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喜雨》
1. 第1章
秋末傍晚,宜市的天空被晚霞铺满。
一辆出租车从胡同里拐出来,直行向南。车里播放热闹的DJ曲,旧手机固定在中间,导航女声贴心提醒:前方拥堵。
司机不紧不慢,跟随前方车尾缓缓停下。
六点,工作日,本就高峰期,加之目的地是火车站,不堵才怪。司机司空见惯,悠闲地扯着对讲吐槽中午的盒饭泔水似的难下咽。
时雨坐在后座,每隔30秒就抬腕看一眼时间,事出突然,她只买到18:30直达凌阳的硬座,本来忧心的是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可看到前方停滞不动的车流,能不能赶上都是问题。
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她却急得直冒汗,出租车龟速行驶两分钟,再次停下,她忍不住了,向前探身,“师傅,十分钟能到火车站吗?”
司机嚼着口香糖,瞥了眼显示屏,极度笃定:“到不了,没看前面堵死了么,你几点的车啊?”
“6:30。”
“啧…”
司机也看出她着急了,小姑娘年纪不大,长得挺好看,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脸像学生,穿衣打扮却是成熟挂…
他收回打量的视线,设想了几条快速到达的方案,“能走环岛,但也不保证能赶上。”
时雨忙说:“行!要是能赶上我多给你二十。”
许是最后这句话起了作用,她在检票截止前一分钟刷身份证进站,站台空荡荡,她跑下扶梯,列车员正扯嗓子冲她吼:“快点快点!先上车再找座!”
气喘吁吁地上去,车门也随之关闭。
时雨买的二号车厢,却在十号上的车,她站在交界处缓了一会儿,感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慢慢往座位挪。
列车从祖国的最南端出发,宜市是第六站。车厢里人不少,大人聊天,小孩哭闹,乱哄哄的,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
从十号到二号,时雨走了十几分钟,一排排看座位号,反复对照后,确定是这个靠窗位置,可这个位置已经坐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了条粉色连衣裙,坐姿端正,约摸四五岁的年纪,扎了两个冲天辫,正握着一条巨长的山楂卷往嘴里塞。
对面座椅躺着的女人看到她,忙起身询问:“你的座位?”
时雨说:“20号。”
女人意识到占了她的座位,马上把小姑娘抱在怀里,解释:“车开一会儿了,我还以为没有人呢,不好意思啊。”
这边是三人座,只有这对母女,时雨把包放下,笑着说:“没事儿,不用挪,宽敞着呢。”
女人抱着孩子坐下,眼神看向连接处,“不宽敞,还有两个男人呢,他们去抽烟了,马上回来。”
两个男人一个是这女人的丈夫,三十几岁,瘦高,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回来就接过女儿抱在怀里。
另一个男人年龄稍大,微胖,趔腿坐在时雨旁边,身上一股很浓的烟味。
时雨紧靠车窗,把包抱在怀里。
对面的夫妻看起来感情很好,手牵在一起,还贴耳说悄悄话,怀里的小姑娘则专注吃零食,那么长的山楂卷已经进肚一半。
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真刺眼。
时雨低下头,从背包侧兜里拿出蓝牙耳机,音乐声调到最大,本想闭目养神,却被新来的消息提示音震得一抖。
是莉莉周。
——走得急,我在旁边的小超市买了面包火腿肠啥的,饿了就吃,一宿硬座呢,铁人也受不了。
怪不得包背着有点沉,拉开拉链,果然,最上面是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
她弯起唇角,回复——谢谢~
三年前,她们在服装城认识。那时时雨二十岁,莉莉周二十一岁,当时叫周丽,租了过道第一个摊位卖女装。
时雨在服装城之前,已经干了一年多服务员,店里供吃供住,开销少,除去寄回家里的,手里还攒了一些。
有次休息的时候来买衣服,看到有出租的摊位,随口问了下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贵,她记在心里,待钱攒够,第一时间过来,租下周丽斜对面的摊位。
租之前,已经摸透卖服装的流程,进货出货的价格也大致掌握。
她每天三点多起来,赶在批发城开门之后,第一波进去,精挑细换各种新款,然后租板车拖回去。
第一个月,营业额就破了三万。
若要深究,她选的款别的摊位也有,搭配也都大同小异,她卖得好,也有她自己打版的功劳。
时雨刚出学校,稚气还未脱净,有种不谙世事的漂亮。
身高一六八,瘦,却有肉,肉紧梆梆地裹在骨头上,穿那种服帖的打底,从前到后没有一处不合时宜。
那两年偏就流行紧身款,不卖都不行,所有摊位都进一样的货,就她这新来的卖得好,旁边的摊主都不愿意和她搭话。
时雨奔着挣钱出来的,没有精力维系表面关系,只有斜对面的周丽和别人不一样,闲的时候主动过来帮忙不说,中午到饭点了,看她忙,就顺带买份饭,带杯奶茶什么的,给钱也不要,在服装城干了两年,只交下这一个朋友。
后来摊位到期,她们两个一合计,不如合伙开个实体店,就在商业街末梢那,有家贴了出兑,价钱还算合理。
顺利租下以后,周丽摇身一变莉莉周。
她负责卖货,时雨负责挑款打版,本就有点顾客基础,时间久了,新面孔也越来越多,干到年尾一盘算,还挺挣。
若要问时雨最感谢的人,她一秒都不会犹豫,肯定是莉莉周,因为不管在服装城,还是合伙开店,莉莉周的付出都多于她。
可同样的话问莉莉周,她也会说最感谢的人是时雨。
依然要从服装城说起,那时实体已经被线上购物杀到谷底,生意越来越难做,有的同行开了线上,有的搞起了直播,边卖边播。
她都试过,力气使出去了,钱没有多挣一毛。莉莉周学历不高,但是能琢磨,她就琢磨斜对面新开的摊,怎么就卖得那么好。
盯了几天,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女的身条好,胸部不大不小,既不能把布料撑到变形,也不会让那块露出一点瘪,除了这个,腰也细,衣摆松垮垮的,搭配的裤子却鼓着下来,离远一瞅,像活动的广告片似的。
相比线上精修到失真的摆拍图,顾客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过衣服穿着多好看,就算买回家没穿出效果,也会怪自己身材不好。
莉莉周那段时间就厌恶自己的身材,苹果型,鱼丸插俩牙签,要瘦先瘦腿,腿都快瘦没了上面还是膀大腰圆。
可她卖货不靠身材,是靠嘴,自从时雨来了,她的嘴也没有用武之地了,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老客全都涌进斜对面。
别人都看不上,背地里嚼舌根,她不和她们一样,花点小钱,买高油高盐高热量,或者齁死人的奶茶,盯着时雨吃进去。
投喂的同时,她也开始节食。
早上一杯水,中午俩煮鸡蛋,晚上啃半根黄瓜,饿不行了,就幻想时雨变成大胖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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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心,就不饿了。
坚持多久记不清了,到后面走路都飘,蹲下找货再起来,得先看一会儿烟花。总之,没白费劲,周围的人都说她瘦了。
有天中午,照例要吃煮鸡蛋,刚剥好,进来两个新客,她着急卖货,囫囵把鸡蛋塞嘴里了,这一塞不要紧,直接卡住喘不过来气。
她捂着脖子,光张嘴不出声,两个新客光顾着聊天,没看她,进来转一圈就走了。
莉莉周想,人都会死,可这个死法实在太丢人了,拼命往外面划拉手,企图引起对面摊主注意。
正值中午,不是吃饭就是打盹,没人发现她快死了。
恨就恨在饿了太久,身体没力气,要是搁以前,抬腿就跑出去了。
她缺氧脱力,瘫倒之前,看到时雨扔下一堆顾客跑过来,嘴里嚷着什么,离得近了,才听到时雨用哭腔喊她姐。
实在太愧疚了,莉莉周觉得这次就算真死了也闭不上眼,脱险之后,心想既然假意能换来真情,那她就事上补。
后来关系变好,知道时雨摊上一对奇葩父母,在她高三那么重要的阶段闹离婚。
离婚也就算了,竟然不管孩子,时雨为了供妹妹读书,大学也不上了,跑出来打工…莉莉周听了,更加怜爱,为了让她多挣钱,主动提出合伙开店。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一年就挣了过去三年的钱,正准备摩拳擦掌订秋冬新款呢,时雨老家那边打来电话。
莉莉周忘不了时雨接到电话时惨白的脸,还有越来越轻的呼吸,对面说时雨的妹妹不上学了,和校外的混混在一起,家也不回。
她赶紧去买吃的,回店时,时雨已经定好车票,她知道妹妹在时雨心里的份量,忙宽慰:“后妈说的话一句不能信,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实在不想读书了就带过来看店,怎么着不是一辈子。”
人送走了,她一个人忙到快九点才喘口气,盘点时发现,丢了一件新款大衣,最好的料子了,进价都要两千多。
店里翻了一遍也没看到,想去调监控,眼前突然闪过时雨上车的画面。
她好像穿大衣走的。
太晚了,不知道时雨睡没睡,她点开手机聊天页。
【莉莉周】:雨啊,你是不是把咱镇店之宝穿走了?
收到消息时,时雨蜷在座椅角打盹,手机连着耳机,声大,她一激灵睁开眼。
车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对面的一家三口不知什么时候下车了,旁边的男人占据三连坐,已然熟睡,正张着嘴打鼾。
时雨很难受,痛点集中在腰部,她试着活动几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看消息。
愣住,低头,看到衣襟里的吊牌。
啊…真是急昏头了。
【雨】:是,我下车之后邮回去。
时雨把大衣脱下来叠好,不能折也不能压,索性躺下,抱在怀里。
铁轨的轰隆声顺着座椅传进耳朵里,不吵,很安心。她四年前离家,也是一夜硬座,从落叶的凌阳到翠绿的宜市。
走之前,她和那个所谓的父亲说:“我供时晴上学,你要是敢让她在家帮你们带孩子,我就报警抓你!”
她和妹妹说:“我去上大学了,你好好学习,等你高中毕业,我就回来接你。”
她和陆闻骁说:“之前的约定不算数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上车之前的短短一个小时,警告,撒谎,分手,她全都做到了,本以为在外打拼的人会磨炼出极硬的心肠,可当窗外由绿转黄,她还是红了眼眶。
2. 第2章
凌阳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位置偏,标准的十八线,几年前重点发展周边的冬季旅游业,经济开始慢慢好起来。
八点,火车准时抵达凌阳站。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时雨又困又累,机械地跟随人群往前走,本来大衣已经装进包里,可一下车,单薄的针织衫瞬间被风穿透。
好冷!
在温暖潮湿的宜市呆了四年,让她的身体丧失御寒能力,手忙脚乱地掏出大衣穿上,刷身份证出站。
火车站建在市中心,人流量大,自成商圈,超市金店购物中心几乎都扎堆在这里,可眼前的建筑大变样,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时雨像个外地人,左顾右盼,远远看到马路对面有卖衣服的商场,很巧的是,附近就有快递驿站。
她拢紧衣领,直奔目的地。
靚家购物中心是集吃喝玩乐购物一体的本地商场,时雨上学的时候,周末偶尔会来逛,那时这里还是廉价小商品模式,没想到几年没回来,摇身一变高大上了。
高大上到,里面卖的衣服她买不起。
普普通通一件薄绒长外套,吊牌价1899,她从事服装业这么久,摸一下布料就知道成本价多少。
导购跟在后面热情介绍:“这是秋季新款,喜欢就试试吧。”
时雨直视她的眼,“最低折扣多少?”
“呃…新款不打折的女士。”
“好。”
时雨把衣服还给她,出了店,又折返,很认真地问:“附近有没有平价商城,那种价格稍微便宜点的地儿?”
导购面带得体的微笑,“正门右拐一百米左右,过横道,有个地下市场,衣服裤子鞋都有,能讲价。”
时雨在心里模拟路线,道谢之后,乘扶梯下楼。
她着急邮寄身上穿的贵价大衣,也想快点回去看看妹妹出了什么事,出了商场大门,步伐越来越快。
过横道,果然看到对面有个地下市场的牌子,她只顾盯着那里,没注意绿灯变红,拐着弯驶过一辆崭新路虎,刺耳的鸣笛后,车子急刹。
时雨全程状况外,就算看到连号的车牌紧贴衣角,也没有动,倒是开车的人气急败坏,推门下来,嘴里嚷嚷着:“光天化日的碰瓷啊?”
她在外几年,性格早已不像学生时代那样软绵绵,本想顶几句,对上那张脸时,大脑却瞬间空白。
男人身材颀长,比记忆里高了一截,上身皮夹克,下身牛仔配平板,姿态舒展,加上年轻硬朗的脸,在凌阳这种小城市,算得上顶尖亮眼了。
时雨仅用一秒钟就接受了刚回来就遇到前男友的事实,当初不算好散,重逢也省去了寒暄。
她退到路边,淡淡地说:“不好意思。”
陆闻骁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确实去了好地方,这么快就衣锦还乡了。”
时雨拢了下大衣,不知是因为忽然吹来的冷风,还是因为藏在里面没摘的吊牌。
她没说话,视线落在来往的车流中,陆闻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用力拍了拍车门说:“去哪啊?捎你一段。”
姿态是在邀请,语气却像挑衅。
时雨半个字都说不出,招手拦停一辆出租,在男人逐渐变冷的眼神中,坐进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车在小区对面停下,她进了一家水果店,选了几样应季水果。付过钱之后,和店主借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大衣的吊牌。
*
四年前的春末,时雨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有天晚上,门被敲响,时晴跑去开的,她在卧室里听到妹妹问:“你找谁?”
年轻的姑娘挺着肚子找上门,让本就摇摇欲散的家失去继续维持的理由。那天晚上很热闹,争吵,谩骂,到最后动起手,警察上门,把三个大人全部带走。
时雨对这种冲突表现出麻木的状态,她关紧卧室门,把耳机戴到妹妹的耳朵上,音量开到最大。
在她需要全力应对考试的大半个月,父母离婚,生母连夜离开,没有留下一句话。生父火速组成新的家庭,B超显示继母怀的是男孩那天,正是时雨的高考日。
她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甚至比预计分数还要低,不过也能上本科,只是离家远,在从没去过的南方城市。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时雨依然抗拒回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天气是,家也是。
父亲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也可以说是极恶劣的男人。
时雨一直很心疼妈妈和这样的男人过了二十年,直到因第三者插足离婚,他净身出户,房子抵了十万外加夫妻共同资产一共五十多万,全部打到妈妈的账户。
时雨为她高兴,高兴她终于从糟糕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开启全新生活,同时也为时晴高兴,因为即将上初一的她,被判给了妈妈。
结果,睡醒觉起来,家被搬空了,妹妹却还在。
那个夏天,时雨觉得自己反复被现实捶打,不管家庭,还是学业,甚至刚刚萌芽的爱情,都给了她致命一击。
生父不想养判给前妻的孩子,更不会出一分钱,时雨因为这件事,歇斯底里地和他吵了好几次。
最后是继母出面,许是孕期激素的缘故,她态度很好地答应时晴留在家里,因为净身出户,几乎没有钱,又面临生产以后的巨大支出,实在没有条件供读书。
时雨和她商议:你们只需给她独立的房间,让她安心上学,钱的事我来解决。
在外四年,她每月固定打到继母卡里三千八,一半用于妹妹的日常花销,另一半用于学校缴费和购买学习资料。
时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生父生母一个跑了,一个撒手不管,亲爸妈都如此,何况一个外人。
许是有恶劣做对比,继母竟被衬托得格外正直,每到月末都给时雨发支出详细,告知她打回来的钱家里没花一分。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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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拎着水果上楼,步梯三层,东户,门的两边贴着去年的生肖春联。手刚抬起,里面突兀地传出小孩的哭声。
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三岁,降生那天,生父特意给她打电话通知这个喜讯,还说取名叫时怀瑾,出自《楚辞》怀瑾握瑜兮…男孩如此隆重地来到这个世界,却也和她们姐妹一样,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屋里很乱,本就狭窄的客厅,到处都是廉价的玩具,小男孩流感未愈,脸和手背布满鼻涕风干后的黑色印记。
继母一直在家带孩子,身材发福,面色暗黄,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心气。她接过水果,趿拉着鞋送进厨房里,余光看到时雨还站在门口,冲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啊。”
时雨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厨房水声阵阵,趴在地板上的男孩瞪着眼睛看她,因为太专注,流出两条清水般的鼻涕。
一大一小无声对视,时雨手边有一条方形棉柔巾,她无视,静静地看着小男孩伸出舌头,蜥蜴似的把鼻涕卷进嘴里。
继母端水果出来,见儿子吃鼻涕,气得踢了他一脚,吼骂:“不知道干净埋汰的玩意,和你那死爹一样!”
男孩被踢也没什么反应,注意力被颜色鲜艳的果盘吸引,他爬着去茶几边,伸手去够最大的那颗青葡萄…
时雨收回视线,问坐在旁边的继母:“阿姨,时晴呢?”
继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应该和那几个混混在外面玩呢,兜里没钱的话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时雨在回来的途中,给时晴的历史老师打了个电话,也是当初教过她的老师,因为认识,所以毫无没有保留地告知过去一年的表现。
“时晴是个很好的孩子,成绩属于中上等,上学期还行,下学期就稍微落后几名了。高二开学后有个周测,她考得不好,班主任找她谈的时候我也在场,她说会努力,结果一次比一次差,上周请假没来,说生病了,可偶然听到学生说她和几个看起来不太好的孩子在一起,班主任觉得不对劲,这才打电话通知的家长。”
时晴没有手机,时雨和她联系都是打继母的号码。
高二开学之后,她们没有通过电话,所以时雨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厌学逃课,问继母,继母也不知道。
她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看向继母:“你平时给她零用钱吗?”
继母神色一凛,掰手指开始算账:“你打回三千八,对高中生来说根本不够。一是学校那边费用比初中多了,二是小姑娘到这个岁数,架不住和身边的同学攀比,换季衣服和平时的文具,只能朝贵了买,钱都花这上面了,哪还有什么零花钱。”
说着,眉毛一耷拉,“你爸为了养家,这两年去外省包工程干,挺辛苦的,上边还总拖着不给结款,你爸打不回来钱,小宝又得了流感,去诊所打针一天一百多,菜都快买不起了…”
时雨忧愁地听着,视线定在抓葡萄的小脏手上,自言自语:“没有零用钱,那她能在外面干什么呢?”
3. 第3章
坐了一会儿,时晴还没回来。
继母说应该快了,每天都差不多这个点回家吃午饭,可厨房冷锅冷灶,她也没有要做饭的意思。
小男孩虽在病中,却一刻不闲,早就注意到没见过的黑色双肩包,转转摸摸凑过去,翻出昨天莉莉周买的面包和香肠。
时雨走得急,只带了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背包被肆意扯开,露出压在最下面的内裤角,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起身,“我等得心慌,还是出去找找吧。”
继母也不挽留,“随你,兴许能碰上。”
出了门,干燥的秋风冲散大脑的混沌,身体依然疲累。她倚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旁,手习惯性伸进衣兜,却只摸到被剪下来的吊牌。
给莉莉周打电话,告诉她衣服在火车上被抽烟的乘客烫了个洞,不能邮回去了,对面唉声叹气,好一阵惋惜。
惋惜之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时雨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空荡萧条的街道,半晌才说:“不确定,还没见到我妹。”
莉莉周叹了口长气,宽慰她:“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我弟也是,高二的时候旷课撒谎打游戏,还和我妈动手,家里管不了,眼睁睁看他荒废了学业,出了社会处处碰壁,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啊,晚了!你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别硬来,求着哄着顺毛捋,让她把高中好好念完,考个大学,别像咱俩似的,往那一杵,俩文盲。”
时雨笑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收回去,“嗯,知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就雇个店员,我这边会尽快。”
莉莉周口气很大,“这么个小破店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我铁人你忘啦~你也不用急,全都安顿好了再回来,我等你。”
时雨不擅长回应别人倾洒出来的慷慨和善意,只是干巴巴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吐了口浊气。
正午,温度比早晨升高不少,她敞开大衣,单肩背着包,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时晴,只好漫无目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老城区,杂乱挤满二十年以上的低矮旧楼,商圈的巨变没有波及到这里,超市,商店,小饭馆,依然和记忆里无二。
走到街口,稍微热闹了些,马路对面是公交站,公车到站停靠,载走站点一大半人,驶离后,只剩零散几个。
吸睛的粉头发,超短百褶裙,一双过膝长靴,让人分辨不出季节的穿搭,旁边是爆炸头,嘴角叼着烟,远看像一朵冒烟的蘑菇。
时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最边上的女孩身上。
她装扮朴素,扎了个黑马尾,身穿基础款牛仔外套和明显短了一截的黑裤子,侧头和粉头发的女孩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兀地笑了几声。
时雨静静地看着,待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大喊一声:“时晴!”
黑马尾愣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四目相对,笑意散去,和同伴摆摆手,独自过横道。
四年很漫长,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当初那个矮时雨半头,遇事只会哭的小姑娘,已出落得高挑结实,皮肤也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看不出一丝脆弱的痕迹,要不是身上穿的是时雨高中时期的旧衣服,她可能也会踌躇,不敢认。
绿灯在时晴过完横道后闪烁着变红,距离拉近,她的目光在久违的姐姐脸上定了几秒,没有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旷课的愧疚,只是冷淡的,公式化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雨说:“早上。”
“哦。”
空气安静,两人默契地沉默。
时雨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个奇装奇服,这会儿正挨在一起,无视周围人的怪异眼神,同抽一根,吞云吐雾。
她收回视线,问:“那是你朋友?”
时晴没说话,双手插兜,语气有些不耐烦,“是程玥叫你回来的?”
时雨蹙眉,“你平时也这样直接喊她名字?”
时晴冷嗤一声,“一个插足别人家庭,大着肚子送上门的倒贴货,还想让人尊敬她啊?呵,笑死。”
时雨惊愕,她没办法从眼前这张倔强无理的脸上找到妹妹的影子,那个温和胆小,遇事只会抓紧她胳膊掉眼泪的女孩,好像真的消失了。
也许像莉莉周说的那样,青春期就是这样棘手,时晴是她亲妹妹,既然长途跋涉回来了,就求着哄着顺毛捋,她这样性情大变,总归是有原因的。
用极短的时间调理好情绪,再看过去时,脸上露出笑意,“饿了吧,姐姐带你去吃饭。”
时晴淡淡回了一句:“不饿。”
时雨依旧微笑,“我饿,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
小区对面一排小饭馆,廉价量大又管饱,时雨挑了家以前没去过的店,快速扫了眼墙上的巨大菜单,要了两碗牛肉面。
然后走向门口的冷柜,问时晴:“喝什么?”
时晴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矿泉水。”
时雨从里面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放在时晴面前,盯着菜单问:“还想吃什么,这家炒菜凉菜全都有。”
时晴目光定在拧开的瓶口上,声音不大不小:“不吃,这家厨师水平差,没有一个好吃的。”
店里食客不多,安静的空间自然而然放大这句评价,开放档口里的光头厨师停下搅面的动作,倾斜身体瞥到说话的人,见是个小姑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两碗煮好的面重重放在案口上,冷声喊:“面好了,自己来取。”
时雨无力地应了一声,背包拿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回面,肉多的那碗放在时晴手边。
时晴没说话,掰开一次性筷子,余光看到对面夹了一筷子牛肉要送过来,端起碗,躲避投送。
时雨夹着牛肉,面露不解,“牛肉,不要?”
时晴嚼着没被热烫浸熟的香菜,言简意赅:“不爱吃,别给我。”
时雨悻悻收回,她觉得自己时间暂停,依旧停留在四年前,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习惯性护着另一只更小的。
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思绪万千,无声搅面。
时晴说得没错,这家厨师水平确实很差,面煮过了,汤又很淡,对付着吃完大半碗,放下筷子,对面的碗里也剩了将近一半。
时雨擦了擦嘴,穿上大衣,出了店门才问:“没吃饱吧,换一家。”
时晴抱着胳膊,恹恹地看着对面的小区大门,“饱了。”
“真的?”
“……”
时雨拎着背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都坚定地认为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今竟也陌生到无话可讲。
因为时间产生的疏离也需要时间来靠近,她没有提回学校的事,走到阳光下,对时晴抬了抬下巴。
“走吧,回家。”
时晴恍若未闻,执拗地站在阴影里,时雨径直向前走,走到路边,回头,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她。
时晴故意不和她对视,头歪向另一边,沉默地僵持着。时雨也不急,阳光在眼前形成巨大的黄色光晕,时晴的身体笼罩在光晕里,良久,垂下胳膊,抿着嘴走过来。
时雨弯起唇角,自然地挽着妹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儿,姐姐在呢。”
回到家,母子已经吃完饭,桌子堆着吃空的碗筷,桌边的地板饭粒飞舞,还有一个倒扣的碗,程玥正骂骂咧咧地收拾。
听到门锁拧动,抬头,见姐妹一起回来的,动作没停,“还真碰上了,吃饭没呢?锅里剩了些炒饭。”
时雨换鞋进屋,回:“吃过了阿姨。”
程玥“哦”了一声,没再让,清理完地板的饭粒,把儿童座椅里的男孩抱出来,佯装严厉,“别姐姐一回来你就撒欢,老实去沙发那玩。”
男孩似是听不懂,顶着比上午还脏的脸,噔噔噔跑到门口,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无赖似的,抱紧时晴的腿。
时晴刚换好拖鞋就被困住,低头,神情木然地看着黑脸小鬼。
时雨眼神冷下来,看向无视这一切的继母:“阿姨,我们要回房间整理一下时晴近期落下的功课。”
程玥“哎”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桌子才过来,抱起儿子,虚虚拍了下屁股,“啧,不听话呢,都说让你去沙发那玩了,不许打扰姐姐!”
待母子坐到沙发上,时雨拉着时晴的手,走向朝南的卧室。推门进去,粉色大床连着儿童护栏矮床,飘窗摆满毛绒玩具,整洁清新,和客厅截然相反的干净。
时晴淡淡地说:“这不是我房间。”
房子坪数不大,老式格局,三室两厅,两个朝阳卧室。
以前爸妈没离婚的时候,时雨和时晴住一间,爸妈住一间,阴面那间用来当储物室,放一些平时很少用到的杂物。
后来离婚,家里的旧物不是搬走就是丢掉了。继母进门时,父亲用所剩无几的钱添置了全新的家电和家具,并在时雨离开之前保证,只要她按时寄钱回来,时晴就住朝阳这间最大的卧室。
见姐妹两人定在卧室门口,程玥抱着儿子走过来,边走边说:“当时你爸是答应给时晴住这间了,后来孩子出生,我们住那间面积小,放不下儿童床,真没招了,我就和时晴商量,她是个好姐姐,同意换房间。”
女人眉眼带笑,语气恳切,似是想还原当时万般无奈的局面。时雨没说话,孩子出生时,时晴刚上初二,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
短短半天时间,时雨就推翻了继母一直维持的正直形象。也怪她天真,从没想过,爱上父亲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认清这样的现实,也懒得维持表面关系了,她拉着时晴去另一间卧室,手搭上门把,没按,门就自己开了。
锁是坏的。
时晴似是受不了她卡在门口不动,先一步进屋,时雨慢了半拍,进去之后,见门关不严,拿起旁边的椅子抵上。
次卧面积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老式衣柜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床头摆了张很窄的书桌,桌边夹了个充电式床头灯,时雨冷着脸,一寸一寸地检视,入目皆是旧物。
她不死心,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挂着的除了春秋校服和冬季棉服,都是她高中时穿过的衣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穿两季就起球变形了,竟没有淘汰丢掉。
此刻时晴抱着胳膊,懒散地倚在窗台边,外套领口磨出毛边,手肘处的布料也因为穿太久只剩薄薄一层,裤子更是,膝盖处就算站直也是变形松垮的状态,裤腿也短,露出一截极细的脚踝。
她从上看到下,问:“你没有新衣服吗?”
时晴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啊,不爱穿。”
“在哪?”
时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柜顶上鼓鼓囊囊的针织袋,“都在那,程玥买的,我不喜欢,不想穿。”
时雨伸长手臂,拽下整个针织袋,动作粗暴地打开,里面是新衣服,随意展开一件白色松垮针织短袖,右胸口处刺绣变形的三叶草,下面英文:adibasi
认真拼读之后,连夜奔波的疲惫化作头痛,一下一下撞击仅剩不多的理智。
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再清醒过来时,时雨已经站在客厅里,眼前是身材发福,一脸愠怒的继母。
程玥叉着腰,嗓门极大,恨不得把整个小区的邻居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个大老远回来的白眼狼。
“怪不得都说后妈难当呢,我这四年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刚回来,就质问我衣服花多少钱买的,什么意思?怀疑我花你的钱啊?”
她缓了口气,半笑半讽刺地说:“我程玥当年不比任何人差,可惜被猪油蒙心,撬了这么个老男人,现在也砸手里了,我可能就这个命,咬牙认了。但是你,时雨,你没资格在这和我叫嚷,你妈卷走钱过潇洒日子去了,这么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你爸更是,在外面包工几个月不回来,嘴上说辛苦说累,实际不知道怎么潇洒呢,家里零散琐碎全靠我操持,我自己穿的不像样,还得走三条街去精品店给时晴买衣服,一套运动服大几百,你要觉得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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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假货,你去找店里啊,找我算什么能耐?我别的不敢保证,但对你姐俩,我这个当后妈的,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时雨挺直脊背,单薄的身板在视觉上弱了继母一头,可她却笑,完全无视这看似有理的长篇大论。
目光定在睡衣领口,那让人无法忽略的金光闪闪。
“我记得,你和我爸结婚时,家具买的是最便宜的,我在外这几年,每次打电话你都哭穷,如此拮据,还能买这么粗的金项链啊?”
程玥神色一僵,下意识抬手压住脖颈上的项链,突兀地高声:“真行啊时雨,刚开始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当初就不该可怜你,妈的,换个卧室就敢给我摆脸色,还真当这是你家呢?”
她怒火中烧,指向门口,“滚,你俩都滚!”
女人被气昏了头,忘记遮掩这码事,金镯子也从睡衣袖口里掉出来,做贼心虚,下意识撸上去,却也暴露了事实。
时雨苦笑,她觉得自己挺傻的,在外这四年,斩断一切没有必要的开销,吃最便宜的,日常穿店里的样衣,买完车票收拾东西,发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如此节俭,只为每月寄钱回家,希望继母和父亲看在钱的面子上,对时晴好点,结果呢,竟也是妄想。
她也才二十三岁,在外经历的坎坷全算在一起,也抵不过家里的一件,话还没说出口,眼圈先红透。
“我凭什么滚?他们离婚,我判给我爸,只要我不结婚,这就是我家,你赶不走,也没资格赶!”
程玥喘着粗气,弯腰抱起吓哭的儿子,指着次卧门吼:“时晴可没判给你爸,你妈也不要她,小小年纪就和那帮流氓搅和在一起,都不知道去旅店开多少回房了,就你还当宝护着呢。”
次卧门开,时晴冲出来时,刚好看到时雨扑在程玥身上,避开怀里的孩子,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项链,使劲一扯。
金珠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割着程玥的心,她把哇哇哭的儿子扔到茶几上,抡圆胳膊照时雨的脸打过去,手指刚贴到脸颊,身上就挨了一脚。
时晴天天在外面跑,一脚下去没轻重,见时雨的脸被程玥的指甲刮出三条血痕,又补了一脚。
二对一,程玥被打倒在地,捂着肚子哭天抢地,又要报警又要打120,时雨忍着脸颊的火烧,拉走想再补一脚的时晴,把她推进次卧里,命令:“不许出来!”
客厅本就乱,经此一战,堪比战后现场。男孩坐在茶几上,对着地上干嚎的女人哭,两条透明的鼻涕晃晃荡荡垂到前襟。
时雨踩着一地金珠走到沙发边,捡了一条还算干净的棉手帕,擦掉男孩的鼻涕,然后蹲下,看着那张狰狞的,没有眼泪的脸。
她说:“我要报警,让警察清算我爸的收入和你的开销,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金镯子金项链是你花自己的钱买的,算我诽谤,我一声不吭去蹲监狱,如果不是,你去蹲。”
程玥倏地睁开眼,擦掉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凭什么?你诬赖还有理了?!”
时雨捡起地上的金珠,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在掌心转圈,直到卡在指缝,才抬起头,如此美丽,没有攻击性的一张脸,做出的事却颠覆程玥过去的认知。
她以为这个继女性格和长相一样绵软,过去几年也确实如此,月中固定打回一笔不少的钱款,学校用掉四分之一,剩下的归她支配。
刚开始还后悔来着,觉得家里有个初中生很麻烦,后来收入锐减,时雨打回来的钱不仅贴补了家用,还能存进她个人小金库,攒了一阵,感觉金价有上涨的趋势,美美购入喜欢的款式,她没觉得哪里有错,当初嫁给石庆良什么都没有,女儿给补上也是理所应当。
她撑起身体,却没办法坐直,刚才时晴一脚踢到下面的肋骨,稍一用力就丝丝拉拉的疼,正盘算是不是应该趁伤讹一笔时,时雨说话了。
“交到学校的钱款数额是固定的,卧室我刚才也检查过了,除了一包假名牌,她穿的用的,都是我高中时剩下的,也没买高价的电子设备和首饰,我一个月打回三千八,加上过年过节的红包,差不多五万块,四年就是二十万,警察那边超过五千就立案,你刚才让我们滚,我们会滚的,滚之前得好好算个账,我打回来的钱扣除时晴这四年的花销和上学,甚至房租都付给你,还需要还给我多少,让警察算。”
程玥越听越心寒,时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四年,就算是靠时雨打回来的钱养大,也不能否认她的付出啊。
早晚吃的饭她做的,换季的衣服她操心安排的,学校开的家长会,运动会,一到考试就买资料,打印,一堆堆的麻烦事,不都是她跑前跑后。
程玥越想越委屈,委屈甚至盖过肋骨的疼,她抱起儿子,眼泪哗哗流,“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心软,没有你俩,我们一家三口过得比现在舒心百倍。”
时雨淡淡地说:“不会的,我家的钱都是我妈挣的,我爸一毛都赚不来,如果没有我,你日子比现在苦一百倍。”说完,伸出一只手,“我们明天搬走,你还钱。”
程玥一扭身,“哼,没有。”
如果刚才她没有造时晴的谣,时雨也不会做得这么绝,她很有耐心,视线从上到下,最后定在手腕上。
“镯子撸给我。”
程玥立马护住,眼睛瞪得比牛还大,“你抢劫啊?”
时雨撑着膝盖直起身,用手背擦掉脸颊流下来的血,面无表情地看向次卧门,大声喊:“时晴,出来。”
门开,时晴露出半张脸。
时雨指了指地面,“捡金豆子,都是咱们的。”
程玥骇然,疯了一样把身边几颗划拉到手里,可臃肿的身体到底比不过年轻人,她手忙脚乱的时候,时雨和时晴差不多把明面上能看到的都捡起来了。
像两个趁夜潜入的强盗,搜刮殆尽后就消失在客厅,她磕磕绊绊爬起来,想去把金珠子抢回来,结果门推不开。
活了三十几年,第一次受过这种委屈,她哭到上不来气,也不管儿子了,坐在沙发上给远在外省的石庆良打电话告状。
4. 第4章
一门之隔的室内,气氛冷淡安静,时晴把十几颗金豆子递给时雨,走到窗边倚着,专注地看窗外黄透了的树顶。
时雨麻利地收拾东西,从床下找出一个旧的行李箱,清空之后,敞开摆在衣柜边,先把校服和冬季棉服放进去。
衣服厚,占了半箱,便宜的旧衣不打算要,柜顶上质量差的新衣更不会拿,她直起身,指挥无所事事的时晴,“书包收拾了,把有用的书都找出来,所有你上学需要的东西,一本都不要落下。”
时晴慢悠悠走到书桌旁,随便拿起几本,塞进书包里,余光看到时雨正忙着翻柜子底,直接把拉链拉上。
行李箱塞到爆,勉强拉上,整理好才发现时晴又倚到窗户边去了,看看书桌,依然一大摞子书。
她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干净如新,“这本没有用?”
时晴“嗯”了一声。
又拿起一本,封皮写着“高二上”,她也上过高中,确定这是有用的课本,故意问:“这本呢,也没用?”
时晴点头,“嗯,用不上。”
冲突过后的时雨把妹妹的转变全都归罪于家庭环境,所以有无限的包容心,时晴不想收,没关系,她来收。
夜幕降临,室内渐渐昏暗,快要看不清书上的字,她支使时晴,“去把灯打开。”
时晴没动,“坏了。”
“啊?”时雨转身看她,又抬头看看灯,“怎么会呢?”
她走到门口按开关,灯还真的不亮,负气般按了几次,问时晴:“什么时候坏的?”
时晴无波无澜:“初二。”
“那你放学回来写作业或者看书怎么办?”
“台灯。”
时雨快步回到书桌边,台灯夹在书桌边缘,很简易,网上买不超过十块钱的款式,灯头很小,费劲吧啦找到开关,光极暗,还闪频,本以为这个简易台灯只是辅助照明,没想到竟是全部。
门外的女人依旧在哭诉,时雨忍下出去找她理论的冲动,把台灯的光调到最亮,继续整理这学期要用的书。
收拾到快八点,差不多结束,检查两遍,确定没有遗漏后,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时晴上的是一中,租房当然要离学校越近越好,先上网搜了下那边的租房价格,然后加中介的微信。
对面秒通过。她发了租房要求,最好一室一厅,安静,冬天供暖好,有冰箱,能洗衣做饭,中介直接语音条发过来,说那边有的是,扒愣着挑。
时雨听完,大大地松了口气。
精神一松懈,疲惫卷土而来,她倚在床头,看依旧站在窗边的时晴,拍了拍床沿,邀请:“一直在那站着不累吗,过来睡觉。”
时晴和她记忆里最大的变化是,脸上长久维持没什么话可说的表情,虽是爱装深沉的年纪,不过生活在这样的家庭,倒也不用装。
时雨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就算累得快要死了,也强打精神,开朗地招手,“来,过来,这么久没见了,不想姐姐吗?”
时晴扯了扯嘴角,趿拉着鞋走到床边坐下,时雨向前探身,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
时晴腾地一下站起身,像个突然被点燃的爆仗,气势汹汹地反问:“谁怪你了?谁需要你照顾了?”
“没有没有!”时雨忙软声安抚。
四年不见,亲姐妹也需要时间磨合,只是没有心理准备,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竟然也会变成刺猬。
门外哭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肮脏的咒骂,程玥也不管儿子会不会有样学样,只顾发泄自己的怒气。
时雨充耳不闻,忙着摆枕头,铺平被子,床窄,一动吱吱嘎嘎的响。
她万般愧疚,自己竟然把妹妹就这样扔在没有一处合心意的房子里呆了四年,还觉得在外赚钱供她上学,很有能力。
都是错的,好在她回来了。
在心里暗暗决定,明天一定找到比这里好百倍的房子。
*
周六休息日,小区里比平时安静。
不到七点,时雨叫醒身边的时晴,迅速下床穿好衣服,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行李箱上固定,拖到门口,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程玥应该没醒。
挪走堵门的椅子,时晴也穿戴整齐,时雨拖着箱子,脚步轻轻走在前面,换好鞋后,打开房门。
中介五分钟前发来微信,告诉她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出了单元门,远远看到一辆五菱宏光,车门站了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西装革履,手机贴在耳朵上,大嗓门打电话。
——操!那他妈是我客户,耗着油,前前后后跟着跑了一周多,让光头给我撬了?他妈的知不知道规矩啊,让我碰到非得干死他!
时雨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了,骂声还没停,她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是吴先生吗?”
吴兴丢了单,大清早被气得昏头,声音一震,才发现跟前站了个女孩,还是特别好看的女孩,满腹怨气瞬间化为虚无,挂了电话,宛如川剧变脸,“时小姐?”
时雨点头,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把你喊过来,我请你吃早餐吧。”
这话听得吴兴心花怒放,他嘿嘿一笑,熟络地拽来行李箱,掂量几下,环顾四周,“就这两件啊?”
“嗯。”
吴兴啧了一声,拉开车门碎碎念:“开宏光兄出来真是大材小用了,你昨晚说搬家,我还以为得塞大半车呢。”
安置好行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走吧,先吃饭,然后我拉着你一个一个地看,保证太阳落山之前找到满意的。”
时雨笑着道谢,回头冲几米外站着的妹妹招手,“来吧,上车。”她去拉后座的车门,刚好一阵风吹来,耳前头发扬起,露出脸颊已经结痂的三道血痕。
吴兴见还有个人,莫名有些失望,可看到她的伤口,脱口而出关心:“你脸咋了,猫挠的啊?”
时晴正要上车,听到这句眼刀射过去,火气冲天,“不用你管!”
吴兴秒懂,指着她的脸,言之凿凿:“你挠的,就是你挠的!不是我说你这小孩手咋这么欠呢?伸手我看看你手指盖子多长。”
时晴莫名其妙,车也不上了,撸胳膊挽袖子的冲吴兴去了,时雨还是不太能适应妹妹突然的暴起,赶紧拉住她,“干嘛啊你,赶紧上车!”
……
车门关紧,吴兴才从车头处冒出来,余惊未消,“现在的小女孩脾气咋也这么暴躁,她是你什么人啊?”
时雨捋着头发挡住伤疤,“我妹。”
吴兴啧啧,“你俩可不像。”
“像的,我俩性格一样。”
“两模两样的,哪里像,你这么温柔漂亮,妹妹跟个足球小子似的。”吴兴不敢说太大声,贼似的隔着车窗看时晴,“不过好处是不用担心早恋,全校的男生估计都被她揍过了。”
时雨被他逗笑,不得不说,和自来熟性格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轻松,不用顾忌什么,也不用担心冷场。
毫无预兆地,脑海里闪现一个男人的脸。那时年少,在荒芜的旧巷里,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假装顺路,跟在她身后。
避无可避,距离一天比一天近,最后只隔了几步之遥,她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强撑严厉地质问:“你到底要跟踪我多久?!”
男生双手插兜,说话之前先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突然两大步跳到她面前,有理有据地阐述跟踪她的原因,“这条巷子很少有人走,偶尔有没牵绳的疯狗,咬你一口就完了,狂犬病知道吧?打那个疫苗老疼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右前方的墙角,“看到那上面的风景画没,是男的在这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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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尿,万一你倒霉遇到素质低下的,有没有想过后果?”
时雨在学校见过他,是高三的,不正经上课,天天拿着球在操场晃荡,有时赶上她班上体育课,就站在旁边看,每次都会被体育老师骂走。
出现在她身后,是一个月前,开始她很怕,后来在操场遇到,他喊她帮忙捡球,说过几句话。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问中午食堂菜硬不硬,值不值得他绕过三栋教学楼去吃一顿,时雨老实告诉了,他盯着她的脸纠结一会儿,大喇喇地说算了,不去了。
然后就是这次。
她不想离他太近,感觉到他说话扑出的热气时,警铃大作,边听边往后退,他一步不落,说完,还是近距离面对面。
她生气,“不用你管,以后不许跟着我!”
他耸耸肩,“除非你以后不在这条路走。”
“凭什么,我回家只有这一条路。”
他露出得逞的笑,“巧了哈,我也是。”
时雨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会遇到当时的年纪处理不了的难题,高二后半学期,最让她心烦的就是回家的路。
晚自习结束,天已经黑透,她一边害怕会遇到疯狗或者流氓,一边害怕身后怎么都甩不掉的脚步声。
倒霉的事想着想着就会成真,那天手电筒没电了,她只能摸黑走进巷子里,害怕,心跳得格外快,只想快点通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却在转弯时,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她猛地停住。
月色朦胧,被树影遮住大半光亮,前方视野昏暗,却也隐约能看到人影,背对着她,动了几下,传来系裤带的声音。
真有人在这尿尿!
时雨的脸瞬间没有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发抖,逃跑的过程中,腿软不听使唤,失控跌到。
磕到膝盖,她痛得叫了一声,引起前面那人的注意。
声音粗犷,大嗓门吼了一句:“操,谁啊?”
时雨说不出话,疯狂掉眼泪,眼看那身影越来越近,耳边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道蓝白色身影,几乎腾空飞起,一脚踹在尿尿的男人身上。
男人没有心理准备,直接被踢到在地,男生趁机骑在他身上,拳拳到肉,打得男人痛哭流涕。
后来警察来了,打架的两人,和被吓傻的时雨一同被带进警察局。
灯光很亮,被打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坨挺大,二百来斤的体重,全是囊囊肉,他鼻青脸肿,进来之后,眼泪就没断过。
“警察同志,我无妄之灾啊,就是喝多了去胡同里撒了泡尿,突然听到身后有声,回头一瞅是个白影,我寻思鬼呢,正想跑,妈的这小子一脚蹬我脸上了。”
他亮出脖子连着侧脸的鞋印,指着坐在旁边的少年吼:“你他妈有病吧?”
警察听了五大三粗的男人十几分钟的哭诉,耳朵早就受不了,冷不丁这嗓子,差点把耳膜震破。
他“啧”了一声,让男人闭嘴,目光转向那少年,上下打量,笑了一声,“一中的学生吧,叫什么名?”
少年翘着二郎腿,“陆闻骁。”
警察在纸上刷刷记了几笔,“你单方面殴打,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你负责,还没成年吧,把你爸妈电话号给我。”
陆闻骁字正腔圆:“成年了,没有爸妈。”
时雨忽地止住抽泣,红着眼看他侧脸。
警察可不信。
“别胡扯,身份证号报一下。”
陆闻骁说出一串很长的数字,警察挑眉,“还真成年了。”
他挺自豪地挺起肩膀,“是我揍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警察闹心的眼皮直跳,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无可奈何地问:“你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闻骁狠瞪鼻青脸肿的男人,从牙缝挤出一句:“最烦在胡同里尿尿的人了。”
5. 第5章
吴兴端着面碗去调料台放了些辣椒油,顺便把账结了,回桌时拿了些餐巾纸,贴心分到两个女孩手边。
他察觉到时雨从上车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坐下之后主动问:“是不是对房子还有什么要求啊,没事,跟哥直说。”
时雨坐直,放下刚夹起的小笼包,“能想起来的要求我昨晚微信都说过了,楼层最好是三楼,采光好,爬楼梯也不累。”
吴兴自信摆手,表示这些很好满足。
嗦了口面,瞥了眼旁边已经吃完的时晴。
小脸,杏眼,高鼻梁,仔细端详,这姐俩确实像,除了肤色的差别,只有嘴唇不一样。姐姐的唇角向上翘,带着让人心情很好的亲和力,妹妹的唇角向下,面无表情的时候像生气,吃饱喝足了还像有人欠她两百万。
同一对父母,生出各种都截然相反的孩子,基因也是很神奇了。
……
时雨吃完包子,起身去结账,吧台告知同桌的先生已经结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盒烟塞给吴兴。
吴兴嘴上怪她太客气,倒也半推半就收下了,车开回店里,明显比刚才更热情。
“我开小车带你们看,行李先放五菱车里,就停在门口,放心,丢不了,房子租到了我帮你们搬!”
时雨很信赖地应下,只拿了从宜市带回来的包,她坐进小车副驾,边拉安全带边说:“做好跑一天的准备吧,我有些挑剔。”
吴兴嘿嘿一笑,“跑呗,又不用你报油费。”
时晴坐在副驾驶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倒视镜里吴兴的半张脸,小眼吧唧黄鼠狼的长相,笑的时候满脸褶,还油嘴滑舌的,如果时间退回四年,时雨就算要租房,也不会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这么多话。
就像时雨要适应妹妹的变化一样,时晴也要适应姐姐的变化。
车停在一中附近的小区里,正好这里有个要看的房子,吴兴走在前面领路,手里拿着个小本,边翻边说:“一室一厅不到60,三楼,过条马路就是学校,这么说吧,假如七点到校,你六点五十睁眼,洗把脸,再吃俩包子,进班了还能趴桌眯两分钟。”
距离确实很近,甚至站在窗口就能看到学校操场。
时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地板是最古老的红木,家具也都有年头了,洗手间里还有一股久无人居的潮味,最重要的是,没有阳台。
吴兴倚在厨房门口,沉吟着说:“还有个事,这个房子没通燃气。”
时雨一愣,“没通燃气怎么做饭?”
吴兴走到灶台,拉开墨绿色柜门,“喏,煤气罐,也不单是这家没通,整栋楼都没有,据说前几年燃气改造的时候不同意挖坑,业主联合签字拒绝的。”
时雨想了想:“没有燃气的不看。”
吴兴也痛快,“行,那就去后面那几栋,通燃气了,但是离学校远点,得走七八分钟。”
这个距离时雨接受,开车过去连着看了五间,一室一厅,南北通透,家具家电基本齐全,谈了个看中的,到最后卡在价格上。
她皱眉,“年租一万五,水电燃气供暖WiFi都自己出?”
吴兴腋下夹着合同,“是,价格高是因为这个小区物业好,再就是因为三楼,还是精装修,其实同样或更低的价格,能租到二五楼两室一厅的。”
时雨陷入纠结,她卡里只有一万八,是上半年服装店的分红,现在租,还要付供暖费各种,这样一来,购置生活用品就没钱了。
她这边没有下文,吴兴也懂什么意思,合同往包里一收,“没事儿,接着看,凌阳别的没有,房子遍地都是。”
下楼,吴兴去拐角处接电话,时雨问时晴:“刚才看这几个你有特别喜欢的吗?”
时晴说:“没有。”
“这是你要住两年的房子,你喜欢最重要。”
“没有喜欢的。”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在头顶,给深秋季节撒下干燥的暖意,时雨站在阴影处,有些焦灼,烦躁。
她转身进了便利店,买了三瓶脉动,出来时,吴兴刚好讲完电话,马上中午了,他得回店吃饭。
刚要道别,时雨就把脉动递到他手里,“辛苦了吴哥,喝点水。”
吴兴接过,水是从冷藏拿出来的,冰凉解渴,他一口干了半瓶,再说话就变成:“走,去我那吃。”
时雨摆手,“不了,我俩等会儿在附近找个快餐店。”
“别磨蹭了,就去我那。”吴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们中午有员工盒饭,有两个同事在客户那边脱不开身,余了两份,他们回不来,饭也是扔,我寻思你俩过去吃,正好再看看别的同事手里有没有好房源,要是相中了直接看,省得白跑一天找不到,晚上还得住酒店。”
时雨不再坚持,“好,那麻烦你了。”
吴兴去倒车,姐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等,时晴的水没拧,只是在手里一下一下的转着,她突然说:“你是大人了。”
时雨似是没懂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对啊,我二十三了。”说完突然摸了摸她的头,“你十七,还是小孩呢。”
*
中介不大,三室的门市房,摆了一张很大的白桌子,吴兴进屋时,盒饭已经送到,里面只有一个同事。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三盒饭,又从里屋拽出两个椅子,示意她们坐下吃。
时雨点头,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时晴。盒饭还热,两荤一素,肉段狮子头和烧茄子,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冲对面的吴兴竖起大拇指,表达满意。
吴兴忙活一上午,现在是饿疯的状态,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两分钟干掉全部。
吃太快,噎得慌,剩的半瓶脉动喝进去,饱嗝也出来了。
对面的姐妹刚开始吃。
他起身,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摞A4纸,她们吃,他看。
跟着跑了一上午,他大概知道时雨想租什么样的了,反正一万五的肯定不行。
凌阳租房价格大概一万左右,租学校附近的会稍微贵一些,如果不强制要求楼层,可选择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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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现在看的这个,一中后身,二楼,两室一厅八十几坪,房主常年挂中介出租,精装修,位置好,价格一万不讲,各方面都行,唯一的缺点是,房主挑房客。
不租老人,不租孕妇,不租没结婚的情侣,不租有七岁以下的小孩,不租养宠物的…吴兴看到后面都翻白眼了。
这也是挂在中介一年多没租出的原因。
他问:“租房就你俩住?”
时雨吃饭暂停,“对。”
“有老人吗?会怀孕吗?有远房亲戚比如七岁以下的小孩过来常住吗?打算养猫狗鹦鹉乌龟或者仓鼠吗?”
时雨见他表情严肃,很干脆地说:“都没有。”
吴兴比了个“OK”,拿起这张纸问里屋吃饭的同事,“江啊,阳光花园6栋2楼这间事贼多的房子是谁负责的?”
小江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盒出来,“光头的。”
吴兴听到这名字,想都没想就说:“我要了。”
小江一愣,“要什么啊?他明天约了租客去看这房子呢。”
“呵…管他约不约,我直接联系房主交钱。”
吴兴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照纸上的联系方式拨号过去,态度极好的说明租户情况,并再三保证交房时屋子和没住人一样。
挂了电话,小江幸灾乐祸:“光头知道了干死你。”
吴兴冷哼,“我还想干死他呢…”
过完嘴瘾才想起屋里还有俩小姑娘,秒换笑脸,“吃完咱们就去看这个房子,定了之后还得和房主视频,他在国外呢。”
时雨皱眉,觉得自己好像被绞进职场的勾心斗角里,她心生退意,“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租,万一不喜欢呢。”
吴兴很自信,“到那看看你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时雨和时晴换上鞋套进屋,室内硬装比上午看的那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家具崭新,家电齐全,还有落地窗和大阳台。
吴兴说:“这房子装修完房主一天没住过,也不想乱糟糟的人进来糟蹋,说是租房,其实是想找人看房。”
时雨在屋里转了一圈,大H户型,一南一北两个卧室,洗手间干湿分离,厨房宽敞,还带一个小库房。
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怪不得吴兴会那么确凿她会租。
决定之前,想问问时晴的意见,可时晴没什么表情,上午看老破小是这样,看到这么好的也是这样,她收回商量的打算。
“行,我租了。”
吴兴表示收到,拿出手机给房主发视频,接通之后,对准时雨的脸。
房主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英伦范儿的衬衫和毛衣,说话时尾音上挑,极有磁性,还带着点长久不说母语的生疏感。
他问了吴兴在中介时问的那几项,时雨如实答复,对面沉默几秒,说可以,示意她把手机交给中介。
剩下的事就简单了,签了两张租房协议,房租打到房主账户,吴兴把水电燃气和取暖的户号告诉她,并提醒:“都得交。”
时雨盯着满屏的代缴红字,无奈地点了点头。
6. 第6章
时雨很忙。
下午行李搬进来,打扫卫生,换门锁,去市场买各种生活必需品,来回搬了三趟,直到夜幕,她才把黑色袋子套在垃圾桶上。
体力消耗巨大,肚子也空空,她像个转不停的陀螺,扎上围裙去厨房,焖米饭,炒了盘西红柿鸡蛋。
碗筷全都摆上桌,总算直腰。客厅黑暗,只有阳台的灯亮着,那里摆着一张竹椅,时晴躺在上面。
从市场回来到现在,她就没动过。
时雨喊她来吃饭,动作也慢吞吞的,像没长骨头似的,趿拉着新买的厚底拖鞋,坐在靠背椅子上。
时雨夹了块鸡蛋送到她碗里,自顾自地安排明天的行程:“上午我带你去商场买衣服,下午去家电城买微波炉,这样就可以买现成的早上热一下吃。”
时晴低头吃饭,筷子绕过碗顶的鸡蛋,夹了一坨米饭送进嘴里。
时雨视线定在妹妹的发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说,想和小时候一样,畅所欲言,聊一聊分开的这四年。
可这四年她们过得都不好,时雨不想揭开伤疤,思索再三,没有开口。
放下筷子,她说:“下周一上学,我送你去。”
时晴起身,“随便。”
*
周末,商场的人有些多,时雨先带时晴去楼上品牌店,买了双秋季运动鞋。
难得逛街,她拎着鞋盒,每家都进去转转,有时捏捏黄色毛衣,有时拿起灰色卫衣,有时直接贴在时晴身上,看颜色合不合适。
“你喜欢戴帽子的吗?”她捻着加绒的里衬问。
时晴摇头。
“那这种开衫呢?”圆领毛衣,扣子颜色很丰富,右侧胸口还刺绣一只短腿小狗,很洋气,也很可爱。
时雨知道高中的年纪很在意穿着打扮,对妹妹这么多年一直穿旧衣的愧疚已经让她不在意价格,为了填补这巨大的亏欠,打算全都买品牌。
她很喜欢这件小狗毛衣,无视时晴一脸不情愿,把她推进试衣间。
时晴身高一米七,视觉上很瘦,但穿上这种贴身的衣服,胸前曲线毕露,扣子之间被撑到开口。
时雨惊愕,“还是…先去买内衣吧。”
从事服装行业这么久,她知道里里外外该怎么搭,从内衣区出来,又去选秋装,时晴上学主要穿校服,里面要买稍微贴身的。
在楼下的精品时装店里看中一件基础款,弹性保暖,标签显示三个码,可是架子上只有最小码,她喊店员找中码,店员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拿来。
这家店很火,挤了十来个挑选衣服的顾客,时雨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不碍事的角落,然后搜寻衣架下,迅速从层层叠叠的未开封里找到中码。
她递给时晴,“去试一下。”
……
逛到快中午,时晴不情愿地试了好多,时雨摸清她的脾气,不再问她喜不喜欢,只要穿上好看,全都买下来。
买完,在楼下美食城随便吃了一口,时雨想去马路对面家电城买微波炉,时晴却拒绝,她说脚疼。
只好打车回家。
没到供暖日,空气泛着凉意,好在有个大阳台,此刻阳光充足,体感还算舒适。时雨把新买的衣服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打开速洗模式。
等待的间隙,她拿着一摞衣架,走到阳台晾晒架下,低头看躺在竹椅上的时晴。
女孩依旧穿着短了一截的旧衣,侧躺着,目光定在落地窗外。秋末像一场盛大的绿色告别宴,干枯的树叶被风吹落,铺了满地,隆重的金黄色。
时雨走到她对面,蹲下。
时晴躲避她的视线,歪头,看向另一侧。
时雨叹了一口气,“聊聊?”
时晴沉默几秒后,坐直身体,时雨弯起唇角,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晒了一上午,地板是舒服的温热。
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时晴故作不懂,“什么怎么样?”
“衣服,鞋,还有…”她仰头,满意地欣赏棚顶复杂的雕花造型,“还有房子,这些你都喜欢吗,满意吗?”
时晴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上大学了吗?”
时雨眼神一闪,“上了啊,刚毕业。”
“刚毕业就能拿出这么多钱?”
“多吗?”时雨掰手指算,“房子租金一万,衣服鞋这些看起来一大堆,实际没花多少,算上杂七杂八的费用,才两万不到,兼职就能赚到。”
时晴看着她的眼睛,“你和程玥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这四年你给她二十万,他们不供你上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靠你自己挣,全算上也得这个数,你是怎么做到边上学边挣这么多钱的?什么兼职?”
时雨背靠落地窗,整个人笼罩在刺眼的光晕里,她垂眼看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和你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时晴重重地躺回去,态度冷硬:“这些我都不喜欢。”
*
下午时雨一个人去的家电城,买了热水壶和一个小型微波炉,想到昨晚睡觉有些冷,又买了一张电热毯。
小家电不送货,她打车回去,箱子大,不好拿,她分两趟搬上楼。
租的房子是步梯,并排双户型,她艰难地把微波炉纸箱放在台阶上,体力消耗殆尽,掏钥匙都使不出力气。
头顶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纸箱占据楼梯大半位置,她气还没喘匀,又弯腰把纸箱拖到不碍事的角落。
王明亮双手插兜,哼哼着小调下楼,过了拐角,看到楼下入户门口摆了几个大小纸箱,很是意外,“租出去了?”
说完才看到旁边站着个身材瘦高的女孩,她长发披散,穿了一件料子很好的过膝大衣,因为背对着,只能看到侧脸,皮肤挺白。
时雨估摸不影响他通行,抬手敲了几下房门。
王明亮家住三楼,楼刚盖好就买了,和亲妈一起,住了二十年没动过,楼下换过三个户主,数最后一个招人烦。
那时他上高中,虽说成绩平平,三百来分,但也有可能超常发挥,考上个正经专科啥的,结果楼下大张旗鼓装修了一年半。
他常年耳机半永久,没觉得吵,可他妈受不了,哪有明知道楼上是高三生,还不分时间钻墙扰民的。
下楼找了一次,房主外表文质彬彬很有素质,诚恳道歉答应得可好了,关上门依旧我行我素,他妈快要气死,再去找就不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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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装修也结束,结果窗上贴了出租。
贴了四年,看房的人不少,无一人入住。王明亮他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听到楼下有声就诅咒:“最好这辈子都租不出去!”
王明亮听说房主挑租客跟选妃似的,要求比菜单还长,能租出去也是不容易,他自然对租户产生好奇。
时雨感觉意味不明的视线没离开过自己的脸,索性回头,和下楼的男人对视。
“过不去吗?”她问。
王明亮一愣,赶紧侧着身子过去,嘴里说过来了过来了,眼睛却控制不住,直往时雨脸上盯。
时雨没有躲避,面无表情地回视。
男人一米七五左右,寸头,圆脸,小眼,眼睛虽小,却闪着精光,对上视线,忙别过脸,蹬蹬蹬下楼了。
门开,时晴倚在门口。
时雨把热水壶和电热毯递进去,然后咬牙,搬起微波炉的箱子,一股作气放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晚饭没力气做,煮了两包泡面。
许是该买的都买了的缘故,时雨睡了极好的一觉,订的六点半闹钟,响了两次才听到,她打着哈欠起床。
对面卧室门开着,洗手间传出流水声。
时晴这么早起床,说明很乐意上学,她再次把所谓的厌学归结于生活环境。现在,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她很快就能回宜市。
去厨房做早餐,煎两个蛋,做了简易版三明治,热过的纯牛奶放了点糖,摆到桌子上,时晴刚好出来。
时雨拉出椅子,“吃饭,我去拿校服。”
清晨,太阳是个巨大的橙色摆件,室温低,校服没干透,摸起来潮湿渗凉。她抱着校服去洗手间,插上吹风机,调到高档,极速吹干。
吹干的间隙,她去洗脸,结痂的血痕遇水刺痛,她揪起眉毛,凑到镜子前细看,边缘泛红,有脱落的迹象。
现在脱落,还会再结一层,而且难愈合。她不在意留疤,只是等会儿要见妹妹班主任,怕观感不好,应该买个创口贴遮一下。
上学路上,时晴全程沉默。
时雨站在红灯下,抚平脸颊创口贴翘起的边缘,没话找话:“你班主任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我认不认识?”
时晴站在两米之外,目光定在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上,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等会见了你就知道。”
时雨吐出一股浊气,不再说话。
租的房子在学校后街,出小区,过马路,转角就是一中后门,刚才出门特意看了眼时间,路程只需五分钟。
她一同进去,目送时晴进班级,转身去了办公室。
时晴的班主任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短发,红唇,时雨自报家门,她微笑握手,给人一种利落的清爽感。
马上早自习,时间很紧,时雨直入主题:“时晴最后一次考试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弱的学科?”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成绩单,边翻边说:“其实都还好,看半个月前这次考试,就英语成绩稍微差一些。”
时雨点头表示知道,上课铃响,她赶紧拿出手机,“老师,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还有…咱们有班级群吗?”
7. 第7章
凌阳位置偏,离省会城市远,GDP常年全省倒数。
前几年开展冬季旅游业,因为是距离景点最近的城市,开通高铁后,摇身一变成了各种旅游攻略里的必经停靠点。
围绕高铁站的区域,也极速发展起来。
‘合百味’火锅店位于南城区黄金地段,独栋四层,落地窗通顶,巨大的全光牌匾伫立在楼顶,每到夜晚,灯光全开,轻松照亮三条街。
装修大气,很出片,火锅店的全貌也被贴到各种攻略里,成了这条旅游线路的打卡点。
店仅开三年,生意就断层式火爆,不止用餐环境好,价格也亲民公道,肉都是扎扎实实堆在盘子里,网传这家店在内蒙有牧场。
牛也养,羊也养,处理好后,再由专机空运到凌阳。
不仅肉,菜也有独立的种植基地,纯绿色有机无公害,吃到嘴里,味道明显比市场卖的鲜甜可口。
网上爆火,食客来自天南地北。夏天还好,天一转凉就要排队,巅峰时期排过上千号,冬季甚至有专门帮排的黄牛。
王明亮把车停在火锅店西侧的停车场,他一身西装,脚踩锃亮皮鞋,才走几步就摆出经理的范儿。
“哎!那谁,今天大降温不知道吗,这椅子就别往外摆了,你是想排号的顾客冻死在外面啊?”
身穿保安服的年轻男孩赶紧应了一声,扛起椅子送进店里,王明亮也随手拽了一把跟进去,看了眼时间,刚好九点。
他威风地喊了一声:“集合了,开早会!”
王明亮在店里干了三年经理,也可以说从装修时就在了,毫不夸张地说,火锅店从空置的烂尾楼发展到如今这般鼎盛,有他的一份功劳在。
每周一的早会也是老传统了,总结上周各部门的服务质量,拎出表现好和表现差的,奖罚分明,再布置本周任务,最后以一曲伍佰的歌作为结束。
九点半散会,顾客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王明亮背着手,每个楼层转一圈,主要检查卫生和员工到岗情况,确定都合格后,有两个小时的轻松时间。
他乘电梯到顶楼。
顶楼是毫无火锅元素的简约装修,推开玻璃门,直接会议室,里面放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方桌,绕过桌子走到尽头,有个和墙体颜色一致的隐形门。
王明亮熟门熟路地进去,室内六十平左右,靠右侧墙摆了张黑色长沙发,旁边茶几凌乱,正对窗侧,并列一排健身器材。
他直奔沙发过去,男人一身黑衣侧躺着,早已和沙发融为一体。
王明亮脚步变轻,贼似的凑过去,脸停在男人上方,看到是睁眼的,终于敢放声,“骁哥,大白天的怎么躺下了?”
陆闻骁哑着嗓,“乐意。”
王明亮带着事儿来的,屁股一歪坐在最边上,眼神时不时飘过去,欲言又止。
陆闻骁“啧”了一声,很是烦躁的改为平躺,“你他妈坐我脚上了。”
王明亮赶紧抬起半拉屁股,嘿嘿一笑,“骁哥,不睡就起来呗,和你说个事儿。”
“说。”
“杨老师记得吧,高中时教体育的,他儿子下个月结婚,你车要是不用的话,借给他一天当婚礼头车呗~”
陆闻骁手臂压着眼睛,说话时带着鼻音,“租一天两千,还的时候油箱加满。”
王明亮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起身走到男人脸边站着,端起磨人的架势,“你就当是借我的行不行?哥们求你了!”
男人胳膊抬起,露出一双疲惫深邃的眼,他定定地看了王明亮几秒,倏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儿子结婚和你有个屁的关系?”
沙发空出大半,王明亮顺势坐下。
“还不都是为了敏敏,她不是调到一中当体育老师吗,杨老师现在升职了,是副校,昨天中午吃饭,突然提起儿子要结婚,还挺愁的,说女方想要车牌是豹子号的头车,还要贵的,比如揽胜卡宴这种…”
陆闻骁打了个呵欠,“三千。”
“咋还坐地涨价呢?”
“烦他。”
陆闻骁上高中的时候,没少被杨老师骂,有时倒霉被抓到,还得挨两脚,他没报仇都不错了,还借车呢,做梦一样。
王明亮着急,“哎呀骁哥!借他一天,他收下这个人情,就能做主把敏敏留在一中,你忍心看我俩异地这么多年还稳定不下来啊?”
陆闻骁面无表情地把躺皱的短袖脱掉,裸着艺术品般精雕细琢的上半身,说出无比冰冷的话,“忍心。”
王明亮真想给他跪下。
“哥啊,你是我亲哥,咱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前嫌帮帮忙啊?”
陆闻懒得理他,手伸到茶几拿起半盒烟,夹出一根叼在嘴角,王明亮极有眼色地掏出打火机,双手送过去帮忙点燃。
橙色光点忽明忽暗,青烟从男人嘴里吐出,直扑在王明亮的脸上。
他不抽烟,只觉得味太呛,噤着鼻子往后躲。陆闻骁烟抽了大半,也没有松动的意思,王明亮着急,绞尽脑汁回忆高中时期杨老师相关的好人好事。
体育老师,课间跑操,运动会…运动会…欸,他歘一下,终于想起为什么昨天楼道里那个女孩那么面熟了。
“哎,骁哥,你记不记得高中和敏敏一个班那个,叫什么忘了,运动会鼓乐队的,挺瘦挺白挺好看。”
陆闻骁挑眉,脑海里闪出一张素净的脸。
突然心烦,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没好气地说:“挺白挺好看的多了去了,我还能个个都帮你记着。”
王明亮见他没有印象,忙说:“这个你肯定记得啊,当时你还问我,能不能看出这女孩有一股忧郁气质。”
陆闻骁呼吸一滞,思绪飞回高三那年的夏天,嘴里的烟都忘了吐。
当时区里办运动会,借用一中的操场,高三正是关键时期,不仅不需要参加,运动会还能休息一天。
他闲不住,拉着王明亮去看热闹,早早占了树荫下的黄金位置,坐等运动会开场。
区里很重视,领导大驾光临,表面功夫搞了一堆,校长站在台上打官腔,说了半个多小时废话才开始。
人很多,也很吵,他喜欢看赛跑,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游行展示,踢了旁边兴致勃勃的王明亮一脚,“走啊,去网吧。”
王明亮不动,“再看会儿,听说鼓乐队有两个好看的。”
陆闻骁最烦他耽误正事儿,“你看吧,我先去开机子。”
还没起身,王明亮狠拍了下大腿,“啥啊,这不诈骗么,哪有好看的,说好看的到底有没有审美?”
陆闻骁听到这话,幸灾乐祸,咧着嘴看正前方几米外的鼓乐队。
并排两队,统一穿白色制服配超短裙,敲敲打打地迈着步子向前走,队伍已过半,后面这些确实没有好看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走吧,去网吧。”
王明亮一脸怨念,还不死心,“我再看看。”
陆闻骁鄙视,“真没出息。”
忽地,不知从哪刮来一股强风,不仅吹得尘土飞扬,还从天而降一个带圈的白色长羽毛,旋转着落在他脚边。
陆闻骁垂眼,认出这是刚才鼓乐队的头饰,刚想弯腰捡,身穿制服的女孩就一脸急色地跑过来。
很瘦,很白,脸蛋是那种和谐又自然的漂亮,她眼底含泪,一头乌黑长发也没逃过风的魔爪,自由地飞舞着。
看到头饰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抬头时对上陆闻骁的脸,短促地说了声谢谢。
人都走远了,陆闻骁却没有动,此刻他的脑海里,刚才的一幕定格在距离最近的时刻,女孩笼罩在柔光里,像一只白色蝴蝶,轻盈地落在他的心头。
王明亮撞他肩膀,“走啊。”
陆闻骁丢了魂似的看前方,鼓乐队早已走到操场中央,队形固定,分不清谁是谁。
他说:“刚才捡羽毛的女孩看到没?”
王明亮挠了挠后颈,“看到了,咋了?”
“她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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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吧,我觉得鼓乐队这次毁在造型上了,都啥啊,就算范冰冰戴上这人造毛也不能好看。”
陆闻骁视线不离鼓乐队的白色区域,企图从里面找到刚才那惊鸿一瞥,无意识地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孩身上有股特殊的忧郁气质。”
王明亮以为自己听错,煞有其事地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他这哥们语文常年吊车尾,神经粗的能跑火车,竟然说出这么文艺细腻的形容词,还真是见鬼。
“可能没吃饭饿的吧,走了走了,去网吧。”
陆闻骁充耳不闻,甚至又坐回去了,王明亮眼睛一瞪,挺大嗓门:“啥意思啊,不走了?谁刚才催命似的在这催我?”
陆闻骁手臂搭在膝盖上,懒得抬眼,“看会儿。”
运动会很快开始,鼓乐队只在项目结束后在操场中间表演,人越来越多,挤到最前面绕了一大圈,还是找不到离她更近的地方。
有些泄气,他喊几米外看铅球项目的王明亮,“走了亮子,去网吧。”
王明亮一个字都没听到,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绿茵场内的壮硕女孩吸引,她身穿粉白相间的连体运动裙,手握铅球定在后颈,两条腿一前一后,蓄力,抛出的瞬间,调动全身肌肉,小腿棱起漂亮的青筋。
他看傻了,铅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咚地一声砸在他心里。
陆闻骁挤着人群走过来,撞了撞他肩膀,“走了。”
王明亮维持痴迷的神情,“这个女孩,漂不漂亮?”
“哪个?”
“铅球选手。”
陆闻骁看过去,半天没说话,王明亮急于得到答案,又问:“漂不漂亮?”
“你开玩笑呢?”
王明亮懒得和他解释,双臂一抱,“你自己去吧,我要看完整场。”
那天结束得很晚,他站到腿抽筋,直到所有项目结束,观众一波波散去,才在操场的角落找到这个女孩。
他压不住脸颊飞红,“你好厉害,刚才那铅球扔得太漂亮了,没扔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得第一!”
女孩很意外,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收到异性的崇拜。
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谢谢~”
王明亮舍不得走,眼神诚恳又晶亮,“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毫不扭捏,“高二十班,我叫涂敏。”
初次对话的场景,王明亮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都会小鹿乱撞,他是一见钟情,异地这么多年,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为了涂敏,为了他们的以后,他做什么都愿意,包括给校领导上礼。
旁边的陆闻骁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青烟缭绕,长吐一口后,问:“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王明亮忙捡起刚才断掉的话茬,“因为我昨天看到她了啊,就住我楼下。”
陆闻骁猛地转头,“住你楼下?”
“是啊,我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刚才说到杨老师,哗啦一下想起她是谁了,所以骁哥,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把车借我啊?”
陆闻骁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吸着烟,在王明亮觉得借车无望时,他把燃尽的烟头拧进烟灰缸里,前所未有的慷慨。
“行,用的时候提前一天说。”
王明亮一听,乐疯了,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陆闻骁最烦他这样,抬腿蹬了他一脚,“楼下很闲吗?”
“忙啊,忙死了。”
“滚蛋!”
得逞的男人快乐地离开房间,只剩陆闻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眉头紧锁,想到那天在路上差点撞到她的画面,又点燃一支烟。
因为幻想过太多次重逢,导致真正见面时没有实感,短短几秒的对视,在脑海里反复循环后,和虚幻的梦境混在一起。
回想这段在最绚烂时戛然而止的恋情,他猛吸一口,香烟快速燃尽,差点烫到手。
灼痛只是一闪而过,陆闻骁扔掉烟蒂,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8. 第8章
时雨出了学校,见了几个补英语的老师,简单交流后,选了一个年轻的女生,英语专业,不仅价格合适,还能上门教学。
加了联系方式,至于时间安排,得等时晴放学商量之后再定。
又一项重要任务解决,她心情也愈发轻松,道别后已经九点半,随便钻进一家早点店,要了一屉小笼包。
学校正是间操时间。
周一升旗,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结束后有十分钟休息,时晴站在队伍末尾,进教学楼之前,突然拐向右侧的栅栏。
栅栏外,粉毛和蘑菇脑袋吊儿郎当的站在那。
粉毛十七,叫司洋洋,爸妈早年离婚又各自组成家庭,她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去年冬天,奶奶出门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没了。
没人管,自然就辍学了。年纪小,又没钱,全靠舅舅可怜她,每月瞒着舅妈,偷偷塞她几百维持生活。
蘑菇头和她同岁,叫韩小迪,相貌平平,成绩平平,透明人一样的中等生,结果爸爸下乡偷牛,被逮住判了刑,她一下在学校出了名。
同学们只要听到“牛”字,不厌其烦地把她爸偷牛的事翻出来讲,还给她起各种外号,她受不了,索性不念了。
她们三人在连锁奶茶店门口认识,当时有个新款上市,摆了挺大的立牌在门口,看起来很有诱惑力。
可惜,兜里钱不够。
贫穷的人似是能闻到同类的味道,司洋洋视线漂移,捕捉到韩小迪舔嘴唇的动作,又看到时晴在立牌前驻足,眼底满是隐晦的渴望。
她主动上前,先报兜底,“我有五块钱。”说完拿出来扬了扬,问韩小迪,“你有几块?”
韩小迪也从兜里掏出五块,两人对了下眼神,同时看向旁边的时晴,异口同声:“我们拼一杯怎么样?”
时晴下意识拒绝,转身想走,两人赶紧过去拦住,“你出三块就行。”
时晴抿了下唇,手在衣兜里,紧紧攥着两块钱。
她说:“我没有。”
司洋洋很急,“那有几块?”
“两块。”
韩小迪怕她跑了,忙说:“两块也行!”
新品十三块,瘦高杯,酸奶打底,塞满鲜红的草莓果粒,现在集资结果为十二块钱,司洋洋直接想都没想,直奔站着门口的年轻男生。
她直白到没加任何礼貌用语:“能不能给我一块钱?”
男生愣了一下,“啊?”
“我们想买新品,还差一块,可不可以赞助,我祝你发财!”
男生觉得荒唐的同时又绷不住笑,手插进衣兜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现金的习惯,还没说话,脸上就已流露出抱歉。
司洋洋敏锐地捕捉到,她指着身后站着的同伴,“我们仨都祝你发财!”
男生抬眼,看到时晴,目光顿时移不开。女孩外貌突出,身材纤细高挑,虽是等待施舍的处境,却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犟种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想喝什么啊,我请。”
司洋洋一喜,指着立牌说:“就要一杯这个!”
男生惊讶,“你们三个人,喝一杯?”
司洋洋不贪心,“哎呀,尝尝味得了。”
男生准备好付款码,点单之前又忍不住看了眼时晴,待店员询问时,他很干脆:“要新品,三大杯。”
从那天起,时晴的世界不再只有自己。
司洋洋和韩小迪把她奉为女神,某天放学,她俩在校门口等时晴,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一起逛街。
时晴想了想,除了上学,剩余的时间都不想回那个令人作呕的家。
她说:“周末全天。”
司洋洋夸张地蹦起来欢呼,韩小迪也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喋喋不休:“去抓娃娃怎么样?不用花钱买币,使劲撞推币机就能掉出来好多,还可以趁家长不注意偷小孩哥的…”
最开始只是周末出去玩,后来有一次时晴的周测成绩很差,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了如指掌的知识点会变成陌生的样子排列在考卷上,心情烦闷无比,午休时漫无目地的在校外游荡。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没走几步,迎头撞见司洋洋和韩小迪。
那天没回学校,也没有去哪里玩。
三人只是并排走在马路上,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到城南,走到那家赫赫有名的火锅店门外,司洋洋向往地望着里面的热闹,发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进去吃一顿!”
她们在一起,发了很多廉价的誓。本来说好周末凑钱去吃打折的汉堡,结果时晴爽约没有出现,她们俩也没吃。
司洋洋手臂伸进栅栏里,抓时晴的手腕,“你咋还上学了呢?不是没人管你吗?”
韩小迪也靠近:“是因为那天马路对面喊你的那个人吗?你妈回来了?”
时晴回头看了一眼,间操结束的学生正稀稀拉拉往教学楼里走,没人注意这边,她向前一步,“是我姐。”
司洋洋张大嘴巴:“你亲姐啊?”
“嗯。”
韩小迪想了想,“她是回来管你的啊?”
时晴点头,“对,还搬家了,就在学校后面的小区。”
司洋洋闹心地收回手,很烦躁:“她什么时候走啊?”
时晴垂下手臂,不知从来的气,“不走了。”
两人同时发出失望的哀嚎。
韩小迪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嚎完之后回忆那天的远远一瞥,忍不住说:“你姐看起来挺有钱呢,结婚了吗?”
时晴摇头。
“工作了?”
“…没有,大学刚毕业。”
司洋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大学刚毕业还没挣钱吧,你姐怎么看起来那么富贵,你家不是挺穷的么?”
时晴的心脏没来由地刺了一下。
她冷着脸,“我家穷不代表我姐穷,就像你们没学上,不代表我也没学上!”说完,转身就走。
留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
司洋洋说:“好恶毒啊,我们和她绝交吧。”
*
时雨很努力地让生活回归正轨。
还没到放学时间,她在菜市场关门前半小时进去,挑挑拣拣买了各种打折菜品,拎回家做晚饭。
清炒菜心,白灼虾,又用砂锅煲了个排骨汤,米饭焖好,时晴也到家了。
等会儿还要上晚自习,书包没背回来,时雨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见她在门口站着,抬了抬下巴,“去洗手啊,吃饭了。”
时晴“嗯”了一声,换拖鞋进了洗手间。
时雨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了个空盘子装虾壳,她先剥好最大的只,送到刚坐下的时晴碗里,笑着说:“多吃点~”
时晴抿了下唇,她已经忘记虾是什么味道了。
已经沾了手,时雨索性把虾全都剥出来,放在盘子里摆成排,推到时晴碗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时晴看到,把装虾的盘子推到中间,“我不爱吃。”
时雨奇怪,“怎么会?你小时候很爱吃啊。”
“现在不爱吃。”
“不爱吃也吃,这可是优质蛋白质。”时雨半是哄劝半是严厉地把盘子推过去,“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必须全都吃掉!”
时晴故意和她作对,夹了一大坨菜心塞进嘴里。
时雨不想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起冲突,低头喝了口汤,再看她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找了个补英语的老师,可以上门的,你想她什么时间过来?”
时晴隐晦地皱了下眉,“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就告诉我想什么时间补。”
“不想补。”
“不补成绩怎么提高?早上朱老师说你只有英语稍微差一些,找个老师巩固下重点,你平时再多背背,肯定有效果的。”
时晴烦躁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这么着急安排这些,是不是想走?”
“是!”时雨很干脆地承认了。
从搬家那天到现在,她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使,钱流水般花出去,脑子也一刻不闲,想一口气把需要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
没办法啊,得挣钱。
她想下周前赶回宜市,秋冬新款上新,店里选品进货打版都是她负责,若是错过旺季,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时雨知道妹妹正处在情绪不稳定的时期,处处都有暴雷的可能,她也想留下来陪读,可没有收入,吃什么喝什么?别说虾了,虾米都买不起。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语重心长地说:“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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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你在家好好学习,高中只剩两年了,你要争气,考个好大学!”
时晴似是抓不住这句话的重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挣钱?”
“不用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
时晴红着眼,饭也不吃了,筷子一摔,起身回了卧室。她大力地把门关上,嘭的一声,棚顶都跟着震。
饭桌上,时雨还没从激烈的冲突中缓过来,空气静到耳鸣,她看着盘子里剥好的虾和只吃了两口的米饭,突然觉得无力。
无声枯坐,伸手扯了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
再起身时神色变得与平时无异,从纸箱里拿出一盒纯牛奶,放在装虾的盘子里,走到南卧门口。
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床上被子盖到顶,中间隆起长长的包。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心情不好也要吃东西,晚自习别迟到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被子包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关上,时晴才默默起身,露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
窗外漆黑,时雨离开之前,开了屋里的壁灯,昏黄温馨的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盘剥好的虾。
她吸了吸鼻子,爬过去,一个一个,麻木地往嘴里塞,她边吃边流泪,耳边反复回荡姐姐的那句:不用你管。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的暑假。
那时程玥表妹和老公闹离婚,心情不好,特地从邻省过来,在这住了一周。时晴假期在家,天天带孩子,程玥乐得清闲,反锁房门在卧室里和表妹说悄悄话。
程玥表妹在她简陋的婚礼上见过时雨时晴两姐妹,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嗑瓜子边问:“暑假了,老大怎么没回来?”
程玥把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哼哼两声,“都四年没回了。”
“呦,啥情况啊,跑了?”
“没有。”
程玥冲门外努努嘴,“挣钱供她妹上学呢。”
“啊?她才多大?不也上学呢么?”
“谁知道了,反正人家能挣到钱。”
程玥原本打算,时雨寄钱回家这件事不和任何人说,此刻聊到兴头,加之表妹和老公闹离婚是因为老公一个月只给她一千五的家用,还要养孩子,根本不够用。
她眨了眨眼,有点显摆的意思。
“你猜时雨一个月打回来多少?”
表妹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程玥扑哧一声笑了,“往多了猜。”
“那…三?”
程玥压不住唇角,特意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表妹震惊,“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她强烈的反应极大满足了程玥的虚荣心,很是得意地说:“不止呢,过年和中秋节,还有孩子们过生日,都有红包。”
表妹酸溜溜的,“看看人家,比某些老爷们都强。”
程玥显摆的目的达到了,反过来劝她,“老爷们起码干的是正经工作,她在外面又上大学又挣钱的,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表妹挑眉,这话也有道理。
都上过班,知道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多少,更何况还要上学,哪有时间。她对时雨印象很深,肤白文静长得又漂亮,就是性格闷,不爱说话。
她又抓了把瓜子,有些拿不准,“她可不像那种女孩。”
程玥“啧”了一声,心想,你就见过一面能知道什么。
身子靠过去,一副藏了很多八卦的样子,“我结婚的时候她不快高考了么,那会儿我怀孕,睡眠不好,有几次晚上起夜,她不在家。”
表妹瞪大眼睛,瓜子卡在门牙正中间。
“啊?”
“呵,早上五点多才回来,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要我说啊,有的人表面规规矩矩的,骨子里不定什么样呢,现在离家这么远,浪翻天了谁能知道呀~”
表妹咂咂嘴,余光瞥见门缝下闪过阴影,赶紧眼神示意:“小声点儿。”
门外客厅,小男孩在地上爬,时晴坐在沙发上,神情木然。
小男孩拿起拨浪鼓,咧着嘴走到时晴身边,对她脑袋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他爱听,嘻嘻笑起来。
时晴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小男孩肥肥的大腿根,使劲一拧。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栋楼。
9. 第9章
下午两点,火锅店刚忙过饭口,王明亮从二楼下来,走到大厅,指着个圆脸女孩说:“来,你过来一下。”
女孩眼皮一跳,冲旁边的同事摆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同事双手合十,表示会为她祈祷。
王明亮穿着白色衬衫,丁字步叉腰姿势站在门口的角落。
女孩走过来,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说你是不是傻啊?上午四个客人那桌,你看到他们各种菜品都点四份不知道拦一下?我在后厨还以为公司团建呢,幸亏拎一箱酒进去看看,不然肯定又是一大差评。”
女孩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腰上的黑色围裙,声音很虚:“我以为大胃王拍视频呢。”
王明亮更气了,吐沫星子满天飞:“就算大胃王来了,点这么多,你该拦也得拦,别管客人能不能吃完,你话得递出去知道吗?”
女孩点头,“知道了王经理。”
王明亮又想起昨天晚上她出的岔,准备再敲打一番,女孩的视线却越过他的侧脸,落在从正门进来的男人身上。
她通报:“老板来了!”
王明亮回头看了眼,陆闻骁今天总算看天气预报了,穿了件黑色长外套,肩宽腰窄的,往那一站像服装模特似的。
他不爱看。
“老板来了耽误我批评你吗?”
女孩老老实实低下头,“不耽误。”
陆闻骁本想上楼,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冲王明亮的背影喊:“亮子!”
王明亮立正转身,满脸笑模样:“哎!啥事领导?”
陆闻骁短暂沉默,随口扯了一句:“车的事。”
王明亮眼前一黑,心想这小子不会是要反悔吧,赶紧小碎步倒腾过去,大厅人多,他得维持总经理的威严,不能在这失态。
挤挤眼,“上楼说。”
陆闻骁双手插兜,一起上了电梯,电梯没人,王明亮才敢问:“车咋了,擦了碰了还是撞了?”
“你就不盼我点好?”
“…你这不挺好么。”
“呵…”
陆闻骁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叫住他可能是鬼上身了,自从听说时雨住在他家楼下,心像敲鼓,一刻不静。
他说:“放心,车借你。”
王明亮虚惊一场,“说定了就别晃我了,我心脏不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乱跳。”
陆闻骁冷眼看他装娇弱,溢出一声嗤。
电梯门开,王明亮唉声叹气往出走,“真的,高三那年我家楼下不是装修吗,电钻就像在耳朵边似的,我该干嘛干嘛,啥事没有,现在不行了,昨天下午休息,躺床上睡觉,楼下嘭一声,给我吓得直接弹起来了。”
陆闻骁扯了扯嘴角,“夸张。”
王明亮才不认呢,他推开隐形门,“因为我家楼下一直空置,冷不丁住人,肯定有声音,以前的回迁楼你也知道,墙薄,对面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闻骁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茶几边,拿起上面的烟盒,晃了晃,里面只剩最后一根。
他点燃,懒散地坐在沙发上。
“你楼下还能刚搬进来就打架啊?”
王明亮倚着窗,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也不是空口无凭给人家造谣,昨天他被吵醒后,起来上了个厕所,出来时他妈支使他下楼扔垃圾,顺便买瓶料酒。
他拎垃圾下楼,扔完之后往小区门口走,一左一右两家超市,他进了右边常去的那家,熟门熟路去调料区。
拿了瓶料酒,去收银台结账,排在他前面的女孩穿着长外套,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莫名觉得这件衣服眼熟,很快想起,她是楼下的租户。
虽说是涂敏的同班同学,但那时涂敏因为体育成绩优异,被选入市队集训,总共也没在学校待几天,她都不一定认识呢,要是借着这个由头打招呼,让她以后小点声,别砰砰的扰民,似乎不太好…
他想了很多,最后决定不说。女孩结完账,有一毛钱零头,她从角落拿了一颗糖,和收银员说不用找了。
只是拿的时候歪了下脸,他正好看到女孩左侧脸颊上,有三条结了痂的伤口。
打她的人,下手还怪狠。
他咂咂嘴,“确实有这种可能,敏敏还是专业运动员呢,她打我的时候,再使劲也不见血,我家楼下那女孩的脸上,嚯,都被打破相了。”
陆闻骁眼睛一眯,“你家楼下女孩?”
王明亮真服了他这哥们的记性,“鼓乐队的那个,不刚和你说完么。”
“哦…”
陆闻骁说不好此刻是什么心情,吸入的烟穿透肺部,直入心脏,脑海里想象时雨带伤的脸,突然呛了烟。
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王明亮赶紧去倒了杯水,操心地送过去,“戒了吧,咱健康的活着不好吗?”
水递到嘴边,陆闻骁没喝,躺倒在沙发上,胳膊横压着眼睛,声音透着烦:“你走吧,我睡会儿。”
*
昨晚冲突后,时雨和时晴陷入冷战。
时晴饭照吃,学照上,就是绷着脸不说话,有几次时雨主动去她房间问学校的事,她也像没听到。
十点多,莉莉周发来视频邀请。
时晴正在写作业,时雨特意关上门接,前两天她发过微信,和莉莉周说最晚这周末回,眼下这种状况,应该还得拖几天。
她很抱歉。
“你进货了吗?”
莉莉周刚关店门,累了一天,骨头快散架似的疼,“没有啊,我怕我眼光不好,全砸手里,再说你不是快回来了么。”
时雨背靠床沿,坐在地板上,听到这句,唯有苦笑。
“莉莉,我好像不能那么快。”
对面垂死病中惊坐起,“啊?!”
时雨压低声音,简单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然后叹气,无力地对着屏幕,“我上高中的时候家里状况比现在还差,也没这么任性情绪化啊。”
莉莉周托腮思索,突然想起,“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高中时谈过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不是天天陪着你吗?”
时雨眼神一闪,想到去年的某次酒后倾诉,弱弱地回:“也是哦。”
和陆闻骁初识,是高二,那时他上高三。后来她上高三,他还是高三,她觉得他的成绩没有复读的必要,跑去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那时,他们只是放学一起回家的路搭子,冬去春来,那条旧巷依然随机刷新疯狗和撒尿的男人,她却再也没有害怕过。
时雨很依赖陆闻骁,从心底里觉得他很厉害。没有亲人,却同时拥有高中生的年纪和成年人的处事能力,从警察局出来以后,关系迅速变亲密。
她问:“你没有爸妈,学费生活费从哪来啊?”
陆闻骁迈着四方步,理直气壮:“低保。”
“那你住哪?”
“姥姥留给我一个老房子。”
怕她不信,还特意带她回家看。老小区的三楼,七十坪,黄门框,绿玻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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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款式最少二十年前的,破破烂烂,像狗窝。
时雨从小性格内向,没交到什么朋友,这是第一次来同学家。
陆闻骁推着她的肩膀去沙发坐,然后回卧室,一分钟不到就出来了,换了身清爽的运动套装。
他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一个6寸草莓蛋糕,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唱着跑调的生日歌。
时雨僵在沙发上,她那时就确定,这一幕会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会记得这张脸和自己的心跳声。
茶几上乱糟糟地摆了很多杂物,没地方放蛋糕,陆闻骁索性就这样托在手里,动作很慢地,单膝跪下。
他只是想把蛋糕放在腿上,好倒出手,从衣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蜡烛。
蜡烛是数字的“一”和“八”。
他笨拙地把蜡烛插到草莓缝隙里,点燃烛芯后,仰头看向她,“哦了,许愿吧。”
时雨眼圈霎时红透,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生日呢。
可是不知道许什么愿。
索性略过这道程序,探身吹蜡烛,陆闻骁赶紧用手挡住,身子往后挪了半步,“哎不行,许完愿才能吹蜡烛。”
时雨说:“没有愿望。”
陆闻骁想了想,忽然严肃:“是这样的,过生日的人如果没有愿望,就要实现在场另一个人的愿望,正好我有个愿望。”
时雨身体僵硬,好像猜出他要说什么。
“我喜欢你。”他毫无预兆地说出这四个字,说完才开始紧张,呼吸声音变重,喉结也一下一下地动。
时雨也紧张,心跳从没这么快过,她不知该怎么应对,视线也开始飘忽。
陆闻骁忽然把蛋糕举起来,“你要是想实现我的愿望,就吹灭蜡烛。”
她没有一秒钟犹豫,呼的一下,吹灭。
两根蜡芯冒出细细的青烟,形成一层朦胧的纱帐,隔在少年少女的中间,很快就消散了。
陆闻骁咧嘴,只是傻笑。
时雨看他笑,突然后悔答应得这么快了,好像脱离安全的队伍,孤身走入河里,她忙说:“我有个要求!”
陆闻骁的笑嘎巴一下没了。
“什么要求?”
她很认真:“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陆闻骁还以为什么艰巨要求呢,就这啊,他很干脆地答应,“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捏起蛋糕中间的漂亮草莓投喂她,“来,张嘴~”
……
现在回想,其实一开始就是错的,用谎言筑起根基的爱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谎言而坍塌。
算了,不想。
时雨打起精神看屏幕,“这几天我抽空看看线上,如果有合适的,直接联系物流发过去,只不过你要辛苦了。”
莉莉周口气很大,“没事~你就安心把你妹调理明白,过年之前回来就行。”
时雨失笑,“那可太遥远了,到时候回去你不得瘦成干啊。”
对面发出嚣张的笑声,拙劣地模仿甄嬛转里的皇后娘娘,“那这是喜事啊~”
“……”
视频挂断,已经十一点,门缝外漆黑一片,时晴大概率睡了。
她钻进被窝,身体很冷很冷,好像回来那天下火车,以一种极度溃败的姿态,遇到那辆急刹的黑色路虎。
突然觉得,自己剪掉吊牌的行为有些幼稚,就算大衣的价格再多个0,她和他也是无法产生交集的两种人。
他有妈妈,是被妈妈深爱的孩子。
10. 第10章
星期五晚上,火锅店提前迎来用餐高峰。
王明亮三个楼层来回跑,亲自服务了一桌市里来的领导,又解决了两桌投诉,忙到快八点才清闲。
他累得像条狗,刚想歇会儿,对讲机就响了,是门外保安队长的声音,“王经理,老板叫你出来一下。”
王明亮不情愿,内心虽抗拒,却也脚步飞快。套了件大衣,推门出去,店门口是宽敞的停车场,路虎大多时候停在最边上。
他小跑过去,嘴里呵出降温的雾气。
车窗开着,陆闻骁坐在驾驶位,看到他过来,抬了抬下巴,“上车,去你家。”
没头没尾的,王明亮一头雾水,“去我家?你啊?”
陆闻骁单手搭着方向盘,有些不耐烦他问,“是!对!你妈不是做手术了么,我拎点水果去看看。”
王明亮震惊,脑袋伸进车窗,果然看到后座摆了喜庆颜色的精品礼盒,不是吧…这人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就一微创!”
陆闻骁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微创也是手术,也在身上开了口,别磨蹭,赶紧上来!”
王明亮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惦记店里的卫生收尾,一动不动,“骁哥,你反射弧太长了吧,我妈去年做的手术。”
陆闻骁愣了一下,“是吗?”
“对啊。”
“哦…”他想了想,“东西都买了,也得给她送去。”
王明亮又瞅了眼摆在后座的礼盒,麒麟西瓜,4J车厘子,草莓…也没到季节,这都在哪买的啊…
估算了下价格,没一千下不来。
他说:“我妈不吃,你给你妈送去吧。”
陆闻骁突然暴躁,直接伸腿踹开副驾驶的门,“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开了你!”
自知失言的王明亮想到他和亲妈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赶紧闭嘴上车,系上安全带之后,规矩坐好。
路虎车穿过废弃的铁轨,驶向城北。
王明亮他妈向淑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五晚上综艺节目多,她来回切三个台看,看到小鲜肉输了游戏落水,心疼的“妈呀”一声。
突然响起敲门声。
看了眼时间,应该是儿子回来了,她不紧不慢去开门,眼睛还直往电视上盯。
结果,门外站着的男人,比小鲜肉还高大帅气。
不太敢认,向淑萍戴上脖子挂的老花镜,看清来人的脸,顿时眉开眼笑,“哎呀,是闻骁啊,都多久没看到了,快,进屋,阿姨给你拿拖鞋。”
陆闻骁很有礼貌,“谢谢阿姨,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
“没有没有,才几点。”
……
王明亮受不了,故意把陆闻骁挤到一边,眼看亲妈要变脸,直接把贵价礼盒塞她手里,“这是他斥巨资给你买的。”
向淑萍一怔,低头看这喜庆颜色的沉甸甸。不年不节的,这么晚拎如此贵重的礼物亲自上门,怕是有什么事吧…
不敢掉以轻心,忙招呼他去沙发上坐。
烧水泡茶洗水果,又把那箱4J车厘子拆开,折了一半放进盆里,冲水放盐,正好王明亮进厨房涮杯子,她赶紧把门关上,“到底啥事啊?”
王明亮挠了挠后颈,想了一路,也觉得这理由不成立,“你不是做手术了么,他关心你的身体,特意来看看你。”
向淑萍听出他声音发虚,“微创,还是去年的事了,伤口在哪我自己都找不到,再说…探望病人哪有大晚上来的。”
王明亮哗哗冲水涮杯子,“他不就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子有病似的…”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他湿手捂住,回头对着亲妈控诉:“能不能轻点啊,脑震荡了!”
向淑萍没心情搭理他。
她也算看着陆闻骁长大。
初一那年,王明亮第一次把他带回家,半大小子特淘气,把屋里造的不像样。
她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收拾屋子做饭,结果焖的米饭被陆闻骁吃了大半,她又累又饿,第二天早上和王明亮说,以后不许和他玩。
她觉得,都这么大了还没教养,以后也是混的货。
后来确实没再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直到高考结束,王明亮软磨硬泡想复读,她才知道是被陆闻骁拐带的。
向淑萍不望子成龙,因为有自知之明。
她和丈夫都不聪明,这么多年都是勤勤恳恳靠卖力气挣钱,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她都安排好了,让王明亮考车票开大车,稳定之后也不少挣。
那个暑假她天天生气,气到乳腺长了结节,去拍片时大夫跟她说:“这病都是气上来的,管那么多干吗,人各有命。”
后来她才想明白,确实是人各有命。
抱着一丝期望供儿子复读,成绩毫无悬念地比前一年还差,王明亮却一点都不上火,天天在外面跑,差不多过了一年,他在某天晚饭后说:“妈,城南靠湿地公园旁边的烂尾楼你知道吧?陆闻骁打算在那开火锅店。”
向淑萍当时冷哼一声,“做梦开的吧。”
王明亮说:“真的,他妈拿出五百万。”
她震惊,“他还有妈?!”
“…当然有,他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反正我以后就跟他干了。”
多余的话王明亮没说,她摸不准这话的真假,特意坐公交到南边去,还真看到儿子说的那个烂尾楼包了层绿幕搞施工。
后来火锅店大张旗鼓开起来,生意也借着旅游业兴旺水涨船高。
王明亮稳扎稳打地干了三年,家里经济状况越来越好,她借着去年体检查出囊肿,提前办了退休。
现在再看陆闻骁,是怎么看都顺眼。
个子高,长得帅,年轻,有能力,从里扒到外找不出一个缺点。
她猜测他毫无预兆且这么晚上门的原因,小声试探:“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给他介绍对象啊?”
王明亮拿着擦干净的杯子,十分无语,“他现在的条件能缺对象吗?他妈给他相看的,都是行长局长女儿那种等级的,你给他能介绍谁?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啊?”
向淑萍瞪眼,使劲给了他一杵子。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不爱听这话,你等会儿别提。”
……
厨房门虽然关着,却抵不住老楼隔音差。陆闻骁坐在沙发上,电视静音,本想凝神听一听楼下,结果只听到这对母子嘁嘁喳喳。
门开,向淑萍端着车厘子出来,远远就抬高调门:“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呗,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多破费啊。”
王明亮手里端了杯白开水,慢悠悠跟在后面,“没事儿,他有钱。”
陆闻骁朝他要白水,接过喝了一口,也不谦虚,“对,我有钱。”
他坐在沙发中间,很认真地打量坐在旁边的向淑萍,从下到下,真情实感地说:“阿姨身体恢复得好,我就放心了。”
王明亮绷不住,“本来就没事啊…”
向淑萍给了儿子一记眼刀,转回望向陆闻骁时,又是笑容可掬:“你这孩子,真是有心,阿姨记下了,明天包饺子,来吃啊?”
陆闻骁眼神一亮,却很客气,“会不会太麻烦了。”
“哎呀麻烦什么,我最爱包饺子了。”
“好,那我和亮子一起回来。”
……
王明亮坐在旁边看傻了,嘛呢这是,演春晚小品呐…直到陆闻骁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准备离开,他才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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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直起身。
送人到门口,他小声:“这次我真不懂你了。”
陆闻骁没搭理他,微笑着对站在门口的向淑萍挥手道别,余光看到王明亮也换鞋出来,眉头一皱,“你干吗?”
关了房门,楼道渗凉,王文亮没穿外套,哆哆嗦嗦地说:“送你啊。”
陆闻骁给了他一脚,“回屋去。”
王明亮小腿受击,很疼,心底却涌出别的情绪,声音也突兀地弱了几分,“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心疼我。”
陆闻骁已经下了两节台阶,听到这句,露出本来面目,“你要死啊?”
王明亮手搭着门把,摆出随时撤退的姿势,“不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你小子干的这些奇葩事儿。”
说完,一闪身进屋了。
陆闻骁冲关紧的门骂了句脏话。
楼道灯很暗,昏黄的光铺洒在陈旧斑驳的墙面,窗开着,冰凉的空气呼呼往里灌,他走到拐角处,随手关上窗户。
少了外面的噪音,耳边净了很多,甚至能听到一墙之隔的王明亮说话:“给你买的你就闭眼吃呗,什么贵不贵的,他又不差钱…”
陆闻骁双手插兜,下了几节台阶,看到二楼的门。
普普通通的棕红色,擦得很干净,他缓缓向下走,距离越近越觉得不真实,时雨…真的在这个门后吗?
消失了四年,不管去哪都找不到,在他浓烈的爱随着时间流逝变成怨和恨的时候,回来了。
她和谁住在这里,是租住还是买下,会走吗,或者永远留下。
他一点都不好奇。
目光不再停留,大步走过去,很快抵达一楼。
今天十五,冷白色的圆盘悬挂在夜空,没有温度一般,像极了四年前女孩那张和他告别的脸。
她说:“之前的约定不做数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那时他车票都买好了,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抓住她手腕,“什么更好的地方,你要去哪?”
时雨冷漠地甩掉他的手,“不用你管!”
妈的!
陆闻骁不管什么时候想到都会上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在眼前弥漫,待散去时,他的目光正对着二楼的窗。
灯亮着,淡黄而温馨,能清晰看到棚顶造价很高的雕花设计,一个影子一晃而过,勉强能看出是披散着长发。
时雨弯腰,套上垃圾袋,默默估算了下时间。
和补课老师约的九点试课,她特意去买了些水果,洗净摆盘放在桌子上,又简单收拾了下屋子,现在只剩把垃圾倒掉。
她拎着系好的垃圾袋走到门口,折返穿上外套,换鞋之前又想到什么,去南卧门口问时晴:“明天早上吃什么?”
南卧门关紧,传出的声音细如蚊蝇,不过她也能听清——随便。
时雨现在已经习惯妹妹的疏离和寡言,心里盘算着去小区门口买切面和青菜,降温了,早上做热汤面。
她换好鞋,拎起三大包垃圾袋,手搭门把,却在打开之前,心血来潮地看了下猫眼。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的脸,她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陆闻骁懒散地倚着楼梯扶手,吐出烟雾。他眯眼,目光定在凸起的猫眼上,满脑子都是刚才一闪而过的影子。
香烟燃尽,差点烫到手指,灼痛刺激神经,他才清醒,自己竟然因为一个影子又折返回来,有病一样。
待门外的男人离开,时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时间早已冲淡身体里有关陆闻骁的痕迹,可刚刚那一眼,她仿佛又回到那个烈火灼烧的夏天,只有他,像一冽不会枯竭的泉水,环抱她,搂着她的身体一遍遍:“不用怕,有我在。”
11. 第11章
时雨没有意外地失眠了,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以前的事,直到窗外露出鱼肚白才昏昏沉沉睡去。
睁眼已是中午。
周六,时晴在家,早上自己煮的泡面吃。时雨从卧室出来时,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
时雨眼睛刚睁开,看东西发虚,以为妹妹在学习,扬起大拇指夸了一句:“好用功啊时晴同学~”
时晴垂眼,把看到一半的小说塞进枕下,也下了床。
时雨去厨房喝水,时晴跟进去,开门见山:“我要出去。”
“去哪?”
“不去哪。”
时雨握着水杯,想到回来那天马路对面那两个奇装异服,声音有些沙沙的,“是和朋友约了吗?”
时晴想到断联的朋友,面色一沉,“没有。”
时雨把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既然没和朋友约,那我们一起去超市吧,正好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时晴拒绝,“我不想去超市。”
时雨也不强求,“那你在家写作业,想吃什么,我去买。”
城西一家大型超市正在搞周年庆,印成厚本的促销宣传卷成筒状塞进门把里,路远一些,可是惊爆价的产品很有诱惑力。
她步行过去,远远看到大门口挤了很多老年人。
超市不仅各品类打折,还有凭购物小票抽奖的活动,时雨挤进去,条状红色横幅印着黄字——消费满88赠送蓝月亮洗衣液一桶…
都说老年人扎堆的地方才是真的便宜,时雨觉得自己没来错,推了个购物车进去,便宜是真便宜,人也是巨多无比。
她推着车,一步一卡,蔬菜区更是连车都进不去。
几米外的促销展台,向淑萍占据黄金位置,从层层叠叠的绿色下面拽出一捆芹菜,极挑剔地从上扫描到下,然后举到穿红马甲的促销员眼前,“芹菜还有没有啊?你看这叶子都蔫吧了。”
促销员歪头躲,“大姨,就是菜多压的,我们早上刚从车上卸下来,回家洒洒水就支棱了,都新鲜着呢。”
向淑萍撇了撇嘴,这话骗骗年轻人还行,她都买几十年菜了,是不是新鲜的还能看不出来么…不过价格是真合适,这么一大捆,价签上才不到五块钱。她是想买,又嫌弃,放下,又舍不得。
就这么挑挑拣拣在这耗了二十来分钟,总算挑到各方面都满意的了,她把芹菜放进车里,踮脚问促销员:“茴香在哪?”
拥挤之外,时雨站在巨大的冰箱边,透明玻璃下,整齐排列了各种冷冻食品。
小馒头,花卷,馄饨,元宵…个别品牌也参与这次促销,她盯着价签找,最后从里面拿出两盒打折水饺。
因为来的时间晚,很多促销菜品都被抢空,她只拿了西蓝花和娃娃菜,去结账时,看到鲜牛奶特价,顺手拿了两瓶。
向淑萍来得早,在里面耗到中午,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买的时候没多想,结完账懵了,太沉,怎么往家拿呢。
想给王明亮打电话,可这个点是火锅店饭口,别说来接她了,电话都不一定能接…
时雨拎着一大袋东西从扶梯下来,直往门口走,余光看到一个阿姨满面愁容,手边的车里满满两大袋。
她路过,没忍住问:“阿姨,是拿不动吗?”
向淑萍抬头,哎呦,好漂亮的小姑娘,巴掌脸,杏核眼,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那种一看就招人喜欢的长相。
她突然不躁了。
“可不嘛,一不小心买多了。”
时雨歪头看了看,透明袋子里大都是绿叶菜,提起来不轻松,她主动,“买这么多得打车,我帮你拎到路口吧。”
向淑萍忙应下,笑容满面地说好听话,“真是太好了,我打眼一看你这小姑娘就面善,是个有福气的。”
时雨艰难地从车里拿出沉甸甸的购物袋,听到后半句,差点泄力,有福气吗?从来没有感觉到。
她笑了笑,等向淑萍拎起另一袋。
时雨的袋子里有牛奶和水果,也很重,不过左右手对比,还是这个阿姨的更有分量,才走几步,就觉得手指和肩膀同时痛。
向淑萍拎着一袋,这边禁停,她遥望马路,“哎呀,还得去那边打车。”
时雨点了点头,“阿姨你那袋重吗?”
“不重不重。”
向淑萍拿的袋子里是生活用品,只有满赠的洗衣液稍微沉一点,她不是很费力,往前走的时候一直和时雨说话。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呦,可不像,真显小。”
时雨跟在后面,身体因为超负荷运行,溢出潮热的汗意,她放下,调换了一下袋子,重新拎起。
“没觉得。”
向淑萍坚持己见,“显~我还以为你高中生呢。”
前方红灯,她停下脚步,突然问:“有男朋友吗?”
时雨摇头,“没有。”
向淑萍露出大大的笑容。
昨晚被王明亮看扁,说她只能介绍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他作为儿子,还真不了解自己的亲妈。
在凌阳市,只要她向淑萍愿意,一天能认识十个年轻小姑娘,什么行长局长,他们的女儿碰上眼前这个,都得靠边站。
绿灯亮,她和时雨并肩,距离近,神态亲昵,外人看还以为是母女。
她说:“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时雨听到这句,有点后悔主动帮忙了。
“不用了阿姨。”
向淑萍“啧”了一声,好像她拒绝了五百万一样可惜,“小伙子模样俊,还有钱,你看一眼保证喜欢。”
时雨率先抵达路口,把购物袋放下,身体自然地拉远距离,“阿姨您在这打车吧,我先走了。”
向淑萍赶紧拉住她,“欸,走什么啊,你东西也不少,我打车,把你也送家去,我住阳光花园,你住哪?”
时雨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身后的小区,“不用了阿姨,我就住这,走几步就到家了。”
确实挺近的,向淑萍放下购物袋,从兜里掏出手机,本想加个联系方式,结过一抬头,人没了。
哎,真是可惜!
*
下午三点半,太阳沉入云层,提前亮起的路灯似在宣告冬天即将来临。
台灯开着,时晴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一篇,还有八篇,本就不愿意写,楼上还一直梆梆梆,她闹心的把笔扔了。
时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见妹妹一脸烦躁地靠在椅子上,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要不你戴上耳机吧。”
时晴冷哼:“从中午就开始剁,三个小时了,杀人了,碎尸呐?”
时雨皱眉,“只是剁馅。”见妹妹情绪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又说:“你就当是我剁的,今晚咱们也吃饺子。”
在超市买的饺子是白菜香菇馅,煮的时候没掌握好火候,漏了两个,时雨把漏的夹到自己碗里,抬头问时晴:“好吃吗?”
时晴咬了一半,嚼了嚼,“一股姜味。”
外面卖的永远不如自己做的,一层之隔的三楼,向淑萍扎着围裙,正顺时针搅拌钢盆里的肉馅。
鲜红遇上翠绿,再放葱碎姜水,香味直冲鼻。
一切准备就绪,距离儿子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她计算时间,若是现在开始包,到孩子们回来,正好进屋就上桌。
向淑萍挽起袖口,说干就干。
一个人包饺子,要照顾每道工序,速度很慢,直到窗外天黑透,时钟的指针从六移到八,她才伸了伸腰。
给王明亮打电话,想问他还有多久到,结果听筒里闹哄哄的,似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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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
她大声:“还忙呐,几点回来吃饭啊?”
王明亮这边接着电话,那边还在指挥服务生撤台,“操,先端锅,锅端下去再擦桌子…哎妈,打电话啥事?”
向淑萍直觉不妙,“闻骁呢,不是说好回来吃饺子吗?我都包好了。”
周六晚上,王明亮快要忙冒烟,“哪有时间回去吃饺子啊,店里饭口到现在还没过呢,等会还来消防检查,今晚我够呛能回去了。”
向淑萍不知道他那边是怎么个忙法,眼睛只看到自己忙忙活活一小天,摆了几大帘的饺子,“不回来我包这么多咋办啊?”
“冻冰箱里吧。”
“冻上哪有现包的好吃。”
王明亮忙的脚打后脑勺了,哪管什么好吃不好吃的,“一样,行了妈,我这边忙不过来了,明天周日我们也够呛能回去,先冻上吧,下周再吃…”
向淑萍听得心烦,先一步挂断电话。
其实没想包这么多的,就是占便宜心理在作祟,青菜打折肉也便宜,想着陆闻骁也来吃,不能太单调,特意调了三种馅。
结果白忙一场。
她叹气,去收拾冰箱倒地方,先冻进去一半。
搁冰箱里冻最少两个小时能硬,没放进去的一半在外面晾着,皮很快会风干,向淑萍只能烧水,煮出四大盘,趁热端着一盘出门,敲隔壁的门。
“老秦,在家吗?”她托着盘底的隔热圈,耳朵贴在门上,没动静,等了一会儿才想起,老秦女儿生孩子,她去伺候月子了。
真是不赶巧。
可除了隔壁老秦,也不认识谁了。小区离学校近,大都是租户,顶多住三年,流水席一样,刚脸熟就搬走了。
向淑萍想到楼下新搬来的租户。
八点多,时晴窝在被子里看小说,忽然听到敲门声,她支起耳朵,除了敲门声,还有浴室哗哗的流水声。
时雨在洗澡,头上裹着毛巾出来时,厨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时晴坐在餐桌边吃水饺。
她奇怪,“你不是说一股姜味不好吃吗?”
时晴夹起碗里被酱油浸透的水饺,整个塞嘴里,声音不清楚:“楼上送来的。”
时雨走近,饺子还冒着热气,放在花开锦绣的长条盘子里,圆滚滚的最少三十个,她用手捏起一个放进嘴里,芹菜肉馅的,还挺好吃。
“说谢谢了吗?”
时晴突然没胃口,“我不是小孩了。”
时雨听她语气不对,很有先见之明地转移话题,“等会儿我上楼还盘子,顺便把下午买的蛋黄酥也送去,我们不能白吃别人东西,是吧?”
楼上,向淑萍刚吃完,收拾桌子的时候门被敲响,王明亮电话里说今晚不回来了,能是谁呢?她心里纳闷。
狐疑地开门,竟是一张素净的脸,而且很熟悉,她一下就想到在超市门口帮忙拿东西的小姑娘,特别惊喜:“哎!是你!”
时雨也看出她是白天用撒谎摆脱的阿姨,笑容僵在脸上:“…阿姨,您住这啊?”
向淑萍很热情,一把给她拽进屋里,“是啊,我住这,你怎么在这啊?”说完,视线落在她手里,“咦,这好像我家盘子。”
事已至此,时雨只能把洗干净的盘子和蛋黄酥递过去,“我住楼下,吃到您送的饺子了,味道很好,谢谢阿姨。”
向淑萍一愣,此刻只有高兴。
“爱吃就好,阿姨常包,来,进屋坐会儿。”
时雨忙摆手后退,“不了,我得回家了。”
向淑萍见她真想走,赶紧去厨房拿几个沃柑,“拿去吃,我刚买的,没籽儿!”
时雨力气小,根本拒绝不了,只能道谢。
她抱着沃柑回家,疲惫地想,怎么会这么巧,只要是想躲掉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能躲掉。
12. 第12章
周一,升旗结束,照例有十分钟休息。
时晴在队伍末尾,进教学楼之前,脚步调转,走到右侧的栅栏角,过去心照不宣的见面点,此刻却空空如也。
她沉默地站在这里,直到上课铃响。
第三节是数学课,大腹便便的蔡老师站在讲台上,腰带卡着小蜜蜂,激情澎湃地讲解无比枯燥的知识点。
时晴托着下巴,很努力地记下,可到写题时,又弄不懂了。
同桌是个瘦高白净的女生,叫宋滢,家里开装修公司的,性格很开朗健谈,却从来没有和时晴说过话。
她测试写到一半,笔没油了,怼了怼前座女生的后背,“茉茉,借我一根笔芯~”
前座女生翻了下笔袋,很是抱歉:“没带多余的。”
时晴想了想,手伸进笔袋里,犹豫了几秒,拿出笔芯送到宋滢的卷子上,“给你,我带了。”
宋滢一愣,看到没开封的笔芯,想都没想就推还给她,“不用了,谢谢。”说完,又秒变笑脸,问旁边的同学带没带。
时晴抿唇,默默把笔芯收回笔袋里。
下课了。
女生们三五成群组团去厕所,班里空了大半。时晴心情不好,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假寐,眼睛刚闭,就感觉有呼吸声靠近。
睁眼,是班里的学霸盛誉。
他身材瘦高,长相清秀,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不仅学习好,体育也好,每次去操场打球都有女生围观。
时晴没围观过,她不喜欢篮球。
盛誉见她醒了,坐在过道那端的空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直直地望向她,“时晴,明天放学有时间吗?”
时晴趴在桌上,瓮声瓮气:“有事?”
盛誉把来回搓的手夹在膝盖中间,刻意压低声音:“明天我生日,晚上有聚会,都是咱班同学,你能不能去?”
“不能。”
“为什么啊!”盛誉身子向前探,和她的脸只有一格尺的距离,“去呗,有蛋糕吃!”
时晴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隐隐现出一丝动摇,“我还要补课,没有时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盛誉虽然早就预想到,可亲耳听到这么干脆的拒绝,还是难掩失望,“求你了还不行吗,咱班女生都去,就差你一个算怎么回事啊?”
他的声音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时晴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不自在地坐直身体,语速极快:“到时候再说。”
盛誉单方面决定:“我就当你答应了!”
心事堆叠在身体里,压得时晴喘不过气,午休回家,边吃饭边想,如果参加生日聚会,应该要送礼物的。
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时雨见她穿校服要走,奇怪地看了眼时间:“这么着急?还能在家休息半小时呢。”
时晴穿好运动鞋,面不改色地说:“我回去刷两张卷子。”
出了小区大门,能看到学校的红色楼顶,她却走去相反的方向,穿过一条拥堵的胡同,进了商圈。
在一家连锁金店门口驻足,思索很久才做决定。
见她走上台阶,门口的店员笑着迎接,“欢迎光临荟萃金店,同学是想买金还是置换?”
时晴有些拘谨,把攥着拳头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缓缓展开,露出躺在掌心的两颗金珠。
她说:“我想卖。”
*
时晴从没参加过生日宴,在她的认知里,生日是关门在家过的,煮一包方便面,再盖两个煎蛋就是全部。
她也只收到过玩偶或者文具这种生日礼物,如今换成给别人过,就算金珠卖了八百多,她也想不出该买什么。
约定的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只剩十五分钟了,她徘徊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中间,最后选了个蓝牙音箱。
很复古的绿色,外形像小时候的收音机,得知她是送礼,店主特意用牛皮纸颜色的软布包好,最后用麻绳系了个蝴蝶结。
时晴道谢,手伸进衣兜里,“多少钱?”
“三百二。”
衣兜里捏钱的手顿住,“啊?”
店主以为她没听清,抬高音量重复:“三百二,包装是赠送的。”
时晴的心脏忽地跳到嗓子眼,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支配如此重大的金额,此刻想的却是:三百多只能买这么一个小东西吗?值吗?盛誉会用吗?
华灯初上,小店门外人来人往,一道粉嫩的倩影经过,又折返,声音带着犹疑的试探:“时晴?”
时晴回头,是前桌茉茉。
茉茉见真的是她,大步跨上台阶,看样子是想进来找她,时晴忽然心慌,所有的纠结全都烟消云散了。
迅速从兜里拿出钱,数出三百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茉茉进来的时候,蓝牙音箱已经装进袋子里,时晴不想引起她注意,僵硬地把拿着袋子的手背在身后。
茉茉似乎不好奇,进来之后,垮着脸一通抱怨:“你怎么不带手机啊?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小店斜对面的路边,并排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茉茉拉时晴过去,和靠在车边的盛誉击了下掌,“哦了,人齐!”
时晴被安排在第一辆车上,和盛誉坐一起。
商务车里三排座,闹哄哄的挤了十来个。时晴坐在第二排靠窗,车子行驶之后,感觉缺氧,气闷又心慌。
她借着外面路灯的光,小心地摸索车门,想开一点窗,可她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就算碰到凸起的按钮,也不敢按下去。
盛誉坐在旁边,目光时不时投过来,看向她脚边的袋子。
快到目的地,他没忍住,身子倾斜靠过去,“时晴,你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
时晴差点忘了,拿起袋子递过去,小声说:“生日快乐。”
盛誉明明是主动问的,可真是送他的礼物,又不好意思接,直到同学们有起哄的架势,才迅速收起抱在怀里。
商务车越过废弃的铁轨,直行向南。
车载电台播放时下正火的流行歌,少年少女正值青春,放学之后则像脱缰的野马,一个个五音不全的,扯着脖子跟着唱。
盛誉扶了下眼镜,在哄闹声中,身子向旁边靠了靠,“时晴,谢谢你的礼物。”
时晴紧贴着车窗,“不用谢,我等会还要吃你的蛋糕。”
盛誉弯起唇角,“当然,订的蛋糕是三层的,你可以吃个够。”
宴会订在一家海鲜酒楼的包房里,很大,配备K歌设备,最多能容纳五十人。盛誉的家长提前在吧台押了三万块钱,意思是生日这天,怎么快乐怎么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水产区点菜,一个男生闹着玩似的指着水箱里游动的大龙虾,“听说这玩意儿好吃!”
盛誉示意点菜员,“来三只。”
男生眼珠子差点瞪掉,“可以啊盛总!”
盛誉微笑看他,“叫爹。”
“操!”男生铿锵有力地骂了句脏话,转头又软了下去,“爹,我还想吃螃蟹扇贝生蚝海参蛋黄焗南瓜。”
盛誉完全不在意他的狮子大开口,看向旁边的点菜员,“他刚才说的这些各要三份。”
菜点差不多了,又去点饮料,盛誉眼神搜寻,在人群边缘发现时晴。
店里热,时晴的外套敞开着,里面穿的灰色毛衣配黑色直筒裤,很简单的搭配,却把她腰细腿长的优点全都凸显出来。
盛誉第N次想:她真好看。
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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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可疑地泛着红,“你想吃什么?”
时晴拢了拢外套,“都行。”
“那喝的呢?”
“随便。”
这漫不经心的回复让盛誉犯了难,他挠了挠头,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才出来,“时晴,咱俩初中就在一个班了,你不用和我客气的,最近…”
突然闪现的茉茉打断他的话:“寿星,沈城扛了两箱啤酒进包房。”
盛誉眼皮一跳,“不行,不能喝酒!”
茉茉瞥了时晴一眼,突然抓住盛誉的手,“你光在这和我说有什么用啊,他们可能都打开了,赶紧去管管吧~”
盛誉压力山大,他提前和家长保证了,今晚怎么吃喝玩都行,就是不能沾酒,这帮活爹,怎么一眼顾不到就出事儿。
他火急火燎跑回包房,从“虎口”里夺下几瓶已经打开的酒,然后招呼服务员进来,把打开的和没打开的一并拿走。
全都处理好才想起时晴,她正坐在靠窗那桌的角落,左边是宋滢,右边是茉茉。
时晴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要把她夹在中间,只知道自己很后悔来参加生日宴,她无所适从地坐在这里,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灯忽然暗了。
音响自动播放生日歌的曲调。
盛誉被几个起哄的男生架起,站在椅子上,像个国王一样,注视着服务员推进来的三层蛋糕。
时晴也下意识坐直,她看到蛋糕最上面一层,摆着个身披斗篷的王子,双手举着横幅,横幅上面写:盛誉生日快乐!
她想,这王子能吃吗?
应该可以,听说蛋糕上的摆设都是巧克力做的,摸起来很硬,但入口即化,是那种牛奶般丝滑的高级味道。
时晴舔了舔嘴唇。
盛誉在同学的簇拥下完成许愿和吹蜡烛仪式,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身子刚稳,甜腻的奶味就冲过来,糊了寿星一整脸。
慌神的功夫,包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宋滢和茉茉对了下眼神,端起最中间的那层,直奔时晴去。
灯没开,黑漆漆的,时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衣服上就被扣了一坨,她慌乱躲避,可蛋糕就像长了眼睛,紧追不舍。
不管走到哪都有人抹,不仅衣服和裤子,连头发上都沾了奶油。
她贴着墙走,终于摸到门把手逃了出去,外面是大厅散台,十几桌食客的目光同时投到她的身上,无一不讶异。
时晴视线模糊,只能低着头,循着记忆的路线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是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简单冲洗后,她开始清理衣服,为了参加生日宴,特意穿了最喜欢的一套,也是最贵的一套,此刻却像被泼了彩色油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她突然落泪。
什么狗屁生日宴。
时晴不告而别,一个人出了店,初冬夜晚,街道行人寥寥,她擦干眼泪,一步一步走回城北。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她直接进了洗手间,时雨刚听到门声,电话也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接起后,对面问:“你好,时晴回家了吗?”
时雨走出卧室,看到摆在门口的运动鞋,回复:“回家了,刚到家。”
对面松了口气,“到家就好。”
时雨不明所以,电话挂断后,去敲洗手间的门,“怎么刚回来就上厕所啊,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一门之隔,时晴光脚蹲在地上,只穿了内衣内裤,她用力把沾满奶油的衣裤按在水里,像是要溺死决定去赴宴的自己。
“没事。”
时雨耳朵贴着门缝,“真没事吗?”
时晴胡乱抹掉眼泪,“都说没事了,到底要问几遍!”
13. 第13章
市区昨夜开栓供暖,挂在阳台的衣裤被燥热的暖意烘干,黏腻的奶油经过暴力揉搓彻底消失不见,只在布料留下一层做旧的毛边。
时雨早早起床下厨,把热汤面盛在碗里,撒了把香菜碎,又盖两个煎蛋,做好摆在桌上,她喊时晴吃饭。
时晴从昨晚回来就情绪不佳,一夜过后,看面色似乎并没有缓解,时雨想了想,拉出椅子坐在她对面,“怎么不开心?”
时晴无声吃面,只吃了四分之一就放下筷子。
“我去上学了。”
时雨也起身,“我送你。”
时晴拿起书包,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不用了,可能会下雨。”
乌云压了一上午,老天似乎也在纠结,并不着急做出交代,直到午后,一声闷雷,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时雨。
室内昏暗,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混乱的清脆声,和这清脆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手机来电铃。
是班主任朱老师。
接起,对面开门见山:“你好,时晴午休结束后没有回来上课,她在家吗?”
时雨对着空荡荡的入户门,还未彻底清醒,“没在家。”
她边接电话边穿大衣,情况大致了解后,人已经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坐进去,忽地惊觉自己没有目的地。
这么多天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她的心情却诡异地变得平静,兜兜转转,又站在回来那天的路口,可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空无一人。
初冬的雨似是发现来错了季节,仅下了十几分钟就结束,温度骤降,寒气肆意,地面凹陷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时雨拢紧大衣领口,因为冷,鼻尖和指骨泛着浅浅的红。
她漫无目地的在街上游荡,路过的每个店都要进去看一眼,企图找到妹妹的身影,可走了两条街,依旧徒劳。
同一时间,城南的游戏厅里,司洋洋和韩小迪百无聊赖地看别人玩跳舞机,余光瞥到刚进来的祖孙,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
一个过去,佯装心急地问老人厕所怎么走,一个擦肩而过,顺走老人牵着的男童拿着的游戏币。
事成,交汇,两人并肩站在娃娃机前,虔诚地投入三枚币,司洋洋手握操作杆,呼吸都不敢用力。
机械爪丝滑地移动到中间,下坠,很准地抓住绵羊娃娃腿,两人心脏同时提起,更加谨小慎微地移动操作杆。
娃娃摇摇晃晃,在升至最高时坠落,司洋洋差点气晕,铿锵有力地骂了句脏话:“操他妈的!”
韩小迪情绪也不佳,隔着透明玻璃,愤恨地看着傻笑的绵羊娃娃,“我感觉这玩意就是骗钱的,根本没人能抓到。”
似是为了印证她说的是假话,隔壁的一台娃娃机传来喜讯,一对情侣仅用三次就成功抓到盲盒,打开一看,还是隐藏限量款。
女孩得意忘形,兴奋地跳到男孩身上欢呼,男孩也咧着嘴,托住女孩的腰,生怕她会掉下去。
司洋洋只觉刺眼,“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韩小迪瘫坐在旁边的软凳上,翻着白眼看了她一眼,“你饥的是没抓到娃娃还是没有男朋友啊?”
直到情侣庆祝结束,司洋洋才挨着她坐下,简短俩字:“都有。”
韩小迪干笑一声,“娃娃好抓,男朋友可不好找。”
司洋洋觉得自己长得还算不错,环视游戏厅,还真有几个像样的,她做作地捋了下头发,奈何漂染过的发丝很脆弱,指缝夹了十几根粉红色。
她顿时心疼,“我会不会秃啊?”
韩小迪给出肯定答案:“会,一个月就那点逼子儿全用来捣鼓头发了,什么用,还不如买游戏币呢。”
司洋洋不爱听,“你没弄,钱呢?倒是拿出来买币啊。”
韩小迪掏兜,拽出两个空空的布袋,“没有,要不咱俩上街乞讨吧。”
“不想,降温了,很冷。”
“那…去别人家里要?”
司洋洋真是受够,没好气地怼:“那他妈叫抢劫!”
……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拌嘴中的两人视野,司洋洋先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皱眉,说了句晦气。
韩小迪倒是没说话,只是嫌恶地把身子歪向另一侧。
时晴穿着校服,身上不规则地落了一些雨,她直直地站着,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潮湿气味。
她先开口:“好久不见。”
司洋洋冷哼,语气很恶劣:“跟谁好久不见啊,我们见过你吗,认识你吗,你可是高贵的大学生啊~”
时晴咬了下唇,手慢慢伸进校服兜里,抓出一把沉甸甸的游戏币,送到她们眼前,“那现在呢?”
*
下午三点,乌云散去,阳光慷慨地照在大地。
时雨找到力竭,依旧无果,甚至考虑报警,可她心里清楚时晴不是无故走失,现在一定和那两个朋友在一起。
思索之后,她去了学校,在办公室门口等朱老师。
半个小时后,朱老师下课,远远看到她,脚步加快走过来,直问:“怎么样?找到时晴了吗?”
时雨摇了摇头,“没有。”
朱老师眼底闪过担忧,却宽慰:“应该不会发生意外,之前有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游戏厅网吧之类的地方找没找?”
时雨想了想,“她没有钱。”
朱老师推开门,示意她进办公室,“没钱有没钱的玩法,再说,她也不是自己去,万一同伴有钱呢。”
说完,拉出一把圆椅,“坐下说。”
时雨脑子很乱,急的,冷的,表情有些惶惶然,“朱老师,我回来后她表现很好,为什么今天突然逃课了,你知道原因吗?”
朱老师短暂沉默后,拉开抽屉,把单张成绩单铺在桌面上,“我觉得可能因为周测成绩不理想,她以前能排前十的,这次落到二十八名了。”
时雨探身过去看,全班四十三名学生,想找时晴,得从下往上看。
她盯着刺眼的两位数成绩和名次,想的却是,自己并没有严格地要求时晴的成绩,找老师补英语也是哄着求着的,难道这也成了压力?
“除了成绩,其他方面呢?”
朱老师歪头,脸上现出疑惑,“比如?”
“和同学的关系。”
“哦…”朱老师靠向椅背,自然地叠起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时晴性格沉稳,没有和同学起过冲突,相比校内,我更倾向她是被校外的朋友影响了。”
见时雨眼神闪烁,朱老师又说:“青春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家长也不要给太多压力,等时晴回去,你们好好聊聊,她不是听不懂话的孩子。”
离开办公室,已经快四点。
冬季的凌阳日短夜长,太阳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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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照面就沉入远山,天空变成灰白色,只留一抹虚弱的余晖。
时雨拢紧领口下楼梯,没开灯,有些暗,在转角处和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
女生一身运动装,个子不高,身材魁梧结实,和她撞上的后果是,时雨重心不稳跌到在地。
万幸是屁股先着地,她缓了几秒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模糊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没事吧,骨头疼不疼,能不能起来?”
时雨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儿。”
女生万分愧疚,本来想给时雨拽起来的,可搭上她细瘦的手腕,只觉心惊,不太敢用力。
时雨意识到她犹豫,主动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直起身。
楼道灯突然亮了,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脸上看到熟悉。
女生眨了眨眼,“时雨?是吧,你是时雨!!”
时雨点头,没有半分犹豫地说:“你是涂敏。”
“啊啊啊对对!天啊!!”涂敏激动到冲空气挥拳,一套小连招之后又折返回来,脸颊透出浅淡的红,“你竟然记得我名字!”
和她的兴奋相比,时雨淡定得过了头。
“当然记得,我们是同班同学。”
楼梯陆续有老师走下来,涂敏把她拉到走廊尽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可同班没几天我就去市里训练了,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时雨的手被她拉着,有些不自在,“运动会你得了铅球冠军,我给你献了花。”
涂敏一听,手攥得更用力了,“没错没错,我当时完全没有得冠军的喜悦,你抱着花过来后,我满脑子都是啊啊啊你咋长得这么好看!”
说完,目光痴痴地定在她脸上,“现在更好看了!”
时雨僵硬地笑了笑,“你也没变。”
“变得更加魁梧了哈哈哈!”涂敏爽朗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冷静,赶紧松开时雨被攥白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她们并肩下楼。
涂敏问:“你大学毕业了吧?”
时雨“嗯”了一声。
“怪不得,回来是看老师吗,咱们李老师现在教高一呢,不过今天请假了,没在。”
“不是看李老师。”时雨下了最后一节台阶,站在教学楼口昏暗的路灯下,“我妹妹上高二,我来见她老师。”
涂敏眼底闪过讶异,“高二?哪个班的?”
“十一班。”
“啊,朱老师的班。”
时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涂敏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熟悉的人之后,像小孩似的,得意一笑,“我现在是老师,体育老师!”
时雨惊讶,顿了两秒才感慨:“你好厉害。”
涂敏摆了摆手,“哎呀厉害什么,还没转正。”她双手插兜往前走,出了校门,马路对面的小店排排站,她主动:“老同学难得见面,我请你吃饭吧。”
时雨心里压着事,维持表面热络已经用去全部精力,她抱歉地婉拒:“下次吧,天黑了,我得回家给我妹妹做饭。”
涂敏难掩失望。
“啊…好吧,你近期不走吧?”
“不确定。”
涂敏一听,赶紧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你妹妹也在一中上学,她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
时雨解锁手机,“好,我不会客气。”
14. 第14章
周三晚上,向淑萍总算等到陆闻骁来吃晚饭,灶火开着,饺子在锅里滚,她先把凉菜端到桌上。
“怪阿姨,忘了你周末忙。”
供暖了,屋里热,客厅玻璃因为厨房的热雾覆上一层磨砂。
陆闻骁一身衬衫西裤,难得穿得这么正式,是因为白天省电视台来店里录节目,需要短暂出镜。
见向淑萍从厨房出来,他挽起袖口,很有眼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菜盘,笑着说:“我还好,亮子比我忙。”
王明亮回家了就是大爷,没长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可不么,陆闻骁就支个嘴,他指哪他就得打哪,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裤腰都累松了。
厨房水雾大,桌子特意搬出来在客厅吃,桌子靠着茶几,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和零食,王明亮干等饺子不来,嘴急,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点心,打开才发现是蛋黄酥。
拿起一颗,囫囵塞进嘴里,随手把盒子往对面推了推,“尝尝。”
陆闻骁的视线从电视移到桌上,虚虚扫了一眼,又不感兴趣地移走,王明亮知道他不爱吃甜,就没再让。
厨房门开,向淑萍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摆在桌子中间,招呼他俩动筷,“快,趁热尝尝阿姨的手艺~”
陆闻骁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顺势摆正座椅。
王明亮往碗里倒辣椒油,蛋黄酥刚咽下去,嘴里还有甜味,他咂了咂嘴,问向淑萍:“你咋还买蛋黄酥呢,医生不是告诉你少吃甜的吗?”
向淑萍折返回厨房了,只传出声音,“不是我买的啊,楼下小姑娘送上来的。”
陆闻骁夹饺子的手一顿,歪头,视线落在旁边的盒子上。浅粉色外观,包装精美,中间有一块透明区域,能清晰看到里面的实物。
圆滚滚的一颗,像戴着黄帽,挺可爱。
他放下筷子,从里面拿出一颗仔细端详,王明亮坐在对面,嘴里塞满饺子,“别吃,这玩意又腻又占地方。”
陆闻骁充耳不闻,直接放进嘴里,刚好向淑萍又端来两盘饺子,看他脸颊被整个顶起,扑哧一声笑出来。
“闻骁爱吃啊,爱吃拿走。”
王明亮插嘴:“他不爱吃…”
陆闻骁却拆台,仰起一张帅脸看向淑萍,“我爱吃,谢谢阿姨,这盒等会儿我真带走。”
王明亮大无语,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你有事没事啊陆闻骁,咋一来我家就变成我不认识的样了呢?”
陆闻骁费力地嚼着蛋黄酥里面一块类似胶皮的东西,半晌才说出话:“非得天天骂你才舒坦?”
“那倒也不是。”
王明亮大口吃着饺子,待胃里有了底才直起上半身,瞥了眼半关的厨房门,确定向淑萍一时半会不出来才说:“我是怕,下次你再来,沙发上就坐着适龄异性了。”
陆闻骁微微眯眼,没听懂。
王明亮“啧”了一声,冲厨房努努嘴:“我妈这人你不了解,她有红娘病,看到单身的就想往一块撮合。”
陆闻骁总算咽下蛋黄酥,夹了个饺子囫囵塞进嘴里,声音模糊:“挺好,和阿姨说,给我介绍一个。”
王明亮摆了摆筷子,“得了吧…她瞎撮合,说不定哪时就把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领家里来了。”
“行啊,我又不看条件。”
“知道你不看条件,你只看长相。”
陆闻骁闻言挑眉,眼底看不到半点认真,“大娟不好看啊?”
“还行,和敏敏差不多类型吧。”
“…那算了。”
他这么一说,王明亮心里不舒服了。
敏敏多好啊,年轻,强壮,有体面工作,在外办事妥帖,在家各种杂事拿捏,可谓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完美女人。
陆闻骁打从第一眼见到敏敏,就没说出好评价,他帅气多金,择偶这方面眼光高,可以理解。
可这都毕业好几年了,只偶尔听说他妈安排相亲局,相看的肯定各方面条件都顶硬,结果都没下文。
他想不明白,这哥们钢铁直男一个,百分百喜欢女的,如此年轻气盛的年纪,一个都没谈,身体能受得了么。
王明亮饺子也吃不下去了,眼珠一转,“你这个也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的,单身这么多年,不会还是处吧?”
陆闻骁无声凝视,没有表露出男人被戳破隐秘的尴尬,只有你小子打错特错的狂妄。
王明亮静静地看着他演。
“别装,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也没正经谈个女朋友,还能不是?”
陆闻骁微笑摇头。
王明亮服了,“呵…哥们,手动的不算。”
“当然。”
“啧!”
王明亮来了较真劲儿,放下筷子,一手展平,另一只手攥拳用力撞掌心,“这种真实的,需要异性配合的…”
正好向淑萍拿醋出来,看儿子这手势,不耐烦地说:“闻骁不吃蒜,别样样全了,就你事儿多。”
陆闻骁没绷住,笑得极其狂妄。
吃完饭,王明亮还没琢磨过味。他从初一开始就和陆闻骁形影不离,到现在十年了,追他的女孩不少。
没谈,但不是处了,会不会…
他拉着凳子过去,在陆闻骁耳边试探:“你小子不会搞…”
陆闻骁叠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唇翕动,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安静,单薄的楼板下,传来模糊的争吵声。
*
时雨不想吵,她想心平气和地和妹妹聊一聊,可七点多,时晴到家直接回了卧室,还把门反锁。
这一天的奔波,焦急,无力,在看到关紧的门之后,激烈地翻涌着,她冷脸走过去,大力敲南卧的门。
从门缝里传来极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叨扰到的不耐烦,“干吗?”
时雨没办法维持平日的和颜悦色,“难道你不应该和我解释一下今天下午逃课的事吗?”
拖鞋声踢踢踏踏,提前宣示了主人的消极态度,门开,时晴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倔着一张脸,无声望天。
时雨看到她这样,蹭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没说话,手先抖。
“你去哪了?”
“没去哪。”
“好好说话!”
时晴别过脸,舌头顶着腮,慢悠悠转了一圈后,面无表情地反问:“我没有好好说话吗?”
时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又下不去,也是在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从回来到现在一直维持表面的虚假繁荣,刻意无视真正的问题。
她厉声:“为什么逃课?”
时晴无波无澜,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沉默半晌才回:“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你是因为成绩不理想才这样,还是被校外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挑唆才这样?”
时晴倏地变了脸,“说谁是不三不四的混混呢?”
时雨用暴怒的眼神顶回去,“我说谁自己你心里清楚,你和她们搅合在一起,早晚也是不三不四的混混!”
怒火一旦有了发泄口,就很难停止,时雨任情绪驱使,音量平地拔高:“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这么好的房子租了,吃穿也不愁,成绩不好我就给你找补课老师上门一对一,没有和你说过一句重话,你就这么回报我的?一声不响地逃课?!”
她声色俱厉,说到后面隐隐带出哭腔,时晴木着脸,没有表现出一丝动容,甚至声音更大:“是我求你搬家吗?求你租这个房子的?求你给我买衣服做饭找补课老师的?你不是我妈,没有抚养义务,我就算变成不三不四的混混,也没人会怪到你头上!”
时雨愕然,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室内温暖,寒意却遍布四肢百骸。
她几近无声,“你说什么?”
时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说错话的悔意,一字一句:“我说,你管不着!”她吼完,砰地一声关上门。
从小到大,她们感情一直很好,还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
反锁的门把世界切割成两半,时晴甩掉拖鞋钻进被子里,从头盖到脚,室内漆黑,她任由黑暗将自己层层包裹。
门外,时雨无声站立,黑暗模糊了她的表情,很久以后,一声叹息,她像被抽干所有力气,光着脚回卧室。
空气暖意盈盈,心里却正值三九,时雨瘫靠在床头,无声坐了一会儿,手摸进枕下,拿出手机。
没开灯,亮屏的页面,照着一张苍白的脸。
时雨已经结束的青春期提供不了这方面的任何经验,她只能拉出搜索引擎,打出——叛逆的女孩该怎么教育。
页面弹出,满屏都是方法。
她逐一点开,看着看着,却失神,想到十九岁那年夏末,孤身一人去陌生的宜市,穿着旧衣,背着巨大的行李包,在人才市场被挤来挤去。
没有学历,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能扎进服务业。
她选了家薪资最高的饭店,前期还培训了半个月,到正式上岗那天,她已经身无分文,幸好店里包吃住,熬了一个半月,开工资,还没捂热就全都打回家里。
那时的她没有任何苦或累的概念,每天高强度工作,情绪逐渐麻木,有次在包房接待了一桌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的男人四十多岁,眼睛上下打量她,操着一口听不太真切的方言:“小美女,你得给哥哥们倒酒啊~”
时雨看了眼桌面,贵菜满满,酒水是自带。
她说:“包房有低消,酒水不允许自带。”
男人皱眉,和旁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很痛快地把酒收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搓着手,“那在你店里买酒,你给不给倒啊?”
时雨点头,“给倒。”
男人笑了一下,“推荐一个呗。”
时雨说:“茅台,水井坊。”
“行,随便来一个。”
时雨下单了提成高的,前台送到包房来,她小心翼翼打开,先把包装放进柜子里锁好,再开酒。
包房小,圆桌面,围坐五个男人。
她把酒杯放在转盘上,想倒满之后再依次转过去,主坐的男人却摆摆手,“小美女,你这样就不对了。”
时雨忙收起瓶口,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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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着,推动转盘,把摆好的酒杯定格在最里侧。
他说:“你围着桌子,一个一个倒。”
时雨紧紧攥着酒瓶,表情却没有任何起伏,她点头说好,绕过门口的男人,后背贴墙走到最里侧。
先分杯子,再倒酒。
包房里静得吓人,时雨弓着身倒酒,液体流动,五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她觉得自己流落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被群狼环伺。
倒完最后一杯,后腰被轻轻抚了一下,主坐的男人语气暧昧:“服务的不错,下次来还找你。”
时雨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晃了晃还剩一半的酒瓶,“这次还没尽兴呢,酒没了。”
男人被同伴注视,笑容隐隐淡去,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秒,语气变得生硬,“行,再来一瓶。”
当天下班前,时雨被经理喊到员工餐厅,经理不管旁边还有几个老员工看热闹,只想把火撒出去。
“为了卖瓶酒就让客人占便宜,你当这是夜店呢?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这么想挣钱干什么服务员啊,换地儿呗,一晚上挣大几千的地方有的是,犯不着在这屈才…”
时雨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耳边骂声不断,她思绪游离,想小时候。六岁那年,妹妹出生,她是带着调和夫妻关系和传宗接代的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
可惜,事与愿违。
婴儿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困了就睡,饿了就哭,小小的一团没有被精心照顾过,却也平安地长大了。
如果按现在的话说,时晴幼儿时代应该算天使宝宝,刚满周岁姐妹俩就睡在一个床上,没有尿过一次床,也没有夜哭,吵醒过时雨。
四岁,时晴被送到小区对面的幼儿园,私立的,条件不是很好,夏天没有空调,每次时雨放学之后去接她,都会发现她的小脸热得红扑扑。
时晴不怕热,无论冬夏,总是很快乐。她穿着短了一截的旧裙子,蹦蹦跳跳地从幼儿园出来,牵住时雨的手,潮热的掌心黏腻腻的。
时雨背着书包,牵妹妹回家。
家里冷冷清清,妈妈还没下班,爸爸在喝酒,或者在赌局,她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放下书包去厨房,准备煮面条。
时晴藏在厨房的拉门后,软软地叫姐姐。
时雨正踩着凳子开燃气,没有时间和她捉迷藏,锅里放一半清水,盖好盖子,才从凳子上下来。
她对着藏在门后的小小身影说:“你现在去洗手,晚上我们吃面条,吃完面条我写作业,你也要写,昨天不合格的韵母一个写十遍。”
小孩不动,也不回应,时雨狐疑地走过去,探出半颗头,“你听没听到姐姐说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藏在门外的小女孩双手合并,托着几袋真空包装的夹心面包,献宝一样送到时雨面前。
“姐姐,给你!”
时雨当时上四年级,还是小孩,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也嘴馋,贪玩,她喜欢吃这种软塌塌的夹心面包,却从不敢和父母说。
时晴的幼儿园下午有加餐,大都是便宜的水果和散装称重的零食,小小的女孩心里装着姐姐,自己饿了也忍着,就为把面包带回家。
时雨蹲下,眼睛红红的,“你吃。”
时晴摇头,又往前送了送,“给你吃,你爱吃。”
“我不爱吃。”
“骗人!”
“真的。”
“我更不爱吃,丢了吧。”
时晴生气了,皱着脸找垃圾桶,时雨赶紧拦住,捧着她的手,“别扔啊,姐姐爱吃,我们一起吃。”
时晴突然蹙眉,小手捂着侧脸颊,“我牙疼。”
时雨忘了这茬,焦急地示意她张嘴,“我看看,是里面黑了的大牙疼吗?”
时晴不张嘴,也说不清到底那颗牙疼,见她迟迟不撕开包装,莫名着急,“你快吃呀,快点吃。”
……
经理骂够了,叉着腰生气,可看时雨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又来一股火,她甚至没有骂的力气:“你说你,让人占便宜不说,还被投诉了,你想怎么办,是滚蛋还是道歉?”
时雨抬起头,眼底隐隐有泪意。
她说:“我道歉。”
类似的事情在过去四年数不胜数,时雨每次遇到挫折,都会想在远在凌阳,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时晴。
她会把委屈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是妹妹的学业,不管当下多么难受,高高翘起的,永远是时晴。
因为当初选择的就是这条路,不管多苦,她都有走完全程的决心,却没想到,半路退出的,竟是时晴。
手机页面滑动,刷新出晃眼的新帖,标题巨大:叛逆期女孩最需要的是家长的耐心…
时雨机械地滑动屏幕,从生理到心理,列出七个沟通指南,可细读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切实际。
她扔掉手机,去他妈的耐心!
光脚下地,脚步不再轻轻,带着这几年在外打拼的沉重,大步走到对面卧室门口。
用力拍门,冲里面吼:“时晴,你给我滚出来!”
15. 第15章
窗外星星点点,室内寂静无声。
时雨站在暗色里,无视灼痛的手侧,几近破音:“时晴,我让你出来听没听到?我现在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门内像一潭死寂的潭水,她的话被照单全收,却没有任何表态,时雨咬紧下唇,失望的怒火在身体里肆意。
她用力锤了几下门板,也不管里面有没有回应,单方面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什么意思?不想念了?好,时晴,不想念就痛快点,把书包拿出来我给你烧了,你以后自由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缓了口气,眼底现出潮气,“不过,难听的话我说在前面,高二辍学等同于初中学历,你只能出卖体力,赚的钱能不能填饱肚子都是问题。”
“你不会有任何翻身的机会,因为你的家世,学历,认知,只会让你减分又减分,或许你觉得自己小有姿色,可以凭借婚姻摆脱困苦的局面,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没有这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门内寂静依旧,时雨喘着粗气,也无所谓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进去了,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会去饭店里端盘子,被喝醉酒的顾客纠缠找麻烦,你会通宵上夜班,顶着黑眼圈回宿舍睡硬板床。你得不到尊重,也没有自尊可言,你可能会凭借还算漂亮的脸蛋找到条件好的男孩,但只有他愿意的恋情不会有好结果,因为他妈会调查你的全部,然后一巴掌抽在你的脸上,骂你是心机深沉的狐狸精,贬得你抬不起头…”
时雨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有些缺氧,她额头抵在门板上,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垂直坠向地板。
忍过一波眩晕,她紧闭着眼,不想回忆过去的种种,可画面却清晰的像刚刚发生,这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深知多么艰辛,这样歇斯底里,是不想时晴走同样的路。
有错吗?
没有错。
门依旧紧锁,站在外面,听不到里面的任何。
时雨不知道自己这样挖心挖肺妹妹能听进去多少,就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也要说,手覆上门板,拍到掌心刺痛。
她边拍边说:“时晴,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好好沟通,你现在把门打开。”
安静。
时雨咬紧牙关,又拍三下,“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还是安静。
时雨的耐心即将冲破临界点,她忍了几秒,门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大步走去客厅,翻明面上的所有抽屉,企图找到开锁的钥匙,却因动作粗暴,手指被抽屉边缘割伤。
先是一凉,然后才刺痛,时雨定住不动,麻木地看着鲜血从伤口迅速渗出结成珠,落到地板上。
她不找钥匙了,受伤的手也不做任何处理,人在怒到极点时,会诡异的平静。
本想使用暴力,直接把门踹开,却在抬起脚时,想到租房那天签合同,中介吴兴的碎碎念。
“家电家具都是大品牌的,光屋里的门就上万块,交房的时候房东会回来,所以任何东西不能有损坏。”
时雨收回脚,本该发泄出去的又缩回身体里,她开始冒冷汗,手也控制不住地抖。
手指的血还在流,她转身回了卧室,去床头抽了两张纸,胡乱缠住,伤口比刚才痛了一倍,却抵不过心痛。
她抱头蹲下,额头压着膝盖,能清晰听到明显过快的心跳声。深呼吸,吐气,不管怎么调整,胸口依旧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浊气。
以前看社会新闻,有些家长会因为辅导孩子作业被气进医院,她当时觉得这些大人太钻牛角尖了,可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理解这种感受,如果时晴继续这样叛逆下去,她早晚也会被推进ICU。
蹲着缓了一会,还是不行,身体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她扶着床沿起身,手胡乱伸进衣兜里,什么都没有。
她套上大衣出了门。
八点半,小区路灯昏暗,勉强照亮通往正门的主路。
正门两边的超市都开着,时雨进了不常去的一家,站在收银台边,扫了眼店主身后的透明货架。
“有绿摩尔吗?”
店主是个中年大姐,正盯着屏幕看霸道总裁短剧,见来客人,按了下暂停。
她回头瞅了眼,“哎呀,断货,下周来准有。”
时雨在衣兜里捻着手指,“黄鹤楼吧。”
店主抬手拿出一盒,“16。”
时雨掏出一把零钱,“打火机。”
店主从旁边的盒子里随便抓出一个,晃了晃,透明液体只有一半,她扔过去,“拿去用吧,赠送。”
*
时雨第一次抽烟是在饭店当服务员,那天一楼有婚宴,新婚的小夫妻转天要赶回美国,双方亲属想他们离开前一起吃个饭。
婚礼疲惫,没有余力奔波,就近在二楼订了个大包。
时雨负责这个包房,十来个客人,前期有些忙,直到酒水和菜上齐才稍微喘了口气,刚服务完出门,就听里面摔杯子。
许是酒劲上头的缘故,女孩父母责怪女婿明明也是独生子,却执意要去美国发展,还要把他们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也带走。
女儿走了,家里只剩掉牙的狗,二老越说情绪越激动,女孩本就不舍,看到父母这样,也红了眼。
男方父母也不想儿子离家,可亲家当这么多人的面说,就是指责,男方母亲挂不住脸,不高兴地呛了两句。
结果女孩不干了,她撸掉婚戒摔在桌上,“这婚不结了!”
男孩年轻气盛,酒杯一摔,“不结就不结,明天民政局开门就去离!”
时雨慌忙进屋,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脱口而出:“不好意思,酒杯50一个,损坏要照价赔偿的。”
男孩正在气头,听她这么说,抄起旁边的两个,啪地摔在地上,“100块一个我也摔得起!”
女孩父亲猛拍桌子,“你有钱了不起啊?”
男孩母亲优雅端坐,说的话却平地惊雷,“有钱当然了不起,没钱的话,你女儿会从国内追到国外,最后大着肚子穿婚纱吗?”
女孩母亲突然站起,端起还剩半杯的茶水泼过去,“有你们这样羞辱人的吗?囡囡,你看,这就是你苦追十年要嫁的人,到底是我不会教育你,还是你眼睛瞎!”
女孩妆已哭花,肚子也隐隐作痛,男孩却只看到被茶水淋得狼狈的母亲,满脸怒意地责问:“是你亲口保证的,以后也要在美国生活,所以我才和你确定关系,现在这算什么?”
女孩捂着肚子,看看父母,又看看男孩,眼泪像开了闸,“都是我的错,明天我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一直沉默的男孩父亲厉声打断她的话:“我看谁敢动我李家的血脉!”
……
那晚包房里很热闹,双方家人从言语争吵到动用武力,最后惊动警察和救护,时雨记下摔碎杯子的数量,最后抓住男孩父亲的衣摆。
“先生,您还没结账!”
男孩父亲推得她一趔,“结你妈的账。”
时雨肩膀撞到门,剧痛,疼得她心脏直抽,此刻却无暇理会,紧跟着男人,最后跟去了警察局。
磨到半夜十二点,总算要到钱,经理开车来接她,一起回店平了这桌的单。
那是秋天,宜市满城绿意,最舒服的季节。
经理关了店门,却不着急回家,她倚着车门,从兜里掏出一盒绿色包装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她吐出长长的白雾,骂了一句:“这操蛋的一天。”
时雨站在旁边,又累又饿,肩膀还痛,不过这都是小事,毕竟这一桌的消费等于她半年的工资,跑单了她得全额赔。
经理看到她脸色苍白,笑着调侃:“吓死了吧?”
“还行。”
“我都吓死了,更别提你。”
时雨没接话,只是低头站着,视野出现一根细细的烟,经理往前递了递,“你也来一根。”
“我不会。”
“酒呢?会不会喝?”
“不会。”
“啥都不会可不行,以后这种操蛋的事多着呢。”经理使劲吸了一口,趁烟头还亮,点燃手里的一根,直插到时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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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吧,抽完就舒坦了。”
时雨吸了一口,只觉嘴里嗓子里火辣辣的难受,她猛咳几声,生疏地把烟夹在指间,已经沾了口,给也不是,扔也不是。
她说:“我真不会。”
经理没管她,自顾自又点燃一根。夜深,马路上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没人注意路边还站着两个女人。
她感慨:“虽然操蛋,还好我们只是旁观者,结婚那女孩才惨呢,上嫁吞针,肚里揣崽也没用,以后的日子有得熬呢。”
时雨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听到这句,突然放到嘴里重新尝试,细细吸了一口,青烟在鼻尖缭绕,最后吐出白雾。
经理眼神一亮,“倒是年轻哈,学啥都快。”
时雨只是知道怎么抽,并不抽,她觉得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烧钱行为,直到她租了摊位卖衣服,起早熬夜,被无理的客人气到时,莫名开始想念那一口。
经理说得没错,想维持正常的生活,确实需要一些不那么健康的爱好来平衡。莉莉周是靠吃,有时累了,或者心情不好,就点二百块钱的炸鸡。
时雨觉得,二百块钱的炸鸡太奢侈了,而且吃完胃难受,还会撑吐,两相对比,不如买盒烟抽。
青烟进入,烦恼一并吐出,九块钱一盒的绿摩尔,一天两根,能抽十天,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东西。
可惜没买到。
时雨站在收银台前,撕透明包装,伤的是右手食指,动作不方便,这会儿超市进来几个客人,她觉得自己站这碍事,揣了打火机出门。
十一月,温度跌至零下,和真正的冬天比,只差一场雪。
寒风轻松穿透大衣,她心火正旺,不觉得冷。撕掉透明包装,前面正好有垃圾桶,正欲过去,猝然对上一张年轻的脸。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路虎,男人站在车尾,穿了件版型很好的黑色大衣,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衬衫西裤。
时雨视线下移,男人拎着透明袋子,里面是一盒打开的蛋黄酥。
她垂眼,把烟放进兜里。
陆闻骁向前两步,踩在人行道的红砖上,好似遇到许久不见的老友,“时雨?”
时雨双手插兜,一只手痛着,另一只手握紧烟盒,她急于疏解压力,对这场精心策划的偶遇心不在焉。
她点了点头,路上的车开了远光,光刚好打在她的侧脸,陆闻骁看到脸颊靠近耳朵处,有三条浅淡的粉色。
不严重,他想。
继续生硬地寒暄:“这么巧。”
“巧吗?”
“巧啊,我不常来这边的。”
时雨想到那天在猫眼里看到的一幕,扯了扯嘴角,要不是确定自己身上没被安装定位,她还真会信他说的话。
眼下困难重重,提不起一丝精力给过去,她疲惫地“嗯”了一声,无心和他寒暄,“你忙,我先走了。”
陆闻骁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余情的痕迹,和她相比,自己食不知味,寝食难安,为了见她,找一些蹩脚的理由往这边跑,现在拎着盒吃剩一半的蛋黄酥在这假装偶遇,简直傻帽一个。
他无名火起。
“去哪?”
时雨不理,转身要走,陆闻骁长臂一伸,扣住她手臂,“我问你去哪?”
他力气很大,拇指死死压住血管,几秒后,时雨觉得半条手臂酸麻胀痛,受伤的手指也一跳一跳地难受。
她蹙眉,企图挣脱,但无果。
冷声:“不用你管。”
陆闻骁对这四个字有阴影,上次她说完之后就失踪了,他觉得自己这次要是松手她还会消失,下意识抓得更紧。
时雨胳膊不能动,只能红着眼瞪他,“你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陆闻骁就不松,短暂冲动后,理智恢复,他说:“喊人干什么,我拉住你是有事。”
他瞥了眼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稍稍卸力,“你东西在我家,绿色的行李箱,还记得吧?”
时雨当然记得,她说:“暂时放在你家。”
陆闻骁却没有转圜余地的拒绝,“不行,你今晚不取,我明早就扔。”
16. 第16章
高考前半个月,父母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暗红的离婚证被随意扔在茶几上,时雨回来看到,心脏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家里即将清理过去的一切,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到卧室,拽出床下的绿色行李箱。
先把两本相册放进去,保温杯,暖手袋,唇膏,甚至发卡头绳,只要是妈妈惯用的东西,她都一股脑塞进去。
当时她以为妈妈会带走时晴,若是分开,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所以把时晴睡觉搂的玩偶也装进去了。
暮色将近,她拉着行李箱敲响陆闻骁的门,他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开门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见她神色惶然地拉着行李箱,迅速把她拽进屋里,脸像熟透的草莓,爆炸红,“你打算搬来和我一起住?”
时雨摆正行李箱,摇头说:“我想把这个箱子放在你家。”
陆闻骁低头看了眼箱子,“只有箱子啊,你呢?”
“我回家。”
“欸!”他毫不掩饰失望,无赖地抱住她,“真不来吗,我都把床都收拾出来了,放心,我睡沙发。”
时雨像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安全的落脚地,下巴搁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陆闻骁,我真的,只有你了。”
……
车里是和外面截然相反的温暖,陆闻骁从另一面上来,系上安全带,启动之前,歪头瞥了她一眼。
没话找话似的,“还记得我家在哪吗?”
时雨目视前方,没说话。
陆闻骁也没想得到她的回应,脚踩油门,稳稳前行,驶出这条窄街,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前面就是当年那个漆黑的胡同。
市政规划刻意忽略这里,断瓦残垣,和记忆里一样陈旧。
车子驶入,一只野狗受惊,慌乱地贴着车头逃跑,远光照在两侧的墙上,“风景画”的颜色比四年前深了不少。
时雨收回视线,直到车子驶出黑暗,路灯的光照进车厢里。
前方就是小区,道路两旁停满车,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陆闻骁单手搭着方向盘,袖口上移,露出手腕上的表。
路灯的光时不时照到表盘,折射强烈的白光,刚好晃时雨的眼,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旁边的人说话了,“你这几年在哪?”
她言简意赅:“南方。”
“那地儿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四季如春。”
“只有季节好,那就不算好,我现在觉得,哪都不如凌阳好…”
空气安静,陆闻骁转头看她,女孩的侧脸和四年前一样,温柔,恬静,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却蒙着一层深深的愁雾。
他想到在王明亮家听到的争吵,细碎,模糊,不像她,又是她。向淑萍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纳闷:“一般姐俩感情都好啊,楼下怎么吵这么凶。”
陆闻骁知道时雨有个妹妹,差六岁。
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时雨忧愁地坐在他家沙发上,“我妈没有带走她,我爸也不管,她才上初一,以后怎么办啊?”
当时的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有什么可愁的,你该上大学上大学,到时候我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再找个工作,一个人挣钱轻松供你俩。”
时雨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
“为什么?”他贴着她坐,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找到侧面的一块软肉,发起猛烈攻击,“现成的劳工不用,你是不是傻?”
时雨缩着肩膀躲,心里难受,腰却痒得喘不过气,她被激出眼泪,“不用…你承担…啊疼!”
陆闻骁赶紧收手,顺势撩起她的衣服,刚看到侧腰上有一抹红痕,就被时雨推开,她抻平衣摆,把小腹遮严。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他又贴过去,像一只被花香吸引的蝴蝶,直奔白皙的脖颈去,好香,他沉醉,“说好了以后结婚的,你干吗不用我的钱,还不让我挠你痒痒…”
说完,突然严肃坐直,“你不会喜欢上别人了吧?”
……
回忆戛然而止,他问向淑萍:“楼下只住了她们姐妹?”
王明亮不合时宜地插嘴:“两个女人一台戏,我看啊,她俩不止吵,还互殴,上次我不和你说看到她脸上有伤么,八成是她妹挠的。”
陆闻骁突然起身,“我先走了。”
他站在二楼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楼板比墙面薄的原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算真听到声音,也和他没关系。
正坐在车里冷静,余光竟瞥见从超市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站在外面,准备和她打招呼了。
陆闻骁暗骂自己没出息。
车停在单元门口。
时雨下车,外面有些冷,她拢紧领口,仰头看久违的旧楼,过去很长一段艰难的日子,这里被她视为避难所。
陆闻骁在另一面下车,跺脚,振亮门口的声控灯。
他开门,让时雨先进。冬天的楼道很热闹,一楼酸菜缸,二楼破纸壳,发霉的墙面贴满开锁的小广告。
陆闻骁烦躁地踢飞二楼东户摆在台阶上的拖鞋,一步迈两节,“我早不住这了。”
时雨踩着他宽大的影子,只回了一声“哦”。
走到三楼,门口没有任何杂物,楼道灯也比楼下的亮好几倍,陆闻骁从大衣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拧了半圈。
门开,他微微向后,让出进去的空间。
“屋里乱,鞋不用换…”话说的晚了半拍,时雨已经熟门熟路从第三格里拿出卡通毛绒拖鞋。
这是四年前她买的,夏天逛超市打折区,被粉色美羊羊拖鞋吸引,翻看价签,才八块钱,毫不犹豫地扔进购物车里。
当时陆闻骁站在她旁边,很不理解,“这是冬天穿的,那时候咱们已经去南方了。”
她不管,“那就拿去南方穿啊。”
“傻,南方没有冬天。”
“你学过地理吗?谁说南方没有冬天的。”
“电视上看的,南方的十二月还能穿泳衣在海边跑呢。”
……
时雨换上拖鞋,鞋底很软,虽然暖,但整体透出一种敷衍的廉价感,她低头看了眼,美羊羊的脸像戴了粉色蝴蝶结的灰太狼。
残次品,不值八块。
陆闻骁没换鞋,直接皮鞋踩地板,他脱下大衣,挂在沙发旁的衣架上,转头说:“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挂。”
时雨摇头,“不用,我取了东西就走。”
她径直进了南卧室,陆闻骁听到开灯的声音,开柜门的声音,之后是翻动衣架装东西的声音。
他没过去,身子一矮坐在沙发上。
时雨这次回来只带了贴身内衣,租房加上日常开销,资金紧缺,反正早晚都要回宜市,不打算在这方面产生花销。
这边有她两套睡衣和几件外出的衣裤,当年她怎么放进去的,现在就怎么拿出来,又从柜底找到一个纸袋,叠整齐后放在里面。
拎着袋子出卧室,陆闻骁正坐在沙发抽烟。
愁闷只是暂时被压制,她的手在兜里,抓着已经打开的烟盒,紧了紧。
走过去,“箱子呢?”
陆闻骁叼着烟,青烟弥散,眼睛没有睁得很开,“这么着急走吗?”
“嗯,太晚了车不好打。”
他吐出白雾,“没事,我送你。”
时雨皱眉,“不用,箱子在哪?”
陆闻骁站起身,把还剩一半的烟捻死在烟灰缸里,顺势挽起衬衫袖口,“我去拿,你坐下等。”
时雨平移半步,让出空间给他过,男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北卧,她没坐,站在茶几边沉默地打量周围。
依旧黄门框,绿玻璃,家具的颜色褪无可褪,除了更加陈旧,这里的一切都是四年前的样子,甚至连垃圾桶的位置也没有变。
她垂眼,视线落在沙发上,宽大柔软的棕黄色,除了被太阳晒得掉皮外,隐隐看出被长年睡过的人形塌陷。
不由自主走过去,坐下,沙发失去记忆里的弹性,她知道陆闻骁有睡沙发的习惯,他嘴上说不住这,沙发却塌了。
鬼压的?
怎么连这种小事也撒谎。
时雨涌出一股烦意,和没有排解出来的负面情绪混在一起,有些喘不过气,她深呼吸,面无表情地看半米外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最少二十个烟头,散发出独特的腐朽气味,旁边摆着打火机和一盒红色包装的烟,她微微倾身,默读盒身上的字——中華。
北卧门开,陆闻骁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两手空空,没拿行李箱。
他开冰箱门,拿出两瓶气泡水,边走边拧瓶盖,走到茶几,刚好拧开,他把桃子味的那瓶放在她面前。
时雨蹙眉,“箱子呢?”
陆闻骁大喇喇坐在茶几边缘,仰头喝了一口饮料,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忘记放哪了,没找到。”
“柜子靠墙的一侧,最里面。”她没了耐心,倏地起身,“我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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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闻骁不紧不慢地把腿横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像个人形路障,刚好拦住迈步的时雨,他想说不行,却瞥到她大衣的兜角处,渗出一块暗色的红。
他下意识抓出她的手腕,时雨没有心理准备,糊满血的手指和已经脱落的卫生纸一并被他拽出来。
她看到还在渗血的伤口,并没有感觉到疼。
陆闻骁已经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医药箱了,他拿出碘伏棉球和创口贴,脸色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来。
他命令:“坐下。”
时雨怕血滴到地板,手指早已移到烟灰缸上方,她不动,肩膀却被压住,最后是被强硬地按坐在沙发上。
陆闻骁蹲在她腿边,先拧开碘伏,倒了一些在盖子里,扔进去一团棉球浸湿,又压到半干,去擦她手指边缘已经凝固的血。
他动作不温柔。
“怎么伤到的?”
时雨的手被他固定,收不回,僵持几秒才说:“拉抽屉时不小心。”
“脸上那三条呢?”
“和你无关。”
手指刺痛,棉球直压在伤口,她吃痛低头,正对上陆闻骁仰起的脸,瞳仁漆黑,把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突然轻呵一声。
“你说你,过得好我也认了,现在这算什么?”
时雨不想翻过去的旧账,企图抽回手,陆闻骁提前预判,箍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自己膝盖上方,又打湿一团新的棉球敷在伤口处。
血渐渐变少,压了几秒,棉球只渗透三分之一,时雨这才感觉到疼,几乎是一瞬,锥心的刺痛蔓延全身。
她别过脸,看向茶几上的红盒烟,“我过得很好。”
陆闻骁扯了扯嘴角,把半红半白的棉球扔进垃圾桶。
不再渗血,伤口清晰显露,从指甲月牙边到第一个骨节,一厘米左右,不深,只是受伤后没有妥善处理才会流这么多血。
他撕开创口贴,绕着缠紧,没来得及检查边缘是否妥帖,时雨就收回手,拢了下大衣领口,看样子是要走。
他跨步越过茶几,拦在她身前,“我不信你过得好。”
时雨绷紧的弦已经极限,她急于摆脱,冷声说:“如果我过得不好能让你心里舒服的话,行,我过得不好。”
陆闻骁愕然地看着她,心乱如麻。
如果你过得好,我希望你过得不好;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希望你过得好。
时雨说这句话,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她精神恍惚,更多的是疲惫,“我们已经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窗外寒夜,夜风穿过毫无生机的枝干,带走最后一片枯叶,枯叶在夜空中飞舞,飘向亮灯的窗口,撞到玻璃,啪的一声。
陆闻骁红了眼,“谁说我们结束了?”
时雨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她转身,绕过茶几,想从另一侧出去,结果陆闻骁平移两步,把另一条路也堵死。
她仅存的理智哗啦啦碎了。
地球怎么还不毁灭。
受伤的手伸进衣兜,拿出烟和打火机,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拇指按动打火机,火苗还没出,就被一把夺走。
抬头,嘴里的烟也未能幸免。
陆闻骁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赃物”,眼睛瞪得和牛眼一样大,“哪个王八蛋教你抽烟的?!”
时雨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重新打开烟盒,还没抽出来,整盒烟又被抢走。
陆闻骁双手一折,烟盒从中间截断,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落到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时雨气到发抖,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烟,结果抵不过陆闻骁手臂长,昂贵的中華也没能逃脱腰斩的命运,被丢进垃圾桶。
唯一的排解出口就这样被扼杀,时雨抖得更厉害,她像发作的瘾君子,突然想起陆闻骁刚才捻灭的半根。
烟搭在烟灰缸边缘,洁白的烟杆沾了一点血,她去拿,手指还没碰到,身体就被困在温热的怀里。
陆闻骁的手臂像打不开的牢笼,她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这一天的疲惫失望和怒意,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她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太过用力,很快就尝到血腥味,“你放开我!”
陆闻骁无暇顾及流血的手臂,直接打横抱起她,大步走进卧室,把人扔到床上后,回手反锁房门。
也不知哪来的气,大吼:“你这他妈叫过得好?”
时雨从床上下来,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不少。她擦掉眼泪,走到陆闻骁面前,仰头,踮脚,吻他的唇。
17. 第17章
时雨学会抽烟之前,遇到困难,有另一套疏解压力的办法。第一次实施是高考前,她在陆闻骁家写作业。
茶几上堆满卷子,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离婚证确凿了婚姻破裂,怀孕的女人频繁出现预示她很快有新的家。
心里堵得难受,眼泪落在卷子上,浸湿一片。
陆闻骁躺在沙发上看地图,窗外阳光明媚,却总恍惚听到雨声,他侧头,见她满脸泪痕,总算知道这雨从哪来。
“怎么哭呢?”
时雨慌忙擦掉眼泪,凝神准备写物理题。
陆闻骁光脚下地,捞过一把小凳坐在她旁边,看看卷子,又看看她,“因为你爸妈离婚才哭吗?”
时雨摇头,又点头。
陆闻骁岔着腿,不知从哪抓来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你知道吗,咱们省的离婚率稳居全国第一,你爸妈离婚是情理之中的事,别说你爸妈了,我要是有爸妈,他们也离,大街上碰到十个人,得有八个离婚的,这多正常。”
时雨吸了吸鼻子,“我也不全是因为他们离婚才难受的。”还有掌控不了的当下,还有被浓雾笼罩的未来。
关于这点,她很羡慕陆闻骁,他从不迷茫,只要确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算天塌了也不会动摇。
陆闻骁剥了几个瓜子仁送过去,说话的时候,喷出浓郁的香气,“他们这是为离婚率做贡献,和我们不是一个赛道的,我们的任务是结婚,狠冲一下咱们省的结婚率,你看新闻了么,都掉到二十多名了,真愁人。”
时雨心里乱,不想听结婚离婚什么的,陆闻骁看出她没有缓解,眼珠一转,“我还有个办法,你愿不愿意试?”
时雨任由自己淹没在负面情绪里,对任何方法都提不起兴趣。
见她不说话,陆闻骁短暂停顿,突然拉起她的手,按进自己衣摆里,微凉的掌心紧贴极具弹性的棱起。
时雨一惊,对上他含笑的眼。
“摸摸腹肌,心情马上就好。”
正值盛夏,紧闭的窗外是火炉般的天,室内空调冷风不断,二十四小时维持时雨喜欢的温度。
明明很凉快,肌肤贴合后,竟然出了汗,更神奇的是,一直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诡异地消解了大半。
她动了动手指,仔细感受,二十岁的身体正处在巅峰期,就算没有规律运动,依然筋骨强壮,肌肉饱满。
她不再满足于腹部的八块,手指像鱼一样,游动向上,陆闻骁察觉到她的企图,身子向后一退,“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时雨的手落空,微凉的空气笼罩指缝,她眉头又皱起,“我难受。”
陆闻骁一本正经,“难受去吃药。”
“心难受。”
“抽屉里有速效救心凡,你含一粒。”
“……”
时雨是真的难受,从忧心现实到欲望落空,双重夹击让她无法理性思考,全靠本能驱使,想离他近一点。
陆闻骁明明是点火的,转头却化身柳下惠,对于她亲近的态度,他言辞拒绝:“不可以,别逼我犯错误。”
时雨失望,“摸一下胸肌也不行吗?”
陆闻骁愣了一下,暗骂自己想歪,慷慨地撩起衣摆,把身体送到她面前,“行吧~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
那时的时雨终日惶惶不安,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陆闻骁对她的喜欢,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放松,所以任性使用得寸进尺的技能。
先是胸肌,后来背肌…年轻的身体都缺乏自控力,摸着摸着,只会情不自禁。
当皮肤紧密贴合,绚烂的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时,陆闻骁伏在她肩膀,心想,这么爽的事为什么要忍。
所以,当嘴唇被柔软覆盖,他仅用半秒就把这几年的怨与恨抛到脑后,自然地环住纤细的腰身,把人压到床上。
常年不睡的床溢出潮意,屈从身体本能的两人都无暇顾及,时雨双眼紧闭,承受对方毫无章法的吻技。
和四年前一样,没有半点提升的痕迹。
湿润的吻在滑过脖颈缓缓向下,橡皮擦一般,擦掉分开的这四年,时雨放任自己,贪恋这久违的安心。
夜深,风止,喘息声渐平。
屋里黑,陆闻骁光着身子去开灯,爱欲还未完全消散,他想抽根烟,走到客厅才想起,烟在垃圾桶里。
算了。
他去茶几拿打开的气泡水,一瓶满的,一瓶只剩个底,他把剩底那瓶喝光,满的那瓶拿进卧室。
室内明亮,旧床满是缠绵后的狼藉。
时雨长发披散,正在穿内衣,细黄色的肩带经过锁骨,淡红色的吻痕被一分为二,他上床,凑过去看。
时雨侧过身子,不想让他看,也不想看裸男。
积压超量的负面情绪通过放纵脱离身体,她也很快恢复理智,恢复理智的第一件事,是无法理解冲动的自己。
她忍着某处不适,快速套上毛衣。
陆闻骁环绕她侧躺,夏凉被浮皮潦草地遮住下半身,他单臂支起撑着脸,嘴角噙着餍足的笑意。
哑着嗓问:“喝水吗?”
时雨拢起头发,“不喝。”
“刚才喘得那么厉害,不渴?”
她没说话,衣服穿好准备下床,脚刚踩到地板,身子就被从后面抱住,肩膀温热,呼吸声靠近左耳。
“你去哪?”
时雨直视泛黄的墙壁,“回家。”
“还早。”
“你放开我。”
陆闻骁在她主动亲过来的时候,过去的旧账自动一笔勾销,他可以哄自己,把分开的四年当做时间稍微久一些的冷战。
结果亲了,做了,却换来一张比刚才还冷的脸。
他心情急转直下,“你什么意思?”
时雨起身,站在床尾和墙壁的空隙,她先一步从爱欲里脱离,看向他时,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成年人,偶尔心烦,或者赶上特殊周期,就会控制不住,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纠缠你。”
陆闻骁以为自己听错,忽地涌出一股无名火,“哪个王八蛋教你搞一夜情的?”
时雨疲惫,她不想面对失控的自己。
行李箱就在这间卧室的柜子里,她绕过床尾,径直走过去,柜子就在眼前,手腕却突然被箍住。
陆闻骁腰上围着被子,抓她手腕的同时也下了床,他个子高,加之生气,从里到外透着咄咄逼人的怒意。
时雨被他困在柜子和墙的夹角,动弹不得。
他像是审问,“你在外面也这样?无所谓对方是谁?”
她猝不及防被这句话刺到,脱口反驳:“当然不是。”
“那今天怎么和我?对我余情未了?”
“呵…”
时雨不想回头,当下的困难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也无所谓说出口的话伤不伤人,“反正你单身,做一下又不会怎样。”
陆闻骁气到血压飙高,太阳穴也一下一下地跳。
他怒极反笑,“这几年你不在凌阳,应该不知道,追我的女孩从火车站排到飞机场,而且我不是单身,我有女朋友。”
时雨想到他流程毫无变化的某方面,“就你?”
气氛陡然变冷,陆闻骁觉得自己还真是贱得可以,他这几年心心念念放不下,结果只换来被看扁的结局。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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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我女朋友大个漂亮白,样样比你出彩,婚房早早买好,就等年底结婚了。”
时雨一个字都不信。
她转身开了柜门,从靠墙的深处拉出绿色行李箱,陆闻骁揪着腰上缠的夏凉被角,亦步亦趋,从卧室跟她到客厅。
“怎么,你不信?”
时雨从沙发边拿起装衣服的纸袋,放在拉杆箱上,快步走到门口换鞋,陆闻骁火冲到头顶,话却笑着说。
“她下周从国外回来,到时候你们见一面。”
时雨把粉色拖鞋放进鞋柜第三格,实在没心情和他继续周旋,直说:“我们这种关系,不合适吧。”
陆闻骁终于占领某高地,“我们什么关系?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
初冬,十点多的夜晚冻鼻尖。
时雨拖着行李箱从陆闻骁家出来,无惧可能出现的野狗和撒尿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进昏暗的窄巷。
她在夜色里无声流泪,出了胡同,擦干眼泪,招手拦了辆出租。
北方小城的夜晚,这个时间别说路人了,车都没有几辆,时雨坐在副驾,哭过的眼睛视野朦胧。
她头抵着车窗,茫然地看着倒车镜,直到出租车准备拐弯,才猛地惊醒。
“师傅,停车!”
出租车司机被她尖利的声音吓一跳,不大高兴瞪了她一眼,停下后,用力拍下计价器,“五块。”
时雨从零钱里抽出五块给他,匆忙下车,冲远处跌跌撞撞的背影喊:“时晴!”
时晴穿着单薄的秋季校服,正朝火车站的方向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敢相信地回头。
看到时雨,眼泪哗哗流。
她哭着往回跑,离得近了,时雨才发现她不仅穿得少,脚上还是居家凉拖,甚至连袜子都没穿。
时晴完全感觉不到冷,她还以为姐姐被她气走了,远远看到时雨身边立着行李箱,更是确凿了心里的猜想。
所以哭得更凶。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平日的高冷,眼睛肿,脸也冻红,委屈的模样好像小时候,时雨看到她这样,气瞬间消了大半。
她脱下大衣,不高兴地埋怨:“这么晚出来干什么,怎么不穿棉袄?”
时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着肩膀,任时雨给自己披上大衣,“我还以为你…你走了。”
“我能去哪?”
“去哪都比待在我身边舒服。”
时雨系扣子的手一顿,板着脸说:“你还知道啊,我以为你没长心呢。”
“长心了。”时晴第一次如此乖顺,主动拎起行李箱,像个差点找不到妈妈的小孩,语无伦次:“我都吓死了呜呜呜,你还拎着行李箱,不就是要走么。”
时雨大衣脱给她,冷风瞬间穿透毛衣,她不自觉搓了搓手臂,垂眼说:“我去同学家取行李箱,里面是妈以前用过的旧东西。”
时晴蹙眉,声音依旧哽咽:“还要这种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时雨不理她,越过她拉起行李箱,这离家还有三分钟路程,她怕时晴的脚冻坏,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进屋,开灯,看到地上凝固的点点红色,时晴才想起,“你哪里流血了?”
时雨晃了晃创口贴缠紧的食指,“小伤,不碍事。”
时晴鼻尖一酸,想到她窝在被子里逃避现实时,门外是情绪崩溃手指流血的姐姐,顿时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主动揽下家务,“洗碗擦地等我放学回来做,你的手不要沾水。”
听到这句,时雨身体里最后一丝浊气也释放出来,她忍住揉妹妹头的冲动,一板一眼地说:“什么都不用,你好好上学就行。”
18. 第18章
夜已深,对面卧室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时雨辗转难眠,脑海里控制不住想今晚发生的事,她虽然处在精力旺盛的巅峰年纪,可现实的压力早已让她像沙漠里的树一样,自行断去欲望的枝杈。
许是这具身体念旧,面对陆闻骁的时候,连烟也不管用。
直到天边现出鱼肚白,她才眯了一会儿,睡了几十分钟,起来做早饭,吃完后,时晴主动洗碗。
她扎着围裙,熟练地把叠起的碗沥水,放进柜子里,说话的语气也是和过去截然相反的有朝气。
“我去上学了,外面冷,你不用送。”
时雨已经穿好大衣,“正好我要出去买菜,顺路。”
时晴“哦”了一声,穿上厚外套,书包挂在右边肩上,看到时雨心事重重的脸,扑哧一声笑了。
“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以后真的会好好上学!”
时雨看着她,故意摆出不信任的眼神,“我必须亲眼看见你进学校。”
高中七点之前入校,她站在校门口,目送时晴进了高二教学楼,又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这个时间街边店铺开门的不多,前面一溜全是紧闭的卷帘门,马路另一侧比这边热闹,人来人往的早餐店,促销的超市,还有两家绿色牌匾的药店。
时雨拢着衣服站在人行道尽头,前方好似深不见底的通天河,到底要不要过去,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昨晚一时冲动,还是她主动,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意外,都怪不到陆闻骁头上。
绿灯亮,她匆匆走到对面,下巴埋进领口里,随便选了个门面小的药店,推门进去,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
女店员刚擦完地,这会儿正在窝在收银台里吃油条。
见来了客人,抬起下巴问:“买什么药?”
时雨低头过去,“避孕药。”
店员擦了擦手上的油,从身后货架的最上层拿出小小的一盒,电脑扫了一下码,“20。”
时雨从兜里拿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店员找回三十,说:“空腹吃,吃完禁食两个小时。”然后给她指墙角的饮水机,“下面有一次性杯子。”
时雨点了点头,撕开包装盒,里面只有一粒,她去接了半杯水,吃下去后,和店员说了声谢谢。
清晨空气凛冽,让人不敢呼吸用力。
不过是个晴天,金黄的日光照在学校的红色楼顶,有一抹余晖擦着边缘,越过居民楼的空隙,直照在她的身上。
她仰起头,晨光下,苦熬一夜的脸渐渐有了生机,思想的重担彻底放下,她在心里说,这一页翻过去了。
*
陆闻骁和她相反。
时雨拉着行李箱离开,他狠狠摔门,特硬气地说慢走不送!然后光着身子在屋里游荡两圈,闹心地踢翻垃圾桶。
他在沙发上睡了长长的一觉,转天上午十点才睁眼,十二小时的睡眠本该让人精神饱满,他却睡出一脸戾气。
火锅店马上饭口,王明亮在一楼大厅安排分工,今天中午有个预约的旅游团,二十多人,指定要坐散台。
一楼散台被占,二楼就要忙,他叫来总出错的圆脸女孩,“你,今天去二楼,六张桌能不能行?”
女孩面露难色,“…四张行不行?”
王明亮“啧”了一声,“四张桌用你啊?撤台的捎带着都能看得过来,就六张,不行你就去后厨刷碗。”
听到刷碗,女孩更不愿意了,天人交战时,正门开了,她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黑着脸进来,忙说:“老板来了!”
王明亮连头都懒得回,“不是你咋回事啊,他来他的呗,你总通报什么玩意啊,他是能帮你看台还是能帮你刷碗啊?”
女孩讪讪的,“我就是看老板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就你们一个个这样的工作态度,老板心情好才怪。”他懒得商量了,直接决定,“赶紧的,上二楼,一会忙不过来了。”
安排完每天固定的分工,旅游团也到了,他秒切笑脸,亲自迎进来,端茶倒水帮拍照,忙到一半,余光瞥到圆脸女孩站在台阶上。
眼看门口要排号,他突然烦躁,脱身过去,压着气问:“你咋下来了?”
女孩挠了挠后颈,有些迷茫,“经理,我是看2-1到6,可刚才老板让人把这几个桌子挪进空置的包房里了。”
王明亮没懂,“啥意思,桌子坏了啊?”
“没坏,好好的,老板说看着碍眼。”
碍眼?
王明亮熟知三层楼的所有布局,2-1到6是靠窗的一排四人桌,宽敞,视野好,不憋闷,远离楼梯和电梯。
他纳闷,如此黄金的座位,怎么就碍着他陆闻骁的眼了。
“老板在哪呢?”
女孩说:“去四楼了。”
王明亮闹心地从裤腰拿下对讲机,和二楼主管说别听老板的,赶紧把桌子搬出来,然后催女孩,“上去吧,做好中午翻三台的准备。”
他一肚子问号,可愣是两个多小时没脱开身,忙完进电梯准备上楼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推开隐形门,陆闻骁正靠在沙发角抽烟。
王明亮鼻子一噤,他死不爱闻烟味,楼下一到三层只要是显眼的区域,都贴着“禁止吸烟,违者罚款200”的警示标语,天南地北的顾客进来都得遵守他的规矩,唯有陆闻骁,真是活得肆意,想在哪抽在哪抽。
他用手扇了扇漫过来的白烟,差不多适应了才过去,陆闻骁捻灭烟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屋里热,他穿着短袖,左臂靠近手腕处缠了一圈纱布,王明亮原本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绕了两圈,变成:“胳膊咋伤了?”
陆闻骁压着烦躁,“狗咬的。”
“啊?”
王明亮不太信,一是他的生活圈里没有养狗的,二是他这人不喜欢小动物,绝对不会走在路上迎头碰到狗就嘬嘬嘬去逗。
他贴着陆闻骁坐下,靠近打量,可惜纱布缠太厚,看不出什么。
试探:“你妈咬的啊?”
陆闻骁没说话,斜着飘来一记白眼,他赶紧改口,“欸真是,哪家的狗这么不长眼,是不是得了狂犬。”
他建议:“别冒险,打个针吧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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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骁忍着踢他一脚的冲动,“你滚蛋。”
王明亮信了他说的话,也能理解,谁被狗咬心情都不会好,可陆闻骁这人差劲,他心情不好,身边的人也别想好。
挪桌子只是开胃前菜,第二天他又看牌匾不顺眼,沉着脸盯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找施工队过来拆卸。
王明亮透过玻璃,勉强读懂他一半唇语,火急火燎地出去拦着,“不是你到底折腾啥啊?更年期啊,怎么哪都碍你的眼。”
陆闻骁挂断电话,不理他皱成包子褶的脸。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碧蓝色的天像被水洗过,目之所及看不到一丝污秽,而这片天空下的牌匾历经三年风吹雨打,处处透着褪色的痕迹。
他现在不喜欢旧东西。
“破成那样了,不该换?”
王明亮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覆盖三层楼的巨大牌匾,大红底,金黄字体,麻辣鲜香各元素都齐,哪破了?明明很有食欲。
他叹气:“骁哥,你这不是找事吗?”
陆闻骁的无名火成功转移到他身上,“我找事?现在火锅店里里外外都陈旧落伍,我是老板,我能不为以后的长远发展考虑?”
王明亮认识他十年,搭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撒邪气,单身男人的威力不容小觑,算了,顺毛捋吧。
“行,昨天那几张桌子是旧了,我联系厂家发一批。牌匾当初做下来花了十几万,现在也算地标性建筑了,不能轻易换,您还有什么不顺眼,趁现在都说了吧,别一天倒出一点,搞得我也心烦。”
陆闻骁抽出一根烟点燃。
他身体里好似有火在烧,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用力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余光瞥到王明亮皱起的眉头,冷冷地说:“不仅东西旧,人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王明亮后退半步,虚掩着鼻孔,没懂,“啥叫人也没有拿得出手的?”
陆闻骁夹烟的手指了指火锅店,“三层楼,你要能找出一个130斤以下的女员工,王明亮,老子跟你姓。”
王明亮莫名其妙,以为他在开玩笑。
“咱这是饭店,又不是选美比赛,这帮员工从开店就在了,个顶个能干,你招来个好看的,她能一个人看八张台啊?”
陆闻骁扯了扯嘴角,“那也不能个个都像铅球教练。”
王明亮眼皮一跳,这句好像冲他来的。
火锅店开业初期,他们两个分工明确,陆闻骁主外,全国跑,实地考察牧场和蔬菜大棚,严格把控食材质量。
他则主内,室内装潢加员工招聘,也是带了点私人审美,他就喜欢身材结实的力量款,所以招进来的员工也都差不多这形象。
店开了三年,陆闻骁从不在意员工胖瘦这种小事,今天怎么突然发神经。
“你啥意思?”
陆闻骁吐出烟雾,目光深远地看向气派的门头,“服务员不用动,招两个形象好的迎宾,大个漂亮白那种。”
王明亮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好看的能来干这个?”
陆闻骁捻灭烟头,“加钱,我就不信招不来。”
19. 第19章
王明亮带了点赌气的成分,用A4纸打出招聘启事,大写加粗黑色字体:招女迎宾,要求形象好,气质佳,身高170以上,底薪5000+全勤+奖金,包吃住。
本以为凌阳这种小地方人口流失严重,结果短短半小时来了五个应聘的,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他选不出,直接给陆闻骁打电话。
陆闻骁昨晚通宵,上午在顶楼补觉,来电铃响之前他正做梦,梦里的他揽着港姐的腰,得意洋洋地给时雨介绍。
“这就是我女朋友。”
梦里的时雨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身边的女人,像被抽走了倔骨头,软着声音,略带讨好地牵他的手。
“陆闻骁,我错了,可不可以原谅我?”
他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十分解气:“呵,晚了~”
接电话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意,听筒里王明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骁哥,下来看看哪个顺眼。”
陆闻骁压着呵欠,“马上。”
他去洗了把脸,没擦,湿着进了电梯,到一楼,脸上的水风干差不多,面皮绷紧,难得清爽。
拐到一楼后厅,王明亮正和五个应聘的女孩说话,陆闻骁走过去,视线平移扫了一圈。
王明亮后脑勺好像长眼,自动退到旁边,眼神示意应聘的女孩,“这位是老板,谁留下他说了算。”
女孩们发出稀稀拉拉叫老板的声音。
陆闻骁颔首,目光锁定最边上的女孩。她个子最高,虽穿着臃肿的外套,却掩盖不住身材姣好,黑发利索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鹅蛋脸。
野生眉,杏核眼,五官大气,透出一种上世纪香港女明星的气质。
他不浪费时间,“就她吧。”
既然大张旗鼓地招了像样的迎宾,作为火锅店的门面,服装自然也得配置,王明亮趁下午不忙扎进库房,到底翻出两套旗袍。
陆闻骁做主留下的女孩叫林春天,刚满二十,家住凌阳下边的镇子里,这活是门口当保安的表哥介绍的,她收到消息就坐客车来了。
第一次出来打工,心一直不落地,看到经理拿来的旗袍开那么老长的衩,更是惊得“妈呀”一声。
“这咋穿呐?”
王明亮没多想,“扣解开就穿了呗,你俩去楼上的包房换。”
林春天很不情愿,“要是穿这种衣服,我可不干。”
王明亮懒得费口舌,“爱干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说完把旗袍递给另一个他做主留下的女孩,“你去换。”
林春天杵在门口,换也不是,走也不是,门外的保安瞅着不对,借着进来喝水的由头把她拽到旋转门后。
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她一杵子,“想啥呢你,供吃住,一个月五千多块,别说开叉的旗袍了,三点式也值得换。”
就这样,林春天去楼上包房换旗袍,旗袍尺码小了一号,系好扣子后,她只觉胸和胯骨被箍得很难受。
她僵着身子下楼,本想找王经理换件大一码的,却听到一声一声的惊呼。
“靠,好美!”
“绝了,像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
“不行了,我得发个抖音。”
……
林春天无所适从地站在前厅,她生在小镇,长在小镇,比男人还高的外形在闭塞的环境里是引人口舌的缺陷,她活了二十年,从没收到过这方面的夸赞。
同龄人投来艳羡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不过这种不自在里隐含了一丝得意,她突然不觉得旗袍紧了,端起肩膀,腰板挺直地站在门口。
她想,当迎宾真好,要是能干一辈子就更好了。
旋转门动,带进来一股寒意,陆闻骁大步进来,视线落在穿着旗袍的林春天身上,脚步倏地一顿。
他严苛地打量后,抬了抬下巴,“你,穿上外套和我走。”
林春天愣住,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给你一分钟。”
男人扔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旋转门里,林春天站在原地不动,对面的女孩忍不住提醒:“老板叫你出去呢。”
她舍不得离开门口,“老板为啥叫我出去啊?”
对面女孩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喜欢上你了呗。”
林春天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对老板的初印象是浑身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城里人,年轻,帅气,还有钱,这样的男人会对她一见钟情?
天呢,偶像剧照进现实了。
她赶紧去拿外套,穿上后推门出去,没到饭口,停车场空了大半,她一眼就看到亮灯的大吉普。
莫名紧张,搓了搓手去拉车门,结果驾驶室的门开了。
陆闻骁下车,见她半个身子坐进去了,当场挂脸,“谁让你上车的,下来,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林春天只好原路退回,尴尬地扯了扯上移的旗袍,本想问去哪,对上那双透着愠怒的眼,愣是没敢张嘴。
男人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她小碎步跟在后面,出了停车场,一拐就是人行道,这会儿天没黑透,行人来来往往。
陆闻骁双手插兜,问她冷不冷。
林春天心里一暖,略带羞赧地回:“不冷,旗袍里面穿着棉裤呢。”
“……”
陆闻骁后悔上午招聘的时候太随意,光看外形了,这女的长得明艳大气,说话怎么愣头愣脑的。
有些心烦。
抽出一根烟,点燃,他眯眼吸了一口,“你体力怎么样?”
两人站在红绿灯路口,这边是新商圈,饭店宾馆全都有,林春天看到马路对面楼体通明的快捷酒店,有点慌。
“还好…最多一天走过六万步。”
陆闻骁挑眉,凭这句话高看她一眼。
“行,走吧。”
从城南走到城北,直线距离三公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个时间一中还在晚自习,校门口零散地聚集了一些家长。
陆闻骁脚步放慢,在进入人群之前,突然说:“不管遇到谁,也别管我说什么话,你闭嘴点头就行。”
林春天以为老板要带她去那种大场面,还挺紧张,结果只是漫无目地在学校周围闲逛,直到晚自习下课,他跟在下课的学生后面,拐进一个小区。
她暴走两小时,错过店里的伙食饭,现在又累又饿,趁老板停步注视某个二楼亮灯的窗口,直接席地而坐,脱掉鞋揉酸麻胀痛的脚。
在小区被冷风吹了半个小时,老板终于大发善心,给她打了辆出租车回店里。
时间不赶巧,晚上这顿伙食饭也没吃上,她饿着肚子坐在员工休息区。经此一徒,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部消失,她愤恨地咒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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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老板都是坏东西。
还没下班的王明亮听到林春天回来的消息,端着桶泡面去员工休息区。傍晚时分,店里的员工都看到他们一起走了,好几个小时不见人,他心里画魂。
桶面放在桌子中间,他顺势坐在林春天对面,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这个陆闻骁钦点的新迎宾。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身高,外貌,还是气质,都符合陆闻骁这个外貌协会的审美。
他咂咂嘴,掀开桶面盖子,随着热气滚出来的还有香气,他猝不及防听到对面女孩的肚子咕噜一声。
林春天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桶面,咽了下口水。
没法当做看不见,王明亮无奈,眼神询问对面:“没吃饭?”
她挺委屈,“嗯,没吃,咱店里不是供饭么,我一口都没吃着。”
“泡面吃不?”
“行,我啥都吃。”
王明亮把桶面推到她那边,只见女孩快速抄起一次性叉子,卷出巨大的一坨塞进嘴里,他整个人目瞪口呆。
心想,这还不如小区门口卖卤菜的大娟。
当晚回家,把这事儿和向淑萍说了,说完挠了挠脑袋,“看来是我对他了解有误,他这方面还真不挑。”
向淑萍坐在沙发上,边看综艺边泡脚,脸上还糊着一层泥面膜。
她怕面膜裂开,包着嘴唇说:“闻骁肯定不喜欢这种的,里面指不定有什么事呢。”
王明亮眼皮一跳,想到陆闻骁缠着纱布的手,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真可能跟他妈置气呢,俩人八成又闹不愉快了。”
向淑萍悠悠叹气,“唉…孤儿寡母,有什么过不去的,闻骁这孩子也是,怎么能在终身大事上开玩笑。”
王明亮抓了把瓜子,嗑得满屋喷香才说:“要知道这样,我早让你给他介绍一个好了。”
……
老板带新来的迎宾出去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整个店里,王明亮无视闲言碎语,从服务员里挑出一个还算瘦的安排在门口当迎宾,不打算管这事了。
周四清早,一中后身的早餐店门口,林春天蹲在马路边,忍着脚底的酸痛,给王明亮打电话。
“经理,我应聘的是迎宾,我想回去上班,不想压马路了。”
王明亮问:“老板呢?”
她回头,看了眼透明玻璃门里的男人虚影,“吃包子呢。”
“他天天就带你压马路啊?”
“嗯,在一个挺大的学校周围绕圈走。”
“挺好。”
“啊!?”林春天烦躁的快要抓狂,“我脚疼都得不行了,为啥别人不用走,就拉着我走,经理,你能不能跟他说换个人啊?”
王明亮不走心地敷衍:“这事我说了不算,有啥要求你自己提吧。”
林春天气的,先挂断电话。
她还是想当迎宾,想在火锅店干,不单因为工资高,还想脱离小镇那种闭塞的环境,她想风光体面地回去,再找个好对象。
忍着脚疼站起身,陆闻骁正好从店里出来,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抬了抬下巴,“走吧。”
林春天不动,忍不住问:“老板,我们天天绕圈走为了啥啊?”
陆闻骁抬眼,看向连成片的红房子,难得对她的问题有回应:“我想见一个人。”
20. 第20章
间操铃响,一中操场,高中各班整齐列队听校长演讲。
今天降温,涂敏穿了个厚棉袄,站在高二五班队伍末尾。音箱劣质,校长的话叠着回音,既听不清说什么又震耳,她戴紧耳包,掏出手机摸鱼。
页面停在微信聊天页面,拇指向下滑,滑了三页才看到樱桃小丸子头像,点进去,只有添加好友成功的灰色小字。
熟络地滑进朋友圈,依旧是冰冷的好久仅三天可见。
涂敏呵出一口惆怅的白雾。
从小到大,她很少产生那种我想和某个人交朋友的冲动,高二那年运动会,她站在领奖台,看到如蝴蝶般轻盈的女孩捧花过来,心跳当场漏了半拍。
那时高二分班没多久,就算同班也互相不了解。运动会后,她很正式地写了封交友信,还没递出去,省队的通知就下来了。
之后就是无休止的训练,参赛,伤病,复健,转业…
现在生活安稳,没递出的信竟成了执念。
涂敏坚定地敲击键盘,打出——在吗?
她盯着没发出去的这两个字,越看越无趣,遂删除,重新打——嘿嘿,时雨,我是涂敏,你还在凌阳吗?
啧,怎么看着这么傻。
再次删除。
涂敏没有朋友,不知道同性之间怎么交流,如果对面是王明亮就好了,她一拳过去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愁死…
校长怎么这么多废话…
好冷。
她跺了几下脚。
高一的英语老师比她大几岁,搓着手移过来找她说话,直问:“欸,杨校儿子结婚你随多少?”
涂敏把手机揣进兜里,一想这个事就心烦。
“五百是我的极限。”
英语老师隐晦地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到快要听不见,“五百好像有点少,我问了几个,都随一千。”
涂敏扯了扯嘴角,“他也不怕被举报。”
英语老师促狭一笑,“傻啊你,不能写礼账,得早点去,接亲之前给他儿子压腰,压多少都没毛病。”
“…到时候再说。”
“行,那天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坐你车去。”
涂敏使劲跺了几下脚,想了又想,忍了,“好。”
校长演讲完毕,学生脱离队伍稀稀拉拉往教室走,英语老师挽着她的手,嘶嘶哈哈地说:“今天真冷啊,咱俩拼个奶茶套餐呗,比单杯买便宜三块多呢。”
涂敏不着痕迹地摆脱,“你和别人拼吧,我有点事。”说着掏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在空白聊天页打字。
英语老师耸了耸肩,很快找到另一个可以挽手臂的,说着笑着走远了,涂敏退到栅栏边,疲惫地叹了口气。
和同事搞关系真累。
聊天框还停留在时雨的页面,她删掉随手打出的乱码,本想磨蹭着回办公室,却在拐角处瞥见一颗粉红色的头。
她又向前两步,看到粉红色头旁边还有个蘑菇头,俩人精瘦,穿短外套,黑色薄绒打底裤配薄靴,说话的时候,吐出很浓的烟雾。
校外的混子在抽烟,她管不着,可目光左移,竟看到一张和时雨七分像的侧脸,她穿着校服,手越过栅栏,牵粉色头发女孩的手。
涂敏终于找到和时雨说话的理由。
拿出手机,静音拍照,发送过去后,飞快地打字。
【敏敏】:时雨,这个学生是你妹妹吗?
收到消息时,时雨在擦地,她把拖布拧开晾到阳台上,随手拿起震动的手机,点开图片,眼神一凛。
【雨】:是。
【雨】:这是现在?
【敏敏】:对,现在间操休息。
【雨】:我马上过去。
时雨飞快穿上大衣,她承认,就算时晴服了软,各方面都比以前上进,她也不能相信,惊弓之鸟般在心里闪过一句:意料之内。
她到的时候,三人还隔着栅栏热聊。
司洋洋不知说了什么,时晴被逗得哈哈笑,笑到一半看到缓缓走近的时雨,瞬间僵住,手也从栅栏外缩回去。
她心虚地叫了声姐。
时雨没应,眼神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状况外的两个奇装异服身上。她们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腿,以一种极度不礼貌的表情打量她。
上课铃响。
时雨转头看站在里面的时晴,脸色冷极,“没听到上课铃吗?”
时晴抿着唇,看看她,又看看两个朋友,隐隐带着倔气:“我们只是下课的时候聊几句,没出校门,也没影响上课。”
时雨一字一句:“现在已经上课了!”
时晴和她对视,眼神从慌乱转为倔强,最后透出隐隐的恳求,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她只看到失望。
在溢出眼泪之前,她转身,大步跑回教学楼里。
栅栏外的两人依旧维持吊儿郎当的姿势。
时雨拢紧衣领,走近,看看粉毛,又看看蘑菇头,声音平静:“时晴现在是很重要的时期,以后我不想看到她和你们在一起。”
司洋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姐,你哪位啊?”
韩小迪叉着腰附和:“就是~再说我们也没在一起啊,中间还隔着栅栏呢,我俩站大道上,她自己跑来找我们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时雨知道和她们讲不通,叹过气后,问:“你们还没成年吧,家长呢?”
司洋洋蹙眉,拉住韩小迪的胳膊,“走,别跟她废话了。”
目送两人背影远去,涂敏从运动器械区走过来,她在校内,隔着栅栏,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
“没办法,这种说不听的。”
时雨站在外面,寒风吹起发丝,脸色有些白。
她笑笑,“谢谢你告诉我。”
涂敏摆摆手,说不用谢,正常来说这就是结束语了,可按捺不住想靠近的心,打量之后,面露关心:“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时雨下意识把领口拢得更紧,这件大衣回来的时候穿刚好,现在温度零下,就算里面多穿一层毛衣,还是瞬间被风打透。
她有些不好意思,“出门太急,随便抓起一件就穿上了。”
涂敏似是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冷意,也搓了搓手臂,“这几天我还想找你逛街呢,附近有个商场最近清仓,全场半价特划算。”
时雨很有兴趣的样子,“离这远吗?”
“不远,就前面,走路三分钟。”
“行啊,等你有时间。”
涂敏一听,灵活地攀上栅栏,“真的吗?我现在就有时间!”
时雨意外,马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好,那我们现在去逛。”
*
林春天的鞋是镇上买的,薄底二棉短靴,特价88块,她穿着高强度走了几天,体会到便宜确实没好货。
老板的鞋一看就很贵,运动不运动,皮不皮的,刻着英文挺时髦的样子,好像意大利空运,所以他就算穿这双鞋走完西天取经路,也不会喊一声脚疼。
她渐渐落后,终于忍不住,“老板!”
陆闻骁回头,没什么表情,也不应,经过这几天的同行,林春天知道这是在等她的下文。
她忍着脚痛,龇牙咧嘴小跑几步。
“不行了,我得买双鞋。”
陆闻骁低头,扫了一眼她的鞋,“没坏。”
林春天心里狂骂他冷血,面上却不显,好声好气地说:“鞋底薄,板脚,再走两圈我就进医院了,要是进医院的话得算工伤。”
陆闻骁目光深远地看向学校后面那条街,短促地应了一声:“行,你去买吧。”
林春天环顾四周,有点愁,“附近哪有卖鞋的啊?”
“顺这条街往南走,有个商场。”
“南?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陆闻骁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倒也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沉默几秒,最终决定:“跟我走吧。”
许是双十一的缘故,商场大力度搞促销,无论哪个季节的衣服全部五折售卖,涂敏从试衣间出来,身上穿着迪士尼联名款的黑色卫衣。
她站在镜子前,不自在地抻了抻衣摆,“有点显壮是不是?”
时雨站在旁边,声音很轻,“壮倒不显,就是前面卡通logo太大了。”
“也是哦,高中生穿还行。”
她去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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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后,把衣服还给店员,然后自然地挽住时雨的手臂,小声说:“幸好有你在,搁以前我肯定扛不住店员推销,试哪个就买哪个,最后买到家哪个也穿不出去。”
时雨被她挽住的手臂有些僵,不是不习惯这种同性亲密,而是涂敏力气太大,箍得她不舒服。
不过没有挑明,“不用管她们怎么推荐,你相信自己的眼光就好。”
涂敏苦笑,“我只会挑运动服,这种时装需要身边人帮我做主。”
时雨很轻松地揽下,“好,你尽情试,我帮你把关。”
涂敏激动又兴奋地出入试衣间,在时雨的建议下,各种风格都尝试一遍,买了两套过去从不敢穿的修身款,外加一件浅色羽绒服。
中场休息,她请时雨喝奶茶,热的,小料加满,她猛吸一口,有些抱歉,“你光给我当军师了,自己都没买。”
时雨嘴里含着Q弹的珍珠粒,转了一圈,向她展示身上穿的黑色短款厚外套,“这不买了么。”
“这是凑单,和我红色那套加一起抵折扣,二百都不到。”
时雨笑笑,“等会儿不是还逛吗?”
涂敏小鸡啄米点头,却关切问:“你累不累?”
“不累。”
“好,那我们去三楼看看鞋。”
两人乘扶梯上楼,东转转,西看看,涂敏试了两双长靴,可惜小腿太粗,拉链全都止步在中间,越是得不到的越喜欢,她哀怨:“难道我这辈子都和长靴无缘了吗?”
时雨蹲在旁边,她记得有个品牌今年推出宽松款,就是不知道这个商场有没有,见涂敏还在和卡住的拉链作斗争,低声说:“你慢慢脱,我去转一圈。”
三楼比二楼清净很多,放眼过去,店员甚至比顾客多。
林春天在一家中端鞋店里,看到动辄几百的价签倒吸一口冷气,站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老板抽烟回来。
她试探:“我买鞋,店里给报销吗?”
商场供暖太好,热烘烘的,让人喘不过气。陆闻骁很不耐烦在这,抽完烟,比刚才清醒不少。
他不懂自己,明明已经知道她不再是过去的时雨,却还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什么抽烟,随便对待身体,她还有其他改变吗?或者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心被困在过去,他努力把现在的时雨和记忆里联系到一起,明明看他的眼神没变,迎合他的姿势也没变…
林春天等了半天也没有答复,忍不住又问:“老板,报销吗?”
陆闻骁的思绪被打断,蹙眉,面色不悦,“报销,以后你结婚的彩礼店里也报销,生孩子养孩子店里也报销,等你老了以后退休金也来店里领。”
林春天好像听不出好赖话,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陆闻骁像看傻子似的,不敢再和她说反话,“假的。”
林春天顿时泄气,无语地在心里飙脏话。
……
时雨就这样隔着四五米的距离看他们,在两个鞋店中间的空地,打情骂俏。
许是外表般配的缘故,陆闻骁一八五不止,旁边的女孩也是超一米七的超模身材,不仅身材好,脸也漂亮,从上到下,确实如陆闻骁所说,样样比她出彩。
身边闲着的店员看着他们,露出姨母般的笑,忍不住和同事感叹:“你看这俩人,好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可真般配。”
时雨无法违逆心底的真实想法,她不觉得般配。
从回来那天偶遇,到他站在租住的房子门口凝视猫眼,到那晚事后的挽留和破防,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她余情未了。
难道只是表演出来的深情?
现在回想他说的话,竟句句是真,所以那晚真的是在已经有女友的情况下,和她回到许久不住的房子里,偷情?
时雨突然觉得恶心,她恶心她自己。
陆闻骁站在几米外,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他如约带那晚信口胡说出来的女友和她见面了,奇怪的是,并没有梦里那样畅快。
空气里悲伤弥漫。
几乎同时转身,一个红着眼,大步朝东走;一个绷紧脸,不理状况外的女孩喊老板。
21. 第21章
小区门口超市的绿摩尔到货了,时雨从衣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店主,说:“再拿个打火机。”
店主大姐今天刷抖音,外放声音很大。
某平台百万博主现身城南那家有名的火锅店拍视频,没有团购,也没有优惠,更没接广告,全是自掏腰包,纯探。
店主视线不离屏幕,收起十块钱,从货架下拿出个打火机,顺手又薅个棒棒糖,一并递给时雨。
时雨站在收银台边撕包装,右手食指的伤口经过这几天的离水保养,蜿蜒凸起一条暗红色的痂。
她撕开透明包装,垃圾扔到门口的塑料桶里,只拿了打火机。
临近傍晚,乌云压顶,天气预报雨加雪,结果什么都没下,风却越来越猛。时雨倚着小区后门的常青树,无视被风吹乱的头发,叼着烟,一口一口。
常年习惯的克制今天全都失效,她捻灭烟蒂,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不是防风的,空按几次还是没有点燃。
她心情跌落谷底。
打算背风尝试,却隐约听到熟悉的女声,她下意识抽走嘴里的烟攥在手里,手背到身后,看向说话的人。
向淑萍拎着两个购物袋,特意去新开的连锁店买的猪蹄和鸡腿,回来的时候顺路逛了下菜市场,又买了几样水果。
有些沉,她走得慢,到小区后面,总觉得树下的人影眼熟,没戴老花镜,看不清,近了侧影清晰才认出是楼下的租户。
她笑着,“小雨?你在风口站着不冷啊?”
时雨双手插在兜里,和她对上视线,礼貌地打招呼,“不冷,阿姨,去市场了?”
向淑萍容光焕发地掂了掂购物袋,“是啊,哎呦我跟你说,满园那边新开了一家卤货店,这周打折,猪蹄29.8,买二送一,便宜!”
时雨点头,“嗯,明天我也去买点。”
说着话,向淑萍也走到她跟前了,心里高兴,没听出时雨语气的敷衍,只想传授购买经验,“你啊,要么赶早,要么赶晚,白天门口排老长的队了,我这点东西买下来不容易,顶风吹了半个多小时呢…”
她语速渐慢,眼睛直盯时雨,“你冷了吧?嘴唇都冻没色了。”
时雨抿了抿,“不冷。”
“你们年轻人就爱和老天爷作对。”向淑萍抬手摸她的脸,果然,掌心冰凉一片,她皱眉,“不冷都怪了。”
“回家吗?回去的话正好帮我拎个袋子,这一路肩膀坠得可疼。”
时雨深陷情绪低谷,想拒绝,可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有种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的劲儿,没等她说话,袋子就挂在手上了,手臂也被硬邦邦地挎住,被迫朝小区里走。
向淑萍问:“你妹妹几点放学啊?”
时雨调整呼吸,“六点。”
“还有晚自习吧?”
“嗯,到八点半。”
“哎呦,那得吃两顿呢。”
向淑萍心想,还真是赶巧。
刚才路上王明亮给她打电话,说晚上要和涂敏出去吃烤肉,那会儿她都买完卤货了,今晚不吃,明天周五,紧跟着两天周末,火锅店忙,他不一定能回来。
他不回来,她也吃不下,不能在冷藏放那么多天,冷冻里又塞满饺子,外面温度又不够冻,大老远买的这些竟成了负担。
怎么没想到楼下还住了两姐妹。
向淑萍开单元门,让时雨先进,絮絮叨叨地问:“欸,你说,我手机怎么有时候有声,有时候没声呢?”
时雨拎着水果袋子进楼道,身后一声咳,楼道灯亮起,她抬头看乌突突的圆白色,强打起精神。
“在设置里。”
向淑萍听不明白,“我设置了有声音啊,看视频的时候声可大了,来电话就没声,总接不到。”
眼前就是二楼的门,时雨紧了紧手,“我帮你看看。”
向淑萍熟稔地推了她一把,“上我家去看呗,没人,就我自己。”
三楼户型和二楼一样,只是少了精雕玉琢的细致,满满的生活气息。时雨站在门口,粗略打量后,把袋子放在鞋柜边角。
“手机呢阿姨?”
向淑萍忙忙活活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时雨脚边,“先进屋,我手机路上没电了,得先充几分钟。”
时雨眼底闪过不耐,手在衣兜里攥了攥烟盒,忍过一波烦躁后,说:“阿姨,既然不急,我就先回家了。”
向淑萍却一把抓住她手腕,直接把人拽进屋,热情得过分,“你回家不也没事干,进来,阿姨给你洗葡萄吃。”
说完拎起装水果的袋子,给她展示饱满的青色大颗粒,“没籽儿,你肯定爱吃。”
时雨的理智被烦意压倒,没有余力支撑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她甚至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差劲,“我不爱吃。”
向淑萍粗神经,当她在客气,拎着袋子拿去厨房,自信的声音远远传出来,“我买的可不一样,你等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过于热情,只会让时雨更痛苦。
她木着脸往门口走,却在身体和鞋柜平齐的时候,突然定住,平移两步,视线定在鞋柜侧墙正中挂着的老式相框上。
相框里的照片横竖不一,密密麻麻都是穿着校服青涩的脸,其中最醒目的一张,是高中毕业后的陆闻骁。
短发,窄脸,一边手臂夹着个篮球,另一边搭在比他矮半头的圆脸男孩肩膀,没心没肺地对着镜头笑。
她踮脚,尽可能地靠近,直直地看这张青春洋溢的脸。
那时胆小,不敢和任何人说自己高中早恋的事,也勒令陆闻骁不许说,所以没人知道,更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向淑萍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见女孩背影专注,忙放下果盘,挽着袖口说:“仰头看多累啊,阿姨给你拿下来。”
*
向淑萍踩着小凳把相框拿下来,露出墙上原本要遮掩的电表箱。
她稳稳踩到地板,笑着和时雨说:“店里订个电表箱得百八十块呢,我从儿子的毕业册里挑出一些做个相框,挂上去是不也挺合适?”
如此,时雨也走不成了。
她换上拖鞋,迎上向淑萍期待鼓励的眼神,乖顺地说:“很合适。”
向淑萍高兴,招呼她去沙发坐。
茶几原本摆着的干果和糖块被悉数挪走,角落只放了刚洗好的葡萄,中间空出宽敞的地方,留给接近半米的相框。
挂在墙上太久,玻璃面和四周都挂了灰,向淑萍手沾了一层,去厨房洗了个抹布出来。
她擦灰的时候,时雨坐在一旁,目光跟随照片上年轻的脸移动,甚至清晰记得他拍照这天是七月十号。
那时高考已经结束,她的家也完成重组,时晴还没暑假,她早上把妹妹送到学校后,直接去陆闻骁的家。
拧开门锁,他正光着上半身满屋晃。
见她来,火急火燎地问:“看到我校服短袖没?”
时雨关上门,“都毕业了,还找校服干吗?”
“照相!”他特着急,像幼稚园的小朋友赶不上春游,“我上个高三的同学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当时我们班没拍毕业照,想今天补上。”
时雨忙换鞋进屋,先去看阳台晾衣架,陆闻骁跟在后面说:“没有,明面上我都找遍了。”
明面上没有,难道在柜子里?
她去小卧室翻,陆闻骁去大卧室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找了,依旧无果,期间陆闻骁的手机还一个劲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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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鼻梁溢出薄汗,掏出手机看了眼,叹气,“催我八百遍了。”
时雨手里拿着件小码的,建议:“要不穿我的?”
陆闻骁眼珠子差点瞪掉,“你是想我死。”
她控制自己不幻想他穿超紧身女式校服的样子,忧愁地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到底放哪了呢?”
陆闻骁等不及,直接脱了裤子,时雨余光扫到晃晃荡荡的某处,慌忙遮住眼,“你干吗啊,回卧室脱不行吗?”
他全然不在意,裸着全身,大喇喇从她面前走过,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昨天穿的球衣,套头穿上。
见她还是非礼勿视,他奇怪,“又不是没看过。”
时雨遮得更严,“你快穿!”
陆闻骁时间紧急,手机消息提示音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他火速换好球衣,明明已经出门,却又飞奔回来,亲吻她的脸颊后,留下短促的一句,“下午就回,等我!”
那天的他回到学校,和同窗三年的伙伴重聚,快门频闪,留下一张张珍贵的回忆。
而她,却经历两极。
上午,窗外阳光炙热,室内空调释放舒适的凉意,她躺在沙发上,想到即将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竟然觉得安心。
毕竟和过去的惶然坎坷相比,未来已经被陆闻骁布置的十分平坦。
她舒服地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再睁眼,世界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因为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看她的眼神像看垃圾,气场很强的女人。
时雨第一反应是懵,钥匙只有她和陆闻骁有,竟然会有陌生人进来,她大脑空白几秒,磕磕巴巴问:“你…你谁啊?怎么会在我家?”
女人很年轻,三十几岁的样子,不漂亮,胜在贵气。她穿了一条颜色很鲜艳的裙子,耳饰,项链,手镯,都是泛着冰凉的翠绿玉器。
她冷笑,“我还想问你怎么在我家呢。”
时雨第一反应,是陆闻骁撒谎骗了她,骗她说这是姥姥留给他的房子,实际是鸠占鹊巢,占了这个女人的房子偷住。
早上翻箱倒柜,房子里也确实乱得不像样,她迷茫的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像个来不及逃走的小偷。
她沉默的时候,女人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似是耐心耗尽,突然轻笑一声,“你这丫头,心机那么重,还能摆出这么天真的表情,我说闻骁怎么会被你骗得团团转呢。”
时雨一怔,缓缓站起身,“你认识陆闻骁?”
女人收起笑意,眼神变得凌厉,“我生的我能不认识吗?”
从这句以后的二十分钟,时雨像被收走了声带,没有说出一句话。
在女人的口中,她处心积虑接近陆闻骁,不仅毁了他的学业,还吸干他的身体,妄想靠他赚钱供养她和那个没人要的妹妹,是个该死的狐狸精。”
这已经不是心机,而是恶毒,应该天打雷劈。
时雨好不容易燃起对未来的向往瞬间分崩离析,女人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脏话谩骂诅咒直直地冲进耳朵里。
时雨被她骂得神魂分离,放空之际,突然明白,已经大一的学生在同一天赶回来拍高中毕业照,想来也是这女人的手笔。
只为在陆闻骁不在家的这天,单独见自己。
那时的她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被这样辱骂只觉得滔天的委屈,她气陆闻骁撒谎,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坦白家庭状况,她就不用承担这样恶毒的骂名。
也是带着这样的恨意,她在离开之前,没有告诉他分开的原因,更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到哪里去。
她以为他会和她一样,在爱到最浓烈的时候受到打击,从此心门紧闭,甘愿困在那段感情的阴影里。
可是——
22. 第22章
六点十分,时晴站在二楼门口,钥匙在手里攥到温热。
整整一天,她惴惴不安,所有的课都没听进去,总是控制不住回想早上发生的事。
姐姐一定会骂洋洋和小迪的,她们被骂了,以后也许不会来找她了,时晴每每想到这,心脏都一抽抽的难受。
开门进屋,客厅没人,她背着书包走到厨房。米饭已经盛好,餐桌上摆着撕成小块的卤猪蹄和鸡腿,还有一盘炒青菜。
只有一副碗筷。
她把书包送到客厅沙发上,环视一周后,推开北卧室的门。室内安静,床单平整,被子规规矩矩叠放在床头,似是在告知,这个房间一整天都没有人。
时晴拖着脚步去吃晚饭,鸡腿和猪蹄经过二次加工,筋肉更加软烂,她食不知味,机械地往肚子里咽。
吃到一半,传来钥匙拧锁眼的声音,她起身出去看,时雨穿着黑色短棉袄,在门口弯腰换鞋。
时晴疾步过去,却在距离一步之遥时,闻到一股很浓的烟味,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再抬头,对上一双浸着冷意的眼。
在时晴的记忆里,姐姐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她是做了错事,可人在学校里,只是隔着栅栏和朋友说几句话,她有必要这么生这么大的气吗?
已经调理好的认错态度全然消失,她摆出比时雨更冷的脸,“我这周测试的成绩比上周提高了八名。”
时雨解开外套拉链,烟抽了半盒,情绪却没有得到疏解,“嗯,继续努力。”
她声音很轻,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时晴蹙紧眉头,她压下几乎冲出身体的暴躁,大声说:“我没有逃课,成绩也有进步,这不能抵消我上午犯的错吗?”
时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女孩绷着的脸上透出倔强,仅维持几天的乖顺懂事全都消失不见。
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其实时雨没有很气上午的事,对于那两个女孩的不客气,也没有放在心里,她不能因为辍学,抽烟,染了夸张的头发,就盖章她们是坏女孩。
她不想像当年陆闻骁他妈对她那样。
叹了口气,“你没错。”
时晴突然爆炸,“那你干嘛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你要是想骂直接骂就好了,我不会反驳一个字。”
“我不想骂。”
“为什么!”时晴把认错抛到脑后,明明很难过,却撑起咄咄逼人的模样,“你和我朋友说什么了?”
做错事的人竟先耍起了脾气,时雨这下真的冷了脸。
“我和她们说了,以后不许再找你。”
时晴虽然早就想到会这样,却也瞬间红了眼,“你凭什么?”
时雨神色淡淡,“凭我是你姐。”
时晴咬着牙,气势汹汹地背上书包摔门走了,晚自习下课回来,她无视即将做好的夜宵,直接回卧室反锁房门。
经过三小时的冷静,时雨心情平复了些,她把煮好的馄饨盛进大碗里,撒上香菜和虾米,喊了声吃饭。
空气寂静,没有回应。
她端碗走到南卧门口,准备敲门的手却定在半空,她突然觉得,自己不管处在哪段关系里,都是卑微的角色。
碗原路端回厨房,她坐在椅子上放空,直到馄饨的热气渐渐虚弱,才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
*
林春天终于得到不用游街的赦令,美滋滋在宿舍换好迎宾旗袍,里外全都收拾妥当了到店里,却发现门口没有自己的位置。
她去二楼找王明亮。
明天来例行检查,王明亮正指挥服务员清理卫生死角,肩膀突然被大力拍一下,他条件反射回头,看到一张假笑的脸。
今天外面没下雨没下雪的,这位钦点的怎么还没走。
他抚了抚被拍痛的肩,没好气,“我不聋你不哑的,有事说话呗,动手干什么。”
林春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王经理,我不是有意的,忙吗现在,我想问你点事儿。”
王明亮看了眼卫生进度,不走心地回:“忙。”
林春天突然着急,“大家都在忙,只有我闲,我想站门口,可那已经有人站了,当初老板不是亲口留下我当迎宾的吗?”
“那他也是亲自带你出去的呀。”王明亮不紧不慢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开会了,他指挥打扫卫生的加快速度收尾。
林春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老板说不用出去了,让我该干嘛干嘛。”
“你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知道啊,我得当迎宾。”
王明亮一怔,有点弄不明白这个事,他短暂沉吟,试探地问:“你天天和老板在一起,他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话?”
林春天耷拉眼皮,不情愿地伸出一只脚,“这双鞋是他垫的钱,380块,让我告诉你一声,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王明亮震惊,这陆闻骁也太没风度了吧,拉着人家狂压马路也就算了,怎么连花的钱也一分不少地要回来。
本来挺看不上这姑娘的,这么一听,还怪可怜。
他说:“你去站门口,让替你那个上楼当服务员。”
林春天脸上的愁苦顿时如奶油一般化开,深鞠一躬,特响亮地应了一声:“收到!谢谢王经理!”
忙过中午饭口,王明亮上四楼,推开隐形门,沙发上空空如也。
竟然不在?
也是新鲜。
乘电梯下楼,走到收银台,指了指最里边的抽屉,对收银小高说:“你看看我手机在没在里面。”
小高伸长胳膊拉开抽屉,把他的手机拿出来,王明亮接过按亮,打开通讯录,置顶就是陆闻骁,直接拨号过去。
对面很久才接,声音懒懒地透着哑,好像没睡醒。
他倚着收银台,声音压低,“嘛呢,今天怎么没来店里?”
“有你在,黄不了。”
“呵…你还知道啊。”
王明亮有时候真觉得累,早出晚归的困在店里十几个小时,大到各种检查电视台采访,小到处理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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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员工值班,所有鸡毛蒜皮都得照顾到。
以前还好,陆闻骁雷打不动天天在店,自然分担了一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仔细回想…就上个月!
从上个月开始,这人就不太对劲,脾气易燃易爆不说,烟也变勤,从一天半包到现在一包半,还抽风似的,竟干奇葩事。
他推测,应该是单身太久激素紊乱了,这刚见他有想谈恋爱的迹象,还没高兴几天呢,又告吹了。
王明亮抬眼,看到板板正正站在门口的林春天,这姑娘脾气好,模样俏,还很幽默搞笑,配陆闻骁简直绰绰有余带拐弯。
他再说话时带了点怨气,“你是不是有病啊,吵吵嚷嚷招来好看的迎宾,结果你给人家溜到满脚底都是泡。”
听筒安静,片刻后传来按动打火机的声音,王明亮鼻子一噤,仿佛烟味能顺着手机听筒飘出来。
“你在哪呢?”
对面吐出长长的烟雾,“家。”
王明亮叉着腰走到落地窗边,透过玻璃,看马路对面的豪华小区,“一百八的大平层待着不寂寞吗?下来呗。”
陆闻骁压着嗓子咳了一声,“我在信达这边。”
“…不是哥们,放着豪华大房子不住,成天往那老破房子里跑,门框都掉了,你是卖还是租啊,早点处理了行吗?”
“干你屁事。”
王明亮还想吐槽几句,结果对面把电话挂断了,他无语地看着恢复壁纸的手机屏幕,确定这人是真有病。
*
一夜过后,姐妹的冷战依旧持续。
时晴这次很硬气,早上起来不吃饭就去上学,中午也不回来吃,晚上到家,手里拿着啃到一半的面包。
时雨从厨房探出身,见她这样,转身去把火关了。
她也一天没吃饭,不是不饿,而是吃不下去,嗓子中间好像卡了什么东西,看到吃的就恶心。
心情很糟,能预料到和时晴交流会走向什么结尾,索性闭嘴。
九点,睡觉还早,时雨穿上外套,去门口的超市买了包烟,初冬季节的这个时间,楼下几乎没有人。
她抱着胳膊,倚在楼角抽烟。
清凉摄入,大脑瞬间放空,她依赖这短暂的麻痹,仰头看夜空,有乌云遮挡,星星只有寥寥几颗。
燃尽,她用鞋尖捻灭,又点燃一根。
夜空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乌云,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她深吸一口,吐出惆怅的白雾。
急促的脚步声振亮一到六楼的楼道灯,单元门开,时晴跑出来,刚走到拐角,就看到背靠楼角的侧影。
她倏地停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吞云吐雾。
眼底的急切渐渐褪去,脸上现出迷茫的情绪,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她缓缓后退,退回到单元门里,擦掉眼角的泪。
冷风直吹,青烟燃尽。
时雨用力踩灭烟头,她不想承认,重遇陆闻骁以后,香烟便再也不能排解她的苦闷。
23. 第23章
陆闻骁五天没出现,王明亮也五天没回家,熬过忙死人的周末,到周二下午,总算得空喘口气儿。
他收拾收拾,打车回了家。
向淑萍掀开老式洗衣机的盖子,把他拿回来的脏衣服全都丢进去,倒一整盖洗衣液,拧了满圈。
洗衣机声音轰隆隆,她关上厕所门,抬头看到王明亮躺在沙发上,眼睛紧闭着,好像要睡觉。
她急忙过去,欸欸两声把人叫醒。
“别睡啊,等会儿不是还回店吗?”
冷不丁听到声,王明亮身体一抖,从将睡未睡的浅梦中醒来,他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使劲搓了搓脸。
真是累死。
向淑萍也看出他脸色不好,忧心忡忡地说:“还没下雪呢,店就这么忙啊。”
王明亮缓了一会儿,比刚才清醒不少。
“倒也不忙,因为陆闻骁不在,我得全天顶。”
“他出门了?”
“应该是死了。”
向淑萍登时拉长脸,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破嘴没把门的,说什么晦气话。”
王明亮皮厚,肩膀挨打的那块不疼不痒的,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三大口。
向淑萍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喝完了茶,又嗑了把瓜子,还是沉默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他去哪了?”
王明亮敷衍,“不知道。”
向淑萍面上闪过担忧,身子一矮坐在旁边,问:“你上次说他谈了店里的新员工,进展咋样?”
“黄了。”
“啊?”
王明亮双手叠放在后颈,舒服地靠在软垫上,说话之前咂了咂嘴,好像总结出什么世间真理。
“这人啊,打这么多年光棍是有原因的,他要是像我这种品性,别说谈恋爱了,孩子都可能生俩了。”
向淑萍一头雾水。
“啥意思?你说闻骁啊?”
“除了他还能有谁,认识这么多年,竟没发现他是一葛朗台。”
“啥台?”
王明亮歪头看亲妈,认真地说:“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吧。”
向淑萍好奇心被吊得老高,结果听到这句,没忍住又给了他一杵子,“不就看了几本闲书么,装什么大学生,说闻骁的事!”
拳头直撞肋骨,这下是真疼了。
王明亮捂着痛处,嘶嘶哈哈揉了几下,疼到岔气,突然不想和亲妈说实话,“意思是他这人啊,是圣洁的教徒,特洁身自好。”
向淑萍眨了眨眼,这不夸人的词么。
现在社会进步飞速,年轻人也比以前开放,不像她当年,结婚日子都定了,才敢偷偷摸摸亲嘴。
这点她倒高看陆闻骁一眼。
颇欣慰地说:“多好,说明他是有责任心的人。”
王明亮绷不住,顺嘴胡诌:“老优秀了,你认他当儿子吧。”
洗衣机结束一轮工作,叮的一声安静下来,向淑萍起身去拧衣服,遗憾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惜闻骁有亲妈,人家多厉害,在旅游区开度假山庄和滑雪场,一个月能挣我一辈子的钱。”
王明亮哼笑,“再厉害他不想要,谁都没招。”
向淑萍弯腰,从清水盆里捞出湿衣服拧了几下,平整放进甩干桶里,拧了一圈,湿着手出来。
她突然想起,“欸,闻骁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王明亮愣了下神,想到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不过生日。”
“咋能不过生日呢?”
向淑萍用衣摆擦了擦手,走去卧室门口的挂历下数日子,“11月21号是吧,马上了啊,就这周四,后天。”
王明亮披上衣服要走,“你别张罗了,他真不过。”
“不管,反正咱家周四那天有大餐,务必让他来。”向淑萍越说声越高,“闻骁关心我的身体,还买那么贵的水果来看我,我做东给他过生日一点毛病没有。”
王明亮到门口,把拖鞋放回鞋架里,不情愿地说:“那你喊他来吧,我可不管。”
向淑萍走路带风地追他到门口,“你要是喊不来他,以后这个家你也别回了,不买蛋糕不做长寿面的,绝口不提生日这俩字,就家常菜,叫他过来吃顿饭有什么难的。”
怎么还没完了,王明亮闹心,却也不敢违逆更年期,“我负责把他拉来,你负责做满汉全席,您看行吧?”
向淑萍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别管我做什么,反正能拿得出手就是了。”
*
转天下午,王明亮得闲给陆闻骁打电话,对方却关机,现在这年月还关机也实属罕见,他心一紧,可别真死屋里了。
不管店里忙不忙,他火急火燎地赶到老城区,一步迈三节楼梯,狂敲门,“陆闻骁?在吗?快点开门!!”
空气安静。
王明亮急得满头汗,耳朵紧紧贴在门上,除了自己的心跳声,还听到酒瓶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到近。
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他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可接踵而来的是生气,他没好声:“你要死啊?”
陆闻骁裸着上半身,下面穿了一条旧牛仔裤,懒散地靠在门口,听到这句暴躁的咒骂,竟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似乎喝了酒,眼神有些飘,侧头看了眼墙上的旧挂钟,略带疑惑的口气:“今天中午不忙?”
王明亮紧咬后槽牙,“店黄了。”
“哦…”他反应平淡,没多表态。
王明亮更气了,他进屋,鞋都没脱,直接去沙发坐。因为带着情绪,没收力,坐下的瞬间,好像摔了一腚蹲。
他龇牙咧嘴控诉:“我天!这破房子到底有啥好的,你天天蟑螂似的窝在这。”
窗外日落,本就光量不足,屋里窗帘还拉着,昏昏暗暗一狗窝。
不得不说,这屋还挺适合拍年代剧,不仅家具破,家电也二十年朝上的老物件,电视还是上个世纪的大屁股款,都不知道在哪开关。
他收回打量的眼,开门见山:“明天去我家吃饭。”
陆闻骁“哦”了一声,倾身捞起茶几上喝到一半的酒瓶,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涌动,啤酒下肚,才慢半拍连上信号。
他懒懒坐下,“吃什么饭?”
“满汉全席。”
陆闻骁挑眉,“你结婚啊?”
王明亮斜眼看醉鬼,“你结婚。”
醉鬼眯起眼,从混沌的脑海里揪出那张清冷的脸,自嘲地哼笑一声,“我这辈子怕是结不成了。”
王明亮心想,还行,就算喝醉也保留一丝自知之明。早干嘛去了,带人家姑娘出去倒是大方点啊,卡里的钱够花十辈子了,还管人要鞋钱。
这吝啬鬼。
他扯了扯嘴,“说定了哈,你明天去不去店里?”
陆闻骁饮尽瓶底的酒,说去。
“那正好,你明天把车开到店,下午咱俩一起回。”王明亮说话间站起身,皱眉打量老旧的装修,不管怎么看都没救,想长久住除非刨了重装,想提一嘴,又怕惹恼醉鬼,索性咽下,摆手和他道别,“明天见,开车千万别喝酒。”
陆闻骁白了他一眼,把酒瓶放在暖气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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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空瓶旁边,特认真地说:“亮子,我没喝醉,知道交规。”
转天中午,王明亮忙得不可开交时,陆闻骁到店。
外面飘轻雪,他穿了件黑色厚外套,不过款式很古早,是高中时穿过的旧货,他去收银台问王明亮在哪,因为宿醉,脸色不太好。
收银员小高在岗,她拿起对讲机喊王经理,没等对面有答复,陆闻骁就耐心耗尽,他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说:“让他去四楼找我。”
他昨晚没睡,上楼后,窝在黑色沙发上补觉。下午三点半,王明亮推开隐形门,见人熟睡,直接推肩膀叫醒。
“起来,走了。”
陆闻骁眼睛半睁,脑子不清楚,嗡声问:“去哪?”
王明亮捞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去我家吃饭。”
宿醉的余波只剩一点点,头虽痛着,理智却很清醒,陆闻骁想到今天的日期,脸色倏然冷下来。
他看着王明亮,眼底仿佛藏着冰山,“我记得和你说过,我不过生日。”
听到这种语气,王明亮神色一凛,看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种生气,本想把亲妈供出来让他卖个面子,可一想到他的狗脾气,怕是不好收场。
头脑风暴后,特别理直气壮地说:“什么生日,我不知道啊,再说去我家吃饭这事昨天咱不就说好了吗?”
陆闻骁闭眼,又睁开,依旧冷意森森。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手臂的纱布早已卸去,露出浅的快要消失不见的圆形印记,王明亮视线虚虚扫过去,这哪是狗咬的,分明是人的牙印。
他言之凿凿地补了几句:“昨天你到底喝了多少啊,还在这搞失忆,难不成我说的话你也忘了?”
陆闻骁抬眼,虽冷,却隐隐透出虚。
王明亮成功占领高地。
他失望,“你小子还真给忘了。”
陆闻骁没说话,视线定在某处,似是在努力回忆,王明亮见好就收,没给他机会,“我特意去你家通知的,今天饭局是给你介绍对象,我妈那人你也知道,红娘病,见不得身边有人单着。”
说着,身子一矮贴着他坐,又添了把火,“昨天和你说这事,你答应得特痛快,还保证肯定准时准点到。”
陆闻骁沉默,晃了晃脑袋,他从碎成片的记忆里找不到他说的这个场景,既怀疑又不能确定。
王明亮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因为你答应了,才有今天的饭局,我先下楼了,你可得说话算数,不许赖。”
信口胡说结束,他出了一身白毛汗,手脚发麻地出了屋,没敢进电梯,一头扎进楼道里,给向淑萍打电话。
向淑萍正在厨房热火朝天炖排骨,手机在客厅,响了三遍才听到,她不紧不慢的,擦干手才接起电话。
王明亮快急死了。
“妈,陆闻骁不过生日,我看他要生气,只能说是给他介绍对象,我们马上出发了,你现在赶紧出去找个女的。”
给向淑萍听得一愣一愣的。
“快开饭了,你让我上哪找女的去?”
对面不管且着急,“随便,实在不行求大娟帮个忙。”
向淑萍心烦意乱,她就是想给陆闻骁过个生日,简简单单吃顿饭而已,怎么会闹得这么复杂。
她去厨房关火,围裙都没来及摘,直接套上大衣。
门突然被敲响。
向淑萍心脏怦怦跳,神色僵硬开了门。
时雨站在门外,穿着旧外套,手里拎着两个硬纸袋,对上视线后,笑着递过来,“阿姨,前街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我买了些无糖的,送来给您尝尝。”
24. 第24章
路虎车从城南出发时,雪已经停了,气温不够低,落在地上站不住,只剩沟壑处还残存少量的白色。
王明亮开车,陆闻骁坐副驾,拉着一张脸,兴致缺缺的模样。
车子平稳穿过铁轨,进入老城区,拐到学校正门那条路。涂敏穿着新买的羽绒服站在校门口,因为等得有点久,脸颊被冻出两坨红。
豪车稳稳停在身前,她拉开后座的车门,灵活地坐进去,看见坐在副驾的男人,故作惊讶:“真是哪有好饭都落不下你。”
和陆闻骁第一次见涂敏没有好评价一样,涂敏对陆闻骁的印象也很差,认识这么多年也算熟,每次见面都夹枪带棒的,就没好好说过话。
陆闻骁坐直,瞥了眼后视镜里的半张脸,不咸不淡:“这句应该我说吧,今晚的好饭是你沾我的光。”
涂敏不信他说话,身子向前倾,下巴搁在王明亮左肩,秒变夹子音:“亲爱的,他这话啥意思啊,阿姨只告诉我今晚有大餐。”
王明亮不安,“你管那么多干嘛,闭眼吃就完了。”
涂敏不爱听,“你当我是猪啊,到底为什么沾他的光,你得说明白,不然我下车了。”
陆闻骁在旁边悠然来了一句:“我相亲。”
王明亮心里发虚,他不知道亲妈有没有安排好这个事,害怕没找到人,更怕真是大娟来赴这个局。
破嘴也是快,说什么介绍对象啊。
真是造孽。
涂敏见王明亮没有反驳,意味这就是事实,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陆闻骁,“你自己谈不到吗?怎么还相亲。”
说完马上得出结论,“性格太差是这样的,也不知道谁家姑娘倒霉,相到你这没礼貌的恶劣鬼。”
王明亮瞪她一眼,“你闭嘴。”
陆闻骁似是昨夜酒劲没过,听到涂敏的讽刺竟然没有反驳。车子拐进小区,直行到中间的空位,他下车,被冷风一吹,心烦地皱起眉。
王明亮躲在几米外的树下打电话,对面秒接,不知在和谁说话,“啥也不用干,坐下等吃饭…哎,明亮啊,到家没?”
王明亮一听,这事是妥了,在心里给亲妈竖了个大拇指,声音格外响亮:“马上到。”
向淑萍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看着被她强留下的时雨,还真是及时雨,正愁找不到人呢,她主动上门了。
时雨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进屋了,她有些懵,慢吞吞把糕点袋子放在茶几上。
屋子里是被精心打扫过的干净,客厅摆着圆桌,已经上了四盘冷菜,厨房油烟机嗡嗡响,香味也很隆重,这意味着客人马上到。
她很抗拒,冲正在忙碌的背影说:“阿姨,您忙,我先回去了。”
向淑萍站在油烟机下,正端锅把烧好的排骨盛进盘子里,没听到这句话。
时雨走到门口,脚刚从拖鞋里伸出来,就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很快,门开了,她和正要进屋的女孩对上视线。
涂敏看到她,傻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激动到差点飙脏话:“我靠,时雨?!”
时雨也没想过会在楼上看到她,非常意外,“涂敏,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男朋友家啊,你你…”涂敏猛然想到今天晚饭的主题,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你??”
她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想都没想,箍住时雨的手臂,对刚走上三楼的男人宣誓主权。
“这是我朋友!”
时雨状况外地被一股蛮力拉出去,竟然看到陆闻骁,他穿着当年她挑的厚外套,单手插兜,身姿松散,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打火机顿在半空,他直视她的脸,眼底闪过诧异,又很快沉寂。
两人无声对视,涂敏还维持挎着时雨胳膊的姿势,本想敲打陆闻骁别打她朋友主意,却敏锐捕捉到空气中流动的凉意。
哈哈哈好像没看对眼。
王明亮拎着两袋水果,吭吭哧哧上到二楼半,抬头见人都在门口站着,喘着粗气喊:“嘛呢,进屋啊!”
涂敏拉时雨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了,陆闻骁短暂沉默后,按动手里的打火机,把嘴角叼着的烟点燃。
他深吸一口,吐着烟问王明亮:“她知道相亲对象是我吗?”
王明亮硬着头皮,声特虚:“应该…知道吧。”
*
时雨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是去蛋糕店买了些适合老年人吃的糕点送来给阿姨,为还前几天猪蹄的人情。
结果被阿姨热情地拽进屋里,开玩笑似的语气说要给她介绍对象。
介绍谁,陆闻骁吗?
许是她表情太紧绷,涂敏仔细端详后,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心理在作祟,她就是觉得这俩人不配。
向淑萍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见只有两个女孩站在门口,有些奇怪,“闻骁和明亮怎么没进屋啊?”
涂敏换着拖鞋回:“大烟鬼,在楼道抽呢。”
向淑萍皱眉,闻骁过生日,好不容易把他请到家里吃饭,怎么能让人在楼道里抽呢,多难受啊。
她忙去开门,招呼抽到一半的陆闻骁进来,他只是摆了摆手,眼神示意王明亮,让他先进屋。
王明亮放下水果,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女孩,也是巧,和陆闻骁一样,穿了件旧外套,让他一下子认出来,是住楼下的鼓乐队。
怪不得那么快找到,原来是就近。
愿意帮这种忙,说明也是个热心肠,他换鞋进屋,主动拉近距离,“虽然我们上学时不熟,以后楼上楼下住着,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门就行,我妈在屋。”
涂敏倏地挎住时雨的手臂,声挺大:“怎么不熟,这是我最好朋友。”
“呦!那更好了,这饭早就该吃了。”王明亮笑嘻嘻的,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妈啊,几点开饭呐?”
向淑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散发香气的蒜蓉大龙虾,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大声说:“等闻骁进屋咱就开饭!”
圆桌,十六盘菜,摆得满满当当,堪比五星级晚宴。
时雨被向淑萍拉去洗手,刚才忙着做饭,没来得及解释,趁现在只有她们两个,向淑萍语速极快地说:“这事是挺仓促的,不过说实话,阿姨早就想介绍你们认识了,小伙你也看到了,模样和条件都不错。”
时雨低头洗手,无知无觉,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他不像没有女朋友的。”
向淑萍眉毛一竖,“有女朋友阿姨能给你介绍吗?闻骁这么多年一直单身,不仅品性好,还洁身自好,本本分分的从来不乱搞。”
时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洗完手出去,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陆闻骁靠着茶几,天色将暗,他背对光,看不清表情。
时雨被安排坐在他对面,左手边是涂敏,右手边是向淑萍。
作为这饭局的发起者,又是在场的唯一长辈,向淑萍清了清嗓子,双手端起酒杯,“今天不是啥特殊日子,就是赶上你们都有时间,做点家常便饭聚一下,没想到你们是同学。”
她笑眯眯地看时雨,“你和敏敏高中在一个班啊?”
涂敏火速吞下炸鱼,抢答道:“不仅一个班,还是好朋友,高中的时候我俩就可好了。”说完,手肘撞了撞时雨,“是吧?”
时雨避开直射过来的灼灼目光,低声说:“嗯,我和涂敏认识很多年了。”
王明亮托着下巴,疑惑地看涂敏,“是吗?怎么没听你说过呢。”
涂敏眼神似刀,歘地直射过去,王明亮条件反射一哆嗦,丝滑改口:“哦哦,说过的,我才想起来。”
向淑萍不大高兴儿子被女朋友拿捏,垂眼抿了口酒,把话题重新转回时雨身上,“那你应该也认识闻骁啊。”
时雨下意识移目,对上男人那双沁着凉意的眼,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陆闻骁突然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很浅,覆在脸上好像一层假面,见时雨收回目光,他的唇角也落下去。
“好学生,当然不可能认识混混了。”
涂敏嗅出他话里的讽刺,反唇相讥:“那当然了,时雨可是大学生,不像你,上了两个高三都考不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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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丢死人了。”
这话又冲到向淑萍肺管子了,她收起笑意,夹了一块虾球送到时雨碗里,身子也顺势靠过去,“虽然学历不高,可闻骁和明亮与同龄人相比,条件算拔尖的了。”
她相当有耐心地和时雨介绍陆闻骁的实力,“他开了家四层独栋的火锅店,特别火,生意好的都排长队,婚房也买好了,一百八大平层,在凌阳最贵的小区。车更不便宜,是吧闻骁,你开的那辆黑色大吉普是啥品牌的来着?”
王明亮干饭中途抢答:“路虎揽胜!”
涂敏绷着脸,眼刀没用,伸腿在桌底狠踢了他一脚。
向淑萍知道桌底的小动作,面上不显,眼睛定在时雨侧脸,她介绍成功这么多对,明显看出这两人气氛不对。
表面好似不来电,互相看不上,实则暗流涌动,因为从落座到现在,陆闻骁的眼睛就没从时雨身上移开过。
有时候姻缘就是这样,误打误撞更容易长久。
涂敏看出向淑萍很想撮合成,今天饭桌上要是别人,她肯定无所谓,该吃吃该喝喝,任务是把肚子填饱。
可时雨不一样,她无法想象这朵温柔美丽善良无害的小白花和陆闻骁那厮在一起,除了有几个臭钱以外,哪里配啊他。
忍不住说:“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单身,我觉得,谈对象最重要的是人品。”
这话说到王明亮心巴里了,他歪头,对涂敏wink了一下,手指聚在胸前,油腻地比了个韩式的“心”。
向淑萍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实际是对涂敏不满,怎么会这么没眼色,在这种时候拆台…她讪讪的,想结束这个话题,还没开口,就被陆闻骁截断了去。
他盯着时雨,“同龄人,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有话直接摊开了说,抬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涂敏翻了个白眼,“命令谁呢你。”
时雨脑子很乱,过去的感情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没办法理出头尾,又在这样的场景和他见面。
她抬头,直视他的眼。
他语速很慢:“你知道要见的人是我吗?”
时雨坦白:“不知道。”
陆闻骁脸上闪过不悦,他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希望她在分开的这么多天里,为了和他见面才促成这顿饭。
结果不是。
她似乎已经放下,准备重新开始了。
真让人火大。
他仰头,干掉一整杯酒。
又问:“你现在见了我,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涂敏替她回答:“不怎么样。”
陆闻骁冷眼看她,毫不掩饰怒意,“我问你了吗?”
涂敏哼了一声,她活了二十三年,就没怕过谁,对方越生气,她就越冷静,口条也是相当利索:“优点没几个,缺点样样全,抽烟喝酒脾气臭,还觉得自己挺好呢。”
时雨吐出一口浊气,在桌下撞了撞涂敏的腿,本意是不要再说了,结果对方会错意。
她像是得到鼓励,又补一句:“是吧时雨,咱不找这种满身恶习的,喝酒还勉强,抽烟就太讨厌了。”
陆闻骁的怒气在听到这句后,悠悠沉底,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叼在嘴里,挑衅式问时雨:“你也觉得抽烟讨厌吗?”
涂敏见他在饭桌上叼烟,更加生气,“你点一下试试?真是讨厌死了!”
陆闻骁无视她的控诉,步步紧逼看时雨,“我在问你。”
时雨垂眼,她的腿在桌下被涂敏捏了一把,同时也接收到她这样做的用意,是要她站在同一阵线,坚定地说出“讨厌”两个字。
抽剩的半盒烟在衣兜里,即将疏解这顿饭局带来的烦心,就算说出口,也是违心。
最终,她抬起头,毫无波动地吐出两个字:“讨厌。”
陆闻骁像打了胜仗,笑得十分肆意,他笑着把嘴里的烟放回烟盒,投篮式扔进窗下的垃圾桶里。
他一字一句:“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紧接着把打火机也扔进垃圾桶,像是对在场的几人承诺,“从现在开始,我戒烟了。”
25. 第25章
在王明亮的认知里,让陆闻骁少抽几根都是难题,更别说戒烟了。也是没想到,借相亲之名给他过生日,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时雨该说不说,脸蛋身材样样顶,完全符合陆闻骁这颜狗的择偶标准。男未婚女未嫁的,要是真谈了,她在净化空气这方面,也算立了件大功。
心里想得挺美,现实却不太能捉摸透。
刚才饭桌上陆闻骁的态度可谓主动又激进,一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样子,饭毕,又沉下脸,站在窗边看风景,好像在和谁赌气。
不止他想不明白,向淑萍也一头雾水。
介绍成功这么多对,没有哪对像他们这样跌宕起伏,一会儿有兴趣,转脸又像有仇,饭都吃完了,也没见两人有下一步动作。
是想谈,还是没戏,谁也不给个痛快话。
室内温度很高,气氛却凉凉的透着怪异,涂敏坚定不想让时雨跳火坑,本以为是未来婆婆单方面行径,结果发现王明亮也有倒戈的趋势。
她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眼刀射过去。
王明亮吓得逃进厕所里。
向淑萍收拾完桌子,又洗了葡萄和桃子送到茶几上,笑着招呼时雨,“阿姨做那么大一桌菜你也没吃几口,来,吃点水果。”
时雨摆了摆手,拿起沙发边的衣服,作势要走,“别忙了阿姨,我妹马上放学了,我得回家给她做饭。”
向淑萍“啧”了一声,指着厨房台面上满满当当的菜品,“还做什么饭呐!家里这么多呢,早单留出来了,你等着,我去给你装。”
时雨不想麻烦,来不及开口拒绝,涂敏就在旁边拉住她的手腕,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拿!客气什么。”
厨房门大敞着,向淑萍把许久不用的分格密封盒洗干净,一道一道往里折,高中生,饭量大,装的都是高营养的肉菜。
酱牛肉,炸虾球,煎带鱼,烧排骨…也不能光吃肉,还得荤素搭配,她精挑细选,又拼了两道小炒。
扣紧盖子,放进布袋里,突然想到什么,冲门外喊:“小雨啊,家里有没有米饭?”
时雨站在客厅,已经穿好外套,这几天和时晴冷战,电饭锅都没插电,却客气地回:“不用麻烦了阿姨,家里有饭。”
听到这句时,向淑萍的饭勺已经插进锅里,她充耳不闻,扎扎实实挖了三大勺,按压装进单独的密封盒里。
她拎着沉甸甸的布袋从厨房出来,时雨站在门口,刚刚换好鞋。陆闻骁也从衣架拿下挂着挂着的旧外套,对向淑萍说:“阿姨,我也走了。”
王明亮跟在他屁股后,暗含深意地捅了他一下,“正好,你送送她。”
涂敏一个箭步冲过来,站在时雨身侧,防狼一样盯着陆闻骁的脸,“就楼上楼下,几个台阶的距离,用不着你送。”
说完弯腰换鞋,“我送!”
王明亮这次坚定地站在她的对立面,无惧挨揍的风险,从后面紧紧抱住她,语速极快地说:“敏敏啊,咱家热水器水龙头脱扣了,正哗哗漏水呢,你劲大,赶紧去拧上,不然等会儿把时雨家给淹了。”
涂敏不信,冷着脸命令:“你给我松手!”
王明亮用视死如归的眼神看向陆闻骁,冲时雨那边努了努嘴,意思是最大的障碍哥们给你铲除,剩下就靠你自己了。
他蓄力,手指交叉扣紧,拖着涂敏去卫生间。涂敏劲大,又抓又打的,还是没挣脱出去,气得大骂他一句。
骂得不好听,向淑萍皱了皱眉。
家里有客人在,她不好表现出来,敛下情绪,笑呵呵把餐袋送到时雨手上,“要是凉了就热热,吃不完别忘记放冰箱。”
袋子很重,时雨没有心理准备,手臂猛地一坠,却在即将脱手时,被陆闻骁稳稳托住,他声音毫无感情波动,“小心点。”
时雨沉默,攥紧带子,回身按下门把。
向淑萍反应慢,餐盒安全了,心脏才扑通扑通跳,她余惊未消,道别前,看到陆闻骁空空的两手。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空手走。
“欸,闻骁啊!你等会儿!”她着急忙慌的去开冰箱门,“阿姨新冻的饺子,酸菜馅的,你妈爱吃,给她拿点。”
陆闻骁眼神一凛,条件反射看向时雨。
房门半开,时雨已经走出去,向淑萍嗓门大,这句不仅她能听到,楼上楼下前后左右都能听到。
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像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从容地踩着台阶下楼,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
陆闻骁六岁那年,姥姥突然去世,他被接到妈妈身边,单身的女强人全副身心扑在事业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他。
当然,他也不屑。
童年时期是毫无管束的,白天上山下岭地疯跑,晚上随便窝在哪里都能睡,没人管他冷热饱饿,甚至迟了一年才上小学。
没上过幼儿园,学前基础知识为零,成绩常年稳定吊车尾,在村小念完六年,因为户口问题转回凌阳。
那年他十四岁,拒绝了女强人找个保姆照顾起居的提议,一个人住在姥姥留下的房子里,饭会做,收拾家务的能力稍差一些。
也是那年,认识了王明亮。他俩同桌,成绩也是稳稳的倒一和倒二,老师怕他们影响别的同学,索性安排在靠门的角落。
他们乐得自在,没有学习上的压力,每天都过得特别快乐。
从初一到高二,五年的时间,他没有见过那个女强人一面,只有月初按时打进卡里的钱,提醒他这段关系依然在。
他和王明亮说,这是低保金,王明亮岔着腿站在自动提款机前,扫了一眼电子屏幕显示的数额,冷哼一声:“骗鬼呢,谁家低保一个月一万啊?”
陆闻骁取出两千,分出一半塞进他校服兜里,“拿着,给你的压岁钱。”
王明亮撇嘴,在这占谁便宜呢,掏出钱想扔给他,可捏着厚度不对,低头一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操!真给还是假给啊?”
陆闻骁没功夫和他闲扯,“走,打台球去。”
身后诡异的安静,回头一看,穿着校服的男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好像古代的死士,说话也是肝脑涂地:“卑职愿誓死效忠陛下!”
而同样的话和时雨说,她却当了真,以为他是靠微薄的低保艰难生存的孤儿,第二天上学时等在巷口,给了他一盒纯牛奶。
她不想让他有压力,也为了保护他那不存在的自尊心,故作嫌弃地说:“我不爱喝,你喝吧。”
陆闻骁不和她客气,插进吸管,一口见底。
她听到吸管猛撮盒底的咕噜声,眉眼弯起,“你爱喝这个?”
他捏扁空盒,投篮式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里,“超爱的~”
其实他不爱喝,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喝不对劲了还拉肚子,一天跑八趟厕所,因为是时雨给的,他才喝。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时雨爱喝,这不仅是一盒牛奶,也是她唯一的早饭,他把牛奶喝了,她就要饿一上午肚子。
直到某个周一早操,时雨晕倒在队列里,被送进学校医务室,他站在门口,听到校医阿姨说:“哎呦你这小姑娘,正长身体的年纪呢,减什么肥啊,不吃早饭月经是会停掉的,我可没有吓唬你…”
他当时是见色起意,对她的感情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因为这件事,一夜没睡,人生第一次产生自责情绪。
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宁愿饿着,也要把牛奶留给他。
明明她自己更需要。
转天早上,时雨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和平时一样递过来。
陆闻骁双手插兜,没接。
时雨挨近,疑惑地打量他的侧脸,有些严肃,不像平日的嬉皮笑脸,忍不住问:“陆闻骁,你怎么啦?”
他目视前方,“你昨天怎么了?”
“哦没事,有点低血糖。”
“为什么低血糖?”
“老毛病了。”
那是深秋的末尾,地上铺满无人清扫的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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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两人并肩走到巷子中间,陆闻骁停步,转过身面对她。
时雨还举着牛奶,漂亮的眼睛因为猜不出他为什么生气,隐隐现出一层雾气。
他深吸一口气,“你喝。”
她摇头,“我不爱喝。”
“那你爱喝什么?”
“水。”
陆闻骁正处在压不住脾气的年纪,想了一夜的问题,没得出答案,只觉得心里憋闷,喘不过气似的难受。
他毫无保留地释放怒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撒谎,不爱喝奶,爱喝水,好啊,就这么饿着吧,饿死了也没人管你。”
他说完就走,把她一个人丢在巷子里,整个上午,怒意都没有消解分毫,午休在食堂,他看到时雨。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只有半坨米饭和一个素菜,早上那盒牛奶没打开,完好无损地摆在旁边。
他怒气冲天地过去,大喇喇坐在对面,绷着脸,还在等她的解释。
桌椅震动,时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午休过半,周围的位置渐渐空了,时雨也默默吃完餐盘里的所有菜,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
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我有爸妈都过得这么艰难,你没有亲人,肯定更难,我给你牛奶,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当时的陆闻骁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拌嘴,直到分开以后,他在漫长孤寂无法入眠的夜里,不止一次想到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原来在他还没有表白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显露。
爱一个人最明显的表现是,可怜他。
……
楼道灯亮了,下楼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脚步声也越来越远,陆闻骁砰地关上门,三步并做一步飞下楼。
时雨站在二楼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还没开锁,手臂就从后面被大力抓住,哗啦一声,钥匙掉在地上。
她被围困在门和墙的角落,因为手臂血液循环不畅,微微蹙眉。
本想呵斥他放手,却对上一双微红的眼,陆闻骁在桌上喝了点酒,呼吸粗重,扑来一股温热的麦芽气。
他借着酒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既然甩了我,就这辈子都别回来,既然回来,就不要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睡完翻脸不认人,转头又相亲!”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笑了,“相到我是什么感觉,要不试试过去一笔勾销,单看现在的条件,我还能不能入你的眼?”
或者你再可怜可怜我。
“说话啊!”
时雨不说话。
楼道灯灭了。
对峙的两人被黑暗包裹,眼前只剩模糊的轮廓,时雨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恨海情天,有多少难解的结,都留给明天吧。
她用力跺脚,振亮楼道灯。
陆闻骁的脸极近,回来见这几次,就算那晚亲密,吻得难舍难离,她也没有睁眼,因为不敢看他的脸。
记忆里的稚气已然脱净,硬朗的骨相清晰现出,微凸的眉骨下,是一片幽暗的阴影,微红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更显深情。
她发自内心地说:“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她忽地被一具燥热的身体环抱,男人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两只手紧搂她的腰,力气巨大。
时隔四年,收到久违的生日祝福,陆闻骁对她毫无办法,心软的一塌糊涂。
甚至低声求:“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时雨很想点头,她回抱男人的身体,想和他贴得更紧,可就算这样,也抵不住单薄的楼板不隔音。
耳边除了男人的呼吸声,还有楼上的关冰箱门声,向淑萍穿着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还有发现陆闻骁已经走了,脱口而出的遗憾声。
“唉,真是,特意给他妈包的酸菜馅,拿回去,她今晚就能吃到嘴。”
时雨眼底瞬间清明,松开抱着他的手臂。
“不好。”
26. 第26章
日落,天色渐暗,老小区的三楼窗口亮起暖黄色的光。
室内干净整洁,坏掉的门框和柜子也找了维修师傅上门,施工结束,虎霞从橘色波纹包里拿出几张粉色钞票,递给正在收拾工具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把工具包挎在肩膀,接过钱数了数,朴实地递回来三张,“老板,钱给多了。”
虎霞坐在梆硬的棕黄色沙发上,随意摆了摆手,“收着吧,屋子破,费功夫,今天辛苦你了。”
他眼底闪过惊喜,点头哈腰道谢,把钱塞进衣兜里,转手从屁股兜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送到茶几上。
因为激动,声音有些抖,“谢谢老板!以后有活打电话,水暖瓦工木活搬家我都干,包你满意的!”
虎霞“嗯”了一声,心事重重的,明显没有听进去,他也有眼力劲,再次道谢后赶紧背着工具离开了。
室内终于静下来。
虎霞今天是推了两个会,特意赶回来的。早上八点到凌阳,和提前预约的三个保洁一起进的屋,屋里和她预想的一样,乱得没有下脚地。
保洁深度清洁,她也没闲着,在凌阳最好的蛋糕店精挑细选个六寸的豪华款,又转去市场买菜。
她厨艺一般,照着网上的食谱做,忙活到下午才勉强搞出六个拿得出手的。
家里没有桌子,只能把茶几腾出来。她倒掉积满的烟灰缸,挤了点洗洁精,在水龙头下洗到透亮,摆在蛋糕旁边。
等了四个小时,天黑了,菜凉了,蛋糕也塌了。
虎霞深吸一口气,保养得当的脸上也透出耐心耗尽的燥意,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本想主动联系,却在拨号时,斟酌着放弃了。
如果下属看到她这样,一定会诧异。
毕竟在公司的宣传片里,她穷苦出身,是凭一己之力,把小小一家司机旅馆发展到如今产业占据大半个旅游区的女强人,无论做什么决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
现在的她,可以轻松解决所有难题,只有面对亲生儿子陆闻骁,因心中有愧,甘愿处在弱势。
她放下手机,起身活动僵直的筋骨,顺便打量这个满载她童年回忆的家。
她生于八十年代初期,当时的凌阳还是个荒凉小镇,左邻右舍都很穷,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远房亲戚淘汰下来的黑白电视机,只能收到省台和中央一。
娱乐活动匮乏,她天天坐马扎看电视,墙壁上的涂鸦完整地记录了她的成长轨迹,直到十六岁,她用圆珠笔,认真地在墙角隐蔽处写下:香榭丽舍。
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大道,在遥远的法国,她听说过,却没什么概念,以为是和凌阳一道街差不多的地方。
有天经过路边的报亭,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彩页看到实景,她瞪大眼睛,被坐落在香榭丽舍大街的LV总店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那时的同龄人还在痴迷还珠格格,课间谈论的话题也是选尔康还是五阿哥,她知道电视剧是虚假的,不仅占据大量时间,还会麻痹神经,让她的女同学们变成把所有零花钱用来买海报的傻瓜。
她才不会为虚构的幻象花一毛钱,她喜欢的是更加遥不可及的东西。
大牌包,名牌表,或者彰显身份的珠宝,所有闪耀的,昂贵的,漂亮的,她都痴迷到寝食难安的程度。
那时的凌阳只有一条街,街边错落不规则的矮楼,有商场,有洗浴,她兜里只有两块钱,就敢试大几百块的皮毛一体,穿上了舍不得脱,站在镜子前使劲照,照到摊主挂脸,翻着白眼说难听话。
虎霞把衣服扔过去,说话更难听:“人造皮人造毛,我还看不上眼呢,都是便宜货,真好意思要这么多。”
摊主常年做买卖,嘴皮子也不落,“呵,十几岁的毛丫头说话还挺狂,便宜货咋了?便宜货你也买不起!”说完讥讽一笑,“兜里就揣两块钱钢镚,装什么大款,赶紧回家喝白菜汤去吧~”
要命的是虎霞回家一看,锅里还真炖的白菜汤。
她受够了破破烂烂的家,不仅没有一个值钱物件,吃穿还这么差,她胃口全无,赌气回了房间。
当晚,敲门声不断,时不时传来令人厌恶的叹气声。
她妈是个平凡的妇女,一生被“勉强”两个字贯穿,认识的字勉强够用,赚的钱勉强够花,房子也勉强够住,明明事事不如意,却对现状无比满足。
唯一激动的那次是虎霞决定辍学,要和走南闯北的表叔出去做生意,她哭得上不来气,抓着女儿的衣襟恳求:“你才十七,走了我怎么联系你,在外面出事可怎么办啊?”
虎霞铁了心要出人头地,说话也没经大脑考虑,“出事了也比窝在家里穷死强!”
事实证明,外面不是那么容易闯的。
她跟着表叔出关做年糕,走街串巷地扯着嗓子叫卖,盛夏过去,她看着镜子里被晒得黢黑的脸皮,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买不起LV。
外面的世界和想象的相距甚远,她身疲体累,心气也散了大半,期间表叔因为和别人合伙偷电动车被逮进局子里,她没有钱,很快就被房东赶到大街上。
流落异乡,没吃没喝没住的年轻女孩像一块精美的肥肉,她躲过几个地痞的调戏,管路边报亭要了张地图,决定徒步走回去。
刚出城区,鞋底就掉了,这次真的穷途末路了,她光脚蹲在路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
一辆红色挂车缓缓停下,从高高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留着寸头,浓眉大眼高粱鼻,清清爽爽的,笑的时候脸颊有酒窝,像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明星。
他喊:“哎!你什么情况?”
虎霞泪眼朦胧抬起头,一抽一抽地说:“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
“凌阳。”
他看到她狼狈的模样,想了想,“上来,我送你回去。”
虎霞激动的说不出话,在她最落魄的时刻,这男人宛如天神般降临,不仅心地善良,长得还好看,她坐进副驾驶,心也一并交付出去。
车慢悠悠北上,驶入凌阳地界时,已经两个月以后了,虎霞用小锅煮泡面,热气扑上来,一阵阵地犯恶心。
她有些害怕,“我…先不回家了。”
男人凑过来,亲了她一口,黏腻腻的低语:“怎么着?舍不得我啊~”
她沉默,忍着胃里的翻涌把面倒进碗里,又盖了两个煎蛋上去,笑着说:“你吃,我出去透透气。”
肚子在她的不安中渐渐隆起,约摸五个月的时候,男人才知道,他没有表露出要当爸爸的喜悦,而是抱着头,歇斯底里。
“怀孕?你他妈疯了吧!我有老婆!”
虎霞当天就被男人赶下车,四个月后,她在一家旅馆的厕所生下孩子,旅馆老板差点吓死,骂骂咧咧把她送到医院里。
没钱缴费,只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她抱着孩子搭顺风车回凌阳,想不明白,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生了个孩子出来。
还是那种男人的孩子。
那时年轻,她把被男人欺骗和身体遭受的痛苦都算在刚出生的孩子头上,把他丢在家门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化恨意为动力,全副身心扑在挣钱上。
直到陆闻骁长大,她也增长了些年纪,才慢慢想通,在这件事里,他最无辜。
他虽然长了一张和她毫无关系的脸,个性却和她如出一辙,都是嘴巴厉害脑子傻的花架子,不然怎么也被那种漂亮脸蛋骗得团团转。
幸好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每每想到过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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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总是沉重,虎霞缓缓闭眼,挥散脑海里不愉快的回忆,再睁开时,又恢复平日的冷傲。
*
陆闻骁站在楼下,头微仰,看到三楼亮灯的窗口。
不觉得温馨,只想抽烟。
手习惯性伸进衣兜,空空如也,他说话算话,戒了就是戒了,只是戒断反应强烈,加之求爱被拒,此刻烦躁的要爆炸。
一年一度的生日,女强人也如期而至,他进屋,看到身上挂着奢华貂皮的女人,摆不出好脸色。
听到门声,虎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半年没见,他瘦了,憔悴了,眼底微红,好像喝多了酒。
陆闻骁被她用那种眼神盯着,烦意更盛,“谁让你配我家钥匙的?”
虎霞好声好气,“这也是我家。”
原本母子关系已经缓和,他接受她金钱上的帮助,开了店,买了车,她觉得万事俱备,就差终身大事了,便自作主张替他买了婚房,还假借商业酒局之名,介绍局长女儿给他认识。
那女孩比陆闻骁大一岁,优渥的条件和良好的教育养成了沉稳的性子,情商高,不张扬,面对长辈游刃有余,从不让话掉在地上。
她早就看中,试探过几次,发现这女孩对陆闻骁也有兴趣,没想到见面之后他不同意,还大发脾气,刚破冰的母子关系也一朝回到解放前。
陆闻骁眉间闪过戾气,看她的眼神厌恶至极,“钥匙留下,你走,这是我家,不欢迎你。”
虎霞深呼吸调整情绪,再开口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天是你生日,我早上就来了,订的蛋糕,还亲自下厨做了菜,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就算我们母子关系不好,你也应该看在生你那天我受了苦,主动打个电话吧。”
陆闻骁像听到什么笑话,“我过生日给你打电话?那你过生日的时候怎么不去给我姥上个坟呢?她生你那天更苦。”
虎霞说不出话,她不得不承认,陆闻骁在往亲妈心口扎刀子这方面也遗传了她。
算了,不讲。
体力已被漫长的等待耗尽,她强打精神,“不说这些,你去洗手,我去把菜热一下,咱俩吃顿饭。”
陆闻骁伸手把房门敞到大开,“你走。”
虎霞闭眼,压了压火,“闻骁,我们不是仇人,之前给你介绍女孩,是觉得各方面都适合你,难道我会害你?”
陆闻骁好几个小时没抽烟了,身体里好像有虫子在咬,燥得一句逆耳的话都忍不了,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不用你管,给我滚!”
虎霞被震到耳鸣,二十四年前的今天,她跪在旅店厕所的血泊里,没有想到那温软的一团会长成现在这种样子。
和亲妈说话像训狗。
她也不忍。
“我不管?我要是不管你现在说不定在哪个码头扛大包呢,托生到我肚子里,是你命好,多少人想要我这样的妈都要不到,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就知道扯着脖子和我吼。”
陆闻骁最不耐烦听这种话,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稍用力,女人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到在门外。
她气急,踩着高跟鞋,使劲拍关紧的门,“闻骁,你把门打开!”
安静。
“陆闻骁!”她气得血压飙高,忍过一波晕眩,更加用力地拍门,“我的帽子,我的包!”
脚步声由远至近,门开,从里面丢出貂绒帽子和橙色波纹包,她弯腰,想从包里拿出平时吃的药。
结果又从里面扔出一整个蛋糕。
因暴力丢掷,奶油和水果夹层软塌塌地混在一起,像恶心的呕吐物,她定定地看了几秒,从包里拿出药,扣出两颗放进嘴里,生吞下去。
一门之隔的室内,陆闻骁掏出手机拨号,电话接通,他冷声:“明天早上过来,给我换个指纹锁。”
27. 第27章
清早,闹铃响,王明亮睁开眼,缓了好半天才坐起来,手伸进睡衣,揉了揉肺子下面挨着的两根肋骨。
嘶…真疼。
昨天把涂敏拖到洗手间,她看到完好无损的热水器,反手给了他一记肘击,他当场泄力,好半天没喘过气。
他疼着,还得追着哄她,哄完把人送回宿舍,到家还没完呢,向淑萍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生气。
他垮着肩膀,筋疲力尽,“你又咋了?”
今天这饭吃得不顺,向淑萍憋了一晚上,越想越往牛角尖里钻,她喝了口凉掉的茶水,板着脸说:“敏敏啥意思啊,人家闻骁和小雨统共都没说几句话,净看她在中间搅合了,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俩成了能碍着她什么事啊?”
话语间怨气十足,王明亮搪塞不过去,只能挨着她坐下。
“不说了么,她俩是好朋友。”
向淑萍冷嗤一声,“见不得朋友过好日子,仇人还差不多。”
王明亮不说话,刚才送涂敏回去,听她抱怨自己亲妈一路,回来又听亲妈吐槽女朋友,该说不说,在两个女人中间当夹板烧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闹心地抓了抓头,“敏敏和闻骁一直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啊,她看不上,朋友必须也得和她站在同一战线啊?还在这搞霸权主义呢,真有毛病。”
这话王明亮听着刺耳,他坐直,很严肃地说:“妈,你俩板上订钉是婆媳关系了,好好处,别给我添堵。”
向淑萍瞬间像炸毛的刺猬,“我哪敢惹她啊,现在是她给我添堵,从你们谈对象到现在,六年多了,她无论什么时候来我都好吃好喝笑脸陪着,结果她拆我台。再说,今天这事全赖你,要是和闻骁直说给他过生日,小雨根本不可能在场,还让我和她好好处,我看你俩别处了吧。”
王明亮感觉自己像沙僧,旁边坐着唐三藏,一直嗡嗡嗡念经,稀里糊涂地应着,结果听到最后一句。
他腾地站起来,“我俩凭啥不处啊?”
向淑萍见他反应激烈,无名火更盛,“我发现你怎么长了一身贱骨头呢?敏敏对你不是骂就是打的,你还舔着脸贴上去,以后就算结婚了,她也会家暴你。”
王明亮理直气壮,“那我也愿意。”
向淑萍血压飙高,直着给了他一杵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骂完,还是不解气,心里总绕着想这件事。她睡不着,从床上起来,摸黑去儿子的卧室,贴着床边坐下。
王明亮肋骨疼,找不到舒服的睡觉姿势,正心烦呢,亲妈梦游似的进来了,给他吓得一哆嗦。
“几点了,干啥啊,明天我还得早起呢。”
屋里灯没开,向淑萍坐在黑暗里,寻思了半天才试探着问:“明亮,闻骁和小雨是不是成不了啊?”
王明亮侧躺着,仔细回想这俩人相处时带着冷意的气氛,咂了咂嘴,“悬,不像一个频道的人。”
向淑萍一喜,探身问:“那你觉得小雨咋样?”
“挺好啊,不多言不多语的,长得还漂亮。”
“是啊,我觉得小雨这孩子特别好,爸妈离婚了,她带着妹妹过,妹妹也不小了,过几年就能独立,以后没什么压力。”
十一点半了,王明亮抵不过困意,打了个呵欠。
“嗯,确实。”
向淑萍像打了兴奋剂,完全没有睡意,听到他应承,越说越来劲,“而且她是大学生,考公考编或者找工作都容易。”
这又扯哪去了呢,王明亮叹了口气,“妈,你赶紧回去吧,我得睡了。”
向淑萍刚说到重点,怎么可能走,她摸索着,按住被子下面儿子的手,语重心长:“明亮,既然闻骁和小雨成不了,那你就和敏敏分了,和小雨谈,妈保证,小雨要是你女朋友,我肯定和她处得像亲母女。”
王明亮见她乱点鸳鸯谱,好像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他闹心死,挣扎着坐起身,“我的天呐妈啊,你说啥呢?”
“说为你好的话!小雨不管怎样,都不会打你。”
“我又不喜欢她。”
“你就喜欢敏敏那种疯疯癫癫的。”
“……”
王明亮真是受不了,忍着肋骨的刺痛,从床上下来,推着向淑萍的肩膀往出走,一点招没有,“赶紧回屋睡觉,你以后再提这茬我就跟你急!”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威慑不起作用,退休在家的女人,闲着没事,有点什么想法就使劲往里琢磨,琢磨不明白还瞎使劲,他也跟着遭殃。
早上起来,没敢和她打照面,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店里。
在员工餐厅简单吃一口,白粥,咸菜条,再配两个肉包子,吃完忙了一阵,十一点的时候,他路过门口,脚步忽地左转。
林春天穿着紧身旗袍站在旋转门边神游,余光瞥见经理向这边来,立马进入工作状态,站得笔直。
王明亮没在意她这些小动作,直问:“老板来了吗?”
林春天摇头,“没来啊,他都好多天没来了。”
王明亮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收银台,让小高给他拿手机,笃定,这人肯定又窝在旧房子里。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一整个杳无音信。
他心悬着,忙完中午这波饭口,总算抽出身来去老城区,进了单元门,抬腕看了眼时间,两点整。
一步迈两阶上三楼,一眼就看到新安的指纹锁,还是带摄像头的豪华版,这么好的货安在快报废的旧门上,简直狗窝镶金边,有钱没处使了。
他敲,“开门陆闻骁。”
里面没动静,他奇怪,走到楼道窗边朝下看,不能啊,车就停在楼下呢。
肯定在家。
他继续敲。
好半天,里面才有声音,他抱着胳膊等,总算等到门开。
本想抱怨几句的,看到陆闻骁的脸,又硬生生咽下去了,这人没事吧,怎么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从里到外透着虚,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呢?
他马上解锁手机,“你撑住,我打救护车。”
陆闻骁软绵绵夺走他的手机,动了动喉结,刚打照面就赶人,“你有事就说,没事赶紧走。”
王明亮跨大步进来,“我有事。”
本以为屋里烟头乱飞,满地空酒瓶没处下脚,结果竟是截然相反的干净。掉的门框修补好了,歪的柜门也换了新的,窗明几净,整洁的让他以为进错了屋。
更加惊喜的是,空气清新,没有烟味。
深呼吸后,他通体舒畅,大喇喇走到沙发边坐下,颇为感慨地说:“这屋子你收拾了一宿吧,行,哥们高看你一眼。”
陆闻骁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黑短袖,牛仔裤,因为窝在沙发太久,从上到下都是褶皱,他坐在茶几上,从下面捞出一瓶酒。
启开,喝了几口。
酒不解愁,他阴着脸,沉默。
王明亮原本对他和时雨的进展毫不关心,两个人在一起靠的是缘分,可现在不一样了,向淑萍昨晚说的那番话让他做了一宿噩梦,想探探,他到底有没有意。
斟酌一番,试探:“真打算戒烟啊?”
陆闻骁抬眼,眼底血丝明显,暴怒过后,又喝了酒,整个人透出一股神魂分离的颓丧感,要死不活的,上次和他那个有钱的妈吵架之后就这样…
欸?
王明亮精神一震,有没有可能真是这样。
陆闻骁不可能收拾屋子,也从来没想过修理门框和坏掉的家具,昨天是他生日,按照过去的经验,她大概率会回来。
视线下移,看到茶几角落的维修师傅名片和倒进垃圾桶里的菜,这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收起八卦之心,小心地问:“你妈回来了?”
陆闻骁面无表情把瓶里的酒喝光,“你到底什么事?”
“没事啊,你手机打不通。”
“噢…”
他摸了摸裤兜,瘪的,又四处张望。
王明亮刚才就觉得屁股底下梆硬,还以为是弹簧塌了露出板条,扭着身子摸了摸,拽出个手机。
按了下,屏幕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充电器就在窗下的插座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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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过线连上,屏幕显示电量耗尽的红色窄条,很像坐在对面的男人,心气被血缘亲情耗尽。
仔细想来,他明显的转变是从手臂咬痕开始,后来高价聘迎宾出去遛街,更像是对抗长辈催婚的叛逆。
类似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上半年吧,刚入春,陆闻骁说有个酒局,挺高兴的去了,结果回来之后阴着脸,好几天没说话。
后来有天他俩去省城和朋友聚会,席间有个女孩,总是看陆闻骁,朋友们看出她眼神不对,起哄着让她有话就说,别不好意思。
她大大方方的端起酒杯,真的直说了。
“闻骁,之前阿姨介绍我们认识,过程有些不愉快,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应该是出发点不对,现在可不可以给我一次和你交朋友的机会?”
当时的王明亮觉得真是春天来了,花都往马蜂身上扑了,赶紧在桌下撞了撞陆闻骁的腿,意思是,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陆闻骁却没什么反应,眼神淡淡的,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女孩毫不羞涩,笑着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嗯?请给我个具体的理由。”
“长得太丑。”
……
那顿饭怎么吃完的王明亮忘记了,只觉得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同时也把陆闻骁从心中的神坛请下来,发射到马里亚纳海沟里。
他和异性相处,情商堪比洼地。
作为哥们,他不好劝这种家务事,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陆闻骁就是不对。
他一没有遁入空门出家当和尚,二没有表明不婚主义,板上订钉的异性恋,他妈插手也很正常,当妈的不都这样么。
这样一想,就算知道他是狗脾气,也忍不住劝了一句:“骁哥,说实在的,你没必要和你妈置气。”
从昨晚到现在,陆闻骁不记得自己喝了几瓶,浑浑噩噩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重叠到一起,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
只要凝神思考,就会恶心,头也剧痛无比。
他踢倒酒瓶,压下听到这句话的烦意。
王明亮以为他没听到,思忖之后,掏心掏肺地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事业心强的妈,她有远大目标,所以绝不会困囿在小家里,让你在两个女人中间受夹板气。”
陆闻骁双腿搭在沙发上,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脑海里有片刻清晰,闪出昨天时雨头也不回地离开三楼的背影。
奇怪…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坚定父母双亡,是个领低保的孤儿,她也怕会触及到他的伤心事,从不主动提起。
为什么听到向淑萍喊他给他妈拿饺子,无动于衷呢?
真的彻底不在意他了,也无所谓他当年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亦或是…
王明亮见他不反驳,以为听进去了,又咕哝:“再说了,没有你妈,咱这火锅店也开不起来啊。”
陆闻骁心跳加速,按太阳穴的手也有些抖,“借她的钱连本带利都还了。”
“那不一样。”王明亮真心想开解他,“你要真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别说借五百万了,五百都借不到,可惜你不是,你和你妈关系就算再差,她也希望你过得好。”
这和昨晚那女人说的话如出一辙,可她怎么知道他四年前买的是去沿海城市的车票,又怎么知道他真的在网上咨询码头扛大包的活…
他豁然开朗,心中隐隐有个猜想,迫切地需要证实。
十万火急般,问王明亮:“你喝酒了吗?”
王明亮不知他是何意,“没喝啊,你啥时候见过我上班期间喝酒。”
陆闻骁把车钥匙扔给他,“走。”
“…去哪啊?”
“滑雪场。”
他穿上大衣,拉着一头雾水的王明亮下楼。
天空灰暗,零零散散飘落雪花,很大一片,落在他微卷的睫毛上,缓缓融化,变成水从眼角流下。
他呵出雾气,看向通往雪山的方向。
如果他猜的是真的,那这段感情,是他对不起。
28. 第28章
雁鸣山滑雪场于半个月前开板,当天新增三条航线和十几趟高铁,宣告今年的旅游季正式开始。
滑雪场距凌阳八十公里,出了市区就上高速,路线简单,不需要导航。
王明亮稳坐驾驶位,暗自琢磨,这陆闻骁火急火燎要去找他妈,是不是刚才那番肺腑之言起了作用。
他不免得意,语重心长的,又补了几句:“你从小是被放养长大的,但钱从来没短过,复读那年,你还了卡,偷偷张罗去南方,一副要和她断绝关系的架势,别说阿姨害怕了,我都害怕。”
旁边的人没动静,他侧过头,“要我看呐,阿姨就是没有亲力亲为带大你,没有感情基础,你俩还都是暴脾气,好话不会好说。你这次去啊,心平气和的,直说呗,不喜欢她给你介绍的那些高门大户,想自己处,处个好看的…”
他絮叨着,心想这厮在饭桌上把烟扔了,说要戒,到现在一根没抽,这钢铁般的意志力,确凿了他对时雨有意。
王明亮把心放回肚子里。
嘿嘿一笑,“你要是真喜欢她,我就让我妈再去说说,时雨脾气好,耳根子应该也软,磨一磨应该有机会…”
陆闻骁横过来一只眼,脸上不见酒意,似是忍耐他许久,“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勤踩一踩油门,这是高速,你开扭扭车呢?”
雪越下越大了,弯多,车开快了直打滑。
王明亮才不听他的,慢慢悠悠,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还没熄火,旁边的人就跳下车了。
他欸欸两声没叫住,赶紧也跟着下去了。
正值旺季,停车场挤挤挨挨停满了长途跋涉过来的外地车,走过一段平坦的薄雪路,前面就是住宿区的大门。
王明亮紧着倒腾腿,总算追上他,大喘着气说:“好不容易来一回,等会在这吃点饭呗,我听说新出的铁锅炖排骨挺好吃,你要不提前知会一声,让厨房先把火点着…”
砰的一声,陆闻骁踹开门。
住宿区主打怀旧,一个挨一个的茅草顶平房,形成村落样式,整体环境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大门自然也是古朴的木头门。
被他大力的一脚,螺丝直接脱扣,两米多高的木板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腾起一股灰白的雪雾。
保安从值班亭里跑出来,掏出腰间的警棍,怒吼:“你哪来的,破坏景区财物双倍罚款知不知道?”
陆闻骁无视他,目光上移,锁定道路尽头的三层白色建筑,王明亮站在他后面,整个人呆立住。
这怎么像来找事的。
他拽住陆闻骁的手臂,好商好量:“不是哥们,你干啥啊,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戳你肺管子了,对不起行不行?”
陆闻骁没说话,大步往里走,保安追着他,一边用对讲机呼叫队长:“放哥,来个闹事的,要不要报警?”
王明亮也准备进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走了几步,倏地停住,陆闻骁要是真的来找他妈吵架,那他跟在旁边算什么,算同伙?
不行,人家亲母子,就算吵翻天了还有血脉联系,他一个外人,围观家务事只会被记仇。
他抖了抖衣襟的雪,冲渐行渐远的背影喊:“我就不进去了,在车里等你!”
……
二楼,会议室。
长桌,围坐十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各部门经理和主管,气氛严肃,虎霞坐在主位,正在询问负责滑雪场的管理人员,安全人员是否配备到位。
门忽然被敲响,她面露被打断的不快,看探身进来的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安保队服,皮肤黝黑,寸头,右脸横着一道狰狞的疤,他看向虎霞,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闻骁来了。”
虎霞惊讶,面色也随之缓和,她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刚好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大步走进办公楼。
她露出笑意,和下属们说:“先到这吧,各就各位,散会。”
周放通知完了,却没有走,他侧身进屋,走到虎霞身边,刻意压低声音:“闻骁把大门踹倒了,昨天他生日,你们又闹不愉快了?”
虎霞不紧不慢地整理发型,待下属全都离开办公室了,才略带惆怅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愉快过啊。”
周放眉心紧了紧,他耳灵,听到门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问:“他马上进来了,我是留下还是走?”
虎霞摆摆手,意思是让他走,周放转身离开,出了门,刚好和陆闻骁擦肩,两人短暂对视,他只看到陆闻骁的白眼。
办公室的门被大力关上,他站在外面,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瘦高的背影很快挡住虎霞的脸。
虎霞看着这张帅气的脸,全然忘记昨天是怎么被赶出门的,滑雪场开了四年,闻骁这是第一次来,能主动来,就是好事。
她很欣慰,像迎来贵客一般,热情招待:“你是喝茶还是喝水,或者饮料?酒也行,我去给你拿。”
陆闻骁面无表情,心底的疑问经过两个小时的漫长路程,成功到达燃点,他开门见山:“你见过时雨。”
虎霞愣住,“谁?”
陆闻骁一字一句:“时雨。”
虎霞想不起这个名字,她见过太多人了,也有太多的名字需要记住,比如当官的领导,做生意的同僚,她只有一个大脑,早就练成忽略一切无关紧要的技能。
她很坦荡,那双时刻精明的眼也罕见地流露迷茫神色,“时雨是谁?”问完,轻笑打趣:“一定是很重要的大人物,不然你才不会来。”
陆闻骁紧盯她的脸,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一丝心虚,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猜错了,可是他不信时雨会在那种时候撇下他独自离开,也不懂现在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她却不接受他卑微的求爱。
他太想为这段感情的无疾而终找个理由。
虎霞察觉到他的动摇,抱着胳膊,像幼稚园老师那样,笑吟吟地问:“怎么,你女朋友啊?”
陆闻骁承认,“是我女朋友,我四年前的女朋友。”
虎霞诧异,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张精致的脸,她穿着清凉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眼神惊慌,像掉进猎人陷阱里的小鹿。
若是男人看到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能会觉得她柔弱不能自理,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同为女人,她一眼就看穿这女孩的心机。
这心机又偏偏用在她儿子身上。
真叫人生气。
不过这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女孩胆小,被她骂完之后不久就离开凌阳了,后面她有打听过,说是去饭店当服务员了。
也算好结果。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极大可能是陆闻骁喝多了酒,不知道哪根神经喝通了,想到这件事,大老远跑来兴师问罪。
她抱着肩膀,坐到真皮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四年前的女朋友,还问她做什么,难不成结婚了?给你发请柬了?”
陆闻骁视线不离她的脸,“她回来了。”
女人意外,虽然很快就掩饰下去了,还是被陆闻骁捕捉到,他收起对自己的一切怀疑,箭头直指始作俑者。
“你不止见过她,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虎霞扯了扯嘴角,转过头,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是她这么和你说的?”
“你不承认?”
“…承认啊。”她深吸一口气,用慈爱的眼神看陆闻骁,“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妈,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陆闻骁突然笑了,只是这笑不达眼底,说的话也带着森森凉意:“其实她什么都没说,是刚刚你自己说的。”
虎霞微怔,不懂他的用意,就算那女孩回来了,真的和他告状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要稍微有点自尊心,是绝对不会再出现的。
她笑,带着习惯性掌控全局的姿态,“其实妈妈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觉得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在男生家里,连内衣都不穿,很轻浮,给人观感不好…”
陆闻骁凉凉打断:“这方面你没资格说她吧,她只是没穿内衣而已,你在那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到底谁更轻浮?”
虎霞被这一句堵到失语,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是昨天没吵痛快,今天特意来翻翻旧账接着吵?”
陆闻骁面色凝重,这一趟没白跑,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所以当年她突然提分手,还有这四年的怨与恨,源头都在他这边。
真是,气笑了。
他释放怒意,“对!我就是来翻旧账的,而且这笔账一天翻不完,只要我想到这件事,我心情不好,我就过来翻一翻,你最好哪都别去,就在这等着。”
虎霞皱眉,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他,“意思是你会经常来?”她不觉得这是惩罚,“好啊,我等你。”
*
王明亮躺在后座睡觉,车身忽地一震,他打着哈欠起来,看到坐进副驾驶的陆闻骁。
回程的路依旧慢平稳,他有很多话想问,可一看到旁边的男人阴着脸,再好奇都硬生生忍住了。
车停在旧小区的楼下,王明亮一下午接到各楼层主管和收银台的好几通电话,他把车钥匙扔给陆闻骁,提前声明:“再有这事可别找我了,你要是想开车就别喝酒,反正要戒烟,酒也一起戒了得了。”
陆闻骁没说话,身子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口。回到家,入目皆是满载回忆的旧物,不抽烟,也没有酒,大脑清明,愁意翻涌。
堆积四年的怨与恨如今变成亏欠摆在明面上,他无法消解,只要想到时雨被那女人用手指着骂就气到发抖。
熬到半夜,他忍不了,下楼开车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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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亮开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木门已经修好,他还是一脚踹开,薅住保安的领口,“你们老板在哪?”
保安知道他是谁,但不知道这母子有深仇大怨,指明方向的同时,还抱怨:“十二点多了,老板睡觉了。”
陆闻骁管她睡不睡,径直走到靠边的院子,一脚踹开门,室内燃着香薰,影影绰绰的,从里屋出来个人。
身材高大,穿着迷彩样式的短袖和裤衩,陆闻骁像什么都没看到,越过他,却被男人拉住手臂。
周放低声:“闻骁,你妈刚睡,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行吗?”
陆闻骁暴躁地挣脱他的桎梏,攻击力极强,“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姘头说话。”
两人在门外争吵,惊醒了睡在里屋的虎霞,白天的会挪到晚上开,十一点多才结束,她刚睡,顶多二十分钟。
眼睛没完全睁开,脚步声就到了头顶,陆闻骁掀开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眼惺忪的女人,讥讽道:“怎么还睡觉了,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虎霞支起胳膊,看了眼窗外,雪还在下。
她有种倒不过来时差的错乱感。
“怎么这个点来了?”
陆闻骁深夜奔波,却精神抖擞,丝毫不见疲态,他一想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骂你还分时间吗?”
周放推门进来,眼神询问虎霞:要不要我把他拉走?
虎霞摇头,示意他去别的屋睡,待门关,她坐直,拢了拢杂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陆闻骁见她装模作样,眉宇间被戾气覆盖,“你以为忍几天,让我把气撒出去,你做的那些事就一笔勾销了吗?别做梦了!我先不提姥姥的事,单说时雨,你到底哪来的脸骂她?你凭什么骂她?你凭什么把她骂走了之后还假惺惺过来和我说女孩都是物质的,男人没钱就是废物,我他妈当时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虎霞面无表情,就算被亲儿子贴脸骂,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有做错。
如果那个叫时雨的真心爱他,会挨骂之后就不声不响的离开吗,如果不是心虚,那这爱未免也太脆弱了,如果她不物质,又为什么在他有钱之后回来,故意出现在他眼前呢?
被儿子骂,她可以忍,被外人算计,那是休想。
陆闻骁的嘴皮子遗传了她,平时没什么出奇,骂人的时候才显露实力,当然,如果骂的不是她就好了。
从十二点多,到凌晨两点,路虎车呼啸着驶离,她的耳朵总算清净。
本以为凌晨两点走,总得隔一天,结果早饭刚吃完,又来了,陆闻骁直奔会议室,不管十几号员工在场,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嚷。
虎霞没睡好,本就头疼,现在又在下属面前丢尽脸。心里堵着,午饭晚饭都没吃下去,咽了一把药,找了间空屋休息。
陆闻骁也累了,到家就倒在沙发上,再睁眼,已经是转天上午。
隔着玻璃,他看被薄云覆盖的太阳,想时雨,想时雨那晚在这里,只有一件勉强像样的大衣撑场面,里面都是起球的旧衣。
他明明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牛奶给他喝的人,怎么也鬼迷心窍,信了那女人说她物质的鬼话。
他如此歇斯底里,其中有一部分缘由是怪自己。
室内安静,心里却乱成一团。
烦躁,疯狂想抽烟,可这是当着她的面说要戒的,应该说到做到,被戒断反应和烦躁驱使的身体,又抓起车钥匙。
虎霞有点怕了,有意躲着他。
千躲万躲,又被堵在会计室里,万幸没有其他人,她反锁房门,叹了口气,“闻骁,够了吧。”
陆闻骁这次明显比前几次更生气。
他一步步逼近,“当年你去找她,就拎着一张嘴去的?你好意思吗?是,你高门大户眼眶子高,看不上她,既然看不上她,怎么不拿出点实际补偿呢,她要是拿着钱走的,我也认了,结果分逼没有,纯把人骂走,也就是你运气好,碰到个老实的,换成我,不讹你几百万算我白活!”
虎霞步步后退,退到墙角,门虽关紧,却也听到助理在喊她:“虎总,省台记者到了,叫你过去接受采访。”
喊声被陆闻骁听到,他挑了挑眉,“正好,是直播节目吗?剩下的话我去对摄像头说。”
虎霞对他的忍耐彻底耗尽,猛地抓住他的衣摆,厉声:“你疯了吗?”
陆闻骁歪头,唇角扬起恶劣的笑意,“怎么,后悔了?”
虎霞更加用力地拖住他,这种时刻,应该服软的,可她说不出违心的话,“后悔?我做的事,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后悔!”
陆闻骁的笑僵在脸上,很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句:“好,这是你说的。”
29. 第26章
陆闻骁一天飞车两趟去滑雪场的事,王明亮听说了,搁以前他肯定出头劝,这次却嘴巴闭紧,就当不知道。
在宿舍住了三天,趁下午不忙,收拾了几件脏衣服拿回家。到家时向淑萍正收拾冰箱,脚边还放着个泡沫箱。
王明亮趿拉着拖鞋过去,向淑萍正忙着把冻饺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崭新的密封袋里,嘴里嘀咕着数数,到25个,封口。
他以为冰箱没地方,要把这些饺子挪到窗户外,瞅了一眼,不感兴趣,回屋把身上这套换下来,又往包里塞了长袖睡衣和内裤。
拎着包出卧室,向淑萍也把饺子平铺进泡沫箱里,还煞有其事的,边上塞了几个冻得梆硬的冰袋。
见她要扯胶带,他奇怪,“这是要给谁啊?”
刺啦一声,向淑萍咬断胶带,封边的时候全神贯注,生怕胶带打褶留下不完美的痕迹。
缠完半圈,她才回:“给闻骁他妈的酸菜馅,上次让他捎不是没捎成吗,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王明亮想到这几天的风波,心里咯噔一下,“打电话干啥?”
“问她要不要饺子啊。”向淑萍收起胶带,示意他把泡沫箱搬到门口,然后扶着腰直起身,悠悠感慨:“人家闻骁他妈该说不说,百忙之中还礼貌周到,听说给她包了酸菜馅的,特高兴地感谢我。”
王明亮把箱子放到门口,心想,这种时候还能高兴得起来,确实厉害。
向淑萍对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转身去了洗手间,插电,放水,把浅色的脏衣服挑出来扔进洗衣机里。
她靠着门框,一边盯水,一边后悔:“年轻时真够傻的,在超市蹉跎了小半辈子,一个月雷打不动三千块,想给你报个补课班都报不起,要是当时知道闻骁他妈这么有能耐,我就跟着她干了。”
王明亮撇嘴,“你跟她干一个月也三千。”
“她给的三千和超市的三千能一样吗?”向淑萍音量拔高,“人家现在可是企业家,推动旅游项目的大功臣,没有她,咱凌阳能发展这么快吗?我去市场买菜,说和她熟,卖菜的摊主都多送一把香菜呢,小地方就这样,不管干什么都讲究人脉。”
洗衣机里衣服飘起来,向淑萍去关水,顺带拧了满圈,倒完洗衣液之后,出来接着说:“咱小老百姓,有这种关系得上赶着维护,说不定哪时就用上了,对咱们来说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可能动动嘴皮子就解决了。”
王明亮不耐烦听这些。
老一辈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迷信关系,去年向淑萍住院做微创就是,提前好几天疏通关系找人,塞了五百红包,请主任医师亲自操刀,后来才知道,给不给钱,都是这个医生。
属于花钱给自己打麻醉,就很没必要。
向淑萍看出他不屑,但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证实了,身后有个硬实靠山,就是比一无所有的好活。
她说:“普通人还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呢,和闻骁她妈处好关系,相当于多了条滑雪场,我用不上,你用不上,说不定你孩子就用上了。你上学时成绩倒数,敏敏脑袋也不聪明,生出的孩子也够呛在学习上有出路,真有找不到工作那天,求闻骁他妈给安排一个,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
王明亮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她说的也有道理。
就拿他自己举例,没学历没手艺的,要是没有陆闻骁,他可能去开大车或者送快递,反正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月挣好几万。
他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和向淑萍一样。
要不然能在陆闻骁面前说他妈的好话,企图缓和母子关系么,结果不知哪句没说对,撞枪口上了。
到底因为什么呢,真愁。
他心事重重,不想在家说闲话了,挎着包打算走,换鞋的时候,看到保温箱,“饺子你提前拿出来不会化吗,要不我开车给她送去?”
向淑萍摆手,“不用,她说等会儿来取。”话赶话说到这,突然想起,“哎对了,她还在电话里提到时雨了呢。”
王明亮已经开门了,听到这句,急忙撤回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和她说给陆闻骁介绍对象的事了?!”
向淑萍竖着眉毛摇头,“我可没有,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怎么可能往外说。是闻骁他妈,说来取饺子,都要挂了,突然问我,听没听过时雨这个名字。”
王明亮莫名其妙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咋说的?”
向淑萍当时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转述:“当然说知道啊,就住咱家楼下,还说闻骁来这吃过几次饭,可能上楼下楼的就认识了。”
稍微延伸想,还挺激动,“欸,你说,闻骁他妈主动问起小雨,这事儿是不是能成啊?”她站不住,越过他去推门,“不行,我得下楼问问。”
手还没碰到门,就被王明亮推回来了,他堵着门,“你要问谁?”
向淑萍瞪了他一眼,“还能问谁,小雨呗。”
王明亮可能最近太累,脑子转得有点慢,他凝神,快速捋了下这件事。
陆闻骁在这和时雨相亲,因为她讨厌烟味,主动说要戒烟,然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和他妈生气,连着三天去那边吵架,现在他妈主动在电话里问起时雨,是要拿时雨转移陆闻骁注意力,还是对他们相亲不满意。
他想不明白。
“你别去了。”
“为啥啊?”
王明亮也说不清楚,心里还直发毛,他烦躁,“哎呀你别管了,万一他妈看不上时雨,你是介绍人,这辈子别想和攀她关系。”
向淑萍骇然,朝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眼已经封箱的饺子,“不能吧…”
在理清头绪之前,王明亮不想让她掺和进来,临走,再三叮嘱不要下楼问,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向淑萍点头,满口应下。
送走儿子,她去把甩干桶里的衣服拿出来,去阳台晾,晾到一半,看到楼下缓缓驶来一辆车。
黑色,车漆锃亮,比闻骁那辆还气派。
楼高,看不清,她找到老花镜戴上,正好看到陆闻骁他妈从副驾驶下来。两年多没见了,还那么年轻,真是什么保养品都不如钱养人。
家里难得来贵客,她如临大敌般,脱下碎花马甲,换上王明亮高价给她买的羊绒衫,又对着镜子涂了层豆沙色的口红。
全都整理完,门被敲响。
时间刚好。
她捋了捋头发,快步走去开门,结果外面站着个彪形大汉,脸上横着道疤,看起来不像好人。
她吓一跳,朝门后看了眼,没人。
皱眉问:“你找谁啊?”
*
同一时间,二楼。
时雨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看到站在外面的女人,瞬间像应激状态的猫,不仅大脑空白,心跳也几乎暂停。
虎霞踩着高跟鞋,卷发,长貂,手臂挎着一个颜色扎眼的大牌包,微笑着打量时雨,从头看到脚。
她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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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不见四年前的鄙夷,好像来见老朋友,亲和拉满,“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时雨白着脸,只觉置身在冰窟里。
过去几年,她总回想那天这女人咄咄逼人的样子,越想越厌烦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不敢反驳,为什么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仓皇逃离。
她在脑海里模拟过各种各样的反击,可回归现实,再次置身同样的场景,下意识的胆怯,让她知道到自己并没有长进。
手紧紧抓着门把,半晌之后,僵着身子说:“不欢迎你。”
虎霞扬起唇,这句话她经常在陆闻骁那里听到,再刺耳的话,听多了都毫无攻击力,她无视,直接进屋。
时雨被她撞得一趔趄。
门关,虎霞踩着高跟鞋站在客厅,饶有兴致地打量室内的装修,看到造价昂贵的顶棚和进口家具,短暂地流露出欣赏。
她问:“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时雨站在门口,领地被讨厌的人闯入,非常非常生气。
她冷声:“你出去。”
虎霞充耳不闻,踩着高跟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冲如临大敌的女孩抬了抬下颌,“我们谈谈。”
马上放学,时晴快要回来了,时雨不想妹妹知道这些事,大步走到沙发边,“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虎霞抬起头,这种程度的怒意对她来说像宠物狗龇牙,不仅没有半点攻击力,看起来还挺有趣。
可惜时间不够,只能直入主题。
她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轻飘飘拍在桌子上,“上次见面,你走得急,东西都忘拿了。”
时雨低头,看到支票上通红的公章和一串数不过来的“0”,她像被吓到,从沙发旁拉过圆椅,缓缓坐下去。
虎霞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把包放在腿上,红唇翕动,声音悦耳:“结束这场闹剧吧,收下这笔钱,离开凌阳,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时雨静坐不动,她刚刚数完有多少个“0”。
没想到,薄薄窄窄的一张纸,能换来五百万,更没想到,时隔四年,自己的身价也在女人眼里水涨船高。
需要亲自上门,主动给钱的程度。
可转念一想,账不能这么算,应该是陆闻骁的喜欢在这女人的眼里值五百万。她轻笑一声,弯弯的眉眼,全然看不到怒意。
虎霞见她笑,只觉不妙,倾身把支票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这笔钱你很需要,足够你和你妹换个城市富足生活了。”
时雨同意,“是,我可能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说完,有些遗憾,“如果这笔钱是四年前给我的该多好。”
虎霞眼神一凛,“现在收下也不晚。”
时雨摇头,慢悠悠把支票推回去,“可惜,钱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了…”
话没说完,虎霞就冷嗤一声,这女孩果然还是老样子,满腹心机地说些假惺惺的话,如此,她也没必要好声好气。
“怎么,嫌少啊?”
时雨乖顺地笑了笑,“不少,我的意思是,你不管拿出多少钱,我都不要。”
虎霞看不惯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压着怒意道:“那你什么意思,铁了心要纠缠闻骁?”
“嗯。”
时雨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她直视女人的眼睛,说出迟到四年的反击:“我千里迢迢回来,就是为了纠缠他,无论他有女朋友,或是已婚,只要我勾勾手指,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30. 第30章
六点十分,时晴放学回家。
外面飘雪,校服外套上残留还没融化的白色,她带着凛冽的寒意进屋,时雨正拿着笤帚在客厅清扫。
透明玻璃杯,在某商城注册新用户一分钱薅的,平时用得勤,此刻却四分五裂的碎了一地。
她踮脚,绕过尖利的碎片过去,“怎么碎了?”
时雨把笤帚伸进茶几下面,“不小心碰掉了。”
时晴没再说话,上次的风波没有完全过去,还是仅维持必要交流的半冷战状态。她放下书包,去洗手。
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时晴坐下,夹了一块炒包菜,人坐在厨房吃饭,心却还在外面,她听到碎片倒进垃圾桶的哗啦声,还有渐行渐远,很轻的脚步声。
时雨穿着厚外套,从卧室出来去门口,时晴突然没有胃口,猛地站起来,似是忍了很久。
她说:“在家抽吧。”
时雨穿鞋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时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无波无澜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抽烟。”
烟盒在衣兜里,她虽当众说出“讨厌”,却无法割舍这唯一的疏解,如今被妹妹挑明,她下意识反驳,“我不抽。”
时晴略带审视的目光定在她的衣兜,语气是彻底接受的轻松:“会抽烟挺好的,我心烦的时候也想来一根。”
时雨继续穿鞋,眉眼虽垂,却释放不容忽视的严肃:“不管多烦,都不可以碰这种东西。”
“那你抽第一根的时候,有多烦?”
“我不抽。”
时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外面在下雪。”
时雨系上外套领口的扣子,只露出一双眼,“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吃完饭不用收拾,早点去晚自习。”
最近持续降温,走出单元门,空气刺脸。她踩着白雪,抬头,看到倒映在二楼窗户上的影子,从兜里掏出烟。
抽出一根,熟练点燃。
不知是外面太冷,还是支票上的0太多,她吸入烟雾,手控制不住地抖。
那可是五百万。
靠端盘子,卖衣服,干到头发花白都不一定能赚到。
这对时雨来说是天文数字,她竟没有犹豫地拒绝了,直至那女人摔了杯子,怒不可遏地离开时,她还陷在某种类似于畅快的情绪里。
那股挥之不散的浊气是吐出去了,却也让她的贫穷更加清晰,回来到现在,只出不进,就算省吃俭用,卡里的余额也只剩三位数了。
装什么铁骨铮铮呢。
她自嘲地哼笑一声,把燃尽的烟头扔在雪地里。
雪花被寒风裹挟,撞在脸上带了些力道,让人不敢睁眼,楼与楼中间的车道,大大小小的脚印被雪掩埋一半,就快看不到。
时雨向前走,鞋底踩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进了超市,在里面漫无目地的转了几圈,挑了几颗糖心苹果。
拎着袋子推门,正好看到时晴背着书包从小区里出来,她喊了一声,快步下台阶,从袋子里拿出最漂亮的一颗。
时晴的手横在眉骨,见姐姐从超市出来,递来一颗红苹果,是漫天白色中扎眼的红,看起来格外清脆可口。
她接过,使劲塞进校服兜里。
突然笑了一下,“明天早上吃馄饨吧,行吗?”
主动谈论吃什么,预示着冷战即将结束,时雨也觉得轻松,顺着台阶下,“行啊,速冻的行吗?”
“当然可以!”
她站在原地,目送穿校服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本该履行承诺,折返回超市里买馄饨的,却调转脚步,走向漆黑的巷口。
这种天气,野狗会缩着身体,躲在隐蔽的车底,醉酒的男人害怕冻死,也早早被狐朋狗友送回了家。
从巷头,到巷尾,仿若无人之地,只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
走到单元门口,时雨掸了掸头顶和肩膀的雪,楼道灯被震亮,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楼上。
脚步声又快又重,像冲锋在队伍前线的士兵,来势汹汹。
时雨仰起头,透过扶梯的缝隙,看到黑色身影迅速移动,直至一楼半,那人突然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倏地停下脚步。
是陆闻骁。
他似乎没看天气预报,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因为急停,条件反射抓着楼梯扶手,凸起苍白的指骨。
几天没见,瘦了些,单薄的身体站在楼道灯下,冷光昏暗,凹陷的脸颊处形成一片淡灰色的阴影,显得非常憔悴。
不好看了。
她想。
也是这一瞬,她把那五百万从脑海里摒弃,彻底忠于内心的选择,很慢地,向前走了一步,问:“你要出门吗?”
陆闻骁视线错开,看斑驳的墙壁,看地上的烟头,像个理亏的小孩,不知该怎样舒展地面对她。
“嗯,随便走走。”
时雨踩着台阶上楼,声音很轻:“下了很大的雪。”
他侧头看了眼窗户,可惜玻璃常年无人擦拭,覆了一层厚厚的污渍,像天然磨砂,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收回视线,“你来找我?”
“嗯。”时雨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还买了几个苹果。”
陆闻骁下了几节台阶,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仔细地看了一眼,沉默几秒后,突然说:“要不要上楼坐坐?”
时雨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到三楼,陆闻骁拇指压在指纹锁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室内整洁,是让时雨感到陌生的井井有条。她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整个房子只有沙发稍显凌乱,枕头斜在中间,旁边还堆了条没叠的被子。
陆闻骁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胡乱把被子叠成方块形状,和枕头一起,放在不碍事的边缘,颔首示意时雨坐。
时雨过去坐下,前方摆着被洗涮干净的烟灰缸,晶莹剔透,造型奇特,好像生来是件艺术品,从没盛过烟灰。
她缓缓呼吸,没有嗅到一丝和烟有关的气味。
陆闻骁去冰箱里拿汽水,拧开盖子,放在烟灰缸旁边,他看了时雨一眼,神色是和刚才截然相反的坦然。
就算不能在一起,有些话也还是要说清楚。
他没有任何铺垫,直说:“我知道她单独找过你,直接造成了我们分开的结局,错全都在我,我当初不该撒谎,但是…”他坐在茶几上,语气诚恳,“我可以解释。”
时雨回避灼人的目光,低声说:“不用解释。”
“为什么?”他喉结涌动,距离拉得更近。
她肩膀向后压,后面是弹软的靠背,没有躲避的余地。
长叹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给出什么样的解释,我都会理解,我理解你,就意味我当年是一时冲动,做了错误的选择。”
陆闻骁沉默地听着,越靠越近。
他的眼睛定在她翕动的唇上,眉心渐渐蹙起,形成三条很深的纹路,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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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地质问:“你抽烟了?”
时雨倏地闭紧嘴,收着气说:“没抽。”
“没抽都怪了!”
他不知哪来的气,从茶几上起身,右侧膝盖跪在她腿边的沙发上,以一种极其压迫的姿态,去翻她的衣兜。
时雨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双手去压左边的兜口,陆闻骁看出她的掩饰,只把手按在衣兜中间,隔着轻薄的布料,摸到扁扁的盒子。
不用想,是烟。
他忽地泄了力,努力维持的深沉也瞬间破功,“那天在王明亮家饭桌上我说戒烟,你没听到吗?”
时雨依旧按着衣兜,缩在他身下,小小一团,声音却很大,“你要戒烟,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因烦躁产生的戒断反应也卷土重来,“是你说讨厌的,你既然讨厌烟味,为什么还抽?”
“我没抽。”
陆闻骁脸色极差,去拉她的手腕,想从兜里拿出她撒谎的证据。时雨死死按住,在即将被他压制时,抬腿踢了他一脚。
用了很大的力气,陆闻骁身子不稳,差点压在她身上,喘息相闻,他突然不执着拿出烟盒了。
抬手,拇指食指展开,捏住她的脸颊。
命令:“张嘴。”
时雨只觉酸痛,难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胡乱锤他肩膀,“你放手!”
怒吼时,嘴自然张开,带出一股浅淡的烟味,陆闻骁深嗅,很难压制暴涌的烦意,低头吻上去。
他不温柔,像个暴君巡视自己的领地。
舌尖撞开并紧的唇齿,在覆着烟味的柔软处肆意,企图用这种方式,把她嘴里的烟味全都带出去。
时雨被困在他怀里,身体无法动弹,氧气也被掠夺。她喘不过气,呜咽着控诉,这样一串带着水意的急哼,落到陆闻骁的耳朵里,变成另一种不明言说的情境。
他喉结涌动,忍住。
温热暂离,时雨大口呼吸,她的嘴唇被反复揉捻,微微泛红,不仅嘴唇,脸颊也是,眼睛也是。
她瞪陆闻骁。
陆闻骁也瞪她,明明是欺负人的,看起来比她还生气。
“以后还抽不抽?”
她咬着牙,就不说话。
他等了几秒,没得到承诺,负气般,又凑过来吻她,这次不像刚才那样伸进去,而是轻浅地细啄,含吻。
他极有耐心,吻她的唇角,脸颊,最后热烘烘的喘息移到耳边,语气软极:“别抽了,看你抽烟我心里难受。”
时雨觉得自己是一块炎炎烈日下的冰块,正在快速融化。
她眼眶酸涩,“那我心情不好怎么办?”
男人不觉得这是难题,把她的手带进自己的衣服里,冰凉覆上温热的棱起,又极慷慨地上移,让她摸胸肌。
他的眼底只剩无限温柔,“这样呢?”
时雨久违地表现出贪婪,“不够。”
陆闻骁笑了,压下身体吻她,吻她的时候,双手伸进衣服里,环住纤细的腰,稳稳把人抱起来。
沙发窄,不够施展,倒在床上时,厚衣服已经悉数褪去。
卧室昏暗,光源来自客厅的灯。时雨埋在被子里,无力地环住男人微汗的脖颈,她茫然地看着暗灰色的顶棚,清晰地感觉到埋在心底的苦闷随着规律的涌动释放出去。
在她干干净净的瞬间,陆闻骁埋在她颈窝,低声说:“我不会替她向你道歉,我会和你一起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