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带朱元璋逛紫禁城开始》 第七百九十一章 李勋坚车行遭焚毁!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老管家连忙爬起身,匆匆退下安排。 耿水森独自站在空旷而压抑的书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心头。交出镖队,如同自断一臂。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仿佛从幕后被强行拽到了台前,暴露在了官府的视线之下。以后的日子,恐怕再难像从前那样超然物外,暗中掌控一切了。 这一切,究竟是谁在推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是小渔村所在。 就在耿水森为被迫交出私兵而暴怒不已的同时,省城之中,另一场更直接、更卑劣的报复,正在暗夜中上演。 李勋坚那处位于城西相对偏僻街巷的“顺风捷运”车行,白日里还车来人往,颇为热闹。到了深夜,却只剩下两个守夜的老伙计在门房里打盹。 子夜时分,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动作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车行周围的阴影里。 他们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避开更夫巡逻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翻过不高的院墙,潜入了堆放着一排排崭新货运自行车的后院。 这些自行车,车架和后筐多为硬木所制,轮胎则是浸胶的麻绳和牛皮,本就属于易燃之物。黑衣人从怀中掏出引火之物和火油,动作麻利地将火油泼洒在自行车堆上,以及旁边的草料棚、杂物间。 随着一点火星溅落。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料遇到火油,燃烧得极其猛烈,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数十辆自行车,并向着更多的车辆和旁边的建筑扑去! “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和火光惊醒了门房里的老伙计,他们连滚爬爬地跑出来,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凄厉地大喊,一边试图去找水桶救火,但那火势蔓延得太快,靠他们两人根本无济于事。 黑衣人们得手后,毫不恋战,互相打个手势,迅速沿着来路翻墙撤离,消失在漆黑的街巷深处,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等到附近居民被惊动,纷纷提着水桶、面盆赶来救火,附近的巡夜兵丁也被惊动赶来时,整个车行后院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劈啪的燃烧声、木材断裂倒塌声、人们的惊呼喊叫声响成一片。 火势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勉强扑灭。原本整齐停放着一百辆崭新自行车、堆放着小山般订单货物的后院,已然化为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废墟。 那一百辆李勋坚花费巨资从陆羽那里购得、赖以与杨博竞争的货运自行车,连同大量准备发出的货物,全部付之一炬!前院的铺面也受到波及,门窗焦黑,一片狼藉。 李勋坚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凄惨景象。 他呆呆地站在废墟前,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而微微发抖。 这些自行车,是他东山再起的希望,是“顺风捷运”的根基!如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老爷……这……这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一个脸上带着烟灰、惊魂未定的管事哭丧着脸说道。 “火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还有火油的味道!” 李勋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也毫无所觉。纵火?谁能干出这种事?谁最有动机? 杨博!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杨博!你断我财路,烧我车行,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然而,愤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车行被烧,资金损失惨重,业务完全停滞,客户必然会流失……他刚刚看到的一点曙光,似乎又要被掐灭了。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勋坚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他想到了耿水森秘密送来的那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他本来打算用于扩大车行,慢慢挤压杨博。现在看来,必须改变策略了! “清理废墟!统计损失!” 李勋坚咬着牙,对管事吩咐道。 “另外,立刻去联系可靠的匠人,我要重建车行!还有,派人去小渔村,再见陆先生……不,我亲自去!我要再买两百辆自行车!不,三百辆!杨博,你想烧光我的车?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野火烧不尽!” 他转身,望向杨府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场运输之战,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耿水森那笔意外的资助,或许,将成为他绝地反击、甚至反咬杨博一口的关键筹码!夜色中,废墟上的青烟尚未散尽,而新一轮、可能更加惨烈的商战阴云,已然密布。 李勋坚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下的。 当他踉跄着跑到自己那间位于城西偏巷的“顺风捷运”车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原本整齐的院落和铺面,此刻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噼啪爆裂的巨响和刺鼻的焦糊味。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那些他花了重金从陆羽那里购来、视若珍宝的货运自行车,此刻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堆放在一旁的备用车架、草料、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出的货物包裹,都成了火焰的燃料。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救火!快救火啊——!” 李勋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冲上前去,随手抓起一个空木桶,疯了似的冲向不远处的水井。 他手下的几个伙计和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也都被这骇人的火势惊呆,反应过来后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 提水,泼洒,搬开未燃的杂物……所有人都拼尽了力气。但火势实在太猛,又似乎是从多个地方同时燃起,蔓延极快。简陋的救火手段在熊熊烈焰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一桶桶水泼上去,只换来一阵更猛烈的蒸汽和嗤响,火焰只是稍稍矮下去一点,随即又反扑上来。 李勋坚的头发、眉毛被热浪燎得卷曲,脸上手上沾满了烟灰和泥水,华丽的衣衫被水浸湿又被火烤得半干,狼狈不堪。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和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提水、泼水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火场,恨不得用目光将那火焰压灭。 那里面烧的不是木头和铁,是他倾尽所有、孤注一掷换来的翻身希望!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人力终究难敌天火。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火势才在众人的拼命扑救和自身可燃物渐渐耗尽后,不甘心地减弱、熄灭。留下的,是一片仍在冒着滚滚青烟、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焦黑废墟。 李勋坚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整齐的院落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焦黑的木炭,那一百辆崭新的自行车,如今只剩十几辆歪七扭八、车架变形、部件烧得漆黑的残骸散落在灰烬中,别说售卖,就连修的可能都没有了。铺面的门板、柜台也烧得只剩下框架。 一夜之间,心血付诸东流,刚刚有起色的“顺风捷运”,还没真正飞起来,就折断了翅膀。 巨大的损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比损失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激怒、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般的狂怒! 这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火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还有火油味!这是蓄意纵火!是有人要将他李勋坚,连同他这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毁灭! 谁?谁能干出这种事?谁最有动机? 最近和他有冲突,被他用低价自行车抢走了大量生意的,只有一个人——杨博!那个趁李家倒下、抬高运价、恨不得独吞运输市场的杨博!自己用新车行打得他马车行生意惨淡,他怀恨在心,使出这等下作手段,完全说得通! 过往杨博在商场上那些霸道、阴狠的手段,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李勋坚脑海中。是了,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斩草除根的方式! 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权衡。李勋坚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决绝。 “来人!把所有还能动的伙计,都给我叫上!跟我走!” 他手下那些同样被这场大火弄得灰头土脸、又惊又怒的伙计们,闻言纷纷聚拢过来,虽然疲惫,但眼中也燃烧着怒火。 他们跟着李勋坚,从绝望的废墟中走出,如同一支狼狈却充满了悲愤和杀气的队伍,穿过刚刚苏醒、弥漫着焦糊气味的街道,径直朝着城中那座最气派、最显赫的府邸——杨府走去。 此时此刻,杨府之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气氛。 后堂书房里,灯火通明。杨博正听着管事低声禀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快意和轻松。 “……老爷,事情办得干净利落。那车行全是木头和容易着火的东西,火油一泼,一点就着,烧得那叫一个透!咱们的人撤出来的时候,火已经蹿上天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一点痕迹没留。” 管事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好!干得好!” 杨博抚掌大笑,多日来被李勋坚和那破自行车行搞得郁结的心气,仿佛随着这场大火一下子畅快了。 他仿佛能看到李勋坚面对废墟时那绝望的表情,想到对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竞争壁垒被自己一把火轻松烧穿,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当即从抽屉里取出几封沉甸甸的银子,推到管事面前。 “拿去,给昨夜办事的弟兄们分分,让大家喝口酒,压压惊。告诉他们,老爷我记着他们的功劳!” “谢老爷赏!” 管事眉开眼笑,连忙接过银子。 打发走管事,杨博心情大好,甚至颇有谈兴,便将此事说与了一直待在静心斋、但被他以“商议要事”为名请过来的孔希生听。语气中不乏炫耀和自得。 然而,孔希生听完,脸上的皱纹却深深挤在了一起,神色骤变,非但没有附和,反而露出惊诧和忧虑。 “杨族长,此事……未免太过冒失了!” 孔希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纵火焚毁他人产业,此乃触犯《大明律》的重罪!《刑律·贼盗》中明文,故烧官府廨舍及私家宅舍、财物者,皆斩!即便未致人死亡,亦是徒流重罪! 李勋坚那车行,虽是他私产,但如此明目张胆焚毁,一旦被查实,主谋者难逃囹圄之灾啊!杨族长,商场争斗,当以商战手段,如此激烈……恐非上策,后患无穷!” 他苦口婆心,试图点醒杨博这其中的巨大风险。在他看来,杨博此举简直是疯了,为了一点商业竞争,竟然去碰律法的红线! 杨博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孔希生有些小题大做,过于胆小了。 他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孔老先生多虑了。此事做得隐秘,手脚干净,并无把柄落下。那李勋坚就算猜到是我又如何?他拿得出证据吗?无凭无据,他敢去官府告我? 就算告了,官府会信他一个落魄之人的一面之词,来查我杨府?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老先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几个忠心办事的下人知,绝不会有第四方知晓。” 孔希生看着他这副自负的模样,心中暗叹。杨博终究是顺风顺水惯了,低估了狗急跳墙的可怕,也低估了律法的威严和可能存在的变数。 他还想再劝,门外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这次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惊慌。 “老爷!老爷!不好了!那……那李勋坚,带着好几十号人,堵在咱们府门外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通红,看样子是刚从火场过来,嚷嚷着要见老爷,要讨说法!门房快拦不住了!” 杨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舒展开,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 “哦?来得倒是快。狗急了,果然要跳墙。无妨,他来了又能怎样?” 第七百九十二章 杨府门前聚众斗殴! 孔希生却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李勋坚竟然直接打上门来了!这局面…… 杨博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管家吩咐道。 “慌什么?去,立刻派人从后门出去,速去州府衙门,找值班的差役,就说有暴徒聚众冲击士族府邸,请官府速派兵丁前来维持秩序,保护良善。” “是!” 管家连忙应声去办。 杨博又对孔希生道。 “孔老先生不妨在此稍候,待老夫去会会这条丧家之犬。” 说罢,他昂首挺胸,带着一队早已得到消息、手持棍棒聚集起来的精壮家丁护院,浩浩荡荡地向府门走去。 杨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杨博一身锦袍,气度雍容地站在台阶之上,身后是数十名严阵以待的护卫,与门外空地上那群衣衫不整、满面烟尘、眼中喷火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勋坚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救火的疲惫和巨大的损失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杨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博!” 李勋坚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烟熏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干的好事!” 杨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用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神回视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条狂吠的野狗。 他这种沉默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比任何辩解或辱骂更让李勋坚感到愤怒和屈辱。 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更是赤裸裸的蔑视! “我车行昨夜大火,一百辆新车尽数被烧,损失惨重!现场有明显纵火痕迹!” 李勋坚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博脸上。 “在这省城,与我李勋坚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这等卑劣手段的,除了你杨博,还能有谁?!你敢做不敢认吗?!” 杨博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半步,棍棒斜指,挡住了李勋坚。杨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李族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车行走水,损失惨重,杨某也甚为惋惜。但将此无妄之灾归咎于杨某,未免太过武断,也有失身份。 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杨某所为?若是没有,这般聚众围堵我杨府,污蔑构陷,惊扰家眷,又是何道理?莫非是经营不善,血本无归,便想寻个由头,讹诈我杨家不成?” 这番话,撇得干干净净,倒打一耙,还将李勋坚说成了无理取闹、意图讹诈的小人。 李勋坚气得浑身发抖,血往上涌。 “证据?杨博,你我心知肚明!除了你,谁会如此歹毒,断我生路?你以为烧了我的车,就能高枕无忧,继续垄断运输,盘剥百姓了吗?做梦!” “李族长看来是气糊涂了。” 杨博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运输行市,价高者得,价廉者胜,乃是商道常理。你经营不善,遭遇横祸,却来怨天尤人,寻衅滋事,实非明智之举。 看在往日同为商贾的份上,杨某奉劝你一句,速速带人离去,清理自家废墟,想法子重振旗鼓才是正理。在此胡搅蛮缠,于你无益,也扰了四邻清净。” 他这番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戳心、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话,彻底激怒了李勋坚和他身后那些同样愤怒的伙计。 “跟他废话什么!这老贼分明就是凶手!” “赔我们车行!赔我们损失!” “太欺负人了!” 人群骚动起来,向前涌去。杨府护卫立刻结成阵势,棍棒交错,厉声呵斥。 “退后!谁敢冲击府门,休怪棍棒无情!” 双方在杨府门前的空场上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李勋坚目眦欲裂,杨博则冷眼相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只差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道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一队手持水火棍、腰佩铁尺的衙役,在一名班头的带领下,匆匆赶来。显然是杨府管家报官的人到了。 “官府公差在此!何人聚众闹事?!都散开!” 班头大声喝道,带着衙役插入两拨人中间。 看到官府的人到来,杨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而李勋坚的心,则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这场对峙,自己恐怕讨不到任何便宜了。但他眼中的恨意,却如同那车行的余烬,在心底深处,燃烧得更加炽烈。 院门前那片本就被怒火烧灼的空气,因为杨博那冷漠的沉默和隐含讥诮的姿态,彻底被点燃了。李勋坚最后一丝试图“讨说法”的理智被烧穿,他再也无法忍受对方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 “杨博——!” 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不再等待任何回应,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手臂一挥,带着积压了一夜的愤懑和绝望,率先朝着挡在杨博身前的护卫冲了过去!这一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他身后那些同样怒不可遏、眼见东家产业被毁、此刻又被对方态度激怒的伙计们,早已按捺不住,见李勋坚动了,立刻发出一片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紧跟着向前涌去! “保护老爷!” 杨府护卫头目厉喝一声,数十名手持齐眉棍、体格健壮的家丁护院立刻结成简单的阵势,迎头撞上了冲来的人群。 瞬间,平静被彻底打破! “砰!嘭!哎哟!”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棍棒挥舞的破风声,吃痛的闷哼,愤怒的叫骂,混杂在一起,炸开了锅。原本还算克制的对峙,演变成了毫无章法的街头混战。 李勋坚这边人多,但大多只是普通伙计,有些力气,却谈不上什么武艺,凭的是一股血勇和愤怒。杨府护卫则训练有素一些,棍棒舞动颇有章法,进退间互相呼应。但混战一起,什么阵型都很快被打乱。 有人揪着对方的衣领互相撕扯,拳头胡乱往脸上、身上招呼;有人被棍子扫中小腿,踉跄倒地,随即又被不知谁的脚踩中;有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尘土里; 还有人抄起了旁边散落的砖石木块……场面彻底失控,数十人纠缠在杨府门前的空场上,拳脚横飞,尘土飞扬,怒骂和痛呼不绝于耳。 晨光熹微中,只见一个个衣衫迅速变得凌乱、沾满尘土的身影翻滚腾挪,不时有人鼻血长流,或额角破皮,青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李勋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护卫的阻拦,扑向台阶上那个依旧冷眼旁观的罪魁祸首。 几个护卫死死挡住他,棍影朝他身上招呼,他躲闪不及,肩膀上挨了一记,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让他不管不顾地抓住一根捅来的棍子,和那名护卫角力扭打起来。 杨博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脸上最初的从容渐渐被一丝阴沉取代。 他没想到李勋坚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如此不管不顾。虽然他自信护卫能挡住,但这场面若持续下去,终究难看,也难免会有损伤。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心腹说了句什么,那心腹点头,悄悄退后,快步往府内跑去,想必是去调集更多的人手,或者……准备更激烈的“家伙”。 就在前院喊打喊杀、乱成一团之际,静心斋通往内院的廊檐阴影下,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混乱。 正是孔希生。 他原本只是应杨博之邀前来“商议”,听到动静便躲在此处窥探。 当看到李勋坚率众打上门,双方从对峙迅速演变成全武行时,他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此刻,看着外面那越来越失控、越来越血腥的混战场面,他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深深的忧虑。 “愚蠢!何其愚蠢!” 孔希生心中暗骂,既是骂李勋坚的不管不顾,更是骂杨博的狂妄托大和那不计后果的纵火之举。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也超出了“可控”的范围。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私下报复了。 当街聚众斗殴,冲击士族府邸,还是在省城天子脚下!一旦闹大,官府必然介入。杨博纵火之事即便查无实证,但这聚众械斗的现场,却是铁板钉钉! 届时,杨博作为主人,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轻则罚银训诫,重则可能被追究“主使斗殴”、“扰乱治安”之罪。而他孔希生,藏身杨府,又与杨博过往甚密,万一被牵连出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孔希生瞬间做出了判断。杨博这艘船,已经不再是避风港,而是即将倾覆的危船!必须立刻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混乱、甚至开始见血的场面,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着廊檐阴影向后院挪去。 他对杨府的结构早已摸熟,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很快来到一处僻静的后墙根。 这里墙不算高,他费力地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咬着牙,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翻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墙外的巷弄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整理衣衫,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子,立刻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向着与杨府前门相反的方向遁去,身影迅速没入了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深处。 与此同时,远离省城喧嚣的小渔村,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自行车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纺织厂里织机有节奏的轰鸣,码头渔船归来的号子声,还有新建的蚕丝厂里女工们轻声细语的交流……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生产乐章。 陆羽坐在村公所里,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张俊才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俊才,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陆羽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这个跟着自己从浪谷村到小渔村、办事越来越得力的年轻人。 张俊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拱手道。 “陆先生,我……我想向您请辞。” “请辞?” 陆羽着实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张俊才如今管着小渔村大半的产业,从渔业收购到自行车销售,再到新建的蚕丝厂试点,可以说是他手下最重要的管事之一,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他仔细端详着张俊才的神色,见他眼神坦荡,并无闪烁或心虚,只是带着一丝不舍和某种坚定的决心。 “为何突然要走?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或是觉得我这里待遇不周?” 陆羽温和地问。 “不不不!” 张俊才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陆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信任有加,给的工钱更是丰厚无比,俊才感激还来不及,绝无半点不满!是……是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陆先生,跟着您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太多东西。看着小渔村、浪谷村的乡亲们,从以前吃不饱穿不暖,到现在家家有余粮,人人有活干,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养,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当初我跟着您,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如今,这个心愿,在咱们这儿,算是实现了大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景象,声音里带着感慨。 “可我家乡,离这儿百十里外的张家坳,还是老样子。地少人多,收成看天,年轻人要么出去做苦力,要么守着几亩薄田熬日子。我……我想回去。 用我在陆先生这儿学到的本事,看到的门路,回去试试,看能不能也带着我们张家坳的乡亲们,找条活路,改善改善生计。 这……这就是我的私心。” 陆羽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意外渐渐化为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 他没想到,张俊才不仅仅是个能办事的管事,心里还装着这样一份乡土情怀和担当。 “俊才,你有这份心,是好事。” 第七百九十三章 张俊才请辞反哺乡梓! 陆羽缓缓点头,语气真诚。 “不忘根本,反哺乡梓,这是大义。我支持你。” 张俊才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陆先生,您……您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 陆羽笑道。 “你能独当一面,去造福更多百姓,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回去,单打独斗未必能成事。这样吧,我与邓志和邓大人还算有些交情。你原籍张家坳,应当也属福建布政使司管辖。我可修书一封给邓大人,举荐你担任张家坳的里正。 有了这个名分,你办事会方便很多,也能更好地整合村中力量。你觉得如何?” “里正?!” 张俊才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正虽然只是管一村事务的小吏,但却是正经的官府认可的身份,对于他想在村里推行新事物、组织生产至关重要!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激动得当即就要跪下行大礼。 “陆先生!我……我张俊才何德何能,蒙先生如此厚爱!我……我……” 他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陆羽起身扶住他。 “不必如此。你有心做事,我自然要帮你。不过,此事也急不得。小渔村这边诸多事务,皆是你经手,骤然离开,恐生混乱。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你将手头所有事务,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列出章程,与接替的人——我看杜子然可以兼顾一部分,再从下面提拔两个得力的——仔细交接妥当。务必确保你走之后,各项产业运转如常,不受影响。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张俊才用力点头,眼中含着泪花,满是感激和决心。 “陆先生放心,我一定把交接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先生留下半点麻烦!” 就在陆羽与张俊才商议去留与交接之时,省城州府衙门内,气氛陡然紧张。 一名衙役将杨府管家紧急送来的呈报,送到了刚刚处理完一些公务的布政使邓志和案头。 邓志和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杨府门前聚众械斗?李勋坚带人冲击?已有伤亡?” 他低声念出关键信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今剿匪之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些地方豪强竟然还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当街械斗,冲击士族府邸,这简直是目无法纪! 他深知此事若不及时处置,一旦蔓延开来,影响极坏,也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更重要的是,杨博和李勋坚,一个刚刚被逼捐了巨款、心有怨气,一个刚刚失去重要产业、如同疯狗,都不是省油的灯。 “来人!” 邓志和当即下令。 “点齐两千兵马,立刻随本官前往杨府!带上绳索枷锁,若有敢于反抗、继续滋事者,一律锁拿!” “得令!” 很快,州府衙门内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哨声和甲胄碰撞声。不过一刻钟功夫,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已然列队完毕。 邓志和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官兵队伍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条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开出衙门,朝着杨府方向快速行进。马蹄声、脚步声、甲叶摩擦声,汇成一股肃杀的音浪,惊醒了沿途的街道和居民。 当邓志和率军赶到杨府所在的街口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最为混乱和血腥的一幕。 杨府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彻底沦为战场。参与斗殴的人数似乎比管家呈报的还要多,可能有近百人纠缠在一起。 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个,有的抱着头呻吟,有的蜷缩着身体,血迹在尘土中格外刺眼。站着的人也都大多挂了彩,鼻青脸肿,衣衫破碎,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折断的棍棒、砖块,兀自红着眼睛厮打、叫骂。 李勋坚和杨博虽然被各自的手下紧紧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没有直接动手,但两人都在声嘶力竭地指挥、叫骂,情绪激动。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暴戾的气息。 “止步!列阵!” 邓志和勒住马,厉声喝道。 训练有素的官兵立刻如同磐石般停下,前排刀盾手竖起大盾,后排长枪手平端长枪,弓箭手张弓搭箭,瞬间在混乱的战场外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官府办案!所有人立刻停手!违令者,以叛逆论处!” 邓志和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雷霆,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这突如其来的军队和威严的喝令,如同冷水浇头,让杀红了眼的两方人马都为之一滞。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住了手,惊恐地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兵刃和肃杀的军阵。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官分开他们!” 邓志和下令。 官兵们立刻行动。 他们三五人一组,如同虎入羊群,动作迅捷而有力。 两人持盾前顶,隔开扭打在一起的人,另外的人则迅速从侧面或后面钳制住双方的手臂,用力将纠缠的躯体强行分开。遇到还想反抗或挣扎的,直接就是一枪杆砸在腿弯,或者用刀鞘重重拍击,将其制服。 在绝对的数量和武力压制下,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李勋坚和杨博也被各自的官兵小队礼貌而坚决地“请”到了一边,与他们的手下隔开。 空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以及官兵呵斥和押解的声音。刚才还沸腾如粥的战场,转眼间被强行肃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双方人马隔着一排排官兵、犹自怒目而视的紧张对峙。 邓志和端坐马上,冷眼扫视着这一切,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如何处置这两个给他添了大麻烦的地方豪强,需要好好思量。而那个据报已经溜走的孔希生,又去了哪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更深的漩涡。 官兵的介入如同冰冷的闸门,强行截断了那几乎要沸腾失控的暴戾洪流。 森严的阵列,闪亮的刀枪,还有邓志和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李勋坚和杨博这两头红了眼的斗兽,也不得不暂时压下爪牙,在各自的“牢笼”后喘息、对峙,只能用目光继续着无声的交锋。 邓志和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鼻青脸肿、衣衫破碎、兀自喘息不定却仍互相瞪视的手下,最后落在李勋坚和杨博身上。 “光天化日,聚众械斗,冲击府邸,成何体统!” 邓志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官威。 “说!因何事起衅,闹到如此地步?” 李勋坚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也顾不得擦去嘴角的一点血丝,指着台阶上的杨博,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哑。 “邓大人!您要给草民做主!我李勋坚在城西的‘顺风捷运’车行,昨夜遭人恶意纵火,一百辆新车、大量货物,连同铺面,尽数被焚,损失惨重! 在这省城,与我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这等下作手段的,除了他杨博,还能有谁?!定是他见我车行生意好,抢了他马车行的客源,怀恨在心,这才派人纵火,断我生路!” 他言辞激烈,眼中喷火,将所有的愤怒和指控都倾泻而出。 邓志和面无表情,转向杨博。 “杨族长,李勋坚指控你纵火烧其车行,你可有话说?” 杨博此时已经彻底恢复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样,甚至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后退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他迎着邓志和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状若疯虎的李勋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被冤枉的淡淡愤慨,拱手道。 “邓大人明鉴。李族长突遭横祸,心情激愤,杨某能够理解。然则,指控他人,须有真凭实据。 李族长空口白话,仅凭‘推测’、‘嫌疑’,便将这纵火重罪扣在杨某头上,甚至率众打上我杨府,惊扰家眷,毁伤仆役,此举……未免太过武断,也太过无法无天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我杨家世代居于福建,虽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德,却也向来遵纪守法,与人为善。商场竞争,各凭本事,价高者得,价廉者胜,此乃商道常理。 我杨氏马车行近日运价确有调整,乃是基于成本考量,且光明正大,何须用那等鸡鸣狗盗、触犯律法的下作手段? 李族长经营不善,突遭火灾,心痛之下胡乱攀咬,情有可原,但若因此便污我清白,毁我门庭,请恕杨某……难以接受,也请邓大人,为杨某主持公道!”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李勋坚是因生意失败而诬告,还抬出了“世代遵纪守法”的门风,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邓志和听罢,目光重新回到李勋坚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李勋坚,你指控杨博纵火,除了你方才所说的‘嫌疑最大’、‘有仇怨’之外,可还有其他证据?譬如,目击纵火者的人证?现场遗留的、能指向杨府或杨博的物证?或者,其他任何可以佐证你指控的凭据?” 李勋坚被问得一窒。证据?他哪里有确凿的证据?火是半夜起的,放火的人显然手脚干净。 他只有满腔的愤怒和基于常理的推断。 他张了张嘴,脸色涨红,最终还是只能咬牙道。 “邓大人!此事明摆着!除了他杨博,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害我?我虽无……无直接物证,但情理昭然!请大人明察!” 邓志和听完,心中已有计较。 他作为地方主官,处理此类纠纷,首要便是依据律法和证据。李勋坚空口指控,拿不出任何实证,反而聚众斗殴、冲击府邸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 “李勋坚!你车行被焚,本官自会派人勘查,追查纵火真凶。然则,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聚众围堵士族府邸,引发械斗,致多人受伤,扰乱治安,此乃触犯《大明律》之举! 《刑律·斗殴》有云,‘凡斗殴,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聚众斗殴,为首者,杖一百’;‘持械者,加一等’!尔等今日之行径,已非寻常口角,而是聚众持械殴斗,冲击官绅!按律当严惩!” 他不再给李勋坚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 “来人!将李勋坚及其一众参与斗殴的手下,全部锁拿!押回州府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细查此案原委,再行发落!” “是!” 周围官兵齐声应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 李勋坚闻言,如遭雷击,随即爆发出不甘的怒吼。 “邓大人!冤枉!是他杨博害我!为何抓我不抓他?!我不服!不服——!” 他奋力挣扎,想要摆脱官兵的钳制。但两名魁梧的官兵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又有两人上前协助,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用绳索迅速捆缚。 李勋坚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腿脚乱蹬,却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不过几下,就被彻底制服,像一头被套上枷锁的困兽,徒劳地扭动着。 “带走!” 带队军官一声令下,李勋坚和他那几十个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垂头丧气的手下,被官兵们推搡着,排成一串,向着州府大牢的方向押解而去。 李勋坚被押着走过杨府门前时,仍竭力扭过头,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身影,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仿佛要将杨博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杨博看着李勋坚被押走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深处漫上一种大仇得报、障碍扫除的畅快之意。李勋坚入狱,他的自行车行也毁了,这省城的运输市场,还有谁能与他杨家争锋?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邓志和冷峻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 “杨族长。” 邓志和的声音将他从得意的遐想中拉回。 “李勋坚纵火指控虽无实证,但其车行被焚一案,本官既已知晓,便会一查到底,务求水落石出。你与此事有无牵连,自有律法与证据说话。 还望杨族长近期莫要远离省城,配合官府调查。此外,今日府前械斗,你虽未直接动手,但事起于你杨府门前,你亦有约束不严、处置不当之过。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因一时之利,而忘乎所以,徒惹祸端。” 第七百九十四章 李勋坚入狱喊冤枉!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杨博心头那点畅快迅速冷却。 他连忙收敛神色,换上恭敬之态,拱手道。 “邓大人教诲的是,杨某一定谨记,定当闭门思过,静候官府查明真相,还杨某一个清白。” 他心里虽然不以为意,觉得邓志和不过是场面话,但面上功夫必须做足。 邓志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上马,率领大部分官兵,押解着李勋坚等人离去,只留下一小队兵丁在现场维持秩序,并开始初步询问、记录受伤者情况。 待官府人马远去,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杨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更多是轻松的心情,转身回府。今日虽然惊险,但结果是好的。李勋坚这个碍眼的绊脚石,总算搬开了。 他心情颇佳地走向静心斋,想将这番“战果”与孔希生分享,顺便看看这老狐狸对自己这番“果断”处置有何评价——尽管他可能又会说些扫兴的“律法风险”之类的话。 然而,推开静心斋虚掩的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桌上的茶具还保持着之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杯未动的冷茶早已没了热气。书架、床铺都整整齐齐,唯独不见那个总是枯坐沉思或翻阅书籍的身影。 杨博愣了一下,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人。 “老爷,您找孔老先生?” 管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低声问道。 “方才前院混乱时,似乎就未见孔老先生踪影了。可要派人去寻?” 杨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杯冷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闪烁了几下。孔希生……跑了?是不想卷入这场是非,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不必了。一个幕僚而已,来去自由。他既然不告而别,想必是觉得此处非久留之地,或者……另有高就了。由他去吧。” 管家有些意外,但见杨博神色淡然,似乎真的不在意,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杨博独自站在静心斋中,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走了也好。李勋坚已入狱,省城内其他家族经过此番动荡和之前的匪灾,也难成气候。孔希生的智谋,对他而言,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 更何况,这老狐狸心思太深,与山贼似有勾连,又对自己纵火之举表现得过于“忧惧”,信任早已出现裂痕。如今不告而别,倒也省了他日后可能的麻烦。 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带来风险的老朽,走了便走了。 他转身离开静心斋,轻轻带上门,仿佛将关于孔希生的一切,都关在了这间逐渐变得冷清的房间内。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趁着李勋坚倒台、运输市场出现真空的时机,进一步巩固和扩张杨家的产业。至于孔希生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就在杨博漠然处置孔希生去向的同时,小渔村里,陆羽正听着常升带来的最新消息。 常升是处理完杨府那边的后续,特意绕道过来一趟的。 他将杨府门前冲突的始末,邓志和如何处置,李勋坚如何被以“聚众斗殴、冲击府邸”的罪名押入大牢,杨博如何反应,以及……孔希生悄然消失不见的情况,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陆先生,事情大致便是如此。” 常升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邓大人也是依法办事,李勋坚拿不出证据,反而坐实了聚众滋事之罪。杨博那边,虽然邓大人警告了一番,但恐怕……他未必会放在心上。至于那个孔希生……消失得蹊跷,杨博似乎也不在意。” 陆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李勋坚入狱……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杨博的狠辣和狂妄,孔希生的明哲保身,邓志和的依法处置……各方反应,勾勒出一幅生动的乱局图景。 “李勋坚的自行车行被烧,损失如何?” 陆羽问了一个细节。 “据说烧得干干净净,一百辆车全完了,铺面也毁了。” 常升道。 “李勋坚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就算将来能出狱,想再爬起来,也难了。” 陆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常升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他还要回衙门向邓志和复命。 送走常升,陆羽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李勋坚入狱,杨博看似赢了这一局,但真的赢了吗?烧毁竞争对手的产业,固然解气,却也暴露了其手段的卑劣和疯狂,更在官府那里留下了疑点。 孔希生失踪,杨博失去了一個可能提醒他风险、也可能带来更大风险的谋士。而李勋坚……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对手,如今锒铛入狱,产业尽毁。 福建这盘棋,棋子正在一个个被吃掉,或者自行跳出棋盘。旧有的格局,正在以一种激烈而混乱的方式加速瓦解。 而他,需要思考的是,在这片逐渐清晰的棋盘上,如何落下自己的棋子,才能导向最终想要的那个局面——一个没有豪强垄断、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新福建。 李勋坚的遭遇,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契机?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还需要时间梳理和等待合适的时机。 眼下,先处理好张俊才的交接,还有吴昊和傻妞的婚事吧。 这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才是他根基所在。 送走常升后,陆羽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面庞,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起的一丝冷意。 李勋坚车行被烧,人被打入大牢……杨博这一手,又快又狠,而且全然不顾忌律法底线。 陆羽原本以为,这些地方豪强之间的争斗,再怎么激烈,总还在“商战”的范畴内,顶多是用些价格打压、渠道封锁、背后使绊子的手段。 没想到,杨博竟直接用了最野蛮、也最危险的方式——纵火!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看来,我对这些盘踞地方的旧势力,还是想得有些‘规矩’了。” 陆羽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们习惯了用权势和暴力解决问题,一旦触及根本利益,什么规矩、律法,都可以抛在脑后。 这样的对手,更加危险,也……更需彻底清除。 常升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关于耿水森同意借出一千镖队,则让陆羽在愤怒之余,生出了更深的警觉。 耿水森是什么人?那是福建真正隐藏在幕后的巨鳄,行事老辣深沉,凡事必权衡再三,谋定后动。 他那支千人镖队,是他耗费无数心血财力打造、视若性命的私人武装,是他掌控沿海、威慑四方的核心依仗。 这样一支力量,他会仅仅因为邓志和的几句威胁和“朝廷大义”,就轻易借给官府,去深山老林里跟凶残的山贼拼命? 不合常理。 陆羽绝不相信耿水森会如此“深明大义”。此事背后,必有蹊跷。要么,耿水森另有所图,想借剿匪之名,行扩张或试探之实; 要么,这支所谓的“镖队”,或许并非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只是拿出来敷衍官府的幌子;再或者……这里面有更深的算计,是针对官府,还是针对其他什么人?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无论如何,这支镖队既然要投入剿匪,正好是个检验的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待到常升处理完手头急务,再次前来小渔村商议后续时,陆羽便将自己的判断和想法说了出来。 “常大人,杨博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纵火焚产,已触国法。此风断不可长!” 陆羽语气严肃。 “还望常大人回去后,务必禀明邓大人,对此案需严查到底,绝不能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以为有钱有势便可逾越律法之上!” 常升点头。 “陆先生所言甚是。邓大人也觉此事蹊跷,已下令刑房仔细勘查火场,并提审李勋坚车行的相关人等。只是……杨博做事手脚干净,现场未必能留下直接证据。想要定他的罪,恐怕不易。” “尽力而为,敲山震虎也好。” 陆羽道。 “至少要让杨博知道,官府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他可以随意糊弄的。” “下官明白。” 常升应下,随即说起另一事。 “对了,陆先生,耿水森那边已经松口,同意调拨一千镖队,交由官府统一指挥,参与剿匪。邓大人正与刘公商议具体的调用和配合方案。” 陆羽闻言,眉头微挑,状似随意地问道。 “哦?耿老爷子这次倒是爽快。那一千镖队,常大人可曾亲眼见过?战力如何?” 常升摇摇头。 “未曾亲见。据耿府管家所言,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护卫商队、仓库,需要时间集结。邓大人已命他们十日内在福州城外指定地点集结完毕,接受点验。届时方能知晓具体情形。” “十日……” 陆羽沉吟道。 “常大人,依陆某浅见,耿家这支力量来得突然,其真实战力与配合意愿,尚是未知之数。剿匪事大,不容有失。 不如……在集结点验之后,不必等待全军齐备,可先抽调部分已集结的镖队,配合一部官兵,进行一次小规模的、目标明确的进山清剿行动。 一来,可实战检验其战力与配合;二来,也可试探耿家的诚意——是真肯出力,还是敷衍了事;三来,若能有所斩获,也能提振士气,为后续大规模行动探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行动目标不必定得太高,可选一处距离天涯山稍远、但已知有白老旺残部或外围眼线活动的区域。重在试探与磨合。” 常升眼睛一亮。 “陆先生此策甚妙!以战验兵,以战观心!下官回去便将此议禀报邓大人与刘公。想必两位大人也会赞同。如此一来,既推进了剿匪,又摸清了耿家的底,一举两得!” “正是此意。” 陆羽点头。将隐患置于自己可控的试探性行动中,总比将来在关键大战时才发现问题要强。 正事谈完,陆羽想起张俊才的请托,便对常升道。 “还有一事,要劳烦常大人。” “陆先生请讲。” “我手下管事张俊才,原籍是汀州府下属的张家坳人。此人跟随我多年,做事勤勉可靠,也有心回馈乡里,想回去为家乡百姓做些实事。 我想举荐他回张家坳担任里正一职,不知常大人可否相助,在官府那边疏通一下?所需打点费用,皆由陆某承担。” 陆羽说得客气。 常升一听是这事,笑着摆手。 “陆先生太客气了。区区一村里正之职,本就是地方荐举,官府核准。张俊才既有陆先生举荐,又确有为乡之心,此事易尔。 下官回去便与吏房打个招呼,走个流程便是,何须什么打点费用。陆先生放心,包在下官身上。” “那就多谢常大人了。” 陆羽拱手道谢。有常升这句话,张俊才回乡任职之事,基本就妥了。 送走常升,陆羽没有立刻回屋,而是信步走到了村口的晒谷场。护村队刚刚结束一轮操练,正在休息。 队长吴昊独自坐在场边的石磙上,拿着块粗布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目光却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和……羞涩? 陆羽走过去,脚步声惊醒了吴昊。 他连忙站起身。 “陆先生!” “嗯,坐。” 陆羽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不远处三三两两闲聊或擦拭武器的队员,低声笑道。 “还在想傻妞的事?” 吴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吭哧哧地应了一声。 “嗯……”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周老伯和江大嫂都同意,傻妞自己也对你有意,你还愁什么?” 陆羽温和地问。 吴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窘迫和为难。 “陆先生,我……我不是不想,我是……我是怕。我一穷二白,除了这把力气和您给的这身队长差事,啥也没有。娶媳妇……总得有点像样的彩礼,总得……总得有个能住人的地方吧?我现在住的那破屋子,哪能当新房? 第七百九十五章 吴昊傻妞定终身! 还有……我……我嘴笨,见到傻妞,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知道怎么跟她……跟她开口说那些……那些话。万一……万一我说错了,惹她生气,或者她其实没那么愿意……我……我……” 他说得磕磕巴巴,额头上又冒出汗来,那是急的,也是羞的。 一个能在海浪里救人、能带领两百人队伍的汉子,提到心仪的姑娘,却手足无措得像个小男孩。 陆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吴昊啊吴昊,你救人的时候那股子猛劲哪儿去了?追慕女子,固然要心细,但首要是个‘敢’字!你若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再多的心意,人家又如何得知?傻妞那姑娘心思单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若对你无意,上次听说要嫁你,会羞成那样跑开吗?” 他顿了顿,继续点拨道。 “至于钱财房屋,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可以慢慢挣,慢慢置办。周老伯和江大嫂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担当,不是那些虚的。你若真心对傻妞好,踏实肯干,让傻妞过上好日子,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眼下成亲,我可以先借些银子给你,把房子修葺一下,置办些简单物件,日后再慢慢还我便是。这都不是问题。” 吴昊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但那份羞涩和胆怯依然顽固。 陆羽见状,知道这憨小子需要有人推一把。 他站起身,道。 “这样吧,我给你放一天假。今天你不用巡逻操练了。” “啊?这……这不好吧?队里……” 吴昊连忙道。 “队里自有副队长安排,一天而已,出不了岔子。” 陆羽不容置疑地摆手。 “你现在就去找傻妞,跟她好好说说话。别紧张,就像平时见了面打招呼那样,问问她最近好不好,在做什么,慢慢聊。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就约她一起去海边走走,看看你当初救她的地方,或者帮她干点活。总之,别傻站着!” 吴昊被陆羽说得更加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陆羽看他身上还穿着护村队那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虽然干净,但确实谈不上体面。心思一转,又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转身快步回到自己住处,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套崭新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 这是他之前让人给自己做的,但一直没怎么穿,尺寸偏大些。吴昊个子高,骨架大,应该能穿。 拿着衣服回到晒谷场,陆羽将长衫递给吴昊。 “换上这个。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穿得精神些,自己也多点底气。” 吴昊看着那质地明显好过自己身上粗布不知多少倍的新衣,手都有些抖了。 “陆先生,这……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穿您的衣服……” “让你穿你就穿!” 陆羽佯怒道。 “赶紧的,换好了就去!磨磨蹭蹭的,哪像个要娶媳妇的汉子?” 吴昊不敢再推辞,眼眶有些发热,抱着衣服跑到旁边的工具棚里,手忙脚乱地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走了出来。 靛蓝色的长衫虽然穿在他身上仍显紧绷,袖子也稍短了些,但确实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武夫的粗豪,多了几分利落和精神,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被晒成古铜色的脸,竟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陆羽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像个样子了。去吧,直接去周老伯家。记住,大大方方的,别怯场!” 吴昊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要上战场一般,对着陆羽重重一点头,然后转过身,迈开还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周老汉家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陆羽看着他远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乱世也好,商战也罢,这人间总有些最简单、最美好的情感值得守护和促成。希望这憨小子,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而他,也要继续去应对那些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了。 周老汉家里,这几日像是提前过了年。自打知道陆先生安排了吴昊那小子今天要来见傻妞,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老汉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时不时凑到窗户边往外瞅一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江香月更是忙里忙外,把原本就干净的桌椅又擦了一遍,还特意找出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粗瓷碗,泡上了家里最好的茶末,虽然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那份郑重的心意是满满的。 “你说,吴昊那孩子,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周老汉凑到女儿身边,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光。 江香月抿嘴一笑。 “爹,您就甭操心了。吴昊那孩子实在,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傻妞也……也乐意。陆先生不是说了吗,让咱们放宽心。”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角。 另一边,陆羽也把这事儿跟傻妞本人说了。傻妞正坐在门槛上挑拣豆子,一听这话,手里的豆子“哗啦”掉回簸箕里,整个人都呆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两朵红云,一直红到耳根子。 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着,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捏着自己的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羽看着她这副紧张又可爱的样子,心里好笑,语气放得更温和。 “傻妞,别怕。吴昊是个好小伙,你们年纪相当,他又救过你,对你也上心。就是见个面,说说话,就像平时在村里碰见打个招呼一样,没什么好紧张的。” 傻妞依旧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陆羽便慢慢说起吴昊的好来。 “你看吴昊,当护村队长,每天起早贪黑带着人巡逻,风雨无阻,多负责。对村里老人孩子都客气,谁家有重活,看见了顺手就帮一把,多实在。上次救你,那是想都没想就往海里跳,多勇敢。 这样的人,心眼正,靠得住。” 他一句句说着,声音平稳缓和。傻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捏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些。 她悄悄抬起一点眼帘,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总是清澈单纯的眼睛里,最初的慌乱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亮晶晶的光芒。 听到陆羽说吴昊救她的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紧了,但那点笑意还是被陆羽捕捉到了。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嗯……我……我知道了。” 陆羽笑了。 “那就好。等会儿吴昊来了,你们就去海边走走,说说话。我和你外公外婆就在远处看着,不打扰你们。” 安排妥当,陆羽便与周老汉、江香月通了气。 三个人默契地等吴昊换了新衣,鼓足勇气走向周家,接到羞得头都不敢抬的傻妞后,便远远地缀在后面,既保证能看见两人的情况,又不会打扰到这对初涉情愫的年轻人。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村东头那片平日人就不多的海滩。时辰还早,晨光熹微,海面泛着淡淡的金辉,波浪一层层温柔地涌上沙滩,发出舒缓的哗哗声,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海腥味。 吴昊先到了岸边。 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新衣,站得笔直,像棵海岸边的松树,只是那不断搓动的手指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捧刚从附近小山坡上采来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无非是些淡紫色的牵牛、鹅黄的野菊,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但沾着清晨未晞的露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妍活泼。 当傻妞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海边时,吴昊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几乎要握不住那捧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迎了上去。 “傻……傻妞。” 吴昊的声音有点干,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点傻气。 他伸出手,将那捧还带着泥土清香和露水湿意的野花,笨拙地递到傻妞面前。 “给……给你的。” 傻妞原本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闻言抬起头。先是看到吴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簇新的衣服,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捧生机勃勃、色彩缤纷的野花上。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一个明媚灿烂、毫无杂质、如同这海边朝阳般的笑容,在她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直直地看着吴昊,又看看花,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捧花,捧在胸前,低头深深嗅了一下,脸上满是单纯的快乐。 “好香……真好看。” 吴昊看着她笑,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一些,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鼓足的勇气还没消散,他趁着这份勇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傻妞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因为常年劳作和练武,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有些粗糙,却很温暖。握住傻妞那柔软小巧的手时,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没有松开。 傻妞的手被他握住,先是微微一僵,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猛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吴昊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将那捧野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湿润的沙滩,慢慢地往前走。脚步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刚刚萌发、脆弱又美好的情愫。海浪在脚边涌上又退下,留下泛白的泡沫和湿润的沙痕。 他们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在沙滩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躲在远处一块巨大礁石后面的周老汉、江香月和陆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周老汉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江香月捂着嘴,眼里却闪着欣慰的泪光。 陆羽则面带微笑,心中感慨,在这纷扰的世道里,能看到这样纯粹美好的情感萌芽,实在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浪声相对小些的平坦滩涂。吴昊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傻妞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直视傻妞的眼睛。 “傻妞。” 吴昊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却更加认真。 “我……我觉得你特别好。爱笑,心善,勤快……还……还长得好看。我……我看见你,心里就高兴。” 他词句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 傻妞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花束,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吴昊,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吴昊见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胆子又壮了一点。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你……你觉得我……我咋样?” 这个问题,让傻妞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昊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心又开始往下沉。 终于,傻妞攒足了勇气,用几乎细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喜欢。” 说完这两个字,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捧野花里。 吴昊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差点跳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那……那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吗?我发誓,我一定对你好!拼命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傻妞终于抬起头,看向吴昊。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眶却有些湿润,里面倒映着晨光和吴昊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 第七百九十六章 孔希生投陆羽求庇护!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漾动着水光,还有一丝羞涩的、却无比清晰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昊,然后,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一声轻应,如同最美的承诺。 躲在礁石后的江香月,亲眼看到女儿点头应允的这一幕,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那不是伤心的泪,而是看到女儿找到归宿、看到这份纯粹情意终得圆满的感动与欣慰。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周老汉也眼眶发红,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羽看着海边那对终于捅破窗户纸、相视而笑的年轻人,又看看身边激动落泪的江香月和感慨万千的周老汉,心中也是一片温暖。好了,这桩心事,算是了却了一大半。接下来,就该准备婚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而与此同时,省城州府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肃杀景象。 常升已经将陆羽关于“以战验兵”试探耿家镖队、以及敦促严查李勋坚车行纵火案的建议,详细禀报给了邓志和。 邓志和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良久。 陆羽的建议,与他心中某些隐忧不谋而合。耿水森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人不安。而杨博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若纵火之事真是他所为,必须敲打,否则地方豪强有样学样,法纪将荡然无存。 “陆先生思虑周全。” 邓志和最终开口道。 “耿家镖队之事,便依此议。待其部分人马集结,便安排一次小规模进剿,目标就选……黑风岭吧,那里据说有白老旺的外围眼线活动。由常大人你亲自带队,再调五百官兵配合,看看耿家的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下官遵命!” 常升拱手领命。 “至于李勋坚车行纵火案……” 邓志和眼神转冷。 “杨博最近,是有些忘形了。此案影响恶劣,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给某些人一个警告!” 他站起身。 “备轿。本官要亲自去一趟大牢,见见李勋坚。” “大人要亲自提审?” 常升有些意外。 “不算是正式提审。” 邓志和整理了一下官袍。 “只是去听听他怎么说。毕竟,他现在是唯一咬定杨博的人。有些话,在公堂上未必会说,但在牢里,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很快,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州府衙门侧门抬出,邓志和与同样换了便服的常升坐在轿中,在数名精干衙役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向着位于城西的州府大牢行去。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说不清的污浊气息。 李勋坚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但一夜之间从春风得意的车行东家沦为阶下囚,巨大的落差和冤屈让他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发呆。 当牢门打开,邓志和与常升走进来时,李勋坚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希望,更有强烈的冤屈和愤怒。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栅栏前,声音嘶哑地喊道。 “邓大人!常大人!草民冤枉!冤枉啊!是杨博害我!是他放火烧了我的车行!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阴冷潮湿的监牢里,李勋坚蜷缩在角落里发霉的草堆上,手腕脚踝上冰冷的铁镣让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刺耳的哗啦声。多日的囚禁、冤屈、愤怒,还有对前途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渗水的石壁,脑海里反复闪回着车行冲天的火光和杨博那张冷漠中带着讥诮的脸。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狱卒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李勋坚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栅栏外站着的人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股混杂着希望、冤屈和激动的热流直冲头顶! “邓大人!常大人!” 李勋坚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来的嘶喊而异常沙哑刺耳。 “冤枉!草民冤枉啊!邓大人!是杨博!是杨博那个老贼害我!他放火烧了我的车行,断我生路,还要诬陷我!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几日未曾好好梳洗的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牢里的污迹,显得格外狼狈凄惨。手腕脚踝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 邓志和站在牢门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勋坚身上那副沉重的镣铐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李勋坚虽被控聚众斗殴、冲击府邸,但毕竟是士族出身,且纵火案尚无定论,给他戴上如此重镣,似乎有些过了。再看李勋坚此刻状若疯魔、冤屈冲天的模样,与他印象中那个虽然落魄但尚存矜持的前李家族长判若两人。 邓志和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些。 他抬手,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 “把他身上的镣铐去了。” “大人,这……” 衙役有些迟疑。 “去了。” 邓志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衙役不敢违抗,连忙打开牢门,进去用钥匙解开了李勋坚手脚上的铁链。沉重的镣铐脱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勋坚只觉得手脚一轻,那股禁锢和屈辱感稍减,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栅栏才站稳。 邓志和又让人搬来两张简陋的木凳,一张自己坐下,另一张示意李勋坚也坐。 李勋坚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凳子,又看看邓志和,直到常升也对他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挨着凳子边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李勋坚。” 邓志和等他坐定,这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口口声声指控杨博纵火,除却你与他的生意龃龉之外,可还有其他理由,或者……任何蛛丝马迹,能佐证你的说法?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李勋坚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语速虽然还有些快,但比刚才稳定清晰了许多。 “邓大人明鉴。自李家……自李某家道中落,变卖祖产以来,福建运输一行,几乎已被杨氏马车行垄断。尤其是省城及周边,十之七八的货运客源,皆需看杨家脸色,运价高低,全由他一家说了算!百姓商户,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火光。 “直到我从陆先生处购得自行车,创办‘顺风捷运’,以低价、灵活、快捷取胜,方才打破了杨家的垄断,为众多小商户和百姓提供了新的选择,也从他杨家口中夺下了不少生意。 杨博此人,看似雍容,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岂能容我?我的车行抢了他的客,断了他的财路,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此次纵火,就是要将我彻底打垮,永绝后患!此为其一,动机昭然!” 常升在一旁听着,此时插言问道。 “李族长,你之前经营不善,欠下不少债务,与多家商铺、工匠都有旧怨。是否有可能,是其他债主或仇家所为?” 李勋坚立刻摇头,语气肯定。 “常大人,那些旧债,在我变卖祖产、尤其是得到……得到一些资助后,早已清偿完毕!每一笔款项支出,皆有账目凭证,相关债主也都立了收据字据。 此事不难查证。债务既清,何来因此纵火之仇?即便有个别心怀不满者,也绝无能力、无胆量做出如此周密、狠毒的纵火之举!有能力、有动机、且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唯有垄断运输、视我为唯一威胁的杨博!” 他看向邓志和,眼神恳切。 “邓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杨博垄断之心,路人皆知!我车行崛起,便是他心头大患!除我之外,这省城运输行当,还有谁能威胁到他杨家?这纵火之人,不是他,还能是谁?!草民愿以性命担保!” 邓志和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李勋坚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愤怒、冤屈、急切、还有那份破釜沉舟的笃定……这些情绪看起来都不像是伪装。 而且,李勋坚的分析,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从逻辑和利害关系上看,确实将最大的嫌疑指向了杨博。杨博垄断运输业的心态和霸道作风,邓志和也有所耳闻。 更重要的是,邓志和自己也对杨博近来的跋扈和可能逾越律法的行为心生警惕。李勋坚的指控,与他心中的某些疑虑隐隐契合。 良久,邓志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沉凝和笃定。 他看向李勋坚,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李勋坚,你所言之事,本官心中有数了。此案疑点颇多,本官既已受理,自会一查到底,力求水落石出,绝不使真凶逍遥法外,也绝不令无辜者蒙冤。” 他顿了顿,安抚道。 “你且在此安心等候,莫要焦躁,也莫要再生事端。官府需要时间勘查现场,搜集证据。待案情明朗,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勋坚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听到邓志和这番近乎承诺的话语后,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重重地对着邓志和叩首。 “谢……谢邓大人!草民……草民相信大人!草民一定安心等候,绝不再给大人添乱!” 看着李勋坚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邓志和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起身,对常升示意了一下,两人便离开了牢房。接下来,他需要亲自去那火灾现场看看了。 就在官府开始深入调查纵火案的同时,小渔村里却洋溢着截然不同的喜庆气氛。 吴昊和傻妞定下婚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小渔村、浪谷村,甚至传到了正在热火朝天建设蚕丝厂的稻花村。 村民们听说这对有情人在海边互诉衷肠、定了终身,无不感到高兴。吴昊老实可靠,傻妞善良勤快,两人又是同村,知根知底,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了。 陆羽作为牵线人和大家长,更是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找来吴昊和傻妞,看着这对一个憨厚脸红、一个羞涩低头的年轻人,笑道。 “你们俩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福气。这婚事,咱们得好好办,办得热热闹闹的!” 吴昊和傻妞闻言,眼眶都有些发热。吴昊用力点头。 “全凭陆先生做主!” 傻妞也细声细气地说。 “谢谢陆先生。” 陆羽又找来周老汉和江香月商议。 周老汉早就乐得合不拢嘴。 “陆先生,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好!我们听您的!” 陆羽想了想,道。 “我看,不如就定在八月初三。还有七天时间,足够咱们准备。婚礼就在咱们村口的晒谷场办,敞亮!把浪谷村、稻花村的乡亲们都请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让这份喜气,传得更远些!” “八月初三?好!好日子!” 周老汉掐指一算,连连点头。江香月也笑着应下。 消息一传出,整个小渔村都动了起来。 这不仅是吴昊和傻妞的喜事,也是所有跟着陆先生日子越过越好的村民们共同的喜事。 陆羽更是亲自挽起袖子,带着大伙儿忙活。有手艺的木匠师傅带着徒弟们,去后山砍来笔直的毛竹和结实的木材,在晒谷场边搭起一个宽敞结实的喜棚;妇孺们则负责清扫场地,搬来桌椅板凳,用抹布擦得锃亮; 年轻的姑娘小伙们结伴去田野里、山坡上,采摘各种颜色鲜艳的野花、翠绿的枝条,心灵手巧地编成花环、花束,将喜棚的梁柱、边缘装饰得生机勃勃、喜气洋洋。 晒谷场旁边临时搭建的灶台也垒了起来,村里最好的厨子被请来主勺,帮着打下手的妇女们进进出出,洗菜、切肉、准备碗碟,叮叮当当,香气渐渐飘出。 第七百九十七章 耿家镖队竟是杂役! 吴昊作为新郎官,反倒有些插不上手,只能傻笑着看着大家为他忙碌,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激动。 傻妞则被江香月和几个相好的姐妹拉回屋里,开始准备嫁衣和一些女儿家出嫁要用的物件,屋子里时不时传出压低了的、带着欢喜的嬉笑声。 整个小渔村,仿佛提前进入了节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暖融融的、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气息。人们穿梭忙碌,笑语喧哗,器物碰撞声,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温馨的乡村婚礼筹备图景。 而与此同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青色布袍的邓志和,只带了两名精干的心腹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西那片已然化为废墟的“顺风捷运”车行原址。 昔日还算整齐的院落和铺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炭和扭曲变形的金属车架散落一地,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出火灾的凶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尽的焦糊味,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有些刺鼻。 邓志和勒住马,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狼藉。 他没有立刻下马,而是骑在马上,缓缓地绕着废墟外围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 然后,他才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自己迈步踏入了这片焦土。 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灰烬和烧毁的杂物,踩上去沙沙作响。 邓志和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他时而俯下身,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拨开表层的灰烬,仔细查看下面炭化的程度和走向;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轻嗅; 时而又走到那些烧得只剩下骨架、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残骸旁,凝视着金属车架扭曲的角度和融化的痕迹。 “大人,这边。” 一名随行的捕快低声招呼,他指着一处靠近后院墙根的地方。 邓志和走过去。 那里堆着一些烧得半焦的草料和破损的木桶,但在这些杂物下方,靠近地面的一块石头上,捕快清理出了一小片颜色明显更深、质地也更油腻的痕迹,与周围普通的燃烧残留物不同。 邓志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到鼻尖。 一股虽然已经很淡、但依旧能分辨出的、不同于木材燃烧的气味传来。 “火油。” 邓志和低声吐出两个字,眼神一凝。果然不是意外失火。 他站起身,继续查看。在几处倒塌的梁柱下方,也发现了类似的、多点分布的油渍渗透痕迹。 这说明火是从多个地方同时或几乎同时被点燃的,目的就是让火势在最短时间内蔓延到无法控制。 他还注意到,靠近前院铺面门口的灰烬堆里,有几块碎裂的、边缘锋利的陶片,不像是车行里该有的东西。捕快将陶片捡起,拼凑了一下,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个小陶罐的形状。 “装火油的罐子?” 邓志和沉吟。若是纵火者携带,用完随手丢弃或砸碎在现场,倒也有可能。 他让捕快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录、标记。自己则走到废墟中央,环顾四周。车行位置相对偏僻,但并非无人经过。纵火者选择在深夜动手,显然是经过预谋。能如此熟悉地形,避开可能的巡夜,行动迅速干净……这绝非普通地痞或债主能做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省城中心,杨府所在的方向。李勋坚的指控,现场发现的火油痕迹和多点纵火特征,杨博的动机和能力……一条条线索,仿佛无形的丝线,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汇聚。 当然,仅凭这些,还远远不足以给杨博定罪。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目击者,或者能从杨府内部找到的、与纵火相关的物证、人证。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起恶性纵火案。而杨博,是首要的、也是最合理的嫌疑人。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围墙内外,看看有没有脚印、丢弃的物件,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邓志和对随从吩咐道,自己则站在废墟中,望着这片焦黑,面色沉静,心中却已开始筹划,如何一步步撬开杨博那看似坚固的防御,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场纵火案,或许,将成为他整顿福建地方豪强、树立官府威严的一个绝佳切入点。 深秋的山林,黄叶飘零,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一条不算宽阔的官道延伸向群山深处,常升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他所率领的这支规模庞大的“讨伐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傅忠统领的两千官兵精锐,甲胄鲜明,刀枪映着透过稀薄云层的惨淡日光,散发出肃杀之气。 他们是此次进剿的绝对主力,队列严整,步伐沉稳,显示出平日操练有素。 而位于队伍侧翼,人数同样约有一千的队伍,则显得颇为“另类”。 这便是从耿府“借调”来的镖队。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杂色服装,有的像护院家丁的短打,有的像是商行伙计的布衣,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像是厨子或马夫的粗布衣衫。 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都有,但保养状况参差不齐。队伍行进时,步伐远不如官兵整齐,显得有些散漫拖沓,交头接耳之声隐约可闻,若非有官兵在旁约束,恐怕早已不成队形。 队伍末尾,是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由四名健壮轿夫抬着,随着山路起伏而微微晃动。轿帘一角被一只枯瘦的手掀起,露出刘伯温那张波澜不惊、却眼神锐利的面孔,他正默默观察着整支队伍的行进状态,尤其是那支引人侧目的“镖队”。 这支混合部队,便是邓志和采纳陆羽建议后,为试探耿家诚意、同时清剿白老旺外围势力而派出的先遣力量。由常升全权指挥,傅忠为副,刘伯温随行参谋。 进入山区后,常升依照刘伯温事先的谋划,并未冒进。 他将官兵分作左中右三路,互为犄角,交替搜索前进,同时将那支千人“镖队”有意安置在中路靠后的位置,既避免他们乱冲乱撞打乱己方阵型,也能随时监控其动向。 “常大人,前方山坳,发现一处贼人窝点,约有百余人,似乎是白老旺散布在外的眼哨。”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常升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刘伯温微微颔首,低声道。 “可试官兵之锋,亦可观那支‘镖队’之态。” “傅将军,按预定方案,三路合围,速战速决,尽量抓活的。” 常升对傅忠下令。 “得令!” 傅忠抱拳,立刻调派人马。官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悄无声息地分成数股,利用山林地势,从几个方向朝那处山坳摸去,很快形成了合围之势。 那伙山贼显然没料到官兵来得这么快、这么隐蔽,还在窝棚里烤火喝酒。待发觉不对时,四面八方已经响起了喊杀声!官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间突入贼窝,刀光剑影,怒吼与惨叫交织。 山贼数量本就处于劣势,又毫无防备,几乎是一触即溃,大部分当场被斩杀或俘虏,只有寥寥十几人拼死逃入更深的密林。 战斗结束得很快,官兵仅轻伤数人,便端掉了这个据点。 然而,常升和刘伯温都注意到,在整个交战过程中,那支位于后方的千人“镖队”,从头到尾都缩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地看着,既没有上前助战,也没有进行任何侧翼警戒或包围堵截的任务,仿佛一群看客。 甚至当有溃逃的山贼慌不择路朝他们那个方向跑时,前排的“镖师”们竟然有些慌乱地向后缩了缩,靠后面的官兵小队赶上来才截住了逃敌。 “刘公,您看……” 常升策马靠近轿子,低声问道。 刘伯温放下轿帘,声音平静无波。 “虚张声势,徒有其表。然,尚未知其‘虚’在何处。可再试之,令其前驱。” 常升会意,点了点头。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向山区深入。不久,前方探路的哨骑回报,又发现一处小股贼匪盘踞的狭窄谷道,人数大约只有三四十人,凭借地势据守。 “耿镖头!” 常升将那位耿府派来领队的镖头叫到面前,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谷口。 “前方发现数十山贼,正是一试贵府镖队身手的好机会。此番,便由贵部打头阵,冲开谷口,我官兵随后掩杀,如何?” 那镖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抱拳。 “遵……遵命!” 他回到自家队伍前,吆喝了半天,那千人队伍才乱哄哄地集结起来,被驱赶着挪到了谷口前方。 只见前排一些拿着刀枪的人手忙脚乱地摆出个歪歪扭扭的防御架势,后排更多的人则是伸头缩脑,交头接耳,对着幽深的谷道指指点点,脸上多是紧张和茫然,哪有一丝精锐镖师该有的沉稳和杀气? 谷道里的山贼显然也看到了外面这支“古怪”的队伍。 他们原本见官兵势大,还有些紧张,待看清打头阵的是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后,竟然哄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哪里来的叫花子队?也敢来剿你爷爷?” “兄弟们,宰了这群废物加餐!” 几十个山贼胆气顿壮,嗷嗷叫着,挥舞着简陋的刀斧,从谷道里冲杀出来,直扑“镖队”前列! 这一冲,如同滚水泼雪!那看似庞大的千人“镖队”瞬间炸了锅! 前排那些摆架势的,见山贼凶神恶煞般扑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转身就跑!他们这一跑,直接撞进了后面本就混乱的人群里。后排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见前面的人没命地往后涌,推搡、踩踏瞬间发生! “别挤!哎哟!” “跑啊!山贼杀来了!” “我的鞋!谁踩我!” 惊呼声、哭喊声、怒骂声乱成一团。上千人挤在狭窄的谷口前,你推我搡,自相践踏,跌倒者不计其数,手中的“武器”丢了一地。 那几十个山贼反而被这场面弄得一愣,随即更加猖狂,追着溃逃的人群砍杀,如同虎入羊群! “废物!一群废物!” 常升看得目眦欲裂,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这支号称耿府精锐的镖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眼看山贼就要借着这股混乱反冲己方本阵! “傅忠!带人上!弓箭手压制!刀盾手前顶!给我把这些山贼压回去!” 常升厉声怒吼,再也顾不得什么“测试”,亲自拔刀,率领一队亲兵和傅忠的官兵精锐,如同怒涛般冲了上去! 官兵的战斗力岂是这些乌合之众可比?一阵箭雨压制后,刀盾手结成紧密阵型,稳步推进,瞬间就将那几十个冲昏头脑的山贼砍翻大半,余下的见势不妙,怪叫着逃回了谷道深处。 一场小规模接触战,草草结束。官兵几乎无损,反观那支“镖队”,谷口前丢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几十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哀嚎,其余人早已溃散到百步开外,一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官兵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羞愧。 常升铁青着脸,走到那群惊弓之鸟般的“镖师”面前。 那位领头的镖头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常升随手揪起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穿着账房先生服饰、吓得腿软坐在地上的人,厉声喝问。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耿府的镖队,就这等货色?!” 那人被常升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几乎尿裤子,结结巴巴地哭喊道。 “军……军爷饶命!小……小的不是镖师啊!小的……小的是耿府后厨帮工,专门管采买记账的……是……是老爷吩咐,让府里所有男丁。 除了实在老弱走不动的,都……都换上旧衣服,拿上家伙,冒充镖队跟官府走一趟……说……说就是走个过场,混几天饷银……没……没说要真打仗啊!小的冤枉啊!” 他这一喊,旁边不少人也跟着哭诉起来。 “我是马厩喂马的……” “我是花园剪枝的……” 第七百九十八章 邓志和查纵火案! “我是库房搬东西的……” “老爷说跟着走一趟,每人赏二两银子……谁知道……” 常升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招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捏着马鞭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好一个耿水森!好一个“深明大义”! 竟然用一群杂役、帮工、甚至账房先生来冒充精锐镖队,敷衍朝廷,糊弄官府!这不仅是对剿匪大业的儿戏,更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蔑视! “耿水森……老匹夫!” 常升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强压住立刻带兵杀回福州问罪的冲动,知道现在剿匪事大,不宜节外生枝。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这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冒牌货”,厌恶地挥了挥手。 “鸣金!收兵!把这些‘镖师’给我看好了,一个不许少,全部押回去!本官要亲自向邓大人和刘公禀报!” “铛铛铛——”收兵的铜锣声在山谷间回荡。官兵们开始整理队形,打扫战场,同时分出人手,像驱赶羊群一样,将那垂头丧气、再无半点来时虚张声势模样的千名“杂役”,围在中间,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却带着被愚弄的愤怒和剿匪受挫的憋闷。常升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伯温的轿子依旧平稳,只是轿帘之后,那双深邃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不屑。 耿水森这一手“李代桃僵”,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却也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态度和对官府的无视。 这笔账,迟早要算。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另一条战线上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邓志和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带着几名便装捕快,再次来到已成焦土的自行车行废墟附近。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废墟中心,而是开始逐户拜访周边的邻里百姓。 “老人家,打扰了。我是州府的,想问问,大约十天前的那个晚上,您或者家里人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吗?比如马蹄声,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晃悠?” “这位大嫂,那晚可曾惊醒?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他问得很耐心,也很仔细。大多数住户都表示那晚睡得很沉,没注意。但也并非全无线索。 一位住在街角、耳朵有些背的老丈,在邓志和反复大声询问后,皱着眉回忆道。 “动静……好像是有那么点。那天夜里,老汉我起夜,迷迷糊糊好像听到……听到几声‘哒哒哒’的响,挺脆生的,不像是拉货的牛车慢吞吞的。 倒像是……像是好马跑过去的声音,由打西边过来,又往东边去了……不过就一会儿,老汉我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夜里赶路。” 另一位住在斜对面、家里开着豆腐坊、每日需要早起磨豆子的妇人,也提供了类似的线索。 “大人这么一问,民妇想起来了。 那晚民妇起来准备磨豆子,天色还黑着呢,好像是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还挺齐整的,不像一匹马……好像有好几匹? 民妇当时还纳闷,谁家这么大半夜的还跑马,从我们这条僻静巷子过?后来没多久,就闻到焦糊味,再后来就看到那边起火了……” “好几匹马?马蹄声齐整?” 邓志和眼中精光一闪。 这和李勋坚所说的“蓄意纵火”完全对得上!纵火者需要快速抵达现场,快速行动,快速撤离。骑马无疑是最佳选择。 而且从描述看,这些马匹训练有素,蹄声整齐,绝非普通人家散养的马匹,更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使用的马匹。 他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动数匹训练有素的马匹,有动机对李勋坚车行下手,行事又如此狠辣果决的……杨博的嫌疑,已经上升到了几乎可以确定的地步! 为了进一步印证,也是打草惊蛇,看看杨博的反应,邓志和决定直接去杨家的马车行走一趟。 他没有提前通知,带着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径直来到了杨家在省城最大的、也是距离李勋坚被焚车行不算太远的一处马车行。 时近中午,车行里还算忙碌。 几个马夫正在马厩边给马匹刷洗、添料,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在院子里清点车架、核对着什么单据。 当邓志和这一行人突然闯入时,整个车行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刷马的手僵在半空,毛刷“啪嗒”掉在地上;添料的人张着嘴,手里的料勺歪斜,草料洒了一地;核账的管事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账本往身后藏了藏,随即意识到不妥,又手足无措地拿了出来; 所有人在最初的惊愕后,脸上迅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紧张、慌乱,甚至是一丝恐惧。 眼神躲闪,不敢与邓志和对视,有人不自觉地整理着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衫,有人手指微微颤抖。 整个院子里,弥漫开一种近乎凝固的不安和心虚气氛。 邓志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对身后的书吏淡淡吩咐了一句。 “记下这里所有当值人员的姓名、籍贯、职务。” “是,大人。” 书吏立刻拿出纸笔。 邓志和则背负双手,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马厩里的马匹、停放的车辆、以及一些角落。 他这种沉默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举动,比大声喝问更让车行里的人感到压力巨大,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记录完名单,邓志和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试图藏账本的管事,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马车行。 直到官府的人影消失在街角,马车行里的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纷纷长出一口气,但彼此对视间,眼中的惊惧和担忧却丝毫未减。 邓志和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虽然没有拿到任何直接证据,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池塘,在杨家的势力范围内,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和猜忌。 邓志和相信,压力已经传递出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杨博,或者他手下的人,会不会在压力下露出更多的马脚。而关于纵火案的调查,也正式从外围走访,进入到了正面接触嫌疑方的阶段。 邓志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燃起了一簇冷火。杨府马车行里那些躲闪的眼神、下意识的慌乱、乃至那本被慌忙遮掩的账册,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李勋坚在牢里嘶声力竭的控诉,火灾现场那刺鼻的火油味和多处燃点痕迹,邻舍们关于深夜整齐马蹄声的证词……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名字——杨博。 不能再等了,剿匪在即,后方绝不能容此等无法无天、视律法如无物的豪强继续肆意妄为。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突破口。 “来人。” 邓志和的声音在签押房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升和几名心腹书吏、捕快立刻躬身听命。 “持本官手令。” 邓志和铺开一张公文纸,提笔疾书,加盖印信。 “速去杨氏城西马车行,将今日当值的所有马夫、管事,不拘身份,一并锁拿,押入州府大牢,分开看管。记住,动作要快,阵仗不妨大些。” “大人,全部锁拿?这……” 一名书吏有些迟疑,毕竟杨博并非普通商贾。 “全部。” 邓志和抬起眼,目光锐利。 “纵火焚产,乃是重案。马夫驭马,最熟悉马匹习性、夜间行路。那夜马蹄声整齐,非训练有素之马匹不能为。杨府马车行的马夫,便是最知情、也最可能参与其事的环节。本官要逐一问话,看看到底是谁,在替杨博做这等伤天害理、触犯王法的勾当!” 常升立刻明白了邓志和的用意。 这既是查案,更是敲山震虎,甚至可说是打草惊蛇。压力必须给足,才能逼出破绽。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命令很快下达。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径直开赴城西那处刚刚被布政使“巡视”过的杨氏马车行。铁链的哗啦声、官兵严厉的呵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正在喂马、检修车辆、或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马夫和低级管事们,还没从上午布政使亲临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便又遭此雷霆一击。 “所有人听着!奉布政使邓大人令,马车行一干人等,涉嫌李勋坚车行纵火重案,即刻锁拿归案,接受讯问!反抗者,以同罪论处!” 带队军官声如洪钟,官兵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不由分说便将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脚发软的车行伙计扭住,套上锁链。有人吓得当场瘫软哭嚎,有人试图辩解,却被厉声喝止。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鸡飞狗跳,那些高头大马也因躁动而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整个过程迅捷而粗暴,根本不容杨府的人有任何反应或通传的机会。 几十号人,像串蚂蚱一样,被铁链连着,在路人惊愕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中,垂头丧气地被押往州府大牢方向。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仿佛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乎在官兵押着人离开车行的同时,就传回了杨府。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不好了!官府……官府把咱们城西车行所有当值的马夫、管事,全……全抓走了!说是涉嫌纵火案!” 正靠在太师椅上,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挤压李勋坚留下的市场空白的杨博,闻言霍然起身,手中把玩的一对玉核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和矜持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怒和……一丝慌乱。 “全抓走了?” 杨博的声音有些发干。 “全……全抓走了!一个没留!官兵凶得很,直接锁了人就带走!” 管家哭丧着脸。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里,保不齐就有……就有知道那晚事情的……万一,万一有人熬不住大刑,或者被官府诈出话来……” “闭嘴!” 杨博低喝一声,打断了管家的喋喋不休。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管家说的没错。 那晚派出去行事的人,虽然都是精心挑选的“老人”,手脚也做得干净,但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人被一窝端进了大牢,分开讯问,在官府的威压和刑具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个个都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个口风不严,吐露出只言片语,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到他这里。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杨博的内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邓志和那冷峻的面孔,看到森严的公堂,甚至看到那冰冷的囚车和刽子手的鬼头刀。纵火焚产,依律可是重罪!更何况,他杨博树大招风,邓志和正愁找不到整顿地方豪强的借口! 不行!绝不能被邓志和抓住把柄!必须想办法!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起步来,脚步沉重。硬扛?邓志和既然敢直接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下了决心,硬扛只会让事情更糟。 灭口?人都在州府大牢里,如何灭口?就算能办到,一下子死几十个嫌疑人,岂不是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况且,邓志和和刘伯温都不是易与之辈。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主动出击,设法周旋,将此事的影响和自身的罪责,降到最低。 杨博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不定。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邸内依旧奢华精致的园林景致,这偌大的家业,岂能因一时之忿而毁于一旦?李勋坚那个破落户,值得吗?一股悔意悄然滋生,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自保欲望压下。 “更衣。” 杨博转过身,对管家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焦灼挥之不去。 “备轿,去州府衙门,本老爷要拜会邓布政使。” 管家一愣。 “老爷,您现在去?官府刚抓了我们的人,这……” 第七百九十九章 孔希生逃亡投亲! “正是因为抓了人,才更要去。” 杨博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矜持和距离感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邓大人依法办案,老夫身为地方士绅,理当配合询问,澄清误会。快去准备。” 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不久,一顶杨府标志性的华贵轿子,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出了府门,不紧不慢地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行去。 轿子里的杨博,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捻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见到邓志和后该如何说辞,如何试探,又如何将自己从那该死的纵火案中摘出来。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能走的棋。 就在杨博的轿子穿行在省城街道,前往官府试图“灭火”的同时,另一道仓皇的身影,却如同惊弓之鸟,彻底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孔希生从杨府后墙翻出,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他顾不上疼痛,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立刻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疾行。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必须立刻离开杨府,离开省城。杨博对李勋坚下手之狠辣果决,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翻脸无情。自己知道太多杨家的隐秘,又与山贼那边有过不清不楚的联系,如今杨博看自己眼神已带疏离,李勋坚案发,官府追查之下,杨博为了自保,难保不会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或者干脆……灭口。 他专挑僻静小巷,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防兵丁的路线,像个真正的幽灵般在城市的脉络中穿梭。内心的恐慌和身体的疲惫交织,但他不敢停下。直到天色渐晚,城门将闭,他才混在出城的人群中,低着头,匆匆出了福州城。 城外旷野,凉风一吹,他才稍稍定了定神。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城墙轮廓,那里曾是他施展谋略、寻求庇护之地,如今却成了随时可能吞噬他的龙潭虎穴。 一股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算计半生,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仓皇逃窜的下场。 去哪儿?他茫然四顾。耿水森?他想起之前的约定,若能将福州城内其他几家士族的产业设法弄到手,作为投名状,耿水森或可收留庇护。 可如今,杨博自身难保,这谋划已成镜花水月。以耿水森那只认利益、翻脸无情的性子,自己此刻毫无价值地找上门,恐怕比落在官府手里好不了多少。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星斗满天,他又累又渴,忽然想起在这福州城外不远的乡下,似乎还住着一个远房侄子——孔胜辉。 此人早年也曾读过些书,有些见识,后来家道中落,心灰意冷,便在此处购了几亩薄田,隐居避世,据说终日与酒为伴。 或许,可以暂时去他那里避一避风头,再从长计议。孔希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乡间小路上摸索前行,几经打听,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时,找到了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孔希生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木桌旁,就着一碟咸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的浊酒。 他面容憔悴,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孔胜辉。 听到推门声,孔胜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衣衫略显狼狈、面色仓皇的孔希生时,他明显愣住了,手中的酒碗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了出来。 “叔……叔父?” 孔胜辉放下酒碗,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惊诧。 “您……您怎么来了?还这般模样?快,快进来坐。”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孔希生身后张望,似乎怕有什么人跟来。 孔希生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闩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身体却因疲惫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在桌旁坐下,孔胜辉连忙给他倒了碗水。 “胜辉……” 孔希生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息稍定,才苦笑着开口。 “说来惭愧,老夫……是逃难至此。” “逃难?” 孔胜辉眉头紧皱,在他对面坐下,酒意醒了大半。 “叔父不是在杨府做幕僚吗?杨博势大,怎会……” “势大?” 孔希生摇摇头,笑容更苦。 “势大,心也更狠,更无常。杨博此人,刚愎自用,行事只图一时痛快,不顾后果。前番与那李勋坚争斗,竟使出纵火烧人家产的下作手段。如今官府已然盯上,邓志和不是易与之辈,又有刘伯温在背后,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杨府多年,知其隐秘不少。近来观其神色,对老夫已不复往日倚重,反有疏远猜忌之意。此番李勋坚案发,官府若深究,杨博为求自保,老夫恐成其弃子,甚至……有杀身灭口之祸。不得已,只得先行离去。” 孔胜辉听得心惊肉跳。 “竟有此事?那……叔父今后有何打算?” 孔希生叹了口气,眼神茫然。 “老夫原本与那耿水森有过约定,若能将福州城内几家士族产业设法转到耿家名下,或可换得他庇护。可如今,杨博自身难保,此事已成空谈。耿水森那里,没有足够的筹码,怕是去不得了。”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一如他们此刻莫测的前途。 孔胜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沉吟了许久。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些许他脸上的郁色。 “叔父。” 孔胜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缓慢。 “耿水森那里去不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向。” “哦?何处?” 孔希生抬起眼,看向侄子。 “小渔村,陆羽。” 孔胜辉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羽?” 孔希生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近半年多来在福建声名鹊起,以奇技淫巧聚拢财富,更与布政使邓志和、乃至随太上皇南巡的刘伯温都关系匪浅。 据说此人颇有手段,短短时间便将小渔村、浪谷村经营得风生水起,连稻花村也在其规划下大兴土木。 更关键的是,此人似乎背景深厚,连耿水森、杨博这些地头蛇都对其颇有忌惮,黑白两道,似乎都轻易不敢去招惹他那个地盘。 孔胜辉见叔父若有所思,继续道。 “陆羽此人,虽年轻,但行事章法迥异常人,不按士族豪强的规矩来,反倒处处为寻常百姓谋利。 他与官府关系密切,自身似乎也有依仗。 最重要的是,他的地盘,如今像是个独立的小王国,外面风雨再大,似乎也难侵扰其中。叔父若去投他,陈明利害,或可求得庇护。以陆羽的声望和背景,无论是官府还是耿水森、杨博,想要动您,都得先掂量掂量。” 孔希生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是啊,他怎么没想到陆羽?此人崛起速度惊人,根基看似不深,但关系网和实际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更妙的是,陆羽与杨博、耿水森并非一路人,甚至隐隐有对立之势。自己投靠过去,或许正能提供一些对方需要的信息,作为进身之阶。 风险当然有,陆羽会不会收留一个从杨府逃出来的、可能牵扯纵火案和匪患的“谋士”?但比起留在外面被杨博灭口或被官府抓捕,这无疑是一条值得冒险的生路。 思虑再三,孔希生脸上的彷徨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 “胜辉,你所言……确有道理。陆羽那里,或许真是一线生机。只是,老夫与他素无往来,冒然投奔,恐……” “事在人为。” 孔胜辉道。 “叔父老于谋略,只需坦诚相告,说明杨博之狠毒与官府追查之迫近,再暗示手中或有陆羽感兴趣的消息——比如杨府、耿府,甚至天涯山贼寨的某些内情。陆羽志不在小,对这些消息必然不会无动于衷。至少,暂时求得一个容身之所,应有可能。” 孔希生看着这个平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的侄子,没想到关键时刻,竟能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和决断。 他心中稍定,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自嘲。 “好!” 孔希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虽然疲惫,但眼中已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求生的欲望。 “就去小渔村,投陆羽!” 叔侄二人计议已定,不再拖延。孔胜辉虽然隐居,但并非完全不通世事,深知此事宜早不宜迟。 他立刻起身,帮着孔希生略微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自己也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些干粮和少许铜钱,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小院。 夜色深沉,郊野被朦胧的雾气笼罩,月光晦暗不明。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沿着田间小径,朝着东南方向,小渔村所在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行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只留下沙沙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前方路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逃离了身后那座仿佛张开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黑暗省城。 小渔村的秋日,因为一桩即将到来的喜事,空气里都仿佛掺了蜜糖,暖洋洋、喜滋滋的。 吴昊和傻妞定在八月初三大婚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人人都跟着高兴。 这憨厚可靠的护村队长,和那善良勤快的傻丫头,大伙儿都觉得是顶顶般配的一对儿。 陆羽作为牵线人和实际上的“大家长”,更是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特意找了周老汉和江香月,在村公所里商量。 “周老伯,江大嫂,吴昊这孩子没爹没娘,就靠自己一双拳头和一身力气走到今天。如今要成家了,总得有个像样的窝。” 陆羽语气诚恳。 “他原来住的那地方,破旧不说,地方也小,当新房实在委屈了傻妞。我看,咱们给他起座新房,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老汉搓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陆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吴昊那孩子自己攒……” “老伯,这话就见外了。” 陆羽笑着摆手。 “吴昊是咱们护村队的顶梁柱,护着咱们村子的平安,他成家是全村的大喜事。 这建房子的钱,我来出,就当是村子给他和傻妞的贺礼。咱们村里乡亲们出力帮忙,材料工钱都省了,花不了多少。” 江香月在一旁听着,眼圈又有点红,那是感激的。 “陆先生,您对我们家傻妞,对吴昊,真是……真是没话说。我们听您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羽当天就让人从自己账上支了笔银子,专门用作建房的花销,主要是购买一些村里没有的砖瓦、铁钉等物。消息一传开,根本不用动员,村民们就自发行动起来了。 村东头那片离周老汉家不远、靠近海滩的平坦空地,被选作了新房地基。 第二天一大早,空地上就热闹开了。 “张木匠,您看看这根梁木够不够直?” “李石匠,这边的地基石头还得再夯结实点!” “王婶,你家去年晒的那些干茅草还有多的不?匀点出来给新房铺顶!” “来了来了,刚砍的竹子,新鲜着呢!” 吆喝声,笑声,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男人们赤着膊,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料,夯打地基的声响沉闷而有力; 女人们也不闲着,帮忙递工具、烧水煮茶、准备吃食,顺便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话题总离不开即将成亲的那对小两口;连半大的孩子都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木屑,或者好奇地摸着那些正在被加工的木料。 第八百章 小渔村建新房办喜事! 张俊才虽然已经决定要回张家坳,但交接还得一个月,此刻也挽着袖子在现场帮忙协调,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按着他和陆羽商量好的图纸开挖地基。吴昊这个正主儿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想上去帮忙,却总是被乡亲们笑着推开。 “吴队长,你就别沾手啦!等着当你的新郎官吧!” “就是,这力气活有我们呢!你去看看傻妞妹子那边缺啥不?” “吴昊哥,你这新房保准又结实又敞亮!” 吴昊憨厚的脸上满是感动,只会一个劲儿地说。 “谢谢,谢谢大伙儿……” 他看着那块渐渐有了轮廓的地基,再看看远处周老汉家方向,心里像被温泉水泡着,又暖又涨。 这就是他的家,他即将和傻妞一起生活的家,由他最敬重的陆先生出资,由他守护的乡亲们亲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就在小渔村沉浸在这片忙碌而喜庆的喧嚣中时,村外的田野小径上,却悄然摸来了两个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正是连夜从城外赶来的孔希生和孔胜辉叔侄。 两人都穿着沾满尘土和草屑的旧衣裳,神色疲惫,眼窝深陷,尤其是孔希生,往日那种老谋深算的从容早已不见,只剩下一路逃亡带来的惊惶和憔悴。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沟渠这些偏僻难行的地方,走走停停,不断警惕地张望。 “叔父,前面应该就是小渔村了。” 孔胜辉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低声道。 他比孔希生稍好些,但同样面色凝重。 孔希生喘着气,用手扶着酸痛的腰,望了望那片似乎笼罩在祥和气氛中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真的能成为避风港吗?那个素未谋面的陆羽,会收留自己这样一个“麻烦”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已无退路。 两人稍稍整理了一下形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然后沿着田埂,朝着村口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他们打算先观察一下,再设法找人通传求见。 然而,他们低估了小渔村的警戒。自从陆羽来到后,护村队的巡逻从未松懈,尤其是最近村子名声在外,产业渐多,陆羽更是叮嘱要加强防范。 就在两人鬼鬼祟祟接近村口,试图寻找一个不起眼的路径溜进去时,田埂旁一个看似寻常的草垛后面。 “噌”地站起一个身影,正是今日轮值的护村队员。 那队员年轻,眼神锐利,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形迹可疑,根本不是本村或附近村落的农户打扮,而且神情躲闪。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年轻队员厉声喝道,同时毫不犹豫地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竹哨,用力吹响。 “嘟——嘟嘟——!” 尖利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口田野的宁静。 孔希生和孔胜辉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偏僻的村口也有暗哨。孔胜辉下意识想拉孔希生跑,但孔希生年纪大了,又累又慌,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就这么一耽搁,脚步声已经从村里迅速传来。 只见五六条精壮的汉子,在一个高大青年的带领下,快速朝这边包抄过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眼间就呈扇形将他们二人围在了田埂上。为首的青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眼神沉稳锐利,正是护村队长吴昊。 他刚才就在附近监工新房,听到哨音立刻带人赶来。 “别动!” 吴昊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般扫过孔家叔侄,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我们村口想干什么?” 孔胜辉还想开口辩解,吴昊身后两名队员已经上前,不由分说扭住了他们的胳膊。 这两人虽然孔胜辉还有些力气,但哪里是常年训练、身强力壮的护村队员的对手?稍一挣扎就被牢牢制住。 “队长,这两人看着眼生,肯定不是好人!” 吹哨的年轻队员说道。 吴昊点点头,他看这两人虽衣着普通,但细看面料和举止,不像是普通流民或窃贼,尤其是那年长者,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同于寻常农夫的气度。 “先带回村公所,交给陆先生发落。仔细搜搜身。” 队员们在两人身上简单搜查了一下,除了些散碎铜钱和干粮,并无利器或其他可疑物品。吴昊一挥手。 “带走!” 孔希生和孔胜辉被反扭着胳膊,在一众护村队员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小渔村。沿途正在忙碌的村民们纷纷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指指点点,更让孔希生感到无比的狼狈和羞耻。 想他孔希生,也曾是杨博座上宾,在福州城内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想过会沦落到被乡野村夫像抓贼一样扭送的地步? 村公所里,陆羽正在和张俊才核对一批即将发往省城的自行车订单。听到外面嘈杂,抬头看去,只见吴昊押着两个人进来。 “陆先生,在村口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外人。” 吴昊禀报道。 陆羽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毛贼或流民误闯,放下手中的账册,随意地抬眼望去。 这一看,他的目光在孔希生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稀可辨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一愣。 这个人……他见过。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而且是在杨府那种场合下远远瞥见,但陆羽记忆力很好,立刻认出这是杨博身边那个颇为倚重的幕僚,好像姓孔。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般狼狈? 陆羽不动声色,站起身,走到孔希生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灰败的孔胜辉。 “放开他们吧。” 陆羽对吴昊说道。 吴昊有些疑惑,但还是示意队员松手。 孔希生揉着被扭得发痛的手臂,抬起头,正对上陆羽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心中一惊,知道对方恐怕已经认出了自己。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 “陆……陆先生!小人孔希生,冒昧前来,实是走投无路,恳请陆先生收留,救小人一命啊!” 孔希生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这一跪,把旁边的吴昊和张俊才都吓了一跳。 陆羽却只是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稳。 “孔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应是杨府杨老爷身边的得力幕僚吧?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还跑到我这偏僻小渔村来求救?” 孔希生老脸发红,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跪在地上,不顾体面,急声道。 “陆先生明鉴!小人……小人的确曾在杨府谋事,但杨博此人……刚愎自用,心狠手辣!前番与李勋坚争斗,竟悍然纵火烧其车行,此等无法无天之举,已触犯国法,官府必然严查! 小人……小人知晓其中一些内情,更因往日曾为其出谋划策,深知其为人疑心甚重。如今事发,杨博为求自保,必会弃小人如敝履,甚至可能……杀小人灭口!小人无奈,只得仓皇出逃!”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不只如此,那耿水森老奸巨猾,与山贼白老旺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福建黑白两道,盘根错节,小人深知其中不少隐秘。如今杨博事败端倪已现,耿水森那边小人又无足够筹码投靠,天下之大,竟似无小人容身之处! 听闻陆先生仁义,且有通天手段,连官府、刘伯温老先生都对您礼敬有加,小人才冒死前来,求陆先生看在……看在小人一把年纪、走投无路的份上,施以援手,给小人一条活路吧!小人愿为陆先生做牛做马,只求一隅安身之地啊!” 说着,竟是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旁边的孔胜辉也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言语。 陆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动着。孔希生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猜测,也提供了更多关于杨博和耿水森的细节。 此人确实是颗烫手山芋,收留他,意味着要直面杨博可能的报复,甚至可能引起耿水森的猜忌,更会卷入福建这些豪强与山贼的烂摊子里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 “孔先生,你先起来说话。如此大礼,陆某承受不起。” 孔希生却不肯起,只是仰着脸,用满是乞求的眼神看着陆羽。 陆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村民热火朝天建房的景象,缓缓道。 “孔先生,你的处境,我大致明了。只是,陆某一介草民,在这小渔村弄些糊口的营生,虽与邓大人、刘公有些交往,但也仅是泛泛。 自身尚且有许多难处,要养活一村老小,还要应对各处觊觎,实在……力有未逮,恐怕难以庇护先生周全。先生还是另寻高明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 孔希生闻言,如遭雷击,跪在地上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要破灭了。长久以来逃亡的恐惧、被抛弃的屈辱、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谋士的风度,几乎是扑上前,抱住了陆羽的腿,声音凄厉。 “陆先生!陆先生!求求您!救救我!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官府在查杨博,必然会牵连到我!耿水森那里去不得!山贼那边更是一言难尽! 我……我知道很多事!关于杨家的产业秘密,关于耿家和天涯山的勾连,甚至……甚至省城其他几家士族的把柄!我都知道! 只要您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地方躲躲,我愿意把这些都说出来!我愿意为您办事!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肯干!只求您别赶我走!我……我不想死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杨府首席幕僚的矜持,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走投无路的可怜老人。 吴昊和张俊才在旁边看得眉头紧皱,既觉得这人有些可怜,又觉得他这般纠缠陆先生实在不妥。 陆羽低头看着痛哭流涕的孔希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看得出,孔希生是真的怕了,也真的走投无路了。此人或许有些心机,为杨博出过些见不得光的主意,但观其本质,似乎并非那种大奸大恶、嗜杀成性之徒,更多的是在旧有规则和强权夹缝中求存的“谋士”。 如今被旧主抛弃,被黑白两道追索,惶惶如丧家之犬。 更重要的是,陆羽想到了耿水森。 那个老狐狸在福建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行事又极为隐秘老辣,是自己未来想要改变福建格局必须面对的一座大山。 若能有一个熟悉耿家、熟悉福建这些豪强内部运作,甚至了解一些山贼内情的人为自己所用,无疑能增加不少筹码。孔希生,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选。 他提供的“情报”,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很大。关键在于如何控制风险,如何安置此人,让他既能发挥作用,又不会反噬自身。 陆羽沉吟良久,房间里只剩下孔希生压抑的抽泣声。终于,他再次伸手,这次用了些力气,将孔希生从地上扶了起来,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孔先生,你先冷静。” 陆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哭解决不了问题。” 孔希生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羽,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陆羽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孔希生,缓缓开口道。 “收留你,并非不可。但有几件事,需说在前面。” 孔希生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忙不迭地点头。 “陆先生请讲!只要能让小人活命,什么条件小人都答应!” “第一。” 陆羽竖起一根手指。 “你既投奔于我,过往种种,我可以尝试为你斡旋。我会寻机向邓志和邓大人陈情,说明你只是听命行事,且已迷途知返,提供关键线索,或可为你减轻罪责,至少保你暂时免受牢狱追索。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坦诚合作。” 孔希生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力配合陆先生和官府!” 第八百零一章 陆羽为孔希生陈情! “第二。” 陆羽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孔家如今想必也是树倒猢狲散,产业难保。我可以资助你一笔银钱,助你重整家门,安顿亲族。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孔希生心提了起来。 “陆先生的意思是……” 陆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要你孔家,从此彻底退出商贾之争。你,以及你的子侄族人,日后不得再经营任何与争利相关的买卖。你们孔家,须转向教化育人之路。” “教化育人?” 孔希生愣住了,这个条件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不错。” 陆羽点头。 “开蒙馆,设学堂,教导乡里孩童识字明理,传播圣贤之道。福建文教不兴,百姓多困于生计,无暇读书。你孔家本是诗书传家,转向此道,正合身份,也能积些阴德,洗刷过往沾染的铜臭与……血腥气。 更重要的,此举能从根本上,为福建的未来培植新血。而你孔家,亦可凭此安身立命,远离是非漩涡,得一长久安稳。” 陆羽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孔希生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放弃经营,转向教育?这等于让他孔家彻底放弃积累财富、攀附权势的可能,转而去做那清贫且见效慢的教书先生?他本能地有些抗拒,商海浮沉、谋划算计半生,到头来要去握那冰冷的戒尺? 但转念一想,陆羽说得没错。经此一劫,他孔家哪还有资本和信誉去与人争利?杨博倒了,耿水森靠不住,其他士族也自身难保。继续在商贾泥潭里打滚,只会死得更快。而教书育人,虽然清苦,却是一条干干净净、受人尊敬的路。 尤其在这文风不盛的福建,若真能办起像样的学堂,说不定反而能赢得名声,重新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这是陆羽给他的路,一条被规划好的、看似退却实则可能蕴含新机的出路。接受了,就意味着彻底依附于陆羽,但也意味着得到了他的庇护和指引。 孔希生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挣扎、权衡、茫然、最终化为一丝认命般的颓然,又慢慢升起一点微弱的、对新出路的希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吴昊都以为他是不是不乐意。 终于,孔希生抬起头,看向陆羽,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 “陆先生安排……甚妥。孔某……孔家,愿听从陆先生安排。从此弃商从教,专心育人,绝不再涉足商贾纷争。只求……只求陆先生,信守承诺,保我孔家一门平安。” 陆羽看着他那双终于沉淀下来的眼睛,知道这个老谋士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算是安抚的笑容。 “孔先生既已决定,陆某自当尽力。你且先在村里安顿下来,稍后我会让人收拾一处清净屋子给你们叔侄暂住。关于杨府、耿家等事,不急于一时,等你缓过精神,我们再细细谈。至于开设学堂的具体事宜,也需从长计议。” 孔希生和孔胜辉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挪开了一点。虽然前途依旧未知,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条路,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谢……谢谢陆先生!” 孔希生再次想要下拜,被陆羽扶住。 “不必多礼。俊才。” 陆羽转向张俊才。 “你带孔先生和这位……先去安顿一下,弄点热食茶水。吴昊,新房那边你还得盯着点。” “是,陆先生。” 张俊才和吴昊应道。 看着张俊才领着如释重负又步履蹒跚的孔家叔侄离开村公所,陆羽重新坐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收留孔希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暗棋。 如何用好这颗棋子,既能撬动耿水森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又能避免引火烧身,还需要仔细思量,周全布置。 眼下,先让他缓口气,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再说。而福建这盘棋,似乎又多了些可以落子的地方。 孔希生得了陆羽的准话,那颗在绝望深渊里沉浮了太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捞了上来。 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连日来的惶恐、疲惫、屈辱,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被情绪堵得严严实实,最终,他和侄子孔胜辉对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扑通一声,齐齐朝着陆羽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 “陆先生大恩大德……孔某……没齿难忘!” 孔希生的声音哽咽,这一跪,跪的是救命之恩,也是彻底的交托。 陆羽这次没有立刻扶他们,而是等他们磕了一个头,才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将二人搀扶起来,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孔先生不必如此。既然应了,便是自己人。起来吧,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孔希生借着这股力站起身,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臂蔓延到心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陆羽让两人稍坐,自己回到里屋,片刻后换了身更显庄重些的青色细布长衫出来,虽不华贵,但整洁利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州府衙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的事,终究绕不开官府。” 孔希生和孔胜辉连忙点头,此刻陆羽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三人出了村公所,陆羽没带其他人,只让护村队备了辆村里运货用的、加装了软垫的简易马车,载着他们往省城方向而去。马蹄嘚嘚,车轮辚辚,孔希生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景色,恍如隔世。 不久之前,他还是杨府座上宾,算计着如何帮杨博吞并他人产业,如何与耿水森虚与委蛇;转眼间,却成了需要仰仗一个“乡下能人”庇护、前途未卜的逃亡者。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马车驶入福州城,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肃穆的州府衙门前。 陆羽递上名帖,守门差役认得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人引着他们入内。 邓志和、刘伯温,还有刚刚从山里押着那批“冒牌镖队”回来、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常升,闻讯都在二堂相候。见到陆羽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三人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形容憔悴、眼神忐忑的人身上。 “陆先生来了,快请坐。” 邓志和起身相迎,语气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近日诸事缠身。刘伯温坐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孔希生二人,似乎已猜到了几分。常升则是对陆羽抱了抱拳,站到了邓志和身侧。 “邓大人,刘公,常大人。” 陆羽拱手见礼,开门见山。 “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这两位,是孔希生先生及其侄孔胜辉。” 孔希生和孔胜辉连忙上前,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邓志和目光一凝。 “孔希生?可是曾在杨博府上为幕僚的那位?” “正是在下。” 孔希生低着头,声音干涩。 “往日……往日为虎作伥,助那杨博行不义之事,如今追悔莫及,特来向官府……向陆先生,恳请一条生路。” 邓志和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自然知道孔希生此人,杨博的不少事情背后都有这老谋士的影子,甚至与天涯山贼寨的某些联系,恐怕也与此人有关。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投到陆羽这里,还一起找来官府。 “陆先生,这是……” 邓志和看向陆羽,询问他的来意。 陆羽示意孔希生二人稍安,自己上前一步,正色道。 “邓大人,刘公,孔先生迷途知返,深知往日罪愆,如今已与杨博决裂,愿将其所知杨府、乃至福建诸多内情和盘托出,以戴罪立功。 他既投奔于我,陆某斗胆,想向二位大人求个情面,恳请官府网开一面,赦免孔氏一族过往牵涉之过,给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孔先生已应允,日后孔家将彻底退出商贾纷争,专心转向教化育人,为福建文教稍尽绵力。还望二位大人,能体察其悔过之心,酌情宽宥。” 这番话,陆羽说得清晰诚恳,既点明了孔希生的价值,也给出了未来的安排,更表明了庇护的态度。 孔希生和孔胜辉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邓志和。 邓志和听完,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但显然也在听的刘伯温,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孔家叔侄,最后目光回到陆羽脸上,长长叹了口气。 “陆先生,非是本官不通情理,亦非不信孔先生悔过之心。” 邓志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 “只是……此事,确有难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道。 “陆先生或许不知,羁押、查办孔氏一族,尤其是孔希生本人,并非仅仅是因杨博纵火案牵连,或是其过往为杨博出谋划策之故。此乃……奉了圣上亲口谕令。” “圣上谕令?” 陆羽微微一怔,这个情况他确实没想到。 邓志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太上皇与陛下南巡驻跸福建期间,刘公与圣上曾详查福建吏治民情。孔希生为杨博幕僚,居中联络,其行迹早有上报。 圣上深知地方豪强幕僚、清客之流,往往为虎作伥,勾结地方,盘剥百姓,甚至暗通匪类,危害更甚于明面上的豪强之主。为整肃地方,以儆效尤,圣上离闽前曾有明谕。 对杨博、耿水森等为首豪强身边之核心幕僚、账房、得力管事等,须严加清查,有劣迹者,一律按律究办,绝不姑息!孔希生之名,正在此列。此乃圣意,君命如山,本官……如何敢违抗?又如何能擅自赦免?”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孔希生和孔胜辉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心头。 两人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圣旨?皇上亲自点名要办的人?这……这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邓志和就算是布政使,又岂敢违抗皇命? 孔希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孔胜辉死死扶住。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看向陆羽,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哀求,仿佛在说。 陆先生,您不是说……不是说有办法吗?怎么会是圣旨?完了,全完了…… 陆羽也是心头一沉。 他料到此案可能涉及上层,却没想到是皇帝亲自下的令。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邓志和说得对,君命难违,地方官员谁敢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常升也皱紧了眉头,看向刘伯温。刘伯温依旧垂着眼,手指无声地捻着袖口,看不出什么表情。 孔希生挣脱孔胜辉的搀扶,踉跄着向前两步,扑通一声,再次朝着陆羽跪了下去,这次,他连邓志和他们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抓住陆羽的衣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陆先生!陆先生!您……您想想办法!求求您!圣旨……圣旨也要人命啊!我……我不想死,我孔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啊!您答应过……您答应过要帮我的!”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经彻底淹没了他。 孔胜辉也跟着跪下,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看着这对叔侄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陆羽眉头紧锁。 他既然已经应承了要管,此刻就不能退缩。圣旨固然难违,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如何让皇帝改变主意,或者至少,将“严查究办”的尺度,稍稍松动。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刘伯温,又看了看面露难色但显然也不愿把事情做绝的邓志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邓大人。” 陆羽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圣意固然难违。然,圣上日理万机,当初下此谕令,乃是基于彼时情报,为整肃地方风气、震慑豪强鹰犬。 第八百零二章 陆羽修书上奏救孔生! 如今,孔希生已幡然悔悟,主动投诚,愿将其所知内情尽数交代,助官府厘清杨博罪证,甚至可能牵出耿水森与山贼勾连之线索。 此于剿匪安民、整顿地方之大计,颇有助益。若因前令而将其严办,恐失却一重要证人,亦断了追查更大黑幕之线索。” 他顿了顿,看着邓志和与刘伯温。 “再者,圣上仁德,赏罚分明。若孔希生确有重大立功表现,且愿改过向善,从此致力于教化乡里,将功折罪,未必不能求得圣上法外开恩。 陆某不才,愿亲笔修书一封,上呈圣上,陈明此中情由、利害得失,以及孔氏一族可恕之缘由。或可……为孔先生,求得一线生机。” “修书上奏?” 邓志和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陆羽身份特殊,与刘伯温关系匪浅,他若肯出面陈情,确实比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直接上奏要更合适,也更有分量。而且,陆羽说得在理,孔希生若真能提供关键线索,其价值远大于单纯按旧令惩处一个幕僚。 他看向刘伯温。 “刘公,您看……” 刘伯温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孔希生,又落在陆羽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陆小友思虑周详。圣上虽有明谕,然时移世易,案情亦有进展。若孔希生确能戴罪立功,提供关乎剿匪、整顿地方之紧要情报,其罪或有可原之处。 陆小友既愿代为陈情,陈明利害,老夫以为,或可一试。只是,此书信须言辞恳切,理据分明,更要……切中圣心所虑。” 刘伯温这话,等于是认可了陆羽的提议,并且给出了关键的指点——信要怎么写,才能打动皇帝。 邓志和见刘伯温也同意,心中大定,当即道。 “既如此,便依陆先生所言!来人!速备文房四宝,上好的笔墨纸砚!” 很快,便有书吏抬来一张宽大的书案,铺开雪白的官宣纸,研好浓墨,选了一支狼毫笔,恭敬地放在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羽身上。孔希生和孔胜辉跪在地上,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陆羽整了整衣袖,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微微闭目,凝神静思了片刻。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措辞,如何既说明孔希生的罪责与悔过,又突出其可用之处与转向教化的决心,更要巧妙地将此事与福建当前剿匪、安民、抑制豪强的大局联系起来,让皇帝看到赦免此人可能带来的“利”,远大于单纯执行旧令的“弊”。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伸手,稳稳地握住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面之上。 然后,他手腕沉稳下落,笔尖触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个个端正而不失风骨的字迹,随着他腕力的游走,清晰地呈现在雪白的宣纸上。起首便是恭谨的称谓与问候,随即直入主题。 陈明孔希生其人其事,既承认其过往之失,又详述其主动投诚、愿戴罪立功之情状,更重点提及其所知关于杨博纵火案细节、耿家与地方势力勾连、乃至可能涉及天涯山贼之内情,于当前福建局势之重要性。 笔锋转折,陆羽又写到孔希生痛悔前非,已决意携孔氏一族彻底退出商贾之争,转而致力于在福建兴办学堂,教化蒙童,传播圣贤之道,以余生之力弥补前愆,为地方文教稍尽绵薄。言辞恳切,既摆事实,又讲道理,更隐含为君分忧、变废为宝之意。 他写得并不快,但笔力贯通,思路清晰,字里行间既有对皇帝决策的尊重,又有基于实际情况的务实考量,更透着一份为福建长远计的公心。 邓志和、刘伯温站在稍远处,默默看着。 邓志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陆羽这封信,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更懂得站在朝廷的角度思考问题,确实写到了点子上。刘伯温则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轻轻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孔希生跪在地上,看不见信的内容,但他能看到陆羽专注书写的侧影,能听到那沉稳的运笔声。 这声音,此刻在他听来,无异于仙音妙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祈祷着。 孔胜辉同样紧张万分,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滑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羽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拿起信纸,小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其装入早已备好的官封之中,用火漆仔细封好,郑重地双手递给邓志和。 “邓大人,信已写好。如何呈送圣前,还须大人费心。” 邓志和双手接过,感觉这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他点了点头。 “陆先生放心,本官会以六百里加急,连同近日福建剿匪、查处豪强之进展奏报,一并呈送京师,直达天听。只是……圣意如何,非我等所能预料,还需耐心等待。” 陆羽拱手。 “有劳大人。无论如何,总算尽力一搏。” 直到此时,孔希生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流淌下来。是绝望后的虚脱,也是绝处逢生的一丝渺茫希望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 他知道,自己的命,孔家的前途,如今都系于这封即将飞往京城的书信之上了。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这官府肃穆二堂的省城另一角,一个与孔希生命运紧密相连、却茫然不知此处变故的人,正陷入另一重更直接、更凶险的绝境。 孔鑫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挪进了福州城。 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自从被山贼从浪谷村附近掳走,强行带到天涯山贼巢,又被逼着下山“办事”,这些日子他如同行尸走肉。山贼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胁,他不敢不从。 他们给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设法找到他的叔父孔希生,据说此人知道很多秘密,对山贼“有用”。 孔鑫不知道山贼具体要干什么,他只知道,找不到叔父,他和他的家人都得死。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凭着记忆,朝着杨府的方向挪去。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叔父是杨老爷最看重的幕僚,应该还在杨府享福吧?或许……或许叔父能有办法救救自己,救救孔家? 终于,他来到了那座曾经觉得高不可攀、威风凛凛的杨府朱漆大门前。 门紧闭着,石狮子依旧狰狞。孔鑫鼓起残存的一点勇气,上前,颤抖着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府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许久,旁边的一扇小角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杨府管家那张熟悉又冷漠的脸露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衣衫褴褛、面色极差的孔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嫌弃和警惕。 “是你?孔鑫?” 管家认出了他,语气冷淡。 “你来干什么?” “管……管家老爷。” 孔鑫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我……我找我叔父,孔希生。他在府里吗?我……我有急事找他。” “孔希生?”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即更加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他早就不在府里了。前些日子就自己走了,去了哪里,谁知道?老爷也没留他。你到别处找去吧。” 说完,根本不给孔鑫再问的机会,砰地一声,直接把角门关上了,还从里面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孔鑫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在了?叔父不在杨府了?自己走了?老爷没留?这……这怎么可能?叔父不是杨老爷最倚重的人吗?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和失落还没消化,一阵寒意却陡然从背后升起。 他猛地转身,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是押他下山、一路暗中监视他的山贼!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孔鑫。 “怎么样啊,孔账房?见到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叔父了吗?” 孔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他不在……杨府的人说,他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走了?” 刀疤脸眼神一厉,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找不到人?孔鑫,老子可告诉你,大当家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找不到孔希生,把他带到我们指定的地方……哼哼,你那个在老家种地的老爹。 还有你那刚生了娃的媳妇,还有你那几个小崽子……可就别怪兄弟们手黑了!天涯山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冰冷的威胁如同铁锤,狠狠砸在孔鑫心上。 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人惨死的景象,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全靠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三……三天……” 孔鑫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各位好汉,我……我真的不知道叔父去哪儿了……杨府的人说不知道……我……我去哪儿找啊?” “那是你的事!” 另一个山贼恶狠狠地道。 “找不到,就等着给你们孔家收尸吧!记住,三天!滚吧,赶紧去找!” 山贼们扔下最后通牒,像看死人一样瞥了孔鑫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孔鑫孤零零地站在杨府紧闭的大门前,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凉意,因为心里早已结了冰。 叔父不知所踪,山贼限期索命,家人命悬一线……天地之大,他该往何处去?谁能救他?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吞没。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找到一个似乎已经从人间蒸发的人。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陆羽将写好的书信从头到尾又检视了一遍,确认措辞得当,情理兼备,这才小心地将信纸沿着折痕叠好,装入早已备好的官封之中。 火漆在烛火上略一烘烤,滴落在信封封口处,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在尚未凝固的火漆上稳稳地按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这既是为了保密,也表明这是他的亲笔信。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将信封递给在一旁等候的侍卫。 “此信关乎紧要,需以最快速度送达洛阳新都,面呈圣上。如今朝廷大力兴建铁路,福州至洛阳已有快车通行。 你持此信,乘最近一班火车北上,务必亲手交予驿站官员,言明乃福建布政使司加急密件,直送御前。路上不得延误,不得经手他人。” 陆羽语气郑重地叮嘱。 那侍卫身材精干,目光锐利,显然是个得力之人。 他双手接过信封,感受着那份重量,肃然抱拳。 “陆先生放心,卑职定不辱命!必以最快速度送达!” 说罢,将信仔细贴身收好,又向邓志和、刘伯温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甲叶摩擦声渐行渐远。 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孔希生和孔胜辉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又往下落了一点。虽然前路依旧茫茫,圣意难测,但至少,陆先生已经为他们奋力一搏,将生的希望化作白纸黑字,送上了通往最高权力的轨道。 这份恩情,太重了。 叔侄二人再次向前,对着陆羽深深一躬到地,孔希生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陆先生……再造之恩,孔某……无以为报!若能逃得此劫,日后孔家上下,定当铭记先生大恩,永世不忘!” 陆羽将他们扶起,神色平静。 “孔先生言重了。信已送出,接下来便需耐心等待。不过,眼下还有一事需解决。” 第八百零三章 孔希生入狱暂避祸! 他看向孔希生。 “你方才提到,山贼白老旺正在追索于你?” 孔希生脸上刚刚浮起的一丝血色又褪去几分,连忙点头,心有余悸。 “正是!那些山贼手段狠辣,无孔不入。 他们已知我离开杨府,必定不会放过。我……我如今犹如惊弓之鸟,不知何处才是安全之所。陆先生,邓大人……”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邓志和。 “可否……可否容小人暂居官府之内?唯有此地,或能避开那些贼人的耳目。” 邓志和闻言,捋着胡须沉吟起来。 他看了看陆羽,又看了看形容憔悴、惊魂未定的孔希生。此人现在确实是个烫手山芋,既是重要证人,又是圣旨点名要查办的人犯,同时还被穷凶极恶的山贼追杀。放在外面,确实危险,无论是被山贼掳走灭口,还是自行逃匿,都对案件不利。 “孔先生欲暂避于官府,本官可以理解。” 邓志和缓缓开口,语气严肃。 “你如今处境凶险,留在外面确实不妥。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也需明白,圣上赦免的旨意一日未下,你与令侄在法律上,便仍是涉案待查之人。本官虽可许你留在官府范围之内以保安全,但依朝廷律例,涉案之人,需收押候审。此乃程序,亦是规矩。” 他看着孔希生骤然变得紧张的脸色,继续道。 “因此,本官决定,将你二人暂时押入州府大牢,单独看管,一应饮食起居,不会短缺,亦会派人加强守卫,确保无人能滋扰加害。如此,既全了律法程序,也解了你眼下被山贼追索之危。待圣意明确,再行区处。你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进大牢,听起来吓人,但对于此刻的孔希生来说,那坚固的围墙、森严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山贼的手伸不进来。至于牢狱生活的清苦……比起掉脑袋或者被山贼折磨,又算得了什么? 孔希生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躬身道。 “邓大人安排周全,小人感激不尽!只要能避开山贼,暂得安稳,牢狱……牢狱亦无妨!小人愿意入监暂避,静候圣裁!” 孔胜辉也连忙跟着表态。 “小人听凭大人安排!” 邓志和点点头,对一旁的常升吩咐道。 “常大人,你带他们下去,安排一间干净些的单人牢房,多加一床被褥,饮食按……按寻常吏员标准供给,不可苛待。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本官或陆先生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触。” “下官明白!” 常升领命,他对孔希生没什么好感,但既然是陆羽出面保下的人,又是重要证人,自然会按吩咐办好。 “二位,请随我来吧。” 孔希生和孔胜辉再次向陆羽和邓志和行礼道谢,这才跟着常升,在一队衙役的押送下,朝着州府大牢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比起之前走投无路的绝望,此刻心里总算有了一丝依托,知道暂时有了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可以喘口气了。 看着孔家叔侄被带走,二堂内的气氛稍缓。 邓志和请陆羽和刘伯温重新落座,命人换上新茶。 “孔氏之事,暂告一段落,且看京师回音吧。” 邓志和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随即打起精神,看向陆羽。 “陆先生,趁你在此,正好说说近期剿匪的进展。此事,也是让人头疼。” 陆羽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邓大人请讲。” 邓志和叹口气。 “常升率兵进山,已将省府周边几个主要山区梳理了一遍,零散的山贼窝点拔除了七八处,擒杀、俘虏贼众数百,缴获些许物资。 周边百姓,总算是能稍稍安枕了。” 陆羽点头。 “这是好消息。常大人辛苦了。” “辛苦是应当的。” 邓志和话锋一转,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只是,那为首的白老旺,还有其麾下最核心的那批悍匪,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几次围剿,都只抓到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头目,连影子都没摸到。 据俘虏交代,白老旺狡兔三窟,在深山里的藏身之处不止一处,且行踪诡秘,连他们这些外围的小喽啰都未必清楚。此人一日不除,福建匪患,便难言根除。” 正说着,去安顿孔希生的常升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余怒。 他先向邓志和、刘伯温复命已安排妥当,然后转向陆羽,抱拳道。 “陆先生,您让下官去试探那耿家镖队,结果……哼,真是让人火冒三丈!” “哦?常大人详细说说。” 陆羽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讲。 常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灌了口茶,便开始讲述。 “别提了!那支所谓的千人精锐镖队,根本就是糊弄鬼的!拉出去进山,遇到第一股不过几十人的山贼小队,还没等咱们官兵合围完成,他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前排的往后缩,后排的往前挤,自己人踩自己人,乱成一锅粥! 被那几十个山贼一冲,好家伙,上千号人,愣是像羊群见了狼,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刀枪棍棒丢了一地,还踩死了好几个自己人!要不是末将及时带官兵顶上去,差点被那股山贼反冲了本阵!” 他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末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揪住几个跑得慢的逼问,您猜怎么着?那领头的镖头早溜没影了!被抓的那几个吓得尿裤子,哭喊着说他们根本不是镖师!有的是耿府后厨帮工,有的是马夫,有的是花匠,还有账房先生! 全是耿府里头的杂役、仆从!耿水森那老匹夫,把府里能凑数的男丁都拉出来,换上旧衣裳,拿上不知道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破铜烂铁,就冒充精锐镖队来应付差事了! 每人答应给二两银子跑腿费!简直……简直是把剿匪国事当成儿戏!把咱们官府当猴耍!” 常升说得唾沫横飞,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邓志和听着,脸色也越来越沉,手指敲着桌面,显然也是动了怒。刘伯温则依旧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等常升说完,邓志和看向陆羽。 “陆先生,你看此事……耿水森如此行事,实在是……” 出乎邓志和与常升意料的是,陆羽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或愤怒的神色,反而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笑意。 “邓大人,常大人,稍安勿躁。” 陆羽语气平和。 “此事,其实并不意外。” “不意外?” 常升瞪大了眼睛。 “陆先生,您早知道那镖队是假的?” “不能算早知道。” 陆羽摇摇头。 “但有所预料。耿水森是何等人物?在福建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行事最是谨慎老辣,轻易不肯涉险。他那支千人镖队,乃是他耗费无数心血钱财,精心训练出来的私人武装,是他掌控沿海贸易、威慑对手、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命根子。 这样的力量,他会因为邓大人的几句‘朝廷大义’和‘律法威胁’,就真的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借给官府,去深山老林里跟亡命之徒白老旺拼命吗?” 他顿了顿,看向常升。 “换做是你常大人,手握这样一支保命的精锐,会轻易交给别人,去干这种高风险、自己却未必能直接掌控收益的事情吗?” 常升愣了一下,设身处地一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若是末将自己保命的本钱,确实……不会轻易外借。” “正是此理。” 陆羽道。 “耿水森同意借兵,不过是迫于形势,尤其是刘公也已知晓其私蓄兵力之事,他不得不做出姿态,以图稳住官府,避免立刻被追究‘私蓄甲兵’的重罪。 但真到了要动他命根子的时候,他必然会想办法应付、敷衍。用杂役仆从冒充精锐,既能糊弄过去,应付了官府的差事,又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还能顺便探探官府的底细和剿匪的真实意图。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这很符合耿水森的行事风格。” 邓志和听完陆羽的分析,脸色稍霁,但眉头依然紧锁。 “话虽如此,但他如此公然欺瞒、敷衍朝廷剿匪大计,也是罪责一桩!更坐实了他心中无朝廷、只有私利!” 一直安静聆听的刘伯温,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陆小友所言,乃是从耿水森的利害得失角度分析,确是其心中所想。然,此事尚有一层关节,或许更为紧要。”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睿智的老者。 刘伯温捻着胡须,继续道。 “那耿水森,未经朝廷许可,私自募集、训练上千之众的兵勇,且装备精良,号令严明,此非寻常护院家丁,实与私军无异。此乃触犯《大明律》的重罪,律有明文,严禁民间私蓄甲兵。 先前官府以其为‘镖队’暂且按下,乃是权宜之计,亦因证据未全。如今,他既以杂役充数,敷衍剿匪,便坐实了其确有私兵,且不愿为朝廷所用。这‘私蓄甲兵’、‘抗命不遵’之罪,便是铁板钉钉了。” 他看向邓志和,又看看陆羽。 “邓大人身为布政使,负有守土安民、整肃地方之责。如今既有实证,便可依法行事,对耿水森进行缉拿、审问,彻查其私蓄兵力之规模、意图,以及是否还有其他不法情事。 此举,名正言顺,既是对其欺瞒官府、无视律法的惩戒,也是进一步震慑福建其他心怀叵测之豪强的必要手段。不知邓大人与陆小友,以为如何?” 刘伯温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一下子将问题的核心从“耿水森敷衍剿匪”,提升到了“耿水森触犯国法、私蓄军队”的高度。 前者或许还可说是态度问题、配合问题,后者则是原则问题、底线问题,是朝廷绝对不能容忍的!这就给了官府一个极其正当、且强有力的出手理由! 邓志和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怒气和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突破口的振奋。是啊,他怎么光顾着生气耿水森敷衍了事,却忘了这背后隐藏的更大罪责?私蓄甲兵,这可是能抄家灭族的大罪!有了这个由头,还愁动不了耿水森吗? 常升也反应了过来,用力一拍大腿。 “对啊!刘公一语点醒梦中人!那老匹夫私自养了那么多兵,本就是死罪!现在还敢拿杂役来糊弄咱们,正好两罪并罚!大人,咱们是不是该立刻点齐兵马,去把那耿水森抓来问罪?” 一时间,二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邓志和、刘伯温、常升,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陆羽。耿水森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在福建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动他必然会引起巨大的震动和反弹。 此事牵扯甚广,不仅是武力抓捕那么简单,更涉及后续的稳定、各方势力的平衡,甚至可能影响剿匪大局。如何动手?何时动手?动手到什么程度?都需要仔细权衡。 而陆羽,这个总能提出独到见解、且往往与刘伯温不谋而合的年轻人,他的判断和安排,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邓志和想知道他会怎么说,刘伯温也在静静等待他的反应。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刘伯温点出的这一层法律要害,以及即将可能对耿水森采取的行动,而再次变得凝重和充满期待起来。 刘伯温那句“依法缉拿,彻查私蓄甲兵之罪”话音刚落,邓志和的脸色就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绷和急迫。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朝着刘伯温连连摆手,语气急促。 “刘公!刘公且慢!此事……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刘伯温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他看向邓志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邓大人何出此言?耿水森目无朝廷,私蓄甲兵,欺瞒官府,证据确凿,按律当究!有何‘从长计议’之需?莫非邓大人要徇私枉法,纵容此等藐视王法、割据地方之辈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邓志和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第八百零四章 刘伯温力主查耿水森! 他连忙躬身,语气恳切。 “刘公息怒!下官岂敢徇私!只是……只是那耿水森,在福建经营数十年,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绝非寻常商贾可比啊!” 他走到刘伯温面前,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 “其一,耿氏宗族庞大,子弟众多,盘踞沿海数府,许多地方官吏、乡绅,皆与耿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姻亲,或是故旧,或是利益往来。动耿水森一人,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整个福建沿海士族乡绅的反弹!” “其二,耿家掌控福建大半海商贸易,码头、船队、货栈,遍布沿海。其商路网络,上通朝廷中枢某些关节,下连地方三教九流。 一旦对耿水森动手,商路断绝,货物积压,不仅朝廷税收受损,沿海无数靠此吃饭的船工、脚夫、小商贩,也会生计无着,极易引发民变骚乱!” “其三,也是最为棘手的一点!” 邓志和的声音压低,带着深深的忌惮。 “那支所谓的‘镖队’!刘公,常将军亲眼所见,那一千人虽多是杂役冒充,但耿水森手中,必然还有真正的、训练有素的精锐力量!这些人平日里分散各处,看似护商护院,实则就是耿家的私军! 我们对耿水森动手,这些亡命之徒岂会坐视?一旦他们铤而走险,聚众反抗,与官兵爆发冲突……福州城内外,立时便是血雨腥风!地方动荡,剿匪大业更将功亏一篑!下官身为福建布政使,守土有责,不得不虑啊!” 邓志和这番话,有理有据,将抓捕耿水森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巨大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的问题。福建局势本就因为匪患和豪强内斗而暗流汹涌,再添上耿水森这颗大雷,一旦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其他几位在场的福建官员,如按察使、都指挥使司的几位副使、佥事等,闻言也纷纷变色,急忙出声附和。 “邓大人所言极是!刘公三思啊!” “耿水森树大根深,牵涉太广,贸然缉拿,恐生大变!” “私蓄甲兵固然有罪,然眼下剿匪为首要,是否……是否可暂缓处置,待剿灭白老旺,稳定地方后再行……” “是啊,刘公,此事若上报圣听,圣上震怒,不仅耿水森难逃严惩,我等……我等在福建为官,未能及早察觉遏制,亦有失察之责啊!这……” 最后这话,点出了在场官员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朱元璋的脾气,他们多少有些耳闻,最是痛恨贪腐、豪强和割据势力。耿水森这事捅上去,皇帝一怒之下,耿家固然要倒大霉。 但他们这些福建的地方官,一个“监管不力”、“养虎为患”的罪名恐怕也跑不掉!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谁也不敢想。仕途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搭进去! 一时间,二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反对和担忧的声音此起彼伏。刘伯温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福建官场对耿水森的忌惮竟然如此之深,甚至到了因噎废食、不敢依法办事的地步!这更让他觉得耿水森此人危害巨大,必须铲除。 “荒谬!” 刘伯温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面露惶惑的官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钦定,天下共遵!耿水森区区一介商贾,竟敢私募兵勇,自成势力,此乃谋逆之基! 今日他敢以杂役糊弄剿匪,明日就敢以精锐对抗王师!尔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为国除奸,反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知计较个人得失、地方安稳,将朝廷法度、君王威严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气,雪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尔等怕地方动荡,怕仕途受损,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耿水森羽翼丰满,割据称王,尔等皆成阶下之囚吗?!如此姑息养奸,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此事,老夫必当如实修书,禀明圣上!耿水森私募兵勇、抗命不遵、欺君罔上之罪,桩桩件件,都要请圣上明断!福建官场若有庇护、懈怠者,也当一并请圣裁!” 刘伯温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在场官员们面无人色,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但眼神里的恐惧和不安却更加浓烈了。事情真要捅到皇帝那里,那就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就在这气氛几乎要凝固爆炸的当口,一个平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滑润的溪流,注入这片近乎冻结的潭水。 “刘公,邓大人,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 是陆羽。 他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先是对着怒气未消的刘伯温拱了拱手。 “刘公忠直为国,维护法纪,陆某敬佩。” 然后又转向脸色苍白的邓志和等人。 “邓大人及诸位大人顾虑地方安稳、民生疾苦,亦是职责所在,其情可悯。” 他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声音清晰而缓和。 “刘公欲依法严办,根除后患,乃堂堂正正之师;邓大人恐激生变乱,影响大局,乃老成谋国之虑。 两者看似矛盾,实则目标一致,皆是为了福建的长治久安。只是着眼点与步骤有所不同。” 陆羽顿了顿,看向刘伯温,语气诚恳。 “刘公,耿水森此人,陆某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老辣深沉,最善权衡利弊,保全自身。 他私募兵力是真,敷衍官府也是真,但其根本目的,在于自保和扩张利益,而非立刻扯旗造反。 此人如同深潭里的老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缩回壳中,或者从意想不到的水道溜走。若我们此刻大张旗鼓,以‘私蓄甲兵’之罪直接发兵擒拿,动静太大,。 以耿水森之狡诈,及其在福建的耳目之灵通,很可能在我们动手之前,他便已得到风声。届时,他若遣散精锐,隐匿财物。 甚至自己躲入我们难以寻觅之处,或者……更极端些,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镖队或关联势力,制造局部混乱以为掩护,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徒劳无功,反而可能将其逼得狗急跳墙,真的酿出祸乱?” 刘伯温听着陆羽的分析,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不得不承认,陆羽说得有道理。对付耿水森这种级别的对手,光有雷霆手段还不够,更需縝密的策略和时机的把握。 陆羽见刘伯温情绪缓和,继续道。 “反之,若我们暂且按下此事,不露声色,甚至……可以借着此次他敷衍剿匪之事,稍加申饬,但不过分逼迫,让其误以为官府暂时被他糊弄过去,或者即便知晓也投鼠忌器,不敢深究。 同时,暗中加紧搜集其私募兵力、以及与山贼或其他不法勾当的确凿证据,摸清其核心力量的分布和调动规律。另一方面,剿匪之事不能停,而且要加大力度,若能早日剿灭或重创白老旺,断去耿水森可能的一条外援或退路。 待我们准备充分,时机成熟,证据链完整,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打击其要害,或可一举功成,将其势力连根拔起,将动荡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最后总结道。 “故陆某以为,对付耿水森,宜缓不宜急,宜暗不宜明。当以剿匪为明线,稳步推进,剪其羽翼;以查证为暗线,缜密布局,握其罪证。双管齐下,待其松懈或露出更大破绽时,再行雷霆一击。此方为稳妥之道。” 陆羽这番话,条分缕析,既考虑了法理正义,又兼顾了现实复杂性和可操作性,没有空谈大义,也没有一味畏难,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思路。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焰彻底熄灭,重新恢复了那种深邃睿智的光芒。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陆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和认同。 “陆小友思虑周详,剖析入微,老夫……方才确是有些心急了。便依小友之言,此事需谋定而后动,不可操切。耿水森,便让他再逍遥几日。但查证之事,须即刻秘密进行,不得有误!” 邓志和及一众福建官员闻言,如蒙大赦,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邓志和连忙躬身。 “刘公明鉴!陆先生高见!下官定当遵命,暗中加紧查探耿水森罪证,绝不懈怠!” 一场可能引发激烈冲突和巨大风险的争论,在陆羽的调解下,总算暂时平息下来,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和稳妥的解决方向。堂内的气氛,也由之前的剑拔弩张,缓和了许多。 邓志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定了定神,决定换个话题,也是向陆羽汇报另一件紧要事的进展。 他转向陆羽,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陆先生,耿水森之事既已议定,下官再向您禀报一下李勋坚车行纵火案的查探情况。” 陆羽点头。 “邓大人请讲。” 邓志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此前按陆先生提示,下官已将那杨府马车行所有当值马夫尽数收监,并逐一单独提审。可是……这些人的嘴,比预想的要紧。 无论怎么问,用什么方法,一个个都咬死了不知情,都说那夜当值结束后便回家睡觉,对纵火之事一无所知,口径几乎一致。审讯了几日,毫无进展,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了。” 他叹了口气。 “这些人显然是事先串通好了,或者说,被杨博用重利或者把柄拿捏住了,不敢开口。 没有直接人证,光凭那些马蹄声和火油的间接证据,想要定杨博的罪,还是不够扎实。杨博那边,听说我们抓了人,反而更加镇定了,每日只是派人来问何时放人,态度倨傲得很。” 常升在一旁也补充道。 “是啊,陆先生,那几个马夫,看着都是粗人,但骨头硬得很,吓唬也没用,一口咬定没干过。没有突破口。” 陆羽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沉静,似乎在飞速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常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然的弧度。 “常大人,这些人能统一口径,无非是相信同伙不会出卖自己,也相信背后的杨博有能力保他们。要打破这种信任和侥幸,其实不难。” “哦?陆先生有何妙计?” 常升眼睛一亮。 陆羽招招手,示意常升靠近一些,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常升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佩服的神色,用力一拍大腿。 “妙啊!陆先生此计,攻心为上!末将这就去办!” 邓志和与刘伯温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常升的反应,也知道陆羽必然有了对策,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羽简单解释道。 “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罢了。请邓大人、刘公稍候片刻,常大人去去便回。” 常升得了计策,精神抖擞,立刻点了两名精干的心腹衙役,再次来到了州府大牢。 他没有去提审所有马夫,而是径直走到关押马夫的这一排牢房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缩在角落、看起来年纪稍轻、眼神里畏惧之色最浓的马夫身上。此人名叫赵四,是杨府马车行里一个还算勤快,但胆子不大、平日里就有些唯唯诺诺的马夫。 “你,赵四,出来。” 常升指着赵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边的狱卒立刻打开牢门。赵四吓得一哆嗦,颤巍巍地走出来,不知道这位凶神恶煞的将军单独叫他做什么,难道是要用刑?他腿都软了。 常升却并没有带他去刑房,而是领着他,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了大牢里一间相对僻静、但同样阴冷的空牢房。示意衙役在门外守着,常升自己带着赵四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常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目光如电般射向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赵四。 第八百零五章 马夫招供指证杨博! 赵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冷汗直流,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将军……将军饶命!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常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掌握了一切底牌的平静。 “赵四,本将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夜,杨府马车行,是不是派了人,骑着马,去了城西李勋坚的车行?” 赵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 但常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不用急着否认。本将军不妨告诉你,你的同伙,王五、李二麻子、还有那个领头的陈把头……他们已经招了。就在半个时辰前,画押的供词,已经送到邓布政使案头了。” 赵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们……他们怎么会……” “怎么不会?” 常升冷笑一声,从怀里作势掏了掏,仿佛在暗示有什么东西。 “杨博许给你们的好处,无非是些银钱,或者答应照顾你们家人。可你们想想,纵火焚产,这是多大的罪?一旦查实,主谋者杨博或许还能想办法脱身,你们这些动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替罪羊,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们几个不傻,知道扛不住,早点招了,把罪责都推到主谋和领头的身上,自己或许还能落个从犯,罪减一等,保住性命。邓大人念在他们主动交代,已经允了,稍后就会按律处置,但至少……命是保住了。说不定,关个几年,还能出来。” 他俯下身,盯着赵四惊恐万状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四心上。 “你呢?赵四?你是想跟他们一样,老老实实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保住这条小命,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去见你老娘? 还是想一个人死扛到底,等我们拿着你那些同伙的供词,定了杨博的罪,再回头来收拾你这个‘冥顽不灵’的从犯?到时候,可就是罪加一等,谁也救不了你了!” 常升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赵四的耳朵里。同伙招了?他们已经把罪责推出去了?官府已经掌握了证据?自己再扛着,就是死路一条? 不,不可能!陈把头他们说过,大家咬死了不认,杨老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的!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真的顶不住,先招了呢?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唯一的傻瓜,要替所有人背黑锅?杨老爷……杨老爷真的会为了保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跟官府死磕到底吗?赵四脑子里乱成一团,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偷偷抬眼看向常升,只见对方脸色冷峻,眼神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再看看这阴森的牢房,门外守着的衙役……一股巨大的、被抛弃和背叛的恐惧感攫住了他。同伙靠不住了,杨老爷也未必靠得住,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我……我……” 赵四的嘴唇哆嗦着,心理防线在常升精心营造的信息差和“囚徒困境”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将军……将军饶命!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那夜……那夜确实是陈把头带着我们七八个人,骑着马去的城西……带了火油罐子……是……是杨老爷……杨博指使的! 他说李勋坚抢了他的生意,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一把火烧干净……事成之后,每人给二十两银子。 还答应提拔……小人一时糊涂,贪图钱财,就跟去了……点火的时候,小人心慌,还差点打翻罐子……将军,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求将军开恩,饶小人一命啊!” 赵四一边哭诉,一边连连磕头,将那天夜里的经过,参与的人员,杨博的指令和许诺,断断续续但关键点清晰地说了一遍。 常升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严肃,让身后的衙役进来,详细记录下赵四的口供,并让他按了手印。 拿着这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口供,常升走出了牢房,只觉得胸中一口郁气尽吐。陆先生的计策,果然精准地打在了要害上! 纵火案的关键人证和指向杨博的直接线索,终于被他撬开了!这案子,算是有了决定性的突破!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朝着二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要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正在等待的陆羽、邓志和与刘伯温。 从州府衙门二堂出来,外头的天色已近黄昏。常升拿着新鲜出炉的马夫赵四口供,兴冲冲地去找邓志和与刘伯温禀报详情,而陆羽则婉拒了邓志和留饭的邀请,独自一人,沿着青石铺就的通道,向着州府大牢深处走去。 狱卒认得陆羽,知道这位是连布政使大人都礼敬有加的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引路。 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的霉味、潮气和隐约的排泄物气味越发浓重,昏暗的火把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更添了几分阴森。 陆羽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去见见刚刚被收押的孔希生。从孔胜辉之前的叙述,以及自己与孔希生的短暂接触来看,此人在杨府多年,作为杨博倚重的幕僚,知道的秘密恐怕不少。 李勋坚纵火案的关键人证虽然已经有了,但若能再从孔希生这里得到更多关于杨博行事风格、过往劣迹,乃至可能涉及的其他不法之事的线索,对于彻底扳倒杨博,无疑更有帮助。 更何况,孔希生还曾牵扯进天涯山贼之事,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关于白老旺或耿水森的情报。 引路的狱卒在一间相对干净的单人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牢门上的大锁。 “陆先生,就是这里了。邓大人吩咐过,要好生看顾。您请,小的就在外面候着。” 陆羽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牢房不大,靠墙有一张铺着还算干净稻草和薄褥的木板床,一张小方桌,一把凳子。桌上放着喝水的粗瓷碗和一个油灯。比起其他牢房的脏乱,这里确实算是“优待”了。 孔希生正坐在床沿,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是陆羽进来,脸上立刻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孔胜辉被关在隔壁的牢房,此刻听到动静,也扒在栅栏缝隙处紧张地张望。 “孔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陆羽走到那张小方桌前,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示意孔希生也坐回床边。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孔希生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他知道,陆羽此时单独来见他,绝不会只是闲聊。 陆羽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孔先生,此次前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杨博的事。” 孔希生心头一跳,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陆先生请问,孔某……知无不言。” “李勋坚车行被纵火烧毁一事。” 陆羽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孔希生。 “你应该知道吧?” 孔希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思考该如何回答,随即脸上露出急切和无奈混杂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委屈”。 “此事……孔某确实知晓一些风声。不瞒陆先生,当初杨博……杨博决意要对李勋坚下手,以除后患时,孔某曾在一旁劝阻。我说,商场争斗,各凭本事,纵火焚产乃是触犯国法的大罪,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用商战手段,慢慢挤压其市场,方是稳妥之道。可……可杨博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啊! 他觉得李勋坚用那什么自行车抢了他太多生意,让他丢了面子,更动摇了他杨家在运输行的垄断地位,怒火攻心之下,执意要行此险招。我……我人微言轻,劝阻无效,也是……也是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语气加重,似乎在撇清关系。 “至于具体的谋划、派何人动手、何时动手这些细节,杨博并未让我参与。我……我只是事后隐约听闻事成了,心中虽觉不妥,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暗自叹息。 陆先生明鉴,孔某与此事,确实……确实并无实质牵连,只是……只是知晓,却未能阻止,心中一直有愧。” 他说得很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预见风险却无力回天”的清醒旁观者,一个“被刚愎主子连累”的无奈幕僚。 陆羽静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孔希生的脸。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孔希生说话时,眼神有短暂的游移,尤其是提到“劝阻无效”、“无可奈何”时,嘴角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下撇,以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膝盖布料的小动作。 这些细微的神态和动作,或许能骗过一般人,但陆羽观察力极强,且对人心有相当的洞察。 他几乎可以肯定,孔希生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真的劝过杨博吗?或许劝过。但他真的只是“事后隐约听闻”吗?恐怕未必。以孔希生在杨府的地位,杨博若要策划如此重要且隐秘的行动,很难完全绕过他。 至少,在事前他极有可能已经知晓计划的大致轮廓,甚至可能参与过讨论,只是最终决定和执行,由杨博亲自掌控,未让他直接沾手罢了。 他此刻的急切辩解,更多是在为自己开脱,害怕被牵扯进去。 陆羽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 “如此说来,孔先生对于杨博指使纵火一事,是事先知情,但未参与具体行动,事后也未向官府举告?” 孔希生被陆羽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这样。孔某……确有失察、失言之过。” “那么。” 陆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如今官府正在全力查办此案,且已掌握关键人证。孔先生既为知情者,且曾试图劝阻,算是有心向善。 可愿意在官府审讯时,出面作证,证实你方才所言——即杨博确有纵火意图,且你曾劝阻未果?你的证言,虽非直接动手证据,但可作为重要旁证,印证杨博的犯罪动机和预谋过程,对定案大有帮助。” “作证?” 孔希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他没想到陆羽会直接提出这个要求。出堂作证,指证旧主杨博?这可不是简单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到杨博的对立面,将自己的名字和证词,白纸黑字地记录在案卷之中。杨博虽然现在看似被官府盯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杨家在福建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谁知道会不会有报复? 而且,自己作为幕僚指证旧主,传扬出去,在士林和幕僚圈子里,名声也就彻底臭了,背主求荣的帽子恐怕摘不掉。 他的双唇不自觉地抿紧了,眼神中充满了迟疑和挣扎,手指绞在一起,显露出内心的剧烈权衡。答应?风险巨大。不答应?陆羽会怎么看他?邓志和、刘伯温会怎么看他?自己现在的小命和前途,可都捏在人家手里呢! 陆羽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并不催促,只是缓缓道。 “孔先生,我知道你有顾虑。指证旧主,非易事,可能招致报复,也可能损及声名。但你也需明白,你如今身陷囹圄,罪名未脱。纵火案一日不水落石出,杨博一日不伏法,你作为与其关系密切的前幕僚,便一日难以彻底摆脱干系。 邓大人虽允你暂避于此,但圣意未明之前,你终究是戴罪之身。若能主动出面作证,协助官府破获此案,便是戴罪立功,有了实实在在的减轻罪责、甚至争取宽赦的筹码。届时,陆某为你向邓大人、刘公,乃至圣上陈情,也更有底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现实的冰冷。 “反之,若你选择沉默,或矢口否认所知,那么在此案中,你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有嫌疑的涉案者。官府查案,首要依据证据和口供。你的价值,便仅限于你主动交代的那些‘内情’。 第八百零六章 孔希生作证揭杨博! 一旦杨博案了结,或者圣上对你们的处置旨意下达,而你没有任何立功表现……届时,你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更加被动。 这牢狱之困,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也可能是长久的归宿。孔先生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想必无需陆某多说。” 陆羽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孔希生面临的两种选择背后的利弊,清晰地剖开摆在他面前。 一条路,有风险,但也有希望,是通往自由的可能路径;另一条路,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前途渺茫,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甚至可能因为“无价值”而被从重处理。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孔希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内心的天平在恐惧、利益、名声、生存之间反复摇摆。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孔希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陆羽。 他眼中的挣扎和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或者说,是理智压倒了情感后的选择。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陆先生……所言在理。孔某……愿在官府需要时,出面作证,证实杨博确有纵火之意图,孔某曾劝阻未果。只望……只望陆先生信守承诺,能……能为孔某多美言几句。” “孔先生深明大义。” 陆羽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 “你放心,你既肯合作,陆某自当尽力。此事,我会与邓大人、常将军商议,安排妥当,尽量减少对你的不利影响。” 得到孔希生愿意作证的承诺,算是此行的第一个收获。 陆羽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另一个他更加关心,也更为棘手的问题。 “孔先生,杨博之事暂且如此。陆某还有一事相询,此事关乎福建大局,还望先生坦诚相告。” 陆羽的神色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 “陆先生请讲。” 孔希生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恐怕不简单。 “是关于耿水森的。” 陆羽直接点明。 “你在福建多年,又曾为杨博谋事,对这位耿老爷子,想必了解颇深。陆某想知道,耿水森在福建的势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除了明面上的海商贸易、各处产业,他暗中培植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与哪些人、哪些势力关联最为密切?” 听到“耿水森”三个字,孔希生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忌惮。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担心隔墙有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迟迟没有开口。 陆羽见状,知道他对耿水森的畏惧极深。 这也正常,耿水森那种级别的巨鳄,其手段和影响力,绝非杨博可比。孔希生如今虽然躲在官府大牢,但耿家的触角有多长,谁也不敢保证。 “孔先生不必过于紧张,此处是州府大牢深处,邓大人已加派了可靠人手看守,闲杂人等难以靠近。” 陆羽安抚道,语气却带着坚持。 “耿水森私蓄兵力,敷衍剿匪,已犯朝廷大忌。刘公与邓大人已有意彻查。你若能提供关键信息,助官府掌握其确切罪证,便是又立一功,于你自身安危,亦是大有裨益。 反之,若任由其势力坐大,将来祸乱地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即便躲在此处,又真能独善其身吗?” 陆羽的话,既有安抚,也有提醒,更有对未来的警示。 孔希生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更激烈的斗争。说出耿水森的底细,风险比指证杨博更大!耿水森比杨博更加老辣,更加记仇,手段也更莫测。 可陆羽说得对,耿水森已然引起刘伯温和官府的警觉,一旦动手,必是雷霆之势。自己若现在提供情报,算是雪中送炭,价值更大。而且,耿水森若是倒了,自己潜在的威胁也就少了一个……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凑,几乎将声音压成了气声,脸上的恐惧之色依旧未褪。 “陆先生……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您……您千万要慎之又慎!” 陆羽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孔希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说道。 “耿水森……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势力之广,绝非杨博可比。他在福建的根基,早已不限于商贾……他暗中培植的力量,也远非……远非之前官府所知的那‘一千镖队’那么简单!” 陆羽眼神一凝。 “哦?详细说说。” 孔希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说出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支‘镖队’……或者说,他私养的武装,据……据我所知,早在多年前便开始秘密招募、训练。 人员来源复杂,有退伍的军士,有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也有他从各地搜罗来的青壮流民。训练极其严苛,装备……装备甚至比部分地方的卫所官兵还要精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了一个让陆羽心头骤然一紧的数字。 “具体人数……杨博曾私下打探过,我也从其他一些隐秘渠道听到些风声……恐怕……恐怕早已不止五千之众!” “五千?!” 饶是陆羽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之前推测耿水森肯定藏有真正的精锐。 但以为最多也就是两三千人顶天了,毕竟私自蓄养超过一定规模的武装,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没想到,竟然是五千!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护商”、“看家护院”的范畴,完完全全就是一支成建制的、隐藏在民间的军队!这个数字,甚至可能超过福建部分府县的驻军! 一股寒意,顺着陆羽的脊背悄然爬升。单一氏族,暗中掌握五千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私兵!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耿水森在福建,已经拥有了足以挑战官府权威、甚至在一定区域内制造割据的硬实力! 难怪邓志和一听到要抓耿水森就反应那么大,这根本不是抓不抓的问题,而是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战! 孔希生看到陆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心中更是忐忑,连忙补充道。 “这五千人并非全部集中一处,而是分散在沿海各处的耿家庄园、货栈、码头,甚至……甚至可能以商队护卫、护渔队等名义,隐藏在海上岛屿! 平时各司其职,一旦有事,便能通过特殊的联络方式迅速集结!耿水森对此掌控极严,核心的头目都是他多年的心腹死士,外人极难渗透。” 五千私兵!分散隐蔽!海上可能还有据点! 陆羽静静地坐在那里,牢房里昏暗的光线将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因为孔希生能提供的,恐怕也就是这些大概的、从各种渠道拼凑来的信息了。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他原本以为,福建的乱局,主要是匪患和豪强内斗。现在看来,耿水森这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巨鳄,才是最大的隐患,一颗足以将整个福建拖入动荡深渊的巨型炸弹! 剿匪,查办杨博,都只是治标。若不解决耿水森,福建就永远谈不上真正的安宁。 孔希生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说出这些,等于将他自己也彻底绑在了对抗耿水森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陆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惊魂未定的孔希生,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重若千钧。 “孔先生,你今日所言,至关重要。陆某记下了。你好生休息,静候消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牢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落锁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 陆羽沿着来路慢慢向外走去,步伐沉稳,但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五千私兵……耿水森……福建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周全的谋划。 而如何应对这个拥有五千私兵的“庞然巨物”,将成为摆在他、邓志和、刘伯温,乃至整个福建官府面前,最严峻、也最迫切的挑战。夜色,仿佛更加深沉了。 从州府大牢那阴冷潮湿、弥漫着绝望与秘密气息的囚室走出来,外头清冷的空气让陆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孔希生吐露的那个数字——“五千”,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甚至比牢狱本身的压抑感更重。 五千私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豪强蓄养打手、护院那么简单了。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支军队,一支隐藏在民间,不受朝廷节制,只听命于耿水森一人的军队!其规模、其隐蔽性、其潜在的危险,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 难怪耿水森能稳坐福建幕后这么多年,连杨博这等嚣张人物都不敢轻易触其锋芒,连邓志和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对其忌惮三分。 这根本就是一颗埋藏在福建地下的巨型火药桶,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陆羽站在衙门后院的廊檐下,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眉头紧锁。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也太过敏感。如果此刻贸然告诉邓志和或刘伯温,会引发什么反应?邓志和本就对耿水森势力深怀忌惮,得知其竟有五千私兵,恐怕会更加投鼠忌器,甚至可能为了维稳而选择暂时隐忍、妥协。 这反而可能让耿水森更加警觉,甚至提前做出过激反应。刘伯温固然刚直,但此事牵扯太大,直接捅破,很可能导致朝廷与耿水森的正面、激烈对抗,在剿匪未靖、杨博未定的情况下,绝非明智之举。 必须慎重。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公开。至少,在找到更稳妥的应对之策前,不能。 陆羽迅速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杨博这条毒蛇,已经露出了致命的七寸,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或反扑的机会。孔希生的证词和马夫赵四的口供,已经足够让官府采取行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回到二堂。 邓志和、刘伯温、常升等人还在,显然在等他的消息,同时也在商议着什么。常升脸上带着喜色,显然马夫招供的好消息已经禀报过了。 “陆先生,孔希生那边如何?” 邓志和问道。 陆羽点点头。 “孔希生已经答应,愿意在审讯杨博时,出面作证其纵火意图及他曾劝阻之事。不过,他对此事的具体谋划参与不深,证词可作为重要旁证,印证杨博的犯罪动机。” “好!” 邓志和一拍桌子。 “有了马夫的直接供词,再加上孔希生这个知情幕僚的旁证,杨博纵火之罪,已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狡辩!” 刘伯温也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 “证据确凿,便可依法拿人。邓大人,事不宜迟。” 陆羽接口道。 “邓大人,刘公,陆某建议,趁热打铁,即刻发兵,前往杨府,将杨博控制起来,以免夜长梦多。杨博在省城毕竟有些势力,若他得到风声,提前隐匿或做出其他布置,反而麻烦。” “陆先生所言极是!” 常升立刻抱拳。 “末将愿带兵前往!” 邓志和沉吟一瞬,果断下令。 “好!常升,你即刻点齐两千兵马,将杨府四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本官亲自前去拿人!记住,动作要快,阵势要足,但要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首要目标是控制杨博及其核心党羽。” “得令!” 常升精神一振,转身大步流星地去调兵遣将。 陆羽又对邓志和道。 “邓大人,杨博被控,其府中必然慌乱,可能会有销毁证据、转移财物之举。还需派得力之人,随同官兵入府,第一时间查封账册、文书等重要物件,尤其是与纵火案可能相关的往来信函、指令记录等。” 邓志和深以为然。 “陆先生考虑周全。本官会安排刑房、户房的精明书吏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