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居五年后》
3. 第三章
次日,李窈娘起得晚了,她急匆匆做好早饭,甚至很大气地给裴玦煮了个蛋,才出门和周氏碰面。
她走以后,听见关门动静的裴玦走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日看着更苍白了一些,眼底还有些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他走到厨房,发现了李窈娘给他煮的蛋,冷哼了一声,拿着蛋慢慢剥起来。
李窈娘已经迟到了一会儿,周氏见她小跑着过来,也没催她,“慢些,仔细摔着了。”
李窈娘挽住她的手,“还好没太晚,走吧,今天说不定还能买些便宜的鱼虾回来。”
李窈娘爱吃鱼虾,一个月总要吃上两回。
周氏笑,“我儿子要吃煮鹅蛋,闺女要吃山楂糖,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他们都买些,省得成日吵我。”
周氏和李窈娘同一年嫁过来的,已经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李窈娘有时候也羡慕她,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没孩子好,不然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更艰难。
李窈娘笑,“吵点也好,家里热闹。”
周氏打趣她,“你现在改嫁,再生也来得及,指不定我们还能做亲家呢。”
李窈娘连忙道:“我早没这种想法了,快别说了,叫人听见招笑。”
李窈娘还没从昨晚上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一听见周氏打趣就莫名心里发慌。
周氏见她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了,以为她是害羞,“好了,我逗你呢,你这脸皮怎么薄的跟纸似的。”
两人一进集市就看见了卖鹅蛋的老翁,他的两筐蛋都快卖完了,只剩最后七个。
听周氏要买,老翁道:“原本三文钱一个,你七个全要了,我只收二十文,卖完我也早点回去了。”
李窈娘没吃过鹅蛋,不禁好奇,“鹅蛋是什么味道?”
周氏琢磨了一下,“比鸡蛋大点,别的味道我还真没尝出来,不过我婆婆说吃鹅蛋比鸡鸭蛋好,你要买个尝尝吗?刚好我们分。”
要是平日,李窈娘肯定舍不得买,但一想到今天要给裴玦花那么多钱,她决定对自己也大方点。
一个鹅蛋不好算钱,周氏让了点,李窈娘五个铜板买了两个。
两个圆溜溜的鹅蛋放在篮子里,李窈娘心情稍微好了些,然后花六文钱和周氏一人买了半条白鲩。
周氏买完扫把,李窈娘去买棉花和布。
买布的时候,李窈娘挑了匹耐脏的藏青色布做外衣,但因为裴玦身量高,布都要多裁几尺,付钱的时候,她的心都在绞痛,要不是因为冬衣不能造假,她甚至想塞两把稻草搪塞过去。
买完东西,李窈娘又去卖了帕子,稍微回了点血,才和周氏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过正街,李窈娘看见一顶四人抬的青色轿子,轿两边各一个十七八岁模样清秀的小丫环,就连抬轿的人身上都穿的细棉衣裳。
李窈娘不禁问:“这是谁家的?看着好气派。”
周氏:“就是我昨日和你说的张员外家,咱们镇上除了他家,谁出行还坐轿子?”
闻言,李窈娘本想看看那轿子里坐的是不是张员外家的小姐,但轿子的门帘和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李窈娘却看着心热,要是裴玦能赘给张员外做女婿,她不说日后也能这样气派,起码能得点养老钱,舒舒服服过一阵子。
周氏瞧着她,提醒道:“你要是心里有想法,就赶紧劝劝你小叔子,我听说想赘过去的人不知凡几,好多都是读书人呢,你小叔子就算不识字,有把力气,再模样好,能讨张小姐欢心,估摸着也是能成的。”
李窈娘:“知道了,我一定努力劝他。”
两人拐进巷子,周氏的一儿一女早就在门口等她了,见她回来,撒欢似的簇拥过来,将周氏迎回了家。
李窈娘看着她家里热热闹闹的景象,想到自己家里也有一个人,虽然裴玦不怎么说话,但到底是个活物,于是她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赶。
还没到家门口,她隔壁的那扇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铜绿色交领长袄的男人,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身长比李窈娘略微高点儿,面庞白净,有些发福。
男人看见她大包小包的,往前走了两步,“裴家娘子,你这是赶集刚回?东西重不重?我帮你拿。”
李窈娘连忙往后退,“不用了,朱秀才,我自己能拿得动。”
朱本笑,看着李窈娘的脸和身段,语气温和,“大家都是邻居,裴家娘子不必与我客气。”
朱家敞开的门缝里,朱本的娘子陈秀荷走了过去,看了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全当没看见。
李窈娘好几次被朱本堵在家门口,之前她没买什么,去外面躲一会儿就好了,现在她手里还提着棉花和布,眼见着天又阴了,这种天气,棉花淋了雨是绝对晒不干的。
李窈娘心底生烦,“朱秀才,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就先让我进去吧。”
朱本:“我又没拦你,还要帮你提东西呢。”
朱本搬来这条巷子,第一次见李窈娘就被她的美貌惊到了,刚巧她是个寡妇,没孩子,人还老实,很适合做妾伺候他,只可惜老实的太过分,这么多年他都没得手。
巷子左右都住着人家,虽然此时都大门紧闭着,但不保管就没有人打开门刚好就看见两人拉拉扯扯的一幕。
李窈娘进退两难,情急之下,她对自家门口的方向喊道:“二弟,要下雨了,快出来帮我拿东西!”
朱本没听说李窈娘什么时候有了个二弟,还以为是她在糊弄自己。
朱本笑:“你娘家弟弟来了?正巧我还没见过,刚好去打声招呼。”
这么冷的天,李窈娘脑袋上都要冒冷汗了,她是当寡妇的,最忌讳这种事情,平时那些捕风捉影的就算了,要是真被人看见她和朱本不清不楚,她肯定会被扫地出门,到时候她娘家也回不去,只能去给朱本当妾了。
当妾还不如做寡妇呢!
李窈娘被朱本逼着后退,“朱秀才,我真的不需要你帮我提东西,你快进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朱本毫不在乎,“邻里邻居的,谁敢乱说?有本事他们来我面前说。”
“嫂子。”
裴玦一出来,就看见李窈娘和朱本低声说着些什么,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时表情很慌乱。
看见真有人在,朱本停下下逼近李窈娘的脚步,双眼上下打量裴玦,只见男子站在半掩的门前,面容冷峻,有许多的不耐烦,但周身气势却威严,分明两人是平视,但朱本总感觉膝盖发软,有隐约的沉重感觉向他压下。
朱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只听说李窈娘有个兄长,什么时候还真有个弟弟了,而且这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朱本不自觉挺了挺腰杆,问裴玦:“你是她二弟?我是隔壁的邻居,你叫我朱秀才就好……”
话没说完,裴玦就毫不留情关上了门,朱秀才在门外脸色又青又紫,见四周无人,才回家去。
他倒是要打听打听,这个男人到底是李窈娘的二弟,还是情弟弟。
另一边,裴玦看着正小喘着气的李窈娘,莫名想到昨晚上久久不停的声音,脸色愈冷,抬步打算回房。
李窈娘拉住他的胳膊,“诶,二弟你等等。”
裴玦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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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窈娘的手便落空。
李窈娘:“你把棉花和布搬到我的房门口,我给你量尺寸裁一身新棉衣。”
裴玦虽然看不上李窈娘表面老实,实际轻浮的做派,但他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天冷了,他的确需要一身能够保暖的棉服。
裴玦拿起棉花,“再做两身换洗的里衣。”
顿了顿,他补充道:“日后我会还你的。”
李窈娘:“……好。”
裴玦往前走,李窈娘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实在是肉痛,但谁让她还指望裴玦做了张员外家的赘婿然后补贴自己,花点钱就花点吧。
李窈娘先去厨房放了菜,然后回屋拿布条,准备给裴玦量体裁衣。
见她拿条布就来了,裴玦皱眉,“不用尺子?”
李窈娘:“我的眼睛就是尺。”
李窈娘将布条捋顺,从脚底开始,往上捋到裴玦的脖子上,用炭做个记号,然后去量他的肩宽。
她两只手举着布条,一只手抵着裴玦的左肩,再展开到右肩。
她的手指刚好戳到裴玦从右肩膀贯下的伤口,裴玦忍不住哼了声。
李窈娘有些莫名,又戳了两下,“戳疼你了?”
裴玦冷脸,“没有。”
李窈娘嘀咕,“看着高高壮壮的,怎么这么不顶用呢。”
说完,她的眼睛不自觉瞥了一下裴玦的脸,像是嫌弃他是一个绣花枕头。
裴玦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心思和李窈娘争辩这些无用的事情,索性当做没听见。
量完肩膀和两臂,李窈娘便让裴玦站起来给他量腰围。
她站到裴玦的身后,忍不住抬头,她只齐裴玦的肩膀往下一点点,从这个方向刚好能看见他瘦削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李窈娘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将布条从他的身前绕过来,但靠近的时候,裴玦身上的冷冽味道夹杂着一丝血腥味不断涌入她的鼻尖,令她不争气地呼吸急促,手指发抖。
裴玦耳尖微动,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眼底划过一丝杀意。
“嫂嫂,怎么了?”
他的声音温和。
李窈娘捏紧了手上的布条,“刚才买鱼的时候蹭身上了,有股腥味,我量完洗洗就好了。”
裴玦眸光暗沉,微微侧身,却感觉腰上一紧。
李窈娘紧了紧布带,“别乱动,量完我还要去做午饭。”
裴玦重新站好,眼底的杀意消失,应该是他想多了,李窈娘只是一个无知村妇,怎么可能猜得到他的身份。
李窈娘量得很仔细,以免浪费布料。
量完腰围,李窈娘再开始量他的腿长,她蹲下身,脚踩着布带的一头,然后往上捋。
但裴玦的腿实在太长,李窈娘担心量过,伸手打算摸一下他胯骨的位置,还没摸到,便被裴玦躲了过去。
她一只脚踩着布,本来就站不稳,裴玦一躲,她往前伸手,却被布带扯的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幸好裴玦没站太远,李窈娘的头刚好撞到他的腰上,有些硬,撞得她脑袋发懵。
李窈娘摸着脑袋不满,“你躲什么?”
裴玦却脸色漆黑,指着门口,“出去。”
李窈娘:“是你先躲我才撞上去的,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她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裴玦,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脑袋撞到的位置不太对劲,鼓鼓囊囊像是肿了。
李窈娘的脑袋有些没转过来,怎么好端端肿了,她力气有这么大吗……
裴玦见她不仅不走,还盯着自己那处目不转睛,咬牙道:“还不走?”
4.第四章
李窈娘浑浑噩噩出门,一直到蹲在水缸边淘米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撞到了哪。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她的脸像火烧一般热了起来,她强作镇定看向裴玦紧闭的门扉,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撞到他的那一幕。
她的确并非有意,裴玦应该也不至于因此误会她吧,李窈娘想,毕竟她只是一个为人本分,从来不敢乱来的寡妇。
裴玦的屋子里安安静静,李窈娘在水缸边吹了会儿冷风,还是开口道:“二弟,量好了别忘记告诉我。”
说完,李窈娘逃也似的跑回了厨房。
屋内。
裴玦坐在床头,双眸紧闭,听见李窈娘的声音,他长睫颤了颤。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耻辱。
现在不仅被那个女人撞到要害,还被她恬不知耻地盯了许久……
裴玦握紧了拳,等到心绪平复,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罢了,他留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没必要因为一个女人动气。
厨房里,李窈娘已经快做好饭了,正在想要不要去喊裴玦一声,便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裴玦将用来量围度的布条放到厨房门口的架子上,声音平静,“已经量好了,劳烦嫂嫂替我做冬衣了。”
他这样的反应,李窈娘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李窈娘尴尬笑笑,“都是一家人,不用谢来谢去,我是做嫂子的,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说着,将饭盛出来,然后端菜。
“我煮了鱼头汤,没放葱,你喝点暖暖身子。”
裴玦皱眉,将汤推远了点,“鱼汤太腥了,我不爱喝,嫂嫂多喝点。”
李窈娘瞥了他一眼,一瞬间有些怀疑他这样挑剔,是怎么在外面流浪还长这么高壮的,这可不是每天吃白菜就能长的个子。
“我还煎了鱼块,没放辣椒,放了萝卜丝,你尝尝?”
裴玦摇摇头,看向她,似乎在问还有什么菜。
李窈娘:“……还有两个鹅蛋,我煮给你吃?”
裴玦点了点头,“辛苦了。”
鹅蛋煮好,李窈娘分了他一个,见他慢条斯理的吃着,觉得他好像看起来有些瘦,脸色也比昨日差了点,于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和萝卜。
李窈娘言简意赅:“吃。”
不吃不行,到时候瘦脱相了耽误赘个好人家。
裴玦不悦,“我不爱吃鱼。”
李窈娘:“你说不爱喝鱼汤,没说不爱吃鱼,再说了,你什么都不吃,现在天气又冷,到时候病倒了怎么办?”
裴玦看了她一眼,还是慢慢将鱼吃了,李窈娘说得对,起码在回宫前,他不能病倒。
若是病倒了,李窈娘定然舍不得给他请大夫,大概率会直接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见他这样听话,李窈娘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关心打动了他,毕竟她这个嫂子目前来看,做得还是很称职的。
吃完饭后,李窈娘先按照裴玦的身长裁了布,看着多余的布头,她想了想,打算给裴玦做两条换洗的亵裤。
都说了长嫂如母,那这些东西她都得考虑到才能让裴玦记得她的好。
李窈娘打定了主意就开始缝制,很快就做好了一条,剪完线,她左右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对。
半晌,李窈娘反应过来,前面没留空。
她嘀咕:“太久没做男人衣裳了,给忘了。”
李窈娘将线拆了,重新做,只是该留多少空犯了难,按照那会儿撞了的时候看,应该要留多点……
李窈娘心不在焉地想着,不得不说,裴玦那身板还真没白长……一不留神,针扎在了手指上,尖锐的痛感惊得她连忙回神。
好不容易做好两条,李窈娘给裴玦送过去。
看着叠的方方正正的两块小布料,裴玦不语,看向李窈娘。
李窈娘一脸正色,“有些事情你不好意思说,但我总得替你考虑周全,你在我心里就和我亲弟弟一样,不用和我客气。”
裴玦僵着脸将她手里的亵裤接过来,眼尖地发现她手指上有一排小红点。
“手怎么回事?”
李窈娘心虚,“屋子太暗,没看清,不小心扎了几下,不打紧的,好了,你快进屋歇着去吧,我给你做棉衣。”
裴玦点了点头。
回屋后,他看着明显前面留了许多空的亵裤,沉默许久。
这个李窈娘,果真是阅人无数。
……
这夜,李窈娘睡不着,干脆点了油灯给裴玦做棉衣。
平时她晚上都舍不得点灯,只是今晚听着屋外狂风怒号的声音,有预感明日要更冷了。
再不把棉衣做好,她担心裴玦会冻病。
冻病是小,到时候抓药费银子才是大,与之相比,几钱灯油倒不算什么了。
李窈娘熬了半夜,终于将棉衣赶制好,才吹了灯睡下。
恍惚间,李窈娘做了个梦,梦里她像白日一样在屋里给裴玦做亵裤。
这时候裴玦突然进来,问她做的怎么样了,尺寸拿的准不准,要不要再看看……
那种清俊到冷傲的脸就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李窈娘羞到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裴玦认真的模样,她还是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还没摸到,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李窈娘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天已大亮,她昨夜没关紧窗户,冷风正往屋里灌。
李窈娘坐起身,一摸,自己的额头上满是紧张的汗。
她连忙用袖子揩了揩,突然,她顿住,看自己的手,梦里她就是用这只手去摸裴玦的。
只可惜还没摸到……
李窈娘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一定是昨日干活干累了,又太关心裴玦的衣裳合不合身才会做这种梦。
李窈娘稍微冷静了点,起身快速披着衣裳去关窗,才发现下雪了。
雪应该已经下了半夜,在地面堆了一层,银装素裹,看着格外干净漂亮。
李窈娘穿好衣裳,先去敲了敲裴玦的门。
“二弟,棉衣给你做好放门口了,你记得穿。”
裴玦屋里没动静,李窈娘也没管,烧水洗漱后就开始做早饭。
院子外传来邻居家小孩吵闹的声音,李窈娘家的院子门砸的一下接一下的响。
李窈娘打开门,刚好被一个雪球砸到身上,她拍了拍衣裳看过去,只见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正朝她做鬼脸。
陈秀荷见李窈娘出来,才招呼小女孩,“仪儿,快回来。”
朱仪是朱秀才家的小女儿,平日看见李窈娘总横眉冷眼的。
朱仪:“我讨厌你,你这个勾引我爹爹的臭寡妇!”
陈秀荷走过来,拉着朱仪的手,语气不轻不重,“谁教你这么说的,快给李婶娘道歉。”
朱仪小脸一撇,“我才不!”
陈秀荷看向李窈娘,“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她年纪小,你别计较。”
李窈娘看着这对母女,笑意勉强,“都是邻居,不打紧的。”
陈秀荷看着她这窝囊样就想笑,一个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寡妇,拿什么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秀才娘子比?
就算李窈娘真的去给朱秀才当妾了,陈秀荷也有得是办法治她。
陈秀荷:“对了,我听说你家的小叔子找回来了?我们这些邻居都还没见过呢,怎么不让他出来给我们都看看?”
雪片密密麻麻地落着,说话的功夫,李窈娘的肩膀上就落了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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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窈娘:“他刚回来,还不习惯,等天暖和了总能见到的。”
陈秀荷抱着胸,上下扫视了一眼李窈娘。
李窈娘的身上是能看出年纪的,二十出头的妇人,早就褪去了青葱,身上透着一股半熟风情,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看着老实,但一个眼波抛来,就能让人丢魂。
陈秀莲对朱本的花心一点都不意外,但不代表她就服气。
此时她笑,“倒不是我多嘴,你这小叔子总不出来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相好的呢。”
李窈娘急道:“秀才媳妇,我小叔子还没娶妻,这话可不能乱说,叫人听见了不好。”
陈秀荷:“本来就是,我也没说错,就连仪儿一个孩子都听说了你那些风言风语,你也不知道注意些,要是我当寡妇,可做不出随小叔子同居的事。”
李窈娘被她说的低下了头,小声道:“我也不想的……”
这时,裴玦的声音传来。
“嫂嫂,你在门口和谁说话?”
裴玦在屋里就听见了李窈娘窝窝囊囊的声音,他走出来,站到她的身边,冷视着陈秀荷。
漫天大雪中,男人穿着藏青色的棉袍,模样冷峻,视线扫来时,陈秀荷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陈秀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裴玦开口,“你是何人?”
陈秀荷理了理衣裳,“我是隔壁的秀才娘子。”
裴玦:“长舌妇。”
陈秀荷一愣,裴玦又看向朱仪。
裴玦:“小长舌妇。”
朱仪也一愣。
“扑哧。”
李窈娘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怕陈秀荷发难,连忙扯着裴玦进了屋。
院门合上了,李窈娘才对裴玦投去赞许的目光。
裴玦却冷冷瞥她一眼,“你总是这么逆来顺受?”
李窈娘讪讪:“毕竟我是个寡妇,还是少惹是非为好,她说就说了,也不会少块肉。”
说完,她看向裴玦,想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关,“我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你。”
深色显白,裴玦本就面冠如玉,在新衣服的衬托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裴玦:“衣服多少钱,我日后还给你。”
李窈娘:“差不多五百文,我特意挑的好料子,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谈钱,你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裴玦怀疑地看她一眼,李窈娘连忙摆出陈恳的模样,不叫人看出她买棉花和布一起其实才花了不到两百文。
李窈娘的眼睛很大,形状偏圆,清亮又干净,看着的确很真诚。
裴玦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
“做好饭喊我。”
他抬步往前走,李窈娘跟着走了两步,“你早食想吃面还是粥?”
“随便。”
李窈娘图省事煮了粥,记得裴玦爱吃白菜,又切了点白菜丝放里面煮。
粥煮好后她喊了裴玦两声,没人应。
李窈娘擦干手敲了敲他的屋门,“二弟,吃早饭了。”
半晌,裴玦才打开门,脸色不太对劲。
李窈娘没注意到,边催促着转身,“快来,粥都凉了。”
才迈开步子,她的胳膊被抓住,李窈娘一愣,随即感受到那只大手还轻轻捏了一下她胳膊上的软肉,颇有挑逗意味。
霎时间一阵酥麻感传遍李窈娘的全身,她咽了咽口水,刚才陈秀荷的话开始在耳边回响。
寡嫂随着小叔子同居,要是发生点不清不楚的,谁说得准呢……
李窈娘声音颤抖,“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她抽了下胳膊,没抽动,反而感受到男人散发着热气的胸膛朝着自己贴来。
热意渐近,有呼吸落在颈侧,李窈娘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红唇嗡动:“不要啊,我们这样不行的……”
5.第五章
隔壁,陈秀荷牵着朱仪一肚子气回了家。
朱本正在赏雪,见状皱眉道:“早食都没做,你上哪去了?”
他饿着肚子读了一早上书,心里早就不满了。
闻言,陈秀荷扯了下朱仪,朱仪会意,当即大哭起来:“爹,隔壁那个寡妇养的男人骂我和娘是长舌妇。”
朱本向来疼这个幺女儿,见她哭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哄,“乖仪儿,快不哭了,爹带你去买糖。”
朱仪:“不,爹,你帮我教训他们!”
朱本宽和地笑笑,拍了拍朱仪的背,“都是邻居,不至于,再说了,那个男人是她小叔子,你日后不许再说这种有辱斯文的话,叫人听见了要笑你的。”
朱仪撇嘴,置若未闻,“爹,你要是真纳那个寡妇当妾才是招人笑话,我不管,我才不要她到我家里来,你不许纳她当妾。”
院子里静了一瞬,朱本将朱仪放下,沉声问:“你从哪里听说我要纳她当妾?”
朱仪不敢说话了,怯怯看向陈秀荷。
陈秀荷连忙开口,“好了,仪儿,快到娘这里来。”
朱本拉住要跑的朱仪,“你回屋里去,我不喊你不许出来。”
朱仪不敢忤逆他的话,看了一眼陈秀荷,就跑了。
院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朱本发问:“你当着仪儿说的这些话?”
陈秀荷装不懂,“我可没说,你对那寡妇那么殷勤,长了眼睛的都会看,还需要我说?”
朱本恼怒:“她一个孩子谁会在她面前嚼舌根?你教不好孩子就滚回娘家去,我来亲自教!”
陈秀荷心里也委屈,质问他,“你到底是觉得我教不好孩子还是觉得我在这里碍了你和那寡妇的事?我告诉你,你要纳妾我不管!但我是正头娘子,你想也别想让她越过我去!”
被戳中了心事,朱本气急败坏,丢下一句“泼妇”,就气冲冲回了房,留陈秀荷一个人在原地红了眼眶。
陈秀荷咬牙,朱本不是想纳妾么,她就偏不让朱本如意!
·
裴家院子里,静到落针可闻。
李窈娘的后背紧紧与裴玦的胸膛相贴,她身体紧绷,浑身颤抖着。
有细微的痒意扫在脸颊,她侧过脸,悄悄睁开眼,就看见裴玦的唇与自己只差分毫的距离,再近一点,她就可以碰到。
呼吸交缠,裴玦身上的冷香裹挟着李窈娘,她的身体是热的,但思绪却跟着这香味飘走。
一个男人也能这么香么……
她心肝发颤地想,等待吻落下来的间隙,她发觉正裴玦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着自己,几乎要将她压到地上。
李窈娘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却见裴玦双眼微眯,看起来很迷蒙。
李窈娘咬了咬唇,“二弟,外面冷,我们进去说吧。”
等进去后,她一定要好好劝劝裴玦,他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嫂子起那种心思呢!
李窈娘咽着口水想。
但裴玦却不听,压下来的力道越来越重,李窈娘撑不住他,被他压趴在了地上,摔了一个敦实。
李窈娘从雪里抬头,气急打了他两下,“你急什么,进房就两步路,你要压死我吗?”
裴玦却一动不动,李窈娘一愣,推了推他,“二弟?二弟?”
李窈娘慌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探裴玦的鼻息。
发觉他还有气,李窈娘极大的松了口气,心里却涌起阵失落,“还以为什么呢……”
雪还在下着,冷风一吹,李窈娘搓了搓胳膊,又俯下身去摸裴玦的额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要病,真是不给我的钱袋子留一点活路。”
但病了就要治,钱还是抵不过人命重要,更何况李窈娘还对裴玦有着极大的期许,期望他能赘出去换点钱,要是病傻了或者瘫了,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李窈娘试着把裴玦拉起来,但裴玦沉得很,好不容易拉着他坐起来了,怎么扶进房又成了难事。
李窈娘盯着裴玦沾了雪粒的脸,小声嘟囔,“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
周氏正在调解两个孩子打架的矛盾,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出门买糖的丈夫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他俩把屋顶都要掀了……”
话说到一半,见是李窈娘,周氏一愣,“怎么是你?”
李窈娘从来不会主动来找她,周氏将院门带拢,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窈娘将裴玦晕倒的事情说了,“我一个人拉不动他,你去给我帮把手。”
“这……”周氏转头看了眼,见婆婆背对着门口在洗衣服,才点了点头,“走。”
周氏想速战速决,但进了李窈娘家院门后,她的脚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傻愣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窈娘已经扶住了裴玦的一只胳膊,见状催促她,“你傻站着干什么,快来搭把手啊。”
周氏睁大了眼问她,“这真是你小叔子?我的亲娘诶,他怎么生得这么好?”
李窈娘离开的一会儿功夫,裴玦的身上被雪浅浅覆盖住了一层,他紧闭着眼靠在门上,不像是晕倒了,更像是画中假寐的仙人,眉眼好看到像似在发光。
“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还不信,”李窈娘笑她,“这次总信了吧?”
“这次真信了,”周氏从另一边将裴玦的胳膊扶住,“你觉得你说的真对。”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裴玦从地上拖到床上,周氏累得直喘气,“好了,我要赶紧回去了,省得我婆婆找过来,你赶紧去给他请大夫吧,病坏了就不好了。”
李窈娘:“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周氏走了,李窈娘锤了锤泛酸的胳膊,然后给裴玦脱鞋,脱衣裳。
手指落到裴玦的衣带上时,李窈娘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解开了,“我是他嫂子,他病了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衣领都没拉开,李窈娘的手就被捉住了,她抬眼一看,裴玦不知何时醒了,一双眼正清凌凌看着自己。
李窈娘这会儿完全问心无愧,“你刚才晕倒了,我给你把外衣脱了,不然你睡不好。”
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李窈娘用另一只手又去探他的额头,“不至于这么快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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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了吧。”
闻言,裴玦才松开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的呼吸很平缓,也很轻,李窈娘将他的外衣脱了,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她先闻了闻自己的手,心底有些疑惑,她月事也还没来,那哪里来的血腥气?
李窈娘的目光落到裴玦身上,以为他摔伤了,于是去脱他的中衣。
裴玦再次睁开了眼,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李窈娘:“我看看你是不是摔伤了。”
裴玦没有说话,观察着李窈娘的表情。
中衣解开,展露在李窈娘面前的,不是结实有力的胸膛,而是被已经脏了的白布绑着的伤口。
李窈娘指尖一顿,“你这包扎的布带太脏了,待会儿我给你请大夫来,给你换新的。”
“你不怕?”
李窈娘给他盖上被子,“这几年山匪水匪多得很,前段时间我们这条街上都有人出城的时候被砍了两刀,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身上有点伤不也正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不赞同,“你应该早点和我说,再怎么样还是要给你请大夫的,拖到现在,伤口肯定更严重了,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治好。”
裴玦抿唇,“你当真要给我请大夫?”
李窈娘没好气地道:“不然请木匠给你打棺材?”
裴玦不语,李窈娘也不想多说什么,拿了伞然后去街上请大夫。
今天是初雪日,街上的小孩儿尤其多,堆雪人的,跳绳的,玩竹蜻蜓的,一堆挨着一堆。
李窈娘还被一个小孩儿飞的竹蜻蜓砸到了脑袋,刚好停在一个活禽铺子前边。
她想着裴玦的伤,本打算买半只鸡给他补补,手还没摸到荷包,就想起来他挑食的臭习惯,又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半,李窈娘看见了正在买烧饼的裴族长。
她眼睛转了转,抹点雪在脸上,然后走过去。
李窈娘一去许久,裴玦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好几次,始终不见她的人影。
裴玦心中冷嗤,果然,李窈娘看出了破绽,去官府举报他了。
亏她还装的那么像,害得他真以为她去给自己请大夫了。
裴玦在心中思考自己的亲信先一步得到消息赶来的几率,便听院门被推开了,李窈娘的声音传过来。
“大夫您快些,我二弟要病死了!”
六十多岁的大夫杵着拐棍进来,见裴玦还睁着眼,不禁训李窈娘,“他不是好端端的么?我从城东赶过来,一把老骨头都走散了,你都不舍得给我弄个驴车!不然早就到了!”
裴玦看向李窈娘,只见她鼻子脸颊都冻得通红,缩在袖子里的手也在抖,这会儿边吸着鼻子答话,“这个天气驴车十文钱呢,我这不是想省着点么。”
碰上裴玦的目光,李窈娘走过去,“你只管安心让大夫看病,我买了一只鸡,去煮了给你补补啊。”
说完,李窈娘本想走,但见裴玦躺在床上看自己,模样虚弱,格外惹人怜。
李窈娘没忍住,摸了把他的脸,“乖啊,一切有嫂子呢。”
6.第六章
李窈娘的手掌冰凉,贴上来时,裴玦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一下,却不知这个动作使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了些。
裴玦冷声:“手拿开。”
李窈娘转头对大夫,“他脾气倔,大夫您多担待。”
说完,她松开手,给裴玦掖了掖被子,出去了。
裴玦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情绪不明。
大夫让药童端了把凳子来,然后将裴玦压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又扯开,“果然又是土匪砍的,我先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裴玦看着大夫将布带剪开,然后用火烧针,问道:“附近很多人因为匪贼受伤么?”
“现在还好了些,前几年每年都死不少人,”大夫想了想,“好像就上个月,朝廷派了人来剿匪,让我们过了一段时间安生日子,但现在剿匪的人走了,那些藏起来的匪贼就又开始冒头了。”
裴玦皱眉,“当地的官员没有出来清扫吗?”
“这哪是能扫得完的,”大夫压低声音,“再说了,那些土匪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惹急了都敢上县令的家里去砍人,官府……唉,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别动,我给你撒点麻沸散。”
裴玦眉心紧拧,当时剿匪结束后,他便派人先一步回京传递消息,就算当地的官员不清理,也会有朝廷派人来此驻守一阵子,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朝廷那边还没有动静……
除非,他派去的人也被截下来了,那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夫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李窈娘炖好了鸡汤,特意刮了油,也没放葱,听见里面有动静了,才将上午没煮的白菜给煮了。
见大夫出来,她擦了擦手迎上前去,“大夫,我二弟情况可还好?医药费多少钱,我去拿给您。”
大夫颤着手:“先给我倒碗热水。”
李窈娘连忙去倒水。
大夫喝了水,才道:“给一两银子就行。”
“多少?”李窈娘不可置信,“您是不是说错了?是一钱银子吧,我这就去拿。”
小药童拦住李窈娘,“这位婶娘,的确是一两银子,您二弟伤的太严重了,我师傅给他清伤口都清了半个时辰,剩下的都是药钱。”
李窈娘不满,“你这小孩,谁是你婶娘,把人都喊老了。”
她走到裴玦的门口看了眼,见他已经睡着了,又看老大夫的手还在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回屋拿钱。
早知道就让族长多给她买只鸡了……
看李窈娘肉疼的表情,大夫道:“之后我徒弟会隔一天来换一次药,差不多二十天,他的伤就能好了。”
李窈娘:“好了知道了,我不送你们了。”
大夫看了她一眼,“换药每次十文。”
李窈娘:“……不是给了一两银子吗?”
大夫:“那是药钱,十文是跑腿费,让我徒弟坐个驴车来。”
李窈娘哽住,无话可说,将师徒俩送出了门。
见裴玦睡得香,李窈娘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床前看他。
一两银子啊,她要绣小半年的帕子才能赚一两银子!
但是看着看着,李窈娘的气就消了大半,她想了想,算了,以后还指望裴玦带她过好日子呢。
等裴玦赘到有钱人家了,那一两银子就是洒洒水的事情,现在的滴水之恩,之后他肯定会涌泉相报。
这么想着,李窈娘心里就舒坦了,出去前还特意给裴玦把门关好了。
听见关门声,裴玦睁开眼,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想起来刚才李窈娘和大夫说药费贵的话。
看在李窈娘对他还说的过去的份上,裴玦决定等恢复身份了,给她一笔丰厚的赏钱。
等到差不多末时,李窈娘估摸着裴玦睡得差不多了,才去喊他。
裴玦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他一日未进食,有些饿,但身上没力气,不想说话,就躺到了现在。
看见李窈娘端饭进来,他皱眉,“怎么不敲门?”
李窈娘:“……那我重新敲了门再进来?”
裴玦:“不必了。”
跟在李窈娘身后的还有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娃,是周氏的小儿子,一点也不认生,进屋后就趴在裴玦的床边看他。
裴玦看见他手上的泥,提醒道:“手脏,拿下去。”
虎子瘪了瘪嘴,跑了。
李窈娘将裴玦扶起来,“你说他干什么?他才多大,脏了洗洗不就行了?”
裴玦:“冬天洗被褥不冷?”
李窈娘往他后背塞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好,洗习惯了。”
裴玦看向她的手,李窈娘的手上不比脸好看,上面有冻伤的痕迹,还有常年做绣活留下来的茧,看起来很粗糙。
就连裴玦宫里添茶的宫女都比她的手细嫩。
裴玦:“没必要的事情可以不必做。”
李窈娘笑了笑,感叹他外冷内热,其实很贴心,“知道了,那等你好了,你的被褥衣裳你自己洗。”
裴玦:“……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窈娘舀了一勺饭,将他剩余的话堵在了嘴里。
“没放葱,撇了油,鸡肉也撕碎了,还有你爱吃的白菜。”
裴玦其实压根不喜欢吃白菜,但他饿了,没有反驳,默默将李窈娘喂的饭咽下去。
李窈娘喂饭很细心,会用帕子接着,避免弄脏他的衣服,等一碗饭全部喂完了,她下意识用帕子给裴玦擦了擦嘴。
手指从他的唇瓣划过去,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擦完了,见裴玦看着自己,李窈娘才回忆起刚才自己的手指碰到的,他唇瓣的温度。
李窈娘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裴玦关注的地方却不一样,“你的帕子是新的?”
李窈娘:“……是干净的。”
裴玦别过脸,“再来一碗。”
李窈娘没好气瞪他一眼,端着碗出去了,裴玦却默默红了耳根。
刚才他突然想起来,在他晕倒前,李窈娘好像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空气中还有李窈娘身上的茉莉花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裴玦舔了一下干燥的唇瓣,见李窈娘进来,又恢复了冷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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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裴玦一连吃了三大碗饭,一句挑剔的话都没有。
李窈娘怀疑他之前挑食纯粹是因为不够饿,毕竟人饿了就没功夫挑剔了。
落雪的天气冻人,喂完饭后,李窈娘在裴玦的屋子里放了炭盆,自己也端了凳子坐在门口做绣活。
裴玦躺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屋?”
“这边烧炭,暖和,”李窈娘剪断线头,“往年我一个人过冬也只舍得晚上烧炭,今年你来得突然,炭没备那么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过得很拮据,裴玦已经不知第多少次知道这件事,但他却没办法帮她。
裴玦垂下眼,“我给你添麻烦了。”
李窈娘本想安慰他,但见他此时少了两分冷傲的模样看着竟然比平时俊俏,脱口而出,“你知道就好。”
裴玦抬眸,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李窈娘干笑两声,干脆没有再说话,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
裴玦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来自己往年在东宫过的冬日,屋内烧着地龙,暖到甚至可以只穿单衣,起码他从未为炭火的贵贱多少犯愁过。
“你这样多久了?”
寂静的屋子里,裴玦突然出声。
李窈娘想了想,“一直都是这样,你兄长还活着的时候日子稍微宽裕些,但现在……你也知道,我就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本事,能勉强活下来就差不多了。”
窗纸上透着明亮的白光,裴玦久久没有再说话。
就在李窈娘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便听他问:“为什么不再嫁?你不想过得更好?”
李窈娘笑了,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他,“那我问你,你是宁愿娶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一个克夫的寡妇?”
“寡妇也没什么不好的,”裴玦抿了抿唇,“也不是你克夫,是你丈夫命不够硬,扛不住你克。”
李窈娘还是第一次听这种新奇的说辞,她摇摇头,“行了,不用你安慰我,你这话要是让你大哥听到,他棺材板都盖不住,晚上得来找你了。”
裴玦劝她,“考虑再嫁吧,至少不那么辛苦。”
李窈娘新奇,“你真不怕鬼?”
闻言,裴玦干脆不再说话,反正他该劝的已经劝了,怎么想是李窈娘的事情,再多说,他怕会暴露什么。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李窈娘暗道没意思,“那你睡吧,我不吵你。”
炭火烧着,李窈娘反而有些热起来,她把裴玦的床帐放下,看着盆里泛红的炭,没了继续做绣活的打算。
她当然想过改嫁,亡夫头七刚过,她就开始考虑之后的事情了。
但她的婆母,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为了把她这个儿媳妇留在家里干活,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是她克夫,才会成亲一年就没了丈夫。
那些听谣言的人可不会管谣言是从哪来的,偏听偏信,李窈娘克夫的事情便越传越远,没有一个男人敢娶克夫的女人,她改嫁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想起往事,李窈娘心中烦闷,倒了杯冷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7.第七章
南方的冬日可不讲道理,白天还下着鹅毛大雪,等到快入夜的时候,就飘起了小雨。
雨夹雪是最冷的天气,阴风一阵阵儿地刮,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裴玦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周静谧,除了风声,便再听不见一点动静。
房间内暗到不见五指,他支着身想要站起来,但胳膊一动,便连着胸口的伤也泛起撕扯的痛感。
裴玦脑中昏涨,喊了一声,“江藏海。”
没有人应他。
裴玦闭了闭眼,才想起来,他现在不在东宫。
盆里的炭还在烧着,李窈娘也不见了踪影,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莫非她回房睡了?
裴玦稍稍平缓了呼吸,再次扶着床头坐了起来,他嗓子疼得厉害,需要喝水。
这间屋子简陋,甚至没有喝茶的桌子,但裴玦记得,李窈娘下午过来的时候放了一壶水在装衣服的箱子上。
他摸索着下地,头比身子还沉,还没摸到茶壶,门便‘呼啦’一下开了,刺骨的风伴随着隔壁屋子的惊呼声一起传来。
裴玦披起外衣,将门关上,仔细栓好,突然,天边一声惊雷,隔壁李窈娘的惊呼再次响起。
这次,裴玦才确定不是他听错了,他摇了摇胀痛的脑袋,打开门出去。
雨丝很快飘到他的脸颊,冷风使他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天边的云是泛着暗红色的,酝酿着下一次电闪雷鸣。
裴玦敲了敲李窈娘的门,“你还好么?”
屋内没有回答,裴玦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开了。
李窈娘衣裳整齐地站在门口,声音颤抖,“二弟,你方不方便进来说话。”
房间里的灯昏暗而朦胧,裴玦看不清李窈娘脸上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然后跨步进房。
李窈娘屋里没烧炭,冷得和冰窟窿一样。
“发生了何事?”
李窈娘神色尴尬,指了指自己的屋顶,裴玦这才看见,屋顶的瓦片被吹开了,破了一个洞,雨水正在往里飘。
裴玦瞥了一眼李窈娘,“我不会修屋顶。”
李窈娘试图说动他,“但屋顶不修,我今晚没法睡了,二弟,你是男人,手脚利索,爬上去很快就修好了。”
话落,又是一道惊雷,雨势突然大了起来,雪片也变成冰雹往下砸。
裴玦拢了拢衣裳,“不了,冰雹砸人很疼。”
李窈娘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这天气也的确不好,还是别勉强他了。
要是这个金疙瘩又摔了病了,花钱的还是她。
见她一直看着自己,裴玦道:“若无事,我就先回了。”
“诶,等等,”李窈娘抱了被子,“二弟,我去你房里将就一晚吧。”
闻言,裴玦淡淡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嫂子,男女有别。”
后面四个字他咬的很重。
李窈娘也有些不好意思,“这屋里漏风,不能住人了,不然会病的,我是真的没钱再请大夫了,再说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你就宽容我一次,不行吗?咱们都是一家人。”
裴玦张了张嘴,看见她冻红的脸颊,又想起她将唯一一盆炭放在了自己房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伸手,李窈娘不解,睁着双大眼睛看他。
裴玦不耐烦,“被子,我帮你抱。”
冬日的被子很厚重,李窈娘怀抱着都有些勉强。
李窈娘笑出来,“二弟,果然你就是嘴硬心软,还是会心疼人的。”
裴玦没答话,一只手就接过被子,走在前面回了隔壁,在他身后,李窈娘将油灯小心翼翼护在手中。
等李窈娘进屋的时候,裴玦已经铺好地铺睡下了,模样看着格外憋屈。
李窈娘将油灯放好,“二弟,你怎么睡地上了?”
裴玦眼睛也没睁,“快睡,雨停了修屋顶。”
他难得大气一次,李窈娘也不和他客气,很快就脱了外衣爬上床。
听着她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裴玦十分不自在,难道没有人教过李窈娘男女大防?她难道不应该和衣而眠?
裴玦想,幸好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不会对李窈娘有什么别的念头,要是换成别的男人……
他心里哼了一声。
屋里的油灯没吹,被窗户里漏进来的风吹的摇摇晃晃,很诡异。
裴玦没了睡意,忍不住开口:“熄灯。”
没听见答话,裴玦转了个身,就见李窈娘已经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了。
裴玦只好自己坐起来吹了灯,但屋内一片黑后,来自李窈娘的呼吸便更加清晰,他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入睡。
在床上,李窈娘其实没睡,她睡在裴玦的被子里,浑身上下都被那股冷冽带着些清苦的味道包裹。
这种独特的,属于男人身上的味道让她的思绪乱飞,甚至被窝里还有裴玦留下的温度,让她浑身都暖烘烘的。
李窈娘极轻极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被子捂住脑袋,睡觉!
一觉天明,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白。
裴玦一睁眼就看见了床上睡得乱糟糟的李窈娘。
她的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此时还在熟睡着,长而平直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上,显得很安静,只是一头长发铺了满床,沾了几缕在脸颊上,看起来有点乱。
裴玦的手指动了动,半晌,当做没看见,慢慢起身,披上衣服出去。
屋外是一片阴,下了一夜的雨,地面和屋顶上都是脏污的雪水。
裴玦在屋外坐了半个时辰,他昨日只吃了一顿饭,现在又冷又饿,一直到冻得受不了了,他才回到屋里,坐在门口,看着在床上翻了个身的李窈娘,不想说话。
她到底记不记得家里还有个病患……!
李窈娘一觉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她许久没睡这么安稳的觉了,醒后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发出极长的“嗯~”声。
伸完懒腰,她坐起身刚准备下床,便和一脸冷漠看着她的裴玦四目相对上了。
裴玦冷笑一声,‘刷’的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李窈娘摸不着头脑,被冷风吹的哆嗦了一下,嘟囔道:“一大早上发什么脾气,真是难伺候。”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穿的完完整整的,没有半点问题。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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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是饿了?
李窈娘搞不懂他,穿好衣裳,洗漱后去做饭。
裴玦已经在厨房,将灶台的火也生起来了,吩咐她:“吃完饭去修屋顶。”
李窈娘手脚利落做饭,“知道了。”
她用昨天没喝完的鸡汤煮了面,裴玦似乎有些嫌弃,他挑挑拣拣,不情不愿吃完了。
李窈娘心里骂他矫情,一只鸡好几十文呢,又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长大的,不知道怎么就生了张挑剔的嘴。
饭后,李窈娘让裴玦搬了梯子架在屋檐上,然后让他上去修屋顶。
裴玦站在院子里,目测了一下高度,果断拒绝,“不会。”
李窈娘:“谁家男人不会修屋顶?”
裴玦:“我不会。”
让他舞文弄墨,他倒是可以表现一二,刀枪武功也可以展示展示,但是修屋顶,他真的不会。
裴玦提醒她,“而且我还伤着,去请个人来修吧。”
李窈娘瞪他一眼,“请人不要钱吗?”
裴玦:“记我账上,以后还给你。”
李窈娘一下子哑了火,气无可气,觉得他真是天生入赘吃软饭的料子。
她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修。”
说完,她将袖子撩上去些,往梯子上爬,爬了一半,她转头看裴玦,看他会不会劝自己。
谁料裴玦只是后退了两步,“注意安全。”
李窈娘被气笑了,她咬着牙两三下爬上屋顶,决定晚上做猪油炒饭,多放猪油多放葱!
隔壁,朱本本来在煮茶,看见隔壁屋顶上突然多了个人,定睛看去,发现是李窈娘。
他瞪大了眼,哪有女人上房修屋顶的,这成何体统!
陈秀荷也看见了,她见朱本急匆匆出门,内心暗骂李窈娘,为了勾引人真是不择手段,赶紧摔下来摔断个胳膊腿才好!
裴玦盯着李窈娘的动作,时刻做好接住她的准备。
突然,院门被“砰砰砰”的敲响,力度极大。
他皱了皱眉,对李窈娘,“你先别动。”
裴玦去开门,只见朱本一脸关切的模样。
朱本冲进院里,仰头对李窈娘,“你快下来,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去修屋顶!?”
说完,他又对裴玦,“你好歹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让你嫂嫂去干这种粗活?”
裴玦皱眉,“谁规定女人就不能修屋顶了?”
在他看来,屋顶就在这儿,谁都可以去修,女人可以修屋顶,男人也可以做饭洗衣裳,总归都是在干活,没什么区别。
朱本却不理他,直接往梯子上爬,打算换李窈娘下来,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帮李窈娘修屋顶,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他有多么热心肠,甚至不计较自己的名声,去帮一个寡妇。
而李窈娘,也和他撇不清关系了。
朱本爬了两步,笑容还挂在脸上,突然,他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不可抗拒的力气,将他从梯子上扯了下来。
朱本重重摔在地上,看着裴玦,正准备发怒,却见裴玦弯腰,一把提住他的衣领,眼底是一片冷意。
裴玦寒声:“我说她能修屋顶,她就能修,你听不懂我讲话?”
8.第八章
李窈娘坐在屋顶上,见裴玦不知对朱本说了什么,朱本就落荒而逃。
她心底好奇,快速盖完瓦,便爬了下来,问道:“你说什么把他吓成这样了?”
裴玦虚指了一下她衣服上的泥印,“我让他别去,摔了不赔钱。”
李窈娘一惊,“还是你考虑周到。”
见她这傻楞的样,裴玦真觉得她一个人安全活到现在,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
“对了,”李窈娘这才想起来,“你现在就能出来走动了?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裴玦皱眉看她,“你叫我上房修屋顶的时候怎么不问?”
他的伤在昨晚上给李窈娘抱被子的时候就裂了,刚才搬梯子又裂了一次。
李窈娘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手臂,“嫂子记性不好,你体谅体谅。”
裴玦:“呵。”
屋顶虽然修好了,但李窈娘屋子里一片狼藉,就连床帐子都被砸了个洞,床上撂着两块碎瓦片。
李窈娘现在看还心有余悸,昨日要不是她冷到睡不着,起来走了两圈,还真要被这瓦片给砸到。
砸到身上还好说,要是砸到脸……李窈娘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她是个寡妇,但她也不能做一个毁容了的寡妇,丑不丑另外说,砸到该有多疼啊。
李窈娘收拾着,裴玦却没进屋,他站在和朱本家相邻的墙下,听着隔壁的脚步声,然后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掂了掂重,抛了过去。
听见隔壁的痛呼声,他才悠悠然打算回房继续养伤,结果一转眼,就看见虎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见他看来,虎子嘻嘻一笑。
裴玦:……
隔壁,朱本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一脸疑惑地望天。
朱仪跑过来,“爹,你被冰雹砸了?”
朱本没好气地道:“别烦我,找你娘去。”
朱仪瘪了瘪嘴,跑去找陈秀荷,“娘,去给我买糖人。”
陈秀荷正好要出门,“行,你在家乖乖待着,娘去给你买。”
家里没人陪自己玩,朱仪去房里拿了两颗柚子糖,打算去找虎子姐弟,结果刚出院子,就听见了虎子的说话声从李窈娘家里传来。
虎子:“我看见了。”
然后是裴玦缓了几息的声音,“小孩子别什么都看。”
朱仪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什么了?”
她虽然讨厌李窈娘,但是毕竟还小,正是好奇的年纪。
虎子笑,不答话,而是看着裴玦,“你陪我骑大马,我就不告诉别人。”
裴玦点了下他的脑门,“小孩子不要有这么多要求,小心长不高,以后成矮冬瓜。”
朱仪跑进来,对虎子,“我给你吃柚子糖,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虎子想说话,裴玦捂住他的嘴,对朱仪笑,“糖给我,我告诉你。”
裴玦笑起来好看,朱仪虽然还小,但也能分美丑了,她也不计较之前被说是长舌妇的事情,递了一颗柚子糖给他。
朱仪急切,“快告诉我。”
裴玦伸手,“你手里还有一颗。”
朱仪将另一颗也给他,“……这下行了吧。”
“可以了,”裴玦将柚子糖给了一颗虎子,“这是你的封口费。”
虎子连忙点头,将糖塞进了嘴里,然后裴玦看向目瞪口呆的朱仪,“告诉你了,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小心被骗。”
朱仪:“……”
朱仪“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讨厌你,等我爹纳那个臭寡妇当妾了,我要把你赶出去!”
裴玦:“那你去喊你爹来。”
听见哭声,李窈娘跑出来了,她看着裴玦和他身边的虎子还有朱仪,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虎子,“你欺负她了?”
虎子看了眼比自己高大半个脑袋的朱仪,又看了眼自己才齐他膝盖高的裴玦,含着柚子糖默默点了点头。
李窈娘对虎子,“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还会欺负人了。”
她本来不想管朱仪,但是在自己家院里,她还是道:“朱仪,虎子年纪小,你别和他计较,快回去吧。”
朱仪指着裴玦,哭得更大声了。
等陈秀荷带着表弟郑三元来的时候,就看见朱仪满脸鼻涕泡地在哭。
陈秀荷连忙过去将朱仪搂住,质问李窈娘,“亏我还好心打算给你介绍个好男人嫁了,你竟然欺负我女儿,你这么大人了,好不好意思?”
李窈娘一愣,“谁让你给我介绍人改嫁了?”
她的目光移到陈秀荷身后的男人身上,男人面黄肌瘦,长得歪瓜裂枣,一进门就四下打量院子,然后转向李窈娘,上下扫视。
李窈娘心里有些膈应,还没说话,就见裴玦上前一步站在了自己面前。
裴玦问朱仪,“不是你爹要纳妾?所以他才是你亲爹?”
朱仪尖叫出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他说不出话来,陈秀荷狠狠瞪了李窈娘和裴玦一眼,先将朱仪抱回去了。
院子里一下清净了,很快隔壁的朱仪就没了声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晕了。
裴玦看了眼郑三元,看见他那见不知道多久没洗,已经发黑了的褐色长袄时,眼露嫌弃。
与此同时,郑三元也打量完了李窈娘,他心中很满意,虽然是个寡妇,但很漂亮,看着也能干活,可以勉强进他家的门。
而李窈娘却攥紧了衣袖,视线落在裴玦脸上,打算用他的脸洗洗眼睛。
陈秀荷再过来时,就看见了这么一副场景。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清了清嗓子,对李窈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叫郑三元,今年二十有一,比你还小一岁,自己做些小生意,手底下还有两个干活的人,比你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吃不了亏。”
她一副李窈娘占了大便宜的模样,李窈娘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她沉默,裴玦提醒道:“嫂子,我哥正在天上看着你。”
李窈娘立刻回神,对陈秀荷,“我觉得你误会了,我暂时没有再嫁的想法。”
陈秀荷却道:“得了吧,都是女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这是想赶紧给你找个好人家,省得你天天把心思扑在我家男人身上。”
这话连虎子都听不下去了,他童声童气:“你好意思。”
陈秀荷撵他,“回家去,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虎子做了个鬼脸,躲到裴玦身后去。
陈秀荷继续对李窈娘,一副施舍模样,“我表弟他家屋子正好旧了,你要是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表弟今晚就搬过来,你以后好好伺候他。”
李窈娘忍无可忍,“你脑子坏了吧,我都说了不打算再嫁。”
裴玦嘴角勾起点笑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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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院里闹腾腾的,早就有邻居凑了过来,正朝着里面探头。
陈秀荷见状转了转眼珠子,大声道:“行了,你也满意我表弟就好,他还没成过亲呢,你算捡大便宜了。”
周围邻居还没开始讨论,就见一直不说话的裴玦开口了。
裴玦:“刚才朱仪说你表弟才是她亲爹。”
周围邻居:“……”
陈秀荷:“……”
院子外鸦雀无声了一瞬,然后像油里进水了一样,瞬间炸开了花。
“陈秀荷心真大,这种事情都和孩子说。”
“难怪她总回娘家,原来是见老情人去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我没敢说。”
陈秀荷尖叫出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裴玦一脸正气,谁也看不出他在乱说,“朱仪自己说的。”
邻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偷偷藏在人群里的朱本再也受不了了,站出来怒对陈秀荷,“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陈秀荷慌乱,“你不信我?”
她越慌乱,朱本越觉得有鬼,拉着陈秀荷回去了,郑三元本来不想蹚浑水,打算偷偷溜了,被朱本的本家兄弟眼尖地发现,也按了回去。
虎子见热闹转移了,连忙跟着大人一起去隔壁看热闹。
裴玦关上院门,李窈娘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李窈娘:“你说的是真的?”
裴玦一脸无语地插上门栓,“我说你就信?”
隔壁传来女人的大喊大叫,和朱本气急败坏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裴玦嫌弃地看她,“长嘴是做什么的?”
李窈娘呐呐:“吃饭的啊。”
她低着脑袋,像是个不明白自己哪里犯了错的孩子,有一种单纯到有点蠢的美。
裴玦无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
李窈娘想了想,“我没读过书,但应该是胸大无脑?”
裴玦笑了,还以为她在自嘲,“你从哪学的?”
李窈娘眼眶突然泛红,吸着鼻子不说话。
裴玦从没见过她哭,这会儿有些无措,半晌,问道:“你哭什么?”
“他们都这么说……”
李窈娘擦了擦眼泪,小心看了他一眼,“这又不是什么好话,就连你也这么觉得。”
裴玦没了声,又是沉默半晌,才道:“其实这个词也有好的意思,是夸你。”
李窈娘低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壮阔,于是有几分信了。
看见她的动作,裴玦跟着视线下移,耳朵泛红,将柚子糖递给她,“吃吧,别哭了。”
柚子糖上面裹着漂亮的糖霜,李窈娘接过吃了,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你哪来的糖?”
裴玦面不改色:“虎子给的。”
见她不哭了,裴玦悄悄松了口气,他最怕女人哭,麻烦。
李窈娘吃着糖,眼睛里还泛着水光,鼻头红红的,看着很可怜,但的确也有几分好看。
李窈娘含着糖问他,“你中午想吃什么?”
裴玦:“我不是什么饭都吃的。”
“挑剔。”
李窈娘小声嘀咕了一下,转身准备去菜园摘菜,就听裴玦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挑剔点没坏处,你也不要什么人都放在眼里考虑,他们不值得。”
9.第九章
李窈娘心绪一动,转头看裴玦。
裴玦抬了抬下巴,避开她的目光,“别看我,做饭去。”
李窈娘低低笑了声,“知道了。”
这人嘴实在硬,但心也实在软,表现的满不在乎,但明里暗里都在提醒她,不要做蠢事。
处理完这一堆事情,裴玦终于能够回房休息了,李窈娘则在院里听着隔壁的吵架声择菜,心情格外好,就连下了雨都不在意。
周氏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屋檐下乐呵呵洗菜叶子。
“看你这样儿,”周氏推门进来,“就这么高兴?”
李窈娘瞥见她篮子里的豆腐圆子,“好不容易出口恶气,你说我能不高兴吗?给我带的豆腐圆子?”
周氏将篮子递给她,“还有盘酥鱼,我早上回娘家刚好我娘在炸鱼,记得你爱吃,就多拿了点,不值钱,都是我爹前段时间在河里捞的。”
李窈娘去拿盘子放菜,周氏在她身后絮絮叨叨,“我之前就说了让你硬气些,那朱秀才就个是没皮没脸的,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想学员外纳妾,他也不想想,他不事生产,这些年家里营收全靠陈氏娘家接济,他哪里来的脸起这种心思?”
“我听说两人都在闹和离了,朱本认定了朱仪不是他女儿,带着本家几个兄弟把陈氏的表弟打了一顿,陈氏已经在收拾东西要带孩子回娘家了。”
李窈娘对朱本一家子都喜欢不起来,看见他们闹成这样,心里说不痛快都是假的。
李窈娘:“谁知道会不会和离,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得是。”
周氏:“那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这次还是得好好谢谢你小叔子,要不是他在,你肯定要吃个大亏。”
李窈娘叹口气,“是啊,这次多亏了他。”
说着,她想了想,“要不你待会儿陪我去街上买鞋底,我给他做双鞋?”
周氏:“也行。”
说完,周氏顿了顿,“我这几天总在街上看见张员外家的人,估摸着要开始给张小姐物色姑爷了,你不如让你小叔子自己去买,他去街上晃一圈,肯定会被注意到的。”
“缓缓吧,”李窈娘吹了吹稻草捆,等生起了火,才继续道,“他被土匪砍了一刀,现在还在养伤,过两天再去吧,省得还没走到街上人就晕了,还得我去抬。”
周氏:“……也行。”
这一等,就是七八日,终于才迎来一个不刮风的下雪天。
李窈娘给裴玦的新鞋也做好了,是千层底的,很厚,适合冬天穿。
看着针脚细密的黑靴,裴玦有些惊讶,“给我的?”
李窈娘:“对,试试合不合脚。”
黑靴的料子不算好,但底缝得很紧密,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质感。
裴玦从小到大的衣物都是尚衣局做的,收到李窈娘特意为他做的鞋子,他心情还不错。
裴玦笑,“多谢了,我很喜欢。”
李窈娘看着他的笑脸,忽然问:“那我给你做袄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喜欢?”
裴玦看了眼身上的长袄,诚实道:“我不喜欢这个颜色,你做的款式也不太好看。”
李窈娘呵呵一笑,她就知道不该多余问这个问题。
收完鞋,见她还不走,裴玦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李窈娘这才递给他一个荷包,“这里有十二文,你去街上买副对联,再买块豆腐,剩下的你留着自己花。”
裴玦只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物价这么便宜了?”
李窈娘算得好好的,对联十文钱,豆腐一文,留一文给裴玦零花刚刚好,但没想到他这么精明。
她犹豫着开口:“那你想要多少?”
裴玦正好也想出去打探一下情况,伸手道:“再给我十文钱。”
看着他那双指节修长的手,李窈娘忍不住在他掌心打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现在家里谁挣钱?”
她的手打过来,裴玦眉峰微压,反手握住,然后狠狠往前一扯,打算将她撂倒在地。
但下一刻,他回过神来,动作戛然而止,硬生生又用身体将人给拦住了,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李窈娘晕乎乎趴在裴玦胸口,她睁大了双眼,虽然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下意识埋进去然后伸手捏了一把。
软硬适中,好胸。
空气静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裴玦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窈娘被一把推开,她摔坐在地,嘴比脑子反应快,“我不是故意摸你胸的。”
“哈哈……”
她干笑两声,尴尬地闭上嘴,坐在地上,瞥着裴玦黑沉的脸色,绞尽脑汁圆话。
“那个……”
李窈娘声音细若蚊蝇开口,眼神飘忽,“我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先扯我,我是、是怕摔着,才不小心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然后呢?又不小心捏了一下吗……还有,她为什么要把脑袋往他胸上挤?
裴玦恨恨盯着她,却见她的眼神还在往自己胸上飘,刚刚那奇怪的感觉又浮上来,让他感觉很不对劲。
“你还看?”
李窈娘一骨碌坐起来,“我去给你拿钱。”
说完,她逃也似的跑了。
裴玦在屋里坐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承认刚才李窈娘伸手时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是她怎么能、怎么能!
裴玦不自在整理了一下衣裳,他差点忘了李窈娘本来就没有表面看起来老实,不然她怎么会晚上总……
李窈娘拿钱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裴玦的脸又黑又红,她想递钱过去,被瞪了一眼,只好把钱丢过去,然后跑了。
坐在床上被丢了一身铜板的裴玦:“……”
很好,这辈子没受过的耻辱再次新增一个。
一直到裴玦出门后,李窈娘才松了一口气。
裴玦沉着脸的样子太吓人了,不过,他的胸,真的很好捏啊。
李窈娘脸颊通红,全然忘了自己前几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做一个好嫂子的事情。
街道上的雪都被铲过,路并不难走。
裴玦先去官府张贴告示的地方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然后才去买李窈娘吩咐的东西。
按理来说,他失踪这么多天,早就应该有人找过来,怎么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呢。
裴玦思忖着,忽然,他脚步一顿,迅速侧身躲过袭来的手,并将人反摔在了地上。
只见地上躺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哎哟呼痛,他看起来年老而臃肿,不像是侍卫或探子。
裴玦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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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将人扶了起来,“抱歉,我并非有意的,您可还好?”
尹管事看着裴玦那张脸,上上下下扫视几遍,激动不已,“我无碍,小伙子,你好身手啊。”
裴玦:“多谢,无事的话我便先走了。”
尹管事正想打探一下他是哪里人,却见他扭头就走了,连忙跟上去。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属什么?有无功名?家中父母可还健在?可有妻妾?”
裴玦撇头冷看他一眼,“我是孤儿,别烦我。”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将尹管事甩在了身后。
尹管事却是在原地拍了下掌,“孤儿好啊!找的就是孤儿!”
他让附近的小厮盯着裴玦,然后自己先去回张员外话了。
张员外只有一个独女,他年纪也大了,正在为给女儿招婿的事情犯愁。
女婿身份太高,他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被吃绝户,女婿身份太低,又怕此人不思进取,女婿父母健在,兄弟多,还怕被瓜分家产,最好找一个品性优秀、勤奋进取的孤儿。
但这种天选赘婿,却是可遇不可求。
听完尹管事的话,张员外的眼睛都亮了,“你说的当真?”
尹管事:“千真万确啊!那男子模样是一等一的俊秀,身长少说七尺,就连身手也十分灵敏,一下就把小的给摔在了地上!”
张员外:“找人盯着了吗?”
尹管事:“老爷放心,小的已经让人盯着了!等晚些时候小的就找媒婆过去!趁早把小姐的婚事定下来,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张员外哈哈大笑,却是挥手,“不急,叫上小姐,我们一起去看看。”
·
裴玦买完豆腐,正在挑对联,他怎么看都觉得卖对联的秀才字写得很丑。
见他站了半天,秀才不耐烦催促:“这位兄弟,你不买的话可以让开一些,挡着别的客人了。”
裴玦指了一下空白的红对联,“这个多少钱?”
秀才自傲地笑,“对联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的字。”
裴玦也笑,“好。”
说完,他拿起秀才的笔,就蘸了墨提笔写起来。
秀才本来想阻止,但见他落笔,又想看他能写个什么东西出来,结果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只见对联左右句分别是:一天云日祥和气,万里山川锦绣新。
横批:时和岁好。
对联上的每个字都从容遒劲,铁画银钩,就连秀才所临摹字帖上的字都没有这样的风骨,
秀才不可置信,趴在刚写好的对联上惊叹不已,“小兄弟,你师承何人?这字颇有几分风骨啊。”
裴玦谦虚,“平时自己练练,不值什么。”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秀才出了个主意,“小兄弟,不如你和我一起卖对联吧,你的字可比我的值钱,少说能卖十五文。”
裴玦睨他一眼,“不了。”
见字已经晾好,裴玦将对联卷好要走,秀才干笑两声,“小兄弟,没给钱呢。”
裴玦疑惑:“值钱的不是你的字?”
秀才:“那你慢走……”
裴玦客气地点了点头,路过杂货店用剩余的钱买了一包柚子糖,往回走了两步,路过家禽店的时候碰见裴族长,他想了想,迎了上去。
10.第十章
裴玦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将李窈娘吓了一跳。
她确认道:“我是只给了你二十二文钱吧?”
裴玦将左手提的鸭和右手提的半斤肉放到厨房,“碰到族长了,族长送我的。”
李窈娘大喜,“原来如此,族长人就是好,上次也送了我一只鸡呢!”
见她喜笑颜开的模样,裴玦将荷包还给她,然后去洗手。
李窈娘一捏,竟然还剩了一文钱。
她翻看裴玦买回来的东西,豆腐,对联都有,甚至还多了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李窈娘说着,将油纸包打开,发现是柚子糖,于是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你怎么买了糖还有剩的钱?”
“对联没花钱,我自己写的。”
李窈娘一听来了精神,将对联打开看,虽然她不认识字,但也看得出来裴玦的字比往年买的对联上的字写得都好。
“你竟然还会写字,”李窈娘霎时动了脑筋,“识字的人不多,不如你去摆摊替人写对联写信吧,指不定年前还能给家里挣个小半两银子家用。”
裴玦也拈了一颗柚子糖放嘴里,“不去。”
糖味发苦,他一入嘴就吐了出来。
李窈娘有些心疼,“糖这样贵,你吐了多浪费啊。”
裴玦低头看油纸包里褐色的糖,问她,“你不觉得苦?”
“不苦啊,”李窈娘一脸莫名,重新拿了一颗递给他,“是甜的,你再尝尝。”
裴玦接过糖,重新送入嘴里,还是泛苦的,但是他没有再吐,而是道:“之后我买京城的糖给你吃。”
李窈娘乐了,“我就知道你有这份孝心,我等着。”
裴玦嘴角的笑意因为她的话又沉了下去,“你这么早就等我孝敬?”
“那当然,”李窈娘笑着收拾东西,决定再点点他,“你一看日后就是能大富大贵的,我也不求你对我多好,好歹你能给我养老吧。”
裴玦呵笑一声,“那你等着吧。”
敢让他养老,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窈娘心情颇好地吩咐他,“我去做饭,你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裴玦没有拒绝,从院门后拿了扫帚,开始安安静静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音,像春夜里划过林梢的风声,让人感到很心安。
李窈娘把豆腐切成薄薄的方块,抬头看去,就能看见裴玦修长的身影。
他这人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各处都好,挑不出一点错来,若非要挑毛病,那就是性格太挑剔,总给人摆脸色。
不过……李窈娘盯着裴玦的背影有些失神,他扫地的姿势怎么也这么好看呢,瘦而不塌的腰发着力,胳膊轻轻一挥,地上的积雪就像轻飘飘的灰尘一般拢到了一处。
果然还是年轻,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还有他的胸,要是能再埋一次就好了……
李窈娘心不在焉想着,直到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她猛地回神,低头一看,发现手割了一道看起来不浅的口子。
血珠顺着手指滑下,李窈娘连忙站的离切菜板远了些,免得把菜弄脏。
“手伤到了?”
裴玦不知何时站到了厨房门口,他皱眉,“去处理一下。”
“知道了。”李窈娘应了一声,要去用水冲,胳膊肘却被捉住。
裴玦:“别用水冲,我去给你拿药。”
药是小药童来给裴玦换药的时候留下的,是品质比较一般的止血药粉,但用来应付这种小伤,也绰绰有余了。
裴玦看李窈娘一只手不方便,便帮她上药,然后将伤口包扎起来,整个过程中,李窈娘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裴玦以为她是疼着了,动作放轻了些,“以后注意些。”
但其实李窈娘不是疼,而是尴尬,只有她知道,她是为什么才伤到了手。
手……说起手,裴玦的手也好看……大大的,长长的,每一根手指都很匀称,却不显得娇柔,而是有力量的,尤其是手背上浅浅的疤,指腹薄浅不一的茧,都很有男人味。
裴玦系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抬眼看了眼李窈娘,便发现她盯着自己的手目不转睛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扯住布带两边用力一扯,李窈娘立即痛呼一声,抱着手哀怨瞪他。
“你不知道我的手受伤了吗,还用这么大的力气?”
“我还以为你是眼睛瞎了,”裴玦冷声,“毕竟只有瞎子才会盯着别人一动不动。”
难怪方才在扫雪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很隐蔽,却又很露骨。
现在看来,视线的来源就是李窈娘。
被戳穿了,李窈娘又开始脸热,但还是嘴硬,“我是担心你处理不好我的伤,才会一直盯着的。”
欲盖弥彰般,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水缸空了,你没事做就去打两桶水,别在这儿影响我做饭。”
裴玦看她一眼,“不去,我要回房休息了。”
说完,裴玦就抬步回房了,在他身后,李窈娘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这才回厨房,打算安心做饭。
厨房里,李窈娘收了心神,正打算剁肉沫,便听见有敲门声,她开门一看,发现是一个衣着精细的老头。
李窈娘疑惑,“您是?”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客气一笑,“您就是裴公子的嫂子吧,我是张员外府上的管事,姓尹,您叫我尹管事就好。”
听见‘张员外’三个字,李窈娘霎时来了精神,她就知道,裴玦只要出去走一圈,保管会被招婿的人家看上。
只是家中男子赘出去是大事,更何况是对他们这种只剩一个独苗的人家,李窈娘就算再激动,也要装一装。
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张员外府的尹管事?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尹管事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裴家嫂子应该也听说了我们府上正在给小姐招婿的事情吧,实不相瞒,我们小姐相中裴公子了,这次来,就是想听听裴家嫂子的意思。”
李窈娘面露难色,“这……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现在我们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尹管事了然地点头,早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打探好了裴家的底细,这次来,不过是私底下过个面而已,不然像他们这种大户人家,招婿被拒,说出去招人笑话。
尹管事好声好气,“裴家嫂子的顾虑我都明白,裴公子刚被寻回来,可能对县里的事情不清楚,但裴家嫂子是本地人,对我们府上的情况应该再了解不过了,说实话,看您家这条件,入赘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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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裴公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窈娘的脸上也适时流露出几分松动,“是啊,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好好和他说的。”
尹管家笑,“那就有劳裴嫂子好好劝劝了,明日这个时间,我再来。”
说完,尹管家客气地拱了拱手,又看了李窈娘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李窈娘迅速关上院门,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
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
裴家所在的巷子叫金锣巷,尹管事才出巷子,转到僻静处,就见前方停着一顶青色流苏轿子。
尹管事连忙小步跑过去到轿前,“小姐,您怎么来了?”
轿子里传来女子细软的声音,“你见过他嫂子了?感觉如何?”
尹管事:“感觉和传言不大符合,看起来是一个老实的女人。”
女子声音顿了顿,“不管怎样,和寡嫂同居说出去都不好听,他要赘到我们家来,就要和那个寡妇斩断干系,你缓几日再亲自去告诉他,免得让人觉得是我们家急着招婿,到时候拿乔。”
尹管家忙不迭点头,“都听小姐的。”
·
眼见着终于要把裴玦赘到一个好人家,李窈娘心情好,吃午饭时,特意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了,才满面春风地去端饭菜。
裴玦脚步一顿,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才继续往前走。
进了厨房,李窈娘正笑着盛饭,还特意给裴玦冒尖的饭压了又压。
裴玦心底生疑,坐下后将两人的饭对换,“太多了,我吃不了。”
“吃不了给嫂子吃,”李窈娘眼眸弯弯,“你怎么胃口突然不好了?是不是觉得嫂子做饭不合胃口?哈哈,等嫂子下午给你炖老鸭汤,你多喝点。”
裴玦眉头越皱越深,盯着李窈娘看了半晌。
就算那边的人找过来了要下毒害他,应该也不会找李窈娘,毕竟这么蠢的女人,连装也装的不像样。
也不对,那人心机深沉,万一就是看中李窈娘的蠢笨,想让他掉以轻心……裴玦不动声色,给李窈娘夹了一筷子豆腐。
裴玦温声,“嫂嫂,你辛苦了,多吃点。”
说着,他观察李窈娘的表情,却见她眼眶一红,握住了他的手。
裴玦一愣,“你干什么?”
李窈娘摩挲着他的手掌,哽咽道:“你现在懂事了,知道给嫂子夹菜了,嫂子没白疼你,以后你发达了千万别忘了嫂子啊!”
说话时,李窈娘的手在他的手心手背摸来摸去,裴玦忍无可忍,一把将手抽了出来,额上青筋直跳。
裴玦:“吃饭!”
他就知道不应该怀疑李窈娘,简直是白费心力!
裴玦冷着脸用饭,李窈娘在一边看他,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金疙瘩的欣慰感。
由于她的视线太过于炙热,裴玦就算想忽视都难,终于,他放下了筷子,“你做饭的时候把脑袋给撞坏了?”
李窈娘闻言却只是嗔了他一眼,“看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我还不能关心你了?”
她这一眼让裴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好他只是暂居于此,不必和李窈娘日日相对,不然他迟早会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整疯掉!
11.第十一章
好不容易吃完饭,裴玦就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回房了,将门摔得震天响。
李窈娘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砸一下门的举动,慢悠悠收拾了碗筷,想起来明日下午尹管事要来验货,她得让裴玦收拾的更利索些,到时候能赘个更高价。
这么想着,李窈娘敲了敲裴玦的门,“我要去买皂子,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屋内,裴玦正静坐思考李窈娘到底抽了什么风,闻言不耐烦道:“随便。”
才说完,他的眼前就浮现了每日擦洗时,李窈娘分他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稍不留神就不见了的皂子。
裴玦坐不住了,打开门,“我要新皂子。”
李窈娘捏了下只装了二十文钱的荷包,点头,“放心。”
皂子价贵,民间普通的一块都要十来文,香皂子更要二三十文,见李窈娘答应的这么干脆,裴玦反而有些不信。
他强调,“新的,我一个人用的,完完整整的一块皂子。”
李窈娘摆手,“知道了。”
一直到李窈娘出门去了,裴玦还在原地沉思。
他先看了眼天气,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又在院子里各处巡视了一圈,的确没有可疑人物来的痕迹。
或许,是李窈娘去赌坊赢了钱?
裴玦回想了一下李窈娘老实巴交的样子,实在是想象不出她在赌坊吆喝下注的模样,心里默默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他实在是想不通,不如暂且当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另一边,李窈娘才出门,就碰见了一脸灰败的陈秀荷。
因为心情实在是好,李窈娘甚至对陈秀荷笑了笑,“吃过午饭了?”
陈秀荷一怔,认为她在笑话自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走了。
李窈娘也不在意,去喊了周氏一起上街去。
听说她要买香皂子,周氏诧异,“香皂子贵十文钱呢,你怎么舍得的?”
李窈娘也憋不住了,将尹管事来的事情同周氏讲了,“还是你出的主意好,我听那管事的语气,分明是极其满意他的。”
周氏也咂舌,“不是我主意好,就算我不说,你小叔子去那几家招婿的眼前过一圈,也会被注意到,招婿就和娶媳妇一样的,都图一个漂亮贤惠,你说对吧。”
李窈娘颇为赞同点头,“我要是张小姐,我也招他,模样好,身板壮,虽然脾气不太好,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周氏:“就是,不过等他赘过去了,相妻教子,脾性就好了,大家伙都这样,我小姑子嫁人前脾气也跟个炮仗似的,现在说话轻声细语,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闻言,李窈娘开始想象裴玦轻声细语说话的模样,但由于裴玦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索性作罢。
两人一路嘀嘀咕咕来到了杂货铺,李窈娘刚挑好一块茉莉花味的皂子,就看见铺子老板正拿着几块皂子单独摆出来。
李窈娘不禁好奇,“这几块是怎么了?”
杂货铺老板,“年节进的货太多,这几块压瘪了不好看,打算便宜卖了,你要不要?给十八文就行。”
李窈娘一下来了精神,“要!”
既然是便宜的皂子,香味没得选,李窈娘挑了块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让老板给切成两半,也算是她和裴玦一人一块新皂子了。
周氏看得直点头,“还是你有主意。”
李窈娘:“那是当然!”
毕竟裴玦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给他单独用一整块也浪费,总不能还带到张家去,平白惹人笑。
剩了两文钱,李窈娘称了点瓜子就回了。
裴玦看她的确是提了两块皂子回来,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心里的疑虑也越深了些。
等快入夜,天还没黑时,李窈娘就烧好了水,让裴玦准备洗漱。
裴玦摇头,“你先洗。”
李窈娘没想太多,点了点头,便去拿换洗衣物了。
冬日洗漱不比夏日方便,但李窈娘每日擦洗惯了,就算不用皂子浑身上下洗一遍,也要烧水擦洗。
这是裴玦感觉还算舒心的一点,李窈娘爱干净,也会分水给他擦洗,倒是和他在宫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在厨房旁边,裴家有一个专门隔出来的屋子做浴室,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比在房间擦洗方便很多,不会弄得哪哪儿都是水。
只有一个缺点,就是门板时间长了,缝隙有些大,平时漏光,冬日还漏风。
之前只有李窈娘一个人住,她倒是不在乎漏不漏光,现在裴玦来了,她特意用了块废布遮在了门板上。
等李窈娘进浴室了,裴玦立刻进屋开始翻找她买回来的东西,在两文钱的瓜子里面翻了半天,结果什么都没有翻出来。
他拧着眉,目光在李窈娘的房间里巡了一圈,大步走到柜子前。
柜子里只有换洗的衣物,裴玦挨个摸过,没有发现药包暗器之类的,只在最底下发现了李窈娘藏钱的匣子,里面有几块碎银子。
将柜子里的东西放好,裴玦又检查过梳妆台,最后视线定格在床上。
李窈娘没收拾被子,被子乱糟糟的,裴玦凑近时还闻到了浅淡的香味,一如那日李窈娘在他房间留宿后留下的。
裴玦稳了稳心神,先从枕头下摸起,结果摸到软软的一小团东西。
他立刻拿出来抖开,结果发现是被揉成了一团塞在枕头下的肚兜。
裴玦:“……”
他面无表情将肚兜叠好塞回去,将床铺检查完后,还是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直到浴室传来泼水的声音,裴玦才抬步往外走。
他动作自然地坐在檐下等李窈娘出来,却听浴室内传来“唉哟”一声。
裴玦皱眉,看向那破旧的门板。
浴室内,李窈娘犯难地看着被自己踩瘪的皂子,用手抠了半天才从地上抠下来。
她本意是想将裴玦的皂子摆好让他好拿,结果手上水没擦干,皂子溜到地上,还被她踩了一脚。
看着手里怎么也拼不回来的皂子,李窈娘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裴玦不会用。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了不让裴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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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她骗了他,于是将这一堆皂子摆在窗台上,还细心地压了压,压成一个小堆,虽然看起来难看了些,但也是新的。
裴玦正在想李窈娘是不是摔晕了,便见她抱着脏衣服出来了。
刚洗漱完,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湿润水汽,脸上被热气蒸的泛着红,看过来时,目光有几分欲说还休。
裴玦心弦一动,心里忽然有一个很荒唐的猜测。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李窈娘这种抠门的人,除非有想示好的对象,不然绝不会这么大方。
面对裴玦狐疑的目光,李窈娘这才开口,“二弟,你快去洗吧,皂子我给你都准备好了,就是出了点小意外,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裴玦大步走进浴室,看李窈娘打算耍什么花招,结果一进去就看见了窗台上垒了个坟堆。
见裴玦黑着脸出来,李窈娘连忙认错,“我真不是有意的,实在不行你将就一下吧,或者你用我的也可以。”
裴玦看着她认错认的如此迅速,想说的话一下子梗在了嗓子里。
见他不说话,李窈娘讨好地将他的衣裳递过来,“二弟,水要凉了,快去洗吧。”
裴玦冷哼了一声,这才往浴室去。
在他身后,李窈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差点又让这个祖宗生气了。
因为李窈娘才洗过,浴室地面都是湿滑的,裴玦将水倒进浴桶里,然后去拿被李窈娘捏成坟堆的皂子。
裴玦将‘小坟堆’拿在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将自己劝动,结果‘坟堆’一进水,就从手上滑走,成了泡沫。
裴玦:“……”
他只好拿起李窈娘的皂子。
因为刚被用过,皂子很湿滑,莫名地,裴玦想起刚刚才李窈娘枕头底下掏出来的兜衣。
水有些兑热了,裴玦静了静心神,又发现皂子的香味和浴室里的香味不一样。
皂子的香味有些刺鼻,但浴室内的香味却是浅淡的,很像李窈娘被子上的味道,是浅淡的茉莉花香。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裴玦有些烦躁地加快了擦洗的动作。
一定是李窈娘今天一整天都太怪异,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胡思乱想。
浴室外,李窈娘正在思考待会儿怎么开口劝裴玦,便听见里面的水声一阵阵往耳朵里面钻。
她站起来走了两圈,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门板上的布有没有遮严实,裴玦会不会冷,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李窈娘想着,眼睛忍不住朝着门板飘了几下,然后眼尖地发现门板上还有条细细的缝没遮住。
虽然只是一条小缝,但要是风灌进去,冷热交替,还是很伤身的……虽然裴玦身高腿长,身材结实,但万一就这缕风害人呢!
李窈娘想了想,打算将门上的布给掖一掖,毕竟她是做嫂子的,要让小叔子记得她的好,就要在细节上着手。
她仔细观察了门上缝隙的位置,然后凑过去,结果刚走到门口,还没伸手,就见门开了,一仰头,裴玦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盯着她。
12.第十二章
裴玦看着李窈娘鬼鬼祟祟的动作,又看了眼门上的缝,寒声道:“你不会是想……”
“不是!”李窈娘涨红了脸,连声否认,“我是担心你着凉,想给你把门遮严实一点!”
说完,她有些着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可是你嫂子!”
裴玦瞥了眼她越说越红的脸,淡声道:“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她就开始狡辩了,裴玦毫不怀疑,要是把李窈娘丢去慎刑司,估计还没进去,她就把能招的全招完了,甚至还有余力多冤枉几个人。
裴玦转身打算去倒水,衣袖却被扯住。
李窈娘自告奋勇,“你伤还没好,快去歇着,这种小事嫂嫂来就行。”
裴玦拒绝,“不必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但李窈娘比他动作更快。
快虽快,但没什么用——裴玦在提住她的后领子时这样想。
李窈娘踩到了之前抠皂子的地方,脚底打滑,险些一头栽到裴玦的洗澡水里面去。
又是一股大力,李窈娘被提着后领子站稳了,然后就听裴玦冷声吩咐,“出去站着,不要动。”
李窈娘尴尬地应了一声,走出去之前还不忘道:“嫂子都是想帮你。”
裴玦提着水桶没应声。
桶里的热水还有余温,泼到院子的地上很快冒起白色的雾气。
将黑未黑的夜幕下,李窈娘很明显是有话要说。
裴玦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只有一双眼发着微弱的亮光,他的呼吸稍微滞了一滞,转身离开。
侧屋里关门声传来,李窈娘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被风吹的有些僵的脸颊。
方才洇蓝的夜幕下,裴玦泼完水转身的瞬间,天边最后一缕金色为他的身影镶了一层落拓光影,如薄暮下的山群,有不可忽视的巍峨。
呼哧哧的风声陡然响起,李窈娘猛然打了个寒颤,她搓着胳膊环顾四周,只见黑黢黢的一片,莫名有些胆寒,好像看见已故五年的亡夫就在哪个犄角旮旯正怨恨地盯着自己。
她心里怕得不行,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亡夫的模样也和裴玦一样俊俏,那她定然会多记得他几年。
只可惜时过境迁,五年里这么多的日日夜夜,她早就将亡夫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他脾性温和,待她还算不错。
又是‘哐当’一声巨响,水缸上的木盆不知怎么被掀翻到了地上,李窈娘尖叫一声,连忙跑回房缩到被子里去了。
万籁俱寂,夜色黑沉。
裴玦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有些琢磨不透李窈娘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很少有看不透一个人的时候。
想着那双看向他时,明而亮的双眼,裴玦隐约难安。
或许是因为想的太多,伴着被子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入眠时,裴玦做梦了。
梦中,还是在裴家小院。
裴玦关上门正打算休息,便见李窈娘在脱衣裳,粗布麻衣从肩头滑下,漏出她白嫩的肌肤。
裴玦目光一缩,迅速别过头,“你在干什么?快出去!”
李窈娘却是一脸不解地过来拉他,“夫君,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快来睡吧。”
她衣衫半解,里面穿的正是今日裴玦从枕头下找出来的那件兜衣。
裴玦站着不动,李窈娘拉了他两下,有些生气,“你不睡那我先睡了!”
她的面容很清晰,因为生气,多了点平日没有的娇憨。
见裴玦皱着眉不看自己,李窈娘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哎呀,你这么冷冰冰干什么,快来睡吧,我都困了。”
裴玦被她拉到了床边,李窈娘先钻进被子,然后露出一双眼睛瞧他,对他勾了勾手指。
“快过来。”
裴玦喉头滚了滚,他真的没空陪李窈娘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而且他们现在是叔嫂,怎么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要和李窈娘说清楚,于是他掀开被子躺下去,打算和她好好说道说道,但李窈娘却像蛇一样缠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往他怀里蹭,用红馥馥的唇来贴他的脸颊和唇瓣。
“你说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淡!”
裴玦被她的声音和香味萦绕,熨贴着白玉生温。
他答不出来,被缠捆在温柔乡里,只剩下相贴的热意变得灼人。
‘当’一声刺耳的响,裴玦骤然惊醒。
屋内光线黯淡朦胧,窗外泛着浅浅的蟹壳青。
裴玦额上满是细汗,他闭了闭眼睛,原来方才都是梦。
屋外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吵个不停,又听见李窈娘着急地喊他名字,裴玦皱眉坐起来,突然动作一僵,触手生润。
……
隔壁,李窈娘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着急忙慌一边喊裴玦的名字一边往外跑,结果发现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几乎和她开门的动作同步,裴玦的门也开了。
裴玦摆着一张臭脸,“怎么了?”
李窈娘拍着心口,“没事没事,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说完,便听裴玦冷笑一声,“别瞎操心了,这破地方贼来了都得放两个铜板再走。”
话落,他便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李窈娘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不就是误会了,至于这么大起床气吗。”
被吵醒后,李窈娘也不打算继续睡了,她一边嚼柳木枝,一边竖耳朵听隔壁的吵架声。
巷子里陆陆续续传来开门的声音,看来被吵醒的人不少,都在听热闹。
陈秀荷的声音尖锐,“我们成亲十几年,你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信我!?”
朱本的声音急躁,“所以我被你骗了十几年!你这个毒妇!”
陈秀荷大哭,“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就不该嫁给你!和离!今天就去官府和离!”
两人的吵架声里夹杂着朱仪的哭声,听起来十分凄惨。
李窈娘将嘴里的水吐出去,不禁想,虽然裴玦是闭着眼睛在胡说,但朱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怀疑自己成亲十几年的结发妻子,也实在是太令人惊讶。
紧接着,隔壁又传来摔盆摔碗的声音,门也被扯开了,像是有谁要走。
李窈娘连忙跑过去将院门打开一条缝,见是陈秀荷哭着跑出去了,朱仪就连鞋都没穿,跟在后面喊娘。
陈秀荷转身将朱仪抱了起来,母女俩哭着走了。
李窈娘揉了揉心口,有些难受。
难受归难受,但她知道,朱本肯定会把陈秀荷母女俩再接回来的,毕竟他还在读书,要靠陈秀荷的娘家供养,不然按照他隔三差五就要去酒楼饭馆宴请同窗的豪气,朝廷给秀才的那点补贴完全不够用。
“唉。”
李窈娘叹了口气,一转头,就看见裴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正在打水准备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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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没料到李窈娘这么快就看完了热闹,裴玦下意识端着盆要走。
李窈娘拦住他,“你怎么一大早上起来就洗衣裳?”
裴玦之前换洗的衣物都是他自己在洗,李窈娘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竟然把盆举起来了。
李窈娘仰头疑惑看了眼举在自己头顶上的盆:“……你要健体?”
裴玦才发觉自己有些反应过激,看着她的脸颊,想到梦里的她从未展示于旁人的细嫩,目光游移了一下,“对,今天天气好,活动一下。”
李窈娘则是虚虚瞟了一眼他的胸,果然他平时有健体的习惯,不然胸不会这么有弹性。
见他现在心情还不错,李窈娘抿唇笑了笑,然后斟酌着开口,“二弟,你知不知道我们巷子里有户人家生了五个儿子。”
裴玦:“不知道。”
他背过身,想将亵裤快点洗了,但李窈娘又绕到他的身前来。
李窈娘语气夸张,“对,听说本来生了八个,送人了三个,现在还剩五个,依我看,儿子太多也不好,他们家本来家境也一般,估计以后儿子娶媳妇也难。”
裴玦想了想,他父皇有十三个儿子,所以他其实觉得还好,不过民间百姓生八个儿子,的确属于人丁很兴旺了。
他点了点头,又转了个身,“是挺多的。”
李窈娘跟着绕,开始打探他对入赘的态度,“我又听说他们家又打算把五个儿子赘出去两个,留三个养老,你觉得此举可行吗?”
裴玦不耐烦,就算是他父皇,也没有去担心民间儿子生多了怎么处置的道理,“你如果很闲,就去把地扫了。”
他将袖子挽起来,准备速战速决把衣服洗了,只要速度够快,李窈娘就不会发现有什么问题。
谁料李窈娘突然把手伸到他盆里来。
李窈娘:“我是有点闲,就想和你讲讲话,你歇着,我来洗!”
裴玦自然是不让,将盆一把抢回来了,但盆里的水却溅到了李窈娘脸上。
李窈娘连忙擦脸,又呸了几声,“二弟,你衣服有点咸啊。”
裴玦:“……”
他无话可说,想到盆里泡的是什么,一股热气从脚底开始升腾,他狠狠瞪了李窈娘一眼,端着盆快步回房了。
莫名其妙又挨了一记眼刀子,李窈娘不明所以,“这臭脾气,怎么比狗还差。”
说完,她又摸了摸嘴,咂巴了两下,“奇了怪了,到底为什么咸。”
咂巴完,李窈娘还是想不出来,于是很快就将水咸不咸的事情抛之脑后,开始思考裴玦为什么突然又变了脸。
而且是在她说完入赘这件事后才变脸的,难道他是觉得入赘丢人么,看来短时间就把他劝动的可能性还是不大。
李窈娘决定等尹管事来的时候,再让尹管事多等她几天,毕竟裴玦是他们家现在的独苗,相信张员外和张小姐也能理解的。
这么想着,吃完饭后,李窈娘就端了个凳子在院子里绣帕子,期间裴玦出来了一次,冷冷看了她一眼,就又回去了。
李窈娘都担心他成日闷在屋里等开春了会长蘑菇。
不过……李窈娘摸了摸下巴,长蘑菇就又是另外一种风情了,好像也不错……
李窈娘正在心里幻想裴玦顶着一张俊脸长蘑菇的样子,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她以为是尹管事来了,连忙轻手轻脚去开门,结果门打开,外面的人是朱本。
13.第十三章
朱本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上还有两道抓痕。
李窈娘想关门,朱本却将手伸了进来,刚好卡在她的门缝里。
朱本:“窈娘,我有话对你说!”
听见他这样喊自己,李窈娘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了吃奶的劲儿拉门,“朱秀才,有什么话你就站在门外面说,我是个寡妇,不方便让你进来。”
朱本的手被夹得生疼,他连忙用脚抵住门板,大有李窈娘不让他进屋他就不走的趋势,“有些话我只想单独对你说,你先让我进来。”
李窈娘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若不放他进来,他到时候胡言乱语一通,被街坊邻居听见她就惨了。
李窈娘转头喊了一声,“二弟,你出来。”
等裴玦出来了,她才将门打开放朱本进来,结果朱本一进来就要拉她的手,李窈娘吓得忙后退了几步。
李窈娘惊慌,“你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朱本看着她半晌,忽然泪洒,“窈娘,我的家怕是要散了。”
李窈娘看了一眼裴玦,只见裴玦不语,神情淡漠,仿佛没看见他面前还有两个人一样。
“其实……”到底还是自家人惹的祸,李窈娘解释道,“其实那天我二弟就是胡说的,我替他向你道个歉,朱仪肯定是你的女儿,你和你娘子都成亲十多年了,别多想。”
朱本却不听,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我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她蒙骗,窈娘,你要知道我可是秀才,见了官都不必下跪的,她怎么能这样骗我。”
一边的裴玦扯了扯嘴角,扫了朱本一眼。
李窈娘也为难,“这……我说了她没骗你,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实在不行,让裴玦亲自去找你娘子解释?”
“有办法的!”朱本目光灼灼,“正好那个疯婆娘走了,你嫁给我当正房夫人,这样我就又有家了,窈娘,你知道这是多少女人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吗?”
李窈娘:“……”
朱本:“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那你为何要在门口等我?我知道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
裴玦忍不住开口,“嫁给你对她有什么好处?”
朱本自信满满,“她只要嫁给我就是现成的秀才娘子,以后出门,谁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而且我有两个儿子,各个聪明绝顶,之后她再给我生的儿子,也一定有希望成为秀才。”
朱本早就打好了算盘,正好他早就厌烦了陈秀荷,现在陈秀荷不仅红杏出墙,还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绿毛龟,他休妻简直是天经地义,等把陈秀荷休了,他就迎李窈娘进门,换个更年轻貌美的女人服侍他。
而且李窈娘一定会答应,因为她只是个寡妇,而他是秀才老爷,他给李窈娘做他正头娘子的机会,李窈娘就应该感恩戴德。
裴玦:“……”
就算是新科状元,怕是也没有这么自信的。
李窈娘正打算委婉送客,就见裴玦长腿一伸,将朱本一脚给踹出了门。
朱本在外面摔了好大一声响。
裴玦将门栓好,臭着一张脸,“怎么?狗进屋门了你还要被它咬一口再赶吗?”
李窈娘低着头解释,“毕竟是咱们胡说在先……”
裴玦最看不惯她这一幅窝囊的样子,“我是胡乱说,他胡乱听信难道就对?你有本事就把对付我的麻利劲使出来,你越退步,想欺负你的人就越得寸进尺。”
看着李窈娘越垂越低的发顶,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你都是寡妇了,这么善良有何用?你不硬气些,这种麻烦只会源源不绝。”
那些世家大族里、还有他父皇的后院中,没有一个女人是善茬,善良的女人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完好几轮了。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丧夫独身,还没有强大娘家的女人,软弱只会任人可欺。
李窈娘听着,像是在听天书,听得见,却听不太明白,丧夫后,只有人教她要循规蹈矩,以后叔伯家的后辈总有用得上她的时候,她不守规矩,以后就没人给她养老收尸。
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努力思考着这几句话的含义。
裴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静静陪着她。
半晌,李窈娘才开口,“那你见过坏寡妇?”
“呵,不仅见过坏寡妇,坏女人更是见过不少。”
“多坏算坏?”
裴玦沉默了一息,“给自己亲儿子下毒的算不算?”
李窈娘睁大了眼,裴玦的声音却古井无波,“我听说的,有个高门贵妇生了两个儿子,为了让丈夫来她的院里看望大儿子,于是选择给小儿子下毒,你觉得她坏不坏?”
“坏!”李窈娘皱眉,“两个儿子都是亲生的,她怎可这样对她的小儿子!”
裴玦垂下眸,何止偏心,甚至大儿子压根不是贵妇的孩子,但她就是愿意为了大儿子贡献一切,甚至是小儿子的性命。
“但她过得很好,”他的声音淡淡,“比谁都好,你看,坏人总是得到一切。”
“但是……”李窈娘声音很低,“但是她小儿子不好啊,就算不喜欢小儿子,也不能这样对他,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她都是贵妇人了,肯定不缺银子,大不了把孩子给奶娘照顾呀。”
裴玦却笑了,“笨死了,在贵妇人的院里,就是她的天下,难道她会亲自照顾小儿子?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和大儿子有需要,小儿子就必须做奉献,你根本就不懂。”
李窈娘不说话,也没有注意到裴玦眼底划过的浅淡哀伤。
阴云漂浮,冷风袭人。
裴玦又记起那个同样阴沉的天气,他腹中绞痛,几乎肝肠寸断,父皇下朝后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摸一摸他的额头,就被心急的母后叫走。
太医来去一拨又一拨,他昏昏沉沉,几次以为要痛死在床上,却始终不父皇母后的身影。
一直到太医全都离开了,母后才过来,冰凉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脸颊,眼底满是欣慰,“淮儿,太医说你中毒后会落下病根,你父皇才松口说要立你大哥为太子,这下好了,母后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
裴玦收起笑意,“说了你也不明白,你没必要想这么多。”
他转身打算走,袖子却被拉住。
李窈娘很快松手,眉目间却藏着担忧,“你还没说那贵妇人的小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好好长大?还是已经……”
裴玦看着她,薄唇微抿,半晌,才道:“长大了,也过得比谁都好。”
李窈娘松了口气,霎时笑开,“那就好。”
裴玦垂眸,“你很爱为不关己的事情操心?”
李窈娘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要是那个小儿子过得不好,这就太不公平了,孩子哪懂什么弯弯绕绕,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抛弃,未免太可怜了些。”
她眉宇间的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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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不满不似作假,裴玦想,她也没必要在自己面前作假。
裴玦轻笑一声,“都说了我只是道听途说,别瞎操心,老得快。”
李窈娘不满嘟嚷,“说谁老呢,真是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嫂子……”
裴玦摇头笑了笑,没再多言一句。
李窈娘觑着他的脸,突然有些心虚,裴玦这样为她着想,她总想着将他赘出去,是不是不太好?不过……
想起那日街上看见张家小姐坐的轿子,李窈娘心头的歉意又散了,张家就连干活的丫鬟都穿的是细棉衣裳,裴玦去做上门女婿了,过得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总比和她在这儿天天为生计发愁好。
尽管她也有私心,但她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李窈娘很快就安静下来,继续做绣样,裴玦也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看着天边的云层。
又像是要下雪了。
几只麻雀在枝上顾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巷子里偶尔传来吆喝小孩儿的声音。
裴玦的胳膊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落向李窈娘柔美的侧脸,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碎发,顺着风的方向浮动。
裴玦又想起来那个梦,梦里,李窈娘非要他说个明白。
但他说不明白,就如现在,也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乎风的方向。
朱本去找李窈娘的事情还是传到了陈秀荷的耳朵里,她心里又气又怄,哭了好大一通。
陈秀荷的娘郑氏劝她,“儿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你是正头娘子,谁也越不过你去!再说了,马上就要乡试了,你这个节骨眼带着孩子搬回来,要是他真的中举反而和你生分了,你哭都没地儿哭!”
郑氏拍了拍陈秀荷的背,“你要有点官夫人的心胸啊。”
陈秀荷咬牙,“别的女人我不管,但偏偏那是个寡妇!娘,你别管我,我就是不服气!”
郑氏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想吧,你表弟那天被打了,现在还在医馆躺着,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闻言,陈秀荷哭声顿了顿,点了点头。
是夜,医馆小童正要安门板,就见陈秀荷急匆匆过来。
陈秀荷:“稍等,我来看看我表弟就走。”
郑三元被打断了一条胳膊,浑身鼻青脸肿没一块好肉,见到陈秀荷,他没好气地道:“表姐,不是我说,你也太不讲情分了,我都在医馆住了这么多天了你才来看我,要知道那天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成这样!”
陈秀荷赔笑,塞过去一两小银锭子“表弟,我不也是为你好才想把那寡妇介绍给你,后面的事我也没想到啊,你消消气。”
郑三元冷哼了一声,将银锭子塞到衣服里,“那你今日来是为什么?可别说大晚上是特意来看我的。”
陈秀荷叹了口气,“表弟,表姐问你,你还想不想娶那个寡妇?”
郑三元只要一想到李窈娘,就想起她那个看起来就阴险的小叔子,总让他感觉浑身不对劲,如芒刺在背,难受得紧。
不过李窈娘着实貌美,说不想娶回家,那都是假的。
郑三元咽了咽口水,“怎么?你又有办法了?我可告诉你,要是你再出什么馊主意害我挨打,别怪我不顾姐弟情分!”
陈秀荷想到自己针对李窈娘的打算,笑了笑,“你放心吧,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14.第十四章
天光微曦,吴氏打开铺门,往地上洒了水后就开始扫地,扫了没一会儿,她支起身打算歇一会儿,就见铺子不远处有个男人在鬼鬼祟祟地张望。
吴氏以为是想来抢东西的地痞,正往铺子里走进去打算关门,就听那男人喊道:“您是不是城西金锣巷子李寡妇的娘?”
闻言,吴氏脚步一顿,神色依旧警惕,“你是谁?是我女儿让你来的?她出事了?”
郑三元老早就到了,在门口晃了许久,反复确认这就是陈秀荷说的地址,才敢开口。
谁曾想李窈娘穿着打扮这样寒酸,娘家竟然开着这么大的一个米粮铺子。
郑三元态度恭敬,“在下郑三元,是李寡妇隔壁邻居的表弟,实不相瞒,李寡妇品行好,性格温婉,我这次来,是想让您帮忙劝劝她改嫁给我,至于聘礼,全听您的安排。”
闻言,吴氏神情稍微放松了些,别的不提,她女儿的容貌可是全县城一顶一的好,早些年就有不少人来她这儿,想让她当说客劝李窈娘改嫁。
吴氏打量了郑三元几眼,只见他穿着崭新的细棉宝蓝色长袄,头发整齐,腰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只是脸上有大片淤青,看着可怖。
猜到吴氏在想什么,郑三元立马解释,“我脸上的淤青是前几日下雨地滑,不小心摔的。”
吴氏“哦”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就算如今守寡也是别家的人,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以后别再来了。”
郑三元正想再劝劝,毕竟陈秀荷和他说了,让他只管来李窈娘的娘家好好说,聘礼的事儿全交给她解决,有这种好事,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李窈娘弄到手的。
见他还不走,吴氏正想赶人,就见到一夜未归的儿子李天何一脸疲倦地回来了。
吴氏连忙迎上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出什么事了?”
李天何摆摆手,看了眼郑三元,问道:“这是?”
吴氏简单说了郑三元的来意,要搀李天何进去,却见李天何问郑三元,“我妹妹只是个寡妇,年纪又大了,你想出多少聘礼?”
吴氏一愣,郑三元笑了,比了个二,“二十两,您看够不够诚意?”
李天何面上不动声色,“当真?”
郑三元:“比白银还真。”
说着,他从腰上的钱袋子里拿出一两的小银锭,“只要岳母和舅哥肯帮我这个忙,这个钱,您就拿去买酒喝。”
李天何接过了钱,“好说,你只管等我的消息。”
等郑三元走了,吴氏和李天何进了铺子,吴氏连忙追问,“你认识他?知道他的为人?你打算怎么劝窈娘?”
李窈娘丧夫后,吴氏本来也打算帮着她筹谋改嫁的事情,谁料坊间流言蜚语不断,比起不安分,吴氏更怕李窈娘是一个克星的传言,再加上后来裴家二老也相继去世,丈夫又久病无医,吴氏便干脆和女儿断了联系。
这么多年,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吴氏忌讳传言,李窈娘也有股倔性,母女俩再也没有见过了。
李天何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道:“我看那人不错,窈娘这些年过得也不好,给她找个男人,起码不愁饿死。”
吴氏去擦货架上的灰尘,“我不去,你也不许去,省得把晦气带回家来,今年铺子里还是个亏账,还是别找麻烦了。”
李天何摩挲着手里的银子,一言断下,“我们都收酒钱了,不办事像什么话?我最近要去城里进货,顺便看丽娘和平儿,过几日回,这件事就交给娘你去办了。”
吴氏还想说什么,但李天何已经回后院了,她皱着眉头在原地站了许久,一直到有客人来,才有了动作。
·
尹管事没来,李窈娘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没睡好,一大早上就出去打听是不是张家已经找好了赘婿。
但她没什么人脉,只能到处听一下,一整天不仅什么都没打探出来,还急得嘴里长了一个泡。
见她就连切菜都时不时跑出来往门口看两眼,裴玦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等谁?”
李窈娘叹了口气,重新回了厨房,“没谁。”
她就知道天上怎么可能忽然掉大饼,她都倒霉半辈子了,好事不可能落在她的身上。
想着,她往裴玦身上飘了一眼,本想再找个借口宽慰一下自己,但发现裴玦的确是除了脾气臭之外没有半点能让人挑剔的地方,于是只能自认倒霉。
因为心情不好,李窈娘也不想做菜,一碗水煮白菜,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黄瓜,就可以开饭了。
裴玦把筷子往桌上一按,“怎么又是白菜黄瓜?我不吃。”
李窈娘幽幽瞥他一眼,“我平时在家就是这么吃的,前几日是因为你身体没养好,要给你养身体才不得已去买荤菜,不然你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那都是我慢慢省下来的,再说了,我不是给你煮了白菜吗?”
裴玦噎了一下,李窈娘的确很穷,他也不能太强人所难,于是他拿起筷子,看了白菜许久,最终选择去夹酱黄瓜。
就着酱黄瓜吃了半碗饭后,他又放下筷子,“我不吃,你再去给我炒两个菜,钱我日后十倍还给你。”
李窈娘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洗碗去了,没心情理他。
裴玦追出来,“去买只鸡给我炖汤,再去买条鱼清蒸,你之前做的笋干焖肉也勉强可以入口,也做一份。”
只见蹲着洗碗的李窈娘朝他伸出手,“先给钱。”
裴玦盯着那素白的掌心一会儿,重重哼了一声,回厨房了。
等李窈娘洗完碗回去,便见桌子上的白菜已经吃完了,酱黄瓜也只剩下几片。
裴玦挑挑剔剔,“下次别煮白菜了,都说了我不爱吃,黄瓜腌得差强人意,不过容易腻。”
李窈娘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把自己气得笑了一声,“行,年后你就去码头找个活干,只要你交家用了,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她今日的脾气格外不好,裴玦不解,“我不去,还有,你吃炮仗了?”
李窈娘:“……”
李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房了,就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颓然。
裴玦不得其解,按照他这些天的了解,李窈娘没亲人,也没什么好友,平日更不怎么和人交流,自己也没有惹她。
所以李窈娘生气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自己在气自己。
想明白以后,裴玦了然地点了点头。
是夜,裴玦坐在床边,盯着墙壁不语,耳边是木板摇晃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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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连着两个晚上响起了。
莫非李窈娘平日心情不好时就喜欢这样消遣么?
裴玦在东宫时一心争权,从未纳过通房美妾,却时常听人提起,多言滋味销魂。
李窈娘虽然守寡,在多年寂寞的驱使下,这样其实也情有可原。
待他日后恢复身份,看在这段时日的情分上,会考虑帮她找一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共度余生。
也会给她一笔赏钱,让她往后生活过得宽裕一些。
夜深不知几时,等月上中稍之时,隔壁房间的声音歇下了,裴玦才起身来到窗边,以指为哨,发出低沉悠扬的哨声。
许久,仍是一片平静。
裴玦沉思半晌,此地与他遭到刺杀的地方相距不到百里,就算他的心腹没能寻来,探敌情的金鹰也应该早就听到哨声通报他的行踪。
他被困在此处,不能贸然行动,但到年后,若还没有心腹寻来,他便要想办法回京了。
裴玦合上窗户,窗外就传来了‘呼哧哧’的挥翅声。
一抹巨大的鸟影映在窗纸上。
裴玦打开窗,一只约有人大半只手臂长的鹰便飞到了他的肩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他。
裴玦摸了摸金鹰脑袋,去取它爪的竹筒,却发现鹰爪上是空的。
“罢了,”裴玦一抬臂,金鹰便飞到房梁上了,“你且歇着吧。”
看来此次寻到他的是一只幼鹰。
不过金鹰之间会传递信息,其余人找来估计也快了。
与部下会和的事情有了眉目,裴玦心底稍微松快一些,等他回京了,他势必要将此次害他之人,杀个片甲不留。
·
李窈娘这一觉睡得很不好,她总听见有鸡扑棱翅膀的声音,但她没养鸡,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李窈娘迷迷糊糊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她裹好衣服出去,才发现院子里有好大一只乌鸡,正在水缸旁喝水。
而裴玦正站在乌鸡旁边,像是要捉鸡。
李窈娘一急,“不许捉!”
裴玦和乌鸡同时看过来。
李窈娘连忙道:“你哪儿来的鸡,多少钱买的?快还回去!”
这么一只鸡得不少钱,裴玦该不会是从人家那里赊的吧。
裴玦还没解释金鹰不是鸡,金鹰就炸毛了,展翅冲上天际,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便没了踪影。
李窈娘张大了嘴,“鸡、鸡飞了?”
裴玦伸手将她的下巴合起来,“不是鸡,这是鹰。”
李窈娘:“你从哪儿买的鹰?吃鸡都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
裴玦:“……”
裴玦将舀了一瓢水倒在她平日洗脸的盆里,“它自己飞来的,我哪有钱买?”
李窈娘:“说得也是……”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玦,李窈娘有些赫然,她挽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午饭想吃什么?”
裴玦盯着她被冷水冻到泛红的脸颊,轻启唇,“鸡。”
李窈娘:“……”
最后裴玦还是没能吃上鸡,李窈娘舍不得买,但是给他蒸了碗蛋羹。
两人还没开始用午饭,院门便被敲响了,李窈娘去开门,看见来人时,愣在了原地。
15.第十五章
吴氏挎着篮子站在院门口,李窈娘愣愣地盯着她,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吴氏眼里的疏离时,只冷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吴氏许久没见这个女儿,几乎有些不敢认她。
四五年的光景不足以让人的外貌发生太大变化,却让李窈娘变得沉默木讷,她穿着陈旧的棉服,耳朵上还有冻伤的痕迹。
吴氏也同样冷漠,“我是你娘,还不能来看你?”
这一句话却让李窈娘的眼眶红了,她连忙背过身,“没说你不能来,进来坐。”
吴氏进来后先打量了一圈院子,看见铺地的青砖碎了许多时,忍不住目露嫌弃,“这么多年你都没把院子修缮一下?这哪像个正经人住的院子?”
李窈娘垂着眸,“我是个寡妇,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有余钱修院子?你看我可怜,那你怎么不帮我?你今日就是特地来奚落我的?”
吴氏沉默了一瞬,“你嫁出去了,就不关我的事了。”
李窈娘:“那你今日来是想干什么?”
她被吴氏的话伤到,索性也不再遮掩,红着双眼看她。
吴氏不喜欢她的眼神,她想走,却记得儿子的话,生硬地将篮子递过去,“都说了是来看你的,这是我给你带的红枣,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她放软语气,“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和娘说话?”
李窈娘鼻尖一酸,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接过篮子,里面装了小半框大个的红枣。
这是她出阁前最爱吃的,后来就再也没吃过。
见她哽咽的模样,吴氏眼底划过一丝不忍,此时也有了些真心的关切。
“你是我身上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你能狠下心好几年不去看我,我还能不来看你?”
其实李窈娘出阁前,过得很好,她有父母疼宠,兄长爱护,性格还有几分骄纵,自从丧夫后,克星的名声传出去,公爹婆母还有父亲接连去世,她被厌恶嫌弃,人生一下子跌落泥潭,就再也没想过爬起来了。
她还记得传来父亲病重消息的那日,她想去看父亲最后一眼,吴氏却让人拦着她,骂她是灾星,不允许她再回去。
李窈娘已经不记得当日是什么心情,只记得分明烈日当空,天却好像忽然黑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浑浑噩噩许久,再清醒时,早已经物是人非。
此时听着吴氏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味地掉着眼泪。
吴氏还要回去看铺子,不想在这里看她哭来哭去浪费时间,于是拉住她的胳膊,“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李窈娘哽咽,“我认……”
吴氏道:“那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你听不听?”
李窈娘抬起头看她,“你要说什么?”
吴氏想开口,看见从厨房出来的裴玦,愣了一下,将李窈娘拉进房里。
李窈娘见她关门,解释道:“那是我小叔子,失散多年,才回来不久,不是外人。”
吴氏:“不管是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们娘俩说最好。”
母女俩抵膝而坐,是久未有过的亲昵。
李窈娘破涕为笑,“娘你说,女儿都听着。”
说话时,她细细打量母亲的眉眼,只觉得母亲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愈深了,就连嘴角都多了岁月刻下的痕迹,但仍旧能让她感受到熟悉的心安与温暖。
亲昵的感觉还未持续多久,吴氏一开口,就让李窈娘的心坠到了冰窟窿里面。
吴氏道:“我这次来,是想劝你再嫁,我是你娘,不和你虚头巴脑说什么,你当了这么多年寡妇,苦日子也该过够了,我给你相看了一个好男人,你再嫁吧。”
李窈娘一怔,不可置信,“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吴氏皱眉,移开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来劝你?别忘了我是你娘,难道我能害你不成?”
“我怎么再嫁?”李窈娘垂下眸,“裴家人死完了,小叔子才回来我就急匆匆地再嫁,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裴家族亲,我只想独吞裴家的房和地么?”
吴氏眼底露出不屑,“裴家的破房和两块烂地也配让人死心塌地?再说了,地契田契不都在裴家族长手里?难不成会给你?”
李窈娘见她想得明白,反而心更冷了,“但这些年却是裴家族人心善,房子给我住着,才没让我无家可归,地里收成后每年也会给我送来白米,才没让我饿死,娘,你看得明白我过得苦,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如今劝我再嫁,你让我往后怎么做人啊!”
吴氏别开脸,“我只是这个意思,现在在裴家,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的,只有你嫁人生了孩子,娘心里才踏实。”
李窈娘闭了闭眼,“那你给我相看的男人是谁?”
吴氏:“就是你邻居家的表弟,昨日早上来找过我,人踏实,看着也能干,还给了你哥一两银子酒钱,你跟了他不会有错的。”
李窈娘忽然有些力竭,“你走……”
吴氏还想说话,却被狠狠推了一个趔趄。
李窈娘声音颤抖,“你走……我没你这个娘,从我爹死的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娘了!”
吴氏咬着牙,扇了她一巴掌,“不知好歹的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
她还想再打,门却被猛地推开,裴玦冷着脸站在门口,“谁允许你打她的?”
吴氏才想起来有个裴家的男人在,她不敢再耍横。
见她要走,裴玦想拦她,却听李窈娘出声,“让她走吧。”
吴氏很快离开,裴玦看见李窈娘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往李窈娘的方向走了两步,想刺她两句,却见一颗晶莹滴落。
裴玦不语,从篮子里拿了颗红枣剥核递给她。
李窈娘抽了抽鼻子,伸手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甜。”
裴玦抵了下她的肩头,“别哭了,去吃饭。”
李窈娘的脸却突然皱起来,“呜”了一声,抱住裴玦的腰大哭起来,“我就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来看我,她早忘记我是她女儿了。”
她抱的力气很紧,哭时,泪水的温热与潮湿让裴玦的心也跟着有些发黏。
裴玦看着她的发顶,想告诉她,其实不被爱,真的不是一件大事。
但他开不了口。
一直等到李窈娘哭够了,抽噎声渐渐停下来,裴玦才拍了拍她的手臂,“哭够了?”
李窈娘闷声,“还要会儿。”
鉴于她的确难过,裴玦愿意再陪她冷静一会儿,不过李窈娘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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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哭,他都站累了,她却像怎么也哭不够一样。
金鹰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正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两人。
李窈娘把脑袋埋在裴玦的腰上,手悄悄摸他的后腰,这边埋够了,便装模作样抽噎两声,再换一边继续埋。
不得不说,裴玦的腰真细,肚子上的肉也很紧实,后腰硬硬的,好摸至极。
裴玦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一把捉住李窈娘乱摸的手,“你在干什么?”
李窈娘抬起糊满泪的脸,皱了皱鼻子,“我在难过啊。”
裴玦举着她的手,质问:“你难过和摸我有什么关系?”
李窈娘目光游移,“我没摸你,我就是太难过了,情不自禁……”
裴玦盯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甩开她的手,“吃饭去。”
李窈娘还想装可怜,却见他已经大步迈出了房间,只好悻悻跟上。
进了厨房,裴玦还是坐在他常坐的位置,饭菜是早就端了出来的,现在已经快凉透了,只有一碗蛋羹盖在锅里,还是热乎的。
裴玦舀了一半的蛋羹给她,“吃完饭把脸敷一下,免得肿了更丑。”
李窈娘不满,“我可不丑,你没听见我娘今天就是想让我再嫁吗?要我真是个丑寡妇,早就没这些麻烦了。”
再说了,挨一巴掌能够抱裴玦那么久,好像也不冤。
李窈娘想着,注意到跟进来的金鹰,惊讶不已,“这只鸡怎么又回来了?”
裴玦:“都说了这是鹰不是鸡。”
李窈娘了然点头,“来了就是缘分,好好养着吧。”
说着,她把今天上午刚摘的白菜丢给金鹰,金鹰嫌弃地瞥了一眼,还没蹦走,便听裴玦道:“十九,不许挑食。”
金鹰十九:……
十九只好乖乖收起翅膀对着白菜帮子啄起来。
李窈娘很惊喜,问裴玦,“你给它起了名,就叫十九?它竟然能听懂人话?好聪明的鸡、哦不,鹰。”
十九的翅膀上纹了编号,只是很隐蔽,这代表它是暗卫营成功培养出来的第十九只用来探测敌情和传信的金鹰。
裴玦看了眼十九,“是很聪明。”
饭后,裴玦便出门了。
李家院子里,李天何正在等吴氏带消息回来,没等到吴氏,却见天空中有好大一只鸟在飞。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鸟便飞扑下来,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
李天何凄惨地叫了一声,然后仓皇逃窜到了屋里,但屋门却被那只鹰啄烂了,就连屋顶的瓦都被砸下来不少。
听着院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李天何摸着脑袋上的血不禁想,他们这地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鸟!
不远处,裴玦看见十九叼着一大缕头发来,点了点头,十九便又飞走了。
虽然他现在无法给李窈娘安稳的生活,但替她出一口恶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回去时,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一旁还零零散散有几条小狗在蹒跚学步,他一走近,大黑狗就吠个不停。
裴玦看着那几条小狗憨态可掬的模样,对大黑狗,“借我一只,改日还你。”
然后在大黑狗的叫声中,他挑了一只最肥的狗悠悠然走了。
16.第十六章
裴玦抱着一条肥狗回家时,虎子正在门口玩石头。
见到小狗,虎子很惊讶,“狗!”
裴玦配合地弯下腰,让虎子摸小狗的脑袋,“可爱吗?”
虎子重重点头,“可爱!”
裴玦捏了一下虎子的脸,“你也很可爱,不过少吃点,越来越胖了。”
虎子:“……”
虎子气呼呼地跺了下脚,然后跑回去了。
裴玦摸着小胖狗的脑袋,心想李窈娘应该会喜欢,不枉费他去借狗。
院子里,李窈娘正坐着发呆,她每日的生活都这样无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绣花发呆,若不出意外,一直到老死,她也只能日复一日过这样枯燥的日子。
忽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一条看起来才满月的小狗晃晃悠悠走进来,对着她叫了两声。
李窈娘一惊,连忙跑过去,“哪来的狗?”
小狗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又肥嘟嘟的,李窈娘也不记得附近谁家有养狗。
她连忙将院门拴上,免得被狗主人找过来。
院子外,裴玦等了一会儿,正打算看看李窈娘的反应,就发现她把院门给拴起来了。
裴玦只好敲门,“开门,是我。”
李窈娘鬼鬼祟祟来开门,等他进来后才道:“二弟,你知不知道有条狗来我们家了?”
裴玦看着她,“天上掉狗了?”
李窈娘摇头,“不是天上掉的,是从门里钻进来的?”
裴玦有些怀疑地看了眼她的脑子,“你觉得狗会自己从门里钻进来?”
李窈娘不疑有他,“对啊,它胳膊腿都是全的,就是自己钻进来的。”
裴玦笑了,“那你好好养着吧。”
看着小狗扒着裴玦的裤脚咬,李窈娘忍不住笑了下,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才笑完,她又叹了口气,早上才来只鹰,现在又来条狗,她就连裴玦这个人都还没安置妥当,这么一大家子,怎么养得活啊。
见她叹气,裴玦问,“怎么又叹气了?不喜欢?”
李窈娘蹲下身摸了摸狗头,“不是,只是担心养不活。”
裴玦:“给它吃剩饭便可。”
李窈娘皱眉,反问他,“我们家哪有剩饭?”
裴玦之前吃饭挑挑拣拣,还能剩点,现在吃饭不那么挑剔了,每天锅里都是干干净净。
裴玦垂下眸,李窈娘道:“把它送走吧,我记得虎子一直想养条狗,狗跟着他们家总比跟着我好。”
“而且……”看着一直对裴玦呲牙的小狗,李窈娘忍不住道,“它好像不喜欢你。”
裴玦无话可说,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把小狗的嘴筒子上下一捏,然后提起来去找虎子了。
虎子在门口吃麻糖,见了他,正准备走,便听裴玦道:“狗送你。”
虎子有些狐疑,“真送我?”
裴玦指了指他手里的麻糖,“给我拿两块。”
怕裴玦反悔似的,虎子连忙跑回去拿了两块大麻糖给他,然后把狗抱到自己怀里来。
虎子:“反悔是小狗。”
裴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来也是,狗在虎子怀里就不呲牙了,呜呜咽咽叫着,格外巧萌。
裴玦心生无趣,捏了一下虎子的脸,又敲了一下狗脑袋,咬着麻糖回去了。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夹道的风从两边穿过,裴玦回去后,递了一块麻糖给李窈娘,“虎子给的。”
李窈娘接过咬了一口糖,忽然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们太穷了?”
她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有点像乞丐。
裴玦环顾了一圈院子,“你才发现?”
纵使尹管事可能不会来了,李窈娘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气馁,只要她努力,总有把裴玦赘个好人家的一天。
李窈娘放柔了语气,“你想不想我们家里做出点改变?”
裴玦看了她一眼,“其实就算你再嫁然后把聘礼留给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窈娘静了一瞬,不可置信看他,“你倒是想得美!”
裴玦两条长腿交叠着,声音轻悦,“不然你想怎么改变?”
李窈娘当然不能直接说要把他赘出去,于是道:“当然是、当然是靠我们的双手了!”
裴玦:“那辛苦你了。”
李窈娘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这么懒……”
裴玦:“不是懒,我只是想休息。”
“休息休息,我就没见你动弹过!”李窈娘有些生气了,“你看你,每日不是吃就是睡,让你去卖对联你不去,让你扫个地你都懒得动,难不成你躺着钱就能进你口袋了?”
听着她的声音,裴玦反而闭上了眼,支着脑袋假寐起来。
李窈娘气了一通,发现他竟然呼吸轻缓,像是睡着了,顿时便泄了气,对着他的俊脸暗自嘟囔,什么都不干,真是光长了张好看的脸了。
她本想再多腹议几句,但眼神却从裴玦的脸上飘到了他的腰上……不过也说不准,万一小叔子的天赋在别的地方呢。
她可记得这地方可是很壮观的。
裴玦假寐着,那股熟悉的、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睁开眼,就看见李窈娘正坐在一边望天。
李窈娘望了会儿天,正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回视线,结果一转头就与裴玦的眼睛对上了。
裴玦正支着脑袋看她,眼里有几分懒散的倦意,但好似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令她如坐针毡,不过对视的瞬间,热意蒸腾,她便红透了脸。
结果裴玦突然笑了,清朗的笑声响起,反而令李窈娘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
裴玦摇了摇头,没告诉她,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柿子。
裴玦不说为什么笑,李窈娘看他笑得如此好看,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尹管事还在门口,就听见了两人隐隐约约的笑声传出来,他扒着门缝先看了两眼,还没看清什么,便听一道男子冷厉的声音传过来。
“是谁?”
转瞬,一颗石子砸到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在尹管事的眼里,这颗石子就是直冲冲朝着他的眼睛飞来的,若不是有门挡着,他此时怕是已经瞎了。
尹管事吓得跌坐在地,这裴家公子怎么有这样敏锐的身手?他当真只是一个自幼流离在外的孤儿吗?
李窈娘来开门时,便看见尹管事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她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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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裴玦去扶,“尹管事,您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二弟,还不赶快扶人起来?”
“没怎么、没怎么。”尹管事自己一骨碌就站起来了,看着裴玦,眼里是止不住地满意,他原先也是知道裴玦身手好,现在看起来,裴玦还会武功。
过往不重要,尹管事只知道,招婿招到这样的男人,日后一定可以护小姐周全。
裴玦看着尹管事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禁皱眉,“怎么是你?”
尹管事笑,“进去聊,进去聊。”
李窈娘张了张嘴,她不想现在就让尹管事将赘婿的事情说出来,她还没有将裴玦说动,现在贸然说了,要是裴玦怪她怎么办?
怪她是小事,要是告诉裴族长了,那李窈娘就完了。
“尹管事,”李窈娘喊住他,“您上次和我说的事情,我给忘了,要不改日再聊?”
她说话时,裴玦的目光在她和尹管事之间巡了一下。
尹管事却是道:“不必了,前几日是我有事耽搁了才迟到,这件事情早晚都是要让裴公子知道的,现在说又有何妨?”
他在小姐的示意下拿乔了几日,今日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现在却一刻也不愿等了。
尹管事越看,越觉得裴玦不错,简直是人中龙凤,指不定日后还能带着他们张家更上一层楼,不再只拘泥于这小小的县城做个富户员外。
裴玦看向有些坐立难安的李窈娘,“是什么事?”
李窈娘攥紧了手帕,“也不是什么大事,晚点嫂子再和你解释。”
说着,她将院门合拢,然后才开口,“其实……这是张员外府上的尹管事,张员外和张小姐看中你了,想让你上门去做赘婿。”
话落,前几日裴玦不思其解的事情一下子想明白了。
裴玦看着李窈娘的脸,声音笃定,“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李窈娘舔了舔唇,“这……我怕你不接受,也不敢明说,但是你仔细想想,去做赘婿,肯定比你现在好。”
裴玦不语,垂下眼睫,看不出在想什么。
尹管事开口了,“裴公子,你嫂子也不是有意瞒你的,不如我们仔细聊聊?刚好让裴公子对我们张家有些了解。”
“张家?我只知道御史张家,”裴玦抬眸,“对你们没什么好了解了,慢走不送。”
这一瞬,尹管事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隐藏在平静下滔天的怒火,还有无形的威严,让他不敢再开口。
尹管事几乎可以断定,裴玦绝对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他一定另有身份,至于是什么身份,那就难说了……
裴玦冷声,“怎么?还不走?”
李窈娘想劝一劝,“你就听尹管事说一下吧。”
裴玦瞥来,眼底的怒气让李窈娘心中一骇,她连忙低下头,唛濡着不敢出声。
尹管事是什么时候走的,李窈娘也不知道了,只听见“嘎吱”一声响后,死一般的寂静开始蔓延。
李窈娘的心跳声开始明显,她感到不安,直到裴玦的身影罩住她,她几乎不能呼吸,才抬起头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裴玦低着头看她,唇边勾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带着两分阴霾,“想把我赘出去?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嫂子。”
17.第十七章
裴玦的声音淡淡的,若不是李窈娘离得近,能够看清他的情绪,她或许真的会以为,裴玦没有动怒。
李窈娘后退一步,后背却抵到了门上,她颤着声音,有些怕,“二弟,我知道你不高兴我瞒着你,但是我都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裴玦哂笑一声,“怎么为我好?”
他看着李窈娘白净的脸,想听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是因为太穷了,所以要把他赘出去减轻负担,还是压根就不想让他留下来,要赶走他。
李窈娘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他听,“你看,张员外家里家大业大的,又只有一个女儿,你上门去做女婿,张员外一定把你当亲儿子培养,你去了不愁吃喝,又能成家,简直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她说完,裴玦没有说话,李窈娘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二弟,你听嫂子一句劝,没必要在乎什么血脉子嗣,咱们家穷成这样了,你就算成了家,有孩子了也要跟着吃苦,人活一世,自在松快些才是要紧事啊。”
看着她白净的脸颊,裴玦嘲讽一笑,“你倒是会劝我,那你这么多年谨小慎微,不也是怕外人的风言风语,你想自在,去给人做妾做续弦,也不愁吃穿,岂不是更自在?”
“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劝我?”
裴玦看着李窈娘低下头,却并未为她的退败而感到痛快,其实他才不在乎去不去给人当赘婿,只是李窈娘凭什么要瞒着他,凭什么这么笃定他会接受,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和外人串通好,再来找他打感情牌。
“抬起头看着我回话。”
李窈娘被他的话逼到有些委屈,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我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裴玦咄咄逼人,“你是人,我也是人,还是说,你觉得我能被你骗,而你是清醒的,明白的,所以我们不一样吗?”
李窈娘说不出话来了,她只好任由裴玦失望的、愤怒的眼神盯着她,在心里默默祈求他快点平息怒气,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裴玦看着李窈娘,她沉默的样子,和记忆中母后的样子相重叠。
那个女人也是对他说,为他好,所以骗他,给他下毒,动他的私印,几次险些让他身败名裂,性命垂危,但这也是所谓的为他好。
裴玦闭了闭眼,耳边响起他被册封为太子的那日,那个女人的质问声。
“淮儿,你就把太子之位让给你大哥不行吗?你怎么心思如此深沉,怎么就非要和你大哥抢呢!你怎么就不明白,母后让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啊!”
但他从始至终在乎的都不是那个位置,而是所谓的“为你好”,不让他争,他就非要争出来给所有人看。
李窈娘别着头,嘴唇倔强地微微抿着。
裴玦却后退一步,觉得没意思了,他没必要和李窈娘置气,不值得。
他拂袖转身,留下一句,“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
说完,他便解开了对李窈娘的桎梏。
他的脾气散的这样突然,李窈娘还没反应过来,她想说话,一句“诶”咽在嗓子里,发不出声来。
更令她慌张的是,裴玦今日没砸门。
平日他只要砸了门,气就很快消了,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李窈娘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半晌,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是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裴玦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和她说话。
而且张员外家是真的很好,起码在县里,是富得流油的存在,只要张员外不计较裴玦这次的无礼,裴玦赘过去了,他日后一定会觉得她目光长远。
李窈娘吐出一口气,决定等裴玦缓一缓。
与此同时,张家。
张言心听完尹管事的答复,稍微思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不仅读过书会写字,还会武功,甚至去过京城?”
尹管事:“是的,小姐,据小的推测,他以前应该是被家境较为殷实的人家收养过一段时间,甚至在京城闯荡过,至于后来为什么回来,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是一个有本事的男人。”
张言心撇了撇茶上的沫,沉吟半晌,道:“那今日是为何没谈妥呢?莫非是他见过大世面了,对我张家不满意?”
尹管事:“这应该不是,在小的看来,应该只是裴家嫂子和他没说通,但他有脾性是好事,若真是一个软脾气,听之任之,反而不好。”
张言心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等爹爹回来后再议吧,你且盯着那裴家公子。”
尹管事点了点头,“小的都明白。”
尹管事走后,张言心喝了口茶,那日张员外喊她去看一看裴玦的模样,她没去,不过这段时间听尹管事将那人夸的天花乱坠,她反而好奇起来。
难道这个裴玦真的和寻常男子不一样?他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
·
年节近了,许多人家都开始办喜事。
李窈娘名声不好,没人请她,但这次的办喜酒的人家客气,特意给她也送了两个红鸡蛋。
李窈娘知道自己昨日惹裴玦生气了,于是将两个鸡蛋全留给他,然后出门去买菜,打算做他前两日想吃的笋干焖肉。
才走出门,就看见周氏正拿着棍子作势要打虎子。
李窈娘连忙去劝,“好端端地打孩子干什么?”
周氏丢了棍子,又去揪虎子的耳朵,虎子扯着嗓子哭。
周氏:“这个小王八羔子把狗放被窝里睡,还知道狗脏,放在我和他爹的被子里!老娘和狗挨着脑袋睡了一晚上!”
李窈娘默默往后挪了两步,看了眼坐在门槛上摇尾巴的小胖狗,默默没有再劝。
揪完耳朵后,周氏看李窈娘要去街上,于是急匆匆进屋拿了个篮子,“走,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
一路上,李窈娘都不敢说话,周氏不明所以,“你怎么不讲话?”
李窈娘想起她刚才揪虎子耳朵的样子,干笑两声,“天冷了,说话灌风。”
在街上买了半斤五花肉,等周氏买完东西,两人就往回走了。
还没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了同住一个巷子的邻居罗婶子。
罗婶子一看见李窈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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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我就说你最近怎么气色看着这么好,原来是好事将近啊。”
李窈娘和周氏对视一眼,不解问道:“什么好事?”
罗婶子笑里带着轻视,“你和那个什么郑三元不是要成亲了吗,朱秀才的媳妇都和我们说了,你娘那边也同意了,只等郑三元搬过来,你们就是两口子了。”
“不过……”罗婶子扫着李窈娘,“你听婶子一句劝,别太急,虽然你是个寡妇,但总归还是要有名分的,不然说出去不好听啊。”
李窈娘霎时觉得五雷轰顶,她急道:“我没答应,我也不知道有这件事,他们怎可这样胡编乱造!”
罗婶子要走,“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个儿问去。”
周氏一把将罗婶子拉住,“陈秀荷那婆娘是在家门口说的?多少人听见了?”
罗婶子把衣服扯出来,“不知道不知道。”
见罗婶子跑了,周氏要拉着李窈娘去找陈秀荷算账,李窈娘拦住她,“你回去吧,叫人看见不好。”
她脸色很不好,但却很固执。
想到自家难缠的婆婆,周氏咬了咬牙,“你一个人能行吗?”
李窈娘抿了抿唇,“我去问问,实在不行,我去一个个澄清就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被你婆婆看见。”
周氏还是回去了,一直到她关上门,李窈娘才去敲朱本的家门。
开门的人是朱本,看到她,朱本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我警告你,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不计较了,你赶快给我滚。”
李窈娘握紧了拳,“我要找陈秀荷,她为什么要到处造谣我,你让她出来把话说清楚。”
她极少这么硬气,但想到她现在家里也有人站在身后,便不那么懦弱了。
朱本却不打算回话,直接关上了门,将李窈娘难得的硬气给关在了门外。
有邻居听见动静打开了门,打算听热闹,那探究的目光像是针慢慢地在往李窈娘的身上扎,让她好难受。
“又有热闹看了?”
“还是那个李寡妇,之前和朱秀才不清不白,又和秀才媳妇的表弟不清不楚,现在又不知道怎么了。”
“还真是风流啊,快听好,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听着耳边越来越纷杂的声音,李窈娘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回了家。
裴玦在院子里溜鹰,本不打算理她,但见她脸色奇差,于是站着没动。
李窈娘却强行扯出笑来,“是不是饿了?我买了肉,给你做笋干焖肉吃。”
她不说,裴玦刚放完狠话,也不问,但在李窈娘进厨房后,他走了出去,看见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群人。
裴玦:“你们要干什么?”
邻居连忙摆手,说着“没什么”,然后各自散了。
裴玦的直觉告诉他,有事发生。
但他不想多管闲事了,李窈娘不值得。
李窈娘做完饭,给裴玦盛出饭菜后便回房了。
裴玦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笋干焖肉。
好咸。
果然,她只会窝囊地掉眼泪。
18.第十八章
李窈娘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放过她。
她趴在桌子上哭,哭完看见亡夫的牌位,觉得心烦,于是拿布给罩上了。
要不是因为亡夫死得早,她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气。
但亡夫年轻力壮,为什么会早死,难道真的因为她是克星么?
李窈娘脑袋里面很乱,胡思乱想个不停,半晌,又想到自己把裴玦赘不出去,以后裴玦砸在手里,她就得伺候他一辈子。
越想,李窈娘越伤心,干脆大哭起来。
屋外,裴玦在扒白菜叶,他丢一片,十九就叼走一片。
裴玦心不在焉,等白菜扒完了,才发现十九一片没吃,全丢了。
裴玦皱眉,“谁许你挑食的?暗卫营就这么训你的?”
十九把脑袋埋到翅膀下,装听不见。
李窈娘的哭声让裴玦心烦,裴玦冷哼了一声,“到底是谁不长眼欺负她这个窝囊废,我耳朵都要被吵聋了。”
说完,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决定为自己的耳朵着想,于是去敲了敲门,“别哭了,吵死了。”
李窈娘却哭的越发大声了。
裴玦抓起十九,用它砸开了门,“就连十九都觉得你吵。”
李窈娘吸着鼻子抬头,“呜呜……”
裴玦不耐烦地走过去,“到底是为什么?谁欺负你?你去拿刀剁了他。”
李窈娘伸出手,裴玦以为她要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就知道。”
他走到李窈娘身前,“仅此一次,绝无下例。”
李窈娘一脸懵地从桌子的绣棚里拿了张新帕子擦脸,被泪洗过的眼睛亮到裴玦不敢看。
裴玦:“……”
李窈娘低着头,“我以为你不再和我讲话了。”
裴玦:“本来就没想理你,但你真的很吵,我只是想告诉你,要哭出去哭,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李窈娘瞪大了眼,觉得裴玦简直是无理取闹,声音哽咽,“可我是在我的房里哭啊……”
说着,她抱着十九又哭起来,哭着还不忘看裴玦两眼,一副他蛮不讲理的样子。
裴玦被她堵到哑口无言,“……所以这次到底是为什么?”
李窈娘:“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命苦。”
“哪里苦?”
裴玦皱眉,只等他恢复身份,就会给李窈娘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李窈娘支支吾吾,“你别管,反正不是因为你,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就赘出去吧呜呜……我真的养不起你了呜呜。”
裴玦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不该多问。
果然,贫贱叔嫂百事哀。
早知道他躲追杀的时候就带几张银票了。
裴玦:“你想要多少钱?”
李窈娘眼睛一亮,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裴玦这些日子花的银子,然后狮子大张口,“起码……十五两吧。”
见裴玦不说话,李窈娘小声,“这不算多了,你要是赘去张家,十五两就是洒洒水。”
“不许提张家,”裴玦额上青筋跳了跳,“也不许哭了,再等我一段时间,就把钱给你。”
十五两算什么,这点钱也值得李窈娘每天绞尽脑汁要把他赘出去?难道他就这么不值钱吗?
李窈娘还以为他想通了,霎时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心疼嫂子。”
裴玦:“……不许乱说话,也不许和我说话,我还没原谅你。”
说完,他便走出了李窈娘的房间。
李窈娘一头雾水,抓着十九的翅膀道:“总这样,不管他。”
虽然哄不好裴玦,但李窈娘被裴玦哄好了,她干脆不出门,这样就听不见邻居的风言风语,陈秀荷就算再胡说八道,也不可能真的把她绑走。
不过裴族长听到了风声,特意来了一次。
李窈娘解释了一通,裴族长知道是谣言,便也没有过多追究,一直到裴族长走,裴玦都只在一边站着没说话。
但等到晚上的时候,几声惨叫接二连三响起,李窈娘被吓醒,出门去看,只见裴玦在院子里溜鹰。
李窈娘莫名其妙,“大晚上的,溜什么鹰啊。”
她听没人叫了,就回房继续睡,到了第二天才知道,昨天巷子里的几个邻居睡得好好的被屋顶的瓦给砸了个鼻青脸肿。
周氏一副出了恶气的模样,“他们活该,谁叫他们嚼舌根,遭报应了吧!”
两人在屋门口说话,罗婶子顶着额头上的一个大包路过,听见这话忽然打了个寒颤。
还真别说,这李寡妇一家就没几个活人,她以后还是少沾她家的事为好!
李窈娘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下,莫非昨夜天降瓦块真的是她的亡夫显灵了?她哭了一通真的有用?
抱着这样的心思,李窈娘去买了点纸钱,下午就带着裴玦去给亡夫上坟了。
裴玦咬着牙,“你说是亡夫显灵所以那些人才遭了报应?”
李窈娘点头,“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
说完,她将纸钱洒了,然后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了几个头,“我承认几年不来看你是我的错,毕竟买纸钱也要不少花费,但从今年起不一样了,我保证逢年过节都来看你,你一定要保佑我,保佑二弟。”
磕完头,李窈娘将位置腾开,对裴玦,“快,给你哥磕几个,让他保佑你日后能荣华富贵。”
裴玦不动,让他给一个死人磕头,不可能,而且昨夜那些人遭到报应,分明是他的功劳,和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见他不动,李窈娘拉了拉他的衣袖,“我知道你和你哥不熟,但是不重要,你给他磕两个头你们就熟了。”
裴玦扯出自己的衣袖,“……不磕,要磕你多磕几个。”
李窈娘有些着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别忘了你大哥昨晚还显灵了!”
裴玦试图点醒她,“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他早不显灵晚不显灵,偏偏昨天晚上显灵了?”
李窈娘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你哥以前不知道我受欺负了。”
纸钱飘在裴玦的脸上,他面无表情挥开,“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清醒点。”
见火盆里的黄纸都要烧完了,李窈娘有些着急,“别倔了,快来跪。”
裴玦不耐烦,“我不跪。”
他不想李窈娘到时候问,他又要编借口出来,干脆转身走了,他只跪天地父母,跪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普通男人,绝不可能。
李窈娘只感觉一肚子火,朝着亡夫的坟又磕了几个头,才收拾东西跟在裴玦身后往回走。
她想说话,裴玦却仗着腿长,一步抵她三步,没多久就把她甩在身后了。
李窈娘气得直小声骂,“脾气怎么这么古怪这么臭!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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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之所以走这么快,一是不想听李窈娘唠叨,二是发现上空出现了新的金鹰盘旋。
他在中道换了条路,身影消失不见。
等李窈娘回去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不见裴玦的踪影,她嘀咕道:“他总不会是走错路了吧,算了,不管了。”
李窈娘打了水,将亡夫的牌位拿出来细细擦拭,盼着他能再多显灵几次。
·
郑三元和陈秀荷等不到李窈娘被谣言携裹着上门求饶,于是又来了李家。
李家的米粮店依旧开着,吴氏正在往米桶里添米。
见两人来,她别开脸,“你之前给的一两银子我还给你,那事儿我办不到,你再想办法吧。”
两人对视一眼,陈秀荷脸上挤出笑,“您是她娘,怎么还劝不动她呢?”
吴氏:“她嫁出去就和我没关系了。”
陈秀荷心中暗骂,本来她就做好了打算,先传出谣言,再用李窈娘娘家人上门坐实,之后谣言漫天,李窈娘只能上门求饶,这时候她就能让李窈娘嫁给表弟郑三元,既断了朱本的念头,又能得表弟一家的谢。
分明她的计划很周全,怎么一样也不成呢!难不成真和今日那些人说的一样,李窈娘死了的男人在暗中保护她?
陈秀荷还在心里想,突然就听见门口一阵嘈杂,几个彪形大汉冲了进来,对着店里面又抢又砸。
郑三元和陈秀荷眼见不对,连忙钻到柜子底下躲了起来。
吴氏连忙去拦几人,“你们干什么?再不住手我就报官了!”
“报官?你儿子欠了我们赌坊五十两,就算报官我也不怕!”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瘦瘦长长的老头,他身边的武夫提着的正是颤颤巍巍的李天何。
李天何显然已经被恐吓过,被丢在地上后就抱着头不敢说话。
“五十两?”吴氏不可置信,见几人还在砸,连忙道,“店里有钱,我去拿,你们不许再砸了!”
瘦长老头一抬手,几人便停了动作,他笑了笑,“好啊,你去拿。”
蹲在地上的李天何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吴氏后又把脑袋埋了下去。
吴氏跑去后院拿钱,没多久,她满脸慌张地跑回来揪着李天何的领子问,“天何,钱呢?咱们家的钱都去哪了?”
李天何不敢说话,瘦长老头在椅子上坐下,“他在我这赌坊赌了三年,你觉得还有钱?”
闻言,吴氏瞬间瘫软在地,她嗓子干噎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李天何跪在地上,哭道:“娘,我也是想把钱赢回来啊,谁知道越输越多,越输越多……我也是没办法才会一直赌。”
母子俩抱头痛哭,吴氏对李天何又打又骂,瘦长老头却没了耐心,他慢悠悠站起来,“给你们三天时间把铺子卖了还钱,不然李天何的胳膊和腿,我就不保证还能是全乎的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只留下满地狼藉。
吴氏哭道:“铺子不能卖啊,卖了我们还怎么活啊……”
李天何也哭,“娘,你总不能看着儿子被砍手砍脚,儿子还要给您养老!”
在柜子底下躲着的陈秀荷和郑三元也爬出来了,听着两人的哭嚎,陈秀荷心里有了主意。
她过去拍了拍吴氏的胳膊道:“您别急,我这里有个办法能给你们筹钱,只看你们答不答应。”
19.第十九章
陈秀荷的话让两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天何忙不迭问,“什么办法?只要能解我们家的燃眉之急,我什么都答应。”
陈秀荷笑,“前几日我表弟不是说要花二十两银子娶你妹妹么?现在我们给三十两,剩下的钱你们再筹一筹,你们看怎么样?”
李天何赶忙要答应,“好说好说,只要你愿意娶她,我立刻去裴家把她接回来!”
吴氏却皱眉,“她值三十两?”
陈秀荷:“值,不过呢,我们也有条件,毕竟三十两,可以娶两个黄花大闺女了。”
吴氏看了眼儿子,才问,“你们想要什么?”
陈秀荷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吴氏的脸色一变,下意识要拒绝,但被李天何扯着胳膊喊了声娘。
吴氏还是点了头,“好,反正她早就不是冰清玉洁的身子了,随便你们想怎么做。”
目的达到,陈秀荷先给了两人二两银子,说剩下的银子事成之后再给,便和郑三元出去了。
李家铺子内,李天何握着银子,心里却忐忑,“娘,要是他们不守信怎么办?”
吴氏咬牙,“不守信那我们就去闹,我就不信他们不要脸!”
说完,吴氏看着李天何,又开始落泪,“儿啊,你怎么就不争气,怎么就染了赌呢……”
另一边,陈秀荷和郑三元才走远,郑三元就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帮我出三十两?”
陈秀荷轻嗤一声,“她也配?等你得手了,我们就把事闹大,你到时候咬死是李家人伙同李寡妇讹你,就不给钱,他们还能怎么样?那李寡妇被你占了便宜,裴家容不下她,李家也不可能接她回去,到时候她还不是只能任由你乖乖摆弄?”
听完,郑三元直咂舌,“还是表姐你好算计,要是换我,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
陈秀荷傲气,“这是自然,我以后是要当官太太的,没点城府,那日后怎么管着一大家子?”
郑三元连声直道佩服,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日后绝对不能得罪陈秀荷,这女人太毒了,使的尽是些要人命的招数。
几人谋划的这一切,李窈娘毫不知情,她在家擦完亡夫牌位,又开始收拾碎布,看看有没有完整些的,打算给裴玦做个钱袋子。
虽然他现在暂时没有钱,但之后万一呢?
她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湖绿色的布,很快开始着手做起来,因为裴玦还没回来,她忘了时辰,等钱袋子缝的差不多了,天都快黑了。
李窈娘去裴玦屋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她不禁嘀咕,“就两步路,还真丢了?难道小时候也是这么走丢的?”
她又去院门口站了会儿,还是不见裴玦的踪影,便先去做晚饭了。
裴玦这么大个人了,走丢的可能性不大,估摸着是干什么耽误了时间,比起担心他,李窈娘觉得自己还是先做好饭,免得这个祖宗回来了饿肚子。
锅里米都还没煮熟,门口便有动静传来,李窈娘正在切菜,她提着刀出去,“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
说完,她顿了一下,来人不是裴玦,而是吴氏。
看见她拿着刀,吴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把刀放下!”
李窈娘垂着眼,“你来干什么?又想打我?”
吴氏叹了口气,“之前是娘不对,你的脸还疼不疼?”
“不疼……”李窈娘对吴氏,是抗拒的,却又做不到完全的恨,因为这是她的亲娘,是生她的人,也宠过她许多年。
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吴氏便过来帮她看灶里的火。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许久,吴氏才道:“你怨娘,对不对?”
李窈娘没说话,掀开锅盖看米熟了没有。
吴氏看着她,突然凄苦地笑了,“你知不知道娘那日为何偏要你改嫁?”
李窈娘微微侧首。
吴氏哭了出来,“你哥说平儿年纪也不小了,你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艰难,要把家里的粮铺卖了,和我一起搬到城里去,好和他们有个照应,从前咱们娘俩虽然不说话,但娘好歹知道你还好好地,等我搬走了,我们怕是再难见面了。”
他们所在的小县偏远,去最近的城里都要一整日的路程,吴氏年纪大了,日后要照顾孙子,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李窈娘咬着牙,“那你也不能让我胡乱嫁给郑三元,他不是一个好人,你要走就走,我的事不难为你操心。”
吴氏握住她的手,“你也是我的儿,我怎么不操心?之前的事,你就当娘是做错了,你原谅娘吧。”
李窈娘不答话,别过脸去,但手却在颤抖,“别说了,你走吧。”
吴氏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米酒廖糟,“你不想和娘说话就算了,这是娘给你煮的米酒,以后娘再也没机会煮给你了,你把它喝了,我就走。”
李窈娘看过来,吴氏满脸是泪,她的心里像是锯子在磨一样的难受。
她不明白,到底是厌恶她,还是在乎她,还是想用一碗米酒,从此斩断母女之间的缘分。
不过都无所谓了,她早就当自己没有娘了。
米酒不多,李窈娘分了两碗,当着吴氏的面吃了一碗,剩下的一碗留给裴玦。
李窈娘:“我只能吃这些,你可以走了。”
目的达成,吴氏又说了两句,便赶快带着东西走了。
李窈娘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声。
裴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窈娘便先回了房,进房时她看到亡夫的牌位不知怎么掉到了地上,连忙去捡,却在起身时感到身子软绵,又摔了下去。
李窈娘锤了捶自己的胳膊,“奇怪,怎么感觉没力气……”
月黑风高。
吴氏和郑三元交代完,心里还是慌张,“你确定不会出事?”
郑三元邪笑着,“你女儿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敢闹?”
闻言,吴氏也没再说话,她起初不赞成陈秀荷的计划,但是转念一想,李窈娘本来就是寡妇,自己这样,帮她找了个男人,她应该感谢自己才对,于是心里就没了负担。
郑三元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往金锣巷走,走着,步子越发急了起来。
裴玦也不在家,今日简直是天时地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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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将信交给金鹰传回去后,才往回走,他想,现在已经很晚了,李窈娘总不至于为了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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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还不放过他。
走到院子门口,他发现院门虚掩着,厨房的灶里火光未熄,切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却不见李窈娘的踪影。
裴玦闻到一股焦香,他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的米下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锅巴。
裴玦察觉到不对,去李窈娘的房门口敲了敲,“你在里面吗?”
屋里很静,裴玦又敲了敲门,但始终无人回话。
隐约的不安感从他心头升起。
裴玦立即推开门,借着月光,他看清地上正是李窈娘的声音,她抱着牌位蜷缩在地,身体细细地颤动着,呼吸急促,就连嗓子里也有婉媚的轻吟。
裴玦僵在原地,他愣愣看着面前的人,巨大的不可置信感席卷而来,他怒骂道:“你在干什么?你脑子坏了吗?你简直是疯了!”
裴玦一把提着李窈娘的后领子将她拉起来,想赶紧终止这荒唐的一幕,李窈娘却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缠在了他的身上。
李窈娘像是在哽咽着,“你怎么又骂我……你这个小王八蛋。”
她似嗔似怨,裴玦浑身一酥,他推着李窈娘,“疯子,别碰我。”
李窈娘反而因为他的力气而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却是懵懂,“别动,我感觉有点儿难受……”
裴玦满头热汗,只想快点拜托她的纠缠,却听脚下‘咔’的一声,他大哥的牌位被他踩碎了。
李窈娘“唔”了一声,“牌位碎了,他不保佑我们了怎么办……”
裴玦喉间不断滚动,“碎了更好,省得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察觉到不对,李窈娘的衣裳是完整的,但体温却热得吓人。
“别动。”他摸了下李窈娘的脉搏,李窈娘将他的手抱进怀里。
柔软裹挟,裴玦像被火烧了一样把手抽出来,“都说了让你别动!”
李窈娘喃喃,“我没动呀,二弟,我好热……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哥怪我没把他的牌位放好,不然我怎么站都站不起来了……”
裴玦掐着她的脸,避免再多的接触,“蠢货,你被下药了知不知道?”
李窈娘却用舌尖撩了一下他的手指,“要?可以要吗?”
她的模样妩媚,在月光下像是魅惑人心的妖精,就连裴玦手下掐着她脸的那块肌肤,都有不可思议的嫩滑。
他松开手,任由李窈娘又缠上来。
“疯了,简直是疯了……”
裴玦挂着她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拍了拍李窈娘的脸,李窈娘却说冷,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掐他。
裴玦弯下腰,咬碎了牙,“松手。”
李窈娘神志不清,“唔,不能掐吗?”
裴玦将她的手拉开,她的腿却缠的更紧,裴玦去拉腿,她的胳膊就又搂了上来。
裴玦知道不能再任由她缠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裴玦拿起水瓢,一瓢冷水“哗啦”浇在李窈娘的脑袋上,她愣住了。
裴玦大口喘息着,“现在清醒了吗?”
冷水带来的凉意还没蔓延,李窈娘的脸就突然放大,她咬着裴玦的嘴唇不放。
浓郁的香味侵袭,在她的舌头伸进来时,裴玦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