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法兰西当文豪》 第1章 序章 “当——当——当——” 悠远的钟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张朝华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他本能喊了一声:“小爱同学,开灯!” 房间里暗沉如故,没有任何反应。 “破玩意儿,又断网了?” 张朝华翻身去摸床头柜的眼镜,却摸了个寂寞。 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借助眼镜,也能依稀看清周遭的景象。 这是一张陌生的床,这也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从不规则的房顶形状和圆形天窗来看,应该是一间阁楼。 此时已有熹微的晨光从天窗洒进屋内,勉强可以看到床对面摆着一张书桌。 书桌上,一根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洁白的颜色格外惹眼,张朝华甚至可以看见纤细的绒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名为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记忆忽然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脑海。 张朝华在昏倒前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近视了?真好……” 第2章 开学日 在晨雾中穿过11区的奥博坎普街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由于没有下水道,这里的居民清理积存一晚的排泄物的方法与中世纪区别不大,莱昂纳尔必须时刻小心头顶和脚下,免得让粗鲁的邻居毁了自己唯一的羊毛外套和皮鞋。 还好现在是1月,寒冷的天气阻止了气味的扩散,至少不用特意屏住呼吸。 他尽量靠着路中间行走,狼狈地躲避着不时迎面撞来的马车,在车夫的怒斥中,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与市场街交界的公共马车站点。 看着同样在此等候的几位乘客,莱昂纳尔知道自己没有错过马车,松了口气。 这时远处传来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他才比较准确地知道了时间:早上8点30分。 虽然已经重生过来两周多了,张朝华——也就是现在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依旧不习惯通过观察太阳高度和街影方向来判断大致的时间。 只怪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在他重生前,就把唯一一块怀表给当给了当铺,换回了他现在赖以为生的90法郎。 不一会儿,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清脆的踏石声,然后是沉闷的踩泥声,接着一辆由两匹挽马拉动的四轮大马车就从拐角处出现了。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车厢里攒动的人头,所以还没有等车停稳,他就甩开长腿搭在了车门的踏板上,又伸手拽住车窗边缘的椽条,身子往侧面一弓,为售票员让出了开门的空间。 “妓女养的兔崽子!” “你这个屎袋子,你给我下来!” “下水道的老鼠!” 其他乘客的叫骂声并没有让莱昂纳尔的手松半分,反正只要成为眼前这辆车的“一部分”,没有人敢动手把他拽下来。 等到车门打开,他又灵巧地一荡,像只猴子一样钻进了车厢里,顺便把价值5个苏的铜币抛给了售票员。 “早上好,马丁先生!” “早上好,索雷尔先生!” 简单的招呼过后,莱昂纳尔就找到了车厢尾部最后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已经塞满了人,硬木制成的座位刚好够塞下一个中等大小的屁股,胳膊就只能和邻座挤在一起。 售票员马丁关上车门,又摇动两下悬在门上的铃铛,听到信号的车夫双手一抖,两匹挽马又迈着沉重的步伐,拉动着满载24人的巨大车厢在共和大道上前进。 莱昂纳尔从车窗向外望去,沿途的风景从哥特风格的圣安布鲁斯教堂,很快转到人流密集、喧嚣异常的共和国广场; 然后沿着圣马丁大道,穿过圣马丁门,接着就能看到正在重建中的市政厅的轮廓…… 即使重生到这具身体已经两周了,并且继承了原主绝大部分记忆,但他仍然会忍不住赞叹这座19世纪欧洲的首都。 在1879年,它的典雅、庄严、华美……简直不像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城市——当然,这时候不宜想到他自己所住的第11区。 等先贤祠在目光里一闪而过,不久后眼前就出现了索邦大学标志性的巴洛克式圆顶和十字架,莱昂纳尔的终点站到了——比以往晚了5分钟。 今天是1月7日,圣诞假期结束以后的开学日。 圆顶下的巨型时钟显示距离9点还有2分钟,莱昂纳尔不敢耽搁,跳下马车后就迈开长腿往文学院跑去。 莱昂纳尔的靴子踏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却略显慌乱的声响,他顾不得欣赏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历代学者浮雕,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尽量赶上九点钟的「法国文学的源流」讲座。 这门课的主讲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伊波利特·泰纳以严谨刻板、厌恶迟到著称,据说去年就有两个倒霉蛋因为开学第一天的迟到,被他冷嘲热讽了整整一学期。 等冲上最后几级台阶,莱昂纳尔已经能听到从阶梯教室厚重橡木门后传来的、泰纳教授那特有的、带着鼻音且抑扬顿挫的声音。 “该死,竟然提前上课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奔带来的喘息,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教授话语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莱昂纳尔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泰纳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精致的水晶眼镜:“啊哈!看看是谁?我们勤劳的掘墓人终于舍得离开他那张温暖的床了?索雷尔先生,请进,请进!”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姿态优雅的学生们。 他们大多来自巴黎的富裕家庭,或是外省的贵族、富商子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崭新的外套笔挺,皮鞋锃亮。 莱昂纳尔向泰纳教授鞠了个躬:“非常抱歉,教授,公共马车延误了。” 泰纳教授嘴角微翘:“公共马车?多么富有‘平民智慧’的出行方式啊!看来索雷尔先生深谙巴黎的市井生活? 好了,别像个柱子一样杵在门口,去找个位置坐下。但愿你没有错过太多关于法兰西文学高贵源流的讲述,虽然这对你来说可能太不够‘市井’了。” 莱昂纳尔垂下眼帘,努力控制好情绪——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1879年的索邦大学,不是2025年的燕京大学。 在这个时代,阶级的鸿沟清晰得如同塞纳河两岸的分野,从学生到教授,谁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 后排的位置早已坐满,只有前排靠近讲台的区域,还零散地空着几个座位——那是有钱学生们刻意避开的“火线”位置,距离教授太近,提问的风险太高。 莱昂纳尔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向前排。 他刚在一个空位坐下,邻座便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袖口露出精致的蕾丝衬边,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康乃馨。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自己外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仿佛莱昂纳尔身上带着某种瘟疫。 “阿尔贝·德·罗昂。”莱昂纳尔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文学院有名的刺头,一位来自古老贵族家庭的子弟,以刻薄和排挤平民学生为乐。 “瞧瞧这身行头,”阿尔贝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说道,“奥博坎普街的时尚新风向?还是说,这是为了向雨果先生笔下悲惨的冉阿让致敬?” 莱昂纳尔连看也没看阿尔贝一眼,眼睛盯着正在讲课的泰纳教授,嘴巴却小声地蹦出了自己的还击:“那你呢,阿尔贝?是向拉斯蒂涅致敬吗?” 拉斯蒂涅是巴尔扎克创作的小说《高老头》《人间喜剧》中的角色之一,出身没落贵族家庭,为了飞黄腾达,他抛弃了一切道德、良知,人性泯灭。 阿尔贝一愣,旋即皙白的脸颊都红成一片,他不明白一向怯懦的莱昂纳尔为什么敢回嘴。 但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他没有在院士课堂上造次的勇气,只能用眼神瞪着莱昂纳尔:“你等着……”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高乃依和拉辛所奠定的古典主义法则,才是法兰西文学殿堂不可动摇的基石。 那些所谓的‘新思潮’,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泡沫……”泰纳教授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 对于前世是燕京大学中文系青年讲师的莱昂纳尔来说,这些内容陈旧而片面,充满了对古典主义近乎偏执的推崇和对波德莱尔等象征主义先驱的隐晦贬低。 就在这时,泰纳教授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似乎想找一个“典型”来印证他的观点,又或者只是想继续敲打那个迟到的平民学生,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莱昂纳尔身上。 “索雷尔先生!”泰纳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你如此‘热爱’我们的文学史,那么,请你阐述一下,你对布瓦洛在《诗的艺术》中提出的「三一律」原则,在拉辛悲剧《费德尔》中的具体体现有何理解? 特别是时间统一律是如何服务于戏剧冲突的?”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前排的阿尔贝·德·罗昂和他的朋友们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三一律」指的是一出戏剧的情节、时间、地点必须保持一致,即剧本的情节只能有一条线索,故事发生在同一地点,剧情在一天内完成。 《费德尔》则是法国剧作家让·拉辛创作的经典古典主义悲剧,改编自古希腊神话故事。剧中,雅典国王忒修斯的妻子费德尔陷入了对继子希波吕托斯的禁忌之恋。 当忒修斯传闻死亡,费德尔向希波吕托斯表白,但遭到拒绝。忒修斯突然归来,费德尔谎称希波吕托斯企图勾引她。忒修斯愤怒地诅咒儿子,导致希波吕托斯被海怪杀死。 最后得知真相的费德尔在绝望中自杀。最后,忒修斯发现费德尔的真情忏悔,悲痛万分。 这个问题不算刁钻,但对于一个在开学第一天、刚被羞辱后、又迟到错过部分讲解的情况下,被突然点名要求详细阐述,无疑是一种刁难。 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比学生们年纪稍大一些的年轻人抬起了头,饶有兴趣地看向莱昂纳尔。 第3章 意外的邀请 19世纪的大学教育,与21世纪截然不同。 即使是在以进步、开放、自由闻名的巴黎,这里的大学也是以培养国家精英——官员、学者、专业人士——服务国家或者法兰西民族的建设为核心目标。 教授们传授知识则以经典体系为主,单向给学生们灌输所谓的“绝对真理”。 这里绝不鼓励什么批判性思维,更没有什么“翻转课堂”——除非你想被开除,然后被所有人视为疯子。 尤其是人文类大学,学生们仍以来自旧贵族、商人、官僚等特权阶级家庭的青年为主,像莱昂纳尔一样出身于外省小职员家庭的学生虽不能说凤毛麟角,但肯定不是主流。 在大部分人看来,他更应该找一家「会计学校」「路桥学院」「矿业学校」就读,而不是坐在这座传承自黎塞留时代(1624-1642年)的神学院里,学习这些触及人类灵魂的知识。 而家庭背景的悬殊,在大学课堂上最直接的体现并不是穿没穿华丽的衣服、喷没喷昂贵的香水,而是阅读量的积累。 即使在书本价格已经非常便宜的19世纪下半叶,能支撑一间藏书室的家庭也在少数。 当家境优渥的学生随口引用那些略微“生僻”的著作里的句子时,实际就是将平民同学默默排挤出圈子。 巴黎的公共阅览室虽然遍地都是,但里面只有报纸和一些供人消遣、娱乐的小说,像让·拉辛的戏剧集就只能在少数图书馆借到。 毕竟让·拉辛不是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或者福楼拜这些巴黎市民耳熟能详的作家,他已经死了快200年了;剧本也不同于小说,除了导演和演员,只有少数专业人士会阅读。 在课堂上,如果教授提到了哪一部经典之作——就像《费德尔》——平民学生要做的是默默记下书名,然后试着能不能从图书馆里借到。 与教授侃侃而谈作品具体内容的机会,只属于那些从小就接受了良好家庭教育的有钱同学。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显然要给迟到的莱昂纳尔一点苦头吃,他用挑剔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学生,等待想听到一句“抱歉,教授,我没有读过《费德尔》……” 但他永远不会想到,这个熟悉的年轻学生的躯壳里,是一个在140多年后任教于中国燕京大学中文系的灵魂,教的还是《外国文学作品选》和《文学理论》这两门课…… 莱昂纳尔抬起头,与泰纳教授默默对视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语气平静如水:“拉辛的《费德尔》是一部严格遵循了布瓦洛倡导的‘三一律’的剧作。 故事是单一线索,情节集中在一个地点、时间在一天之内……” 阿尔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莱昂纳尔的发言:“索雷尔先生真是聪明绝顶,他这套说辞可以用在拉辛任何一部剧本上……” 教室里哄笑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莱昂纳尔是在用话术逃避对《费德尔》具体内容的分析,就连伊波利特·泰纳教授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头,挥手打断了教室里的笑声:“莱昂纳尔,我曾经一度以为诚实、质朴是你的好品质……” 莱昂纳尔并没有慌乱,声音依旧平静:“教授,我还没有说完。”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无奈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他甚至有点后悔向这个来自十一区的可怜年轻人提问了。 不过这种情绪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就被莱昂纳尔滔滔不绝的讲述给淹没了: “《费德尔》中,费德尔对希波吕托斯的背德之爱是单一的、最高级别的线索,所有次级行动皆服务这条主线,符合「行动的统一律」; 全剧始终在特雷泽纳王宫前庭展开,廊柱与石阶构成囚笼的象征,隐喻人物被命运所禁锢,符合「地点的统一律」; 全剧情节发生于忒修斯‘死亡’的消息传来,至其生还后的黄昏,跨度不足18小时,符合「时间的统一律」。 教授,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您觉得可以吗?” 清晰、简洁、重点突出的回答让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收起了自己轻视的目光,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这个有着一头浓密黑发和一双蓝色眼眸的青年。 也许只是碰巧?让·拉辛的作品虽然不好借阅,但毕竟是影响了整个法国戏剧的大剧作家,莱昂纳尔偶然看过剧本或者演出,也不奇怪。 不过能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回答出这个问题,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不动声色,再次点点头——不过这次却带着鼓励的意味——表示自己对莱昂纳尔的答案并无异议,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下一个问题更难,可以说完全超出了一个大学生可以在课堂上临场发挥的限度,即使回答不上来也没有什么丢人。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已经基本原谅了莱昂纳尔的迟到。 莱昂纳尔同样不动声色,就连声音也同样没有波动,丝毫听不出被肯定的喜悦:“时间统一律要求剧情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拉辛通过巧妙地安排情节——忒修斯的‘死亡’消息传来、费德尔对希波吕托斯压抑感情的爆发、忒修斯的意外归来、真相的揭露和最终的悲剧——所有这些关键转折点,都被压缩在从清晨到黄昏的短暂时间里。 这种时间上的高度集中,并非仅仅为了遵守规则,而是为了极致地强化戏剧的紧张感和人物的心理压力。 想象一下,费德尔的爱欲、嫉妒、恐惧和绝望,在短短一天内如同点燃引线的炸弹一般剧烈地爆发、碰撞,最终导向无可挽回的毁灭。 时间,在这里不是束缚,而是加速悲剧进程、凸显人性深渊的催化剂。人物矛盾就像火药,同样的分量,洒在地面上它只能燃烧片刻;而塞进有限的空间里,则可以引发爆炸。 拉辛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能在古典主义的框架内,爆发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 教授,两个问题我都回答完了。” 说罢,也不管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是否同意,他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教室里如死一般沉寂。 如果说读过《费德尔》不算奇怪,那能将它分析到如此深刻的地步,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到莱昂纳尔没有出成洋相,阿尔贝·德·罗昂脸色气得惨白,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的跟班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随即又转为欣赏。 不过他并没有夸赞莱昂纳尔,只是淡淡地说:“答得不错,索雷尔先生。希望以后你抵达教室的时间,也能如答案一样准确。” 接着就继续开始讲课:“……让·拉辛是法国古典戏剧的集大成者,但我们为什么更欣赏莫里哀……”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课的钟声响起,所有人站起来向伊波利特·泰纳教授行礼,等到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在老师拥有绝对权威的时代,伊波利特·泰纳又是至高无上的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课堂带给学生们的压迫力是不言而喻的。 能像今天的莱昂纳尔一样,从容、平静地回答他的提问,而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在过去是绝无仅有的事。 所以今天莱昂纳尔带给同学们的震惊,不仅因为他准确而又不失深度的回答,更因为他自信、不卑不亢的态度,这通常被认为只有那些出身极为高贵的绅士才会拥有社交姿态。 学生们可都还记得,圣诞假期之前,莱昂纳尔还是一个唯唯诺诺、只敢缩在角落里的阿尔卑斯乡下人。 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莱昂纳尔是不是从哪儿继承了一大笔财产?或者是一个贵族的头衔? 在他们的概念里,只有金钱与权力能让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至于说他为什么会对「三一律」、《费德尔》如此熟悉,基本没有人关心。 至于莱昂纳尔为什么还穿着磨光了肘部的旧外套、要乘坐公共马车来学院,则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也许他只是没来得及办接收手续呢? 而作为焦点人物的莱昂纳尔只想快点离开教室,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索邦大学的建筑主体是原来的索邦神学院,足有200年的历史,采光、通风都不如如今的奥斯曼建筑,即使白天也要点灯补充光源。 上了一早上的课,这里早就充斥着各种糟糕的味道——年轻男性的荷尔蒙味、各种香水的味道,以及煤气灯的味道——令人窒息。 莱昂纳尔瞥了一眼还在用忿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阿尔贝,暗自嗤笑一声,收拾好笔记,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莱昂纳尔怀里有一块用体温暖着的面包,面包里夹着一片薄薄的咸肉。 只要找到一家咖啡馆,花10生丁买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能凑合一顿不错午餐。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吗?” 莱昂纳尔转过身,发现是一个年纪比自己略大几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体型健硕、轮廓分明,浓密的深棕色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上唇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末端延伸到脸颊——这是如今的风尚。 他的神情颇有倨傲,但正尽量向莱昂纳尔显露自己的友善。 莱昂纳尔有些疑惑:“我是……您是哪位?” 年轻人向莱昂纳尔伸出手:“我叫居伊·德·莫泊桑,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共进午餐!” 第4章 开顿洋荤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仔细端详眼前的年轻人,发觉他确实与未来出版的小说集封面上的大胡子中年人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这时候他的胡子还没有那么粗犷、浓密,而是梳理整齐,贴在上唇和脸颊上; “1879年……1879年……”莱昂纳尔一边心里念叨着这个数字,确定这时候的莫泊桑仍然籍籍无名,名震法兰西文坛的《羊脂球》还未问世;一边微笑地与莫泊桑轻轻一握手:“这是我的荣幸——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莫泊桑面色愉悦,声调也格外轻松:“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索雷尔先生。我原以为文学院里都是一些木讷的书呆子,或者轻佻的贵公子。 但你让我改变了对它的看法。你对《费德尔》的阐释精彩之极!” 莱昂纳尔脱下头上的便帽,贴在胸前,微微点头:“感谢您的夸奖,先生!但区区5分钟的课堂演讲,恐怕值不了一个法郎!” 结识莫泊桑这样的未来名人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贸然接受邀请恐怕更为不妥;在不清楚他的真实意图之前,莱昂纳尔宁肯谨慎一些。 与一顿免费的午餐相比,他更在意能否赢得莫泊桑的尊重与长久的友谊。 毕竟在历史记载中,这位“短篇小说之王”具有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骄傲自矜的性格,他在少年时期因为讨厌教会学校,甚至宁肯故意捣乱来让学校开除自己。 如果自己在莫泊桑心目中真有结交的价值,那么这个拒绝不会让莫泊桑放弃;如果莫泊桑只是一时兴起,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做人家生活趣味的佐料。 莫泊桑显然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显露出一种富有社交技巧的试探——既表现了自己的谦虚,也不至于让他恼怒。 这让莫泊桑对眼前的年轻人更加感兴趣了。 通常来说这样的社交用词只会出现在家境优渥、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的人身上,莱昂纳尔身上的旧外套和很久没有上过鞋油的皮鞋,显示出他的家庭应该不具备聘请礼仪教师的经济能力。 ——他坐在后排时,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也印证了这一点。 尤其是他刚才报出自己名字时,特地强调了中间的“德”字,这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即使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同样能带给平民震慑力。 但莱昂纳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是得体地应对了自己的夸赞,并婉拒了自己的邀请。 难道这个平民阶层的学生,天生就有某种高贵的性情,就像自己一样? 莫泊桑不愿意错失机会,于是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来,发现上面写满了词汇与短句: 「深栗色的头发」「线条简洁的侧面」「睫毛很长,在晨光中被洒上一层金粉」「语言有一种不容否定的平静」「骚动」「死寂」「惊惶得像看见老鹰的鸭子」…… “这是……”莱昂纳尔语气困惑,“刚刚上课的记录?” 莫泊桑看他看得懂,高兴极了,从莱昂纳尔手里拿回本子:“这是我的速记本——就像画家的速写本一样!我的老师教我要随时记录下人、事和物的特色。 他告诉我,‘要学会用眼睛去观察生活,更重要的,是让自己的手服从于自己的眼睛,把自己观察到的,用自己的手写出来。’”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他当然知道莫泊桑口中的这位老师是谁,不过既然人家没有说起名字,他也没必要点破,但必要的尊敬还是要表达的:“您的老师想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大师,他对您的训练是文学的正途!” 听到莱昂纳尔的恭维,莫泊桑更加兴奋了,不过他仍然没有透露老师的姓名,而是继续说道:“我来索邦大学本来是想观察现在的大学生是什么样子。 恕我直言,他们死气沉沉,只会对教授们毕恭毕敬,像看到猫的老鼠。 而那些教授呢?简直就像那个叫‘爱迪生’的美国佬前几年的发明,「留声机」,每节课都在重复那些无趣、陈旧的说教。 说实话,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就差点要睡着了—— 但是你进来了,索雷尔先生——从你推开门进入教室,到回答完泰纳教授那刁钻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再生动不过的故事素材,充满了戏剧性元素,堪称一出5分钟的《费德尔》。 如果你一开始就坐在课堂上,可能还没有这种效果;恰恰因为你迟到了,又恰恰因为你的——恕我直言——平民身份,恰恰因为其他学生对你的敌意,恰恰因为泰纳教授的刻薄—— 当然,最重要的是,恰恰因为你对《费德尔》的深刻的见解与出色的口才…… 所以,索雷尔先生,我不是为了你那5分钟的课堂演讲请你吃饭,而是为了这个精彩的故事——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吗?” 看着眼前滔滔不绝、激情洋溢的莫泊桑,莱昂纳尔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当然,莫泊桑先生!能与您共进午餐,让我不胜荣幸! 不过您叫我‘莱昂’就好。” 莫泊桑高兴极了,带着莱昂纳尔就往学院外面走。 这年头大学里基本是没有食堂的,外省的学生要想吃饭就得去外面的餐馆,或者回自己租赁的公寓——前提是有包餐。 这时候的法国还没有普及「三餐制」,大多数人也不在意早餐,通常早上10点到12点吃一顿「早午餐」,穷学生用10生丁的面包、5生丁的牛奶就能对付过去。 主餐是晚餐,那就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了。 家境不太差的索邦大学的学生们一年的生活费大概是1200法郎,宽裕点的能有1500法郎。 他们往往投宿于圣杰克街、马松·索邦街,在「威尔」「卢梭」,或者「弗里克多」这样的简餐厅,享用一顿只需要80生丁的晚餐,然后去「大查鲁兹」这样的廉价酒馆跳舞直到深夜。 而可怜的莱昂纳尔,一年只有900法郎的生活费,所以只能住在鱼龙混杂的十一区,每天吃房东马丁女士那难以下咽的餐食,更是一次舞都没有跳过。 莫泊桑这时候虽然还没有成名,但已经在海军部的殖民地管理处工作多年,所以经济状况还不错,自然不会去那些廉价的简餐厅。 而是和莱昂纳尔步行了整整20分钟,来到一家名为「王子旅店」的餐厅,支付了8个法郎,坐下来与老板以及其他客人,享用相同的美味食物。 这种用餐方式,让莱昂纳尔大开眼界;对于第一次品尝这个年代法国大餐的张朝华来说,也算开了一顿洋荤。 (晚上还有一章) 第5章 退学 所谓的「公共餐桌」,原本指的是饭点的时候,旅店里所有的客人与老板坐在一张大桌上享用食物,后来衍生成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用餐方式,只要交了钱,随时都能加入。 它比那些炖出的牛肉像皮革一样切不断、咬不烂的简餐厅要高级一些;又比那些提供独立用餐区域的餐厅要简朴一些,十分适合莫泊桑和莱昂纳尔这对刚认识的朋友用餐。 眼下是中午,食物并没有晚上丰盛,所以餐费也更便宜。但是桌上也摆满了烤好的腊肠、炖好的牛肉,还有几种稀奇古怪的鱼。 莫泊桑低声解释:“如果能晚上来,我们就能吃上这里有名的烤松鸡了——但晚上我已经有另外的约会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已经非常丰盛了!” 餐桌的边上则摆着面包篮子、一整锅的浓汤、一整大碗的沙拉,盐罐、装着胡椒粉或者肉桂粉的调料瓶;当然还有不同产地的葡萄酒,颜色红润诱人。 只要哪个装食物的大盘子空了,就会有女主人上前撤下来,重新盛满食物端上餐桌。 在「公共餐桌」,并不需要进行所谓的「摆盘」,只要装得够满,就能让食客大声赞美店家的慷慨。 桌子的四面早就挤满了人,老人、青年、知识分子、政府职员、工程师……大家彼此之间都不太认识,但是同在一张桌上大快朵颐,酒水与口水一色、刀叉共牛逼齐飞,倒也其乐融融。 这与莱昂纳尔记忆里优雅、高贵,一顿要吃三四个小时的「法国大餐」大相径庭,倒十分像是在「吃席」。 莱昂纳尔看着调料飞溅在微温的桌布上,面包屑散落地到处都是,倒也觉得有趣,拿起餐刀和银叉就加入了这场饕餮盛宴。 他从两臂远的一个餐盘里叉过来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臀,自己洒上盐和胡椒,用刀分割出一大块,送入嘴里咀嚼起来。 一瞬间,肉味的浓香就充盈着他的口腔,甚至沿着鼻子,直接“杀入”他的大脑,人体对优质蛋白、脂肪以及氨基酸的本能渴望得到了满足。 接着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蘑菇浓汤灌了下去,冰冷了一早上的身体终于变得暖洋洋起来。 半个月来的“饥寒交迫”,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救赎。 “如果每天能吃上这么一餐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莱昂纳尔自己掐灭了。 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莫泊桑从兜里掏出了8个法郎交给「王子旅店」的老板,也就是这餐饭每个人要4个法郎——而普通人一天的伙食费也不过1个法郎。 重生以后他搜遍原主记忆以及那间低矮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了自己的全部资产只有90法郎35生丁,其中的90法郎还是圣诞节前抵押了祖父留给自己的怀表借来的。 去年的900法郎早已经花光,今年的900法郎原主写信催了几次都没有下文…… 莫泊桑十分健谈,不过一刻钟,莱昂纳尔就知道了他最近刚接到调令,从海军部的殖民地管理处调到教育部,下个月上任,现在还处于休假当中。 所以他才这么有空特意来到索邦大学进行“考察”。 吃到一半,他甚至与旁边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开始讨论起到底是“帝国”更好,还是现在的“共和国”更好。 激烈的程度,几乎让那位颇为优雅的保守派老人跳起来骂粗口,但最后也只是冷冷抛下一句:“法兰西是不能没有皇帝的!” 然后扔下刀叉,用餐巾布抹了一下嘴唇就气呼呼地离开了「王子旅店」。 莫泊桑则面色红润、眉飞色舞,丝毫不为自己激怒了一个陌生的老人而感到愧疚,甚至冲着对方的背影继续嘲讽:“法兰西不能没有的只有葡萄酒,而不是皇帝!” 然后将杯中的「波尔多」一饮而尽。 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地看着亢奋过头的莫泊桑,然后尽量让自己显得低调一些……这位大文豪后来发了疯,被关进精神病院,43岁就英年早逝——看来是有预兆的。 不过他的食量也确实惊人,足足吃了快三人份的食物以后,才在店老板想要杀人的眼神中放下刀叉。 莱昂纳尔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种带有自助性质的「公共餐桌」吃饭了…… 莫泊桑打了一个极响的饱嗝,胡乱用餐巾布抹了下嘴唇,问莱昂纳尔道:“你怎么才吃这么点?” 莱昂纳尔:“……” 两人终于在店老板彻底暴怒前离开了「王子旅店」。 莫泊桑还有些意犹未尽:“这家的味道只能算一般,远不如左拉先生家里的周末午餐……”旋即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又赶忙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内心一颤,本能地就想要开口追问,但很快他就忍住了这股冲动,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这转瞬即逝的悸动,却也让莫泊桑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内心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看了一眼:“已经1点40分了,你该回索邦上课了——不过我挺好奇,下午如果再迟到,你还能有早上这么好的表现吗?” 这显然是句玩笑话,莱昂纳尔腼腆地一笑:“感谢您的午餐!我确实该回去上课啦——您呢?” 莫泊桑摇摇头:“我下午有别的事情。” 莱昂纳尔知趣地摘下帽子,向莫泊桑行礼作别:“那祝您一切顺利!”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 莫泊桑有些错愕,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没有开口,目送莱昂纳尔迈着匆匆的步伐消失在街角。 下午的课程是枯燥无聊的拉丁文,教授照本宣科,学生昏昏欲睡——这个时代,荷马们的拉丁文原著早已经过时了,只有那些怪胎、书呆子才感兴趣。 反而是第一次上拉丁文课程的莱昂纳尔听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下午5点,所有的课程才结束。 满是收获的莱昂纳尔没有选择坐公共马车,而是走了快1个小时才回到自己在十一区奥博坎普街的公寓,这里由寡居的马丁太太打理。 刚进门,他就被马丁太太叫住了。 这位脾气很差,做饭手艺更差的老人家从一楼的起居室里探出满是白发的脑袋,用一种尖利的、仿佛随时带着嘲讽的声音说:“这不是我们的索雷尔少爷吗?你家里给你寄信来了。” 说着,把一个信封扔在了莱昂纳尔的脚下——对于这个经常拖欠租金的外省人,她可不会假以辞色。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俯下身子捡起信封,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内心充满愉悦:“生活费终于寄来了……” 不过信纸的第一行就让他目瞪口呆: 「亲爱的莱昂:你还是退学吧……」 第6章 杀猪盘 被这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的莱昂纳尔停下了步伐,在楼梯上抽出整张信纸,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下面的内容。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房间传了过来:“晚上好,索雷尔先生。”如同风铃般清脆悦耳。 莱昂纳尔收起信纸,转过头,勉强挤出笑容:“晚上好,佩蒂。” 向他打招呼的是住在二楼的米莱家的小女儿佩蒂,只有10岁,之前莱昂纳尔教过她认字,所以两人关系不错。 佩蒂开心地笑了起来:“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才说:“大概是有人请我吃了一顿「公共餐桌」?” 佩蒂眼睛亮了起来:“「公共餐桌」?听说那里一顿饭至少要2个法郎!好吃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吃,至少牛肉能嚼得动……” 佩蒂捂嘴直笑:“你可别让马丁夫人听见了……” 莱昂也笑着问:“佩蒂,你呢,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佩蒂闻言,脸色随即黯淡下来:“妈妈说,下个月送我去学芭蕾舞……” 莱昂纳尔心一沉,在这个时代,穷人送孩子去学芭蕾舞意味着什么,稍有社会知识的人都明白。 芭蕾舞早就过时了,所以只有穷人家才会送女儿去全寄宿制的芭蕾舞学校,一方面可以给家里节省食宿,另一方面也期望孩子成为正式演员后能补贴家用。 芭蕾舞学校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学舞的女孩往往营养不良、身体瘦弱,被戏称为“老鼠”。 这时候就会有一些“善良”的资助人出现——他们或者藏在帷幕后面,或者穿梭在剧院后台,挑选心仪的女孩…… 还没等莱昂纳尔说什么,一个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就从房间里传来:“小婊子,快点进来干活……” 佩蒂露出惊恐的神色,向着莱昂纳尔点了下头,就匆匆回到房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栋建于18世纪的老旧“中产公寓”采光又十分糟糕,这里的住户更舍不得多点蜡烛,更别提煤气灯了。 莱昂纳尔看着佩蒂瘦弱的背影淹没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只能暗叹一口气,做不了任何事。 他现在是「泥圣母过江,自身难保」。 一路上到阁楼,回到这斜屋顶的逼仄空间,又把蜡烛点上,他这才看清楚了信纸上接下来的内容。 家里让他退学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姐姐在去年10月份遇上了一桩好婚事,男方是「奥尔比贸易公司」里一个高级经理,不仅收入颇高,而且在圭亚那有一个大大的农场。 这个时代女性想要嫁给社会地位比自己家庭更优越的男性,那丰厚的嫁妆必不可少。 许多家庭就是因为掏不起这笔钱,才把女儿养成了“老处女”。 今天刚请莱昂纳尔大吃了一顿的莫泊桑,在《我的叔叔于勒》里就描述过这种情况—— 主人公约瑟夫一家的两个女儿,年纪很大都没有嫁出去,直到父亲用于勒叔叔写的信给一个年轻人画饼,才勉强把二姐嫁给了这个小职员。 如今自己的姐姐要“高嫁”,那么原先家里给她准备的那笔钱恐怕远远不够,还要父母掏一掏老底才能支付得起。 信里没有写具体多少钱,但莱昂纳尔猜测大概不少于3000法郎——这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一整年的收入,几乎相当于巴黎中产家庭的嫁妆水平了。 如果再加上给姐姐准备礼服与婚礼的费用,那么索雷尔家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就为了把这个姑爷迎进家门。 莱昂纳尔不禁疑惑,用这么多钱把女儿嫁出去的意义何在?甚至可以不顾儿子的前途? 信的第二页就给出了答案—— 【埃米尔,也就是即将成为你姐夫的人,获得了投资「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机会,他答应我们会将嫁妆的一大部分,还有家里的存款来购买这个前途无量的公司的股份还有债券。 一旦「巴拿马运河」开凿成功(预计只需要5年时间),这些投资就会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我们家庭彻底摆脱现在的命运…… 你也无需担心退学以后的出路,埃米尔已经答应给你在「奥尔比贸易公司」在普罗旺斯的分公司谋一个差使,每个月的收入至少也有260法郎,还有年终奖金。 回来吧,亲爱的莱昂。即使你从索邦毕业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就业形势糟糕极了,你学的又是文学……这玩意儿只能在好时光里锦上添花……】 信的最后是20法郎的纸币现金,和一张两周以后回到阿尔卑斯的车票。 莱昂纳尔拿着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巴拿马运河」他当然知道,重生前刚经历过李家卖港口的闹剧,核心不就是这条运河嘛。 但是这条运河的开凿历程,以及是不是法国人开凿成功的,他就有些不甚了了了。 如果这家所谓的「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真的存在,并且确实在5年内把运河开凿出来了,那这笔投资确实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不过作为手机上装过反诈APP的社会主义青年,他不相信有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何况掉下来的是个大活人,年轻、多金,不仅能带着全家人一起发财,还能解决自己这个小舅子的就业问题。 自己搜刮原主的记忆,那位“姐姐”长相也就普普通通,脸上还有不少雀斑——硬比的话,甚至没有自己这个弟弟俊俏。 怎么想这都是个杀猪盘啊! 但是从信里那洋溢着的热情、欢快和憧憬来看,似乎一家人都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也不知道这个“埃米尔”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莱昂纳尔攥着这20法郎和车票,陷入了沉思。 退学是不可能退学的,更不可能离开巴黎回到阿尔卑斯,何况他才刚刚结识了莫泊桑。 “埃米尔”这个骗子一旦得手后消失,那整个索雷尔家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匆匆从书桌里抽出一张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写起了回信: 【亲爱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他知道要想劝阻家里,直接说“埃米尔”是个骗子显然是下策,只会被家里认为他“心野了”“不听话了”“不顾家里死活”,所以只能委婉地提醒家人要调查清楚此人的背景。 同时,他也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法门,毕竟未来从家里拿到学费、生活费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第7章 投稿 信写到一半,就听到马丁太太尖利的声音穿透楼板,催促房客们下楼吃饭。 莱昂纳尔下午那顿都还没有完全消化,更不想吃马丁太太那些有辱舌头尊严的食物,于是选择了无视。 反正怀里还有一块面包、一片咸肉,等下饿了就垫吧垫吧。 在尽量斟酌了措辞以后,他终于写完了这封信的最后一句: 【……总之,替我感谢埃米尔先生。但是必要的谨慎还是需要的,如果可以,父亲可以寄一封信给「奥尔比贸易公司」,我也会在巴黎问一问巴拿马运河的事。 爱你们的莱昂 ……】 写完以后,莱昂纳尔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准备明天上学路上顺便寄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赚钱的事了。 加上家里刚刚寄来的20法郎,他的资产一共也只有110法郎多点,在巴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房租、伙食、纸笔、借阅报纸图书,以及各种杂费,最多只能支撑2个月。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来钱的门道,阿尔卑斯那是不想回都得回。 莱昂纳尔盘算了一下,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适合自己的兼职工作无非那么几种—— 一是给中产家庭做家庭教师,周末上课,运气好的话每个月大概能有40到60法郎的收入。 二是当誊写稿件的抄写员,每天晚上干活,按页计费,每页大概3到5个苏,每个月大概能赚到20个法郎。 这样勉强能让自己在巴黎活下去。 至于其他工作,比如书店的助手、咖啡店的侍应生……他一个外省的穷学生,没有担保人的话基本不会有人雇佣。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投稿,当个作家! 这是法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从维克多·雨果,到巴尔扎克,再到福楼拜、左拉,无一不是依靠写作实现了财富的积累、阶层的跃升。 包括今天刚刚认识的莫泊桑——别看他现在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政府公务员,请客也只能去「公共餐桌」,但等到不朽的《羊脂球》发表以后,他就很快辞去了工作,成为全职作家。 不久以后更是搬到了房价高昂的都隆街;几年后甚至能买下一条游艇,一路行驶到意大利度假。 莱昂纳尔的原身也算是阿尔卑斯当地有名的小秀才,能选择进入索邦大学的文学院学习,内心自然也是抱着成为大作家的梦想。 只不过无论怎么投稿,始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莱昂纳尔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这些都是原身留下的手稿。重生以后需要整理的记忆太多,浑浑噩噩了很久,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细看。 莱昂纳尔作为“曾经”的燕京大学中文系的青年讲师,太知道文艺青年们的幻梦了,所以看到这些手稿的标题就一阵头疼—— 《理想的教育》《爱与理性》《神圣的少女》《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回响》…… 一篇篇都长着一副少年老成的严肃面孔。 再看内容,大多是一些学院派的诗歌、散文、文学评论,虽然文字还不错,但是价值观方面宗教色彩强烈,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并且原身的志向极高,只给《费加罗报》《共和报》《两世界评论》等大报投稿,自然没有下文。 要知道在19世纪50年代,伟大的雨果先生凭借写作成为大富豪与“法兰西的良心”之后,这条赛道就开始变得异常拥挤。 每一份报纸、每个出版商都能收到大量的投稿,每份投稿背后,都是一个野心勃勃,想要成为下一个雨果或者巴尔扎克的年轻人。 按照《费加罗报》主编的一句刻薄的话形容就是:“比公共厕所里的苍蝇还要多!” 所以不用想,莱昂纳尔原身投出的那些稿件,和其他绝大部分稿件一样,被静静地堆在报社、出版社的角落里,等积累到一定数量,便统一扔掉。 这点倒是和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的中国文坛差不多。 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年轻作家想要熬出头,途径无非几个—— 如果法兰西还在帝国时代,最佳捷径是参加法兰西文学院举办的诗歌大赛,写一首让某个皇帝高兴的颂圣诗,那就能获得跻身文坛的机会。 当然还有一条每个时代通用的路子,那就是:混圈子。 先从地方文坛混起,在小报纸上发表一些蹩脚的诗歌、小说,然后给大作家写信拍马屁并附上自己的作品,如果能得到肯定、赞扬的回信,那就可以拿着这封回信出没在报社、出版社老板的办公室里。 当然,如果能成为大作家的学生,或者干脆就是跟班就更好了,总能找到机会让他们推荐推荐。 此外先从记者做起,在出版业积累名声和人脉之后,再选择成为作家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但无论哪条路子,莱昂纳尔的原身显然都没有积累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与社交关系,只会傻乎乎地写过时的文章,希冀有一天奇迹能够出现。 现在的莱昂纳尔手里的钱捉襟见肘,随时可能要饿肚子,更没有办法展开更多的社交活动。如果真找到了誊抄或者家教的工作,更是会把一切空余时间压榨光。 所以他当然不会继续死磕《费加罗报》或者《共和报》 他从房间一角掏出来一叠印刷质量极差,用力点摸就满手油墨的报纸——《灯笼报》《小丑报》《喧哗报》…… 这些报纸刊登的都是一些桃色新闻、笑话段子,最便宜的甚至只卖3个生丁一份,而且都是几个月前的过时报纸。 莱昂纳尔的原身搜集这些报纸当然不是为了观赏上面的文章,而是为了擦屁股——虽然这栋公寓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间公用的厕所,但是吝啬的马丁太太显然不会提供厕纸。 于是这些过时的小报就成了最廉价的替代物,花上3个苏就能解决一个月的擦屁股问题,除了会让某个地方漆黑一片、油光发亮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而现在这些“厕纸”则成了莱昂纳尔的救命稻草,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上面的各种段子,分析巴黎的乐子人到底爱看什么…… 如果说还有报社老板愿意第一时间拆看投稿的话,一定是这些小报,而非那些每天能卖10万份、20万份的大报。 等翻完这些“厕纸”,莱昂纳尔已经成竹在胸,拿起纸笔奋力书写起来,不一会儿就写了整整两页。 这算是“投石问路”吧?不宜太多,不然沉没成本太高。 只是落款不好办,署真名容易以后暴雷,假名的话……莱昂纳尔略一思索,就写下几个字: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第8章 危机 第二天早上,为了躲开絮絮叨叨要涨房租的马丁太太,莱昂纳尔7点半就出了门,今天他要走路去索邦,节省自己那点可怜的资金。 毕竟现在5个苏可以买上整整半公斤的法棍,还能搭上一罐牛奶! 巴黎冬季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霾,还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十一区处于下风向,因此空气更加恶劣。 莱昂纳尔刚走出一个街区,就差点被小巷里窜出来的一辆马车撞到,车夫骂了一句:“小崽子,不看路吗!”然后用力抽了一下马屁股,扬长而去。 莱昂纳尔这才发现这辆马车上贴着金鸢尾花的徽章,说明它隶属于市政府,难怪这么趾高气扬。 不过它只是辆普通的运货板车,上面堆着些什么,用黑布盖着,隆起成一座小丘——再仔细看,黑布下面露着几只发黑的脚掌。 “路倒……”莱昂纳尔心中一下就出现了来自东方灵魂故乡的词汇。 这些应该就是昨晚冻毙在大街小巷里的流浪汉、精神病之类。 巴黎冬季的气温在欧洲的首都里不算冷,白天通常能在0℃以上,晚上则会降到零下,加上肺炎横行,别说流浪汉,对穷人来说也是极难熬的。 这也是莱昂纳尔发现家里马上要给自己断供以后,着急赚些「快钱」的缘故。 110法郎看着能在巴黎混上一个多月,省吃俭用甚至能到两个月——但前提是不能有任何额外支出,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能力。 但重生到19世纪,兜里没有什么钱,最重要的是怎么成名吗?当然不是——是确保自己能活下去! 这里没有后世的社会保障制度,即使他这样的名校生也没有学生医保,住在穷人扎堆的十一区更是时刻和肺炎病毒、流感病毒、大肠杆菌,甚至霍乱、结核为伴。 加上饮食简陋,身体抵抗力就更差了。 而且就算有钱住进医院,在没有发明青霉素的年代,情况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要知道巴黎大霍乱时期,由于病人扎堆,医院又缺乏消毒、隔离的措施,死亡率甚至比呆在家里硬挺还高。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不能尽快改善自己的经济条件,别说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随便一场病都有可能让自己横尸街头,或者活生生咳死在阁楼里。 哪怕自己在需要帮助的第一时间就拍电报回家,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得到具体的帮助也差不多要一周以后了。 再加上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面临的诈骗危机…… 莱昂纳尔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生活的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在经过「圣马丁大道」时,他拐去了路旁的邮局。 隔着高高的铁栅栏,他对邮局的工作人员说:“我需要开通一个「存局候领」。”这是一种邮局保管邮件,直到收件人到局取件的服务。 “匿名的吗?”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实名和匿名有什么区别?” “实名免费,可以为你保留信件15天,取件时提供身份证明和服务口令就行; 匿名保留信件30天,但需要支付每个月2法郎的费用,取件的时候提供登记名,口令同样是必须的。” 想到自己所写投稿的黄暴程度,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匿名存局候领」,心疼无比地递上了2法郎的钞票以后;工作人员很快递出来一张登记表格让莱昂纳尔填写。 莱昂纳尔很快填写完毕递了回去;不到3分钟,一张泛黄的厚纸片从窗口递出,他与法国邮政圣马丁大道分局的「匿名存局候领」契约就算成立了。 接下来他直接在昨晚写就的稿件末尾附上自己登记的化名与邮局地址,然后塞进信封、粘好封口和邮票,和寄给家里的那封信一起塞进了邮筒。 办完这件大事,一抬头已经8点20了,不想再次迟到的莱昂纳尔快步离开了邮局。 经过共和广场,转到圣殿路,再上圣米歇尔桥——从桥上隐约可以看到巴黎老娘娘庙……划掉……圣母院标志性的哥特式尖顶——来到塞纳河左岸,接着穿过两个街区,终于在不到8点50分的时候,站在了索邦的门口。 这时候其他同学、老师也已经陆续到了,校门口热闹得很。 优雅的四轮马车、轻便的两轮马车,还有正在下客的公共马车,在这里挤作一团,把尚未硬化处理的地面踩得泥泞不堪。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阿尔贝·德·罗昂。 他正从一辆一匹马拉的四轮小马车上轻巧地跳下来,又潇洒地把缰绳甩给门口迎候的校工,顺便抛给对方几个铜币。 校工向他道了声谢,屁颠屁颠地牵着马去了学校的公共马厩。 阿尔贝也一眼就看到了莱昂纳尔,以及他头上冒着的白色雾气和裤腿上的泥点。 他忍不住发出嘲笑:“看来索雷尔先生的腿脚比挽马的蹄子更加靠谱!下次应该把您拴在车厢前面,那坐公共马车的乘客都不会迟到了。” 阿尔贝刻意提高了音调,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人也发现了莱昂纳尔此刻的“狼狈”,修养好的还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修养差的直接就哈哈大笑起来。 莱昂纳尔却没有感到任何窘迫,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发生变化:“罗昂先生今天怎么没有叼着您的奶嘴来学校?” 阿尔贝听到以后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先是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你……你……” 周边那些刻薄的学生笑得更大声了,甚至有人喊了出来:“说得漂亮!” 这热闹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甚至就连老师们都侧目此处。 原来阿尔贝乘坐的马车叫做“巴吉”,是巴黎花花公子们的标配之一(还有一种是双轮敞篷型),只需要一匹马,自己就能驾驭,价格不贵,又不失体面。 只是因为车型较小,所以俚语中又有“童车”或者“婴儿车”的词义——莱昂纳尔就是抓住了这个双关进行的反击。 这无疑比阿尔贝那种刺果果的阶级歧视要优雅得多,也更能赢得大学生们的喝彩。 莱昂纳尔这句话不仅讽刺了阿尔贝的幼稚,更是戳破了他仰仗父辈余荫,实际手头没什么钱的实质。 阿尔贝恼羞成怒,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可能真的上前殴打对方,只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你敢羞辱我?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莱昂纳尔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一句话说出口,整个现场都安静了下来。 第9章 底气所在(求追读!) 校门口所有人都被莱昂纳尔的这句话震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狂笑。 这句在21世纪并不新鲜的反讽,在19世纪的效果就像是往人群里扔了一个炸弹,几乎把听到的人都笑疯了。 就连那些赶车的马夫都不顾主人的体面,忍不住大笑起来,结果就是好几匹马都乱了蹄,差点碰撞在一起。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大家才收敛住笑容:“这里是索邦!你们成何体统!” 因为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索邦的院长、著名古典文学学者、拉丁与希腊文学专家,亨利·帕坦。 他是一个前额高耸发亮,两鬓白得发亮的严肃老人,正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呵斥众人。 作为院长、学者,他每年的收入超过了5万法郎,还不包括他的农庄、酒窖的产出,所以他乘坐的是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四座柏林型马车,黑色胡桃木车厢,真皮座椅,车上所有的铜件都亮铮铮的,而车铃则干脆镀了金。 众人很快就做鸟兽散,踩着上课的钟声冲进了教室。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也想走,却被亨利·帕坦叫住了:“阿尔贝、莱昂纳尔,你们两个,下课以后来我的办公室。”亨利·帕坦不仅是院长,还是负责文学院的古典文学课程,所以认得两人。 两人闻言,只能灰溜溜、低着头应声:“好的,院长先生!” 来到教室,两人都没有了听课的兴致——尤其是阿尔贝,一会儿垂着脑袋摇着头,一会儿看向莱昂纳尔。 脸色更是阴晴不定,时而凶狠,时而沮丧。 莱昂纳尔则没有理会阿尔贝,但也听不进去什么内容,以至于教授提醒了两次不要走神:“莱昂,你这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你没有资格在这个神圣的课堂上发呆!” 嗯,这在19世纪的大学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人身攻击”,更没有学生会因此而投诉老师。 这两天面对阿尔贝的霸凌,莱昂纳尔都进行了坚决的反击——不仅仅是因为他受不得这种气,更是因为他仔细梳理过原主的记忆以后,发现了很关键的一点: 阿尔贝·德·罗昂,虽然是贵族子弟,但是外强中干,实际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势。 他的父亲埃德蒙·德·罗昂子爵,是坚定的「保王党」骨干,一度在麦克马洪政府里的财政部担任副部长的要职。 但随着去年1月份共和党在新的参议院选举中大胜,麦克马洪总统辞职,法国的共和制被彻底确立下来,「保王党」们也随之纷纷下台。 也就是说罗昂家族在政治上已经失势,埃德蒙子爵甚至离开了巴黎,在自己位于勃艮第的庄园里蛰伏下来,避免被刚刚上台、渴望财富的新贵们盯上。 阿尔贝也不是家族中的长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不仅爵位没份(当然共和制下也不承认这些爵位),能分到财产也是极其有限的。 所以他啊只能乘坐「巴吉」这样较为廉价的轻型马车,而不是「库珀」或者「卡布里欧雷」这样更豪华、更体面的马车。 他之所以显得张扬,不仅是家族得势的时候飞扬跋扈惯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保——毕竟在索邦学院里,现在比他背景硬、更神气的人有的是。 他需要向所有人显示:哪怕自己的家族远离了权力中心,但依然拥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从他选择霸凌的主要对象——阿尔卑斯的乡巴佬、书呆子莱昂纳尔就可以看出来。 霸凌其他人他没有信心啊! 而且他开始霸凌莱昂纳尔的时间点也非常值得玩味——恰恰就在自己的父亲从财政部滚蛋以后,阿尔贝突然从怼天怼地怼所有看不顺眼的人,转变为针对莱昂纳尔以及其他穷学生。 显然是拿这些“弱势群体”来立威嘛! 莱昂纳尔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清高懦弱、自矜自怜、志大才疏的性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在索邦被他欺负了一年多。 现在顶替他身子的张朝华什么人?那是从小看过著名作家张潮的成名作《少年如你》的资深文青,哪里不清楚这种霸凌者外厉内荏的本质? 现在就连阿尔贝的子爵父亲都夹着尾巴做人,他就不信阿尔贝真能对他做出点什么来。 毕竟他虽然出身只是个外省小职员家庭,但是能进入索邦学习就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法国「准精英阶层」的门槛。 要是莱昂纳尔有什么三长两短,罗昂家族恐怕会被嗅着气味而来的共和新贵们掀得底朝天。 这就是莱昂纳尔的底气所在。 阿尔贝的表现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现在他应该比自己更加惶恐。 一旦被“叫家长”,莱昂纳尔的亲爹远在阿尔卑斯,顶多写一封道歉信寄过来;阿尔贝的亲爹恐怕还要削减这个小儿子的开支。 到时候别连「巴吉」也坐不上了…… 就在莱昂纳尔、阿尔贝“各怀鬼胎”的时候,莱昂纳尔那封投稿信已经随着巴黎高效的「市内邮政」系统,放在了《喧哗报》报社老板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的桌上。 作为报社老板、总编辑、第一撰稿人,他凭借着敏锐的市场直觉、毫无底线的写作风格和无所不用其极的营销手段,让《喧哗报》成为了所有廉价小报里的翘楚,仅仅在巴黎,每期便能卖上12万份。 《喧哗报》是法国所有正人君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屡次被教会申请禁售,按照某位热衷于更新「黑色书单」的神父的说法,“看一眼就等于和撒旦签了出卖灵魂的契约!” 但是凭借加布里埃尔的神通广大、长袖善舞,《喧哗报》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一般就是“停刊整改”几天,然后很快就“回到正轨”! 加布里埃尔每天要看数百封投稿信,绝大部分都只扫一眼就扔进身边的废纸篓。 署名「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信封被他粗暴地撕开,两页稿纸被拽了出来,加布里埃尔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像发现了什么大宝藏一样,瞪圆了眼睛。 等两页信纸被他看完,加布里埃尔一下瘫坐在办公椅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喊:“皮埃尔,你这个该死的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第10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月初求票啊!) “我希望你们两个明白,今天早上的事情,性质非常严重!”亨利·帕坦院长坐在他那宽大的书桌后面,严肃地对面前两个学生说道。 这间院长办公室是索邦神学院之前的贵族祈祷室改造的,空间阔大、穹顶高耸、圣像罗列,冬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洒进来,变化为捉摸不定的缤纷颜色。 壁炉里的干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亨利·帕坦那张表情严肃的面庞上更显压抑。 莱昂纳尔、阿尔贝都低头垂手,不敢做声。 亨利·帕坦身子微微向前探:“知道今天我的马车里还坐着谁吗?” 两人闻言,稍稍抬起头,望向院长大人。 原来这么点小事就惊动他,是有原因的——不然哪怕是当年「保王党」与「共和派」两边的学生打群架,因为是发生在学校内部,没有闹出新闻,最后也只是让教务主管处理了,他甚至都没有露面。 亨利·帕坦院长的声音变得有些气恼:“那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我们学院的主要资助人之一!她今天本来是想低调地视察一下,但是你们……”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幸亏她坐在车厢里,没有被你们的胡言乱语污染了耳朵!但是你们丑陋的嘴脸和其他人看热闹的混乱,让她‘印象深刻’。 上帝啊,瞧瞧你们都干了什么?” 这时两人才明白亨利·帕坦院长为何如此生气。 “罗斯柴尔德……”莱昂纳尔自然对这个姓氏如雷贯耳。 在21世纪的中文网络上,「罗斯柴尔德家族」与「共济会」「光明会」等堪称地摊文学里暗中控制全世界的“超级组织”之一。 这些超级组织的共同特点就是——一方面“神秘无比”“知道真相的人有生命危险”;另一方面被事无巨细宣传得铺天盖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这些“超级组织”的邪恶计划也十分宏伟——比如消灭掉世界上98%的人口,只留下2%的精英;然后这些精英愉快地开始从事那些被消灭的98%的人类的工作。 …… 莱昂纳尔当然不信这些江湖传言,所以不至于“虎躯一震”。 但他也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干嘛,不过从这位罗斯柴尔德夫人能资助索邦来看,应该很有钱,八成从事的还是老本行,金融业。 索邦作为国立大学,政府投入的资金主要是保障学院的基本运行,但是要想开展更多研究活动,往往要仰赖这些慷慨的资助人。 索邦每年都会在复活节假日前举办盛大的校园诗会,邀请资助人们与学院挑选出来的优秀学生欢聚一堂。 台上年轻、英俊的学生们口中朗诵着赞美资助人及其家族的诗篇,如果博得欢心的话,说不定就能让学院多一笔经费。 一个院长称不称职,不在于自己有多么“德高望重”,而在于能给学院带来多少资助。 现在两人把学院的重要资助人给气跑了,后果自然很严重。 莱昂纳尔这时候才不会和院长硬犟,说什么“都是阿尔贝先羞辱我的”这种蠢话,而是很真诚地道歉:“真的十分抱歉,帕坦先生!我为自己的鲁莽与刻薄向您、向罗斯柴尔德夫人,还有索邦的所有师生道歉!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当面向罗斯柴尔德夫人致以歉意! 我相信她会理解这只是冲动、无知的年轻人之间一次无意的玩笑,并不能代表‘索邦人’的本质!” 亨利·帕坦院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阿尔贝,目光中带着期待。 谁知道阿尔贝竟然低声嘟囔道:“……那个势利的犹太婆子,当初我父亲还是副部长的时候……” 声音虽然很低,但是亨利·帕坦院长肯定能听到,他的眼神却明显慌乱了起来。 莱昂纳尔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一脚踢在阿尔贝的小腿上,吃疼的阿尔贝转头怒目圆睁:“你……” 谁知道电光火石之间,莱昂纳尔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瘪的硬面包,眼疾手快地塞进了阿尔贝大张的嘴巴里。 然后从容、淡定地道:“院长先生,阿尔贝上课时发言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哑。他刚刚说他父亲还是副部长的时候,就盛赞过罗斯柴尔德一家对法兰西的重要贡献。 我相信他对罗斯柴尔德夫人以及您,同样抱有深深地歉意。刚刚来办公室的路上,我们已经和好了!是吧,阿尔贝?” 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阿尔贝毕竟是贵族家庭出身,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看到院长和莱昂纳尔的反应,知道事有蹊跷,只是嘴被硬面包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莱昂纳尔直接上前一步,紧紧搂住阿尔贝,使劲用手拍了几下他的背,差点没把阿尔贝拍吐血:“阿尔贝,我们都是‘索邦人’,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阿尔贝嘴里塞着面包,后背又遭重击,两眼一黑差点没有撅过去,但是此刻他只能配合着莱昂纳尔的表演。 亨利·帕坦院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你们回去吧!我会让教务长随时报告你们的情况,如果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们就不配做一个‘索邦人’!”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向亨利·帕坦院长行礼后,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来到走廊里,阿尔贝才从嘴巴里把那块又硬又咸的面包“拔”了出来,然后一把扔到院子里,接着连“呸”了几声,才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午餐,你需要赔我一份。” 阿尔贝阴沉着脸:“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眼院长办公室紧闭的大门,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后,才低声说:“如果没猜错的话,罗斯柴尔德夫人应该在办公室里,只是我们看不到她。” 阿尔贝闻言愣住了,张大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对莱昂纳尔说:“这一次,就算我欠了你的。” 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10法郎的纸币,递给莱昂纳尔:“你的午饭钱,这些已经可以在「卢浮大饭店」点上一个不错的套餐了。” 莱昂纳尔心安理得地接了过来:“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当然你肯定会比我更惨些。” 阿尔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如果自己刚刚的抱怨被罗斯柴尔德夫人听到了,那亨利·帕坦院长肯定要进行严厉的惩罚,到时谁也逃不过去。 就在两人对话时,一身精致便装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已经坐在亨利·帕坦院长的对面,笑吟吟地问:“刚刚罗昂家的小子说了什么?” 这位有钱的贵妇人看起来不超过30岁,一头灿烂如初夏阳光的金发,一双碧绿如宝石的眼睛,就像是刚从巴洛克风格的贵族肖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亨利·帕坦院长微微一笑:“他想说的话,已经由莱昂纳尔代述了,我相信那也是他的本意。”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笑容暧昧起来:“是吗?那可真不像他的脾气啊……不过那个莱昂纳尔挺有意思的。他会参加今年的诗会吗?” 亨利·帕坦院长呵呵一声:“当然,他很出色!您将在诗会上看到他的精彩朗诵……”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11章 第一笔稿费(月初求票啊!) 下午下了课,莱昂纳尔匆匆赶往圣马丁大道的邮局,准备查一下「奥尔比贸易公司」和「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地址,当然是为了揭穿那位“便宜姐夫”埃米尔的谎言。 这年代别说互联网了,就连「黄页」(一种刊登企业名称、地址、电话号码的簿子)都没有诞生,不过一般正经企业都会在邮局留下自己的地址。 巴黎作为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地区商业最发达的城市,不仅是法国企业,所有与法国有贸易关系的企业,几乎都能在这里查到通讯方式。 他将两家企业的名称递进窗口,又支付了4个生丁的费用,很快就拿到了两家企业的地址。 「奥尔比贸易公司」在巴黎第二区,靠近证券交易所;「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则在第八区,在法国海外商会俱乐部里办公。 看来都是正经公司——现在就不知道埃米尔这个人正不正经了。 莱昂纳尔准备明天或者后天请个假,亲自到「奥尔比贸易公司」进行拜访——既然那个埃米尔说自己是这家公司经理级别的人物,那应该能求证这个身份的真伪。 当然,如果名字、职务是真的,人是假的,那就麻烦了…… 这个时代的法国,乃至整个欧洲,都没有强制性的身份证件。 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包括了出身证明、工作证明、介绍信或者推荐信、职业证书、居住证明、法庭判决……总之繁杂无比,互相之间还存在一定的关联。 而且由于照相成本昂贵,带相片的证件也没有普及,因此造假十分容易,骗子横行。 这也是我们在看18、19世纪的欧洲小说时,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个骗子的原因,简直算文化特色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步还是要去做的。 等拿到地址,他顺便问了下早上刚开通的「匿名存局候领」邮箱,没想到核对过登记名和口令以后,窗口里直接递出来一个信封。 “这么快?”莱昂纳尔有些错愕。 虽然巴黎「市内邮政」十分发达,即使在城市两端,一天之内也能数次通信,但是《喧哗报》的回复如此之快还是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种小报社不存在给作者发退稿信这回事,来信肯定是采用他的稿件了。 摸一摸信封还不薄的样子——难道是把稿费也塞在里面了?虽然现在汇票、支票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小额钱款大家还是习惯直接塞信封里寄给对方。 就像自己家里那封信就夹了20法郎的现金一样。 莱昂纳尔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将信封塞进胸口的内袋里,又匆匆离开了邮局。 不过这么一耽搁,等他回到公寓时,天又已经全黑了,租客们正在昏黄的烛光下,围坐在一楼餐厅的餐桌边,吃着马丁太太做的饭菜。 看到夹着风雪进门的莱昂纳尔,马丁太太又忍不住嘲笑起来:“索雷尔少爷回来了?今天又在哪家大饭店吃的大餐?看来又不用和我们这些下等人坐在一起吃晚饭了!” 莱昂纳尔不为所动,举起手里拎着的袋子晃了晃:“今天中午去的是「墨里斯旅馆」,他们的老板很慷慨,允许我打包一些食物回来享用。 佩蒂,我给你带了煎香肠,撒了黑胡椒的,你等下可以来楼上拿。” 佩蒂把自己小小的脑袋从大人们的咯吱窝里探出来,欢快回答:“好的,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众人惊疑、艳羡的目光中快步上楼,只留下皮鞋踏在楼板上的“噔噔”声音。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莱昂纳尔先点上最粗的那根蜡烛,又在蜡烛上方架上一块薄薄的铁片。 然后才把袋子里的食物取出来——煎香肠、烤鸡胸肉、羊角面包,放在铁片上加热。这玩意儿基本是巴黎穷学生们的标配。 虽然不可能像煎锅一样让这些食物重新热腾腾冒着蒸汽,但是至少嚼起来不会像是冰块。 不一会儿,阁楼里就飘着一股诱人的食物味道。 在这个间隙,莱昂纳尔已经把《喧哗报》的回信拆开了。 不出所料,信封夹着两张10法郎的纸币,和一张信纸,所以才显得格外厚实。 莱昂纳尔有些惊奇,这个时代的稿费是按“行”计算,这里“行”指的是印刷标准排版宽度,而不是作家写在稿纸上的行数;每行大概10到12个单词。 不同级别的作家每行的稿费标准不同。 像他这样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每行通常是2苏或者3苏(10-15生丁,0.1-0.15法郎);而像成名作家一行拿到2法郎以上不是什么新鲜事;大仲马这样的顶级畅销书作家,甚至可以拿到5法郎每行的天价。 20法郎,大概是200行的稿费? 莱昂纳尔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估算过两页稿纸的单词数,折算成标准行数,最多也不超过80行。 他可不相信自己能现在就能拿到每行5苏以上的稿费。 而信纸上的内容则解释了原因—— 【您的作品具有无与伦比的幽默感与讽刺性,是当代法国文学的杰作!《喧哗报》愿意为您的故事支付3苏每行的价格,这里的10法郎是这三篇的稿费。 另外的10法郎,则是您之后作品的预付金,我相信这样的故事在您的肚子里还有许多!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签订一个长期合同,价格就按照现在的计算!相信我,这是一个优厚的价格。 据我所知《小丑报》《灯笼报》给新人作者的价钱是1苏每行……】 莱昂纳尔嗤笑着把信纸扔到一边,然后收好20法郎的现金。3苏每行对新人作者来说是个公道的价格,但绝不是个慷慨的价格。 预付的10法郎不过是故作大方,诱惑自己签下所谓的“长期合同”。 不过他借此确定了自己写的那些小故事,确实有市场,而且来钱很快——没办法,小报的生存策略与大报不同,他们几乎没有固定的订阅客户,全靠刺激性的内容吸引散客购买。 他正想拿出纸笔,给《喧哗报》再写几篇故事,顺便和它的老板商讨一下稿费事宜,阁楼的门被敲响了。 佩蒂清脆的声音传来:“索雷尔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起身打开阁楼的门:“佩蒂,你就在这里把香肠吃了再下楼吧。”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声,即使站在一楼也能听见。 然后就听楼下“砰”的一声,不知谁家的门被重重关上了。 第12章 只有魔鬼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月初求月票) 1879年1月10日的早晨,如以往无数个早晨一样,巴黎繁忙依旧。 当阳光拨开由水汽、煤灰混合出的浓厚晨雾,给这个城市的居民送去一些温暖的慰藉时,「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也是教会巴黎总教区的负责人,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主教,正坐在巴黎圣母院他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的卫生间的马桶上,悠闲地享受晨祷后的放松时光。 这个马桶是上个月刚从英国定制的高级货,不仅镶着象牙和银饰,圈垫也覆盖着产自俄国的上等毛皮,最适合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使用。 到了夏天,马桶上的坐垫又可以换成柔软、透气、丝滑的丝绸,确保他娇嫩的屁股不会被任何细微的木刺扎到。 而在他伸手可及的墙面上,则安装着一个镀金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叠教士们刚刚搜集来的近期的各类小报。 当然,吉贝尔主教并不是要拿这些报纸来玷污自己那尊贵的出口——作为作为巴黎社交圈里有名的美食家的吉贝尔,重视的不仅仅是上面这张嘴的享受。 他沿用了法国皇室悠久的传统,在厕所外面放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头训练有素、通体洁白的大鹅,只要他摇动铃铛,就有会伺候他的男仆把笼子提进来。 然后他就能拽出这头大鹅的脖子来进行清洁步骤了。 用这种方式可以体验到非凡的快感,既有绒毛的柔软,又有鹅的体温。 拉伯雷在《巨人传》中曾经盛赞这是最高贵、最完美、最方便的绝世擦屁股法! 所以这些小报纯粹就是如厕期间的消遣——当然,身为「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痛恨一切不良作品的正直绅士、《禁止不道德媒体传播法案》的提案人,吉贝尔主教是以批判的目光来看审视这些下流的出版物。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欢快的笑声不时从厕所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在门外守着笼子静候的男仆安德烈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主教大人今天很顺利。 厕所内的吉贝尔主教把《灯笼报》放到一边,他刚刚被上面一则笑话逗乐了—— 【有村妇好奇地问神父:“您守独身,不寂寞吗?” 神父笑道:“圣母与我同在!” 村妇回敬:“怪不得您的床每晚都吱吱作响。”】 写得真不错啊!吉贝尔主教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在乡下教区的欢乐时光,那时候他就是附近村子的妇女之友——尤其是皇帝陛下打了那么多败仗,让几十万年轻男人死在了外面之后。 到了巴黎担任主教,寻欢作乐的机会反而变少了。虽然他也有几个情妇,但是那更多是,嗯,社交需求…… 心情不错的吉贝尔主教决定最近放《灯笼报》一马,近期不去「公共道德委员会」找他们的麻烦。 接着他又把《喧哗报》抽出来,这份报纸的老板加布里埃尔是个滑头,经常拖欠该交给「巴黎益书协会」的忏悔金……不过《喧哗报》的内容总是最有趣的。 有一阵它被禁了两周,让自己在厕所的时光变得好生无聊。 今天这份《喧哗报》好像有所不同?在头版就刊登了一个导读—— 【一位老实的巴黎人近日到外省旅游,于乡间地头听到许多逸事,于是记录下来、投稿本报,以供先生、女士们一乐。本报认为这些小故事虽然荒谬,却颇有几分妙处,也能警醒世人,要用高尚的道德来指导自己的言行,方能不成为乡民们的闲谈之资。故此不吝版面,全文刊登,就在副版「趣闻」。】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是加布里埃尔的新笔名?他倒是经常这么干,所以能一次次地逃脱惩罚。 至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指导言行”,也是他欲盖弥彰的伎俩,吉贝尔主教的态度当然是嗤之以鼻。 不过他的兴趣显然被勾起来了,于是不再浏览头版的桃色新闻,直接翻到副版的「趣闻」—— 【一位善良的勃艮第农夫告诉我,去年春天他需要肥沃自己的小麦田,于是来到附近的修道院,希望购买一些粪肥。负责经营的教士接待了他,提出要每车2法郎的高价。农夫惊呼:“天啊,大人,这比公价高了一倍!”教士回答:“我们的粪肥与其他地方不同,都是弟兄们打桩打结实的,一车泡开来可以当两车用!”】 吉贝尔主教第一遍看有些纳闷,这什么意思?什么是“打桩打结实的”?他实在没有听说哪个地方的修道院还有这个业务。 但是第二遍还没有看完,他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顿时僵在那里,脸部的肌肉和手指都开始不住地颤抖,甚至声音都开始颤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虽然文学作品里描写教士们偷腥的题材从中世纪就开始了,大名鼎鼎的《十日谈》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了渲染,但是几百年来,却极少有人敢碰这则故事里的题材。 吉贝尔主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额头上的血管都膨胀起来,但是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看去—— 【我在路上遇到一位虔诚的奥尔良纺织工人,他牵着自己的幼子往本地的修道院走去,想必是要将孩子送去学习神圣的教义。路上孩子放了一个响屁,这位淳朴的工人竟然大哭起来。我好奇地问:“放屁是平常事,何必痛哭?”他回答:“我想到这孩子以后再也不能放这么响的屁了,怎么能不悲伤?”】 这一则吉贝尔主教不用看第二遍,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变得煞白,但是眼睛却瞪得快掉出眼眶了:“魔鬼,魔鬼,只有真正的魔鬼才会写这样的文字!” 第三则很短,哪怕他想克制住自己往下看的欲望,却早就进入了视线范围—— 【我在布列尼塔的乡间旅行时,有一段路途是与一位神父和他的年轻教士同行。半道上神父去路旁的林子里出恭,却不慎坐到了一株树苗上,痛得大呼。年轻教士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上帝啊,这是您降下的报应吗?”】 吉贝尔主教一时忘了自己还坐在马桶上,站起身来就想往前走…… 主教的男仆安德烈听到了厕所内传来一声惨叫,带着愤怒与痛苦,还有东西被碰撞倒地的声音,顾不得其他,连忙开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尊贵的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主教,撅着大腚匍匐在地上,一股血柱像小喷泉一样从那里激射而出,染污了昂贵的毛皮坐垫。 安德烈慌了:“大人,您的痔疮……” 吉贝尔主教已经听不清安德烈说了什么,只是大喊:“我要告到教廷!我要告到教廷!” 每喊一声,那股“喷泉”就更粗、更高一点…… (月初求票!) 第13章 耗子(求追读!)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随手从《笑林广记·僧道部》里改写的几篇笑话,已经在巴黎圣母院酿成了自卡西莫多把克洛德·弗罗洛推下高塔之后,最严重的一起“血案”。 他现在正在第二区证券交易所的对面,一座五层楼高的「奥斯曼式」大楼的门口,和一脸傲慢的门卫对峙。 “抱歉,先生!”身穿黑色风衣、戴着白手套和高礼帽、蹬着长筒皮靴的门卫像一座山一样伫立在莱昂纳尔面前:“只有得到邀请才能进入大楼。” 莱昂纳尔有些无奈:“我只是来这里找个人,难道还需要邀请函?” 门卫上下打量了一下莱昂纳尔,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抱歉,先生,我们「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制度很严格。”身躯一动不动。 接着莱昂纳尔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礼帽、拄着手杖的老绅士,挽着一位年轻女子,施施然进了「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大门。 门卫连问都没问一声。 作为法国最大的几家海外贸易公司,在「奥尔比贸易公司」出入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绝大部分都是乘坐马车来到门口,再不济身上也穿得颇为体面。 他们自然是出入无阻。 像莱昂纳尔浑身洋溢着“穷酸”这个单词气味的访客,才是门卫要防范的重点。 哪怕他是索邦学院的高材生、未来的精英人士,在他坐不起精致的私人马车、穿不起漂亮的定制西服的时候,在门卫眼里都和流浪汉、乞丐差不多。 在校园之外,莱昂纳尔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阶级差异形成的鸿沟。 现在他无法像讽刺阿尔贝一样,靠几句俏皮话就能让自己走进这扇大门。 莱昂纳尔只能先离开「奥尔比贸易公司」的门前,拐过一个转角,找到一家咖啡厅坐下来想想办法。 咖啡厅的侍者很快站到了他的身边:“先生,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刚推出的下午茶套餐,包含一杯标准浓缩咖啡,一块普罗旺斯风味的奶油慕斯,一份……”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给我来一杯黑咖啡就好,不要加糖。” 侍者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但还是微微鞠躬:“好的,先生,如您所愿!” 黑咖啡端上来以后,莱昂纳尔从咖啡厅的报架上随手拿了一份《小日报》,边喝边翻看起来。 《小日报》是法国第一份可以按“份”零售,而不是靠“订阅”维持的报纸,也是法国第一份廉价报纸,单份售价只有当时其他报纸的一半,名称中的“小”字由此而来。 作为一份廉价的大众报纸,它坚决执行“去政治核心化”的宗旨,虽然在头版还会刊登重要的政府消息,但是文学连载、社会奇事与八卦新闻才是大家购买它的主要原因。 莱昂纳尔刚看完头版的要闻,就发现小圆桌对面坐下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的男子,大概二十多岁,身穿工人阶级常见的短外套,贝雷帽周圈露着棕发,眼睛是灰褐色,长着一个高挺、薄削的刀鼻,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莱昂纳尔看了看四周,发现咖啡厅里人迹寥寥,空桌子多的是,于是问道:“下午好,你……?” 男子嘴角的弧度随即变得饱满起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下午好,我叫诺阿,诺阿·杜蓬特。”随即伸过手来。 莱昂纳尔没有同他握手,而是警觉地向后微微一靠。 名为诺阿·杜蓬特的男人并不在意,毫无尴尬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您想要进入「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大楼?”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 诺阿·杜蓬特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在街对面和人做个交易……我说的没错,不是吗?阿图尔——就是挡住你的那头熊——是个十足的势利眼。” 莱昂纳尔略微松弛了一些,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怎么,你有办法帮我绕过他进入大楼?” 诺阿·杜蓬特向前一探身,竖起一个指头:“2法郎,给我2法郎我就带你进去。” 莱昂纳尔嗤笑道:“2法郎?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我不如直接塞给那头叫阿图尔的熊!”2法郎几乎相当于一个力工一天的工资了。 其实刚刚他真准备这么干,但是那会儿进出的人有些多,不方便出手。 诺阿·杜蓬特没想到莱昂纳尔拒绝得这么干脆,而且一下就点破了他的打算,但放弃绝不是他的个性:“你嫌贵?那还有一条路,只需要1个半法郎,不能再少了!” 莱昂纳尔面无表情:“1法郎,不能再多了!” 诺阿·杜蓬特没有丝毫犹豫:“成交!” 莱昂纳尔一愣,随即补充道:“等我能进门了再付款。” 诺阿·杜蓬特笑容依旧:“没问题!你咖啡喝完了吗?” 莱昂纳尔一仰脖喝掉了剩下的咖啡,将报纸放在桌面上,又压了1个苏的铜币在上面,这才随着诺阿·杜蓬特离开。 侍者很快过来收好了铜币和报纸,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露出嘲讽的表情:“穷鬼和老鼠……” 莱昂纳尔跟着诺阿·杜蓬特沿着街巷拐了几弯,就来到了「奥尔比贸易公司」大楼的背后,一条又脏又臭的小巷。 诺阿·杜蓬特向莱昂纳尔伸出手:“给我5个苏。” 莱昂纳尔一脸错愕:“我还没有进大楼呢!” 诺阿·杜蓬特笑嘻嘻地说:“算预付款,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吧?” 莱昂纳尔刚拿到20法郎的稿费,手头还算宽裕,略一犹豫就掏出5个苏递给了对方。 诺阿·杜蓬特接过硬币塞入怀里:“你在这里等着。” 随即走到一道门边,敲了几下。不一会儿门开了,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见到诺阿·杜蓬特就怒目圆睁:“你这个骗……” 诺阿·杜蓬特连忙从怀里掏出刚刚拿到的5个苏,递给大脑袋,打断施法,然后又低声说了几句。 大脑袋往莱昂纳尔这边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又转过去对诺阿·杜蓬特说了句什么,然后缩了回去。 诺阿·杜蓬特这才向莱昂纳尔招招手,让他走到门边:“你被阿图尔拒绝以后,自己绕到后巷来,发现这道门没有锁,于是擅自进入了大楼,穿过后厨和洗衣房,就来到了办公区……明白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诺阿·杜蓬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摘下帽子,倒转过来,伸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也很干脆地把剩下的15个苏扔进帽子里,诺阿·杜蓬特这才向他一鞠躬:“祝您好运,先生!如果您以后还需要进入什么地方——哪怕是伯爵夫人的卧室——也可以来这里找我。 ‘耗子诺阿’,就是我!”然后就吹着口哨离开了。 莱昂纳尔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墙角,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口果然如那只耗子所言,先是烟熏火燎的厨房,然后是蒸汽迷眼的洗衣房,忙忙碌碌的厨子与洗衣工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透明人。 莱昂纳尔也知趣地不发一言,蹑手蹑脚地穿过他们,在推开一道弹簧门之后,眼前的世界陡然一变—— 铺着厚厚地毯的华丽走廊,即使是白天也点着亮度极高的煤气灯,处处明亮,光彩照人;西装革履的办事人员抱着各式各样的文件匆匆来去;办公室里不时传出欢笑声,或者怒吼声…… 莱昂纳尔恍惚间以为回到了21世纪,身处某个CBD办公区。 商业,果然永远是这个世界最有活力的组成部分! 不过这不是感叹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找到能查询「埃米尔」这个人的办公室,不然这身打扮在这里实在太格格不入,很容易就被人识破然后扔出大门。 第14章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莱昂纳尔不敢犹豫,开始在这栋大楼里寻找起任何可能查询到「埃米尔」此人信息的办公室。 「翻译部」「保险事务部」「航运路线与地图部」「出口部」「采购部」「海关事务部」…… 这些都是开门办公的大部门,莱昂纳尔倒是见识到了不少有趣的新鲜玩意。 比如在「采购部」的大办公桌上,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将一颗透明的玻璃球插到一个黑色箱子的上方,然后拉动箱子上的手闸。 只听“滋滋”一声,玻璃球就亮了起来,发出耀眼的、炽白色的光芒,比墙上的煤气灯也不遑多让。 “哇!”办公室里一片惊叹之声。 “这叫做‘电灯’!”小胡子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它利用电流为人类带来光明,没有难闻的气味,也不会产生呛鼻的烟雾,更不需要每天为它加煤气……”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电灯”的亮度骤然变亮了几个度,又闪烁了两下,最终发出一声“哀鸣”后,陡然熄灭。 “不需要每天加煤气,但需要每天换一颗……”一个职员打趣道。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小胡子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卖力地推销:“这是电流不稳定的缘故……在约瑟夫·斯旺教授的伦敦实验室里,它已经可以稳定发光上百个小时,相信这个数字很快就会翻倍……” (约瑟夫·斯旺是早期电灯的发明人之一,后来和爱迪生成立过合资公司) 莱昂纳尔忍住喊出“不是电流,不是电流;是抽真空,是抽真空!”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而在经过「销售部」时,则有个男人在推着一辆奇怪的双轮车喋喋不休:“相信我,英国佬给这辆‘自行车’装上了链条和链轮,骑起来轻便又省力。 邮递员们现在骑的‘自行车’笨重得像一头快死的老马,政府很快就会更换……只要「奥尔比」抢先采购一批……” 「销售部」的职员则很犹豫:“太贵了、太贵了,加了两个装置你就要卖600法郎?政府不会同意配发的……” 莱昂纳尔又把喊出“还少个橡胶轮胎!还少个橡胶轮胎!”的冲动给忍了下来。 他忽然有种感觉,1879年的法国虽然距离自己熟悉的年代足足有150年的时间跨度;但是某种程度上说,距离他熟悉的“现代生活”,只差“临门一脚”了…… 现代意义上的“电灯”也好,“自行车”也罢,其实都是英国人的发明。 但是要想让整个欧洲,乃至美洲、亚洲市场也接受这些新鲜玩意,那么它能否先在法国、在巴黎流行起来,是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 如果说这个时代,伦敦是世界的“创造之都”,那么巴黎就是世界的“消费之都”。 每个发明家和冒险者,都渴望让那些精致、虚荣、热爱享受的巴黎人率先用上自己卖的新玩意…… 正想着,「殖民地及海外通信办公室」的标牌出现在他面前,想到「埃米尔」吹嘘自己在圭亚那有一片农场,又忽悠家里投资挖掘巴拿马运河,那说明他的“业务”主要是在海外?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抹了下头发,沉住气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办公室,只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的三面墙都竖着又高又宽的立柜,立柜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都钉着黄铜铭牌。 桌子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大概20多岁,一头黑色长发盘成低髻,被棕色的发网与银发夹固定得坚如磐石;身穿着一件熨得发硬的灰蓝色束腰上衣,袖口被洗得泛白;扣子从喉咙扣至胸口,比边境的防线还要严密。 她抬起头,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就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问:“下午好!”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下午好——我想问问寄一封信给「埃米尔」先生……” 姑娘的回答依旧平如湖水:“「埃米尔」先生?我们公司有很多「埃米尔」先生,你找的是哪一个?” 「埃米尔」在法国属于常见人名,莱昂纳尔又确实不知道他的姓氏和中间名,只能利用家书中的信息尽量敷衍一下对方:“是之前在美洲……南美分公司当经理的埃米尔,最近他可能去了阿尔卑斯省……” 姑娘显然对他的吞吐犹豫产生了疑惑:“他没有给你名片吗?”作为法国最大的贸易公司之一的总部,这栋大楼每天运营的财富超过百万法郎,所以不少混子就在这里钻营,她已经见怪不怪。 只见她警觉地侧过身,手也放在了呼叫铃的按钮上。 莱昂纳尔暗吸一口气,又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发现她外套左肩的针脚线略显歪斜,显然是自己或者母亲缝的。 这个时代,能识文断字的女性出来“抛头露面”,还是十分稀有的现象。 她们通常是出身于中产家庭,要么在父亲的教导下识字,要么曾经就读于修女学校,因为家庭经济情况不佳,或者需要为自己攒嫁妆,才会选择出来工作。 不过这个群体的大部分人会选择做富商、贵族的家庭教师,到这种人来人往的场所工作更是罕见。 毕竟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普遍期待仍是“贤妻良母”,《拿破仑法典》(即《民法典》)更赋予丈夫对妻子的绝对法律权威。 莱昂纳尔把心一横,收起自己的社交笑容,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我叫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阿尔卑斯人,现在是索邦学院的学生。”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说,姑娘稍稍放松了警惕:“那你要做什么?” 莱昂纳尔尽量温柔、略带悲伤地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我是为了自己在阿尔卑斯的家人而来。” 紧接着,他把「埃米尔」、家里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最后认真地说:“抱歉,我刚刚确实撒了谎……但是我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整日抄写已经快瞎了的父亲,为了我每天劳作已经驼了背的母亲; 还有我的姐姐,我可怜的姐姐伊凡娜,她是如此渴望爱情,以至被冲昏了头脑……” 说到这里,他敏锐地发现姑娘的眼睛里已经有水光在荡漾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想从「奥尔比」这里获取任何利益,我只想我远在阿尔卑斯的家人能平平安安…… 而且,如果这位「埃米尔」真的是骗子,那也是玷污「奥尔比」的声誉,您说是吗?” 姑娘听完莱昂纳尔的解释,只思索了片刻,就低声对他说:“现在人太多了……等下班后,你在「塞纳落日」咖啡厅等我。” 莱昂纳尔知趣地点点头,并没有再追问,而是又笑了起来:“我替我的家人感谢您的善良——噢,对了,以前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吗?就像日内瓦的湖水……” 姑娘的脸一下就红了,低下头讷讷地说:“……是有人这么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姑娘抬起头,漂亮的棕色眼眸闪闪发亮:“我叫苏菲,苏菲·德纳芙。” 第15章 底线,是创造出来的! 得到了苏菲的承诺,莱昂纳尔终于放松了下来。 「殖民地及海外通信办公室」作为这家公司通传互达的部门,虽然处理的只是传递信件、消息这样的杂务,但是肯定掌握着比其他部门更详细的人事信息。 能比它还详细的恐怕只有人事或者秘书部门——那里的人应该没这么有耐心听他细说家史。 这里要晚上7点才下班,现在不过下午3点,还有整整4个小时,莱昂纳尔决定再去探一探「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虚实。 他没有耽搁,花费了5个苏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第八区的法国海外商会,刚下车就被惊呆了—— 只见这栋大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末尾甚至排到了另一条大街上;即使顶着寒风,排队的人也兴高采烈,互相诉说着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排队,而是绕过队伍直接走到门口,这才知道原因: 大家都等着认购「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发行的巴拿马运河债券,年利率6%,先到先得! 一个刚刚买到手的中年人看到在一旁探头探脑的莱昂纳尔,好心地提醒:“年轻人,现在排队来不及了。你要是赶到巴林银行或者兴业银行,也许还能买到。” 莱昂纳尔顺着就问:“大家都对开凿巴拿马运河这么有信心吗?” 听到这个,中年人眼睛就亮了起来:“你不知道是谁在主持这项伟大的工程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中年人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是充满智慧与魄力的斐迪南·德·雷赛布先生!当年就是他主持修建的苏伊士运河,并且为法兰西取得了99年的经营权。 有他出马,这条运河肯定能成为法兰西的另一个骄傲!” 中年人越说声音越大,周围的人听到以后纷纷自发地高呼: “法兰西万岁!法兰西万岁!” 在口号的驱动下,整支队伍都狂热起来,不少人直接从怀里掏出整把的现金,举过头顶挥舞,催促着前面的人手续办快点。 莱昂纳尔虽然不太清楚巴拿马运河最后是不是由法国人开凿成功的这种历史细节,但是作为一名学习优异、博览群书的文科生,他可是知道法国佬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投资狂热,结果都不太美妙…… 他有些担忧地问:“那要多久?” 中年人信心满满地回答:“斐迪南先生能在埃及那样炎热、干旱、了无人烟的沙漠里开凿出190公里的运河,而巴拿马运河据说只有80多公里! 苏伊士运河花了10年,巴拿马运河,唔,乐观一点5年就开通,最迟也不会超过7年! 到时候,法郎、英镑、美元……会像运河的水一样流进我们这些投资者的口袋里!”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欢呼。 莱昂纳尔:“……”这次倒不用进门探听虚实了。 「开凿巴拿马运河」和「巴拿马运河债券」这两件事看来不是什么骗局,「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也不是个皮包公司。 斐迪南·德·雷赛布也确实是个有名的实业家、贵族,还担任过外交官,并不是什么骗子。 这也是「埃米尔」这个骗子的高明之处,大部分的信息都是真的,很容易求证;但只在最关键、也最难求证的地方撒谎…… 现在只能看苏菲那边能不能给他点惊喜了。 满怀忧虑的莱昂纳尔一路从第八区走回了第二区(两区几乎接壤),连经过香榭丽舍大街都没驻足细看。 整整花了1个小时才来到约定的「塞纳落日」咖啡厅,点了一杯黑咖啡就开始闷喝,又拿了一份《小日报》翻看。 不一会儿,邻桌就传来一阵爆笑声,一个颇为绅士的客人直接把咖啡喷到了桌上的报纸上,然后又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极力地想克制住这有些不体面的笑声。 咖啡厅的侍者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上前为顾客擦干净了桌子,又换了一杯咖啡。 只是在经过莱昂纳尔身边的时候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又一个,该死的《喧哗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莱昂纳尔叫住了他:“能给我拿一份今天的《喧哗报》吗?” 侍者努嘴示意刚刚喷了咖啡的客人:“最后一份干净的《喧哗报》在刚刚那位先生桌上。”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哦?”咖啡厅为了让客人可以打发时间,每种报纸都都订阅多份。 侍者俯下身,悄声解释:“今天的《喧哗报》登载了几个新笑话,好几个看过的客人都把咖啡喷在报纸上……” 莱昂纳尔的笑容更灿烂了:“哦?什么笑话?” 侍者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亲自看看……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含蓄、最恶毒,但也最有趣的笑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看来那三篇小故事的效果相当不错,他对《喧哗报》的老板接受自己的报价很有信心! 毕竟论起笑话,欧洲从古代到近现代,无论类型的丰富、手法的多变还是语言的含蓄,都无法与中国相媲美。 他选择改写「笑林广记·僧道部」的笑话,不仅是故意要捅破法国宗教文化中最禁忌、最讳莫如深的那层纸,同时也是在试探这些小报的底线。 如果连这个题材都能刊登出来,那他就可以百无禁忌、大展拳脚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底线,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 当然,「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毕竟他如果要在法国文坛正式登场亮相,是绝对不能以黄色笑话写手的身份。 有些东西,在他那天与莫泊桑结识以后,就从心底像杂草一样生长、蔓延开来,不可遏止…… 所以选择每个月都要续费的「匿名存局候领」的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解决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的危机。他生怕晚一天,父亲就有可能把嫁妆、存款都交给那个来历可疑的男性。 又等了快1个小时,苏菲·德纳芙身影才出现在咖啡馆门口,身上多了一件厚外套,看起来却依然削瘦。 而且莱昂纳尔这才发现她的身量非常高挑,几乎要有170公分,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相当罕见。 他把手举起来,说了声:“这里!” 苏菲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快就穿过桌椅,坐在了莱昂纳尔的对面。 莱昂纳尔微笑着,并没有马上追问苏菲查询的结果,而是说:“还没有吃晚饭吧?我有幸邀请你一起用餐吗?” 苏菲脸一红,就像石榴汁晕开在牛奶上。 第16章 约定 此时天已经黑了,咖啡馆外面走过一个点灯人,穿着有些像教士的制服,用一根长杆精确地在路灯杆的高处一碰,一盏煤气路灯就亮了起来。 黄白色的暖光洒进窗户,与咖啡馆里的灯光交相辉映,不像蜡烛那样昏暗,又让影子摇曳不定;也不像电灯普及以后,把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看着莱昂纳尔在灯火中显得尤为深邃的轮廓,苏菲的心猛跳了两下,但并没有答应:“我母亲在家里给我做了饭……我得早点回去陪她,没有我她会很孤单的……” 莱昂纳尔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没有强留,而是叫来了侍者:“你们这里的晚餐可以打包吗?为我们各自打包一份吧。” 侍者干脆利落地回答:“当然可以,先生。不过我们并不是专营正餐的饭店,所以只有简餐。今天的菜色是「诺尔芒第软芝士」「橄榄酱面包」「乡村焗鸡配香草黄油」「百香果千层酥」,每份1法郎。 如果您愿意追加5苏,我们还有配餐的「柔红葡萄酒」,产地是波尔多产,可以装在小瓶里带走……” 不愧是金融区,一份「简餐」就要1法郎。 苏菲慌了:“不了,不了……” 但是她拗不过莱昂纳尔,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这才讲到今天的正题。 苏菲拿出一张纸,递给莱昂纳尔:“我查了公司里所有的「埃米尔」,排除掉年龄太大的、每天都在巴黎上班的、没有差旅经历的……最后只有两个「埃米尔」有可能。 一个埃米尔·弗朗索瓦·杜布瓦,35岁,在南美洲分公司当事务员;一个叫埃米尔·亚历山大,29岁,去年刚刚进入公司,是海外事业部的经理秘书。 但是这两人,恐怕谁也没有空去阿尔卑斯办什么业务。要知道我们虽然在那里设有办事处,但是规模很小,采购的农产品和货物非常固定,寄送到那里的信件几乎是定期的,根本无需派人前往驻扎。 而且,你说你的家乡还不是「加普」(首府)和「昂布伦」,而是「拉拉涅」,那里连火车都没有通……” 听着苏菲有条不紊的解释,莱昂纳尔心想这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仅会主动筛选信息,而且能进行基本的分析,省掉了他不少功夫。 说起来这些难吗?可能对21世纪的职业女性来说不难,但是在19世纪,女人普遍被认为是无知、缺乏判断力、充满情绪冲动的生物。 苏菲即使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但从家庭条件来看应该并不精深。 莱昂纳尔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像她一样在这个时代能识文断字的“知识女性”,但大多显得拘谨、木讷,而苏菲展现出来的条理性和冷静,都让他刮目相看。 苏菲分析半天,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动静,抬起头看到对方正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又红了脸:“……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你说的很好。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埃米尔」就是一个骗子?” 苏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肯定是个骗子。「奥比尔」虽然在全世界有上万个雇员,但是每个人都是很繁忙的,不会有哪个经理级别的人物,有时间在阿尔卑斯闲游。” “有你说的,我就放心了!”莱昂纳尔把苏菲带来的纸收了起来,“现在有点晚了,你的家在哪里?” 苏菲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低下头:“在第十区,朗克礼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我们是邻居——我在十一区,奥博坎普街。” 苏菲有些惊讶,因为索邦的学生很少会住到十一区那样偏远又鱼龙混杂的地方;不过想想莱昂纳尔的家庭出身,和现在的穿着打扮,似乎也非常合理。 这时候侍者才将莱昂纳尔点好的两份餐食打包好,两人起身穿上外套,各自拎着纸袋离开了「塞纳落日」咖啡馆。 此时天上开始飘起小雪,街面上的路灯已经全部被点亮,沿着巴黎宽阔的大道一路延伸到无尽的远方,将证券交易所、巴黎歌剧院等建筑都映照得辉煌如画。 但如果视线向更远的地方投去——比如两人所在的第十区、第十一区,几乎都毗邻繁华的第二区、第三区——却显得黯淡许多。 咖啡馆不远处就是公共马车的乘车点,两人各自候了一会儿车,经过朗克礼街的马车先来了,此时上面的乘客寥寥无几。 苏菲婉拒莱昂纳尔送她回家,自己上了车,不过在售票员关门的一刹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如果还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就好。” 莱昂纳尔点点头,似乎与对方有了一个约定——然后目送着马车在灯火中逐渐消失。 半个小时后,马车在朗克礼街站停了下来,苏菲下了车,又沿着只有昏暗的煤油路灯的小巷一路拐弯,终于在一栋老旧的木构泥墙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 苏菲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点燃蜡烛,照亮了屋子的一个角落,粗糙、笨重的桌椅轮廓显现了出来,还有早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壁炉。 但是今天,苏菲却觉得这里有了一丝过往没有的暖意。 她从纸袋里拿出「塞纳落日」的简餐,看着那份制作精美的「百香果千层酥」,忍不住先咬了一口下去…… “真好吃,索雷尔先生!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它叫什么?” 佩蒂眼睛放光,在烛火摇曳的昏暗楼道里,就像两颗小小的星。 “好像叫「百香果千层酥」?”莱昂纳尔摸了摸佩蒂的头——她虽然10岁了,但是看起来却只有7岁、8岁的样子,瘦骨伶仃的肩膀上,脑袋显得尤其大。 佩蒂看着被咬了一口的千层酥,有些舍不得,抬头问:“我想留给里昂,他礼拜日会回来。” 里昂是佩蒂的弟弟,今年8岁,被父母送去一个皮匠那里做学徒,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莱昂纳尔摇摇头:“放到礼拜日千层酥就臭了——没关系,周日我会带更好吃的东西回来。” 佩蒂惊喜地快要跳起来了:“真的吗?” 莱昂纳尔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与佩蒂约定完后,莱昂纳尔回到了自己的小阁楼——今天很罕见的,马丁太太并没有对他冷嘲热讽。 连续多日不吃房东的包餐,而是在外面带“大餐”回来,“「阿尔卑斯来的穷乡巴佬」发财了”的传闻,已经在这栋破旧公寓里传开了。 马丁太太虽然不相信莱昂纳尔会翻身,但却谨慎了不少。 “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越来越深了啊……”莱昂纳尔暗自对自己说道。 无论是有“师生之谊”的佩蒂,还是有“相助之恩”的苏菲,或者是还没有真正“见过面”、却已经为之奔走数日的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都将他与这个世界的纽带越扣越紧。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某种恍惚,那个21世纪的中国年轻人短暂的半生,会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做的一个疯狂的梦? 不过现在不是探讨这种哲学问题的时候,他现在得写一封给家人的信,明天就用电报的方式发出去! 第17章 左拉家的星期六 这是1879年冬季一个普通的周六清晨,整个巴黎地区都弥漫着雪后化冻的阴冷味道,位于郊外的梅塘尤甚。 这里虽然已经草木凋零,但密布的河网和良好的通风,让这里的空气如少女的初吻般纯洁。 梅塘一向是城里人消暑的好去处,但冬天来的人并不多,唯有在梅塘西北角一座形制怪异的乡间别墅今天格外热闹。 因为在这里,这栋别墅的新主人——爱弥尔·左拉先生——要准备一场丰盛的宴会,来迎接自己的朋友们,以及庆祝自己正式入住这栋别墅。 虽然别墅是去年买下来的,但是那时候屋况甚差,二楼的地板甚至差点让视察的左拉先生掉到一楼去。 幸好《小酒店》的收益不错,让他可以大刀阔斧地修整这栋别墅,终于在最近可以入住了——兴奋的左拉不顾这是一栋度假用的「消暑别墅」,执意要提前体验一下“大作家”的生活。 毕竟他对好友福楼拜位于巴黎市区的三层别墅羡慕已久。 天刚亮,男仆就正半跪在别墅门口的石头台阶上,仔细清理并打磨每一块石头,务必使其整洁如新。 女主人挺着高高的胸脯,指挥着花匠、马夫、女仆各自干着不同的活儿。 其中最重要的是厨娘,因为快到中午的时候,左拉先生的好朋友们,一群博学、活泼、热爱美食的年轻人——居伊·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以及于斯曼——将来到这所别墅,为左拉先生庆祝。 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下平常人两倍的分量——左拉先生则能吃下三倍。 如果哪一位先生在聚会中感到一丝饥饿,那都会是左拉夫人莫大的耻辱! 等到中午,这栋别墅的餐厅里,已经满溢着美味与欢乐—— 整盘的诺曼底螯虾冻、新鲜黄油与各式面包篮、佩里戈尔松露奶油汤、香槟酱汁煎鱼,还有罗西尼风味的烤菲力牛排,配上昂贵的黑松露片与时令蔬菜,此外还有雪利酒、黑醋栗利口酒、苦艾酒,当然更少不了产自波尔多的上好葡萄酒。 左拉与几位忠实的年轻追随者们大快朵颐,整整吃了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地移步到客厅温暖的壁炉旁,一人点上一根雪茄或者随身的烟斗,吞云吐雾。 此刻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跳跃的橙红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将窗外河岸的萧索隔绝开来,只留下满室松木燃烧的暖香和烟草的鲜醇气息。 作为别墅的主人、集会的发起者、所有人中的最年长者,爱弥尔·左拉,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放下雪茄,走到壁炉前面。 莫泊桑等人知道,这是这位激情满满的前辈,又要发出振聋发聩的高论了—— 埃米尔·左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充满力量的洪亮:“……这就是问题所在,朋友们!我们的咖啡馆、小酒馆,那些所谓的‘人民场所’,供应的都是些什么?” 他像是一尊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雕像,有力的手势几乎要掀动空气, “是掺了木屑和石膏粉的面包!是劣质到能刮伤喉咙的廉价葡萄酒! 而那些工厂主、银行家们呢?他们在「卢浮」餐厅的包厢里,用银质餐具享用着从布列塔尼连夜运来的新鲜牡蛎,喝着勃艮第特级园里最好的年份酒!” 围着壁炉散坐的几位听众神态各异。 莫泊桑舒适地陷在一张宽大的绒面扶手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慷慨激昂的左拉身上,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栋别墅焕然一新的装修。 于斯曼则坐在一张硬挺的直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头。 他的脸线条冷硬,神情厌世,眉头紧锁着,仿佛是在无声地赞同左拉的观点,又像是在挑剔左拉用词。 保尔·阿莱克西最为沉稳,他占据了壁炉另一侧最厚实舒适的沙发椅,慢条斯理地从雕花木盒里取出一撮上等烟丝。 他用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极其专注地、不疾不徐地填装着那只硕大的海泡石烟斗。 其他人也各有姿态,并不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左拉身上——今天的讨论注定会十分漫长,现在只是开胃菜。 壁炉中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短暂地填补了左拉话音落下后的空隙。 “所以,爱弥尔——”于斯曼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如同他本人冷淡,但是说出的话却格外有趣:“你打算在你的下一部小说里,让某个饥肠辘辘的工人冲进「卢浮」餐厅,用叉子戳穿某个脑满肠肥的银行家的喉咙?”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错。 左拉宽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却并没有恼怒:“这太极端了!我要的是戳破那个已经腐烂的脓疮,让阳光照进去! 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话题拉回他宏大的社会剖析框架。 保尔·阿莱克西发言了,他的声音清亮而高亢:“腐烂的脓疮,埃米尔,你说得很对! 但你要小心,过热的激情,只会让笔下的人物变成你控诉这个社会的提线木偶。” 他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袅袅烟雾,注视着左拉:“巴尔扎克也写贪婪,也写罪恶,但他的伏脱冷、高老头、拉斯蒂涅…… 他们是活的,带着自身全部的矛盾和生命力在挣扎,不仅仅是为了证明‘社会是个大脓包’而存在。” “拉斯蒂涅……”莫泊桑像是被这个名字突然点醒了,眼中那抹游离的兴致瞬间被一种鲜活的光彩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体,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啊!说到拉斯蒂涅!朋友们,你们绝对想不到,前几天,我在索邦文学院的课堂上,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能把拉斯蒂涅当成飞镖,精准地扎到一个傲慢贵族脸上的!” 于斯曼挑起一边眉毛,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显露出好奇,显然在期待莫泊桑继续说下去。 左拉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但看到莫泊桑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也暂时按下了自己的话题。 莫泊桑完全沉浸在自己发现的激动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是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左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索邦的文学院在他心目中就是一群纨绔子弟的乐园,和一帮顽固学究的坟地,什么时候有穷学生的出头之日了? 莫泊桑看自己的“歪楼”得到了左拉的默许,更加兴奋了。 第18章 成名! “泰纳那个老学究,你们知道的,刻薄、固执得像块从一块中世纪就腌在神学院里的石头,专爱挑这种平民学生的刺儿。那小子迟到了几分钟,就被他揪住不放,当众奚落他是什么‘勤劳的掘墓人’!” 莫泊桑站起身,开始惟妙惟肖地表演起来。 他微微佝偻起背,模仿泰纳教授的神态,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刻意拿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复述道:“‘看看是谁?我们勤劳的掘墓人终于舍得离开他那张温暖的床了?索雷尔先生,请进,请进!’” 他那夸张的模仿引得左拉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其他人的嘴角更是向上牵动了一下。 莫泊桑总是这样,对精彩的故事、对鲜明的人物充满着激情。 “莱昂纳尔坐下来以后,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们就开始嘲笑他,说他穿得破旧,像住在贫民窟里的冉·阿让——你猜他是怎么反击的?” 莫泊桑在这里卖了个关子。 于斯曼猜道:“拉斯蒂涅?” 莫泊桑立刻大声接过话:“是的,拉斯蒂涅。” 他猛地转身,对着壁炉旁边一个充当衣帽架的镀金人形支架,仿佛它就是那个傲慢的阿尔贝,模仿着莱昂纳尔当时的神态和语气:“‘那你呢,阿尔贝?是向拉斯蒂涅致敬吗?’” “噗……!”左拉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那宽厚的肩膀都随着笑声抖动:“妙!太妙了!一针见血!” 于斯曼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多么精确的讽刺——‘拉斯蒂涅’…… 用这个回敬,比任何粗鲁的谩骂都狠毒百倍!”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泰纳那老家伙又不甘心,还给莱昂纳尔提了两个刁钻的问题。” 紧接着莫泊桑将莱昂纳尔当时回答的过程又做了惟妙惟肖的模仿,惹得大家哈哈哈大笑。 表演完以后,莫泊桑总结道:“你们没有看到那些纨绔子弟的脸,白得跟刚从塞纳河里捞上来的淹死鬼一模一样! 精彩绝伦!整整五分钟,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泰纳那老家伙都惊得忘了继续刻薄!那场面……” 他陶醉地回味着,仿佛在品尝一杯极品佳酿:“简直就是一堂活生生的戏剧课! 冲突、反转、完美的反击!充满了最原始也最精妙的力量!” 左拉重新拿起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袅袅烟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能在泰纳的威压下保持这种冷静,在贵族环伺的嘲讽中完成犀利的反击…… 这份定力和急智,既不是书呆子能做到的,纨绔子弟们更做不到。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特殊的品质——坚硬得像石头,高傲得像山鹰。 可惜索邦是个温室,里面都是娇花,怕是容不下他这颗野草。” 他的话语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也带着饱含同情的忧虑。 “在索邦那种地方,一个来自十一区的穷小子,会被那帮鼻孔朝天的贵族子弟和僵化的学究联手碾碎的! 才华?在阶级的壁垒面前,才华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祭品!” 左拉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和愤怒,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悲剧性的结局。 莫泊桑脸上的兴奋也淡去了几分,他走回自己的扶手椅坐下:“确实……午餐后我本想再和他聊聊,甚至想邀请他参加某些沙龙…… 但他走得很快,很谨慎。那种谨慎,是穷人在陌生善意面前本能的戒备和掂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他的外套旧得厉害,吃饭时虽然举止得体,但看得出,他对那顿寻常的公共餐桌食物,有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我猜,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左拉和其他人的眼里都流露出同情、怜悯之色。 尤其是左拉,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是在穷困潦倒中度过的,家中常有债主上门,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苦与折磨。 他踌躇了一下,断言道:“法兰西的大学已经腐朽了!那里只会培养社会的蛀虫,那些钻营、自私的贵族、官僚、承包商的接班人! 这个孩子——叫‘莱昂纳尔’是吗?——不向权威屈膝、不向暴力妥协、不因为金钱自卑,有着敏感的、高贵的、发自天性的自尊。 居易,你找到了一颗没有经过打磨的宝石!它现在还很黯淡,但是已经有不能忽视的光彩了!” 莫泊桑和其他几人没有料到左拉对莱昂纳尔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随后就反应过来,这是有着相似人生经验的左拉,把自己代入到莱昂纳尔了。 几人随即就着这个话题,开始大肆抨击起法国现行的大学制度,热烈之程度,堪比壁炉里的火焰! 这场讨论一直延续到餐厅又传来诱人的食物香气为止…… 再次酒足饭饱的左拉和莫泊桑等人约定,入夏以后的每个星期六,六人都在这栋位于梅塘的别墅相聚! 为什么是星期六? 因为星期日的时间,已经被福楼拜家的沙龙给占据了啊! 在这场聚会上,除了有年轻的居易·德·莫泊桑和他的老师居斯塔夫·福楼拜,还有来自俄罗斯却用法语写作的伊万·屠格涅夫、小说技巧精妙无比的阿尔丰斯·都德、德高望重的埃德蒙·德·龚古尔、出版家沙尔庞捷、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兼语言学家波德利…… 当然,也少不了昨天才刚刚见过面的爱弥尔·左拉。 大家同样在高谈阔论,分享着自己最新的见解和新鲜的见闻。 聚会过了一小半,莫泊桑小心翼翼地问:“伊波利特·泰纳先生今天不来了吗?” 福楼拜有些奇怪自己的学生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不是一向不喜欢古板的泰纳吗?但还是回答:“泰纳先生染了上感冒,就连学院那边也请假了。” 莫泊桑松了口气,露出愉快的表情,站了起来:“这周,我在索邦遇到了一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福楼拜:“嗯?” 左拉:“这……” 其他人:“哦?……” 又过了两天,在每周二晚上、由沙尔庞捷先生主持的「自然主义者」聚会上—— 莫泊桑再次起身:“大家知道吗,在索邦,有一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 不到一周时间,巴黎的文化圈都隐隐约约知道了“索邦有一个叫莱昂纳尔的外省学生,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至于他做了什么,却有些记不清了。 毕竟每次沙龙都至少持续四五个小时,讨论的人物、作品、事件、话题……数都数不清,大家只能捡关键的记一记。 而“穷得叮当响”的莱昂纳尔,此刻却有一喜一悲。 第19章 贫穷正直的莱昂纳尔 此刻放在莱昂纳尔面前的是,是100法郎的现金,和一封电报。 100法郎,是《喧哗报》给他未来一周的预付稿酬,加布里埃尔已经热切地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投稿作为了《喧哗报》的专栏进行连载,就连位置也从副版挪到了二版。 自从「神父三部曲」刊登以后,《喧哗报》就一举镇压了《灯笼报》《小丑报》等一众厕所读物,以每期2万份以上的增速,成为了巴黎人民蹲坑时的最爱。 那一个又一个兼容着情色、同性等喜闻乐见元素,同时含蓄、巧妙的小故事,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欲罢不能。 这些法国人想不到那种事竟然可以用这么多拐弯抹角的暗示来表达,大家实在太享受那种“恍然大悟”的快乐了。 但是这也有副作用的—— 巴黎的医生最近接诊了大量痔疮破裂的病人,原因都是如厕时笑得太厉害,导致患处破裂。 一时间,巴黎的厕所里可谓是“血雨腥风”。 在这种情况下,加布里埃尔不仅同意了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稿酬提高到13苏每行,而且同意以每周预付100法郎稿酬的形式进行支付。 而「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必须在每周二之前提供给不少于150行的稿件给《喧哗报》。 《喧哗报》深知,对方既然采用「匿名存局候领」的方式来领取稿酬,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那么「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随时可能会把稿件投给《灯笼报》等竞争对手。 这就是小报的特点——稿酬往往没有“中间值”,一方面极端压榨、克扣初出茅庐的小作者,一方面又能为促进销量的好作品付出高额的报酬。 13苏每行的价格,在巴黎的出版界已经是「小有名气」级别的作者才有的标准。 为莱昂纳尔奠定“贫穷”“正直”之名的莫泊桑,现在的稿酬还没有超过10苏每行,而且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用“寥寥无几”来形容。 但是莱昂纳尔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从阿尔卑斯发来的电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就在莱昂纳尔的电报到家前一天,索雷尔家已经把整整5000法郎的现金,交给了那个叫做「埃米尔」的骗子,让他带到巴黎来购买「巴拿马运河」的债券。 本来莱昂纳尔的行动已经够快了,在接到上一封家书后,短短三天内就调查清楚了「埃米尔」的底细,还拍了电报回去劝阻家人。 但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电报也没有普及到每一个城镇。 莱昂纳尔的电报先是发到家乡附近最大的城市「拉拉涅」,然后拉拉涅的电报局才会通过邮政系统通知接收者,接收者要前往拉拉涅才能收取电报。 一来一回,3天时间就过去了。 此时,「埃米尔」已经带着莱昂纳尔姐姐的嫁妆与家里的大部分积蓄,不知所踪。 索雷尔一家接到电报后也慌了,先是检查了「埃米尔」送给女儿的礼物,发现无论戒指还是项链,或者是那些耀眼的珠宝,都是假货; 他们又去了省会「加普」,拜访了「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办事处,对方干脆地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埃米尔」,查无此人。 至于说位于圭亚那的大农场,索雷尔家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去求证了。 索雷尔一家几乎崩溃了——父亲被噩耗打击得整日恍惚,已经无心工作了;母亲虽然还能料理家务,但是想起这事就暗自落泪; 姐姐都更不用说了,每日以泪洗面,已经不再出门了。 在这封长长电报的最后,父亲艰难地向他提出了“请求”,与上一封信一样:退学,回家。 只不过这次回去肯定没有每个月260法郎的办公室工作了,有的大概是与父亲一样,在某个公司或者大农场,从每个月120法郎的小抄写员做起,熬到像父亲那个年龄,两只眼睛都坏掉,也不过能涨到200法郎。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把这封长电报折好收了起来。 他现在更不可能回阿尔卑斯去。 倒不是他与这些“陌生”的家人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联系,而是现在回去除了把自己的前途也赔进去外,于事无补。 如果《喧哗报》不变卦的话,他现在每个月已经能赚几乎400法郎,一年就是差不多5000法郎,在「平民」这个阶层里,已经可以过上称之为“体面”的生活——当然,这并不稳定。 一旦《喧哗报》被禁(这是常有的事),或者自己的故事吸引力下降,这些钱随时可能腰斩。 此外,还有一层隐患:「匿名」一方面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最大程度的避免身份曝光以后站上法庭的被告席,接受道德败坏的审判;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不具备对「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个化名的控制权,巴黎有的是才华横溢又怀才不遇的落魄作家,《喧哗报》随时可以找人替代自己,每个星期至少能省下50法郎! 毕竟《笑林广记》里都是一些简短的笑话,体裁的容量有限,在技巧方面对法国人来说只能算“新鲜”,却绝算不上“高深”。 而这种新鲜感至多维持两三个月,后面估计「一个诚实的巴黎人」「一个朴实的巴黎人」「一个真实的巴黎人」「一个结实的巴黎人」……就会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要想解决索雷尔家的危机,机会不在阿尔卑斯,而在巴黎。 莱昂纳尔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先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在贵族家当家庭教师的兼职,每个月可以收入200法郎,足以负担个人的生活与索邦的学费,并附上100法郎的现金来证明所言非虚; 然后又让家里把「埃米尔」的长相详细形容一下,最好能请画师画下来,寄给自己;自己会在巴黎寻找这个骗子的蛛丝马迹; 最后他诚恳的表示,虽然家里损失了5000法郎的巨款,但是最重要的是一家人不能被击垮;只要自己和父亲还能工作,索雷尔家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写完这封信,圆圆的天窗已经洒进皎洁的月光,他叹了口气,将信纸塞进信封里,又掏出一叠稿纸。 他先是写了满满一页,然后又拿过第二张纸,却只写了一行—— 【尊敬的加布里埃尔先生,这是我构思中的小说的一个小节,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它的出版计划……】 第20章 伊莲娜 《喧哗报》的老板加布里埃尔·马瑞尔,近来同样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喧哗报》的销量节节攀升,仅仅在巴黎,每期就超过了20万份;而且外省同样销量不俗。 这都得益于开辟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外省游记》这个栏目。 虽然每期只有2则、3则小故事,最短时不过寥寥四五十行,但却成了巴黎读者购买《喧哗报》的最大原因。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在勃艮第、布列尼塔或者普罗旺斯有什么奇遇。 尤其是他笔下的那些教士,已经不仅仅是古板、好色、自私、虚伪……这些常见的形象,而是升华到了另外的层面,把只能口耳流传的窃窃私语,用一种含蓄的幽默搬上了台面。 当然,他笔下的角色也不全是教士,还有地主、农夫、富商、官吏、乞丐、妓女……全都活灵活现,令人捧腹。 更难以置信的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怎么每期都能通过稀奇古怪的角度把这点事写得如此穷形极相。 忧的是《喧哗报》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教廷巴黎大区的主教吉贝尔·博安已经三次向政府请求封禁《喧哗报》,并且将老板加布里埃尔和「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都揪出来,送上法庭——当然,吉贝尔主教更想把他们直接送上断头台。 但幸运的这是巴黎,没有什么不能通过金钱来解决。 在他分别给塞纳省高官斐迪南·埃罗尔德、巴黎市警察局长阿尔贝·吉戈和内政部部长里昂·塞伊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以后,吉贝尔主教的投诉被暂时搁置了。 但这样就给了这些大人物以后进一步勒索《喧哗报》和自己的把柄。 至于给那位「老实的巴黎人」13苏一行的稿费,对于报社整体增长的收入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要知道每份售价3生丁《喧哗报》,除去纸张、印刷、人工、稿费、流通这些成本,可以给他带来半个生丁的净收益,20万份就是1000法郎。 但这并不是他收入的大头——那些妓院、独立妓女(交际花)、情妇中介、木乃伊壮阳粉的广告……才是。 这每期额外又是500到1000法郎的收入,视报纸的发行量而浮动。 当然,这些收益的20%到30%,需要用来打点上上下下那些伸过来的手。 对加布里埃尔来说,只要《喧哗报》还能销售,就是一台不停印法郎的机器,无论花多少钱都要保证它不停工。 和每个清晨一样,他依旧早早来到了报社——这是一栋他独资购买的楼房,位于第八区圣徒街的一条小巷里,只有两层,楼上是办公室,楼下是排版室和印刷机。 坐下来以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根昨天没有抽完的雪茄,再次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以后,才开始拆看今天的投稿。 在扔了十几封垃圾稿件之后,署名「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信封出现在他的面前。 “嗯?不是昨天才把这周的故事都发过来了吗?”加布里埃尔有些困惑,不过手却没有停,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撕开了封口,掏出了里面薄薄的两张信纸。 第一张信纸写满了字,加布里埃尔才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两人来到葡萄架下,这里放着一套西班牙风情的桌椅,还立着一架竖琴和一副弓箭。伊莲娜小姐坐到竖琴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琴线,发出悦耳的声响;西蒙斯先生则用弓箭射靶。两人约定,每射中靶心一箭,伊莲娜就要陪着西蒙斯喝一杯葡萄酒。不一会儿,西蒙斯竟射中十箭,把伊莲娜灌醉了。此时伊莲娜脸上如玫瑰盛开,眼睛似塞纳河秋天的河水。西蒙斯将葡萄酒带去房间内,取出木乃伊粉倒入酒中,一饮而尽。回来时,伊莲娜小姐早已经葡萄架的底下,铺设好了床垫与丝绸凉被,自己则……□□□□□□□□(此处删去2行),仰卧于床垫之上,唯有脚下穿著一双红色的鞋子,手里摇着白纱的扇子。西蒙斯走来,看见怎么会没有触动,于是乘著酒兴,……□□□□□□□□□□□□□(此处删去20行)。又将伊莲娜的双脚绑在葡萄架上,倒挂起来,□□□□□□□□□□□□(此处删去15行)……西蒙斯……□□□□□□□□□□□□□(此处删去10行)……伊莲娜仰面朝天,……□□□□□□□□□□□□(此处删去10行)……西蒙斯呵呵笑道:“□□□□□□□□□□□□(此处删去1行)”……伊莲娜□□□□□□□□□□□□(此处删去20行)……伊莲娜这才沉沉睡去。】 加布里埃尔:“……” 作为著名的《喧哗报》老板,和非著名粗俗笑话和黄色故事写手,他在这方面也算是“博览群书”,从薄伽丘的《十日谈》到萨德侯爵的《闺房里的哲学家》都看了个遍。 但是从未看过如此精致、如此露骨,但又如此富有情趣的文字,尤其是里面不时出现的“□(此处删去XX行)”,更是让他急的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翻到第二页,结果——下面没了? 只有一行字:【尊敬的加布里埃尔先生,这是我构思中的小说的一个小节,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它的出版计划……】 加布里埃尔猛的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混蛋……不,魔鬼!” 一段没头没尾的描写,就已经彻底点燃了他这个有妻子也有好几个情妇的成功男士的火焰,甚至需要喝一杯威士忌才能冷静下来。 回到办公桌前,他一把就把其他的投稿信扫到一旁,又吧嗒着嘴把第一页信纸看了一遍。 “杰作!杰作!无与伦比的杰作!”此刻加布里埃尔已经完全是欣赏的眼光来看这段文字了,自然品味出了其中的妙处。 场景设置、画面感、动作和语言的描写,其扣人心弦之处,都是欧洲过往的小说没有出现过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尺度实在太劲爆了,一旦面世,无论写的人,还是出版的人,都会面临极大的风险! 但一旦出版,其畅销程度和因此产生的利润恐怕也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最终,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对法庭的恐惧,加布里埃尔颤抖着手,就在第二张信纸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好。但我们需要见面谈……】 写完以后,他把信纸塞进一个新的信封,写下那个位于圣马丁大道的「存局候领」信箱地址,然后大喊一声:“皮埃尔,你这头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第21章 长篇小说的报价 同一天早上,莱昂纳尔起的有些晚,附近大教堂的钟声敲过了9次,他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不仅仅因为是周末,索邦不上课,更重要的是……伊莲娜,和西蒙斯大官人……先生之间真挚的爱情故事实在太耗费心神了。 前两天的只是开胃小菜,而将其法国化,则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完善构思。 他要把整个故事的背景都搬到18世纪的法国,人物名字、身份、关系、环境……通通都要做合理的改写。 故事发生在路易十六晚期(1785年后)至法国大革命早期(1789年),主角名字叫热拉尔·西蒙斯,出身于富有的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个中等资产规模的香料商人。 他通过巨额贷款给王室或贿赂权贵,得到了里昂一大片地区的包税经营权,成为巨富;后来还涉足殖民地贸易和金融投机。 西蒙斯先生的妻子叫做莱奥诺,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但已没落的军官家庭,家族为了金钱同意这门婚事。她代表着旧体制的体面(即使已衰落)和天主教的正统道德观。 他最主要的情妇叫做伊莲娜·潘妮斯,曾经是一个小贵族家庭的女仆,因为与主人私通被赶出了城堡,被老实的面点师弗兰西斯科·皮斯托娶了,不久就被觊觎伊莲娜美色的西蒙斯害死了。 他还有一个情妇,叫做伊丽莎白·德·拉·布泰伊,是酿酒商遗孀,继承一笔财富。 …… 主人公热拉尔·西蒙斯是一位暴发的香料与葡萄酒商人,依靠迎合贵族与教会积累财富,赢得包税权。他富有、好色、工于心计,梦想跻身贵族之列。其豪宅「西蒙斯府邸」成为地方上流与底层交汇的舞台:情色、谎言、暴力、金钱与虚伪美德在其中交织,一如一个小型的凡尔赛缩影…… 整部小说将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叫做「诱惑与上升」:将描写西蒙斯如何勾引伊莲娜害死她的面点师丈夫皮斯托,为此他用金钱收买教区的医生与治安官;同时利用家族的香料生意游走于贵族圈,与市政厅的书记官维尔西尼、穷男爵杜尔瓦尔建立腐败关系,参与走私、投机、教会财物拍卖,暴利累累,最后向巴黎的路易十六奉献了一大笔金钱后获得了包税权。 第二部分叫「情欲的极限」:成为本地首富的西蒙斯在宅邸内修建女仆楼、小教堂、暗室、花园长廊,他沉迷肉欲,日夜轮流与伊莲娜、伊丽莎白,以及新纳的歌姬玛戈私会,甚至染指女仆、洗衣女,连朋友的妻子也未能幸免。但在表面上,他却是资助修道院的“虔诚绅士”。 第三部分叫做「衰亡与惩罚」:西蒙斯因过度纵欲与梅毒并发症,身体每况愈下,却仍沉溺木乃伊酒与床笫之欢。此时法国进入财政危机,教会追查捐赠账目,市政厅更换新长官,杜尔瓦尔与维尔西尼纷纷倒戈,举报西蒙违法经营与贿赂。最后西蒙斯暴亡,宅邸被查封,伊莲娜病死,伊丽莎白投身修道院,玛戈被贵族弃养沦为卖唱者。 最后在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中,「西蒙斯府邸」被烧成一片白地。 就像在结尾部分最终还是回归了「因果报应」一样,这部法国版无论过程有多少情色内容,但是最后依然要契合法国人当今的道德观。 这么写的目的不是为了规避风险,而是为了讨好读者——情色内容虽然大家都喜闻乐见,但是最后的道德批判与价值回归,却可以让大家稍稍减轻一些罪恶感。 毕竟如今在人们心里退潮的只是教会的权威,而不是上帝本身和教会代表的价值观。 他相信《喧哗报》的加布里埃尔拒绝不了出版这部小说的诱惑,因为加布里埃尔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性格。 「如果有100%的利润,他们会铤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他们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那么他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 一部畅销的小说,带给出版商的何止是300%的利润。 尤其是在版税制尚未完善、普及的19世纪,许多大作家的成名作往往被出版商以极低的价格买断。 比如巴尔扎克第一部发表的长篇小说《比拉格的女继承人》(与别人合著),只收到了400法郎;而独立发表的《朱安党人》也仅仅拿到了1000法郎。 过了40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也仅仅让他收到800法郎的稿酬——幸亏他采用了授权制,只给了出版商5年的独占权。 而一部畅销书究竟能为出版商创造多少利润?无论是「沙尔庞捷」还是「莱维」都对此讳莫如深,但有愤愤不平的作家估算不少于5万法郎。 成名作家就不一样了。 1830年的某个午后,雨果在休格纳书店里和老板休格纳闲聊,说自己想写一部小说,“故事在中世纪的大教堂里,有冲动的大学生,异域风情的美女,畸形的怪人,腐败的贵族,虚伪的教士”,然后问老板“这部小说值多少钱?” 休格纳二话不说,直接取出了五千法郎的现金和1万法郎的期票交给雨果,并且承诺拿到书稿以后再支付“剩下的一半”。 也就是说一部《巴黎圣母院》,为雨果带来了3万法郎的直接收入。 莱昂纳尔想从加布里埃尔那里拿到的,当然不会是3万法郎这种对年轻作者来说的“天价”,但也不可能低到400法郎——一切都要看两人之间的博弈。 莱昂纳尔去公共盥洗间洗漱好,回房间穿戴整齐,就准备下楼出门。 经过二楼时,就听到佩蒂家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冷漠、尖锐、刻薄:“这样的女孩子,我们「天鹅堡」多的是,你们的要价太高了!”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望向门口,就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瘦削、长着高高的鹰钩鼻的中年女人与佩蒂的母亲对面而立,瘦小的佩蒂则蹲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不知所措。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佩蒂曾经和他说过,这周家里就要把她送去芭蕾舞学校了——那个中年女人看来就是上门来“收孩子”的。 想到佩蒂可能的遭遇,莱昂纳尔的心就往下一沉。 第22章 真正的误导,从来不是靠嘴 佩蒂看到莱昂纳尔,眼睛中绽放出一闪而过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苍白的嘴唇颤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倒是她的母亲说话了:“这不是索雷尔少爷吗?今天又要去哪个贵妇人那里发财?” 莱昂纳尔知道她对自己每次给佩蒂带好吃的,都得看着佩蒂吃下去而不让她带回家感到不满。 这栋公寓里大部分住户对这个突然不再吃房东马丁太太的包餐的年轻人揣测纷纷,其中比较有共识的一点就是他大概攀上了哪个贵妇人。 莱昂纳尔虽然是个穷学生,却有着一副在阿尔卑斯的山野里养成的好身板和一张富有南方特色的俊脸蛋。 凭借这些本钱,加上索邦那个纨绔横行的环境,被哪位同学的家长看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莱昂纳尔本来想硬一硬心肠,直接下楼离开,毕竟加布里埃尔的钱还没有到手,说破天自己手上的现金也只有100多法郎,这本钱出头当英雄有点气短。 但是现在…… 莱昂纳尔停住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盯着这个粗壮、结实的中年女人看——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棕色头发,鼻头又肥大又红肿,酒鬼的身份呼之欲出;身上的围裙油腻腻的,到处是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手上拿着一把笤帚,但其实除了做饭以外,家里的家务几乎都是佩蒂在做,这根笤帚的主要用途是将女儿从一处抽打到另一处…… 这就是巴黎穷人们的家庭常态,亲情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奢侈品。 孩子们通常6岁就要开始帮家里干活,男孩不到10岁就要送去当学徒,女孩则留到10岁、12岁就会被送去做女仆,或者进入工厂。 不过这些都不算太糟糕。 真正残忍的父母,会将女儿送去诸如芭蕾舞学校,或者类似的地方。 当时的有钱人,只要花钱包下一个巴黎歌剧院的座位,就可以自由进出后台认识演员或者舞女;而歌剧院甚至为他们直接开辟了隐秘的豪华包厢以供作乐。 提供性服务甚至成为芭蕾舞女的“职责”。 将女儿送去当芭蕾舞演员,一旦得到“金主”的青睐,不仅支付她们生活与训练的开支,还能给她们的家庭不菲的回报。 她们通常不到20岁就会染上梅毒或者其他烟花女子常见的传染病,然后身体日趋崩溃,最终在花样的年纪就死去。 佩蒂母亲被莱昂纳尔盯得浑身发毛,但并没有真的畏惧,而是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怎么了,索雷尔少爷?你也看上这个小婊子了?”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佩蒂的胳膊向外面一拖,让阳光可以照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上。 然后转头对那个「天鹅堡」的中年女人说:“看吧,格蕾特嬷嬷,就连这位索邦的高材生也觉得我们的佩蒂长得美丽,您还觉得每个月10法郎的‘营养费’太贵了吗?” 格雷特嬷嬷愤怒地看了莱昂纳尔一眼,她确实不太舍得佩蒂这棵好苗子。 虽然佩蒂现在看着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从骨相优越的脸型、优越的身体比例来看,是个天生的芭蕾舞者,只需要几年时间,就能成为摇钱树。 她咬咬牙,就准备答应下来。 “15法郎,每个月15法郎。”莱昂纳尔的声音响彻公寓的楼梯间,让佩蒂母亲、格蕾特嬷嬷,还有看热闹的马丁太太、以及住户们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格蕾特嬷嬷绝对不能接受,而佩蒂母亲绝对无法拒绝的价钱。 佩蒂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了,比从狭小的天窗里射进来的晨光还要耀眼。 莱昂纳尔摸了下口袋,掏出大概价值15法郎的各色硬币,扔到了佩蒂母亲脚下:“我现在恰好需要有人帮我整理房间、清洗衣物。” 说完自己都快笑了出来——他那个阁楼小得只够住老鼠,而他现在穿的几乎是自己全部的衣物了。 看着蹲在地上慌忙捡钱的女人,莱昂纳尔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佩蒂:“你今天就开始上班,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可以做到吗?” 佩蒂几乎是用整个生命的力量攥住了钥匙,再用整个生命的力量点头:“遵命,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同样点点头:“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噔噔噔”几步就下了楼。 「天鹅堡」的格蕾特嬷嬷连忙跟在后面赶了上来,叫住莱昂纳尔,恶狠狠地威胁:“你知道「天鹅堡」的老板是谁吗?” 莱昂纳尔回头一笑:“要不你说说看?我一会儿要去见巴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老板,他应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感兴趣。” 格蕾特嬷嬷吓了一跳,这小子认识《小日报》或者《费加罗报》的老板? 看着一身的穷酸不像,但是刚刚那个势利的女人又说他是索邦的高材生……后面的话竟然被憋了回去。 莱昂纳尔才不理会这个职业性质近乎于老鸨的女人在想什么,大踏步离开了奥博坎普街,去市场街的公共马车站等车了。 半个小时后,他就来到了位于圣日尔曼大道和圣伯努瓦街转角的花神咖啡馆。 现在是周末的早晨,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但还没有到用咖啡消磨时间的时候,所以咖啡馆里的顾客寥寥无几。 一个宽厚的、抽着雪茄、不时东张西望的背影很快就吸引了他的目光,莱昂纳尔径直走到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早上好,马瑞尔先生。” 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先是有些诧异,然后露出不满的表情:“该死的,他的笔名叫「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他自己却一点都不老实! 他花了多少钱雇你来的?”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20出头,一脸稚嫩,衣着寒酸,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会写出「教士笑话」和「伊莲娜倒挂葡萄架」的老色批。 莱昂纳尔却不置可否:“如果您不愿意和我谈,那这份草稿我带回去了……”说着作势要把信封收起来。 加布里埃尔连忙按住莱昂纳尔的手:“谈,谈!” 莱昂纳尔微笑着缩回手,他的目的达到了。 加布里埃尔松了口气,飞快地撕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第23章 《颓废的都市》 信纸上只有一部分的人物介绍和故事梗概,但已经让加布里埃尔看得神迷心醉。 直到最后一行文字从眼底经过,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稿纸。 加布里埃尔一开始只以为「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写的是萨德侯爵的《贞洁的厄运》《于丽埃特》那种极尽猎奇、悖德之能事的纯情色。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部构思近乎于「批判现实主义」著作的鸿篇巨制,即使把情色描写的部分去掉,他也能肯定这不会是一本平庸的小说。 加布里埃尔更加坚定了眼前的小伙子只是真正的作者的代理人的想法。 加布里埃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淡淡地恭维道:“想法很好,但毕竟只是想法……在没有看到完整的书稿前,我很难承诺什么。” 莱昂纳尔一脸真诚地向加布里埃尔说了声“谢谢”,然后“唰”一下就把信纸信封收了起来,然后站起身来就准备走。 加布里埃尔猝不及防,连忙跟着站起来,差点把椅子都碰倒,雪茄的烟灰都掉下来一大截:“诶……诶……你这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一脸困惑:“您不是要完整的书稿吗?现在我没有啊!等有了咱们再见面吧!” 加布里埃尔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在他的预期中,今天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从咖啡馆后厨溜进来的、风衣的领子立得高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一副拙劣的假胡子或者干脆带着口罩的中年人或者老年人。 他们两人棋逢对手,在相互拉扯、彼此试探中不断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条件。 也曾经做过文学梦的他,甚至幻想两人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成为“老朋友”……多么特殊的友谊啊…… 结果对方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愣头青过来,丝毫不懂得“谈判的艺术”!更没有任何“谈判的耐心”! 无奈之下,加布里埃尔只能咬着后槽牙说:“还是请坐下吧!即使没有完整的书稿,我们也可以谈谈!” 莱昂纳尔没有反对,爽快地坐了下来,然后用直愣愣的眼睛盯着加布里埃尔:“谈吧,你准备出多少钱?” 加布里埃尔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想要多少钱?” 莱昂纳尔歪着头想了想:“当然越多越好!” 加布里埃尔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他做这行已经20年了,还没有见过哪个作者会这么说话的。 他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要知道,出版这部书,对我来说——其实对所有出版商来说,风险都很大!”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而是用大学生那特有的清澈眼神看着加布里埃尔,仿佛在说“一部小说而已,至于吗?” 加布里埃尔不能确定莱昂纳尔有没有看过这部小说,甚至不能确定莱昂纳尔识不识字——说不定他就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花2个法郎随便找的一个工厂工人、作坊学徒之类。 那这样和对方解释出版这部书的风险也就成了对牛弹琴。 他现在知道「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为什么要派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伙子来和自己谈判了——对方压根就不想谈判,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加布里埃尔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制造了一个模糊的屏障:“说吧,「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想为这部小说开价多少钱?” 莱昂纳尔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但很快就抬了起来:“2万法郎,现金,不要汇票;两天内预付一半,剩下的交稿时候再付。” 加布里埃尔吓了一跳:“他疯了吗?他以为他是谁?小仲马先生吗?” 莱昂纳尔依然是一脸困惑的表情,似乎连「小仲马」是谁都不知道:“「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认为这部小说就该值这个价钱。 如果您同意,他可以在「耶稣升天节」前把稿子交给您!” 「耶稣升天节」的时间在「复活节」后40天,大约在5月到6月之间。 加布里埃尔连声拒绝:“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价格太疯狂了!再说了,他是谁我都不知道,人也不出现,连出版合同都签不了,拿了钱跑了怎么办?” 莱昂纳尔又站了起来:“那好吧,就等这部小说写好了再谈吧。” 加布里埃尔差点崩溃,心里已经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送上断头台一千次了! 他当然不会为了所谓的「完整书稿」等上4个月,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变故? 有天赋的作家和19世纪以前来自远东的瓷器一样,一天一个价,甚至一船一个价。 维克多·雨果在他的剧本《欧那尼》首演前,全部身家不到100法郎;但等《欧那尼》的第三幕结束后,书商就把他拉到剧院走廊上,表示要用5000法郎买下剧本。 雨果问为什么不等全剧结束?书商恶狠狠地解释:“第二幕结束的时候,我想应该给你2000法郎;第三幕结束的时候,我觉得至少得给你4000法郎;我怕等看完了,就得给你1万法郎了!”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毫无疑问潜力巨大,加布里埃尔甚至猜测他在文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只是需要钱才写些情色作品。 万一有天他成名了呢?这恐怕也是他坚持不露面的原因。 加布里埃尔再次拦住莱昂纳尔:“我给不了2万法郎,这样风险实在太大了。哪怕他是小仲马先生也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坐下来,直接问:“那你给多少?” 加布里埃尔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咬紧牙关报了一个价格:“一口价,5……6000法郎……” 莱昂纳尔斩钉截铁的回答:“成交!” 加布里埃尔:“……!!!???”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随即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一开始给眼前小伙子的底价就是这个数字,甚至可能更低,他报“5000法郎”甚至“4000法郎”说不定也能成交。 加布里埃尔慌忙补充:“我还没有说完,预付3000法郎,其中1500法郎是现金,1500法郎是汇票,3个月后兑付;剩下的等交给以后再付……”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问题,请两天内付清。” 加布里埃尔:“……”自己好像又报急了?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脑子混乱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都在「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预想之中,还是眼前小伙子的灵机一动。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无法收回:“……请你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带话,明天之内给我一封信,我们确认一下细节。” 莱昂纳尔干脆地答应了:“好!”说罢,就准备离开「花神」咖啡馆。 加布里埃尔有些不甘心,叫住了他:“「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有没有和你说这部小说叫什么?” 莱昂纳尔头也没回:“好像叫做《颓废的都市》。” “真是切题啊……”加布里埃尔品味着这个意味深长的署名,目送莱昂纳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这时候一个猥琐的身影从咖啡馆的另一端走到加布里埃尔身边,悄声问:“要不要跟上他?” 加布里埃尔恨恨地说:“一个提线木偶,跟什么?你去给我盯紧圣马丁大道的邮局!” 第24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与加布里埃尔敲定大事以后,莱昂纳尔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加布里埃尔当时哪怕开价3000法郎,他都会接受——因为他太缺钱了。 不仅还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亟须一笔钱来提振涣散的精神,自己也需要一笔钱来离开马丁太太的公寓。 不是嫌弃马丁太太的刻薄和公寓的简陋,而是最近夜里,他听到的咳嗽声越来越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每年冬天,巴黎都会用流感、肺炎“清理”掉数以万计的居民,除了流浪汉,几乎都是是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八、十九和二十区的穷人们。 反正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又会有几倍于此的外省人来到这座辉煌之城寻找希望。 莱昂纳尔对自己的免疫力没那么有信心。 虽然1500法郎的现金还没有拿到手,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庆祝一下,但这次他不准备在外面吃「公共餐桌」了。 他先乘坐公共马车回了十一区,不过是在波平库尔街和罗盖特街交界处的波庞库尔市场下了车,这里是十一区最有名的露天市场之一,蔬菜、水果、肉类摊档,一应俱全。 莱昂纳尔在市场里盘桓了好一阵,终于买到了自己想要的食材:一只杀好的灰母鸡、一条处理干净的牛尾巴、几根胡萝卜、几颗洋葱、几颗芜菁根茎(大头菜)、一把西芹、一袋子蘑菇、一袋子各种小香料、一公斤意大利通心粉……还有一瓶胡椒粉——马丁太太小气极了,从不肯让他们多用这种昂贵的调料。 接着他又去售卖餐具、厨具的小店,买了碗碟、刀叉——想买实在没有找到——最重要的是一口汤锅。 这些一共花了他12个法郎,确实略有些心疼。 但想到以后不用和马丁太太的租客以及公共餐桌的食客一起共享飞沫,他又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等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快中午1点钟了,马丁太太在收拾餐桌。 看到莱昂纳尔背着一个大口袋回来,她罕见的没有出言讽刺,而是面无表情的客气了一句:“中午好,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可以听得出来,这一次的“索雷尔少爷”并不显得阴阳怪气,所以也客气了回答:“中午好,马丁太太。” 两人的对话显然惊动了楼上的众人,莱昂纳尔明显感觉到本来嘈杂的公寓安静了片刻,从楼梯、走廊出现了好几双窥视的眼睛。 由于今天早上莱昂纳尔阔气的表现,包养他的贵妇人已经从富商太太到男爵夫人了。 上到三楼,刚走到阁楼门口,就听到门“咿呀”一声开了,接着就是佩蒂那苍白却镶着两颗明星的小脸:“您回来啦,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点点头,走进房间,打开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摆了出来。 每放一样,佩蒂的眼睛就亮一分。 莱昂纳尔问:“吃了吗?” 佩蒂摇摇头:“妈妈说现在我是您的仆人,已经不能跟着他们在马丁太太那里吃饭了,就向马丁太太要回了这个月剩下的包餐费; 马丁太太又说您还没有给她交我的包餐费,所以我还不能上桌吃饭……” 莱昂纳尔:“……”一声叹气,What can i say? 他问佩蒂:“你会做饭吗?” 佩蒂摇摇头,她一家都是吃包餐,她当然不会。 莱昂纳尔从地上的食材里选了几样,又拎上新买的汤锅和勺子,带着佩蒂来到一楼找到了马丁太太:“马丁太太,我以后能用您这里炉灶自己做饭吃吗?” 马丁太太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莱昂纳尔手里的食材和工具,皱着眉头:“木炭和煤炭的价格都不便宜……” 莱昂纳尔道:“就从我的包餐费用里扣除吧,如何?” 马丁太太的眉头这才舒展开,点了点头,带他进了厨房。 这座公寓的厨房是个小型的铸铁火炉灶,有一个金属活动门可以加炭、并且控制火力大小,虽然比不上后来的煤气灶,但是使用方法已经大同小异了。 马丁太太简单教了两人使用方法后就离开了厨房,不过却不时从餐厅望向厨房——她实在不相信莱昂纳尔这个穷大学生会做饭,尤其是会使用那么多复杂的材料。 要知道这可是那些在餐馆里干活的正经厨师才会的手艺。哪怕能把一只鸡炖好,至少也值150法郎一个月! 莱昂纳尔才不管马丁太太怎么看自己,而是认真地开始教佩蒂怎么给胡萝卜、芜菁根茎削皮,怎么清洗蘑菇,怎么切洋葱…… 然后让佩蒂打了一锅水进来,将整只灰母鸡放进锅里,肚子里塞上胡萝卜、西芹和洋葱,先开大火烧开,用汤勺撇去浮沫和多余的油脂;接着转成小火,放进芜菁根茎块和蘑菇,还有胡椒粒等香料…… 佩蒂瞪着她的大眼睛,小小的脑瓜都快烧干了,才勉强记下这些其实并不复杂的步骤。 等炉膛里的火终于转成小火,汤锅盖上了盖子,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密声响,莱昂纳尔才停止忙碌。 回头看,只见佩蒂眼里满是崇拜,甚至已经无以言表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这只母鸡比较大也比较老……”餐厅的马丁太太突然“咚”的一声,不知摔了个什么东西。 莱昂纳尔没有理她,继续交代:“……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炖透,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先拿两个苏去拐角的面包店买块面包。” 佩蒂摇摇头,指了指汤锅,表示自己要看着这只老母鸡炖好。 莱昂纳尔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好,你在这里看着火,我去睡个午觉,一个小时以后叫我。” 佩蒂点点头:“放心吧,索雷尔少爷!”一边说着,一边拍拍胸脯,做出一副誓死保卫鸡汤的模样。 莱昂纳尔交代了佩蒂小心炉火,就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他沉入了静谧的梦乡——先是一些在阿尔卑斯和巴黎的零碎片段,然后就到了150年后,自己灵魂真正的归处,和亲人、和同学、和朋友欢聚一堂,每个人都在问他最近去哪儿了,怎么也不通知大家一声…… 迷迷糊糊间,莱昂纳尔忽然觉得楼板在隐隐震动,似乎不少人在走动、在说话。 “公寓怎么这么热闹?”莱昂纳尔醒了过来,紧接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他瞬间觉得灵魂都被疗愈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吗? 他赶忙下床,打开阁楼的门,视线沿着楼梯间的空隙向下望去,只见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半张着嘴,鼻孔一翕一张,眼睛中露出迷醉的神色。 而在一楼,一个声音隐隐传了上来:“一口,就尝一口。索雷尔少爷还没有醒……” 随即就是佩蒂稚嫩却坚决的拒绝:“不!这是索雷尔少爷的汤!谁也不能碰!” 第25章 约稿邀请 莱昂纳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随即像看见老鹰影子的兔子,纷纷缩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楼下向佩蒂提出无理要求的租客,也收了声音,蹑手蹑脚地钻进了房间。 等看到莱昂纳尔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佩蒂这才放下戒备,带着哭腔骄傲地说:“索雷尔少爷,我没有让任何人碰您的鸡汤。” 莱昂纳尔点点头:“干得好,佩蒂!” 然后掀开汤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比刚刚还浓郁数倍的香气飘散开来,几乎要从这座不大的公寓溢出去。 莱昂纳尔不禁发出赞叹:“散养老母鸡的味道,果然不是45天出栏的白羽鸡能媲美的!” 等白色的雾气散去,油脂稠厚、色泽金黄的鸡汤上漂浮着晶莹剔透的萝卜块和雪白的蘑菇片;而那只灰母鸡更是已经展现出它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黄澄澄的鸡皮已经变成半透明状,皮下丰腴的肉体若隐若现,呼唤着饥饿的肠胃来快点享用它。 佩蒂忽然晃了一晃,就要晕倒过去,小小的肚子响起了一声响亮又悠长的“咕~~~”声。 作为香料的芹菜与洋葱已经炖到几乎化掉,莱昂纳尔把这些都捞了出来,另外放进一个碗里。 佩蒂以为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了,眼巴巴地看着,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是莱昂纳尔没有允许,她也不敢吃。 接着又看到莱昂纳尔往鸡汤里面放了一把意大利面…… 十分钟后,餐厅的桌面上就放着两碗香喷喷的鸡汤意大利面,每碗里面的肉都堆得高出了碗沿。 佩蒂有些震惊地看着餐桌,一时不明白少爷怎么有办法同时吃两碗面…… 莱昂纳尔用刀叉卷起几根面条,忽然发现佩蒂还站在一旁,有些奇怪:“坐下来一起吃啊!” 佩蒂有些震惊地看着莱昂纳尔,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桌上的鸡汤面——这是我的? 要知道她跟着父母吃马丁太太的包餐,都只能得到大人不要的边角料,经常一顿饭完了还是半饥半饱。 整个法国——不,整个欧洲,也没有听说哪家的仆人可以和主人在一张桌上,吃一样的食物。 就连在一旁的起居室里烤火的马丁太太都被莱昂纳尔说的这句话震住了——作为一位年过六十的本地老人,她见识过了巴黎半个多世纪浮浮沉沉。 喊着“人人平等”这样漂亮口号的革命者、政治家的宣讲她也听多了,但没有真见到谁有钱了会不请一堆仆人来伺候自己,更没有见到哪个有钱人会让仆人上桌和自己一起吃饭。 但莱昂纳尔的那句话实在太自然了,没有一丝做作,仿佛这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佩蒂迟疑地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沾着椅子的边缘,随时准备莱昂纳尔说一声“我是开玩笑的”,然后继续站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但是莱昂纳尔只顾着呼呼吃面,根本没有抬头管她。 佩蒂鼓足勇气,拿起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口中——一股难以言说的香气充盈着口腔,舌头都仿佛要融化了 再怀着忐忑的心情吃了一口肉,美妙、弹牙的质感与更为强烈的肉香让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一碗面,佩蒂足足吃了二十分钟,整只碗更被舔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才看见莱昂纳尔关心地看着自己:“吃饱了吗?还想吃的话,就去锅里盛……” 佩蒂连忙张嘴,想说一声“不用了,少爷!”——结果话没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饱嗝…… 又是一个周一早晨,莱昂纳尔准时来到索邦学院。 门口依旧是马车交际的盛会,只是现在他再从公共马车上跳下来,已经没有人敢取笑他了。 不仅仅是因为怕了他的毒舌,更是因为学院一霸阿尔贝·德·罗昂突然转了性,不仅不再欺负莱昂纳尔,甚至放话让其他人也不准碰他。 所以同学们普遍猜测,莱昂纳尔至少是被哪个伯爵夫人看上了,才会让傲慢的阿尔贝才如此忌惮,纷纷投来羡慕、妒忌的目光。 懵懂无知的阿尔卑斯淳朴青年莱昂纳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身边洋溢着一种奇怪的、温暖的、暧昧的氛围…… 第一节课照例是泰纳教授的《法兰西文学源流》,因为感冒缺席请假了一周的老教授今天火力全开,一上课就连续问了他三个问题,把莱昂纳尔的汗都问下来了。 虽然凭借着上一世的学问积累应付过来了,但莱昂纳尔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今天明明没有迟到,也没有和阿尔贝在课堂上斗嘴,泰纳教授怎么就对自己有这么大意见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没能为难住莱昂纳尔的泰纳教授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离开了。 更奇怪的事发生在下午——一下课,莱昂纳尔就被学校的教务长杜恩先生给给叫去了办公室,同样引来了同学们的议论纷纷。 “复活节前的「诗会」,你知道吧?”杜恩先生询问面前高大英俊的男生,心中暗赞院长大人有眼光。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知道。”索邦的「诗会」在巴黎的大学教育界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每次都有大量富豪和贵族参加。 杜恩先生关心地问:“以前怎么没有见你参加?” 莱昂纳尔搜索了一下记忆才回答:“投稿过,但是没有选上。” 索邦的学生想参加「诗会」,要么是阿尔贝这样父辈会出席活动的二代,要么需要往索邦文学院的学报投稿,才华出众得到青睐者才有机会在「诗会」上崭露头角。 莱昂纳尔的原身就曾经投了一首《圣母赞歌》给学报,自然是没有结果。 杜恩先生鼓励式拍拍莱昂纳尔的肩膀:“今年,我们希望——不,你必须向学报投稿。我相信你的才华!” 莱昂纳尔更懵了,心想是不是昨天炖母鸡的蘑菇有问题,所以今天幻觉特别多。 但是既然学院的教务长都已经发话了,自己怎么可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我今年一定投稿!” 杜恩先生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越快越好,你写好了可以把稿件直接交给我。” 此刻莱昂纳尔觉得眼前这个秃顶驼背的老头,就是游戏里的NPC,自己莫名其妙就领了个支线任务回来。 …… 晚上,吃过佩蒂用尽洪荒之力做出的牛尾汤,莱昂纳尔先写好一封给加布里埃尔的确认信,又在桌面上铺好新的稿纸,捏着鹅毛笔冥思苦想起来。 他想尽快完成杜恩先生的任务——不管他想让自己参加「诗会」的目的是什么——要是影响了《颓废的都市》的写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他越想就越觉得有趣: 索邦文学院的学报,在巴黎的文学界是小有名气的存在。 虽然不如社会上公开发行的大报纸们有名,但巴黎的文学批评家,和各个大学文学院、哲学院、神学院的老师大多会订阅。 不管怎么说,索邦仍然是法国大学人文学科的门面,学报上不时会有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没有了敷衍了事的想法,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直到蜡烛烧了一半,他才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 第26章 《老卫兵》 《孔乙己》的故事在莱昂纳尔的心里流淌而过,那个穿着长衫喝酒的落魄书生,逐渐和这个时代发生了共振。 作为经典文学形象,「孔乙己」代表了在时代的夹缝当中迷茫、挣扎的中国旧知识分子群体。 而在法国,这个群体的规模同样庞大——第一帝国、第二帝国的辉煌,以及漫长、反复的王权时代,让「皇帝/国王陛下」有着大量的拥趸与附庸。 法国每次革命,君主制度被推翻,他们都是被抛弃、被边缘的一群人。 从巴黎到地方,这些人纷纷丧失了原有的地位与尊重,甚至沦为底层。 莫泊桑后来写了一个短篇《小步舞》,就藉由一对路易十五时代的宫廷舞蹈教师夫妇,倾诉了一曲送别旧时代的挽歌。(2019年全国卷II的阅读题,做过的举手~) 与《小步舞》相比,莱昂纳尔所写的这个脱胎于《孔乙己》的故事,更没有那么“温情脉脉”,而且描写的群体也不再是那些“文化人”,而是法兰西的军人,那些效忠于拿破仑的军人们。 他要撕下这层体面,把王朝覆灭下,这个国家精神上的腐朽给刻画出来——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都是临街一个L形的大吧台,吧台里同时备着冰桶和热水,可以让每一种酒都都在最短时间里达到合适的饮用温度。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1个苏,买一杯冰镇的白兰地——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每杯要涨到2个苏——靠着吧台外站着,爽快地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个苏,便可以买一小碟盐水煮豆,或者几颗橄榄,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5个苏,那就能买一条腌咸鱼、一片煎咸肉或者一小块奶酪,但这些顾客,多是穿着粗布工装或短外套的工人,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那些穿着体面毛呢外套或长礼服的人的先生们,才踱进吧台后面隔间里的雅座,要葡萄酒和小菜,慢慢地坐着喝。】 在写这一段的时候,莱昂纳尔仔细搜刮了一下原身在阿尔卑斯家乡的记忆,确保每一处细节都能与当时的法国背景对得上。 不过他也“惊喜”地发现,1850年到20世纪初,世界的货币体系似乎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英镑、法郎、美元以及中国的光绪银币、日本的银币,相互之间的兑换价格波动不大。 接着是第二段,原著是以“我”的视角切入来叙述故事——但主角却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某一观察对象。 这是一种典型的“叙述者大于人物”的写法,即叙述「孔乙己」故事的“我”,大于小说中明面上的参与故事的“我”,那个十二岁的小伙计。 以二十多年后成熟的“我”,审视、观察儿时的“我”的见闻,形成了一种集“成人”“儿童”两种视角于一体的叙述效果…… 这也是需要在这篇小说中予以保留的——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雪绒花酒馆”里当酒保,老板勒格朗先生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穿长礼服的客人,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白兰地从酒瓶里倒出,看过杯子底里有没有掺水,又亲看将杯子放进冰桶里镇着,然后放心:在这严格监督下,掺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勒格朗先生又说这事我干不了。幸亏介绍人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端盘子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背景环境和视角人物都交代完毕,就该「孔乙己」登场了。 【我从此便整天站在吧台里,专管端我的盘子。虽然没什么差错,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们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老卫兵”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毛呢,可却是一件帝国近卫军的蓝色旧礼服外套,肩章早已磨秃了线,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下摆也破烂不堪,油污发亮,似乎从滑铁卢战役之后就没洗过。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皇帝陛下”、“纵队进攻”、“为法兰西的荣誉”,教人半懂不懂。因为他总提起皇帝和近卫军,别人便从他常哼的、半懂不懂的旧军歌“卫兵宁死不降”的调子里,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作“老卫兵”。 “老卫兵”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卫兵’先生,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他不回答,对吧台里说:“一杯白兰地,要一小碟盐水豆。”便排出3个苏的铜币。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老卫兵”先生睁大眼睛争辩:“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杜邦老爷家晾着的香肠,被看门狗追着咬。” “老卫兵”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拿……拿战利品不能算偷!……为帝国流过血的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近卫军的荣誉”,什么“皇帝万岁”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酒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写到这里,莱昂纳尔自己都笑了,他突然发现法国作为欧洲少数真正搞过帝制和中央集权的国家,某种程度上和帝制时代的中国,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民众感情方面,还是有些相似之处。 不过此时已经是深夜,这篇小说并不着急完成,莱昂纳尔决定先写到这里,明天还要上课,他可不想迟到。 而就在同一个夜里,居住在巴黎埃罗大道的维克多·雨果,收到了好友、并且同是法兰西学院院士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的一封信—— 【尊敬的雨果先生: 上次在索邦一别,已经一年有余,不知您的身体现在恢复得如何…… 今年索邦的「诗会」,如果您能出席,将是「诗会」的荣耀。 另:参加「诗会」的骄子们,开始将他们的作品交给我们了;这些作品虽然稚嫩,但如果能蒙阁下的点评,也将是这些学生莫大的荣耀。 永远敬重您的伊波利特·泰纳 ……】 第27章 阿尔贝的邀请 雨果先生已经77岁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高龄。 去年6月,他小中风了一次,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已经很少外出,也很少见客了。 他目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人生最后一部重要著作《世纪传说》的最后一卷的创作上。 这部以诗的语言写就的人类社会历史巨作,贯穿了他人生的后半程——1859年出版了第一卷,1877年出版了第二卷。 所以接到泰纳教授的信以后,他一开始想写一封措辞客气的回信婉拒邀请,但是泰纳的一句话却把这位在法国人民心里至高无上的文豪打动了: 【索邦不能失去年轻、活力与正义,正如法国不能失去维克多·雨果一样!您的到来,将给这些年轻人巨大的鼓舞与安慰,也必能让法国人民再次见证您的伟大!】 他想起了自己在法学院求学的经历——虽然他对法律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接受父亲的安排而已,但是朝夕与年轻的同学相处,那种思想的碰撞、真诚的交流,却是一生难忘的回忆。 晚年的雨果虽然声誉日隆,但也经常陷入老年人常有的孤独当中。 尤其是1871年巴黎公社之后,雨果因为同情公社成员,屡屡呼吁政府要赦免、释放公社成员,甚至呼吁外国政府为这些人提供庇护,结果导致骚动。 在某个晚上,一群约50人的暴徒试图强行进入雨果家,高喊:“杀掉雨果!吊死雨果!杀了这个恶棍!” 这个暴行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也极大地打击了雨果的内心,让他看清了人性的险恶,与所谓的“声誉”有多么不靠谱。 他觉得自己不过活成一块比较靓丽的招牌而已。 犹豫许久,他找出纸笔,写下了回信: 【亲爱的泰纳: 感谢你的热情,愿你健康如故…… 恕我无法参加「诗会」,我这老朽、多病的身体,已经无法在这样的盛会上与美丽的女士共舞了。 但索邦学生们的作品,我还有精力一看……】 写完回信,雨果又感到一阵虚弱,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摇动铃铛,叫来仆人,服侍自己入睡。 ……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在教堂的钟声敲响八下的时候准时醒来。 打开门,就已经看到佩蒂在门口等着自己,脚边是一盆干净的水。 由于阁楼太小,没有佩蒂休息的地方,所以最近她都是在二楼的父母家里睡。 见到莱昂纳尔,佩蒂露出灿烂的笑容:“早上好,索雷尔少爷。” 由于这几天跟着莱昂纳尔吃了不少牛肉、鸡肉,佩蒂的脸色已经不是过往苍白,而是有了两抹淡淡的红色。 莱昂纳尔把水盆端进屋子,又把佩蒂关在门外,脱下外衣,开始洗漱、擦身。 冰冷刺骨的水温让他的精神一下从混沌变得清明——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一个多月,他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冷水洗一切的习惯。 倒不是完全因为贫穷烧不起热水,而是以冷水洗漱、擦身,在这个时代被认为是保持健康的重要方法。 19世纪早期,人们普遍认为疾病会以气体的形式存在,会通过毛孔、鼻孔进入身体,引发疾病,冷水擦浴能让毛孔收缩,阻断“病气”入体; 虽然到巴斯德发现细菌等微生物的存在以后,“毛孔恐惧”变成了“细菌恐惧”,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掀起了“消毒热”,家家户户以弥漫着石灰水的味道为荣,但使用冷水的习惯还是被普遍保留了下来。 不过莱昂纳尔是下定决心,要是真靠写小说发了财,能像福楼拜、左拉、莫泊桑一样买得起大别野,自己一定要过上洗热水澡的生活…… 洗漱完毕后,准备出门的莱昂纳尔给佩蒂交代了两个任务,并给了她2法郎: 购买今天两人的食物,并且按照之前他教的方式进行炖煮,中午和晚上他都会回家吃饭。 誊写自己放在桌面上的《老卫兵》手稿,遇到不懂的单词,可以查询一旁的辞典——自己去年已经教过她基本的拼写和查辞典的方法了。 佩蒂很聪明,学得还不错;如果不是经常被她母亲打断去做家务的话,她今年说不定已经可以自己写信了。 看着佩蒂重重点头的样子,莱昂纳尔有些欣慰,拍了拍她的脑袋,匆匆下楼出门了。 索邦的课程一如既往的无聊,教授们重复着100年前甚至300年前的理论与作品,保守得像是从中世纪复活过来的僵尸。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虽然古板,但是与他们相比,新潮得简直像摇滚乐手——如果这个时代有摇滚乐的话。 百无聊赖的莱昂纳尔躲在教室靠后的角落里,在笔记本上继续完成《老卫兵》的创作。 嗯,课堂上写《颓废的都市》毕竟还是太冒险了——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卫兵原来真是追随皇帝陛下的老近卫军,在奥斯特里茨、在耶拿都立过战功。但滑铁卢之后,路易十八国王下了命令,这些皇帝的精锐都被解散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被遣返回乡,更多人则被秘密警察像影子一样盯着,也找不到正经工作。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快要讨饭了。幸而枪法极准,有时替人打打猎、驱驱狼,换点面包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酒贪杯。拿到几个钱,便直奔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常常误了事。如是几次,叫他帮忙的人也没有了。老卫兵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黑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黑板上擦去老卫兵的名字。】 莱昂纳尔正写着,连课间休息都没有起身,纸面却忽然一暗,原来是有人站在了自己的桌前,挡住了光。 他抬头一看,是阿尔贝·德·罗昂,领着他的一帮小弟,围住了自己坐的这排座位。 莱昂纳尔皱皱眉,经历过校长室的事情以后,阿尔贝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麻烦了,今天这是故态复萌了? 没等他开口,阿尔贝先说话了:“莱昂纳尔,这个周末你有别的安排么?” 莱昂纳尔心说当然有,他刚刚收到加布里埃尔预支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1500法郎现金和1500法郎汇票,周末正准备去看看房子,合适的话就尽快搬家。 但看阿尔贝的口气不像是挑衅,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阿尔贝踌躇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来意:“这个周末,我们要去「死亡帝国」探险,你要一起来吗?”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死亡帝国」是刻在巴黎著名的地下墓穴入口处门楣上的一行字,也是那里的代称。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隧道网络中,埋葬着自18世纪以来的600万具尸骨,目前由教会管理,一向被视为禁忌之地,有许多灵异传说。 迟疑之际,他分明看到一股轻蔑的微笑慢慢爬上了阿尔贝的嘴角。 第28章 挑衅 莱昂纳尔就这么静静看着阿尔贝,表情平静,目光清澈。 阿尔贝本来已经快咧到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你……” “所以,你们还在依靠这么无聊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勇气是吗?”莱昂纳尔合上了笔记本。 现在轮到阿尔贝愣住了,随机露出了心机被人看破的窘迫,但身为贵族的骄傲让他硬撑着与莱昂纳尔对视。 莱昂纳尔摇摇头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比阿尔贝高上几公分,肩膀也更宽,加上位于阶梯教室的上层,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在你们的世界里,勇气就这么廉价吗? 到「老矿坑」里看几眼已经动不了的死人骨头,就是你们所谓的勇气?” 阿尔贝苍白的脸色又涨红了,说话也开始咬牙切齿:“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敢还是不敢?哈,你们这些平民……” “我去,你说个时间吧。”莱昂纳尔打断了阿尔贝的长篇大论,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我有条件,”莱昂纳尔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去过以后,我也不会加入你们,你们也不要再来烦我。” 阿尔贝再次红温起来,内心的小算盘一次又一次被莱昂纳尔揭穿,这感觉——家人们谁懂啊! 这下轮到莱昂纳尔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了。 这种欧美大学里的学生团体用“试胆”的方式“吸纳”(实际上是PUA)新成员的套路怎么可能骗过他。 有了之前几次在莱昂纳尔这里占不到便宜的经历,又在院长办公室欠了人情,阿尔贝决定“慷慨”地接纳莱昂纳尔成为自己的跟班。 这样既挽回了之前丢的颜面,又能展现自己的“贵族姿态”。 在共和制大潮滚滚、席卷整个法兰西之际,贵族头衔实际上并不被政府所承认,也没有了任何制度上的特权。 但是漫长的历史沿承还在释放它巨大的文化惯性,即使表面上的血统差异被否定,但无论是贵族本身还是平民,仍旧普遍承认双方并不处于同一阶层。 在财富被新兴的资产阶级富商们碾压,同时文化创造方面也被平民出身的艺术家们甩开以后,贵族们的遮羞布其实并不多了,“勇气”就被认为是其中一项。 他们固执地认为这项美德是商人、平民们所不具备的——比如他们不会为了荣誉去死! 所以直到19世纪末,贵族家庭出身或者向往“贵族精神”的法国人,仍会热衷于决斗这种野蛮的传统。 阿尔贝再也受不了这种糟糕的对话氛围了,只能冷冷地丢下一句:“那好,周日早上10点,第十四区,丹费尔-罗什洛广场见。” 这是原为石矿的检修入口,归采石管理局管理,地下墓穴「老矿坑」的别名也因此得来。 如果是学生、地质学徒、医生,或者有关系,可以花点小钱,半合法进入其中,不过探索的范围有限,还时不时会被巡查的教士赶出来。 “不然晚上去吧,还是10点钟、十四区,「地狱街」见。”莱昂纳尔在对方转身之际,忽然开口。 阿尔贝呼啦一下转过身,气势汹汹地盯着莱昂纳尔:“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不敢吗?”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着就要发飙的阿尔贝,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地狱街」是十四区贫民住宅一处异常狭窄的街道,大概只有40公分到50公分宽,近3公里长的街道被鳞次栉比的房屋夹着,几乎没有空隙,只能从头走到尾。 但这些夹着街道的房屋却多在墙上开着窄门或者小窗。 据说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能从这些窄门或者小窗里交换获得,是巴黎最有名的地下黑市之一。 其中就有一些房子的地窖挖穿了矿坑,可以秘密进入墓穴。 巴黎不少神秘学爱好者和探险者,更喜欢从这里进入地下,去探索更广阔的幽冥世界。 当然,巴黎的地下墓穴还有其他非法入口,比如比耶夫河的暗渠、汤布-伊索瓦街的竖井等等,不过那里都气味糟糕,也缺乏指引,只有罪犯、走私商人才会选择在那里交易。 而做地下墓穴的向导,算是「地狱街」一份正经职业,所以危险系数不大,但晚上去对于19世纪的大学生来说还是太惊悚了。 阿尔贝的胸口极速起伏了几下,最后勉强控制住呼吸:“好,周日晚上10点,「地狱街」见。”说罢领着跟班离开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坐了回去,丝毫不在意其他同学好奇、敬畏的目光。 在19世纪虽然唯物主义已经很成熟了,但绝非大多数人的信仰。 民众——包括绝大部分的大学生——依然相信上帝、天使、魔鬼的存在,那鬼魂、恶灵自然也存在。 所以阿尔贝才会选择将探索地下墓穴作为“试胆”的方式,只要莱昂纳尔脸色惨白、两腿颤抖跪地求饶,他就会“不计前嫌”地拯救这个可怜的平民。 但没有想到莱昂纳尔似乎比去过地下墓穴好几次的自己胆子还要大…… 莱昂纳尔想的倒没有那么多,他只想尽快解决阿尔贝·德·罗昂给他造成的困扰,甚至一劳永逸,不再影响他在索邦的生活。 下午下了课,莱昂纳尔没有立即回公寓,而是先去了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领取了加布里埃尔寄给自己匿名账户、总计3000法郎的预支稿费。 这相当于法国普通中产一年收入的巨款,也是莱昂纳尔有生以来接触过的最大笔现金。 薄薄的信封里一共两张纸:一张是价值1500法郎的不记名支票,一张是同样价值1500法郎的定期承兑汇票。 莱昂纳尔将两张价值千金的薄纸片塞回信封,又塞进自己衣服的内袋,接着乘坐公共马车去了金融业汇聚的第二区。 他麻利地找到支票承兑银行「信贷里昂银行」,给自己开了个账户,然后先将1500法郎存入账户,接着又支取了200法郎。 其中100法郎要寄给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连同上次一共就是200法郎。 这笔钱对损失来说杯水车薪,但能持续收到小额汇款,无疑能让索雷尔一家对生活更有信心,逐渐走出阴霾。 另外100法郎是为周末找新公寓做的准备,如果有合适的地方,他不介意马上预付定金。 办完这些事的莱昂纳尔一身轻松,乘坐公共马车回到了马丁太太的公寓,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炖肉香气。 还围着一副大人围裙的佩蒂见到莱昂纳尔,连忙跑出来:“索雷尔少爷,今天我做了蘑菇炖鸭子,还是用您之前教我的配方。 不过鸭子的腥味好像比母鸡大,我就多用了点百里香和月桂叶,您看可以吗?” 莱昂纳尔露出了笑容:“闻味道就知道不错,我饿了,咱们赶紧吃饭吧!” 第29章 咳 为了使用马丁太太的厨房,莱昂纳尔和佩蒂每天的吃饭时间都在包餐结束后半个小时到1个小时,中午早一点,晚上迟一点。 佩蒂的厨艺天分不错,虽然目前只会铁锅炖一切,但是配菜、香料的使用已经颇为娴熟。 公寓的租客们这两天也习惯被这股肉香味轰炸鼻腔了,但是没有人再敢造次,只能不断把分泌出来的口水咽下肚子。 对他们来说,莱昂纳尔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意嘲笑和欺负的阿尔卑斯乡巴佬,而是马上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青年才俊。 这时候得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霉! 一声声“索雷尔少爷”,语气已经毕恭毕敬,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戏谑。 就连佩蒂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也不一样——她是值每个月15法郎的女仆,还会炖美味的肉汤! 等过几年索雷尔少爷真发达了,佩蒂可能就是他的首席女仆,说不定能赚每个月100法郎,比她的那个做帮佣的父亲还要多。 马丁太太甚至没有再催过下个月的房租,仿佛知道莱昂纳尔在这里已经住不久了,更多的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这个年轻人。 莱昂纳尔和佩蒂在马丁太太刚收拾好的餐桌上嗦着意大利面,佩蒂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汇报:“索雷尔少爷,今天市场的牛肉每公斤贵了5苏,我就没买,买了鸭子……” “索雷尔少爷,您今天让我抄的手稿,好多字母是连在一起的,我看不太出来是哪个,等下您教我怎么怎么认好吗?” “索雷尔少爷,除了意大利面,我们可以买点小细面吗?我以前在布里昂的老家吃过我奶奶做的小细面,很好吃。我今天看见市场里有卖的,只要4个苏就能买一公斤!” “索雷尔少爷,我能不能也住在阁楼?放心,我只要睡在书桌底下就行。家里晚上太吵了……” “索雷尔少爷,其实……咳,咳,咳咳……” 佩蒂说着说着,突然咳了起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脸蛋也泛起病态的红晕。 莱昂纳尔放下叉子:“慢点,别呛着了。” 佩蒂连连点头,拍了自己的胸口几下,稳定住了呼吸。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向起居室看了一眼,发现马丁太太不在火炉旁边,才小声地对佩蒂说:“搬来阁楼先不必了——这周我会去找新的公寓,到时候你会有自己的房间。” 听到莱昂纳尔的话,佩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等到消化了“新公寓”“自己的房间”这些太过于新鲜的信息后,她欢喜地就要惊叫出声。 莱昂纳尔在唇边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佩蒂不要声张,她才勉强把声音吞进肚子里,却又连咳了几声。 等到呼吸再次平稳下来,佩蒂忽然露出关心的神色:“索雷尔少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莱昂纳尔:“嗯?” 佩蒂的小脸认真地板了起来:“听妈妈和邻居说,那些男爵夫人、阔太太们‘需求’都很大,就算再健壮的小伙子,都受不了她们的索取。” 莱昂纳尔:“……” 佩蒂的小嘴还没有停,像个小大人一样叭叭叭说着:“妈妈还说,以前这个公寓里就有一个和您一样高大的年轻人,是货行的搬运工,强壮得像一头公牛。 可是自从和港口货运商利兹先生的太太在一起后,他很快就变成了个瘦子,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 莱昂纳尔:“……” 佩蒂看他不说话,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心事,连忙安慰他:“索雷尔少爷,其实住在这里也挺好的,我们不用急着搬家,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房租。 我真的可以睡在桌子底下,只要多给我一条毛毯就行……我们还可以不用每天吃肉,我觉得每三……两天吃一次就好了……” 听不下去的莱昂纳尔索性把面条推到一边,问佩蒂道:“你懂什么是‘需要’吗?” 佩蒂懵懵懂懂地摇摇头,随即点点头:“听说那些太太们都很胖,一个就比五个佩蒂还要重,您需要推着她们……” 莱昂纳尔连忙阻止佩蒂继续说下去,然后扶着额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小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觉得这是件,嗯,‘丑事’吗?” 佩蒂露出困惑的神色:“为什么是‘丑事’呢?三楼的梅丽尔小姐不是在做一样的事吗?只不过她没有您的运气,顾客只有码头的工人们,有时候我爸爸也会去她的房间…… 以前妈妈经常骂我‘小婊子’,说要把我卖到妓院里去。听说那里一个妓女每个月可以赚150法郎,还不用练芭蕾舞……” 莱昂纳尔:“……”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住在这个地区、这种公寓里的大众的道德水平。 莱昂纳尔连忙打断佩蒂的话:“下面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佩蒂。” 佩蒂看莱昂纳尔这么认真,连忙放下叉子,屁股也离开了椅子,站了起来。 莱昂纳尔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佩蒂,刚刚你说的这种用身体换取金钱的方式,我,莱昂纳尔·索雷尔,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这么干,因为这并不体面,我有自己赚钱的方法,但绝不是这个。” 佩蒂也被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喘,连连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三楼的梅丽尔小姐,是迫于生活才会从事这个行当,我不认为这可耻,但也绝不是件光彩的事,我相信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尽力摆脱眼前的处境。” 佩蒂继续点头。 莱昂纳尔最后说:“你以后会是一名杰出的女性,识文断字、能说会写,赚得远比 150法郎更多,每个人见到你都会称呼你一句‘尊敬的佩蒂女士’。 你不会成为妓女,这同样不是对她们的歧视,而是你有机会选择一条与她们不同的道路。如果你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就应该有成为‘尊敬的佩蒂女士’的觉悟,而不是认为做妓女也无所谓。 你能做到吗?” 最后两句话,佩蒂听得半懂不懂,但既然是莱昂纳尔说的,她仍然坚定地点点头:“我能做到,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这才放心,让佩蒂坐下来,赶紧把剩下的面条和鸭肉给吃了。 晚上,莱昂纳尔像往常一样早早打发佩蒂回去睡觉,自己则点着蜡烛开始写作。 等到蜡烛烧了一大半,他才甩着酸疼的手站了起来。 手写的效率实在不怎么样,尤其他现在要同时完成三份稿子—— 一份是写给《喧哗报》的「巴黎老实人的外省游记」,每周至少要写150行; 一份是写给索邦文学院学报的《老卫兵》,行数未定,但应该不少于500-600行; 当然还有一份是《颓废的都市》,虽然创作时间足有4个月之久,但考虑到篇幅,其实非常紧张。 “不知道现在有打字机了吗?多少钱一台?”莱昂纳尔琢磨着,就准备熄灭蜡烛睡觉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噔噔噔的上楼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自己住的阁楼门前。 “索雷尔少爷,您休息了吗?”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站在门口问道。 莱昂纳尔看到来人,心一沉,她是佩蒂的母亲。 女人的脸在烛光下晦明难辨,只听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佩蒂今晚回家没多久就开始咳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我摸她的额头,像刚点着的炉子一样热……” 第30章 我不认识你,但认识你老婆 清晨6点,莱昂纳尔看着悬挂着「内克尔儿童医院」徽章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熹微的天光与浓浓晨雾当中,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5法郎的银币,交给了同站在门口的儿科医生阿道夫·皮纳尔的助手。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则宽慰莱昂纳尔:“不用担心,我已经写了一封短信让他们转交给「内克尔」的院长,相信佩蒂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莱昂纳尔点点头:“但愿如此。” 阿道夫·皮纳尔对这位能为女仆慷慨解囊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他做医生已经10多年了,从未见过一个雇主肯花每天3法郎的天价,让一个与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娘住进巴黎最早,同时也是最专业、最昂贵的儿童医院的单人病房当中。 相反,他见惯了父母因为不想负担治疗费用放弃自己的孩子,巴黎每年冬天死去的病人里,大约一半是儿童。 而眼前这个住在十一区贫民公寓的穷大学生,竟然一下就掏出了100法郎预付了病房的费用,已经不能用“慷慨”或者“善良”来形容他的品质了。 他都无法想象莱昂纳尔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么拮据。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内克尔儿童医院」的雅克-约瑟夫·格兰彻医生是我的好朋友,他十分擅长儿童肺炎与结核病的治疗。 何况,佩蒂并没有确诊结核病——她也许只是普通的肺炎呢?这在冬天更常见。” 此时的莱昂纳尔也无可奈何,纵然他有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但缺乏后世的药物、器械和观念,这些知识几乎都是无法落地实施的。 他总不能告诉眼前的医生,你们可以从一种霉菌中提取出青霉素,提纯后给佩蒂打一针就没事了…… 莱昂纳尔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望佩蒂?”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想了想:“「内克尔儿童医院」会对所有潜在存在传染风险的儿童先进行消毒和隔离,确诊以后再进行治疗。 所以你想见她还需要几天——不过最迟这个周末应该就可以。”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才结束了这次特别的出诊,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令他颇有些感到不适的街区。 车厢里点着炭炉,温暖如春。助手才恭维道:“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午夜出诊,又一直等到「内克尔」的马车来接人……我们应该额外再收5法郎的!”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斜乜了助手一眼,助手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才说:“这个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一个真正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人。在他的眼里,一个贫民区的女仆,与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并没有区别。 你注意到了吗,在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给那个可怜的孩子进行的降温方式……” 助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说那些毛巾……”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没有留意那些冷毛巾垫的位置吗?他已经比医学院一半的学生更具备常识了!” 助手被训斥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则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恰好看到一尊青铜圣母雕像,正怀抱圣子,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马车。 ……………… 莱昂纳尔送走了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怀着复杂的情感转身回到了公寓。 迎面就是佩蒂父母近乎于谄媚的笑容,还有马丁太太,以及一众看热闹的公寓邻居好奇的目光。 佩蒂母亲支支吾吾地问他:“感谢您的慷慨……佩蒂有救了!但是,但是……” 莱昂纳尔知道这个的女人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佩蒂还活着,每个月15法郎就少不了你们的。” 一句话让佩蒂父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要知道如果佩蒂得的真是肺结核,那不仅干不了女仆的活儿了,还会成为一个累赘——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莱昂纳尔要“退货”。 刚发现佩蒂发烧时的关心,已经变成了此刻的算计。 佩蒂父母对她的爱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绝对不多——当然,敲开莱昂纳尔大门那一刻的动情,已经是他们人生中最奢侈的情感支出了。 但莱昂纳尔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每天3法郎的住院费用要从今后的工钱里扣除——所以你们最好祈祷佩蒂早点好起来。” 话音落地,佩蒂母亲的脸色都僵住了。如果佩蒂真的住上一个月的医院,那么意味着自己半年收不到那笔钱? 这时候佩蒂那位很少露面、总是醉醺醺的父亲突然谄笑着凑上来:“其实您不用为她花上100法郎,只需要交给我们,一样能照顾好她,只要……只要……” 莱昂纳尔厌恶地躲开了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径直上了楼。佩蒂父母不敢多说话,只能目送莱昂纳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佩蒂的突然病倒,给了他内心重重的一击。 之前他一直担心的事,最后竟然在佩蒂的身上“应验”了,让莱昂纳尔更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书桌上还摆着佩蒂才抄了一页多点的稿子,笔迹稚嫩,一笔一划却认认真真,丝毫没有马虎敷衍。 他掏出新的稿纸,趁着离上学还有一个多小时,继续开始写《老卫兵》剩下的部分。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能和小说里的人物开始共情了,尤其是《孔乙己》最后那句话——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似乎化为了一片黑压压的云,笼罩在莱昂纳尔的心头。 ……………… 又是一天课程结束了,趁着上课也在努力创作的莱昂纳尔终于写完了《老卫兵》,不过需要誊清一遍。 毕竟是给索邦学报的稿件,不是给《喧哗报》这样的小报,要充分考虑到老教授们的观看感受。 做完这些,莱昂纳尔并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去找一家公共餐桌吃饭,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圣雅克大街」12号的索邦大学理学院大楼。 此时大楼里的教授们多已经下班离开,或者去吃晚饭了,只有一些学生、助教还在实验室里当牛马。 莱昂纳尔根据今天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在理学院大楼里七扭八拐,终于找到了一间挂着「物理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莱昂纳尔敲了敲门,一个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出来开了门,他看着甚至比莱昂纳尔还要小一些,胸口却别着「助教」的铭牌,至少应该有硕士学位。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请问是皮埃尔·居里先生吗?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莱昂纳尔·索雷尔。” 皮埃尔·居里一脸困惑:“莱昂纳尔·索雷尔?我们认识吗?” 莱昂纳尔心想我倒也不是特别认识你,但认识你未来的老婆! 第31章 奇特的需求 莱昂纳尔往实验室里瞅了一眼:“博布泽教授不在?” 皮埃尔·居里谨慎地说:“教授去吃晚饭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 莱昂纳尔笑了——“也许”,那就是不太可能回来。 他低声问道:“居里先生,听说在您这里,可以弄到一些外面市面上不太好弄到的实验用品,比如化学药剂什么的……” 皮埃尔·居里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连忙撇清:“那是谣传……再说了,这里是「物理实验室」,你没看清牌子吗?” 莱昂纳尔连忙道:“您别紧张,我只是问问……” 皮埃尔·居里既是个18岁就拿到硕士学位的天才,也是个热爱突破传统研究范式的怪咖。 他总是喜欢在教授的要求之外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实验,公寓里甚至还有一间小型的私人实验室,结果就是经费每每入不敷出。 所以他偶尔会接一些“私活”,帮索邦的学生们捣鼓一些稀奇古怪,但无害生命的玩意儿。 当然,这种事情是他的导师也是直接上级的博布泽教授所无法容忍的,他认为自己皮埃尔·居里不应该把天分浪费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莱昂纳尔拿出了自己的徽章和学生证明,递给对方。 看到莱昂纳尔确实是索邦的学生,皮埃尔·居里这才松了口气:“好吧,但你为什么要来实验室?让博布泽教授看见了,我们都要倒霉。” 莱昂纳尔顺势发起邀请:“那我们去「普洛科普」喝杯咖啡?” 「普洛科普」是理学院旁边一个咖啡馆的名字,曾接待过伏尔泰、卢梭、雨果这些大师,也是索邦师生们爱去的咖啡馆之一。 皮埃尔·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等我一下。”说罢回到实验室做好了收尾工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种仪器是否关好了,避免在他们喝咖啡的时候,这间价值百万法郎的实验室被炸上天。 十五分钟后,两人就坐在了「普洛科普」小圆桌旁,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啜饮着。 这时候莱昂纳尔倒不着急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既幸运又不幸的科学家,联想到他和他那位名垂科学史的夫人的故事,不禁有些出神。 皮埃尔·居里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莱昂纳尔这才回过神来:“我想要弄点「氯化铜」,你可以帮我搞到吗?” 皮埃尔·居里一愣:“你要它做什么?” 他虽然专业是物理,但他的哥哥雅克·保罗·居里曾经是一所医药学校的化学助教,皮埃尔就在该校帮助他哥哥整理过讲义。 而且像他这样的天才,本身在基础教育阶段就是理化通杀,只不过后来专注于物理了而已。 莱昂纳尔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微笑:“我想让燃烧的火焰变成绿色。” ………… 与皮埃尔·居里分别,已经是晚上8点钟,两人直接在咖啡馆吃了点简餐就当晚饭了。 莱昂纳尔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毕竟是能考上燕大的底子,基本的物理和化学知识,以及老师做过的有趣实验还记得一些。 所以他和皮埃尔·居里的交流可谓相谈甚欢,不时能说出一些让对方感到惊叹的奇怪知识和空想理论。 皮埃尔·居里虽然认为这都是些无稽之谈,但毕竟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自然科学有这么深刻了解的索邦文学院的学生。 更奇怪的是,莱昂纳尔为什么要在分别时专门提醒他:“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来往的马车。” 莱昂纳尔当然没办法明说,您老在功成名就后的第二年,就因为过马路不看车,让马车轮子把脑壳都给压瘪了。 回到马丁太太的公寓,没有了炖肉的香气,也没有了佩蒂那双明星般的眼睛和清脆的一声“索雷尔少爷”了。 有的只是黑沉沉的楼道,冰冷的空气,和飘散在每个角落、挥之不去的异味。 莱昂纳尔知道,和这些挣扎在温饱边缘,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可怜人高谈道德教化不仅愚蠢,甚至本身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他现在有能力拯救的只有自己,佩蒂,还有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一家。 这个周末,无论如何要找到合适的房子——不仅是为了能让自己远离染病的风险,更是为了佩蒂出院以后能有一个干净的环境可以休养。 这样的居所一般只有在已经完成了市容改造的「奥斯曼式」住宅公寓里才能租到,大多集中于第一区到第九区的贵族、富人与中产阶级聚居地。 在这些地方,一间有两个卧室、起居室、厨房、独立卫生间等设施齐全的公寓,租金通常不少于100法郎每个月,还不含包餐。 此外,还要再算上一笔搬入公寓之后要添置个人用品的费用。 6000法郎看着多,实际上只是巴黎中产生活的入门券,减去家庭负债所剩无几。 后续如果不能源源不断地赚取到足够的财富,最多不过两年,他就会像巴尔扎克《高老头》里的主人公一样,一年比一年住得更差。 莱昂纳尔内心对“成名”和“赚钱”的渴望,前所未有的炽热。 他点上蜡烛、拿出稿纸,又奢侈地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像刚刚破产的巴尔扎克一样,在摇曳的烛光下奋笔疾书,誊写自己今天刚刚完成的《老卫兵》。 此刻,他甚至觉得现在写的每一个字母都发出生丁铜币与法郎银币碰撞产生的“叮当”响声。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比往常更早20分钟来到了索邦,并且在教务长杜恩先生的门口等待。 将近9点钟,杜恩先生才来到办公室,看到莱昂纳尔显得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誊好的小说稿,递给眼前的教务长,用一种少见的客气语调道:“这是您要的作品稿子,我已经写好了,今天交给您。” 杜恩先生接过稿子,皱了下眉头,觉得这个学生是不是草率了点,竟然只用了这么几天就完成了一篇小说,怕不是敷衍了事? 但反正已经完成了院长的任务,剩下就不关自己的事了,于是收下稿子,点点头:“很好,你上课去吧。” 第32章 新闻学魅力时刻 杜恩先生并没有教职,也不懂什么文学,只是凭借名字里有一个“德”,才能在索邦担任教务长多年。 只不过贵族不吃香了,他也得看院长的眼色行事——尤其是亨利·帕坦院长十分强势的情况下。 拿到莱昂纳尔小说手稿以后,他就匆匆去了索邦文学院的期刊编辑办公室。 这时候的索邦大学担负着三份重要学术期刊的编辑、出版工作,除了每月一份的《文学院通报》外,还有一年一份的《索邦文学院年鉴》,以及季刊《公共教育评论》。 这是索邦维持学术声誉长久不堕的重要阵地,因此也是人才济济。 由拉丁文学者、法兰西学院院士加斯东·布瓦谢担任主编,参与审稿的编委还有古典语言学家、希腊语专家埃米尔·埃格尔,著名哲学家、伦理学教授保罗·雅内等人,当然还有伊波利特·泰纳。 杜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包括加斯东·布瓦谢在内的主要编委都在,他们正在讨论3月初出版的《文学院通报》应该刊登哪些作品。 在索邦每年十二期的《文学院通报》里,最引人关注的就是3月号。 因为索邦复活节前最后一个周末举办「诗会」的传统,购买3月号《文学院通报》不仅有学者、大学生以及文学爱好者,还有那些喜欢接到「诗会」邀请、喜欢附庸风雅的贵族、富商。 大家都想看看今年出席「诗会」的索邦青年俊彦们是什么水平,同时也能在「诗会」上有些可以聊的话题。 如果遇到欣赏的年轻人,这些慷慨的艺术资助人们不介意花上几千法郎为他们出版诗集,或者给索邦捐一笔不菲的资金。 所以3月号的《文学院通报》关注的不仅仅是作品的文学性,还有考虑到读者的口味,需要进行特别讨论;而且通常需要增刊处理,不然无法容下所有人的作品。 看到杜恩进门,加斯东·布瓦谢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个出身贵族的学院官僚,但表面的客气还是必须有的:“早上好,杜恩先生,来编辑部有何贵干呢?” 杜恩是教务长,工作范畴与学院出版的期刊无关,出现在这里确实是第一次。 杜恩在这些教授面前也不敢摆出什么贵族的傲气,掏出莱昂纳尔的稿子,谨小慎微地说:“这是一份要投给学报的小说,希望它能刊登在3月号上。” 几个编委都笑了起来,保罗·雅内讥诮满满地说:“我们办公室的信箱什么时候挂到了教务室的门口了?好像我并没有收到通知。” 埃米尔·埃格尔也毫不客气地出言讽刺:“杜恩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给文学院的学生们上课?我一定申请去旁听。” 杜恩在学院里混了十几年,哪里不知道这些教授的刻薄,所以脸色丝毫未改,语气也依然未变:“实在抱歉,我刚刚没有说清楚。 是院长,院长希望这份稿子能出现在3月号的《通报》上——当然,如果它的质量实在不行,也请各位给出修改的意见,我会去督促这位同学修改。” 这句话倒让编委们收起了嘲笑的神情。 他们原以为是教务长杜恩失心疯了,觉得自己可以干涉校刊的编辑工作,但没有想到是院长亨利·帕坦教授的意思。 加斯东·布瓦谢到底经验比较丰富,知道亨利·帕坦不肯亲自出面,其中肯定有些蹊跷,于是让杜恩把稿子留下,他会和其他人看完再商量。 杜恩向加斯东·布瓦谢欠身致谢,留下稿件就走了。 随着编辑室的大门被关上,加斯东·布瓦谢也在其他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中拿起了眼前的手稿,不自觉地就念出了标题和作者的名字:“《老卫兵》,莱昂纳尔·索雷尔,文学院二年级。”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咚”的一声巨响和泰纳教授的激动表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咬牙切齿地道:“亨利之前专门问过我他的情况,我已经申明了我的态度——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浮夸的、卑鄙、损人名誉抬高自己的小人! 他的作品绝不能入选《通报》!我们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赞助,就让这种人的作品玷污索邦神圣的学术殿堂!” 这下其他编委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浮夸”“卑鄙”“损人名誉抬高自己”“小人”——这些词放在一个只有20岁出头的学生身上合适吗?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安抚这位老同事:“亲爱的伊波利特,我们还没有做决定呢,不用这么激动。” 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学生的丑闻,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贫穷以外,莱昂纳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索邦学生。 埃米尔·埃格尔好奇地问道:“这个叫做莱昂纳尔的学生究竟干了什么?” 伊波利特·泰纳傲娇地把头一扭,不愿意进行任何进一步的解释。 倒是保罗·雅内扶着额头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失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看到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保罗·雅内讪讪一笑:“我想起了最近在菲涅尔太太家的沙龙上听到的一则逸闻,似乎就与莱昂纳尔有关……” 眼见大家眼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保罗·雅内转头问伊波利特·泰纳:“伊波利特,我可以说吗?” 伊波利特·泰纳知道不解释的话,无以服众;但是有些话由自己这个当事人来说,就太不体面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保罗·雅内这才放心,用一种尽量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戏谑语气的语调陈述起来:“最近巴黎的沙龙上,都在说索邦有个叫莱昂纳尔的学生,顶撞了一位训斥他的教授……” 加斯东·布瓦谢看看他,又看看泰纳,有些疑惑:“只是顶撞吗?这似乎并没有太严重吧?” 伊波利特·泰纳“哼”一声,保罗·雅内则叹了口气,继续补充了一些“细节”:“……菲涅尔太太说,那位教授忍受不了这种耻辱,跳起来甩了莱昂纳尔两个耳光……” 其他人:“……!?”想不到泰纳的脾气这么暴躁,阔怕! 保罗·雅内的“细节”并没有补充完:“莱昂纳尔则跳起来飞在半空,连踢了那位教授两脚……” 其他人:“……!!??”想不到泰纳的身体这么好,令人羡慕! 保罗·雅内还在补刀:“……学生们都在一旁叫好。后来那位老教授还因此请了一星期假……” 伊波利特·泰纳终于受不了同事异样的目光了,怒吼起来:“我请假是感冒了!感冒了!感冒了!莱昂纳尔这个混账,那天明明是他迟到! 他这是报复!是造谣!绝不能让他这种人登上《通报》!” 第33章 莫泊桑的灵感之源 就在泰纳教授怒斥莱昂纳尔散播谣言,损害自己名誉的同时—— “阿嚏……阿嚏……阿嚏……”莫泊桑从一张三面敞开的大床上醒过来,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床顶那面和床一样的镜子,顺便想起了昨晚的旖旎风光,不禁口干舌燥起来。 他拨开搭在他胸口一条洁白的手臂,掀开被子,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走到壁炉边,从一张中国风格的高桌上拿起杯子,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红酒。 这时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配合着壁炉上方的煤气灯,即使他现在只有一只右眼还有视力,也能看清壁架上摆着的青铜动物塑像,中间还有一尊丰收女神的雕塑。 在那张大床边,则是各种不规则形状、弧度起伏的躺椅、沙发,靠墙的角落还有一个大理石台面的梳妆台,精美的水晶瓶正在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甜腻、诱人、浓郁的香气,让人只想沉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意离开。 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女人,莫泊桑“吧嗒”一下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级妓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当然,除了昂贵以外就没有别的毛病了。 整晚的玩乐、食物、酒水,加上一夜春宵的费用,整整花了他80法郎,也掏空了他的口袋。 不过想到这是自己上任教育部岗位前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他便觉得自己花的钱很值。 除了莫名其妙打了几个喷嚏让自己不得不提前醒过来以外,这次的体验简直可以打满分,比诺曼底那边的土包子强多了。 他从自己的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倒出几颗药丸,再喝了一口酒服用下去。 这些药丸里包含了4克的水银以及30克的碘化钾,用来治疗他的梅毒。 不过莫泊桑并不为此感到伤心——在他心里,梅毒是「法兰西斯一世」这样王者、英雄才得的贵族病,他为自己得了梅毒而不是淋病、尖锐湿疣这样的布尔乔亚病而感到骄傲!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女郎也悠悠醒来,莫泊桑则已经穿好了衣服,丢下一句:“我得了梅毒。”就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哈哈大笑地离开了。 他今晚要去参加德·朗布依埃侯爵夫人的沙龙,赢得她的欢心的话说不定有机会让她资助自己的剧本《鲁恩伯爵夫人的背叛》在巴黎歌剧院上演。 只不过该用什么话题或者故事引起侯爵夫人的注意呢? 索邦学院的穷学生怒怼势利眼教授的故事已经说到第四个版本了,而且据说在不同的沙龙里还有不同的变体,恐怕侯爵夫人已经听过了,不新鲜…… 可是自己最近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除了嫖就是嫖,从街边10个苏一次的「啤酒女」,到昨晚花费了80个法郎的「夜莺」——总不能和侯爵夫人说自己在做巴黎卖春业调查报告吧? 不过昨晚的「夜莺」说的身世故事确实感人:父亲爱好赌博,输光了家产;母亲得了肺结核,不能工作;弟弟在上学,需要学费……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编故事,但是正在兴头的莫泊桑还是额外给了对方10法郎。 等等,弟弟在上学?自己讲过的版本里,好像没有说过这个索邦穷学生的身世? 得到灵感的莫泊桑又兴奋起来,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 在索邦学院的期刊编辑办公室里,气氛异常凝重。 毕竟这是一起涉及索邦教授名誉的事件,其他人也不敢取笑泰纳,而是纷纷宽慰起他来。 主编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皱着眉头:“可以肯定是莱昂纳尔散播的谣言吗?” 伊波利特·泰纳气呼呼地一甩头:“除了他,谁还会这么无聊?呵呵,阿尔卑斯乡下来的穷学生,学识出众、反抗权威,这倒是一条挤进上流社会的好路。 亨利想让他参加「诗会」,想必就是哪个贵妇人看上了他吧!” 加斯东·布瓦谢听完以后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这位老朋友、老同事现在正在气头上,已经缺乏理性可言了。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桌面上的稿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要拒绝亨利对他的推荐,那么至少也得给出充分的理由,这份稿子我们还是看看吧? 只是一个短篇,花不了多长时间。” 其他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也是个办法,既照顾了同事的面子,也不让院长难堪。 加斯东·布瓦谢见没有反对意见,就拿起稿件迅速浏览了起来——在他的概念里,文学院的学生虽然不乏才华,但大多稚嫩的很,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都是临街一个L形的大吧台……】 嗯,这是个传统的短篇小说开局,先将故事发生的环境交代清楚,这是巴尔扎克留下来的传统,可以让没有去过阿尔卑斯地区的读者在脑中迅速构建起场景来。 手法并不新奇,但是能像这篇小说一样精炼、简洁、准确,又不失生动,几乎没有一处废笔,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孩子还学过福楼拜? 加斯东·布瓦谢认真了起来,他坐直身体,扶了扶眼镜,将手稿凑近一点好能看清每一个单词。 他的肢体语言也引起了其他编委的好奇,毕竟这代表了这位法兰西学院院士对这份手稿的重视——难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写得还不错? 而加斯东·布瓦谢已经完全沉浸入小说的世界,当他看到【“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这句描写时,忍不住轻声叹了出来。 他知道这短短一句话,不仅精确勾勒出了“老卫兵”的形象,而且还留给读者一定的悬念,不是一流的作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等看到“老卫兵”将自己不多的下酒橄榄分给小孩子们,又殷勤地想教“我”处理猎物的四种方法时,加斯东·布瓦谢再次动容。 “老卫兵”在此刻不再是恶习满身、傲慢迂腐的拿破仑崇拜者,而是有善良、温情一面的慈祥老人。 这个人,突然间活过来了,具有了沉甸甸的真实感,仿佛就是人们会在酒馆里看到了那些失意者。 等看完小说的最后一句【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加斯东·布瓦谢终于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有马上开口评价,而是闭上眼,仿佛在回味这个故事带给他的复杂感受。 睁开眼后,加斯东·布瓦谢认真地对伊波利特·泰纳说:“要不然,你先看看这篇小说,再做决定?” 伊波利特·泰纳不可思议地看了会议桌对面的老朋友一眼,忽然从椅旁拿过自己的手杖,重重在地板上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身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话: “我已经邀请了伟大的维克多·雨果先生来品鉴这一期的作品。莱昂纳尔到底有没有资格登上学报,就由他来决定吧!” 第34章 来自周树人的一点小震撼 随着“砰”一声门响,泰纳教授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里。 加斯东·布瓦谢与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流露出无奈之意。 伊波利特·泰纳学问很好,人品也不坏,唯独个性高傲、强硬又易怒。 在1862年雨果出版《悲惨世界》的第一部分「芳汀」时,他就曾经直言不讳地指出这部小说“不诚恳”,差点与亦师亦友的雨果先生闹翻。 当然当时批判《悲惨世界》的并不只有他一人,福楼拜的批判更加刻薄:“在这本书中,既找不到真理,也找不到伟大。” 龚古尔兄弟则撰写评论认为《悲惨世界》是一部“人工式”的作品;波德莱尔一方面在报纸上撰文盛赞,另一方面在和朋友说这部小说“无味、无能。” 但这些人都与泰纳不同,没有和雨果有亲密的私人关系,所以他的个性可见一斑。 埃米尔·埃格尔摊摊手,意思大概是“你看该怎么办吧?” 加斯东·布瓦谢则很干脆,把《老卫兵》的手稿递给他:“你们传看一下吧,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就算真的要呈献给雨果先生,我也毫不亏心。” 埃米尔·埃格尔将信将疑接过手稿,心想这该不会是布瓦谢教授为了挽回面子才说的吧? 结果刚看完第一页,他的眼睛都瞪圆了,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加斯东·布瓦谢:“这……这真的是学生写的?” 保罗·雅内和其他人都等得心急了,一把就将手稿的第一页抢过来,迫不及待地浏览了起来。 紧接着索邦期刊办公室内,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疑惑与赞美之声。 20多分钟后,在座所有人都看完了这份《老卫兵》,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当中。 “这……真的不是居斯塔夫·福楼拜的新作品吗?还是这个幸运的小子捡到了阿尔丰斯·都德未发表的手稿?”一个许多人心中的疑问被提了出来。 这篇小说在语言的精炼、准确、深刻上,具有福楼拜的风格;但是对阿尔卑斯地区风土人情的描写,以及叙事结构的精巧却颇有都德的风采。 尤其都德本身是普罗旺斯人,家乡与阿尔卑斯相邻,不少风俗习惯都有类似之处,如果说《老卫兵》是他写的就合理了。 更难得的是,《老卫兵》并没有那种拙劣、稚嫩的模仿痕迹,而是洗炼、老道、圆融,完全看不出来这样是一篇能由大学生能完成的杰作——哪怕是索邦文学院的也不可能! 在当今的法国,能学到其中一人的精髓就可以凭借文字立足巴黎了,何况集两家之长? 活跃的保罗·雅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感叹的语气说:“如果这真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作,那毫无疑问他将是索邦的瑰宝! 《老卫兵》是我近年来看过的少有的短篇杰作!如果《文学院通报》没有采用,将会是《通报》的遗憾!” “还有一点,你们注意到了,《老卫兵》中的视角,那个叙述者‘我’,似乎与其他所有小说中的‘我’都并不相同——具体哪里不同,我还说不上来,总之非常奇妙。” “对,《老卫兵》里的‘我’具有一种特别的生命力,不仅仅是故事的叙述者,还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太有趣了……” “问题就是,这真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写的吗?”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个疑问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们的心头。 《通报》刊登杰作是荣耀,但刊登剽窃作品,则容易成为笑话。 加斯东·布瓦谢将手稿全部收回:“看来我们有必要见一见这位索雷尔先生……嗯,先这样吧,我们再说说3月号的其他问题……” ———————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卫兵》在索邦的教授们当中引发了怎样的震撼。 虽然他知道大先生的小说很好,但他并没有充分认识到一些只有在20世纪才逐渐出现并成熟的写作技巧,放在19世纪有多震撼。 他正在位于第十五区的「内克尔儿童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外,看望佩蒂。 “索雷尔少爷,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隔着病房的窗户,脸色还有些苍白的佩蒂怯生生地问。 “刚刚医生告诉我,你得的很可能不是肺结核,就是普通的肺炎,快的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个月就行了。”莱昂纳尔安慰道。 在1879年,虽然显微镜已经在疾病诊断上进行了广泛的运用,但是只有一部分病菌被识别、分类出来了,其中并不包括导致肺结核的结核分枝杆菌。 所以医生只能依赖经验,用听诊器听患者胸腔,辨别干咳、湿罗音等症状进行诊断。 不过好在佩蒂并不具备肺结核的典型症状。 “可是我听这里的护士聊天,住在这里一天要3法郎……我能早点出院吗?”佩蒂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3法郎……她想到自己的父亲在外面帮佣,有时一天也赚不了3法郎。 莱昂纳尔没有故作大方,而是和佩蒂说了下自己与她父母达成的协议,这才让佩蒂放下心来。 又和佩蒂聊了两句,就有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莱昂纳尔才和佩蒂作别。 走出医院的路上,莱昂纳尔成为不少护士目光投注的焦点,看到他穿着肘部磨得光光的外套穿过走廊,纷纷窃窃私语。 「内克尔儿童医院」收治了一个住在十一区贫民公寓的小女仆,住的还是3法郎一天的病房的事已经传遍了全院,大家都很好奇这个慷慨的雇主是谁。 看到莱昂纳尔的脸蛋、身材,护士们都是眼睛一亮;再看到他的外套、皮鞋,随即就流露出惊诧、疑惑、鄙夷等不同的神色。 在她们看来,打肿脸充胖子的莱昂纳尔多半是个「烂好人」,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发善心,这种人在巴黎活不久。 离开「内克尔儿童医院」,莱昂纳尔步行到位于「圣日耳曼大道」的公共马车站,准备前往第九区,也是人们口中的「歌剧院区」。 他准备在那里找一间新公寓,能满足自己未来一到两年的居住需求,至少不用担心像佩蒂一样突然病倒。 在巴黎,除了那些价值数万到数十万法郎的别墅、豪宅,符合条件的便只有第二帝国的塞纳省高官、巴黎改造总设计师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于1850年开始组织修建,并成为未来巴黎住宅的标准的「奥斯曼大楼」。 「奥斯曼大楼」一般高5至6层,以切割石材建造,地下连通下水道,楼内接通自来水;二楼通常有一个长长、连续的阳台,并且每间公寓都有大大的窗户,采光、通风极佳。 虽然奥斯曼男爵因为城市改造预算超标了10亿法郎于1870年下台,但是此后40年,也就是直到一战前,整个巴黎基本是按照他当初的规划逐步完成了城市改造。 「奥斯曼大楼」实际成为了巴黎的建筑标签,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巴黎「浪漫风情」的主要构成元素。 不过莱昂纳尔刚想进入位于歌剧院旁边的一座公寓楼,就被无情地挡住了:“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出现衣冠不整的访客……” 第35章 人靠衣装 莱昂纳尔看看自己身上的旧外套、脚下的旧皮鞋,没有多做争辩,直接转头离开了这座公寓楼。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个国家,人们都是把自己的阶级穿在身上,不存在“低调”一说。 「奥斯曼大楼」一般是中产、富裕中产以及初到巴黎的小富商、小贵族们居住,自然要对一身寒酸的莱昂纳尔严加堤防。 哪怕这所公寓在报纸上挂出了「有房出租」的广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这个名义进入大楼。 但莱昂纳尔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不想让同学知道自己发了一笔小财,毕竟现在很难说清楚这笔钱的来源。 之所以选择第九区,也是因为这里和索邦所在的第五区隔着第一、二、三、四区,而且不是大学生们喜欢聚集、玩乐的六、七两个区,遇上熟人的机会不多。 但想了想看,自己既然要住进「奥斯曼大楼」,那么还穿着这么一身反而更加显眼,不如置办新装,大不了每次去索邦上课换上旧衣服。 第九区既然有歌剧院,自然是演员、文人们聚集的地区,服装店也不少,许多公寓楼的一楼便是一排排的商店,和后世的底商没有什么不同。 莱昂纳尔在歌剧院附近逛了逛,终于找到一家招牌没有镶着金边或者贵族花饰的「杜塞裁缝铺」,摸了摸口袋里预备的200法郎现金,大步迈了进去。 十五分钟后,莱昂纳尔以原装姿态又迈了出来,后面是裁缝铺伙计客气的“欢迎下次再来”。 由于原身在巴黎待了两年都没有买过哪怕一件新背心,所以现在的莱昂纳尔对巴黎的时装价格也缺乏概念。 「杜塞裁缝铺」的伙计倒没有势利眼,反而殷勤地介绍了符合「中产审美」的全身套装的价格—— 羊毛呢的中长翻领外套,80法郎;羊毛质地的修身单排扣上衣,40法郎;一件双排扣小背心,20法郎;衬衫同样需要20法郎;一条现在大学生里流行的窄管长裤,30法郎;一双真皮皮鞋,30法郎。 加起来已经220法郎,莱昂纳尔兜里的现金就不够了——这还只是基本款的价格,如果需要进行定制,还要额外支付费用,比如给外套加一个暗袋就需要3法郎。 此外那些必要的搭配:领巾、帽子、手杖、手套…… 总之要想让自己显得是个体面的商行经理、工程师,或者小有名气的作家、演员,没有300法郎根本做不到。 再次让莱昂纳尔领教到法国人嘴里说的“巴黎税”的可怕,300法郎已经可以让他在马丁太太的公寓里住上一整年了。 莱昂纳尔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好在“贴心”的伙计悄悄塞给他一张名片,让他去「圣安东街」一家旧衣店,那里有他需要的衣服。 1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就以120法郎的价格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新装”—— 一件深墨蓝的羊毛短大衣,剪裁考究,肩线自然,袖口、领口处微微泛旧,但已经被洗得干净透亮;里面是一件米白色衬衫,纽扣还是第二帝国时代的旧样式,胸前略有褶皱,像风中翻页的纸; 外罩一件藏青细纹的羊毛马甲背心,扣得整整齐齐;裤子则是灰绿色斜纹布,线条利落,只有膝盖略有磨痕,但经过熨烫,几乎看不出来; 脚上一双黑色皮鞋,不是新的,却擦得发亮,鞋面上有些轻微的折痕。 他没有选择手套、手杖,只挑了一顶圆毡帽,这样不会显得太老气。 「第二人生服饰」的老板告诉莱昂纳尔,这身衣服中的外套、背心与裤子,都来自一个落魄的贵族,因此做工精良,他只是帮忙去掉了上面的家族纹饰。 莱昂纳尔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对这套衣服还是很满意的。 老板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与可疑的污渍,算是二手衣服中的精品——关键是穿这身去学校,不会像全新衣服那样扎眼,大概只会有几个无聊的同学讥笑几句。 穿戴整齐的莱昂纳尔再次来到位于巴黎歌剧院旁边、安坦街12号的公寓楼。 这一次他只略略说明了来意,门卫就侧过身、微微鞠躬:“欢迎光临,先生。管理员在一楼大厅的左侧,愿我今后还能为您服务!” 语气虔诚,仿佛从未见过莱昂纳尔——哪怕2个小时前他刚把莱昂纳尔挡在门外。 莱昂纳尔早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波澜地点了下头,径直找到了大楼的管理员要求看房。 管理员是个满头白发、眼神锐利的老头,留着一副巨大的、连着鬓角的八字胡,把嘴巴都完全挡住了,说起话来囫囫囵囵,像含着一口水。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莱昂纳尔:“我们的房子,二楼最贵,五楼最便宜,先生想要看哪一层?” 由于巴黎的建筑物还没有普及电梯,所以大多数住宅楼最贵的楼层都是二楼,拥有最高的天花板,和围着铁栏杆的突出式阳台。 从二楼往上租金逐层递减,到了六楼,则是仆人房、单间阁楼,通常是小女佣或学生租住,但即使这样,也需要40到50法郎每个月。 莱昂纳尔简单说了下自己能接受的租金价格和居住需求,管理员略一思考,就带着莱昂纳尔径直上到了五楼,然后从自己的腰上取下钥匙圈,打开了一间公寓的房门。 “这间公寓有两个卧室,还有一间小书房,厨房、起居室、客厅也是具备的,卫生间采用了直通式马桶。还有,这里——”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内阳台的窗户。 莱昂纳尔来到窗边,正好看到不远处歌剧院金顶在雾气中闪光。 “这间公寓的地板刚刚打过蜡,所有的家具也是新的……租金盛惠90法郎每个月,额外再有每个月5法郎的自来水费用。 如果您需要包餐,送餐到房的价格是每个月80法郎;在一楼餐厅一起用餐的价格是每个月50法郎。” 在管理员絮絮叨叨的介绍里,莱昂纳尔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也对这间公寓比较满意,虽然楼层高,但是价格比自己心目中的还便宜了一些,并且胜在交通便利、家具也新,连煤气灯都有,不用自己额外添置。 结合第九区「奥斯曼大楼」的平均租金,管理员并没有胡乱报价,所以思考片刻后便决定先租下来,在支付了40法郎的定金之后,莱昂纳尔签下了一份为期一年租赁协议。 走出大楼,看看自己这一身的衣服,又回头看看这栋高耸的公寓大楼,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在此悄然开始拐弯。 第36章 《颓废的都市》切入点 莱昂纳尔重新走进马丁太太的公寓时,迎接他的是所有人的恭维与敬畏。 佩蒂的母亲更是称呼他为“索雷尔老爷”。 “可悲的厚障壁啊……”莱昂纳尔心里嘀咕着,一面与马丁太太提了搬家的事。 马丁太太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一天,丝毫没有意外,而是冷着脸孔与莱昂纳尔结清了房租。 相比于其他人,她无需对莱昂纳尔那么敬畏。 毕竟在巴黎,像她这样拥有一整栋公寓出租的老寡妇,手里的钱不会少;30年来,她也见多了异乡客在这座欲望之都里的浮浮沉沉。 其中许多人发迹得比莱昂纳尔更快、更耀眼,但往往几年时间内,就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讣告。 莱昂纳尔来巴黎上大学时,只带了两个箱子,里面是衣物、毛毯和书本;这次离开同样也只带走了这两个箱子,以及佩蒂生病前买的那些锅碗瓢盆。 他很快就收好了不多的行李,一些零碎的物品像烧了大半的蜡烛、薄得像纸片的肥皂,还有那个用来温烤食物的铁架,都留了下来。 重新下到一楼,公寓里做马夫的雅克·佩特,殷勤地凑上来:“索雷尔少……老爷,需要我为您送到新的住处吗?只要2法郎,我可以把您送到巴黎的任何地方。” 雅克·佩特驱使的是一辆一匹马拉动的小型马车,既可以装人,也可以装货;只不过那匹老马的屁股瘦得像两块瘪掉的面包,能不能把莱昂纳尔“送到巴黎的任何地方”实在存疑。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已经雇好马车了……” 话音刚落,大家就听到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然后是“铛铛”的铜铃声,一听就是那种至少要15法郎一天的好马车。 莱昂纳尔并没有依依不舍,只和佩蒂父母交代了两句,就拎着行李上了门外的「卡布里欧雷」马车,伴随着马蹄声消失在奥博坎普街。 马丁太太公寓里的租客们站在门口的檐廊下,议论许久才各自散去。 莱昂纳尔先去银行取了500法郎的现金,其中270法郎是新公寓2个月的押金和这个月的租金,还有50法郎是这个月的包餐费用;剩下的除了添置一些必需品,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看着银行里的余额迅速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莱昂纳尔一阵肉疼,真是不到巴黎不知道自己钱少。 好在自己手头还有一张1500法郎的汇票,理论上3个月以后才能兑现,但是如果真的缺钱,拿去市场上抛售,也能换取一笔现金。 加上银行储蓄账户里剩下的钱,还有每周《喧哗报》的专栏稿费,可以支撑他在巴黎过上像样的生活一到两年。 傍晚时分,莱昂纳尔就已经在安坦街12号的五楼居住下来。 管理员恩佐·罗伊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后,才将房门钥匙交给莱昂纳尔,并向他致意以后退出了房间。 莱昂纳尔这才放松地躺在了属于他的大床上,感受在马丁太太公寓的阁楼不曾享受过的柔软,忍不住开始畅想今后的生活。 但公寓的门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莱昂纳尔连忙整理衣装,来到前厅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男子,比身材已经颇为高大的莱昂纳尔还略高一些,头发和胡子都抹了蜡油,梳得极其整齐,光可鉴人。 一看到莱昂纳尔开门,他就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晚上好,邻居。我是卢西安·德·潘赛,住在505号房。” 莱昂纳尔的房间号502号,505号房在走廊尽头,按今天的话说就是“端头户”,是五楼的公寓里面积最大、房间最多,也是装修最好的一间。 莱昂纳尔一时半会弄不清对方的来意,但还是客气地还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晚上好。” 卢西安的笑容依旧迷人:“今天来看房子也是你吧?我那时候正在你的隔壁,唔,503号房,听到动静了……要不是佩蒂特缠着我不放,我早就出来和你打招呼了! 你知道的,身陷情欲的女人的大腿,比巴士底狱的锁链还难摆脱……” 卢西安对着莱昂纳尔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风流韵事来毫无顾忌,甚至还略带炫耀,也是让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和尴尬。 但卢西安毫不在乎,兴高采烈地说:“能搬来一个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太好了。这座公寓里住的尽是一些无趣的商人和工程师、会计师,他们甚至不愿意去近在咫尺的歌剧院看一场我的演出—— 哦,忘了介绍,我是一名演员,就在歌剧院工作,马上就能成为主演……” 莱昂纳尔在巴黎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自来熟的人,看着对方眉飞色舞的样子,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如何打断对方。 不过好在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气喘吁吁、年过半百的胖子出现在走廊上,卢西安立马转过身去,用同样夸张的语气打起了招呼:“哦,我尊敬的格林海特阁下,晚上好!愿上帝保佑您!” 胖子格林海特也连忙摘下帽子回礼:“晚上好,卢西安,感谢您的祝福,也愿上帝保佑您。” 他又简单与莱昂纳尔彼此招呼以后,就听见503号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甜腻的女声在房门里面响起:“亲爱的,欢迎回家!” 格林海特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伸出双手往里走去,想必是要抱住那个迎接他的女人,还顺脚把门给踢上了。 卢西安转过头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由衷地赞叹道:“他们是这栋楼里的模范夫妻。格林海特是「施耐德电气」的销售,每年能赚5000法郎; 佩蒂特是个好女人,每天晚上都给丈夫烧好饭菜,唔,可口极了……” 莱昂纳尔真的很想问他,“可口极了”指的是佩蒂特做的饭菜还是佩蒂特。 卢西安忽然向他发出邀请:“你订了包餐了吗?现在时间刚好,我们可以去一楼的餐厅了。”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的「社牛」卢西安,脑子里一个灵感迸发而出—— 之前几天他都在为《颓废的都市》这部小说写一个好开头而感到苦恼;《金瓶梅》原作是从《水浒传》武松报仇切入的,放在法国肯定不行;而眼前这位放荡不羁、油嘴滑舌的歌剧院演员,不就是绝佳的故事切入点吗?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荣幸之至,潘赛先生。” 第37章 “新朋友”,凡尔纳 吃过晚饭,莱昂纳尔婉拒了卢西安带他在歌剧院附近逛一逛的提议,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新公寓,准备将刚刚得到的灵感变成文字。 这间公寓有一间小书房,只容得下一桌一椅,还竖着一个不大的书架,墙上有煤气灯,桌上则摆着烛台。 双重照明下,莱昂纳尔得到了与前世电灯接近的书写体验——当然,如果能把鹅毛笔和粗糙的毛边稿纸,换成键盘与屏幕就更好了…… 《颓废的都市》要想赢得巴黎、法国,乃至欧洲读者的认可,绝不能只有情色描写的堆砌。 要知道这时候法国的读者群体已经不限于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而是随着教育的逐渐普及,扩大到了工人、农民,甚至乡村女性。 仅在巴黎,就有超过500家获得官方许可的公共阅读室,读者仅需要支付极低廉的价格就能在其中借阅报纸和小说;而在乡间,「流动图书馆」同样常见,可以给生活无趣的家庭主妇解闷。 《包法利夫人》中的主人公「爱玛」就是通过流动图书馆的书籍,产生了对浪漫爱情的遐想。 而现在,1879年,法国读者的口味日益刁钻,要想吸引他们购买,一定的文学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同时要注意这个时代读者的特点: 许多20世纪,尤其是21世纪的年轻读者在阅读18、19世纪的小说时往往会抱怨,抱怨当时的文豪们在情节开始之前,往往要进行冗长的风景、民俗描写,尤其是巴尔扎克,可以在开篇连写好几页风土人情。 莱昂纳尔原先也不理解,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却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读者没有丰富的影视、绘画来填充他们的大脑,如果没有足够的文字为他们营造情境,他们很难进入小说当中,阅读体验自然不佳。 中国的古代小说也有类似的现象,主角们每到一个新环境、每遇见一个新人物,都要来一段纤毫毕现的描写。 所以这并不是当时的作家没有意识到这些描写太冗长,而是迁就读者形成的一种特定风格。 但是,谁说要想让读者有代入感,开头就必须是环境描写? 莱昂纳尔思虑再三,在纸上写下了《颓废的都市》的第一段—— 【里昂,这座城市咧开它的血盆大口,呼出的气像塞满了湿漉漉的墓穴苔藓,一股脑儿灌进路易斯·潘赛的肺里。深秋的夜晚,空气冷得钻心蚀骨,雨丝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又顺着脖颈滑进早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领口。路易斯·潘赛,皇家歌剧院的“明日之星”,此刻正像一条被剥了皮的丧家之犬,蜷缩在圣让区一条狭窄的巷弄深处,这里污秽不堪,散发着浓烈尿臊,还有腐烂的菜叶味,令人作呕。他的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扯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仿佛要把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德·洛林伯爵那柄几乎吻上他喉咙的佩剑——从脑子里震出去。】 莱昂纳尔将今天刚刚认识的卢西安·德·潘赛的名字改成了「路易斯·潘赛」,毕竟在王权时代,名字里有“德”的贵族阶层,通常不会“沦落”到要去当歌剧演员。 而他为「路易斯·潘赛」安排的开场,则兼具悬念与紧迫感,同时将环境描写的重点从风土人情,变成了更容易代入感知的“气温”“气味”。 「逃难的皇家歌剧院“明日之星”」也足能吸引读者的关注,毕竟过往几乎没有作品是表现这个群体的。 他甚至还运用了一点网络小说“黄金三章”的技巧,尽量在开篇就设置悬念,让读者尽快进入情境当中——这在19世纪以及之前的欧洲小说当中,往往被认为是“大忌”。 至于说这位“明日之星”落难里昂的原因,莱昂纳尔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很快给出了答案—— 【就在不到一周前,路易斯·潘赛的世界还是天鹅绒、水晶吊灯和甜腻的香水气息构成的……他享受着成为这一切混乱中的焦点。他的声音,他的身段,他眼角眉梢流转的风情,足以让包厢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攥紧了扇骨,也让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直到他遇见了艾米莉。或者说,直到艾米莉遇见了他。艾米莉是德·洛林伯爵的新欢,一朵刚刚从外省移植到巴黎温室里的娇嫩玫瑰,带着初入浮华世界的懵懂与难以抑制的好奇。伯爵的包厢位置绝佳,正对着舞台中央。路易斯·潘赛能清晰地看到艾米莉那对深褐色的、小鹿般的眼睛,如何从一开始略带羞涩的闪躲,渐渐被他的歌声和表演点燃,变得灼热而大胆。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每一次扫过舞台,都准确地落在他身上。这无声的邀请,对一个以征服为乐的猎手而言,比任何一封措辞优美的情书都更有力量。 在某个演出结束后的午夜,后台通道的阴影里,她的裙摆擦过路易斯·潘赛的腿侧,留下令人眩晕的玫瑰麝香交织的气息。艾米莉塞给路易斯·潘赛一张散发着同样香气的便笺,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后面发生的一切,水到渠成,香艳旖旎。 路易斯·潘赛沉溺其中。他浑然忘却了这朵玫瑰,早已被标注了所有权——属于那个在宫廷里以暴躁和占有欲闻名的德·洛林伯爵。】 虽说《颓废的都市》要重视文学性,但是毕竟本质上还是一部刺激感官的情色小说。 莱昂纳尔没有准备把读者最想看的内容藏得太深——在看完精致、体面的正统文学描写后,他们的耐心最多只有两页,否则就会暴怒地去找书贩算账。 所以该给的还是得早给,才能勾着读者接着往下读。在莱昂纳尔的笔下,「路易斯·潘赛」因为睡了「德·洛林伯爵」的女人,被伯爵追杀,不得不逃到里昂躲藏起来。 正是在里昂,他遇见了整部小说的主人公「热拉尔·西蒙斯」。 「路易斯·潘赛」很快凭借自己的风流本事,成为了「热拉尔·西蒙斯」庄园里的一名颇受欢迎的“门客”,整部小说正是借助他的视角逐步展开。 莱昂纳尔一路写下去,直到深夜才熄灯入睡。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又到一楼吃过早餐——这也是他重生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在吃“早餐”这个玩意儿。 “一日三餐”先从皇室和贵族开始,现在逐渐普及到了中产阶级。至于说占巴黎人口大多数的平民与贫民,想要吃上“早餐”,就得再等上几十年了。 吃完早餐,莱昂纳尔回到公寓,继续《颓废的都市》的写作。 没办法,虽然创作时限有四个月,但是书写效率实在不算高,这种小说又不好在课堂上开小差写,所以必须趁着周末能多写一点是一点。 不过吃过晚餐以后,莱昂纳尔并没有继续创作,而是提上早就准备好的煤气灯和十几法郎的现金,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十四区的「地狱街」。 此时天已经黑得像墨水,十四区大部分地方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狭长的「地狱街」更是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夹着街道的墙上的窗户,透着灯光,勉强照亮了这条阴森恐怖的街道。 莱昂纳尔到的时候,阿尔贝·德·罗昂和他的跟班们也已经到了,手里同样拎着煤气灯。 看到“焕然一新”的莱昂纳尔,阿尔贝有些意外,忍不住就想出言讽刺,但是随即想到之前的遭遇,硬生生闭了嘴。 莱昂纳尔把煤气灯提高了一点,照了下阿尔贝等人,发现他的跟班了多了个陌生人:“哦,今天还有新人加入吗?” 阿尔贝看到莱昂纳尔注意到了新人,忽然挺了挺胸膛,颇为骄傲地说:“这是我的新朋友,来自「亚眠」。” 只听那个“新朋友”用一种懒洋洋的口气自我介绍道:“我叫米歇尔,米歇尔·让·皮埃尔·凡尔纳!” 第38章 莱昂纳尔去哪儿了?(求月票) 这个时代的法国很少有人用全名做自我介绍,就好像莱昂纳尔介绍自己的时候只会说“我叫莱昂纳尔·索雷尔”,而不是“我叫莱昂纳尔·约瑟夫·艾蒂安·索雷尔”。 不过这个姓氏倒引起了莱昂纳尔的注意,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和儒勒·凡尔纳先生是……?” 听到这个问题,这位米歇尔·凡尔纳没有回答,而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不过阿尔贝却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米歇尔是凡尔纳先生的独生子,马上也会成为我们的同学。凡尔纳先生觉得我们索邦……” 米歇尔·凡尔纳出声打断了阿尔贝:“别再说那个钻进钱眼里去的老混蛋了!我根本不在乎他要我去什么地方!让我来巴黎,却只给我300法郎一个月,他就是想让我饿死在巴黎!” 莱昂纳尔:“……”300法郎在巴黎已经能养活一大家子,并且是住在不错的公寓里,有个布列塔尼省的女仆伺候了。 不过看样子儒勒·凡尔纳先生和他这位独子关系一般,一个月300法郎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儒勒·凡尔纳是藉由小仲马的关系,拜入大仲马的门下做了弟子,并且在这位“师父”的提携下成功进入文学圈的。 所以他的创作理念完全来自大仲马——在大仲马眼里,“什么是历史?就是给我挂小说的钉子啊!”——而在凡尔纳处,则可以总结为“什么是科学?就是给我挂小说的钉子啊!” 不管怎么说,他的写作是非常成功的,1863年他与著名的出版商「赫泽尔书局」签订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只要每年向「赫泽尔书局」提供三本书,「赫泽尔书局」则向他提供每个月500法郎的报酬。 而这笔钱随着儒勒·凡尔纳名气与销量的日益高涨,也水涨船高,十倍于原合约。 到19世纪70年代,儒勒·凡尔纳小说的销量已经直追恩师大仲马,成为法国人民最热爱的小说家之一,当然也是最有钱的作家之一。 看来如何教育子女是古来名人共同的心头之痛? 莱昂纳尔心想你既然不是你爹,那也只是个纨绔二代而已,于是不再追问,而是直接对阿尔贝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阿尔贝“嘿嘿”怪笑一声,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就走进了狭长的「地狱街」。 「地狱街」最早形成于13世纪,由菲利普·奥古斯特国王时代修筑的防御工事发展而来,历经多次战争、火灾,还扛过了1860年代的大规模土地征收,顽强地活到现在。 它也是巴黎少数还以木建筑为主的街道,不少楼栋的外墙都黑漆漆一片,灯光都照不亮,更加增添了压抑感。 巴黎爱玩闹的学生多半来过这里满足自己的“探险欲”,但是这么晚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 一行人前后相衔,像一条发亮的蜈蚣一样穿行在「地狱街」,不少深夜在此做交易的人看到以后,要么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身影,要么压低帽檐、竖起领子。 走进巷子没多远,阿尔贝就在一处窗户下停了下来,他伸手敲了敲玻璃,窗户很快被打开了,伸出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 阿尔贝往这只手里塞了10个苏的硬币,顺便问:“我们想去‘下井’去看看。” 苍白、干枯的手收了回去,不一会儿递出来一张纸条,还伴随着一个沙哑、难辨男女的声音:“拿着纸条去109号,先慢敲两下门,隔几秒再快敲三下。” 得到指示的阿尔贝又领着众人向前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挂着「109」这个数字的窄门。 阿尔贝按照之前的提示敲门,很快窄门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阿尔贝将纸条递了进去;又过了大概半分钟,窄门才真正打开。 一个干瘦、矮小,长得像地精的男人抬头看了下阿尔贝、莱昂纳尔几人,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大学生?” 没等阿尔贝等人反应,他就侧过身:“进来吧,只要不是警察,随便你们是谁都行。”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跟在阿尔贝等人后面进了窄门。 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倒不小,只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墙壁上点着煤气灯,虽然亮度一般,但已经不像外面那么阴森恐怖了。 “地精”伸出手:“‘下井’每个人2法郎;需要向导的话,每小时4法郎;‘井口’给你们开放1小时,1小时后没回来,就要等到下一位客人,或者额外再给每人2法郎;不要向导的话,迷路或者出现任何意外,概不负责。” 阿尔贝回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耸耸肩:“我无所谓,但这2法郎我反正不会掏。” 阿尔贝被噎了一下,只能无语转回向“地精”,掏出12个法郎递给对方:“我们不需要向导。” “地精”接过钱,点点头,随即从房间一角拿过一根撬棍,在有缺口的地板边缘上一撬,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出现了。 “地精”又拖过一架梯子,一边顺着洞口放了下去,一边交代:“下面只有三条主干地道,无论你们走出多远,只要沿着最宽的路,就一定能回到这里。 当然,如果遇上点别的什么,那我就没办法保证你们能不能回来了……”说完就开始阴恻恻的笑。 阿尔贝被笑得有点发毛,刚想说点什么,只见莱昂纳尔已经第一个沿着梯子往下爬,也只能闭上嘴,硬着头皮跟着往下爬去。 竖井的高度并不高,大概只有5米,很快就来到了底部,这里黑漆漆一片,除了手里的煤气灯,就没有一丝光亮。 墓穴内的空气瞬间攫住了他们。那不是地面上的凉意,而是一种粘稠、冰冷、带着陈年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甜腥的死寂。 阿尔贝最后一个脚触实地,梯子被上方“地精”迅速抽离,最后一丝来自地面的微弱光线被彻底吞噬,如同墓门在他们头顶轰然关闭。 绝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冰冷的油脂糊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和口鼻,只剩下彼此因紧张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竖井底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立无援。 “点亮!快!”阿尔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绝对黑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其他人连忙把手上的煤气灯凑到一起,高高举起,这才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他们站在一条拱顶低矮、仅容两人勉强并行的隧道入口。构成隧道墙壁和穹顶的,根本不是泥土或砖石,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人骨。 大腿骨像劈柴一样被整齐地码放成墙基;胫骨、腓骨、臂骨纵横交错地填充着空隙;而最令人头皮炸裂、灵魂战栗的,是那密密麻麻镶嵌在骨墙之上,如同地狱壁纸般的颅骨。 成千上万,无边无际。 阿尔贝和他的跟班们并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墓穴,他们中有几个甚至就是这么被阿尔贝“收服”的。 但在夜里10点、私营竖井、没有向导……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时都显得异常刺耳。 忽然,米歇尔·凡尔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那个莱昂纳尔,去哪儿了?” 第39章 雨果来了!(求月票) (这两天新书榜一直掉,大家有月票的话恳请投一张给本书,感谢!) 阿尔贝环顾四周,仔细数了下人头,发现莱昂纳尔确实不见了。 只有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些颅骨微微倾斜,下颌骨张开,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无声的尖叫。 有些骨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灰白色霉斑,如同死者的汗液,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他该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带走了吧?”一个跟班的声音都在颤抖。 阿尔贝这时候也慌了,不管莱昂纳尔身份在他看来如何“卑微”,但是把一个同学弄丢在地下墓穴里,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说不定会被扣上“谋杀”的帽子——毕竟他和莱昂纳尔的冲突有目共睹,他向莱昂纳尔提出来「老矿坑」许多人也听见了。 不过很快阿尔贝就发现了端倪,三条隧道中,靠左的一条传来有规律的轻微响动,像是人的脚步声;骨墙上依稀还有灯光摇曳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指了下左边的地道:“他大概先往前走了……可恶,我还没有讲规则呢!” 米歇尔·凡尔纳问:“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阿尔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走!我们跟上去看看他搞什么把戏?”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加上众人也开始适应了这里阴森的环境,胆子也壮了一些,纷纷表示追上莱昂纳尔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阿尔贝咬着牙在前面带路,快步向着莱昂纳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叽”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不洁之物上。 拱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渗落,“嗒……嗒……嗒……”地敲打在颅骨上、肩头、煤气提灯玻璃罩上,声音在死寂的隧道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某种缓慢的倒计时,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隧道不断向前延伸,灯光能照到的尽头,只有更多、更深的骸骨墙壁,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光柱扫过,那些颅骨的眼窝似乎会瞬间吞噬光线,留下更深的阴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边缘一闪而逝。 当然,这里的死寂并非绝对,在众人屏息的间隙,能隐约听到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分辨来源的“沙沙”声,像是无数骨片在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缓缓爬行。 “上帝啊……”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声音在骸骨隧道中激起一阵诡异的回响,仿佛唤醒了沉睡的什么东西,引来远处黑暗中更深沉的寂静。 “闭嘴!”阿尔贝训斥道。 他们在地下逡行了快10分钟,不仅没有追上莱昂纳尔,连那点轻微的脚步声和依稀的灯光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摇晃的煤气灯光。 “他……他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米歇尔·凡尔纳此刻也不淡定了。他被父亲逼着来巴黎读书,凭借关系结识了阿尔贝等人,很快就混进了圈子。 今天听说阿尔贝他们要捉弄一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便兴致冲冲地跟来了。 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局面,早知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骨厅”,中间有一根完全由头骨堆砌而成的骷髅柱,直抵顶部,四周还摆着几堆头骨“金字塔”。 阿尔贝伸手示意:“休息一下吧。” 跟班们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忍不住瘫坐在地上。人在紧张的情况下,体力消耗得会特别快,在白天、马路上同样的距离,他们甚至连口大气都不用喘。 只有阿尔贝还强作镇定,举高手里的煤气提灯,光束颤抖着扫向前方;灯光尽头,一个拱形的岔路口像一张巨口般张开,里面是更加深邃、更加浓重的黑暗。 “该死的,莱昂纳尔到底去哪里了?难道刚刚只是我们的错觉?” “要不我们喊一下吧?” “你是傻子吗?喊出来别的什么东西怎么办?” 几人又陷入沉默当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这时,前方隧道中亮起一盏灯火,一盏绿色的灯火,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由撒旦亲手点燃的一样,幽幽照在几人惊恐万状的脸上。 随即是一把毫无感情、如同死人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们是在找我吗?” 紧接着绿色的灯火上方浮现出一张笑得极其诡异的人脸,由于光束是从下往上照亮的,所以脸上的棱角轮廓阴影格外浓重,在黑暗中格外阴沉、恐怖。 “你们,谁要跟我来?” 阿尔贝·德·罗昂、米歇尔·凡尔纳,以及几个跟班,此刻连呼吸都忘记了。 ………… 十几秒钟后,远在两公里外,另一条私人坑道里,一群巴黎的神秘主义爱好者正在进行黑魔法实验,忽然听到了从遥远的隧道深处传来细微但是异常清晰的惨烈叫声,在仿佛地狱深处的魔鬼在咆哮。 而且连绵不绝、经久不散,在隧道狭窄的岩壁、骨墙上反复回响,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效果,让周围的白骨都微微颤抖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 “我们成功召唤到了魔鬼!” “真的吗?快点快点,继续仪式!” 这群穿着黑色罩袍的人连忙跪在地上的六芒星前,一次又一次五体投地、拜俯下去,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 又是一个寒冷的星期一,不过由于已经是2月了,天气略微转暖了一些,同时在巴黎大街小巷里飘散的各种异味也浓郁了一些。 虽然初具规模的下水道系统已经让巴黎不再像100年前一样是个“粪都”;但是城市改造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巴黎人口规模扩大的速度。 所以巴黎的有钱人在夏天都会住在郊外的度假别墅里,比如左拉买下了梅塘别墅以后,只有冬天才会回到巴黎居住;或者干脆去南方以及意大利、西班牙度假。 莱昂纳尔照例坐着公共马车准时来到学校,只不过今天早上看不到阿尔贝从他的小马车上潇洒地跳下来的画面了。 刚到班级门口,就看到教务长杜恩先生破天荒地站在那里,见到自己以后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索雷尔先生,今天早上的课你先不用上了,加斯东·布瓦谢教授想要见一见你。” 莱昂纳尔略微一愣神,想到布瓦谢教授的身份,就知道可能是因为《老卫兵》的事,于是点点头,跟着杜恩离开了教学楼,来到学校的期刊编辑办公室。 打开门,只见大厅中央长长的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文学院里的教授,除了要上课的以外,似乎都来齐了。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曾经教过自己的加斯东·布瓦谢教授,不过他并没有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而是坐在右边的第一个座位上。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蓄着浓密而整齐的白胡子,面庞宽大,额头高阔,眉毛浓密,眼神沉静而坚定。 他的轮廓因为渐长的年岁、长期的精神压力以及颠沛流离的生活打磨,线条更加粗犷,显得威严而有力量。 这个老人莱昂纳尔并不陌生,前世他看过他的全集,封面就是他的照片;这一世他的画像更是就挂在文学院的走廊里,与尼古拉·布瓦洛-德普雷奥、比埃尔·高乃依、让·拉辛、莫里哀、拉·封丹等人并列。 而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他就是「法兰西的良知」「法国最伟大的诗人」「浪漫主义最杰出的代表」——维克多·马里·雨果! 第40章 审问(求月票) 莱昂纳尔虽然震惊,但依旧按照礼节脱帽致敬。 他将帽子按在胸口,先向加斯东·布瓦谢微微鞠躬:“早上好,布瓦谢教授。” 然后是其他他认得出的、教过自己的教授。 最后才对坐在主位的维克多·雨果敬礼:“早上好,很荣幸能见到您,雨果先生!” 雨果向莱昂纳尔颔首回礼:“早上好,索雷尔先生。”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其实内心颇为不满,他没想到泰纳说的竟然不是一句气话,而是真把雨果请来了。 自从去年在首届「国际作家与艺术家大会」上致辞并担任荣誉主席之后,雨果便鲜少出现在公众面前。 即使是文学界的同仁想要见到他,也多是去他在埃罗大道的住宅。 谁知道他今天竟然会早早地出现在索邦,并且在院长亨利·帕坦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期刊的编辑办公室,提出希望看看今年参加「诗会」的学生作品。 而这时,加斯东·布瓦谢已经让教务长杜恩先生去教室把莱昂纳尔叫来,准备询问《老卫兵》的创作细节,以排除代笔的嫌疑。 维克多·雨果听说之后,“欣然”提出旁听这场询问;随即又有几位文学院的教授也来到编辑办公室,名义当然是拜会伟大的雨果。 本来只是小范围的一次内部问询调查,现在已经成为惊动全院的一件大事。 加斯东·布瓦谢可以无视伊波利特·泰纳,甚至可以无视亨利·帕坦,但是无法忽略维克多·雨果。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不仅是个出色的作家,还是个嗅觉敏锐的政治家,善于用他富有煽动性的演讲和浪漫色彩的作品,掀起舆论的风暴。 虽然他已经老了,甚至所有人都觉得他马上就要死了——但谁又能肯定他心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呢? 今天他来到索邦,不正是某种信号吗? 一切都太巧合了,加斯东·布瓦谢巡视了一下在座的担任期刊编委的同事,想看出谁是“内鬼”,但最终也没有什么收获。 同时他也为这背后的博弈、算计感到头疼。 伊波利特·泰纳邀请雨果来品鉴学生的作品,固然是对亨利·帕坦院长想要“保送”莱昂纳尔感到不满。 但老滑头亨利·帕坦却将计就计,直接将雨果请到了莱昂纳尔的问询现场,无形中给了加斯东·布瓦谢极大的压力——问询中出现纰漏,丢的是教授们的脸;坐实《老卫兵》是代笔之作,莱昂纳尔自然永无出头之日。 无论哪种结果,最后都是索邦颜面尽失。 唯一皆大欢喜的可能性就是,加斯东·布瓦谢和其他教授问得“体面”,莱昂纳尔答得“从容”,证实《老卫兵》是莱昂纳尔亲笔所作。 加斯东·布瓦谢内心百转千回,表情上却不动声色,对莱昂纳尔说:“雨果先生能在现场聆听一个作者对自己作品的阐述,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荣誉。 你今年的投稿《老卫兵》十分出色,远远超越了索邦普通学生的水平,也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希望了解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创作出这篇杰作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你需要再看一遍自己的作品,然后再开始吗?” 莱昂纳尔终于知道了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写得不好你们不要,写得好了你们又怀疑,做索邦的学生真是太难了。 不过他并没有一丝惧怕,而是自信、沉稳地对眼前这一座德高望重的学者、教授,以及份量最重的雨果点点头:“《老卫兵》是我一个词一个词写下来的,不需要再看一遍。 布瓦谢教授,我可以马上开始。” 加斯东·布瓦谢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否是代笔,莱昂纳尔的态度就表明了他对《老卫兵》足够熟悉。 他示意莱昂纳尔坐到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张空椅子上,并且仍然提供了一份《老卫兵》的誊写稿。 谁知道莱昂纳尔却拒绝了这份誊写稿:“还是把它给没有稿件的教授吧,我不需要。” 他的态度让现场的教授们议论纷纷,索邦里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但是这种淡定、从容中又带着傲气的平民子弟却从未见过。 就连雨果都忍不住流露出欣赏的神色,转头和旁边的保罗·雅内低声交流了一句什么,后者还轻笑了一下。 等房间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站起身来,一路踱步到莱昂纳尔身边,就像是平常上课时向学生提问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我们先从你的文学立场开始聊吧——要知道,从事任何写作活动的时候,都难免受到我们信奉的理念左右。 那么你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吗?还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或者,你要告诉我们你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最后一个问题让现场看过《老卫兵》的教授都笑了起来,就连雨果的白胡子都掀动了两下。 「现实主义文学」流行于18世纪末到19世纪前中期,提倡“真实地表现客观事实”,还原人们所熟知事物的本来面貌,尽量客观地描写日常生活中平凡普通的活动和经历。 司汤达的《红与黑》,以及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都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作品。 而「自然主义文学」则是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发展到极致,蜕变而出的产物。 它吸收了19世纪生物学、遗传学等科学理论的成果,认为生理上的病态遗传决定了一切人的心理和行为,是一种追求纯粹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从生理学和遗传学角度去理解人的行动的创作理念。 在1850年后,随着福楼拜、左拉等人陆续登上文学舞台,「自然主义」大行其道,成为法国文坛的主流。 在1879年的语境下,说《老卫兵》是「自然主义」或者「现实主义」都没问题,「浪漫主义」就完全是一种幽默了。 就连雨果自己都得承认,浪漫主义在欧洲基本死透了。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拒绝被某一种理念定义自己的写作,但是非要给《老卫兵》这个具体的作品打上一个标签的话,我觉得是「现实主义」。” 莱昂纳尔的回答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要知道如今的法国文坛,给自己戴上一顶某个文学流派的帽子是一种混进圈子的捷径,尤其是在这样备受瞩目的环境中,亲口说出自己的思想倾向,很容易就会传遍巴黎。 比如在每周二晚上举行的「沙尔庞捷自然主义者沙龙」,就是一群「自然主义作家」的聚会,并且是由极具影响力的出版商沙尔庞捷先生组织的,普通作家挤破头都进不去。 莱昂纳尔这个回答实在有点“恃才傲物”。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忽然俯下身,盯着莱昂纳尔的眼睛:“你说《老卫兵》是现实主义——可是你的叙述视角近乎冷酷。 一个酒馆小伙计,目睹一位昔日帝国英雄的沉沦与毁灭,却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快活’。 这种笔法,在当今法国文坛——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自然主义当中——都极为罕见。 左拉先生的作品也写苦难,但叙述者饱含愤怒或同情。请问,你为何选择这样一种‘非人性化’的视角? 这是否意味着你对笔下的人物——那位可怜的老卫兵——缺乏基本的怜悯?这是否违背了文学应有的人道主义精神?” 第41章 这一答五十年的功力,你们接的住吗? 如果是20世纪或者21世纪的作家听到这个问题,一定会先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一个作家对笔下的角色“怜悯”与否,以及从其中推断其是否具有“人道主义精神”,这在后世的作家眼里看来这种质疑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但是在19世纪,从对作品的道德取向批判,延伸到对作者本人的道德观批判,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被认为“道德败坏”的作家,是会被法庭起诉,轻者会罚款,严重的甚至要坐牢的。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出版以后,因为“有伤风化”的罪名,被法庭处以三百法郎的罚款,并勒令从诗集中删除六首主要的诗,当时的法国文坛只有极少数人站在波德莱尔这边。 莫泊桑也惹上过类似的官司——他曾经在《现代与自然主义者杂志》上发表诗歌《一位少女》,内容大概是: 【我在寻找,在故事里寻找……/我在寻找一位少女。/一位也许身体尚自由,但灵魂已被束缚的少女,/被誓言、诺言或口头承诺所系。/一位高贵的少女,受过良好教育,骄傲、自尊……/一个男人能对她说:“你是我的!”的那种少女。】 通篇没有语涉猥亵,但还是被埃塘泊法庭认为该诗有伤风化,准备将莫泊桑送上了被告席。 后来经过老师福楼拜的斡旋,以及一众作家动用人脉和舆论,才让他免受牢狱之灾。 所以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质问其实颇为尖锐,算是直接切入了《老卫兵》这篇小说的核心。 莱昂纳尔当然不可以直白地将20世纪才有的那些文学理论照搬过来,什么“旁观者”“消息体”“作者已死”,那只会激怒眼前这些19世纪的学者,让他们判定自己是个狂徒。 莱昂纳尔没有回避与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对视,然后也站起身来,开口回答:“尊敬的布瓦谢教授,感谢您对视角的关注。但恰恰相反,我认为这种‘小伙计’的视角,是通向最深切怜悯的路径。 怜悯,布瓦谢教授,并非总以泪水或呐喊的形式出现,有时,它隐藏在一种被社会氛围所塑造的‘无知’之下。” 这句话引起了一小阵议论,雨果显然也被这句精辟的陈述惊讶到了。 他刚刚也看完了《老卫兵》,对如此杰作是否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写同样产生了疑惑。 但是莱昂纳尔这句话就让他相信了大半。 莱昂纳尔年轻、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古老建筑穹顶高耸的厅堂之中:“小伙计,也就是小说中的‘我’并非天生冷漠,他是那个酒馆世界、那个等级森严社会的产物。 他的麻木,折射的是社会的普遍冷漠。所以我要让他‘看见’而不‘理解’,‘记录’而不‘评判’。 只有这样,读者才能自己去填补那巨大的情感空白——去感受那看似‘冷酷’的叙述之下,老卫兵尊严被一次次践踏的无声嘶喊,以及看客们笑声中的残忍。” “看客?”这个词语莱昂纳尔说出来后,立刻引起了关注,就连渊博的加斯东·布瓦谢教授都愣了一下神,开始下意识思索这个词汇的内涵。 一时间,他竟然在恢宏的法国文学世界,甚至整个欧洲文学世界里,都找不到更准确或者更深刻的对应作品与形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看客」就不存在——相反,“他们”普遍存在于法国人当中,“他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对生活中的悲剧冷眼旁观、冷漠麻木的态度。 法国或者其他欧洲国家的作家多数都沉浸在宏大叙事当中,从来没有将这种人搬上文学舞台。 莱昂纳尔却在他的《老卫兵》中做到了——此刻,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对莱昂纳尔的怀疑已经基本消除。 如果不是作品的创作者,根本无法把这个问题答到如此圆满的程度。 但莱昂纳尔的回答并没有结束:“这种‘非人性化’的呈现,本身就是对吞噬人性、遗忘英雄的社会的最大控诉。 我所怜悯的对象,不仅是老卫兵,更是那让小说中的‘我’变得麻木的、源于整个社会的精神荒漠。 文学的人道主义,难道不是更应该揭示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残酷,而非仅仅提供一个廉价的、煽情的同情者视角吗?” “集体无意识?”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再次陷入到对这个词汇的思索当中,觉得自己脑浆都要沸腾了。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词汇和「看客」一样,极其精确地从心理层面描摹了人在社会环境中,不加思索跟随大众表达情绪的行为。 这同样也是法国或者欧洲文学过去未曾涉及到的领域——「自然主义」将人的一切心理、行为的动机都归于遗传病的影响,左拉甚至要写一部《卢贡·马卡尔家族》来诠释这种理念。 某种程度上,包括加斯东·布瓦谢、伊波利特·泰纳在内,大部分索邦的教授都是「自然主义」的信徒。 这与1871年普法战争,法国大败以后社会的整体反思有关——法国人普遍认为战败是因为法兰西的社会文化不够讲“科学”,太过于“感性”,太崇尚“艺术”。 简单讲,就是嫌法国“文科生”太多! 所以法国社会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讲科学、懂理工”运动,许多大名鼎鼎的文学家、艺术家,都被驱逐出了大学校园,索邦甚至一度考虑要不要关闭文学院。 在这种氛围下,无论是文学、绘画还是音乐,都开始寻找自己的“科学依据”,基于病理学、遗传学、心理学的「自然主义」就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 但是莱昂纳尔嘴里一个「集体无意识」,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轻轻晃动了一下加斯东·布瓦谢和在座其他教授心里的「自然主义」高塔。 《老卫兵》的篇幅太精炼、简短,还不足以让他们充分领教「看客」「集体无意识」一表一里的深刻,却已经让他们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仅仅是一个问题的攻防,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就觉得这场问询,不再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考验,而成了这个年轻人跃上历史舞台的契机。 莱昂纳尔内心也在暗笑,鲁迅先生的「看客」和荣格的「集体无意识」,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名词,诞生于20世纪早期。 这些19世纪晚期的学者们即使无法精确理解其内涵,却能感受它们的冲击力。 这一答,就蕴含了文学和心理学五十年发展的功力,你们接的住吗?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微妙之际,坐在雨果左边的保罗·雅内教授开口了:“索雷尔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善于营造‘新词’的年轻人。 但让我们谈谈结构。这篇小说几乎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它由一系列碎片化的场景组成:老卫兵出场,被嘲笑,与孩子互动,谈论过去,最后悲惨地断腿,无声的死去。 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爆发点,没有戏剧性的高潮,似乎缺乏小说的张力。你如何解释这种似乎违背了亚里士多德以来戏剧性原则的叙事方式? 它是否只是一种技巧上的懒惰或实验的失败?” (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42章 最恶毒的一问 听到保罗·雅内的质问,莱昂纳尔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属于典型的“技术性问题”,不涉及到对作品与作家的道德审判。 莱昂纳尔索性也不重新坐回座位,而是面向教授们与雨果矗立着,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回答了问题:“雅内教授,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无疑是伟大的基石。 但小说,尤其是反应现代生活的小说,其‘情节’的张力是否只能存在于激烈的外部冲突?” 其实在19世纪中叶,欧洲小说就已经出现了淡化情节的倾向,尤其是「浪漫主义」被大部分一流作家普遍摒弃以后,文学观念从“故事为王”逐渐转向“人物为本”、“环境决定论”与“心理剖析”。 像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虽然核心情节是“婚外恋”,但在叙述上非常平淡,甚至有些“反高潮”。 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中的爱情并无跌宕起伏,主角拉夫列茨基和丽莎的情感故事最后甚至未成正果。 保罗·雅内的提问不是质疑,更像是给莱昂纳尔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放过:“老卫兵的生命,其悲剧性不在于一次戏剧性的决斗或阴谋,而在于日复一日的、缓慢的‘凌迟’—— 哦,这是一种源自遥远东方的古老刑法……” 莱昂纳尔把“凌迟”这个刑法详细描述了一遍,话没有说完,现场就有教授发出了低声的干呕。 对于法国人来说,已经习惯了断头台上的干脆利落,中世纪那些与“凌迟”相似的刑法早已经成为尘封的记忆,莱昂纳尔的解释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提醒:“好了,关于‘凌迟’我们已经了解了,继续说‘老卫兵’吧。” 莱昂纳尔识趣地回到了主题:“对老卫兵来说,‘凌迟’就是尊严的消磨、记忆的褪色,还有被法国——那个被他热爱了一生、奉献了一生的法兰西——一点点抛弃的过程。 那些‘碎片化’的场景——每一次哄笑,每一次关于‘战利品’的争辩,每一次试图教会小伙计处理猎物——甚至他排出9个苏硬币的动作,都是割在他灵魂上一刀。” 莱昂纳尔的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身为社会上流阶层的索邦教授们,大多出身经济状况良好的家庭,每年领着至少8000法郎的薪酬,每晚出没于贵族、富商的沙龙,有至少一处消暑的别墅,也至少养着一个情人…… 他们或许对底层人民抱有很深切的同情,了解穷人过的日子,甚至会为他们的权利在报纸上或者国会中高声疾呼。 但他们不能体会像“老卫兵”这样深陷泥潭,最终在沉默中毁灭的流逝过程。 “有意思,我刚刚只是觉得《老卫兵》是一篇出色的作品,但没有想到经过你的解释以后,它竟然还能挖掘出更深的内涵。”一个留着大八字胡子、下颌也被浓密的短须覆盖的中年人说话了。 他脸颊清瘦、目光深邃,有一种优雅而含蓄的气质。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道:“马拉美先生,这是我们索邦内部的问询会,您可以旁听,但是……” “我不参与评断,但这位叫做莱昂纳尔的同学对《老卫兵》的阐述让我心动了,可以允许我接着他的话,多说两句吗?”马拉美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淡淡的戏谑。 加斯东·布瓦谢看了一眼这位以《牧神的午后》轰动法国文坛的诗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吧,斯特凡·马拉美先生。” 斯特凡·马拉美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本来只是来找巴舍拉尔聊天的,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场‘大戏’——你刚刚说的‘凌迟’很有意思,虽然它非常可怕。 但是‘老卫兵’的灵魂确实在小说里每一个他出现的场景里被人们的言语、神情、态度,一刀又一刀地割着。上帝啊,这太残忍了。 它们叠加、累积,最终导向那个在寒冬里、在泥地上,用手‘走’来的身影——先生们,这就是最大的高潮,一种静默的、累积性的毁灭。 这种结构的‘平淡’,恰恰是为了匹配生活本身残酷的‘平庸性’!小说的张力,并非消失,而是内化、弥漫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瞬间! 这不是实验的失败,亲爱的保罗,而是对‘情节’的一种拓展,它捕捉到了生命在时间流逝中,缓慢的、无声的溃败!” 斯特凡·马拉美说到最后,不仅语句越发像诗歌,声音也越发抑扬顿挫,仿佛是在朗诵。 说完以后,他又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回到座椅里,一脸表达欲得到满足的笑容。 包括莱昂纳尔在内的所有人:“……” 让诗人发言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咳嗽了一下,接着问道:“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 教授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少见的、不蓄须的教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索雷尔先生,你描绘的阿尔卑斯小镇酒馆氛围非常‘真实’,老卫兵的细节也栩栩如生。 然而,根据我们的了解,你虽然是阿尔卑斯人,但你父亲的工作不会让你沦落到小酒馆当伙计——既然你能通过中学会考来到索邦,相信也没时间到小酒馆里借酒浇愁。 请问,你是如何获得如此生动的、尤其是关于底层劳工的行为细节的知识?这种‘真实感’从何而来?是道听途说?还是丰富的想象力?或是借鉴了某些我们未曾读过的、更底层作者的观察?” 莱昂纳尔闻言抬头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只见这个教授大概五十多岁,肥胖的脸上挂着傲慢的笑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轻视。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所有质疑中最尖锐,也是最恶毒的一个,它指向了一个难以自证的方向。 莱昂纳尔只在索邦偶尔见过此人,却没有上过他的课,于是问了一句:“请问您是?” 胖子昂了昂脑袋:“埃内斯特·勒南,如果你明年还在索邦的话,就会上到我的课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勒南教授,您的问题实在太精彩了!” 埃内斯特·勒南一愣,没想到莱昂纳尔竟然会夸自己。 但莱昂纳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直接让他红温了:“您认为人的见识难以超越出身的局限,就像人的胸怀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宽厚一样,是吗?” 第43章 这是整个法兰西欠下的债!(求月票!) 埃内斯特·勒南愤怒地站了起来,指着莱昂纳尔,声音都颤抖了:“你这只下水道的老鼠,阿尔卑斯的乡巴佬……你怎么敢……怎么敢……” 加斯东·布瓦谢眼见得他要说出一些让索邦在雨果面前丢脸的话,连忙打断:“勒南教授,注意您的风度!先听莱昂纳尔把话说完。” 随即又转头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不要忘记礼貌!” 他也十分头疼。一百年来,法国在王权与共和之间徘徊多次,许多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 埃内斯特·勒南绝对是个一流的中东语言学家、实证主义哲学家和出色的作家,但同时也是个希望波旁王朝复辟的顽固分子。 可能只有等这一代人都死光了,甚至连他们的下一代也死光了,这种思想才会从法兰西的土地上根除。 莱昂纳尔向加斯东·布瓦谢微微点头:“好的,布瓦谢教授。我现在就来告诉勒南教授这个问题的答案——” 莱昂纳尔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放置他座椅的区域,来到了房间的中央,正对着会议桌,用一种更为冰冷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的回答: “勒南教授,您问到了观察。是的,我在阿尔卑斯确实是个窝在书房里的‘书呆子’。但我来到了巴黎,然后住到了十一区,那个您可能永远不会踏足的十一区。 十一区里那些廉价小酒馆、工人咖啡馆,不就是我的‘雪绒花酒馆’吗?我曾在课余,为了节省开支,也在更便宜、更嘈杂的小馆子吃饭。 我观察那些工人、学徒、潦倒的艺术家。我看他们如何用仅有的几个铜币买酒,如何仔细地盯着老板倒酒,如何为一碟廉价小菜争论。 他们的谨慎、他们的困窘、他们对最微小权利的捍卫——这点上,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阿尔卑斯,并无不同——当然,您也永远不会踏足这些小酒馆。” 连续两个“你永远不会踏足”,把埃内斯特·勒南说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 他出身优渥,虽然不是贵族家庭,父亲却曾经担任过路易十八的宫廷官,一生都居住在巴黎第一区的独立住宅里,自然不会去莱昂纳尔口中的廉价小酒馆和咖啡馆。 莱昂纳尔的陈述并没有结束,而是越来越严厉:“至于老卫兵……这几十年来,巴黎的街头,那些穿着褪色旧军装、胸前别着「圣赫勒拿岛勋章」、在寒风中售卖火柴或小玩意的老人,难道还少吗? 如果您在过往的岁月里,肯挪动尊贵的步伐去到卢森堡公园,就会看到掉了漆的长椅上,躺着一个喃喃讲述耶拿炮声的老人。 从巴黎到阿尔卑斯,这样的老人曾经比比皆是,他们就是我心中‘老卫兵’的种子。文学的真实,教授,并非仅靠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更在于心灵的洞察力! 那些‘短褂帮’的细节,我可以马上领着各位去看;而老卫兵的灵魂,则已经在您永远不会注视到的角落里呻吟、凋亡殆尽。” 莱昂纳尔目光灼灼,刺得埃内斯特·勒南不敢与他对视。 莱昂纳尔最后总结:“想象力?它负责将我的这些观察熔铸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整体——老卫兵!借鉴?不,教授,这是生活给予我的馈赠,加上一个写作者应有的眼睛和心灵。” 埃内斯特·勒南闻言也沉默了,莱昂纳尔说的确实是一个他从不曾涉足过的领域。 他无法否认莱昂纳尔说的这些是存在的,但他同样无法容忍一个卑微的平民子弟竟然敢这样冒犯自己。 埃内斯特·勒南很快就找到了莱昂纳尔话语中的“破绽”,冷笑起来:“说的好听,索雷尔先生。但是你笔下的老卫兵反复强调的‘近卫军的荣誉’和‘皇帝万岁’的口号,以及他坚持穿着的破旧军装。 别忘了,现在的法兰西是共和国!你写这样一个沉溺于过去荣光、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人物,让他成为悲剧的主角——哦,天哪,你原来是个「波拿巴主义」同情者?或者,你对共和的现状不满?” 这个问题一出口,教授们立刻就乱作一团,保罗·雅内甚至直接站了起来:“这不在今天问询的范围内,莱昂纳尔你可以不用回答。” 就连雨果都皱起了眉头。 在共和制基本稳固的今天,政治立场对功成名就者来说其实影响不大——就像埃内斯特·勒南是个公开的波旁王朝支持者,但凭借学问仍然可以在学界立足。 但是对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就是攸关前途的大事了。人人都有鲜明标签的时代,你一旦贴错了,就意味着被主流放逐。 加斯东·布瓦谢也说:“政治立场与本次问询的主题无关,莱昂纳尔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埃内斯特·勒南“呵呵”一声坐了下来——他其实并不在乎莱昂纳尔回不回答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莱昂纳尔不回答更好。 这样他就能在众人的心目中种下一颗“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波拿巴主义者」「反对共和制」”的种子。 没想到莱昂纳尔却淡定地拒绝了保罗·雅内与加斯东·布瓦谢的好意:“感谢二位,但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现场的索邦教授以及维克多·雨果,然后才开口:“布瓦谢教授,雨果先生,各位教授。老卫兵所坚守的,并非某个具体的政治制度——无论是帝国还是王国。 他坚守的,是一种‘被承诺的荣誉’和‘被背叛的忠诚’。他代表的是所有被各种宏大的政治口号所利用、所消耗、最后又被无情抛弃的个体生命。” 莱昂纳尔的语调变得深沉,又带着一种悲剧意味的激昂,仿佛化身成了那个“老卫兵”,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滑铁卢之后,波旁王朝抛弃了他;帝国复辟的闹剧也与他无关;现在的共和国,他又能指望什么? 他的军装,是他仅存的、确认自我身份的证据;他的口号,是维系他精神不彻底崩溃的微弱烛火。 我写他的固执,写他与时代的脱节,写他的悲剧,绝非为了唤起对旧制度的怀念,而是为了提出一个诘问—— 当一个政权、一场运动、一个时代落幕时,那些曾为其燃烧生命、付出忠诚的普通人,他们的尊严何在?他们的归宿何在?社会是否有责任记住他们,而非仅仅嘲笑或遗忘? 这无关波拿巴主义或共和主义,勒南教授,这是关于人的尊严,关于历史的债务,关于任何时代、任何制度下都可能发生的,对渺小个体的牺牲与遗忘。 老卫兵的悲剧,是我想表达的对所有‘用过即弃’的个体命运的哀悼。这种哀悼,正是我从我们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的‘自由、平等、博爱’精神中,所听到的一种回响。 尊敬的埃内斯特·勒南教授,这种回响,你没有听到过吗?” 埃内斯特·勒南被质问得哑口无言,霍然从座位里站起来,拿过自己的手杖,一声不吭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随着“砰”的关门声消散在空气里,索邦的期刊编辑办公室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壁炉里的劈柴偶尔发出一声被烈焰撕开身躯的爆响。 莱昂纳尔也没有坐下,而是依旧昂然站立。 两个月以来,因为经济的困窘、家庭的变故、阶层的落差……带给他的压抑与愤怒,终于在此刻,藉由这场问询会,藉由埃内斯特·勒南的恶毒问题,彻底地宣泄了出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忽然有人一下、一下、一下地慢慢鼓起了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掌声的主人,正是坐在会议桌主位的维克多·雨果,只见他深邃的灰色眼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苍老、刻满皱纹的双手缓慢而有力地合击着,掌声沉闷,但响彻穹顶。 “……债务。历史的债务。索雷尔先生,你用了这个词。是的,社会欠着债。欠着那些被遗忘的、被碾碎的、被剥夺了声音的人的债。” 雨果站了起来,魁梧但已经开始佝偻的躯体带起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身前的整张桌子。 (求月票!) 第44章 巴黎艺术世界的入场券 “诸位教授,年轻的索雷尔先生—— 债务!一个比任何王冠、任何法典、任何银行账目都更沉重、更不容逃避的词!历史是什么?它不仅仅是皇帝与贵族们的丰碑、战役的号角、条约的墨迹! 它更是由那些被时代的战车碾过、被宏大的口号煽动、被许诺的荣光蛊惑,最终却被弃之如敝履的沉默的骸骨铺就的道路! 看看这位‘老卫兵’吧!他曾是皇帝麾下的雄狮,在奥斯特里茨的阳光下为法兰西的鹰旗而战!他的胸膛曾为‘皇帝万岁’的呼喊而燃烧! 可当帝国倾覆,当王旗变幻,当新的时代昂首阔步……他得到了什么?是遗忘!是贫困!是酒馆里的哄笑!是秘密警察如影随形的目光! 最终……是像一条断了腿的老狗,在寒冬的泥泞中用双手爬行!” 雨果仿佛年轻了20多岁,回到了他荣光的岁月——当拿破仑三世复辟之后,他发表了最后一次演讲,然后毅然开始流亡之旅,整整20年后才回到法国。 此刻他就像一头苍老的雄狮,虽然须发皆白,但仍然威严如山。 雨果紧紧盯着莱昂纳尔,语气变得沉重而感慨:“《老卫兵》的伟大,正源于索雷尔先生的洞见,就在于他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尘埃中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尊严之光。 索雷尔先生,你笔下的那个酒馆小伙计,他并非天生冷漠,他是这遗忘的产物与共谋!他的麻木,正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一种对历史债务的集体逃避!” 莱昂纳尔对着雨果的注视微微欠身颔首,表示谢意和敬意。 雨果也离开了他的座位,在这个原来属于索邦神学院抄写室的房间里踱起步来,在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像的注视下,声如大钟、余音回荡: “法兰西病了——一种对苦难的习以为常、对不义的视而不见、对牺牲者的心安理得的病。 《老卫兵》是一把插入时代的病体的利刃。它提醒我们,一个只懂得前进却不懂得回望的民族,一个只会歌颂胜利者却耻于拥抱失败者的共和国,是跛足的,是残缺的! 真正的进步,必须建立在对牺牲者的记忆与对最卑微者尊严的捍卫之上! 先生们,请记住这债务。唯有记住,我们才配拥有未来!” 雨果说完最后一句话,并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与莱昂纳尔握了一下手后,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房间里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雨果的话语,如同来自灵魂深渊的怒吼,在每个听众的灵魂中激荡回响。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知道,任何关于技巧或代笔的争论,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老卫兵》的归属权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否则就是对整个索邦文学院以及维克多·雨果的羞辱。 但他仍然要把最后的流程走完:“各位,大家还对莱昂纳尔创作了《老卫兵》这篇小说有任何疑问吗?” 礼貌性地停顿数秒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结果:“那好,问询会至此结束!祝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与信誉。” 随即又转向莱昂纳尔:“你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嗯,关于「看客」和「集体无意识」,有时间你可以详细说说看,我相信这里不止一个人感兴趣。 好了,你可以回去上课了。” 莱昂纳尔如释重负,先向加斯东·布瓦谢教授行了一个礼,又向着会议桌上的所有人行了一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斯特凡·马拉美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嘿,莱昂纳尔,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每个星期二晚上,第八区「罗马街」112号,我有一个小小的沙龙,你随时可以来参加。” 马拉美的话引起了现场一阵骚动。作为法国当今最炙手可热的诗人,马拉美邀请莱昂纳尔参加自己的沙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莱昂纳尔闻言,重新转身:“感谢您,马拉美先生,这是我的荣幸!”随即才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脱离了那些教授们的注视,莱昂纳尔才在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不仅是为了雨果对自己的认同,也是为了马拉美的邀请。 那可是「马拉美的星期二」啊! 19世纪末法国最富盛名的文化艺术沙龙之一,参与者不仅有保罗·魏尔伦、阿蒂尔·兰波这样的诗人,还有其他艺术家。 比如音乐家德彪西,画家莫奈、高更,以及雕塑家罗丹,都是「马拉美的星期二」的座上宾。 这也是一张入场券,意味着巴黎的艺术世界开始接纳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新人——不过他正式加入这场沙龙还需要略略等待,不能明晚就兴冲冲地上门去…… 回到教室,泰纳教授仍在授课,他看到莱昂纳尔以后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而是轻轻一挥手,就让莱昂纳尔进来坐好。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生活波澜不惊。白天在索邦上课,晚上窝在安坦街12号的新公寓里写《颓废的都市》。 由于省去了前10回与《水浒传》相关联的情节,所以推进的速度不慢,仅仅一个多星期莱昂纳尔就推进了大概五分之一,围绕着「热拉尔·西蒙斯」这个主人公构建的淫靡、奢华、腐败的世界观也逐渐成型 【热拉尔·西蒙斯的府邸,像一头在奢靡泥沼里打滚的巨兽,日夜吞吐着欲望的气息。……西蒙斯被人群簇拥着,像一头闯入天鹅群的公牛,粗壮,精力旺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粗鲁的得意。他穿着过分华丽以至于显得有些俗气的天鹅绒外套,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晃眼。他当时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他在里昂新购置的、据说规模堪比小凡尔赛宫的府邸,吹嘘着他在殖民地贸易中攫取的惊人利润,还有他如何用金路易铺路,最终敲开了王室的大门,获得了令人眼红的包税权。…… “金子,亲爱的朋友们!”我记得他当时举起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声音洪亮得盖过了乐队的演奏,脸上泛着酒气和自得的油光,“金子就是最动听的音乐,最强大的权力!它能买到一切!”他那双充满欲望的小眼睛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紧接着便是几段他与情妇缠绵的戏码,但是莱昂纳尔在这里留了个心眼——就像给加布里埃尔看的那一段一样,他把最关键的内容用“□□□(此处删去XX行)”代替。 而“□□□”他则写在另外的稿纸上…… 到了星期五,文学院的课堂上终于出了点新鲜事——好几天都没有露脸的阿尔贝·德·罗昂,以及他的那些跟班们,竟然都来上课了。 只不过的他比过去更加苍白,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 他的那些跟班也没有了以往的气焰,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着头。 看到莱昂纳尔走进教室,阿尔贝站了起来。 第45章 家乡来人 教室里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阿尔贝和莱昂纳尔身上。 上周阿尔贝向莱昂纳尔提出去「老矿坑」试胆,又反被莱昂纳尔将一军改去「地狱街」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到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同学们只看到周一莱昂纳尔照常来上学,阿尔贝等人却请假了,并且一请就是好几天。 周一的第一节课莱昂纳尔又被教务长杜恩先生给叫走了,直到快下课了才回来——结合莱昂纳尔换上一身新装,那星期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致就可以猜到了: “资助”莱昂纳尔的那位神秘的、富有的、寡居的贵妇人出手了!她派出了自己的管家与侍卫,在「地狱街」狠狠教训了阿尔贝一顿! 又在索邦学院为莱昂纳尔“伸张正义”,让学院不得不向莱昂纳尔承诺会保护他的安全! 至于莱昂纳尔身上做工上佳、却略有穿着痕迹的旧衣,则属于贵妇人那过早去世的丈夫,她喜欢让莱昂纳尔穿着这套旧衣与她寻欢作乐,重温旧梦。 这推理简直天衣无缝!爱伦·坡来了都要说合理! 这几天不少同学看向莱昂纳尔的目光已经不是以往的鄙视,而是羡慕。 在法国,一位年轻的大学生傍上富婆,绝对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反而可以彰显自己的魅力与才华。 虽然阿尔贝的罗昂家族在巴黎失势了,但毕竟财富、地位和人脉摆在那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那位贵妇人的势力可想而知。 哪怕是贵族、富商出身的子弟,也渴望在舞会或者沙龙上博得这样风韵犹存的贵妇人的青睐。 所以大家都很期待阿尔贝与莱昂纳尔之间再发生点什么。 只有阿尔贝和莱昂纳尔才知道,他们各自的脑海里其实闪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阿尔贝、米歇尔·凡尔纳等人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骨厅”的地面上,好几人裆部都湿了一片,还有一个跟班干脆翻着白眼、吐着白沫晕过去了; 只有莱昂纳尔拎着褪去绿光,火焰重新变回黄白色的煤气灯,笑呵呵地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阿尔贝20多年人生里最大的耻辱,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报复的念头,看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里只有敬畏。 在他看来,有胆子白天去「老矿坑」见识那些尸骨就已经算胆大包天了,莱昂纳尔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里装神弄鬼,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这时候他才相信,眼前的这个阿尔卑斯乡巴佬,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无所畏惧的无神论者。 他不仅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有魔鬼、恶灵、女巫……等等一切超自然的存在,他的精神力量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强大。 莱昂纳尔难道是个可怕的唯物主义者? 阿尔贝也感受到其他同学的目光压力,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迎上莱昂纳尔,主动伸出自己的手:“索雷尔先生,早上好。” 莱昂纳尔也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还是与阿尔贝握了一下手。 见莱昂纳尔没有拒绝自己,阿尔贝有些激动,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索雷尔先生是一位高贵的、勇敢的、睿智的绅士,拥有非凡的气度与胸襟! 今后,他是罗昂家族的朋友了!” 莱昂纳尔有些愕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拍了拍阿尔贝的肩膀,问:“米歇尔·凡尔纳呢?他不是要插班进来上学?” 阿尔贝松了口气,莱昂纳尔的反应虽然不算积极,但也不算坏,他最害怕的就是对方将上周日晚上的事情说出来。 听到莱昂纳尔的问题,阿尔贝赶忙回答:“米歇尔已经回「亚眠」去了,他说巴黎不适合他……” 莱昂纳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至于吗?” 阿尔贝老脸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自己“老巢”在巴黎,这种事太丢脸没法和家里讲,他都想干脆从索邦退学算了。 本想硬着头皮请假一星期甚至更久,但是收到消息的父亲却用一封口气严厉的电报,把他赶回了课堂。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莱昂纳尔却没有惯着他,直接来到后排的座位坐好,掏出课本看了起来。 阿尔贝只好也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 中午下课,莱昂纳尔拒绝了阿尔贝共进午餐的邀请,并且请了个假,去往了「奥尔比贸易公司」。 这一次,那头熊——门卫阿图尔——不但没有向他索要任何邀请函之类的证明文件,还说了一句:“祝您一切顺利,先生。” 莱昂纳尔也第一次从正门进入了这家年营业额超过3亿法郎的大型贸易公司。 这一次,他仍然先找到了「殖民地及海外通信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苏菲·德纳芙。 苏菲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发现竟然是几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莱昂纳尔,不禁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又看到莱昂纳尔身上的新衣服,苏菲的表情则变得轻松许多——莱昂纳尔的经济状况改善了,说明他成功阻止了那个叫做埃米尔的骗子。 苏菲由衷地为莱昂纳尔感到高兴。 不过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惊诧了:“苏菲,我还是迟了一步,那个「埃米尔」已经带着我家里的5000法郎跑了。” 苏菲慌乱起来——5000法郎!那可是自己整整5年的薪酬!她无法想象遭受了这样的打击,莱昂纳尔一家现在会怎样的悲惨。 她站了起来,用手捂住胸口,语气带着同情、怜悯和坚定:“太不幸了……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莱昂纳尔向她借钱的话,200……不, 300法郎她还是掏得出来的。尽管这是她工作两年下来仅有的积蓄。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面掏出两张纸,一张上面写着一些字,另一张上面则画着一副人像。 画像虽然画工一般,但也看得出大致的样貌,是个面容俊秀、看着不到30岁的年轻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显得格外有亲和力。 “这是……那个「埃米尔」?”苏菲问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家里找镇上见过他的牧师画了这幅像。他在阿尔卑斯行骗用的名字是「埃米尔·德·杜蒙特」。” 苏菲点点头,不过她仍然不明白莱昂纳尔今天的来意,「埃米尔」是个骗子不是早就已经查清了吗? 剩下的事情该交给警察才对。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以后,莱昂纳尔“邪魅”一笑:“阿尔卑斯的骗子,关巴黎的警察什么事?苏菲,我想知道的是—— 如果「埃米尔·德·杜蒙特」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但又诈骗了我一家,我应该去哪个部门检举、投诉他?” 苏菲完全跟不上莱昂纳尔的思路了,「埃米尔」不是冒充自己公司的经理吗,怎么可能在自己公司内部检举成功呢? 莱昂纳尔依旧笑眯眯的,不缓不急地解释:“我怎么知道「埃米尔」不是呢?「奥尔比贸易公司」如果不受理我的投诉,就是包庇他啊,那这才是巴黎警察要管的事啊!” 苏菲如梦方醒…… —————————— 再次与苏菲在「塞纳落日」愉快地共进晚餐后,莱昂纳尔才坐着公共马车回到了安坦街12号。 不过他发现门口的台阶旁竟然蹲着一个女性的身影,在路灯暗处,看不清楚,只有门卫正警惕地盯着她。 一见莱昂纳尔下了马车,门卫就迎上来说:“索雷尔先生,她说她是您的朋友……” 那女孩一听到声音就抬起头来,一看到莱昂纳尔就高兴地跳了起来:“莱昂,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搬到这么高级的地方来了?” 莱昂纳尔搜索了一遍记忆,才不确定地问:“艾丽丝?” 第46章 落跑修女 如果莱昂纳尔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眼前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的碧绿色眼睛和一头深栗色卷发的女孩,就是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比他小两岁。 她的父亲名叫埃蒂安·罗夏,在阿尔卑斯山麓有一片农场,主要是养牛,兼种马铃薯与黑麦。 「罗夏农场」到索雷尔一家所在的小城「蒙铁尔」要两个小时;索雷尔家则每年都从他那儿订购牛奶、马铃薯和黑麦面粉。 从莱昂纳尔记事开始,艾丽丝就经常跟随父亲送货的马车来蒙铁尔。 因为与老索雷尔是老友,埃蒂安·罗夏会将山货和艾丽丝一起放在索雷尔家,自己再赶着车去镇上其他人家送货。 送完货,埃蒂安·罗夏则会约上老索雷尔一起去酒馆喝上一杯;艾丽丝就会和索雷尔姐弟在镇上和附近的山里玩上一整天。 她和莱昂纳尔说是“青梅竹马”也未尝不可。 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把自己那张充满了南法风情的少女脸庞凑近莱昂纳尔,露出生气的表情:“怎么,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难怪大家都说‘男人来了巴黎就变成浪荡子’!” 莱昂纳尔见门卫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连忙打断她:“外面这么冷,我们先上楼。” 然后领着艾丽丝,在门卫“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匆匆上进门,又上到五楼。 刚出楼梯间,来到走廊,就看到那位歌剧院的演员、真正的浪荡子卢西安·德·潘赛,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与一位金发女郎热情地拥吻。 艾丽丝连忙把脸扭过去,还默念了一句“圣母保佑”。 卢西安看到艾丽丝,眼中流露出被惊艳到的感叹,一边与怀中的女郎吻着,一边悄悄抬起右手,默默给莱昂纳尔比了一个大拇指。 莱昂纳尔:“……” 但此刻显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莱昂纳尔只能先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和艾丽丝进屋再说。 随着墙壁上煤气灯炽白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公寓,艾丽丝望着眼前白得像阿尔卑斯山初雪的墙壁、光亮如平静的艾格贝勒湖的地板,还有屋内的家具、装饰画,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跟随父亲给镇上的埃德蒙神父家里送过牛奶与蜂蜜,参观过神父那号称「全蒙铁尔寡妇的天堂」的小房子,但也远没有眼前这间公寓精致。 回过神的艾丽丝忽然有些愤怒地看向莱昂纳尔:“你不知道索雷尔家刚遭遇了什么吗?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巴黎过这样的好日子? 伊凡娜姐姐的眼睛每天都是红肿的!” 莱昂纳尔有些苦恼,他现在做的事情一时半会和艾丽丝也说不清楚,只能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尔卑斯与巴黎一南一北,就算已经通了火车,想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艾丽丝是女性,在这个时代想要独立长距离出行基本不可能。 听到这个问题,艾丽丝忽然紧张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小心地往楼下的街道看了几眼,然后又拉上窗帘,神秘兮兮地说:“我跑出来了!”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跑出来了?从阿尔卑斯?跑到巴黎?” 艾丽丝连忙解释:“不是从阿尔卑斯,就是巴黎。——我不想当修女!” 莱昂纳尔一时半会处理不过来这个信息:“什么?修女?你什么时候要当修女了?” 艾丽丝用力点点头:“是的,修女。母亲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要死掉。父亲就在教堂许愿,如果能让母亲好起来,就送女儿去侍奉基督。” 莱昂纳尔:“……后来阿伊莎阿姨的病好了?” 艾丽丝:“后来镇上来了个在巴黎进修过的医生,把母亲治好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帝回应了他的虔诚。” 莱昂纳尔:“……”好吧,这很合理。 艾丽丝继续说:“我们那里的「卢尔圣母院」太小了,正式发愿成为修女,要来巴黎的「圣玛尔达会」。我是进了巴黎以后,在去「圣玛尔达会」的路上逃跑的。” 然后她在公寓的客厅里转了个圈:“至于这里……我离开阿尔卑斯前去看望了伊凡娜姐姐,她给我看了你新寄来的信,我记住了这个地址。” 莱昂纳尔扶着额头,脑袋都要炸了,自己手头的事就不少,现在还摊上一个“落跑修女”,这要是被教会查上门来,自己说不定要吃牢饭。 19世纪80年代的法国社会虽然已经开始全面转向世俗化,教会更是被大部分的知识分子所批判,但是在贵族和底层人民当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同时法庭仍然在相当程度上,保留了对教会权力的尊重。 艾丽丝虽然没有正式发愿成为修女,但说不定已经有了教籍,理论上是教会的人。 艾丽丝看莱昂纳尔面有难色,突然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是个‘麻烦’,如果你不愿意收留我,我可以明天就走! 但能不能请你让我在这里度过今晚?外面太冷了,我逃跑的时候没有带上行李……” 如果莱昂纳尔真是一个19世纪的人,他应该立刻报警,摆脱这个“麻烦”——女孩子当修女,在这时代的大部分人看来,都不算一条糟糕的出路。 但现在的他是无法看着一个女性——即使艾丽丝是个陌生人——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被送进修道院,然后很可能一生都无法踏出大门一步。 尤其是在艾丽丝本身不愿意做修女的情况下。 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跟我来。” 说着把艾丽丝带到了公寓小一点的那间卧室,点亮煤气灯后交代:“床褥、枕头、被子都在衣柜里,你自己铺好。 还有……你往后几天不要出门,估计教会也在找你。” 艾丽丝听完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昂纳尔,随即跳起扑了过来,紧紧抱着莱昂纳尔,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就知道莱昂你不会赶我走!”眼睛已经泛起了泪花。 莱昂纳尔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随后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背。 “咕~~~~”一阵悠长、响亮的肠鸣音在两人之间升起。 艾丽丝害羞地松开抱着莱昂纳尔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见莱昂纳尔关心地看着自己,连忙说:“没关系,我不饿……等睡着就不饿了……” 莱昂纳尔笑着摇摇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一楼的餐厅让他们送一份晚饭上来——没事,我在这里有包餐,不用额外花钱。” 艾丽丝不敢开口,怕暴露了她已经哽咽的事实,只能点点头,目送莱昂纳尔离开房间。 等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她终于松下了紧绷的那根弦,蜷缩房间的一角,抱着肩膀不断抽泣着…… 第47章 万妇期待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尊敬的玛尔塞拉·德·佩尼亚夫人——提起在巴黎特立独行、狂放不羁的年轻人,那一定不能不说到那位索邦的大学生,莱昂纳尔·索雷尔! 来自阿尔卑斯的、贫穷的、穿着磨光了肘部的外套的、每天只能坐5个苏一趟的公共马车的、住在满是臭味的十一区、却永远不屈不挠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莫泊桑站在佩尼亚夫人豪宅客厅的中央,挥舞着双臂,抑扬顿挫地讲述着。 在他头顶上是铺满天鹅绒的天花板,正中央垂挂着巨型的黄铜吊灯——不过里面的烛火只是氛围的点缀,真正提供照明的是房间四角那硕大的煤气水晶灯。 墙上壁画中的神祇,他们的神情、面容仿佛正在耳语;大大小小的金色巴洛克画框中,是这一家主人的先祖们的样貌;长窗半掩,窗帘是上好的中国红缎,上面缀着凤尾花刺绣,是顶尖的苏州绣娘的手艺。 沙龙的女主人——玛尔塞拉·德·佩尼亚男爵夫人身着一袭深蓝丝绒晚装,镶有银线流苏,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中,右手执着象牙柄羽扇,扇面缓慢地开合着。 她唇角始终挂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弧度,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仿佛在等某一句话的重量够格让她点头。 佩尼亚男爵夫人身边围着四五位青年男子——有的神情颓废、眼神空茫;有的目光灼灼,满是钦慕;还有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倾听她的倾诉。 而在客厅另一角,还有几位作陪的太太围坐在茶几前,有人轻啜苦艾酒,有人戴着手套翻阅新出版的《费加罗报》。她们偶尔低声谈论谁的女儿又嫁入银行世家,谁家的男仆近日在集市上打架…… 莫泊桑在房间此刻无疑是焦点。 他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脸色红润、声音高亢:“……就在这个周一,清晨,巴黎的懒汉们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却要站在索邦的审判席上,接受如刀剑一般冰冷无情的拷问!” “哦?”佩尼亚男爵夫人来了兴致,突然问道:“上个星期……不,再上个星期,‘贫穷的莱昂纳尔’不是和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和解了吗?为什么索邦还要拷问他?” 莫泊桑一愣,这是哪个版本的“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 不过到底是后来的「短篇小说之王」,莫泊桑很快把故事拐了个弯:“不是因为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的事,而是……而是……” 他努力回想周二在马拉美的沙龙上听到的只鳞片爪,奈何马拉美的声音本来就慵懒、含混,现场还有个年轻人在弹钢琴,自己只能记得几个关键词。 但只有几个关键词也足够莫泊桑发挥了,他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声音也重新变得充满自信:“而是维克多·雨果先生,要‘见一见’这位胆大包天、敢挑战院士权威的年轻人!” 「维克多·雨果」的名字出现在沙龙现场,终于让那几个只盯着男爵夫人的男子看向了莫泊桑。 其中一个发出了尖刻的嘲笑:“居伊,你那些小说不是应该发表在《费加罗报》上吗?怎么搬到了这里? 维克多·雨果先生去索邦拷问一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你不如编个拿破仑陛下复活过来带领他的近卫军占领了柏林的故事!” 莫泊桑也恼了,他语气铿锵地反驳:“不,恰恰是因为愿意来索邦见证一位贫穷的年轻人的崛起,他才是维克多·雨果!而不是一个势利的蠢货!” 被反驳的年轻人气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但随即被男爵夫人一个眼神按回了座位,只能气呼呼扭过头去。 佩尼亚男爵夫人显然对莫泊桑带来的关于“贫穷的莱昂纳尔”的新故事十分感兴趣:“继续说下去,居伊。” 莫泊桑得到了鼓励,继续把从斯特凡·马拉美那里听到的残缺不全的二手信息,用自己大胆的想象力敷衍成了莱昂纳尔的新传奇。 在这一集短剧里,莱昂纳尔跳到桌子上,义正词严地怒斥了索邦僵化的管理制度、落后的教学内容,以及弥漫在整所大学里那种以攀比为荣的作风! 无论是索邦的校长还是在座的教授,无不被这位年轻人的胆略与口才折服。 维克多·雨果先生则在莱昂纳尔演讲完以后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向现场所有人宣布:“打压、欺辱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是索邦、是法兰西欠下的债务! 先生们!请记住这债务。唯有记住,我们才配拥有未来!” 莫泊桑最后这句话铿锵有力,把沙龙现场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这种如洪钟大吕的箴言,确实很像是雨果先生的演讲风格! 天啊,雨果先生竟然认为索邦和法兰西欠莱昂纳尔的!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佩尼亚男爵夫人的眼睛里已经水光涟涟:“哦,天呐,没想到‘贫穷的莱昂纳尔’竟然能让雨果先生都为他动容! 让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深陷贫穷,不应该发生在我们法兰西的土地上! 居伊,下一次,你能带‘贫穷的莱昂纳尔’来我的沙龙吗?” 莫泊桑这才发现自己的发挥有点过头,佩尼亚男爵夫人好像对莱昂纳尔比对自己还感兴趣,于是连忙补充:“您的善良让整个巴黎都有了荣光! 不过莱昂纳尔最近在创作一篇杰作,将会刊登在下一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上,无暇参与沙龙;而且莱昂纳尔毕竟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盛会……” 佩尼亚男爵夫人闻言只能遗憾的点点头:“杰作?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莫泊桑这才擦了一把冷汗。他看男爵夫人正在兴头上,小心翼翼又充满虔诚地凑近对方,用一种谦卑的语气说:“亲爱的玛尔塞拉,我写的《旧日故事》,这个月19号就要在「巴郎德剧院」上演…… 如果你能屈尊前往观看,将是我和剧院,还有所有演员、以及观众的荣幸……” 男爵夫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你还需要多少赞助?” —————————— “贫穷的莱昂纳尔”与雨果先生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巴黎的贵妇沙龙,甚至就连那些纯艺术家的聚会也有所耳闻。 “贫穷的莱昂纳尔”正在创作的杰作也成为这些贵妇人关注的焦点——而刊登它的3月号《索邦文学院通报》,更是备受瞩目。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一大叠增订名单,顿时有点头皮发麻。 第48章 人人都有一双手,不在巴黎吃闲饭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苦恼不是来自于学报的印数,而是来自于《老卫兵》的主题。 往年的3月号《索邦文学院通报》主要是索邦才子们的秀场,刊登的多是一些唯美主义、浪漫主义或者轻喜剧风格的小说。 那些有心资助学院的大人物们,之所以要来参加「诗会」,主要目的是在展现慷慨的同时,附庸风雅一番。 毕竟听完年轻、英俊的大学生在「诗会」上朗诵描写迷路的牧羊人在森林中与妖精谈恋爱的故事,谁都能评头论足一番。 但《老卫兵》实在太沉重了,批判的矛头既指向了专制政府,也指向了共和政府。 雨果先生“历史的债务”“我们都欠着债”更是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不会好受——人家来参加「诗会」,是给索邦捐款的,不是向索邦还债的。 「老近卫军」是19世纪法国历史上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们不畏牺牲的勇气,和对皇帝拿破仑的忠诚,既指向法兰西近代史上一段难以忘怀的荣光岁月,也指向一种顽固、愚昧、无知、粗鲁的人格象征。 在巴黎,政治记者们会用「近卫军」来称呼那些政治家的长期紧密的追随者,这是一个带有一定的贬低意味的词汇。 所以《老卫兵》的发表,很可能将法国人对于这个本来已经消亡殆尽的群体的记忆重新唤醒——结果是好是坏,那就不由人来掌握了。 所以院长亨利·帕坦教授,觉得有必要在《老卫兵》前加一段点评,让读者不至于对这篇小说反应过度——最大的问题是,这段点评该怎么写? 一方面,要体现《老卫兵》是一篇难得的杰作,甚至连维克多·雨果都赞誉有加: 另一方面,又不能让它这么锋芒毕露,刺伤太多对此有忌讳的大人物的内心——例如像埃内斯特·勒南这样的波旁王朝死忠。 他那天之所以对莱昂纳尔敌意满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给予他们家族地位、财富的路易十八,就是当年下令解散并监视「老近卫军」的始作俑者。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斟酌再三,终于从墨水瓶里拔出鹅毛笔,先沥了沥多余的墨汁,然后在稿纸上写下: 【在本期《通报》付梓之际,我们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审慎,向诸位推介一篇注定将在学院内部乃至更广阔的文学领域激起回响的学生作品——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短篇小说《老卫兵》…… 索雷尔先生的《老卫兵》,却以其迥异的气质、沉郁的力量与无懈可击的艺术完整性,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截然不同、却又震撼人心的图景……获得了我们最崇高的文学巨擘——维克多·雨果先生——的亲自品鉴与高度赞誉。 然而,正因为《老卫兵》的艺术力量如此沛然,其主题的深沉与视角的独特如此引人注目,作为编者,我们深感有责任引导读者,以一种更为澄澈、超越政治语境的目光,去领略其文学价值……】 正写着,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伊波利特·泰纳面带愠色地闯了进来,对着加斯东·布瓦谢吼道:“雨果先生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加斯东·布瓦谢一脸懵:“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看过会议的记录了吗?” 伊波利特·泰纳气喘吁吁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捂着胸口好久呼吸才平息下来,然后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语气说:“阿尔芒昨晚参加了阿黛尔夫人的沙龙,阿黛尔夫人问他雨果先生替我讨回医药费没有!” 加斯东·布瓦谢:“……” 伊波利特·泰纳继续补充道:“现在到处都在传‘贫穷的莱昂纳尔踢伤了泰纳教授,欠了医药费,雨果先生亲自来索邦讨债,并且表示学生欠的债,也就是索邦欠的债’! 天啊,这还是我认识的巴黎吗?这还是我生长的法兰西吗?现在我去任何聚会,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加斯东·布瓦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提醒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同事:“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莱昂纳尔了?这种谣言,怎么看也不是莱昂纳尔编的,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昨天晚上,我在瑟莱斯蒂娜夫人那里听到的版本还是‘泰纳教授觉得自己欠了莱昂纳尔的债,想把女儿嫁给贫穷的莱昂纳尔还债’呢。” 伊波利特·泰纳:“我的女儿?玛德莲结婚已经十年了!……等等,难道真的不是莱昂纳尔?” 加斯东·布瓦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老卫兵》的抄写稿,递给泰纳:“你先看看他的小说——我不认为这样一个年轻人,会用这样无耻的方式成名。 他的才华,媲美我在索邦见到的任何天才!” 伊波利特·泰纳将信将疑地接过稿纸…… ———————— 安坦街12号,502号公寓,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小姑娘,迎来了一场温馨的聚会。 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镀银的餐具已经擦得锃亮,每个人的座位前放着一只刻着花纹的瓷盘和高脚水晶杯;炉火噼啪作响,烛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桌上正中央,放着一个大大的汤碗,里面是一只已经炖得酥烂的老母鸡,还有金黄色的鸡汤,以及在鸡汤里浮沉的蘑菇、萝卜块。 汤锅周围,则摆着烧鸭胸、奶油焗土豆、牛油烤时蔬,面包篮里既有传统的长棍面包,也有松软的「布里欧修」。 佐餐酒则准备的是一瓶普通的起泡酒。 莱昂纳尔举起杯子:“让我们祝贺佩蒂小姐健康归来!干杯!” 艾丽丝与佩蒂也都高高举起酒杯:“干杯!”——只不过佩蒂的杯子里装的是柠檬水。 艾丽丝在莱昂纳尔这里足不出户地躲了两周,甚至连窗帘都不敢打开;白天莱昂纳尔要去索邦上课,晚上则写稿到深夜,周末也经常神秘消失一整天。 她在这里除了看报纸以外,便没有任何消遣——直到这天,莱昂纳尔带回了一个叫做佩蒂的小女孩,说是自己的女仆。 对于发生在莱昂纳尔身上种种神奇的事情——突然间成了一个作家,还赚上了不菲的稿费,住进她想都不敢想的公寓——艾丽丝已经习以为常,不再追问了,何况突然多了个10岁的小女仆。 她只庆幸自己有了个伴。 吃过庆祝的晚餐,艾丽丝终于鼓起勇气问莱昂纳尔:“我想……我想去找一份工作,我不能在你这里继续白吃白住了…… 你有门路可以给我介绍吗?” 莱昂纳尔并没有意外。 艾丽丝在她父亲的农场里,本来就养成了劳动的习惯,能在公寓里关上二周没有出门,已经算一件难得的事。 但是她的头像可是上过几份报纸的寻人启事的,现在抛头露面,恐怕很快就会被教会“缉拿归案”。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了?” 艾丽丝一愣,随即点了点:“我在「卢尔圣母院」抄写过《圣经》,嬷嬷说我写得不错。”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那就好办了!” ———————— 1879年的3月1日,当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正式出版。 作为每年最受瞩目的一期学报,很快每个索邦学生的手头都拿到了一份。 然后他们就震惊地发现,这一期《索邦文学院通报》首页最重要的位置,竟然不是哪位学者、教授的高谈阔论,而是一篇学生作品的导读。 第49章 巴黎的心跳 “《老卫兵》?莱昂纳尔·索雷尔?文学院二年级?” 上面的每个词都不难懂,但是组合到一起去,就让这些同学脑子发晕了。 他们手里攥着《索邦文学院通报》,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莱昂纳尔,紧接着再看回学报上的名字。 索邦没有第二个文学院,文学院也没有第二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惊疑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羡慕和妒忌,甚至有同学小声地抱怨:“布瓦谢教授不是一向最公正了吗?那位侯爵夫人到底给了多少赞助?” “砰”一声巨响,说这话的学生面前出现了一个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阿尔贝一脸傲慢地说:“莱昂,是我的朋友!是罗昂家族的朋友!你羞辱他,就是羞辱我,羞辱罗昂家族!我不希望以后再听到这种言论!” 吓得对方连连点头,不敢还嘴。 阿尔贝得意地向莱昂纳尔方向抛了个“你看我够意思吧”的眼神,随即打开自己手里的《索邦文学院通报》,高声朗诵着布瓦谢教授的导读—— 【……若我们将目光仅仅局限于“老近卫军”这一具体的历史身份,则大大低估了索雷尔先生的创作深度,也窄化了这篇杰作所能激发的普遍共鸣。“老卫兵”的悲剧性,并非源于他效忠过哪个政权,而是源于一个普遍的人性困境……】 【《老卫兵》令人惊叹的另一个维度,在于其叙事艺术的高度成熟与创新性。索雷尔先生摒弃了浪漫主义常见的激情渲染或自然主义惯用的资料堆砌,选择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视角”——酒馆里一个年轻的伙计。】 【雨果先生以其洞穿时代的深邃目光,断言其“属于未来”。能得到这位“法兰西的良知”如此定评,于索邦、于作者本人,皆是莫大的殊荣。】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没有在听阿尔贝在说什么,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都被占了第二版整版的《老卫兵》吸住了,挪都挪不动,更别说看向小丑一样的阿尔贝了。 阿尔贝越念越心惊,他虽然是个不学无术、凭借罗昂家族几代对索邦的丰厚资助才得以入学的纨绔子弟,但贵族出身的他从小就在家中接受过颇为严格的教育,也被逼着看过不少书。 他深知能得到索邦教授和雨果如此赞誉,莱昂纳尔写的这篇《老卫兵》肯定有不凡之处。 用钱也许能买通加斯东·布瓦谢,甚至院长亨利·帕坦;但能买通维克多·雨果吗? 于是阿尔贝急忙寻到导读的最后一段匆匆读完,就翻到学报的第二页,开始和其他同学一样阅读起《老卫兵》来。 几分钟,阿尔贝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角落阴影里的莱昂纳尔,仿佛第一天见到他。 ———————— “爷爷,今天我看到一篇小说,好像说的是您,您的战友。”一个清脆的女声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让-巴蒂斯特·杜邦。 他已经95岁了,时日无多,整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时候几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他最小的孙女玛丽,攥着一份报纸欢快地跑了进来,坐在他的床边。 “爷爷,这篇小说叫做《老卫兵》,故事发生阿尔卑斯——你有战友在阿尔卑斯吗?” 「老卫兵」「战友」「阿尔卑斯」——几个词语唤起了让-巴蒂斯特残存的记忆,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房间的一角—— 那里挂着一套红色军服,还悬着一面鼓面已经泛黄的军鼓。 玛丽开始为爷爷念起《老卫兵》来—— 【“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卫兵原来真是追随皇帝陛下的老近卫军,在奥斯特里茨、在耶拿都立过战功。但滑铁卢之后,路易十八国王下了命令,这些皇帝的精锐都被解散了。……】 【……老卫兵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莫斯科的大雪”、“该死的哥萨克”、“布鲁歇尔那老鬼”之类,一些不懂了。】 【“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镇长莫罗先生家的地窖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保安官逼着按了手印认罪,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卫兵。到了圣诞节,老板取下黑板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第二年的复活节,又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圣灵降临节可是没有说,再到圣诞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 玛丽的声音越念越小声、越念越哽咽,最后竟然泣不成声:“爷……爷爷,这就是‘老卫兵’吗?……你……你们……” 泪眼朦胧中,她震惊地看到本来已经到垂死边缘的爷爷,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紧了床沿,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开,仿佛在搜寻记忆深处的硝烟与鼓点。 “鬣狗……波旁家的鬣狗……跟着……一直跟着……怕我们……怕皇帝回来……”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玛丽连忙上前想要扶着老人,谁知竟被他抓住了双手,力量大得惊人,把玛丽的手攥出了红色的印记。 她看到爷爷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孩子……是真的……都是真的……热拉尔……马塞尔……他们……就像这样……死在沟里……没人管……勋章……换面包……军装……最后的脸面……” 他摸索着要去拿墙上的军鼓,玛丽连忙取下来递给他。 老人把军鼓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皇帝……万岁?……他……也走了……都走了……就剩……耻辱……和……冷……” 老人的声音渐低,只剩沉重的、带着哨音的呼吸。他不再说话,深陷的眼窝茫然对着虚空,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 银行家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与自己的妻子正在巴黎郊外的庄园里,享受美好的午后时光。 他接过妻子递给他一份报纸,并漫不经心地听着妻子对索邦里一个穷学生的介绍,然后目光落在了头版那篇《老卫兵》的导读上。 几分钟后,他就看完了导读,嗤笑一声把报纸扔到一旁,尖刻地评价:“雨果?一个过气的诗人,总爱唱些悲天悯人的高调。债务?法兰西的债务够多了,国债、赔款……难道还要为每个过时的老兵付账?” 随后他又轻蔑地“哼”了一声:“加斯东还算聪明,知道把话题往‘普遍人性’和‘艺术价值’上引。索邦的「诗会」需要的是能展示法兰西优雅与活力的作品,而不是这种……令人不快的疮疤。 告诉帕坦,今年的赞助金照旧,但希望明年的《通报》能多些‘光明’的主题。我们资助的是光明的未来,不是过去的幽灵。” 罗斯柴尔德夫人无声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垂下眼帘,认真地看起那篇《老卫兵》来…… ———————— “这真的是你的朋友,那位‘贫穷的莱昂纳尔’的大作?”左拉合上《索邦文学院通报》,询问起身边的莫泊桑:“他似乎并不像你故事里那样愤世嫉俗、狂放不羁? 这篇《老卫兵》里,他展现了精准的笔法,找到了藏在老卫兵,还有所有法国人内心深处的遗传病…… 如果巴黎有心脏,它会因为这篇杰作跳得更快、更有力!” 福楼拜、屠格涅夫,还有都德,都把目光投向他们当中最年轻的参与者,同时也是近两个月来,“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的主要缔造者——居伊·德·莫泊桑。 莫泊桑此刻头皮发麻,他都不记得自己讲的上一集是什么内容了…… 第50章 神秘来客(求月票) 莫泊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一边踱步,一边说着:“……是啊,莱昂纳尔的个性原本是那样,但是——他遇到了我!” 左拉、福楼拜等人听到以后,都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虽然他们都很喜欢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但也深知他的作风,要说莫泊桑能带给莱昂纳尔·索雷尔什么正面影响,恐怕不太可能。 他不带着莱昂纳尔嫖遍巴黎就谢天谢地了。 莫泊桑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口开始解释:“我曾经对他说过老师的名言——‘一生中,最光辉的一天并非功成名就的那一天,而是从悲叹与绝望中产生对人生挑战与勇敢迈向意志的那一天。’ 相信就是这句话,让他摆脱了因出身贫寒而产生的自卑,开始挑战人生的困境,用创作迈向新的一天。” 莫泊桑偷眼望向福楼拜,见到老师的脸色稍微松弛了一些,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孟浪的性格催使莫泊桑继续发挥:“我还曾对他说过左拉先生的名言——‘生活中唯一的幸福就是不断前进。’ 莱昂纳尔就是这样意识到,单纯的愤世嫉俗只会让自己的人生止步不前;唯有像左拉先生一样,把生活中的点滴酿成诗篇,才能在前进中收获幸福。” 左拉闻言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莫泊桑更兴奋了,转身向着屠格涅夫:“屠格涅夫先生,莱昂纳尔也非常敬仰您……” 屠格涅夫连忙打断:“好了,我不太想知道你和他说了我那句话——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位莱昂纳尔·索雷尔最近怎么样了?他还是那么窘迫吗?” 莫泊桑老脸一红,其实自从请莱昂纳尔吃了一顿公共餐桌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后来的每集“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短剧,都是他临场发挥的结果。 他也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次沙龙不能再讲莱昂纳尔了!” 但奈何那些沙龙的主人,尤其是空虚的贵妇人,不知怎么就特别爱听这个“穷小子逆袭”的故事。 所以他只能把短篇变成了连载,还要不时地铺垫、伏笔、转折、高潮、尾声……福楼拜先生教自己的那点本事,全用上了。 还时不时地从其他沙龙那里听来的“外传”获得灵感…… 最后他一般都要这样结尾:“这就是我的小友莱昂纳尔,他贫穷但耿直、暴躁但博学、无礼但雄辩,请原谅我在如此高雅的场合,带来这么一个粗鲁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劝劝他!” 然后贵妇人们就会用扇子掩住自己的笑容,用一种略带陶醉的声音嘱咐:“居伊,不要……就让莱昂纳尔保持他的本色吧。 天呐,‘贫穷的莱昂纳尔’‘无礼的莱昂纳尔’‘暴躁的莱昂纳尔’……巴黎真有这样的穷小子吗!?” 莫泊桑内心妒忌得发狂,很想对她们嚷道:“我也可以很无礼,我也可以很暴躁……” 不过莫泊桑也并非没有收获——正因为他讲得精彩,才得到了赞助,让自己的剧本《旧日故事》得以在「巴郎德剧院」上演。 虽然反响平平,但也算一个成功的开始。 “居伊,你怎么了?”屠格涅夫见莫泊桑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提醒:“你最近没有和莱昂纳尔见过面吗?” 莫泊桑回过神来,连忙补救:“莱昂纳尔近来醉心创作,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但他……应该还住在十一区吧,好像是……好像是奥博坎普街。 对,就是奥博坎普街!” 屠格涅夫闻言转向左拉和福楼拜:“左拉先生、福楼拜先生,我觉得不妨让这位‘贫穷的莱昂纳尔’来我们的沙龙吧? 你们难道就不好奇这位年轻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左拉闻言先抿了一口红酒,然后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朝着上方的正是占了整版的《老卫兵》。 左拉看东西很慢,他有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的习惯,所以报纸的边缘和字行的缝隙,都是他的铅笔留下的痕迹。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小说,才感慨地开口:“多么了不起的病理切片啊!这个年轻人,他用显微镜看到了社会的病,却没有——或者干脆是不愿意——开出药方。 而这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最严厉的控诉!” 他随即转向福楼拜:“必须见见他,他的方法值得‘自然主义’认真对待!” 福楼拜点点头:“莱昂纳尔·索雷尔……他的目光太毒辣了,心肠又太硬了——可这不正是一个好作家必须要有的资质吗? 我同意,这一篇《老卫兵》,就足以证明他是我们的同路人!” 说到这里,福楼拜转向莫泊桑:“居伊,你去请他吧,就在这个星期天,来我家里。” 莫泊桑硬着头皮答应着:“是的,老师!我明天就去找莱昂纳尔!” 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阿尔丰斯·都德突然笑了:“居伊,你给自己找了个好‘对手’呢!” 看着都德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莫泊桑心莫名地焦虑起来。 —————— 处于风暴中心的莱昂纳尔的生活,却比想象中更平静。 由于这个时代阶层的隔离和媒体信息的滞后性,《老卫兵》带来的潮水一时淹不到他这片沙滩。 同学们的祝贺就已经是他这两天感受到的最大反响了。 而莱昂纳尔现在有更紧要的任务,就是要把《颓废的都市》的第一部「诱惑与上升」交给加布里埃尔,结束部分恰好就是《伊莲娜醉闹葡萄架》。 对照《金瓶梅》原书,情节则推进的更快一些,毕竟很多高度中国化、难以改造的情节,莱昂纳尔已经省略掉了,他没想着真把这部书写成法国的世情小说名著。 加布里埃尔也没有耐心等待他慢慢打磨文字。 唯一让莱昂纳尔觉得可惜的就是他没时间,也不能请人誊写书稿——虽然他给艾丽丝找了一份誊写的活计,但是《颓废的都市》肯定不能交给她。 在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里,他将厚厚的书稿打包好,填写上地址,要了邮局最昂贵的「当日达」服务,支付了整整10苏的邮费。 离开邮局,乘坐公共马车来到学校上课。 谁料刚下车,他就看到一辆堪称“金碧辉煌”的豪华马车停在索邦门口,平日里喧闹不堪的场景不见了,其他同学、教授的马车都停得远远的。 紧接着索邦的大门更是直接打开,让这辆马车堂而皇之地直接驶入了校园。 (求下月票,谢谢大家!) 第51章 以拿破仑之名(求月票) 莱昂纳尔也感到十分诧异,索邦大学的管理一向比较严格,访客除非乘坐院长的马车,否则一律是在门口下车,把马车交给仆人或者门卫去停放。 自己则要和学生、老师们一起徒步进入校园。 而这辆马车可以打破规矩,直接进门,想必身份不一般。 这时他身边凑过一个人,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真威风啊……” 莱昂纳尔转头一看,果然是阿尔贝·德·罗昂——最近他总是有事没事往自己的身边凑——于是问:“这是谁啊?” 阿尔贝摇摇头:“不清楚——但可以猜出来。” 随即他指着远去的马车:“你没有看到他车厢上的徽章吗?” 此时马车已经走远了,莱昂纳尔就算已经没有前世那900度的近视也看不清楚。 阿尔贝有些得意的说:“金色的帝国鹰,交叉的权杖,蜜蜂,皇冠……你说呢?”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拿破仑家?” 阿尔贝刚刚形容的正是属于「法兰西第一帝国」,也就是「拿破仑帝国」的国徽,同时也是拿破仑家族的徽章。 虽然「第二帝国」在10年前覆灭以后,第三共和国政府就极力抹去这个徽章曾经存在的痕迹,但无奈19世纪的法国历史与拿破仑家族是无法切割的紧密存在,所以这个徽章仍然到处都是。 但是使用这个徽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恐怕只有拿破仑家族的人才不会因此被嫌恶。 莱昂纳尔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欧仁·波拿巴和欧仁妮皇后不是都在英国吗?波拿巴家族还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巴黎?” 阿尔贝心想终于轮到我装逼的时候了,于是咳了一下开始给莱昂纳尔科普:“拿破仑三世陛下虽然带着皇后与皇太子西狩英伦,但是还有很多皇帝的家族成员生活在这里。 而在法国、在巴黎,拿破仑家族的支持者仍然不乏其人。在共和体制下,只要有支持者,就有可能获得选票;能够获得选票,自然就能获得地位…… 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过得比帝国还在的时候更好呢。” 说到这里,阿尔贝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拿破仑家族中确实有不少“边缘人”在拿破仑三世逃亡英国以后过上了好日子,甚至当上了议员。 莱昂纳尔对法国政坛与波拿巴家族之间的复杂纠葛没有兴趣,拍了拍了衣服:“那知道了,多谢解释。走,上课去吧。” 阿尔贝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对此反应如此平淡,只能加紧两步赶上莱昂纳尔:“嘿,莱昂,你现在还坐‘公共马车’来索邦,太丢我的面子了。 不如从明天开始,你就坐我的马车来上课吧?我可以让车夫先去接你……” 莱昂纳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公共马车挺好的,人多、暖和!” 阿尔贝不死心:“现在进入春季了,天气马上就热起来了……” 莱昂纳尔:“我可以坐在车顶,吹风、凉快!” 阿尔贝只好讪讪地住嘴。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内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以后会买自己的马车。” 阿尔贝眼睛一亮,连忙附和:“现在有报纸向你约稿了?听说《高卢人报》给的稿费最高,1法郎一行。你只要再写一篇《老卫兵》,就可以…… 诶,你等等我……” —————— 莱昂纳尔的课并没有上多久,第一次下课,他就看到了教务长杜恩先生熟悉的身影:“莱昂,院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莱昂纳尔只觉得最近叫自己的昵称“莱昂”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一个明星说的话:“不要责怪你身边没有好人,你红了后身边都是好人!” 自己现在还只是小红,从老师到同学,“含好人量”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跟随杜恩的脚步,他一路来到了院长亨利·帕坦的办公室——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一个多月前,他身边是阿尔贝。 杜恩先生敲了敲门,然后才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接着侧过身,让莱昂纳尔进了办公室。 莱昂纳尔一进门,就看到办公室的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一个20岁左右的男子,一头浓密的黑发,略带自然的波浪;面孔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削薄却倨傲的唇线,下巴略尖,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决; 身材更是颀长而挺拔,仿佛天生就适合穿戴军装与礼服——他也确实穿着一件带有帝国特色的「半礼服」,一种军校式的深蓝制服,银扣擦得发亮,肩上是象征荣誉的金边,左胸佩戴着一枚蜂形胸针。 那是家族流传下来的秘密象征——蜜蜂,帝国永生的象征。 亨利·帕坦院长介绍道:“这就是《老卫兵》的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自阿尔卑斯,是文学院二年级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没等他向莱昂纳尔介绍沙发上的年轻人,对方就站了起来,向莱昂纳尔伸出了手:“拿破仑·维克多·杰罗姆·弗雷德里克·波拿巴,拿破仑-若瑟夫·夏尔·保罗·波拿巴之子,拿破仑三世皇帝陛下之侄,拿破仑四世陛下的堂兄。” 一连串的长名字把莱昂纳尔听得脑袋发昏,不过还是不失礼貌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早上好,波拿巴先生。”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异乎寻常的柔软,简直不像个男人——“看来是个样子货!”莱昂纳尔心里暗想。 维克多·波拿巴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波拿巴先生”这个太过于共和国的称呼和莱昂纳尔不卑不亢的语气并不满意。 亨利·帕坦院长补充了一句:“维克多的父亲,夏尔·波拿巴先生现在是参议员。他今天来,是为了你那篇《老卫兵》。” 接着示意莱昂纳尔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对面的扶手椅上。 维克多·波拿巴并没有落座,他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莱昂纳尔,如同评估一件刚被仆人呈上的、不甚满意的货物。 “索雷尔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平淡,“你的作品,嗯,《老卫兵》,一篇……引人注目的小说。” 他拿起桌上那份翻开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指尖轻轻点着《老卫兵》的标题:“坦白说,其文学价值……嗯,雨果先生的评价或许有些诗人的夸张。 但不可否认,它引起了某些……反响。” 莱昂纳尔沉默着,等待下文。帕坦院长则试图缓和气氛:“维克多,这确实是一篇杰作,你的父亲也说了……” 维克多·波拿巴抬手打断了亨利·帕坦院长的话,目光锐利地锁定莱昂纳尔:“反响,索雷尔先生,才是关键。你笔下的那个‘老卫兵’,虽然虚构,却意外地戳中了一个被共和国刻意遗忘的群体的痛处—— 那些为法兰西鹰旗流过血、如今却在贫困和遗忘中凋零的帝国老兵,特别是最精锐的近卫军。”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把身体轻轻往后一靠,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喜的神色。 维克多·波拿巴忽然向前一步,迫近莱昂纳尔,用一种不容反驳、又带有施舍意味的语气说:“以伟大的拿破仑之名,你赢得了波拿巴家族的友谊!” 紧接着他紧紧盯着莱昂纳尔的双眼,等待他用激动的语气向自己表示接受这份“友谊”。 (求下月票,谢谢大家!) 第52章 为谁辛苦为谁甜?(求月票) 5秒、10秒、20秒……院长办公室的机械挂钟嘀嗒作响,但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亨利·帕坦院长交叉双手放在自己的便便大腹上,眼帘低垂,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莱昂纳尔舒适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毫不闪避地与维克多·波拿巴对视,神情既不惶恐,也无挑衅。 就在维克多·波拿巴的脸色变得铁青,就要爆发之际,莱昂纳尔才开口:“波拿巴家族的友谊,现在这么廉价了吗?” 听到这句话,维克多·波拿巴的脸色虽然仍然不好看,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也坐在了沙发上,恢复了那种贵族特有的冷漠、疏离、傲慢的神色:“索雷尔先生,我建议你谨慎选择措辞。 波拿巴家族的友谊,其分量,恐怕远超你那篇小故事在《通报》上占的几页纸。” 他微微扬起下巴,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不过,我倒是很有兴趣听听,在你看来,什么才配得上‘不廉价’的友谊?” 他内心已经确定,莱昂纳尔·索雷尔和所有他认识的“泥腿子”一样,表面上的清高只是为了将自己卖个更好的价钱。 维克多·波拿巴补充道:“属于波拿巴家族的银行、基金会,还有报纸……遍布整个法国。我的父亲——拿破仑王子、蒙福特亲王、默东伯爵、蒙卡列里伯爵—— 是帝国荣光最坚定的捍卫者,也是所有为帝国服役的老兵及其遗属最忠实的庇护者。” 他提到父亲名号时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所以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他对于艺术家,尤其是与波拿巴家族结成友谊的艺术家,十分慷慨。” 他瞥见莱昂纳尔满脸严肃地愣在那里,以为是被他的言语打动了,露出微不可见的蔑视神色。 维克多·波拿巴所不知道的是,莱昂纳尔此刻是在发愁,他在法语当中实在找不到与中文“您真是父可敌国”相对应的简洁而刻薄的表达,只能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讽刺吞了回去,所以才面容严肃。 片刻之后,莱昂纳尔迎向维克多傲慢的视线,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波拿巴先生,”莱昂纳尔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您提到‘反响’,提到那些‘被遗忘的群体’,提到戳中了‘痛处’。那么,容我请教一个问题—— 您,或者令尊,以及还在波拿巴家族控制下的那些银行、基金会,可曾为‘雪绒花酒馆’,或者法国其他角落里的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老卫兵’,支付过哪怕一杯酒的四个苏?” 维克多·波拿巴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和慌乱,但随即淡定地回应:“银行、基金会的工作是系统性的,针对老兵的慈善事业怎么能等同于酒馆里零星的施舍? 我们的目标是在十年内……” 莱昂纳尔轻轻抬手,礼貌但坚决地打断了对方:“目标宏大,令人钦佩,十年……唔,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到100多岁的‘老卫兵’赞美您和您的父亲们——拿破仑王子、蒙福特亲王、默东伯爵、蒙卡列里伯爵——有多么慷慨的感人画面了。” 维克多·波拿巴毕竟没有听过德云社,对莱昂纳尔后面那句“复数形式”的父亲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但是“100多岁的老卫兵”他还是听懂了,脸色一沉,就准备开口。 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就接着说道:“但请允许我,一个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普通学生,用更……朴实的视角来理解您的‘友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维克多胸前那枚闪亮的蜂形胸针:“您看,波拿巴先生。一只蜜蜂,它辛勤采蜜,是为了整个蜂巢的存续。 它不会只围着某一朵特定的花打转,除非那朵花能提供它当下急需的花粉——并且,它知道这朵花的花期短暂,必须抓紧。” 维克多·波拿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金光熠熠,那是家族生生不息的象征。 莱昂纳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澈,话语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恼火的礼貌:“您今天带来的‘友谊’,在我看来,就像是在我的花期——抱歉,是在《老卫兵》引起了一点小小关注的花期—— 特意飞来的一只蜜蜂。您看中了这朵花能吸引的‘反响’,能为您和令尊的蜂巢带来急需的‘花粉’。这很务实,无可厚非。” 维克多的脸开始涨红,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莱昂纳尔的比喻过于精准,也过于羞辱人了!把他和父亲精心策划的政治投资,比作蜜蜂采蜜,还暗示他们是投机取巧! “放肆!”维克多·波拿巴低吼,但碍于帕坦在场,又不敢完全撕破脸,“你竟敢如此曲解我们的善意!这是对帝国荣耀的亵渎!” “帝国荣耀?”莱昂纳尔仿佛没听到他的愤怒,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天真的困惑,“这正是我另一个不解之处。 波拿巴先生,您刚才说,我的故事戳中了‘帝国老兵’的痛处。那么,在您看来,故事里那位老卫兵,他最深的痛苦是什么?是怀念奥斯特里茨的阳光?是遗憾没能战死在滑铁卢的最后一搏?还是……” 莱昂纳尔的目光变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还是在阿尔卑斯的寒风中,他那件破军装再也无法抵御刺骨的冰冷?是他用仅剩的尊严排出的几枚硬币,连一碗劣酒都换不来了? 是那些曾经可能与他并肩高呼‘皇帝万岁’的邻居,如今却用看小偷和乞丐的眼神鄙夷他?” 维克多·波拿巴猛的捶了下桌子:“荒谬!无耻的污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平民!你懂什么是忠诚?什么是牺牲?你笔下那个可悲的老兵,他至少还知道为谁而战,为谁坚守! 而你,只会在文字里玩弄廉价的情感和危险的思想!” 莱昂纳尔毫不畏惧,直视维克多开始闪烁的眼睛:“波拿巴先生,如果您和您的父亲们,真正关心的是‘帝国荣耀’,那么您该去寻找那些依然健在的、愿意在沙龙里讲述辉煌战役的老将军。 而不是我,一个阿尔卑斯的穷小子、乡巴佬。我的笔,无意成为任何政治蜂巢的采蜜工具,尤其是一个试图从历史苦难的残渣中榨取甜汁的蜂巢。 所以,请原谅我无法接受这份基于‘花期’和‘花粉’的友谊!我送您两句来自于一千年前、中国诗人的诗句吧—— 【采过百朵繁花酿成甘蜜, 这份劳苦究竟甘予谁? 这抹甜美又赠予何人?】” 第53章 地狱景象(求月票) 维克多·波拿巴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他用手指着莱昂纳尔,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招揽,不仅被对方如层层剥洋葱般剖开,而且被辛辣却不带脏字的讽刺打击地溃不成军。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华服、暴露在寒风中的小丑。 他猛地转向亨利·帕坦,声音尖利:“帕坦院长!这就是索邦培养出来的学生? 一个狂妄自大、忘恩负义、肆意侮辱帝国和波拿巴家族的煽动者?!你必须……” 一直沉默装睡的亨利·帕坦院长仿佛突然醒了过来,开口道“维克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亨利·帕坦缓缓站起身,笨重的“便便大腹”,成为了稳重和威严的象征。 他走到两个年轻人中间,先是对莱昂纳尔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然后转向维克多·波拿巴。 亨利·帕坦院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维克多,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是索邦文学院正式注册的学生。 他享有学院赋予的一切权利,包括思想和言论的自由。” 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客套,明显开始疏远眼前的这个“拿破仑”。 “莱昂纳尔刚刚的言论,虽然尖锐,但并未违反任何校规或法律。 他只是在阐述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以及他对自己作品归属的看法。 这是学者和学生应有的操守!” 说到这里,亨利·帕坦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至于你代表令尊提出的‘波拿巴家族的友谊’…… 索邦大学作为学术机构,无权干涉学生的私人选择。莱昂纳尔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意愿。 我想,今天的会面可以到此为止了。” 维克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帕坦院长!您……!” 这个一向圆滑、对权势者颇为客气的院长,竟然站在了那个平民学生一边? 他有些气急败坏:“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父亲是参议员!波拿巴家族……” 就连莱昂纳尔也有些诧异, 亨利·帕坦院长平静地打断他:“波拿巴家族在法兰西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人可以否认。 但索邦的历史,比任何家族、任何王朝都更悠久。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知识、真理和独立的精神。 维克多,你今天的言行,恕我直言,充满了与索邦精神格格不入的傲慢与胁迫。这让我很失望。”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维克多·波拿巴的心上。 他不仅被莱昂纳尔彻底羞辱,连一直以为可以倚仗的帕坦院长也公然倒戈! 恐慌瞬间压倒了愤怒。他猛然意识到,法兰西有皇帝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现在这片土地是共和制的天下。 亨利·帕坦院长虽然不是政治人物,却是举足轻重的索邦文学院院长,法兰西学院院士,名满天下的学者—— 如果他把今天自己威逼利诱索邦学生的事情捅出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维克多的后背,他精心梳理的黑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 他环顾四周,亨利·帕坦院长目光威严,莱昂纳尔则恢复了平静,甚至不再看他,而是翻着桌上的《通报》。 维克多·波拿巴的声音变得嘶哑:“好……很好……”完全失去了之前贵族那种傲慢的腔调。 他抓起手杖,踉跄地后退两步:“帕坦院长……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们……都很好……告辞!” 他甚至忘了维持基本的告别礼节,猛地转身,几乎是夺路而逃,手杖在地板上敲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他拉开院长办公室沉重的橡木大门,身影狼狈地消失在走廊里。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豪华马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索邦石板地面的声音。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又只有挂钟在嘀嗒作响。 空气中飘着尚未散尽的雪茄味,还有来自维克多身上的高级古龙水味。 亨利·帕坦院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过身,看着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你不害怕吗? 他的父亲是现任波拿巴家族的领袖。” 莱昂纳尔同样回以微笑:“院长先生,您真的觉得法兰西会再次迎来一个姓波拿巴的皇帝吗?” 亨利·帕坦想了想:“路易殿下虽然还在英国,但是已经有许多人称呼他为‘拿破仑四世’…… 哦,刚刚这位年轻的‘拿破仑’,似乎也很有想法,他的继承排序仅次于路易殿下。” 莱昂纳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装饰着帝国徽章的马车渐渐远去。 然后才回身问亨利·帕坦:“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这位年轻的‘拿破仑’真的成了皇帝…… 然后他翻起今天的旧账,索邦还会站在我的身后吗?” 亨利·帕坦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斗,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在那时恐怕已经成了一堆腐朽的骨头。不过,莱昂纳尔,不要高估索邦……” 莱昂纳尔听到这诚实的告诫,回身向亨利·帕坦院长行了一个礼:“至少今天,索邦的地板,是干净的。 谢谢您今天对我,还有索邦尊严的维护。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亨利·帕坦没有说话,只是疲倦的点点头。 ———————— “这就是十一区?这就是奥博坎普街?这就是莱昂纳尔住的地方?” 莫泊桑从马车上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福楼拜先生那间弥漫着书香的书房里抽雪茄,现在却站在了最真实的巴黎平民区面前。 先是一股浓烈、复杂的恶臭,如同肮脏的拳头,迎面砸来。 那是腐烂菜叶、劣质油脂、排泄物、酒精、呕吐物、廉价香水和汗馊…… 在巴黎初春温暖的空气中发酵、混合、蒸腾出的可怕气息。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泥泞与垃圾铺就的陷阱。 石板早已破碎不堪,坑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反射着浑浊油腻的光。 街道两侧的建筑仿佛被岁月和贫困压弯了腰。 灰暗的墙壁布满污渍和雨水冲刷的痕迹,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油污;碎裂玻璃只用破布或硬纸板勉强堵住。 人群喧闹,生活粗粝,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活力与绝望。 穿着褪色蓝工装、眼神疲惫的男人们三五成群。 或倚在酒馆门口,或蹲在墙角,大声地用俚语和脏话交谈着、咒骂着,唾沫星子在浑浊的空气中飞溅。 女人们大多面色蜡黄,裹着破旧的围裙或披肩。 有的在门口的水槽边用力搓洗着衣物;有的则挎着篮子,在污秽的路边摊前与小贩激烈地讨价还价,声音尖利刺耳。 孩子们光着脚,或者穿着破洞的鞋子,在泥泞和垃圾间尖叫着追逐嬉戏,脸上、手上满是污垢。 莫泊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 小偷掂量着他口袋的重量,乞丐盯着他可能施舍的手,妓女评估着他的荷包和兴致。 还有那些麻木的、带着敌意或纯粹好奇的居民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身上。 “莱昂纳尔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写出《老卫兵》的?难怪……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莫泊桑暗自感慨着。 那篇小说的每一个冷酷的细节,老卫兵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酒馆里每一句刻薄的嘲笑…… 此刻在他心目中,都拥有了无比具体、无比沉重的现实对照! 莫泊桑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条令人作呕的街道。 但很快一个声音就吸引住了他:“先生,要来一发吗?只要10苏!” 第54章 人去楼不空 1个小时以后,莫泊桑在一种劣质香水、汗酸味和隔夜酒精呕吐物的混合气味中钻出了臭哄哄的被窝,神清气爽。 这里与那些在第二区、第三区、第五区的高级妓院截然不同,低矮的天花板糊着廉价发黄的壁纸,大片大片的霉斑如同丑陋的疮疤蔓延开来,几处湿漉漉的水渍还在缓慢扩张。 浑浊的光线从一扇蒙着厚厚油污、几乎不透光的小窗缝隙里艰难挤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除了床,就是一张摇摇晃晃、漆面剥落的小桌,上面堆满了空酒杯、烟蒂和吃剩的、已经发硬的面包屑。角落里,一个搪瓷盆盛着浑浊的水,水面漂浮着可疑的杂质。 但莫泊桑并不在乎这些,他穿好自己那身体面的衣服,又掏出几个硬币,丢给坐在床上、不着一缕的女人。 女人在床铺上爬着将硬币一一捡起:“感谢您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先生!” 就在他想丢下自己的那句名言然后在对方惊恐眼神目送中离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顺嘴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条街上住着一个索邦的大学生吗? 叫莱昂纳尔·索雷尔!” 身为索邦的学生,却住在这种街区的应该不多,妓院又是整个街区的信息集散地之一,说不定对方就知道呢? 床上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亮,但随即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说‘索雷尔少爷’?当然知道,他可在我们这里大名鼎鼎呢。” 莫泊桑诧异望向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下就问对了:“哦?可以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女人不说话了,只是将手里的硬币叠在一起,用手指拈着倒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莫泊桑笑了起来,又掏出10个苏:“10个苏,告诉我他住哪里?” 女人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伸手就要去拿。 没想到莫泊桑一把将手掌攥起:“这10苏可以给你,但要让我再来一发,然后你再顺便告诉我莱昂纳尔住哪里——相信这条街上知道的人不会太少。” 女人错愕地看着眼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绅士,最后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好的,先生——您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客人。” 莫泊桑把皮带扣一解,裤子就滑到了地面上:“是吗?那你要感到荣幸……” —————— 半个小时后,莫泊桑站在了马丁太太的公寓前。这所房子与这条街上其他建筑一样,灰暗、破旧,摇摇欲坠。 他叹了口气,上前推开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大门,一股混合了陈年炖菜、潮湿木板、廉价肥皂和众多租客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比街上的好多少。 映入眼帘的是公寓的门厅,狭窄、昏暗,仅靠一盏煤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劣质地毯,颜色早已难以辨认。 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圣母像,前面点着一小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烛泪堆积。一个笨重的、漆成深褐色的木制信箱钉在墙上,许多格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塞着的、卷边的信件。 马丁太太干瘦的身影很快就出现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锐:“瞧瞧,我们公寓来了个大人物——下午好,先生,愿上帝保佑您——当然,您要在这里租房子的话,说明上帝暂时还没空保佑您! 我们只有一间阁楼可以出租了,每个月……” 马丁太太还没有说出报价,莫泊桑就打断了她:“我是来找人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住在这里吗?他是索邦的学生。” 马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到了嘴边的话也收了回去。 原本嘈杂的公寓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莫泊桑分明可以感受到昏暗的公寓里,有好几双眼睛望向自己。 莫泊桑心想果然来对了,那个叫做“梅丽尔”的妓女,没有骗自己。 但是马丁太太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找谁?那个学生,索雷尔搬走啦!早搬走啦!结清了全部房租呢!啧,不像有些人……” 一边说着,一边颇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昏暗中的眼睛顿时都收了回去。 莫泊桑头疼了:“他住过这里?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 马丁太太冷哼了一声:“谁知道呢?‘索雷尔少爷’不知傍上了哪位贵人,现在搬去了豪华公寓。至于住在哪里,我们这种穷人配知道吗?” 莫泊桑一听,头皮都麻了——不是因为完成不了老师福楼拜交代给自己的任务,而是莱昂纳尔竟然真的比自己更早傍上了贵妇人! 这比被《费加罗报》拒稿一百次还要让他难受! 但此刻自己不能失态,只能云淡风气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他之前住在哪个房间,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马丁太太奇怪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指了一下楼梯:“他住在阁楼,门没有锁,你自己进去看吧。不过里面已经清空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莫泊桑抬头望去,只见那里晦暗莫辨,天窗透过来的阳光,搅成了一团混沌。 —————— “所以,你愿意把《老卫兵》给哪一家?”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喝了一口咖啡,悠闲地看着莱昂纳尔。 作为索邦的教授与《索邦文学院通报》的主编,他对于自己成为莱昂纳尔的“发掘者”感到十分满意。 今天他把莱昂纳尔叫来办公室,最主要就是要和他商量《老卫兵》的转载事宜。 《索邦文学院通报》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每期发行量日常只有两千份左右,上期就算有不少人关注“贫穷的莱昂纳尔”的大作,也不过多了不到一千份。 但《老卫兵》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高卢人报》等大报纸都来询问是否可以转载这篇杰作。 这才是让这篇小说,以及莱昂纳尔这个作者走向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关键一步。 不过在这个时代,选择报纸也是选择阵营,很可能影响作者此后很长时间,乃至一生的创作道路。 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莱昂纳尔,加斯东·布瓦谢觉得有必要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给这位学生指引明路。 他轻咳了一声才开口:“我觉得,《费加罗报》虽然销量不如《小巴黎人报》,但是……” 莱昂纳尔这时突然像是如梦初醒般,出声打断了兴致勃勃的布瓦谢教授:“哪个给的稿费更高?”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 第55章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 加斯东·布瓦谢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莱昂纳尔:“你很缺钱吗?要知道你的第一篇作品是登在《费加罗报》上和大众见面,还是登在《小巴黎人报》上和大众见面,道路是完全不同的。” 《小巴黎人报》与《晨报》《日报》《小日报》在19世纪70年代开始,逐渐成为法国的「四大报纸」,每一份的日销量都超过30万份,最高甚至可以达到50万份。 不过这几份报纸都偏向于大众娱乐,以政治、娱乐新闻和时评为主,受众主要是下层民众。 其中《小巴黎人报》除了新闻、时评外,还会刊登一些小说和连载作品,并且给作者的稿费很高。 《费加罗报》则是法国历史最悠久的报纸之一,起初是一份观点激进的讽刺性刊物,后来屡经波折,从19世纪中叶开始,逐渐转型成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为主要对象的精英化报纸。 这限制了《费加罗报》的销量,每期大概只有7万份左右。 不过法国的作家们,倒都是以将作品刊登在《费加罗报》上为荣——《恶之花》的波德莱尔,以及龚古尔兄弟都是他的撰稿人。 莱昂纳尔一本正经地说:“教授,我确实缺钱——如果不解决眼下的难处,恐怕什么路也不好走啊!” 加斯东·布瓦谢看了看莱昂纳尔身上的衣服,想到那些传闻,心里难免有些疑惑,不过碍于身份不能直接问出口,只好遗憾地摇摇头:“希望你以后不会为此而后悔。” 然后掏出一张纸递给莱昂纳尔,上面写着不同报纸的转载报价: 《小巴黎人报》,200法郎。 《费加罗报》,130法郎。 《高卢人报》,150法郎。 《自由报》,80法郎。 这些都是巴黎比较有名的报纸,不过报价确实悬殊——但这与报纸的定位有关,像《自由报》虽然只给了80法郎,但是它被称为共和国的「泰晤士报」,是官员、外交人士、议员的首选报纸,甚至可以影响议会与外交。 接下就是一些小报纸,其中一家叫做《吉尔·布拉斯报》的报纸,干脆连稿费都没提,只有一句话: 【您的《老卫兵》将成为鄙报创刊的压轴大作,我们将携手走向法兰西的文学殿堂。】 看来是个纯画饼的…… 但很快一个奇怪的名字和一笔惊人的稿费映入了眼帘: 《祖国纪事》,220法郎。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祖国纪事》是什么报纸,竟然如此慷慨?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加斯东·布瓦谢不以为意地回答:“那是一家俄国的报纸。” 莱昂纳尔难以置信:“俄国报纸?” “是的,俄国报纸。那些俄国人很喜欢法国小说,这家报纸在巴黎有办公室。”加斯东·布瓦谢耐心地解释给莱昂纳尔听,“他们每周都会收到巴黎最新的文学风向,给的稿费也是最优渥的。” 他看莱昂纳尔不是太了解小说、作家与各国之间报纸的关系,就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门口的报刊架前,抽出一大叠的报纸放到莱昂纳尔桌上:“你以后总会了解的,看看吧。” 莱昂纳尔虽然有150年后文学系老师的人生经验和学识,但是并没有覆盖到这么细致的层面,于是细细看了起来。 布瓦谢教授给他的报纸里,不仅有法国的报纸,还有俄国的《祖国纪事》《北方之花》;英国的《旁观者》《半月评论》《家喻户晓》;美国的《大西洋月刊》《哈泼斯报》《北美评论》…… 加斯东·布瓦谢说道:“亲爱的莱昂纳尔,这些报纸织成了一张跨越国界的文学之网,所有的作家、记者都在这张网的某一处。 这张网上任何一点轻微的颤动,都会很快传播到整张网上。电报、火车、邮轮……正在将伟大的作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出去。 狄更斯的《荒凉山庄》《双城记》,几乎同时在英国和俄国的报纸上连载;哦,还有大仲马,他的小说甚至可以同时在法国、英国和俄国连载。 当然,这些报纸的品格各有不同——英国人太庸俗;美国人太粗野;俄国人,哼哼,虽然慷慨,但是他们总爱删减。 如今,一位美国记者可能在《大西洋月刊》上读到你在《费加罗报》发表的短篇; 一个莫斯科大学的教授会在《北方之花》上遇见你作品的俄译本; 而一位伦敦批评家可能因《小巴黎人报》上的小说而邀你渡海去参加一场茶会…… 谁懂得如何将作品投进时代正确的浪潮之中,谁就能从纸页跃上历史的舞台——所以,你选择把《老卫兵》的第一份转载交给……” “《小巴黎人报》!”莱昂纳尔坚定不移地说道,顺便问了一句:“同时给《祖国纪事》转载不影响吧?毕竟是远在俄国。”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闻言,只能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摆摆手让莱昂纳尔离开了。 ———— 莱昂纳尔坐在回家的公共马车上,心里回想这今天与布瓦谢教授的对话。 布瓦谢教授作为精英人士,当然希望自己学生的作品能首先在《费加罗报》上亮相,这样可以从声誉层面上完成阶层的跃升。 但是莱昂纳尔却有自己的想法。 稿费的巨大差距是一方面,《小巴黎人报》比《费加罗报》多了整整70法郎,几乎够他在安坦街12号公寓一个月的房租了。 但最终做出的决定,受众才是他选择《小巴黎人报》最重要的原因。 他不想做一个只被书斋里的学究或者课堂上的文艺青年喜欢的作家——就像福楼拜或者梅里美一样——而要做一个真正的“大众作家”。 而加斯东·布瓦谢对十九世纪文学世界的阐述,却给了他真正的灵感与启发。 …… 思考间,他回到了安坦街12号,轻快地走上5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佩蒂这小丫头跳芭蕾不知道会怎样,但是做饭的天赋绝对一流。 “索雷尔少爷,您回来啦!”佩蒂蹦蹦跳跳地来到门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恭恭敬敬地给莱昂纳尔鞠了个躬。 莱昂纳尔皱了下眉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照例亲昵摸了摸佩蒂的头:“今天是牛尾西红柿汤?” 佩蒂用力地点点头:“按照您教给我的配方……不过我稍稍调整了一下,放了点百里香和柠檬皮。” “闻味道就知道错不了!佩蒂,你真是个天才!” 在赞美过她手艺之后,莱昂纳尔就看到自己的书房里亮着灯,皱了皱眉头——艾丽丝抄写账目和文稿不应该在她和佩蒂的卧室里吗?自己给她们添置了一张书桌。 不安的感觉袭来,莱昂纳尔快步走到书房前,拧转把手,推开大门。 只见艾丽丝“嗖”的一下,把一叠稿纸背到自己身后,满脸通红地解释:“誊抄账目没纸了,我想过来拿几张……” 第56章 我不入地狱 (上一章结尾做了修改,增加了与佩蒂的互动,没看过的可以刷新重看下) 莱昂纳尔既尴尬又头疼,但是此刻又不能当面问艾丽丝什么,只好说了句:“哦……拿好了吗?先吃晚饭吧。” 说着转身先掩上门离开了,紧接着就听到书房里一阵手忙脚乱的抽屉开关声、椅子拖动声。 没一会儿,三人就坐到了餐桌边,莱昂纳尔坐在主位,艾丽丝、佩蒂坐在两侧。 佩蒂准备的晚餐超乎其年龄的丰富与美味——莱昂纳尔进门就闻到的牛尾番茄汤是主菜,放在桌子中央,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每人面前的盘子上还盛着一块香煎猪排,边缘略带焦黑,肉心却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芫荽、洋葱熬的酱汁带给它浓郁的风味; 主食是每人两片切好的法棍,表面被烤得焦黄发脆,麦香扑鼻,中间还夹着卡芒贝尔干酪; 甜点则是莱昂纳尔路上顺道买回来的柠檬蜂蜜蛋奶烤布丁。 由于不是节日和周末,没有准备红酒,而是每人一杯低度苹果酒汁。 莱昂纳尔忍不住再次赞叹佩蒂:“你的厨艺天分太高了,再过几年也许可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开家餐馆了。” 佩蒂被夸得头高高昂起:“这也是因为索雷尔少爷您教的好啊!”这几个月下来的好吃好喝,佩蒂的脸明显红润起来了,两颊像开着两朵小花。 艾丽丝则藏着重重的心思,只随着两人勉强笑了一下。 正式开动前,艾丽丝和佩蒂都在胸前交握双手,做饭前祈祷;莱昂纳尔早就申明自己无神论者的立场,不过也等她们祷告完了才动刀叉。 一顿饭吃完,艾丽丝帮着佩蒂清洗餐具,打扫厨房,莱昂纳尔则回到了书房。 他很快发现今天的尴尬源于自己忘记锁上中间的抽屉了。在一叠空白稿纸的下方,他把艾丽丝重新藏好的《颓废的都市》的手稿抽了出来,稍稍翻看确认了下,才略微松了口气。 由于一周前才把第一部的手稿寄给加布里埃尔,所以眼前抽屉里都是最近新写的部分。 他刚来得及把小说的主要情节写出来,至于其中的“□□□(此处删去XX行)”,他还没有动笔开始写。 所以艾丽丝……可能没看懂? 正在苦恼、猜测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莱昂纳尔连忙把手稿放回抽屉里:“进来吧。” 艾丽丝红着脸推开门走了进来:“莱昂,抱歉,你的抽屉没锁,我又着急找纸……所以就……” 看着艾丽丝两手紧张地在扭来扭去,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以后我会把稿纸都放在桌面上。” 艾丽丝毕竟是个“真·19世纪人”,来自阿尔卑斯山麓的农场,后来虽然在「卢尔圣母院」呆了一年,但估计这种与城市生活密切相关的个人行为教育,是没有接受过的。 能认识到错误,并且道歉就已经不错了。 艾丽丝看莱昂纳尔没有动怒,也松了口气,随即就露出困惑神色:“莱昂,你就是靠写……这种‘小说’赚到钱的吗?” 莱昂纳尔闻言严肃起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艾丽丝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但随即担忧起来:“莱昂,你写这些真的没有问题吗?圣母院的嬷嬷说,看小说的人都会下地狱……你甚至都写了……” 艾丽丝虽然不想当修女,但不意味着她不信仰上帝。 毕竟经历过一年的修女生活,每日晨祷晚祝,还要练习抄写圣经,有些思想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在巴黎之外的法国社会,阅读小说,尤其是女性阅读小说,被普遍认为是道德败坏的起点。 小说会带给女性太多的浪漫幻想,就像《包法利夫人》里的艾玛,她在修道院附属的学校里接受教育,最爱读的书却是《保尔与维尔吉妮》这样的爱情小说。 最后她在一个风流男子每日的诗歌朗诵中,出轨对方——这个风流男子,叫做莱昂。 莱昂纳尔摊摊手:“写小说可以让我住上90法郎一个月的公寓,可以吃上今晚价值2法郎的晚餐,还可以每天乘坐公共马车去索邦上课,而不是在寒风里走上1个小时,当然还有—— 它是唯一有可能补上家里亏空的方式,我现在每个月给父亲寄150法郎。” 艾丽丝连忙摆手:“莱昂,我不是指责你,而是担心……”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担心?担心我会下地狱吗?我说过,我现在是个无神论者,不做弥撒,也不去教堂忏悔。按照教义,我哪怕不写小说,也要下地狱。我不在乎。” 艾丽丝又慌忙否认:“不,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莱昂纳尔也纳闷了:“那你担心的是……?” 艾丽丝脸又红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我担心的是你的身体……毕竟每天写这样的,故事……” 莱昂纳尔:“……” 他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这样的故事……和身体有什么关系?” 艾丽丝仰着她那张南法风情的俏脸,神情认真地说:“虽然你都删除了,但我也猜得到……别忘了,我家里养了许多牲口。 我爸爸说过,要是公牛和公猪……” 莱昂纳尔:“……”尴尬地脚趾要在地上给自己再抠出个两房一厅来。 怪不得法国小说里和地主滚草垛的农家姑娘一打一打的,这还是太有社会基础了。 没等艾丽丝把后面的虎狼之词说出来,莱昂纳尔就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推出了书房:“好了,拉涅尔先生的30页账本你还没有抄完呢,后天就要交货了……” 等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莱昂纳尔才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艾丽丝在门外发出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这个阿尔卑斯来的姑娘,终于露出了一点自己的本色性格。 莱昂纳尔头疼不已——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没着急色到这个地步。 艾丽丝见习修女的身份本来就是个定时炸弹,何况还有两家人两代的关系摆着,随便哪一个处理起来都是大麻烦。 莱昂纳尔按了按太阳穴,瘫倒在座椅上。 —————— 新的一周开始了,但因为“女人”备受苦恼的不仅仅是莱昂纳尔,还有小半个巴黎的男人。 他们都在急切地找一本神秘的小说,据说它能让男人登上极乐的巅峰。 第57章 巴黎弯了弯腰 三月的巴黎,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料峭,塞纳河畔的树木刚抽出怯生生的嫩芽。 左岸圣米歇尔大道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流动书摊安静地支在角落里,摊主是个裹着旧大衣、眼神机警的小个子男人。 他的摊位看似寻常,堆放着旧报纸、流行小说和几本历史传记。但若有熟客走近,只需一个特定的眼神或一句含糊的暗语,他便会像变戏法一样,从摊位下方一个上了锁的旧皮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本印刷朴实的册子。 交易迅速而沉默,硬币落入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书册则被飞快地塞进买主的大衣内袋或公文包深处。 但今天的摊主格外不同——旧皮箱里的小册子被分成两批,一厚一薄,厚的一册只卖15苏,薄的一册却要卖到1法郎。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银行职员是这里的老客户,听到价格以后皱着眉头问道:“皮埃尔,你昏了头?” 名为皮埃尔的摊主先抽出厚的那一册,递给对方:“不要着急,你先看两页。” 银行职员接过书,朝两边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熟人,于是放心地阅读起来。 仅仅过了五分钟,银行职员就瞪大了眼睛咒骂道:“该死的,‘此处删去20行’是什么意思?该下地狱的混蛋!我看他一点都不老实!” 摊主皮埃尔随即递上了那本薄册子,露出猥琐的笑容:“您再看看它。” 银行职员接过薄册子,这次只看了30秒,他就弯了弯腰,接着把薄册子捂在怀里:“该被撒旦塞进炉子里烤的混蛋!……多少钱?” 摊主皮埃尔的笑容猥琐又朴实:“两册一起买,1法郎10苏,能便宜5苏。我教您——薄的这本是单面印刷,您可以用剪刀裁下来,贴进厚的这本对应的位置里……” 银行职员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上帝啊,请宽恕我这个罪人……” 随即掏出1法郎10苏的硬币丢了过去,接着把两本书塞进公文包,弯着腰离开了。 —————— 在第五区拉丁区的一栋老宅深处,一间改造成“私人阅览室”的房间里烟雾缭绕,把本来就不够亮的光线,熏得更加昏暗了。 这里设施简陋,只有几排硬木桌椅和昏黄的煤气灯。其中的一排,几个男人们挤在一起,几乎头碰着头,贪婪地阅读着摊在桌上的同一本书——那是阅览室主人冒着风险搞到的几本珍本,按小时收费,价格不菲。 他们翻页时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房间里只闻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硬币被轻轻推过桌面的摩擦声——这是要求延长阅读时间的信号。 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照着灯光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狰狞。有人读到某处,会突然停下,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烟雾弥漫的空气,仿佛灵魂被书中的某个场景或某句话深深刺中,陷入短暂的失神。 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香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因共同分享禁忌秘密而产生的奇特兴奋感。 还有其他人都在后面排队等候,焦急地看着墙上的时钟,每过20分钟,就会有人上前把其中一个围看者从书本旁拉出来,然后自己挤进去。 被拉出来的人往往会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像发觉了什么似的迅速弯下腰,惹出一阵嘲笑。 —————— 巴黎郊外的度假胜地「蒙马特高地」某个豪华别墅里,装点着天鹅绒幔帐、弥漫着浓烈香水气息的「绅士俱乐部」,一个私密沙龙正待进行。 等候的绅士们并未如往常般专注于鉴赏墙上的艺术画作或低声交谈,他们一个个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各异,却都低着头,被手中一本封面朴素、甚至没有书名的厚册子牢牢攫住了心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有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有人眉头紧锁,仿佛在经历某种内心的挣扎;还有人嘴角挂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与一丝不安的笑意。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都未能惊扰这份专注。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金钱购买的等待,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源自纸页的吸引力所取代。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忽然失声说了一句:“该死的,我也有一个葡萄酒庄园,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自家的书房,还有其他人在,尴尬地收起声音,就想站起来去趟卫生间——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什么,立刻弯下了腰。 他偷眼看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是都专注在眼前的厚册子上,不禁松了口气。 —————— 身着黑袍、在教区以严明、虔诚、公正著称的贝特朗神父,正快步穿过昏暗的小巷。 他怀中紧贴胸口的,不是他每日诵读的《圣经》和《日课经》,而是那本刚刚用半个月的津贴换来的“禁书”。 贝特朗神父感到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膛。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买下它前,瞥见的只言片语——关于那个「西蒙斯」如何利用教区医生的贪婪掩盖罪行,关于那些在华丽府邸小教堂里进行的、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亵渎的仪式。 当然还有书中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噢,天啊,简直想到一个单词都是一种罪过。 但那些单词,还有那些单词组成的句子,就像最尖锐的缝衣针一样,要钻进他大脑的最深处,一刻不停,越钻越深。 “这是为了了解魔鬼!” “只有了解魔鬼才能战胜魔鬼!” “主啊,请赐予我战胜魔鬼的力量吧!” 贝特朗神父口中喃喃自语,却突然看见前面走来自己教堂附近的一个年轻姑娘,正笑着向他打招呼:“下午好,贝特朗神父,愿上帝保佑你!” 贝特朗神父看着姑娘青春洋溢的脸庞,忽然想起了书中的一个场景——【伊莲娜打开窗户,扫落了窗台上的积了一夜的花瓣、树叶,正洒在热拉尔·西蒙斯的头上……】 随即就感觉哪里不妥,在姑娘诧异、惶恐的眼神中,向她弯腰行礼。 ———— 在银行经理办公室松软的沙发里,体面的莱纳尔先生——一位以谨慎和虔诚著称的银行家——正捧着一本书,在享受自己的午休时光。 但为他端茶的秘书都不知道的是,莱纳尔先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书页上,西蒙斯老爷在葡萄架下那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描写,其细节之生动,氛围之撩人,远超他贫瘠的想象。 他感到自己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变得异常紧勒,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合上书,那露骨的暗示和充满张力的场景却像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一种强烈的道德负罪感攫住了他——作为四个孩子的父亲、教区的模范捐助人,他本不该接触如此“堕落”的文字。 他想起自己那位风流成性、爱捉弄人的朋友,将这本书递给自己时那促狭、神秘的笑容。 然而,身体的诚实反应和内心深处那被点燃的、久违的燥热,又让他无法抗拒下一页的诱惑。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结,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手指背叛了理智,颤抖着翻开了新的一页。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明知危险,却无法后退。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的声音响了起来:“帕里斯先生来了。” 莱纳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准备迎接客户——但马上就弯下了腰,坐回了沙发里:“请他稍等一会儿……” —————— 而到了夜里,整个巴黎最繁忙、最热闹的不再是各个沙龙、舞会,而是大大小小妓院。 无论是住在别墅里、上千法郎才能欢度春宵的交际花;还是分布在高尚社区和教堂附近,需要几十、上百法郎才能过夜的中、高档妓院;甚至10个苏就能来一发的低等娼寮,一律人满为患。 就连脱离一线工作多年的老鸨,都被迫上岗再就业。 更奇怪的是,这些络绎不绝的客人们,提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有些让久经沙场的女郎们都要脸红。 唯一相同的是,哪怕没服用木乃伊粉,他们在今晚都格外勇猛,所以出门的时候都弯着腰、扶着墙…… 一种叫做「颓废的都市」的病毒,正在巴黎,甚至法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 第58章 莱昂纳尔的初夜 (有人说我讨厌莫泊桑——天地良心,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也是我文学道路的启蒙者之一。从某种程度来说,我爱莫泊桑仅次于鲁迅。) 巴黎总主教座堂(即圣母院)的阴影,仿佛也笼罩在总主教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那张保养得宜、却因“神圣的愤怒”而微微涨红的圆脸上。 他那双惯于在布道时流露悲悯的灰色眼睛,此刻正喷射着灼人的怒火,死死盯着办公桌上摊开的那本厚册子——封面朴素得近乎挑衅,内里却翻滚着他口中“足以焚毁两个世纪信仰根基的地狱之火”: 《颓废的都市》。 他正要叫来向他举报这本书的马塞尔神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连忙拿出一块柔软的丝绸仔细地擦了一遍,接着远远地丢掉,这才喊了一声:“马塞尔,你进来一下。” 马塞尔神甫是个面容坚毅的年轻的神职者,他很快就站在了吉贝尔主教的办公桌前:“愿为您效劳!”不过空气里弥散的石楠花气味却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亵渎!无耻!前所未有之恶毒!”吉贝尔主教低沉而饱含愤怒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头受伤的公驴。 他粗短却白皙的手指,狠戳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要用指尖的圣洁去净化那污秽的文字——那页上,正描绘着西蒙斯老爷如何利用金钱与权势,让一位本该代表神圣的教区医生,成为其掩盖毒杀面点师弗兰西斯科·皮斯托真相的帮凶。 “看!看他们如何玷污神圣的白色法衣!如何将上帝仆人的良知踩入泥淖!这已非简单的道德败坏,这是对教会根基的侵蚀! 比薄伽丘的《十日谈》、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更直白、更恶毒!” 他起身绕过自己的书桌,走到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马塞尔神甫旁边,忽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马塞尔,我的孩子,你可曾想过—— 当巴黎的男人们,无论贵贱,都沉迷于这等描绘贿赂神职、亵渎圣事、极尽奢靡堕落之能事的文字时,他们的灵魂会堕向何方?我们的威信,又在何处安放?!” 马塞尔神甫垂着头,目光落在主教那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精致皮鞋上,巧妙地用转身挣脱了主教的双手:“正如您所言,这……这文字确实充满了危险的毒素,令人忧虑。” 吉贝尔主教想到这几个月来,《喧哗报》上那些关于教士们的笑话对自己潜移默化的改变,舔了下肥厚的嘴唇,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但声音再次变得高亢起来:“忧虑?不,皮埃尔,这已经是战争了!” 他那身裁剪合体、象征圣洁与权威的紫色法衣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晃动,胸前的金质十字架在光线下闪烁着光芒:“一场针对上帝、针对教会、针对法兰西纯洁心灵的战争! 我们必须反击!必须将这毒瘤连根拔起!” 吉贝尔主教的眼神锐利起来,那点因阅读“市井趣闻”而产生的世俗愉悦已经是十分钟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被更宏大、更“神圣”的野心所取代。 他凑到马塞尔神甫身后,鼻息喷在这个年轻后辈的耳边,声调忽然降了下来,用一种几乎可以成为温柔的语气说:“马塞尔,亲爱的孩子,你愿意为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做一点贡献吗?” 马塞尔神甫慌忙再转了个身,变成与吉贝尔主教面对面:“愿……愿您效劳!” 吉贝尔主教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并不难——今天下午,你带上我的手信,去一趟警察局,找到吉戈局长并把手信交给他。 同时你要告诉他——”说到这里,吉贝尔主教忽然直起身体,双手张开,如同身后油画里悲悯的圣徒。 “出于对公共秩序、良好风俗以及法兰西下一代精神健康的深切关怀,本人代表教会强烈希望巴黎市警察局尽快采取行动,务必以雷霆手段,追查此等毒书的源头。 教会将时刻关注此事进展,并愿在精神与道义上,全力支持他维护法兰西首都纯洁心灵的神圣职责。” 随即他放下双手,盯着马塞尔神甫的眼睛:“你能做到吗,我的孩子!” 马塞尔神甫汗流浃背,勉强才稳定住心神:“能……能,一定尽我所能,不让您失望,主教阁下。那我……可以拿着这本书去吗? 不然吉戈局长也许都不知道《颓废的都市》是什么。” 吉贝尔主教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他不知道?相信我,马塞尔,如果巴黎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书,那一定是他!” 马塞尔惶恐地低下头:“明白了,主教阁下。” 吉贝尔主教挥了挥手,示意马塞尔先出去,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 “……所以,各位先生,《老卫兵》的诞生,并非源于一个宏大的历史命题,至少最初不是。它源于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视觉冲击。 那是在阿尔卑斯,一个和巴黎的繁华截然不同的、粗粝而真实的世界。在一个弥漫着劣质杜松子酒和廉价腌橄榄气味的小酒馆里,人人都能看到‘他’—— 穿着褪色、破旧但竭力保持某种仪态的老兵。他站在柜台外,与那些穿着粗布短褂的工人一起喝着最便宜的酒。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过往的硝烟和当下的窘迫。 他是个不合时宜的幽灵,一个活生生的、被遗忘在时代边缘处的标本。” 莱昂纳尔站在客厅的中央,用一种平静、沉稳的语调陈述着。 这个客厅并不大,除了沙发和一些蹩脚的欧洲人想象里的中国风格家具、瓷器以外,就只有一张堆满书籍、手稿和小摆设的巨大书桌,不过此刻桌上已经盖上了一块红布。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烟雾、陈年书籍的皮革与纸张气息,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让窗外的天光可以和屋里的煤气壁灯一起照亮每个角落。 在莱昂纳尔周围的沙发上,坐着好几个年龄各异男士,他们凑到一起,足以构成19世纪法国文学的半壁江山。 这是「福楼拜家的星期天」,也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登上名垂文学、艺术史的巴黎沙龙盛宴的初夜。 第59章 提前三十年袭来的风暴 福楼拜在巴黎的公寓位于第一区圣奥诺雷城厢街240号,地段优越,附近就是「皇家宫殿」「圣洛克教堂」。 除了位于鲁昂的克鲁瓦塞的别墅以外,这里是他唯一的房产;同时也在近10年的时间里,因为这场沙龙成为法国文学事实上的心脏所在。 莱昂纳尔这几周以来已经接到过不少沙龙邀请了——除了斯特凡·马拉美以外,还有来自索邦的老师,以及阿尔贝的邀请。 19世纪末,正是巴黎「沙龙文化」的鼎盛时期,各种作家、艺术家、出版商、热衷资助的富商、附庸风雅的贵族……从不会让巴黎任何一个晚上有无聊之虞。 所以选择参加哪些沙龙就成了莱昂纳尔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有些不同沙龙的主人可能是死对头;有些沙龙的主人是小心眼;有些沙龙干脆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趴体…… 索邦教授们的沙龙,通常都是比较学术化,莱昂纳尔实在不想这边刚下课,去了沙龙还要继续上课。 阿尔贝的沙龙,要么是年轻贵族圈子的各种放纵游戏,要么就是去在某个贵妇人裙摆下祈求赞助。 这些都不符合莱昂纳尔的设想——本来唯一契合的只有「马拉美的星期二」,但是那个聚会的参与者主要是象征主义诗人、印象派画家和叛逆的音乐家,莱昂纳尔用膝盖都能想到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某种程度上,在19世纪的巴黎当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选择沙龙,就是选择你的阵营」。 所以当顶着黑眼圈的莫泊桑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出“福楼拜先生希望星期天下午能看到你出现在沙龙上”时,其他选项就都消失了。 这可是「福楼拜家的星期天」,上过中学语文课文的。 后来中国的学生们,第一次见到那些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几乎都是在这篇文章里:居斯塔夫·福楼拜、伊凡·屠格涅夫、阿尔丰斯·都德、爱弥尔·左拉…… 不过由于中学课本编者热爱删节的传统,导致莱昂纳尔来到现场以后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 设立「龚古尔奖」的龚古尔兄弟中的埃德蒙·德·龚古尔,大出版商沙尔庞捷,年轻得像个骑兵军官的博物学家普榭尔,以及好几位不到30岁的年轻作家,是左拉的忠实追随者…… 甚至还有索邦的教授,间接造成了莱昂纳尔这次参加沙龙的伊波利特·泰纳教授。 莱昂纳尔看得简直头皮发麻…… 而在莫泊桑介绍完莱昂纳尔之后,所有这些人也都在用自己的目光观察这位“闯入”沙龙的新人,内心活动则各有不同。 “这就是‘贫穷的莱昂纳尔’?他外套的肘部,没有磨的光光的啊?” “他身上为什么没有散发着十一区的臭味?居伊带他过来的时候洗过澡了?” “泰纳教授怎么面色如常?难道传说是真的——他要把女儿嫁给莱昂纳尔?” …… 莱昂纳尔自然听不到这些心声,只觉得这些前辈以及同龄人的目光都有些……怪异,不过还是回以微笑,顺便用一个充满感激之色的眼神向莫泊桑示意:“谢谢!” 莫泊桑则心虚地不敢回应,偷偷把自己藏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福楼拜则虽然有些奇怪自己这个最喜欢高谈阔论的弟子今晚怎么羞涩起来,但还是以沙龙主人的身份向莱昂纳尔表示了欢迎。 同时话题自然也就集中到了他的《老卫兵》上。 现场所有人都看过了这篇小说,只不过有些是在前两个星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上,有些是在昨天刚出版的《小巴黎人报》上。 大家都对一个索邦二年级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杰作感到好奇。 所以莱昂纳尔就先向大家陈述了“老卫兵”的形象来源,以及他最初的灵感。 福楼拜听完以后,陷入了沉思当中。不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就打破了现场凝滞:“莱昂——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其实我在看到这篇小说时,更多的是怀有一种一种理论上的好奇。 就在这个屋子里——”他环视了一圈,面带微笑。 “爱弥儿(左拉)鼓吹‘实验小说’,把文学置于生理学和遗传学的规律中;埃德蒙(龚古尔)则喜欢‘文献式’的精细记录;而我,我是个顽固的现实记录者…… 但是你,莱昂,你的《老卫兵》似乎与我们都不同,它诞生于何种信条?尤其是那个叙述者‘我’,‘小伙计’——我看你在索邦接受问询的记录,却仍有疑惑。” “真是敏锐啊……”莱昂纳尔内心感叹道。 福楼拜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作家,他对小说艺术的触觉是无与伦比的。 《老卫兵》虽然形式上与19世纪大部分短篇小说区别不是很大——“弱第一人称视角”(‘我’只是叙述者,却不是主角),“单线叙述”,“典型人物与典型环境”…… 但是它的母本却是诞生在20世纪,由哪怕放在世界范畴里也是第一流的短篇小说大师创作而成,自然超越了当前的时代。 不过这样只有像福楼拜这样的大师才能察觉到。 莱昂纳尔感受着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压力,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确实,在创作《老卫兵》的时候,我不免受到了像您、左拉先生、都德先生、龚古尔先生等人影响。 各位的作品都堪称法语小说的典范,是任何法国人要想踏上写作之路,都无法绕开的路与桥。” 莱昂纳尔说的是事实,却也让福楼拜等人都颇为受用——只有莫泊桑在人群后排一脸郁闷。 “但是我在进入写作状态以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一句是‘自然主义’,或者那一句是‘现实主义’——所以《老卫兵》的诞生,并非源于对某种既定‘信条’的皈依。 我选择小伙计作为叙述者,并非仅仅为了‘记录’这个环境及其产物。我真正的想法是,要揭示环境如何塑造了‘观看’这种行为本身。 这个小伙计‘我’,他本身就是这个环境最‘成功’的产物之一! 他用酒馆的规则塑造了自己的感知——对价格的敏感,对‘羼水’可能性的警惕,对呢子衣与短衣区分的默认。 他对老卫兵的‘观察’,也带着环境赋予他的特定色彩——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一种因生存压力而钝化的同情心,甚至,一种在群体哄笑中寻求短暂解脱的参与感。” 莱昂纳尔的每句话都不难懂,却如惊雷一般劈入了听众们的耳朵——“环境不仅塑造行为,更塑造感知方式?”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莱昂纳尔都没有意识到,一场席卷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文学风暴,提前了三十年,在「福楼拜家的星期天」、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1879年的下午,悄悄袭来。 第60章 莱昂纳尔的火柴,福楼拜的火炬 “……环境不仅塑造行为,更塑造感知方式?”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无声地扩散。 环境影响人的行为,作为文学以及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在19世纪已经开始普及,并且也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得以实践。 这也是造成「浪漫主义」退潮的主要原因——在19世纪之前的小说当中,总有脱离甚至超越环境存在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经常能以巨大的精神力量改变环境、扭转乾坤。 它源于「文艺复兴」以来对人作为独立个体的强调——肯定人的价值、潜能和世俗幸福,推崇人的理性、情感和创造力。 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就是典型代表,虽然它并非浪漫主义的作品。 现实主义、乃至自然主义的兴起,则质疑并颠覆了这种创作方式,将人物置于环境之下活动,认为人的行为是环境的产物,但是却没有揭示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屋子里的自然主义作家们,通常只能将之归咎于自然遗传与人体病理——这当然过于剑走偏锋,所以自然主义只风行了不到30年就偃旗息鼓。 莱昂纳尔刚刚提出的“环境塑造感知”别开生面,似乎触及到某种大家只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却无法捕捉的幽微火光。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声。 左拉率先从沉思中抬起头,他身体前倾,像一头嗅到了新猎物的狮子,眼神锐利:“莱昂,请继续!这比单纯记录行为和环境的影响更进一步! 你说小伙计的‘麻木’和‘参与感’是被环境塑造的‘感知’?难道我们的眼睛,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也像我们的肺一样,呼吸着环境的空气,然后被它改造?” 莱昂纳尔闻着满屋子呛人的,来自香烟、雪茄、烟斗的雾气,心想再参加几次沙龙,自己的肺恐怕真的会被改造。 于是他微微抬起手:“我忘了带烟,谁能给我一支?” 屋里的老烟民们都笑了起来,年轻的于斯曼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银光闪闪的扁盒子,打开以后露出了一排烟卷,他潇洒地甩出一根:“「卡波拉尔」,用的是上好的印度烟叶。” 莱昂纳尔拈过来叼到嘴里,于斯曼又划了一根火柴为他点上。 深吸一口,没有过滤嘴的缓冲,一股呛辣又带着浓香的烟气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让他连咳了几声。 不过没有人嘲笑他,反而看向他的眼神都更亲切了。 莱昂纳尔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才点点头:“是的,左拉先生,我们的眼睛确实会被改造。‘小伙计’每日目睹的是什么?是工人为几个苏的酒钱斤斤计较,是老板为在酒里羼水绞尽脑汁,是粗话连篇的讨价还价和争吵…… 在这种环境中,‘同情’或‘深刻的思考’是一种奢侈品,甚至可能成为生存的障碍。为了适应,或者说,为了在这种环境中‘正常’地活下去而不至于被压垮或排斥,他的感知必须发生某种……钝化。” “钝化?”福楼拜重复着这个词,浓密的眉毛下眼神闪烁,他转向左拉,“爱弥儿,这听起来像是你的领域。生理的适应我们都懂,比如工人手掌的皮肤会磨出老茧。 那我们高贵的心灵,也会长出老茧吗?”福楼拜的话并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引导,引导他这位“年轻”的老朋友发挥自己的天赋。(此时左拉不到40岁) “完全可能,福楼拜先生!”左拉激动地接口,仿佛莱昂纳尔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想想那些在矿井下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他们对黑暗和粉尘的‘习惯’,不正是感官的钝化? 莱昂,你的意思是,小伙计对老卫兵苦难的‘视而不见’,并非天生的冷酷,而是他身处那个特定的‘社会气候’下,心灵为了自我保护而形成的一种‘习惯’?一种……习得的麻木?” 说到最后,左拉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莱昂纳尔身边。 “正是如此,左拉先生。”莱昂纳尔肯定道,他欣赏左拉敏锐的联想,也对福楼拜巧妙的引导感到赞叹。 “酒馆就是他的矿井。长期的浸染,让他自发地对屏蔽了对‘苦难’的感知——尤其是老卫兵这种‘不合时宜’、无法改变且可能带来麻烦的苦难。 他看到,但他不再‘感受’到其中的尖锐刺痛。他甚至可能无意识地参与嘲笑,因为这能让他短暂地融入群体,获得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这种‘感知的塑造’,比任何外部强制都更彻底,因为它内化成了他看世界的本能方式。”莱昂纳尔巧妙地避开了一些在这个尚未诞生、需要繁琐解释的术语。 福楼拜下意识地说道:“你是说‘看客’与‘集体无意识’?——哦,其他人可能没有看过,那是莱昂在索邦一次内部问询会上说出的名词。 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你可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自己的大书桌,掀开盖在上面的红色丝绒布,拿出一叠稿纸递给了爱弥儿·左拉。 其他人则揣摩着这些今晚听到的新名词,「环境塑造感知」「钝化」「看客」「集体无意识」…… 一直沉默倾听的伊凡·屠格涅夫,此刻用他那带着斯拉夫式忧郁的嗓音缓缓开口,烟雾在他指间缭绕:“啊……这让我想起俄罗斯乡村的冬天。 极度的严寒不仅冻僵了身体,有时也会冻僵灵魂。农奴主对农奴的苦难视若无睹,邻居对邻居的困厄麻木不仁……并非他们天生邪恶。 在那种‘炼狱’里,心灵为了不被绝望吞噬,不得不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冰壳。索雷尔先生,你笔下小伙计的目光,就是那层冰壳。 它既是保护,也是囚笼。” 阿尔丰斯·都德深受触动,他温和的脸上带着悲悯:“这解释了我读《老卫兵》时那种奇特的压抑感。我们不是被老卫兵的苦难直接击中,而是被那个‘视而不见’的小伙计的目光所刺痛! 这比直接描写苦难本身更……更令人窒息。今天我知道了——它迫使我们反思,我们自己是否也‘钝化’了?是否也对某些近在咫尺的苦难,习以为常地‘适应’了?” …… 福楼拜静静听着众人的讨论,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所以,莱昂,你让‘小伙计’这个叙述者成为环境的囚徒,并用囚徒的目光去观看另一个囚徒‘老卫兵’的苦难。 囚徒看囚徒,苦难成了牢房墙壁上的一道道划痕,寻常,甚至……带着点解闷的意味。这才是最深的悲剧,最冷的真实!这是种‘被禁锢的视角’,我以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如果说莱昂纳尔的“环境塑造感知”是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福楼拜则是用这根火柴,点亮了一束火炬。 第61章 格外高贵的友谊 福楼拜的总结如同洪钟大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将莱昂纳尔的手法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理论高度——“被禁锢的视角”。 这准确地概括了小伙计作为环境产物,其感知被环境所限制、所塑造的状态。 就连莱昂纳尔听到以后都感到诧异,20世纪现代主义小说诞生以后,作家和研究者才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叙述视角”的复杂性。 现场的其他作家都还沉浸在《老卫兵》那些形而上的创作理念和道德观里不能自拔时,福楼拜竟然能通过自己只鳞片爪的阐述,就完整地总结出了一种可以用以指导创作的方法论并为之命名。 这种敏锐度和总结能力让人瞠目结舌。 他点点头:“是的,环境不仅决定了我们做什么,更深刻地塑造了我们如何看、如何想、如何感受世界。‘被禁锢的视角’就是其中一种。” 莫泊桑在人群后排,听得如痴如醉,呼吸都变得急促;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则眼神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学生,心中对他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大半。 而出版商沙尔庞捷敏锐地嗅到了新的文学思潮的气息,他凑近龚古尔低声说:“埃德蒙,听见了吗?‘被禁锢的视角’、‘习得的麻木’…… 这将是新的风潮!这位索雷尔先生不仅写了好故事,他可能还……定义了一种新的写法!” 随即他也站起身,向莱昂纳尔伸出自己的手:“索雷尔先生,我是乔治·沙尔庞捷,「沙尔庞捷出版社」的拥有者,福楼拜先生、左拉先生的好朋友。 你的《老卫兵》和今天说的这些……令人兴奋的词汇让我印象深刻。” 莱昂纳尔有些懵,不过还是礼貌地和他握了一下。 乔治·沙尔庞捷露出笑容,精致的小胡子翘动着:“莱昂纳尔,我最近刚刚创办了一份插图报纸,叫做《现代生活》,主编是埃米尔·贝尔热拉,插画师是皮埃尔·雷诺阿。 如果能收到你的大作,相信他们都会很高兴!” 一句话出头,瞬间莱昂纳尔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烧着自己的后背——来自于屋里那些年轻的、渴望成名的作家们,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以及居伊·德·莫泊桑。 如果说对作家来说,世界上有一种友谊比其他友谊更加高贵,那一定是与出版商之间的亲密关系。 乔治·沙尔庞捷年纪还不到40岁,在1872年接管了父亲的出版社「沙尔庞捷的书架」,并开始出版富有冒险精神的当代作家,尤其是那些被称为自然主义支持者的作家的作品。 此外他还是印象派画家的主要收藏者之一,不仅印象派的中坚皮埃尔·雷诺阿是他的好友,就连保罗·塞尚也是他的座上宾。 莱昂纳尔今天收获的是乔治·沙尔庞捷的欣赏与友谊,那么明天他收获的就是法郎了! 爱弥儿·左拉这样的成名作家自然不会妒忌,而是真诚地上前拥抱住了莱昂纳尔,还亲昵地拍着他的背:“莱昂纳尔,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年轻人。 如果你有兴趣,等天气暖和一点,你可以和居伊、保尔、于斯曼他们一起来我梅塘的别墅,我会准备好最美味的食物等待你们。” 福楼拜则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等左拉和莱昂纳尔分开以后,他才开口:“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也将在这里恭迎大驾。” 乔治·沙尔庞捷则同样发出了邀请:“每周二晚上,在「沙尔庞捷的书架」的三楼,如果莱昂你能出现,一定会让所有人感到兴奋。” 其他年轻作家的眼睛都红了——谁能想到一个此前还默默无闻的索邦大学生,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成为巴黎文学沙龙的宠儿了呢?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在为能在报纸上发表几行诗句欣喜若狂。 莫泊桑的情绪比于斯曼他们更复杂一些——有一些妒忌,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莱昂纳尔大概就没有时间参加那些贵妇人和富二代们的聚会了?自己编造的那些“贫穷的莱昂纳尔的传奇”短剧,大多数是在这些聚会上产生的。 但是莱昂纳尔怎么偏偏就先被贵妇人包养了呢? 不过莫泊桑也知道,随着乔治·沙尔庞捷发出约稿的邀请,属于莱昂纳尔的表演时刻已经告一段落。 沙龙的议题通常不会围绕一篇作品、一个问题、一个人物展开。 “你说得再天花乱坠,毕竟也只有一篇《老卫兵》啊!现在轮到我了!”莫泊桑暗自喃喃。 忍耐了许久的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众人还沉浸在被新理论震撼的余韵中,从人群的后排挤到前面,接着掏出一本封面朴素的厚册子,高高举了起来: “各位先生们,最近巴黎的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奇书,名为《颓废的都市》!现下已经被市民们疯抢。 我好不容易搞来一本,看完以后深深觉得虽然内容有些违背道德,但是对于世俗人心的描写,却颇有价值……” 话音未落,只听莱昂纳尔在一旁的沙发上猛咳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于斯曼给他的烟太烈了。 —————— 【至圣圣父,您忠实的仆人怀着无比沉痛与焦虑的心情向您禀告: 巴黎,这座曾被誉为‘信仰之都’的圣城,如今正遭受着两个世纪以来最为严重、最为恶毒的精神侵袭!一部名为《颓废的都市》的读物,如同地狱深处喷涌而出的硫磺烈火,正疯狂地焚烧着这片土地上信徒们的道德防线与纯真信仰! …… 此书详尽描绘了神圣的司铎如何被世俗的金钱所收买,庄严的圣事如何被卑劣的谎言所利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教会及其仆人的刻骨仇恨!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实乃两个世纪以来所未见! …… 此书不仅宣扬淫欲,更在公然讴歌贿赂、欺诈、渎神等恶行!它扭曲了成功的定义,将满足私欲、践踏规则奉为圭臬!其流毒所及,羔羊的精神已成一片废墟! 现在,巴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淫邪的、危险的、放纵的、蔑视一切神圣与权威的气息! …… 您卑微的仆人已竭尽全力,运用一切世俗的合法手段进行抗争,但您知道,世俗的巴黎政府已经被自由放纵的思想所侵蚀,无法行雷霆万钧之事。 因此,您最卑微、最忠实的仆人,在此恳求圣父的指引与神圣的干预!】 一位满头白发、身穿华贵的白色绸缎织成的神袍的老人看到这里,露出了困惑的眼神,随即看向放在桌上的那本朴素的厚册子。 它随着这封信而来,使用了当今欧洲最快的邮政系统,只用60个小时就跨越了巴黎到罗马的广袤空间。 不过对于信上所言,这位老人虽然不至于嗤之以鼻,但也认为写信的那位危言耸听了。 不过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收起了轻视,开始认真起来: 【您卑微的仆人斗胆进言,巴黎教区所面临的这场空前危机,深刻揭示了世俗权力对精神领域监管的严重缺失与无力。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恳请圣座在适当的时机,向法兰西共和国政府表达教会深切的忧虑,并委婉而坚定地传递这样一种理念: 唯有重新赋予教会在道德教化、文化教育方面更明确、更主动的参与权和话语权,才能有效地抵御此类魔鬼般的精神侵蚀,守护好信众的灵魂与社会的道德。 您最卑微的仆人,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 老人收起信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摇响了桌上的铃铛。 铃声清脆、悠长,似乎比寻常教堂的大钟还要响亮。 第62章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老卫兵” 在《颓废的都市》以惊人的速度与气势席卷整个巴黎的地下书市,并极大地丰富了巴黎男士的夜生活之后,一篇堂堂正正刊载在《小巴黎人报》上的小说,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过标题不是简单的「老卫兵」三个字,而被修改成了—— “索邦才子震撼文坛之作:《老卫兵——一个被遗忘英雄的悲歌》” 甚至还有了一个长长的、直击人心的副标题—— “他曾在皇帝鹰旗下征战,如今却在酒馆的嘲笑中爬行…”。 对于《小巴黎人报》庞大的、主要由小店主、工人、手艺人、小公务员构成的读者群来说,“索邦”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距离感。 那是老爷、少爷和小姐们镀金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被遗忘的英雄”、“皇帝鹰旗”、“在嘲笑中爬行”这些字眼,却像鱼钩上扭动的肥蚯蚓一样,吸引着这些“鱼儿”的心。 ———— 巴黎一家裁缝工坊里,煤气灯黄白色的光线下,十几个熟练的师傅正在辛劳地工作着。 一块块布料被裁成各种不同的形状,又被送入不同功能的缝纫机中,在一双双巧手下,被缝制成一件件衣服。 在工坊的门口,坐着一个满脸是伤疤、衣着破烂的中年人,他右手的袖管空荡荡的,袖口别在裤腰带上。 他用剩下的左手翻着一份《小巴黎人报》,并用沙哑的嗓音朗读报纸上的内容: 【诸圣瞻礼节(11月1日)之后,阿尔卑斯的山风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深秋;我整天的靠着壁炉,也须穿上厚外套了。一天的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杯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老卫兵便在吧台下对着台阶坐着。 …… 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老卫兵,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老卫兵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 …… 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手慢慢挪出门去了。】 小说还没有读完,裁缝们只听到读报纸的男子竟然抽泣起来,落下的眼泪砸在报纸上发出“嗒嗒”声。 “嘿,雅克,怎么了?小说念完了吗?”一个裁缝停下手里的活计,询问道。 男人连忙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又向众人道歉:“对不起,各位,我刚刚想到了自己。”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边。 “你是说小说里的‘老卫兵’?别多想了雅克,波旁、共和、帝国……其实都一个样子。”另一个裁缝出声了。 他离开自己的缝纫机,来到雅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幸运不是吗?虽然在色当丢了手,但好歹活了下来。你想想你那些战友。” 雅克点点头,并没有念出小说的最后一段,而是翻到了另一版看开始读起另一篇新闻: 【近日,来自俄国的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在巴黎蒙马特高地购置一座价值70万法郎的庄园,包含一栋建于18世纪的小型城堡,和两个农庄,以及一个小湖。 据知情人士透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为了逃避她在莫斯科那位古板无趣的丈夫,将在巴黎常住。据另一个知情人士透露,庄园内不仅有上百名男女仆人伺候男爵夫人的起居,更有一名俊俏的巴黎才子终日陪伴左右……】 裁缝们笑了起来,这才是巴黎,这才是法国! ———— 圣安东尼街道一家嘈杂的工人酒馆,烟雾弥漫,酒杯碰撞。一个留着大胡子、叼着烟斗的男人大声念完了最后一段: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卫兵。到了圣诞节,老板取下黑板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第二年的复活节,又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圣灵降临节可是没有说,再到圣诞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 酒馆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酒糟鼻”重重地把杯子拍在油腻的木桌上:“妈的!这不就是老皮埃尔吗?街角那个!梅斯回来的,去年冬天冻死在沟里!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酒友纷纷点头,有人咒骂:“该死的世道!为法国流过血的人就该这样?” 这时另一个人说话了:“说得好听——要是议会要加税给老兵发补贴,你乐意吗?” 其他人一时间都闭嘴了。 说话的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爱国可以,动我的钱包不行!哈哈!” 众人又笑了起来,齐声高喊着:“爱国可以,动我的钱包不行!” 酒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巴黎的荣军院(即「巴黎伤残老军人院」,1670年由太阳王路易十四建造)前的小广场上,几个挂着勋章、肢体残缺的老兵围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正在朗读《小巴黎人报》上《老卫兵》 另一个坐轮椅的老兵听人念完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的裤管,用沙哑地说:“‘法兰西万岁’‘皇帝万岁’……多少年没听人喊了。我们……我们不是贼。” 语气里充满了悲凉和被冒犯的尊严。 另一个独臂老兵则嘲笑道:“老兄,你又不是近卫军,那些老不死早就去见他们的皇帝了。报纸瞎写!近卫军老爷们怎么会偷东西?他们不是最骄傲了吗?”说完怪笑起来。 另一个瞎眼老兵则在自嘲:“醒醒吧!帝国早没了!王朝也完蛋了!看看咱们自己?勋章能当饭吃?这故事……写得不错,我们都是大人物们的工具,用完了就扔进垃圾堆的工具!” 那位坐轮椅的老兵并不在乎这些嘲笑,而是喃喃自语:“至少还有人记得我们……虽然是用这种方式。” ———— 一家社区杂货铺。老板娘一边给顾客称糖,一边跟熟客议论:“啧啧,这索邦学生心真硬!写得这么冷冰冰的。那老家伙偷东西是不对,可…… 唉,都这样了,谁还忍心笑话他?那小伙计也是个没良心的!” 顾客附和:“就是!不过写得倒是真,酒馆给酒里掺水,顾客们盯着看,一点不差!这作者年纪轻轻,眼睛真毒!” 老板则懒洋洋指了指自己店里悬挂的赊账小黑板:“老卫兵倒是不拖欠,比现在好些赖账的强!” 一个顾客心虚地拎着东西快步离开,丢下一句话:“哼,再强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打断腿?要我说,人老了就得认命,别惹事……” 老板娘最后下了个结论:“故事不错,就是太晦气了。看完心里堵得慌。” 然后她把报纸重新叠好,准备一会买菜的时候用来包鱼。 ———— 第七区一家名为「辩论家」的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挥舞着报纸,情绪激昂:“看见没?这就是波旁狗崽子们干的好事!解散军队,监视老兵!共和国万岁!清算那些混蛋!” 而另一位老绅士则不同意,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哼,《小巴黎人报》登这个?居心叵测!这是在煽动对旧时代的仇恨!抹黑陛下的政府!” 一个戴着便帽的中年人冷冷说:“这只能说明共和国做得还不够!要建立更好的老兵抚恤制度!” 立刻就有人反驳:“得了吧!这是前朝的债!是拿破仑把法国拖入战争泥潭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共和国买单?” “这是波拿巴主义的哀鸣罢了!” “错了,这让共和国的冷漠暴露无遗!” 「辩论家」咖啡馆老板则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 对于《小巴黎人报》的读者来讲,他们并不关心《老卫兵》的文学价值,也看不到福楼拜眼里那预示着未来小说发展的艺术道路。 他们在乎的是小说里那些让自己共鸣或者厌恶的部分。 但他们都记住了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自索邦文学院的一个大学生,写出了这篇被广泛讨论的佳作…… “啪!”巴黎警察局的局长阿尔贝·吉戈将这一期《小巴黎人报》扔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老卫兵》的标题和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 他气呼呼地对桌子另一边满脸贼笑的男人说:“加布,你的《喧哗报》怎么就不能刊登几篇像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贫穷、正直,又有才华的年轻人的作品呢? 《颓废的都市》……我的天哪,你真的想上法庭吗?” 第63章 防火墙 加布里埃尔不屑地从口中喷出一股雪茄烟,挺着他那大得有些惊人的肚子回应吉戈局长:“得了吧,吉戈,我的老朋友,《小巴黎人报》的稿费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能给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几个苏一行?” 吉戈局长不想纠缠这个问题,把《小巴黎人报》推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封面朴素的厚册子扔到加布里埃尔面前:“谈谈这个吧,加布。” 加布里埃尔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厚册子,翻看看了一眼,随即放了回去,把手一摊:“啊哈,《颓废的都市》,多棒的书名。” 吉戈局长显然不满意他的态度,即使对方每年要给自己送至少一万法郎的“赞助费”也不能如此敷衍。 他猛得站起身来,贴近加布里埃尔的脸,一字一顿警告他:“马瑞尔先生,现在这本书受到了吉贝尔主教的极大关注,他已经准备去议会陈述此事。 你还觉得用钱或者其他方式逃得过去吗?希望你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加布里埃尔听到这才认真了一点,不过仍然满不在乎——他每年给「巴黎益书协会」的捐款更多——他稍稍坐直了身体:“是的,这本书是我出版的。 而且我已经在「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做了版权登记,它受到1793年《关于文学和艺术作品的法律》的保护。” 吉戈局长没有料到他不仅爽快地承认了,而且还说这本《颓废的都市》已经登记了版权,不禁有些意外。 他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不知道出版这种小说是大忌吗?吉贝尔主教要求我们立即逮捕出版者和作者。” 从1810年《拿破仑刑法典》设有禁止“猥亵”、“伤风败俗”作品的条款开始,巴黎警察局设有专门负责「风化纪律」的部门。 1857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被指“侮辱道德和宗教”,即使最终无罪,其过程也让文坛震动不已。 时过境迁,在1871年共和政府成立以后,对于淫秽图书的审查虽然放松许多,但加布里埃尔这种公开活动的出版商、报社老板敢这么干,却是第一个。 加布里埃尔笑了起来:“它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值得您和吉贝尔主教兴师动众?” 吉戈局长恨恨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颓废的都市》的封面:“我原以为这是那些只敢躲在地下的耗子们假托你的名字印刷的,想不到你竟然承认了! 马瑞尔先生,平时你在《喧哗报》上刊登那些笑话、绯闻,我已经十分克制了——但是这本书,里面的淫秽描写已经突破了底线。 如果你肯交代这个作者,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谁,也许能减轻你的罪过!” 加布里埃尔的笑容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更灿烂了,他胸有成竹地再次翻开桌上那本《颓废的都市》:“淫秽?天呐,我亲爱的吉戈,你在说什么? 你能在这里面找出一个淫秽的字眼吗?器官、动作、姿势……你再仔细看看吧!” 吉戈局长愣住了,他看着翻开的书页上那明晃晃的“□□□□□□□□□□□□(此处删去15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布里埃尔此刻换上了严肃的面孔,说起话来更是义正词严:“尊敬的吉戈局长,正是因为出于对巴黎、对法兰西的民众的道德与心灵的负责,那些内容已经被删除了,绝不会荼毒任何人! 《颓废的都市》虽然在某些描写上值得商榷,但是本身是一部绝佳的自然主义小说!就像左拉先生写的一样。 如果它真是一本宣扬淫秽的小说,「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怎么可能同意我登记它的版权?” 吉戈局长阴沉着脸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删除了?那这本是怎么回事?” 加布里埃尔装模作样地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扔在桌上:“上帝啊!魔鬼!只有魔鬼才会写出此等亵渎的文字!” 吉戈局长心想你这演技太拙劣了,露出鄙夷的神色:“怎么,这本小册子不是配合《颓废的都市》发售的吗?你把所有删除的内容都印在上面了! 该死的,这上面的文字看一眼就会让人堕落!” 加布里埃尔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随即叫起天屈来:“上帝啊!我加布里埃尔·马瑞尔,一生都是一个守法的商人,从不干这种钻法律空子的事! 您看,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上既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和出版社,一定是哪个地下的老鼠眼红我们《颓废的都市》,请某个无耻、下流的文人写的。 请你务必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吉戈局长听得瞠目结舌,随即拿过小册子翻了一翻,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出版者和作者的信息。 这两本册子是被手下同时呈给自己的,都默认两者是一套;但是经过加布里埃尔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从理论上讲这一厚一薄两本册子完全是相互独立的。 吉戈局长深深看了对面似笑非笑的加布里埃尔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你能用这套说辞说服吉贝尔主教!——不过,「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谁,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加布里埃尔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一直用匿名投稿,我们只通过邮件联系。” 吉戈局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哦?我们无所不能的加布里埃尔·马瑞尔会不知道把大笔的稿费支付给谁?好吧,希望这件事吉贝尔主教也能相信。” 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加布里埃尔离开。 加布里埃尔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手杖,向吉戈局长行了一个礼,施施然离开了。 看着加布里埃尔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里,吉戈局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克洛德,克洛德!”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就十分精明强干的男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局长阁下,请您吩咐!” 吉戈局长问:“前一阵,那个索邦的大学生控诉「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诈婚,骗了他在阿尔卑斯的家人5000法郎的案子,你办的怎么样了?” 克洛德警探抓抓头:“毕竟那个案子发生在阿尔卑斯,也不能确定对方真就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 吉戈局长知道手下这是把这个案子压到不知哪一叠卷宗下面去了,于是又把《小巴黎人报》递给克洛德警探:“我记得报案的人就叫做莱昂纳尔·索雷尔吧?” 克洛德警探有些懵:“是的……”随即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名字:“是……是他?” 吉戈局长点了点头:“他现在也算有点影响力了,那个案子你要上点心。要是他把事情告诉了《小巴黎人报》的记者……” 克洛德警探立刻心领神会,立刻行了一个礼:“我一定尽快破案!” ———— 巴黎警察局楼下,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登上了等待自己的马车,这时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那封随着小说一起到来的信:“……我认为,《颓废的都市》应该至少分成两个版本出售……” 真他妈是个天才! 这时马夫问道:“老爷,现在回家吗?” 加布里埃尔·马瑞尔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才说:“去圣母院,我要和吉贝尔主教见一面!” 第64章 毒蛇与狐狸 斜照的阳光下,巴黎圣母院在人间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总主教那间奢华却散发着陈腐味道的会客室里,加布里埃尔·马瑞尔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雕着复杂花纹的高背椅上,感觉屁股硌得慌。 “该死的,吉贝尔什么时候能换掉这些蠢笨的椅子?还是吉戈那里的沙发舒服!”空气中浓郁的乳香和「没药」气味熏得他有些头昏,但也只能腹诽。 终于,侧门无声地滑开,吉贝尔主教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悯与沉重威严的神情,那身紫色常服一丝不苟,胸前的金质十字架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加布里埃尔。 “马瑞尔先生!”主教的声音低沉而并带着疲惫,仿佛为拯救巴黎人的灵魂操碎了心:“在这种时刻见到你,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加布里埃尔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鞠躬:“尊敬的主教大人,实在万分抱歉。 作为一位虔诚的教徒,也作为一位深感责任的出版商,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向您解释,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误会?”吉贝尔主教缓缓踱步到巨大的橡木书桌后,优雅地坐下,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尖塔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马瑞尔先生,当无数灵魂正被《颓废的都市》中的文字所引诱、所腐蚀时,你告诉我,这只是‘误会’?” 加布里埃尔脸上依旧保持着诚恳:“主教大人明鉴!我绝无此意……”紧接着再次解释了《颓废的都市》“两个版本”的差别。 最后他还愤慨地补充:“那本小册子,正如我对吉戈局长所言,绝非出自《喧哗报》之手!这是无耻的仿冒和栽赃!是某些眼红《颓废的都市》文学价值的地下作坊所为! 我们出版的,是经过严格审查、删除了不当内容的、具有深刻社会批判意义的自然主义作品!这一点,「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的版权登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吉贝尔主教发出一声嗤笑:“加布里埃尔,我们都是成年人,何必玩这些文字游戏? 你我都清楚,读者们疯狂追逐的是什么!那些空格里充满无限遐想的空间!那些被删去的细节,即使没有小册子,也能在每个人脑海中补全! 即使没有那本小册子,《颓废的都市》也是一部下地狱的小说!” 加布里埃尔皱起眉头。吉贝尔主教比吉戈局长更难缠的原因是,他不需要纠缠法律细节,而可以直接攻击作品的道德属性。 “主教大人,”加布里埃尔深吸一口气:“我理解您的忧虑,完全理解!作为一位父亲,我也担心不良读物对年轻人的影响。正因如此,我们才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删减。 但您知道,文学创作……它需要反映一定的社会现实,即使是阴暗面……就像左拉先生的作品也曾引发争议,但最终被证明其价值……” 吉贝尔主教猛地打断他:“不要提左拉!他那套所谓的‘科学自然主义’,本身就是对上帝造物秩序的亵渎!”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加布里埃尔知道,纯粹的辩解和文学讨论已经无效,他必须亮出真正的筹码。 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那么,您认为……如何才能平息这场风波?我愿意尽我所能,配合教会……净化巴黎的阅读空气。” 吉贝尔主教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平息风波?源头,马瑞尔先生,关键在于源头。那个隐藏在「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个可笑笔名背后的、真正的魔鬼! 那个用文字亵渎神明、毒害灵魂的罪魁祸首!只要他存在一天,类似的毒草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 告诉我,他是谁?他在哪里?将他交给世俗的法律……和神圣的审判!” “唉!”加布里埃尔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无奈和苦恼,“主教大人,这正是最令我痛心疾首的地方!「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狡猾得像条泥鳅,只用匿名信箱投稿,稿费只接受现金、汇票和不记名支票。 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他就像……就像巴黎下水道里的幽灵,只留下这些文字。” 加布里埃尔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表情懊恼万分:“我向您发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为了巴黎的灵魂纯洁,为了平息您的愤怒,我绝不会包庇他!” 吉贝尔主教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幽灵?呵呵……希望当圣座派来的使者莅临巴黎的时候,你这些花言巧语也能让他相信。” 加布里埃尔头皮一麻,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之所以敢公然出版《颓废的都市》删节版,一方面是由于1871以后法国日益宽松的文化环境,虽然福楼拜、左拉以及印象画派的爱德华·马奈接连被指控过败坏风俗,但最终没有一个艺术家因此被送上法庭。 不管是《包法利夫人》《卢贡-马卡尔家族》还是《草地上的午餐》,也都正常发行或者出售。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教廷权威的大幅度衰弱,甚至连「教宗国」都彻底丧失了,更遑论干预各国的政治。 听吉贝尔的意思,似乎他并不在乎自己会否被巴黎警局抓起来坐牢,而有着更加宏大的计划,可以轻易碾碎自己。 加布里埃尔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严肃:“主教大人,我深刻反思!虽然我们严格进行了内容审查,虽然那本补充册子是非法仿冒—— 但不可否认,《颓废的都市》的流行,客观上……可能引发了一些不良的讨论和关注。作为负责任的出版商和虔诚的信徒,我深感不安,愿意以实际行动弥补!” 吉贝尔主教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马瑞尔先生,你能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并有悔改弥补之心,这很好。这说明你心中尚存敬畏,良知尚未完全泯灭。” 半个小时后,吉贝尔主教的办公室里 “愿主宽恕你的过失,并指引你未来的道路,马瑞尔先生。”吉贝尔主教站起身,脸上带着神圣的微笑,向加布里埃尔抬起了那只保养得宜、戴着象征权柄的戒指的手。 加布里埃尔连忙躬身,恭敬地端起那只肥厚的手,亲吻在那枚戒指上:“为您和「巴黎益书协会」的事业效劳,是我的荣幸!” 看着加布里埃尔身影消失在门口,吉贝尔主教不屑地撇撇嘴:“狐狸!” 而加布里埃尔走出圣母院,重新呼吸到巴黎街头带着马粪和煤烟味的空气时,则狠狠地啐了一口:“毒蛇!” 按照约定,这周他要赞助「巴黎益书协会」1万法郎! 吉贝尔主教收下了这笔“赎罪金”,就会暂时关上了教会推动严厉追责的大门。 吉戈局长那边,没有主教持续的强力施压,再加上自己额外贡献的5000法郎,也会放松追查。 现在的《颓废的都市》每天都至少能让自己进账5000法郎,其中近一半是利润,而这个数字随着《颓废的都市》向巴黎之外的地区蔓延,还在持续上升。 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就能弥补上自己给吉戈、吉贝尔两人的献金。 他坐进马车,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老爷,我们去哪儿?”马夫问道。 加布里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扭头向后:“皮埃尔,你说你在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门口,只见到了那个寒酸的年轻人,没有看到其他人?” “是的,老爷。”车厢后面专门让仆人站立的位置上,一个瘦高的男人卑微又肯定地回答。 “唔,知道了。”加布里埃尔缩了回去,“去报社,我要再写封信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 (下一章晚点发,改思路了,正在重写) 第65章 这就是巴黎?这才是巴黎! “这位女士,你到底是谁?我真的毫无印象了!” “哦,卢西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实在抱歉,我似乎和很多女人说过这样的话……舞台上,舞台下。” “上帝啊!你怎么能如此残酷,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命运赐予我!” “女士,如果你没有其他事了,我可以上楼了吗?” “你不接受我没有关系,但我们有一个儿子……我快死了,他还需要人照顾。” “女士……” “请叫我伊莲娜,伊莲娜·里夏尔——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么?你说我是你唯一的真爱!” “好的,伊莲娜,你刚刚也说了,那是上帝的责任……所以你或者应该把他送去慈济院?” “天啊,你怎能如此狠心!卢西安……你这个负心汉……” “嘿,贝尔纳,我每个月付90法郎的房租就是让你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女人对我发疯的吗?” …… 在女人的惨叫声中,人高马大的安坦街12号门卫贝尔纳把她拖出了大厅,推到了台阶下。 女人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又破又旧,一下就被石子撕开好几个大口子,幸好里面还有衣物,才不至于当街袒露。 莱昂纳尔则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眼前。 同住5楼的邻居——也是这场大戏的主角卢西安·德·潘赛——向他微微一笑:“莱昂,实在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你知道的,这种女人太多了,以往她们都是在剧场那边堵我,这个疯娘儿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的住址……” 莱昂纳尔:“……” 随后问出了心中疑惑:“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伊莲娜·里夏尔?” 卢西安耸耸肩:“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这很重要吗?巴黎的女人太多了——我们上楼吧。” 莱昂纳尔回头看向公寓大门,两扇乌漆漆的橡木门板已经阖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里传进来几声女人凄厉的哭叫声。 卢西安一边与莱昂纳尔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女人经」: “莱昂,我跟你说,女人嘛,永远都一个样。刚见面时她们像雏菊,羞涩、清香、可爱,稍加浇灌就盛开得不得了。可你一旦采了她,她便成了罂粟,缠人、浓烈,最后让你头疼欲裂。”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她说我们有个孩子?哈!你信这种话?在巴黎,说‘我们有个孩子’的女人,十个里有九个根本搞不清孩子父亲是谁,还有一个,是拿你当傻瓜!” “我从十七岁起进剧团,身边的裙摆就没断过。你要知道,舞台上的人魅力大,台下的女人热得快,冷得也快。” “我倒不是说她们全坏,巴黎的女人嘛,她们不过是太容易被情话打动,太容易把床当誓言。问题是,我们男人……我们怎么能记得所有吻过的嘴唇?那得是什么样的记性?” “我从不主动骗女人,莱昂。我只是让她们误会——是她们自己要相信的。我说‘永远爱你’,她就真信了;我说‘你是唯一’,她就真当自己是皇后。可我在巴黎有几百个‘唯一’,你说我该记哪个?” “我告诉你个经验——女人吵得越凶,穿得越破,哭得越惨,就越说明她一文不值。真正有身份的女人,从不会来你家门口嚎叫。她们会让你后悔,却不让你看到她流泪。” “所以我说,巴黎这地方,女人像雨水一样多。下雨的时候躲一躲,天晴了再出去晒阳光。可你要是站在雨里装深情,最后只会落得一身湿、被人笑。” “该死的,她说她叫‘伊莲娜’,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是最近有本小说,女主角也叫做‘伊莲娜’,而那男主角,你猜猜叫什么?又是做什么的?” 莱昂纳尔刚想回答,他们居住的5楼到了。 卢西安压根也没打算等待莱昂纳尔说话,更没打算向莱昂纳尔揭晓谜底,而是径直走向了503号房,轻轻敲了敲房门。 不一会儿,503号房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亏你还记得我……” 卢西安一步踏进503号房的房门,在女人的惊叫中把她横抱起来——从莱昂纳尔的角度,只能看到不断踢蹬的洁白小腿和脚上的红色女鞋。 “佩蒂特,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的唯一!你是我此生的挚爱!最近只是剧团的有点忙……” “格林海特还有1个小时回来……” “1个小时?天呐,还不够我品尝完你的甜点……”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后面的对话再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巴黎?”莱昂纳尔只能感叹19世纪末,巴黎的开放程度绝对走在世界最前列,哪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没有几个国家能追上。 不过这一切也给他一个巨大的灵感——一个恰好能应付乔治·沙尔庞捷《现代生活》约稿的灵感。 吃过晚饭,莱昂纳尔就坐到了书桌前,摊开稿纸,从墨水瓶里抽出鹅毛笔,沥了沥墨,然后在稿纸顶行中央写下新作的标题: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刚刚纠缠着卢西安的伊莲娜·里夏尔,她渴望从卢西安那里得到认可、得到怜悯,她选择的方式是将自己的尊严全部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卢西安的腿,希望能激起他一丝丝的同情。 而她的反面,不就是斯蒂芬·茨威格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主角吗? 同样是爱上了一个多情而健忘的男人,同样是男人至始至终都记不起她是谁,同样和这个男人有了一个孩子,同样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男人袒露一切—— 只不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主角,却顽强地将尊严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并且给了单恋一生的作家「R」“致命一击”,彻底把自己刻在了他那颗冰冷的心上,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虽然茨威格是奥地利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发生在维也纳——但是莱昂纳尔觉得,这个故事可能更适合发生在如今在巴黎。 这个风流成性的巴黎,这个薄情寡幸的巴黎,这个爱而不得甚至爱而不识的巴黎! 这才是巴黎! 第66章 猪尾巴 在小说的开头部分,莱昂纳尔决定不遵循茨威格那平淡、细腻的原文表达,而是用了一个后来人很熟悉,但是在19世纪的欧洲文坛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句式—— 【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小说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个句式的妙处就在于同时包含了未来、现在、过去这三个时态,构建了一种全新的想象空间,即在一个不确定的现在,从未来的角度来回忆过去。 在西班牙语或者法语这样的强时态语言里,其表达上的特征才能得以充分展现。 紧接着才是小说正文开始—— 【L在枫丹白露森林边消磨了三天光阴,于一个阴冷的中午返回巴黎。火车站的喧嚣裹挟着煤烟与寒雾扑面而来,他买了一份《费加罗报》,瞥了眼日期:1879年1月18日。这个数字在脑中轻轻一碰——四十一岁。既非喜悦也非感伤,一丝涟漪也无。他草草翻动报纸,在小马车的车轮声中回到了住所。管家告知有客来访及几封信,随即用一个亮漆托盘呈上积攒的信件。他慵懒地扫视,几封熟悉的笔迹被挑出拆阅,唯独一封字迹陌生、异常厚重的信,被他漫不经心搁在桃花心木书桌的珐琅墨水瓶旁。仆人奉上锡兰红茶,他倚进蒙着深绿丝绒的扶手椅,开始翻阅报纸和几份剧院海报,又点燃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直到烟气袅袅,让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朦胧,他才伸手取过那封异样的信。】 相比原著,莱昂纳尔特地强调了更多关于这个作家L的生活细节,无论是「桃花心木书桌」「珐琅墨水瓶」「锡兰红茶」,还是「哈瓦那雪茄」,都是现今巴黎人热衷追逐的时尚。 展现过L那淡漠、无谓又充满享乐主义的人生态度以后,「一个陌生女人」终于出现了—— 【它沉甸甸的,足有二三十页,陌生的女性笔迹潦草狂放,更似一份倾泻而出的手稿。他下意识捏了捏信封,确认再无他物。信封和信纸上都无地址,亦无署名。“奇怪。”他低声自语,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落在顶端的字句上:“你,从来也不曾认识我的你啊!”这突兀的称呼或标题令他微微一怔,指他?抑或一个幻影?带着这份惊异,他读了下去: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细弱如苇秆的生命,我已与死神搏斗了整整三天三夜。整整四十个小时,我不曾离开他滚烫的小床边一步。流感攫住了他,高烧将他可怜的小小躯体化作一座焚炉。……我知道,我确凿无疑地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而今,这茫茫世界于我,只剩下你,唯有你一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此刻或许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又或者正在与哪个女郎调情。我只有你,一个从未认识我的你,而我却始终爱你”】 女人在信的开头先告知了对方自己儿子的死亡——这很突兀,却同时对读信的L和读小说的读者,起到了一种奇妙的作用: 一个人不会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撒谎,写信的女人在失去世上唯一亲人之后,才第一次向L袒露自己,她把儿子的死亡当作道德抵押。 在如此巨大的创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亵渎。于是,这句话首先是一种极端的信用保证——让收信人和读者都相信,接下来那漫长的一生自述绝非虚构 因为有了这个开头,女人在信中接下来的部分才能让L耐心地读下去—— 【我把第五支蜡烛放在这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就在这桌旁,我提笔向你诉说。守着死去孩子的无边孤寂,若不向你倾吐心底积压一生的衷肠,我又如何能捱过这可怕的时刻?不向你诉说,又能向谁呢?你曾是我的全部,此刻依然是我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莱昂纳尔拿起写好的稿纸,看着上面涂改的痕迹,忽然发现自己也有抄写的活可以交给爱丽丝…… ———— 第二天,莱昂纳尔这天醒的很早,刚出房门,就听到佩蒂在厨房忙碌——自从搬来安坦街12号,他就把饮食习惯调整成了一日三餐,有时候晚上还会加个夜宵。 佩蒂给他准备的早餐简单却营养均衡:两片切好的乡村面包,一片抹覆盆子果酱,一片抹蜂蜜;一杯温好的牛奶,两个煎鸡蛋;还有一份凝乳奶酪,一个苹果。 莱昂纳尔看到桌上只有两份食物,就问道:“艾丽丝的早餐呢?” 佩蒂做了“嘘”的动作,然后小声地解释:“昨晚上她抄稿件到了凌晨,让我先不用准备她的早饭,她要多睡会儿。” 莱昂纳尔点点头,动作也轻了一些。 最近除了中介所介绍的几个订单外,他还把索邦同学的誊写订单一并包揽过来了。 作为文学院的学生,这些同学多多少少都有誊写稿件的需求,但又没有到需要请一个抄写员的地步。 既然莱昂纳尔愿意承揽业务,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只是奇怪莱昂纳尔誊写的字迹怎么格外清秀。 同学交来的都是一般文稿,通常是他们撰写的小说或者诗歌,有时候是论文,并不需要用拉丁文或者处理复杂的专业术语,因此价格并不高,10个生丁一页。 不过这个价格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艾丽丝又干的极其卖力,一个月差不多能有50到60法郎进账。 艾丽丝只留下其中的10法郎,剩下的交给莱昂纳尔作为她住在这里的租金和餐费——虽然算起来也并不能覆盖成本,但是聊胜于无。 莱昂纳尔头疼的就是艾丽丝,她总不能永远躲在黑暗中不见天日。 虽然她现在不至于足不出户,但也仅限于在住户们大多都出门以后,沿着安坦街周围走一圈。 前一阵家里来信,曾经提到了艾丽丝在巴黎“失踪”的事,让他留心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莱昂纳尔看看就在家里的大活人,回信时只好说“好的”。 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过早饭,莱昂纳尔与佩蒂道了别,拎上书包离开了公寓,前往索邦开始复活节假期前最后一星期的课程。 走在街上,他发觉3月底的巴黎,已经彻底从严冬中复活过来了! 抬头看,天空是一张摊开的淡青色薄纸;远处塞纳河上雾气初散,两岸灰米色奥斯曼式建筑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窗格、阳台、栏杆、黑铁街灯,都被晨光涂抹上温润的轮廓。 路上马车和行人的密度显然增加了。不仅绅士们恢复了散步的传统,顶着高高的礼帽、拄着手杖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踱步;偶尔也能看蒙着面纱、戴着缀有长羽毛的宽檐帽的女士,挽着自己的爱人走过。 莱昂纳尔看时间还早,决定今天不坐马车,而是走路去索邦。 刚走到共和街,就听到有人指着天空惊呼,莱昂纳尔抬头望去,一只硕大无朋的热气球正缓缓飘过城市上空,吊篮里人影晃动,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或者是野心勃勃的冒险家在上面。 莱昂纳尔想到自己最近接到的邀请——俱乐部、舞会、沙龙、画展、戏剧、郊游……一场接着一场,活动太多,才子佳人们都有点不够用了,随便拉个人能撑场面都行。 只不过之前的两年里,即使有沙龙需要人气撑场面,也没有人找过他就是了。 走走看看大概一小时,终于到了索邦的校门口,这里照例是热闹的马车外交,不过现在他徒步前来已经没有人嘲笑了。 因为每天早上,阿尔贝·德·罗昂都会在门口恭候大驾,然后和他结伴入校。 打过招呼后,阿尔贝贱笑嘻嘻地说:“今天你要听谁的讲座?法郎士先生的,还是那个猪尾巴的?” 索邦一般到了假期前课程就会变得松散些,不时请名人过来开讲座,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是上课还是去听讲座。 “猪尾巴?”莱昂纳尔皱起了眉头,这是哪位学者的外号,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尔贝把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甩辫子的动作,还扭了两下腰:“你不知道吗?是中国佬啊!他们不都留着一条丑陋的猪尾巴吗?哈哈……” (下一章10点半左右发) 第67章 陈季同 阿尔贝笑了几声,发现莱昂纳尔不仅没有跟着发笑,而且脸黑得和锅底似的,才讪讪收敛了笑容。 这是莱昂纳尔第一次真正被阿尔贝激怒,他勉强克制住自己一巴掌抽在阿尔贝脸上的冲动,耐着性子开口:“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说罢转身就走,把一脸懵圈的阿尔贝扔在原地。 阿尔贝看着莱昂纳尔的背影,也有股火气要爆发,但是又想到了自己老爹在信上写的内容……连忙堆起笑容撵上了莱昂纳尔:“嘿!莱昂,你早说你对中国人有好感嘛! 我家里有一柜子的瓷器,全是我叔叔在1860年从中国搞来的真货,你有兴趣可以去……” 话没说完,就看到莱昂纳尔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阿尔贝,只能再次闭上嘴,灰溜溜地跟在莱昂纳尔身后。 来到索邦文学院那哥特式的教学楼楼下,果然看到了今日的讲座通知海报,早上是一个叫做中文发音大致是「Tcheng ki-tong」的人,讲座内容是《中国人的戏剧》。 根据海报上的介绍,这位「Tcheng ki-tong」曾经在法国、英国、德国等欧洲多国学习,精通法语,现在正在索邦法学院学习,并担任清朝出使英法大臣郭嵩焘的翻译。 莱昂纳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展了一些,这个时代能来欧洲留学都不是泛泛之辈,后来更是英才辈出。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这个「Tcheng ki-tong」的中文写法应该是「陈季同」,当年清朝公派留学生中的一员。 阿尔贝看他在这张海报前驻足良久,一眼都没有看旁边显然更吸引人的法郎士讲座海报,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莱昂,你想听这个猪……中国人的讲座?” 莱昂纳尔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他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中国精英们,会呈现出怎样的一种精神状态。 陈季同的讲座在索邦的一处小礼堂,座位不多,只有不到一百个,原本是供贵族家族举行小型仪式所用;法郎士的讲座就不同了,占用了最大的一处礼堂,可以容纳的人数是这里三倍。 果然不出所料,莱昂纳尔到达小礼堂的时候,这里的人稀稀拉拉,一直到讲座开始都没有全部坐满,还有好几个是出于礼貌而出席的索邦老师。 邀请陈季同演讲的,则是对东方文化一直抱有好奇心的老学者夏尔-安托万·拉图尔。他希望通过这位精通法语、熟稔欧洲文化的中国外交官,让学生们了解一个不同于欧洲想象的真实中国。 当陈季同在拉图尔教授的陪同下步入教室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然拔高,随即又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他身着合体的深色西式礼服,相貌堂堂,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年轻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他脑后那条油黑乌亮、梳理整齐的辫子,却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许多索邦师生充满优越感的眼中,而莱昂纳尔的内心感受尤其复杂。 这根辫子,在当时的欧洲主流社会眼中,是“未开化”、“野蛮”、“臣服”的象征,是漫画和讽刺剧中丑化中国人的标志性符号。 几声压抑的嗤笑从他身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位阿尔贝的跟班互相交换着戏谑的眼神,其中一人像阿尔贝刚刚那样,夸张地模仿着甩辫子的动作,引起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 阿尔贝尴尬极了,连忙板起脸:“你们几个蠢货,再不闭嘴就揍你们!”说着扬了一扬拳头。 那几个跟班这才吐了一下舌头,安静下来。 拉图尔教授教授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并没有出言训斥,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年轻人无伤大雅的“幽默”。 他清清嗓子,用庄重的语调,简短地介绍了陈季同的身份,又赞美了他的学识,然后就请陈季同站到了礼堂讲台的中央。 陈季同仿佛未闻那些杂音,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用纯正、流利甚至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开始了他的演讲:“尊敬的拉图尔教授教授,尊敬的各位教授,亲爱的同学们—— 承蒙邀请,今日我可以在索邦这座知识与理性的殿堂,与诸位探讨中国的戏剧艺术。 我的祖国,中国,拥有着与古希腊罗马同样悠久的戏剧传统。今天,我并非以一个异域猎奇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热爱戏剧、并渴望沟通两种伟大文化传统的学子身份,与诸位分享我的观察。” 他的开场白不卑不亢,瞬间吸引了大部分听众的注意,莱昂纳尔也安心下来——陈季同的表现出乎他预料的沉稳而有条理,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怯场。 莱昂纳尔甚至可以从他的眼神和语气当中感受一种熟悉的、隐藏的极深的、只有中国人才可以意会的轻蔑,仿佛整个礼堂的法国人都是不足为道的蛮夷,唯有他掌握着文明与真理。 陈季同首先简述了中国戏剧的起源,从古老的祭祀仪式、说唱艺术讲到宋元杂剧的成熟。他提到了关汉卿、汤显祖的名字,如同欧洲人提起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般自然。 “诸位熟悉欧洲戏剧的辉煌,拉辛笔下那被命运撕裂的激情,莫里哀剧中辛辣智慧的讽刺,莎士比亚浩瀚如大海般的人性描绘。 但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摹仿’的基石之上,追求舞台上的真实幻觉,人物心理的深刻剖析,情节的逻辑推进。” 他顿了顿,看到一些学生露出了然甚至略带优越感的表情,露出微笑,提高了些许声调:“而中国的戏剧,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我们称之为‘写意’。它不追求舞台上对现实世界的精确复制。我们的演员,凭借程式化的动作、独特的唱腔、象征性的脸谱和极简的布景,在观者的心中构建出千军万马、亭台楼阁、万水千山。 一桌二椅,便是整个世界。一根马鞭,便是千里驰骋。中国戏剧的核心在于‘传神’,在于激发观众的想象,在于以最精炼的视觉形象和最美好的听觉享受,传达最丰富的情感和意境。” 一边说着,陈季同还优雅地比划了一个京剧中“开门”的虚拟动作。 接着陈季同举了《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的例子,描述少女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如何通过眼神、身段和唱词,让观众感受到满园春色和刻骨相思。 “这并非简陋,诸位,这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艺术哲学。如同贵国莫奈这样的印象派画家,他们捕捉的不是物体的精确轮廓,而是光与色的瞬间感受,是氛围与意境。 中国戏剧,是在时间的流动中,用声音、动作和象征,描绘心灵的‘印象’。” 这个将中国戏剧与当时欧洲先锋艺术印象派类比的提法,新颖而大胆,终于让一些听众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杜邦·维达尔教授更是赞赏地连连点点头。 他的阐述清晰、流畅,引经据典,对欧洲戏剧的理解之深刻,让在座的许多法国学生都自叹弗如。 这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哈!‘写意’?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盖没有能力建造像巴黎歌剧院那样真正宏伟剧场的借口吧?毕竟,贵国皇帝陛下的臣民们,大概更关心的是如何填饱肚子,而不是欣赏什么‘心灵的印象’!”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衣着颇为华丽的年轻学生已经站了起来,高高昂扬着头。 “路易-阿方斯?他在发什么疯?”阿尔贝喃喃说道。 站起来的人是路易-阿方斯·德·蒙费朗,和阿尔贝一样是班上的贵族学生,不过他的家族成功搭上了共和政府的线,家族里出了一个部长和两个议员。 只是他本人平常都比较低调,不知为何今天要做出头鸟。 莱昂纳尔脸色则无喜无悲,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陈季同——站在舞台上侃侃而谈不是本事,能面对这个时代欧洲无处不在的对中国人的歧视才是本事。 (1877年-1890之间,陈季同在欧洲,尤其是巴黎进行了多次公开演讲,留下了颇为不俗的反响,关于他演讲时流露出蔑视欧洲人的神色的记载,则是出自他的好友法郎士的记录。) 第68章 另一个年轻人 路易-阿方斯的话语,赢得了现场一阵充满恶意的嗤笑和几声附和的掌声。他那张英俊如雕刻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刻薄。 台上的陈季同,微笑瞬间凝固,但却没有失态,而是化为一种尊严被冒犯所激发的冷静。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拉图尔教授,直视着路易-阿方斯。 “请问您是?”陈季同没有急于出言反驳,而是礼貌地问起对方的姓名。 “路易-阿方斯·德·蒙费朗。”路易-阿方斯抬起了下巴。 “德·蒙费朗先生,早上好!”陈季同的声音依旧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怒气:“从名字来看,您是贵族,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您如此生动地展示了想象力的匮乏。 您将艺术的‘写意’等同于物质的匮乏,将精神的追求与生存的需求粗暴对立……我忽然明白法兰西非要实行共和制的理由了。” 陈季同的话引起了现场一部分人的哄笑,另一部分人却变了脸色。 他向前一步,几乎走到了讲台的边缘:“不错,吾国目前还未富强如法兰西,吾民还没有歌剧院这样辉煌的艺术殿堂,但这与吾辈对戏剧艺术的珍视与传承,有何矛盾? 难道因为贵国在普法战争中遭受挫折,我们就该否定卢浮宫的艺术价值?就该嘲笑贵国人民对莫里哀或者雨果戏剧的热爱?”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发出愤怒的吼声:“滚出去!中国佬!滚出去!” 如果不是现场还有学院的教授在,恐怕就要有人跳起来要揍陈季同一顿。 拉图尔教授站了起来,转身向后,张开双手:“安静!各位,安静!注意你们的风度!” 现场安静下来,他才转身向向陈季同:“陈,希望你也能保持理智!” 陈季同点点头,重新退回了讲台中央,稍作停顿后才补充道:“中国戏剧的‘写意’,是历经千年锤炼的艺术哲学,是源于我们对‘神韵’高于‘形似’的深刻理解。 它需要的不是金碧辉煌的舞台,而是观众心灵的开放与想象的翅膀。各位以巴黎歌剧院为傲,我深表理解。但若以此为标准,否定其他同样璀璨的艺术形式,恕我直言,这正是艺术鉴赏力狭隘的表现。” 陈季同的反击,有理有节,路易-阿方斯一时也有些尴尬,只能坐了下去。而原本看热闹的学生,也有个别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拉图尔教授也松了一口气。 “够了,陈先生!”一个苍老而极具权威的声音,突然响起,前排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莱昂纳尔一看——哟,老熟人,埃内斯特·勒南,法兰西学院院士,中东古代语言文明专家、基督教历史专家。 “学术探讨,应基于严谨的理性和可验证的知识。”勒南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拉图尔,你太过于沉溺于远东世界‘异国情调’的表象,忽略了对其核心价值的批判性审视。 就像这‘写意’戏剧——”他忽然转向陈季同:“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饰无法达到法国戏剧在心理深度、社会批判和舞台技术上的成就而发明的说辞。 一种无法深刻剖析人性、无法精确再现现实的艺术,其价值终究是有限的。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某些学术追求,始终难以达到法兰西学院所要求的理性高度。” 勒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拉图尔教授刚刚燃起的希望。他不仅彻底否定了陈季同,更将矛头指向了拉图尔教授,暗示他无缘法兰西学院院士这一殊荣的原因。 这几乎是对一位学者学术生涯的公开羞辱!拉图尔教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莱昂纳尔看看台上的陈季同,又看看台下的勒南、拉图尔,以及那位路易-阿方斯,忽然明白了什么——评职称,果然自古以来就是任何学校斗争最激烈的战场。 法兰西学院每年入选的名额有限,勒南教授这是为了谁才来“狙击”拉图尔教授的呢? “多么精彩的‘理性’表演啊,勒南教授!还有这位……德·蒙费朗先生?”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从礼堂后排响起,只见一个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同样身着西式服装的东方青年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陈季同更年轻,与陈季同不同的是没有辫子,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相貌,与法国学生并无不同。 他无视众人的惊愕,从后排一路走向讲台,边走边说:“勒南教授,您以‘理性’之名,行傲慢之实。 您用西方戏剧的尺子,去丈量中国戏剧的宫殿,然后宣布它尺寸不合,所以价值有限?你连不同的土壤,孕育不同的花朵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走到路易-阿方斯面前,停下脚步:“至于您,德·蒙费朗先生,您对中国的认知,恐怕还停留在街头小报的漫画和您祖先从中国抢来的瓷器上吧? 您嘲笑中国人关心‘填饱肚子’?那么请问,当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痛斥私有制带来的饥饿与不公时,他是否也缺乏您所谓的‘理性高度’?” 这个年轻人的突然杀出,其锋芒甚至盖过了陈季同。礼堂里一片哗然,学生们目瞪口呆,连勒南也皱紧了眉头:“你是谁,这里是索邦,不是市集!” 年轻人在讲台前方转身,向所有人微一欠身:“我叫Tomson,Tomson·Ku,英国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也是一名中国人! 索邦当然不是市集,但却是法国的「阿果拉广场」——或者您让索邦成为一个只能发出同样声音的监狱。” 「阿果拉广场」位于雅典卫城山脚下,是古希腊重要的辩论场地。 陈季同看着这位陌生同胞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接口:“Tomson说得极是!勒南先生,您以法兰西学院的‘理性’自诩,却拒绝理解不同文明对‘理性’、对‘真实’、对‘人’本身的独特诠释! 您将自己的标准奉为圭臬,排斥其他可能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非理性!是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否定!” 他转向全场,语气愈发激昂:“我们的文明,有着你们无法想象的深度和智慧!我们的哲学,早在几千年前就探讨了宇宙的本源、人伦的秩序!我们的诗歌,其意境之深远,情感之精微,丝毫不逊于贵国的雨果或拉马丁! 我们的艺术,无论是书画还是戏剧,追求的都是与自然合一的境界!你们有什么资格,仅凭你们短暂的科技优势,仅凭你们对世界一部分的认识,就妄图否定一个拥有四千年历史的伟大文明的全部价值?!” Tomson·Ku也大声附和,他的言辞更加尖刻:“说得对看看这些自诩为‘理性’灯塔的人!他们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时,我们的祖先已经在书写《易经》,在思考‘道’的玄妙! 他们的骑士还在为领主卖命时,我们的学者已经在实践‘有教无类’的理想!我们的文明是早熟的巨人,而你们,不过是刚刚学会奔跑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嘲笑巨人的步伐?!” 两人联手,一唱一和,言辞激烈、态度慷慨,让索邦学生和教授都脸色铁青,拉图尔教授完全失去了对这场由他发起的讲座的控制。 “狂妄!” “无知!” “野蛮人的自大狂!” 台下爆发出阵阵不满的嘘声和指责。 路易-阿方斯更是跳起来喊道:“听听!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野蛮的傲慢!” 勒南教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使劲用手杖顿了一下地面,准备要再说点什么。 这时候一个人影在现场高高耸起,像一根柱子一样突然矗立在场地中央。 所有望向那个人影,发现正是最近在学院里大出风头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第69章 两种辫子 埃内斯特·勒南看到是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把想说的话收回了回去,决定先静观其变。 莱昂纳尔·索雷尔直接站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安静!请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居高临下,穿透了嘈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一时间竟然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踩着每排座椅的椅背上来到了最前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站到了那位Tomson·Ku的身边。 他先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发现他虽然是中国模样,神情、姿态却全然是个欧洲人,与自己印象里那个留着小辫子、戴着瓜皮帽的老学究全然不同,不禁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转向坐席:“勒南教授,您推崇理性,我深表赞同。然而,今天在这里,我看到的是理性之光,被偏见和傲慢的乌云遮蔽了。” 没等勒南发飙反击,莱昂纳尔又转向陈季同和那个年轻人,目光诚恳而严肃:“两位先生,我敬佩你们捍卫自己民族尊严的勇气和学识!你们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自信,令人动容。 但是,先生们,你们是否意识到——当你们在愤怒中宣称中国文明是‘早熟的巨人’,而西方只是‘学步的孩童’时; 当你们将西方的哲学、艺术成就轻蔑地一笔勾销时,只是以同样的傲慢去回击傲慢,是在用另一种形式的‘文明优劣论’,去对抗眼前的偏见。 危险啊,两位中国的绅士,你们正在滑向你们所批判的对象所处的深渊! 请记住——永远不要跟傲慢的蠢货辩论,因为他会把你拉到与他一样的层次,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陈季同和Tomson·Ku懵了,一开始还以为这个法国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没有想到马上就挨了一顿教育。 现场的索邦学生也懵了,他们原以为莱昂纳尔是在批判中国人,结果最后一句怎么听起来这么刺耳呢。 路易-阿方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这个混蛋,你说谁是傲慢的蠢货?我要和你决斗!决斗!” 同为贵族学生的阿尔贝·德·罗昂看着路易-阿方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心有余悸。 埃内斯特·勒南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黑着脸默默坐了回去。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路易-阿方斯,而是用目光扫过全场:“索邦人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今天这个讲堂!当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学者,满怀诚意地分享他引以为傲的文化瑰宝时,你们回馈他的是什么? 是轻佻的模仿,是恶意的嘲讽,是以学术之名进行文化歧视!你们固守着自己有限的认知,拒绝去理解另一种伟大文明的内涵! 这难道就是伏尔泰、狄德罗教导我们的‘宽容’?你们的傲慢,源于无知!你们的歧视,源于狭隘! 陈先生的辫子固然丑陋无比,但我们的女士们那被束腰勒到变形的肋骨就好看?我们的绅士们被梅毒腐蚀出来的一口烂牙好看吗?” 陈季同:“……” 索邦的学生:“……” 双方都感觉自己被莱昂纳尔抽了一个耳光。 莱昂纳尔才不理会他们心里有多复杂:“讲座的目的,是为了分享学识,而不是展现优越感。你们的傲慢,源于无知!你们的歧视,源于狭隘! 索邦,今日是它的蒙羞日!” 莱昂纳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真正的尊严,陈先生,Tomson,不在于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古老’、‘更优越’; 而在于,无论面对何种偏见与不公,都能坚守文明的底线,而不是滚进粪坑里和猪猡一起打滚!” 陈季同露出了一丝愧色,而Tomson·Ku却面有不忿,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莱昂纳尔的声音仍然在礼堂里回荡:“同样,真正的理性与文明,勒南教授,诸位同学,在于承认自身的局限,对不同文明怀有最基本的尊重和求知欲! 如果索邦丢失了这份精神,那么它引以为傲的‘知识与理性’,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接着他转向路易-阿方斯:“蒙费朗先生,听说你也要参加周末的「诗会」?” 路易-阿方斯脸上还带着余怒未消的病态红色,闻言哼了一声:“不仅我会参加,我的父亲也将在「诗会」上致辞。不要以为发表了一篇小说就成为大人物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你在「诗会」上只是一件货品!哈哈哈,一件供人取乐、任人挑选的货品!”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像是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诧异、不安地看向路易-阿方斯,就连埃内斯托·勒南都流露出了厌恶之色。 路易-阿方斯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事实,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说出来就是一种罪过。 莱昂纳尔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很好,蒙费朗先生,我本来只想说耻于和你在「诗会」上为伍,但是你似乎给了我一个更为充分的理由。 既然「诗会」有您的参与,您又亲口说那里是藏污纳垢之地——那抱歉了,我不是货品,也无意让谁挑选。” 莱昂纳尔的话,如同惊雷般在礼堂炸响,参加「诗会」是多少索邦学生,尤其是家境一般的学生的梦想,莱昂纳尔竟然要退出? 大家第一个念头:“有贵妇人的资助,腰杆果然硬啊!” 接着转念一想:“这样一来,「诗会」不就空出一个名额了?” 想到这里,许多同学们都向莱昂纳尔投来羡慕、支持、感激的目光——不管莱昂纳尔之前说的有多难听,此刻他站在了人民这边! 陈季同和Tomson·Ku心里五味杂陈,莱昂纳尔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心头。他们意识到,在巨大的屈辱面前,自己的反击确实险些落入互相撕咬的陷阱。 陈季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再次面向全场,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感谢这位先生的直言。他让我感受到了索邦的伟大。” 他转向莱昂纳尔和另一个中国年轻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还有,Tomson·Ku……”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陈季同没有同他们握手,而是两手抱拳,向两人施了一个拱手礼:“多谢!今天不是索邦的蒙羞日,它因为您二位的仗义执言而荣耀! 如果两位有空,可以来我大清公使馆相叙,无论是我,还是郭大人都会热诚欢迎两位的到来!” 接着他又转向今天拉图尔教授:“这场讲座,始于戏剧,也终于一场戏剧。这并非我的本意,却或许更有价值。教授,看来今天的讲座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完,陈季同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如同来时一样,在拉图尔教授的陪同下,走出了礼堂。 埃内斯特·勒南这次倒没有太丢面子,只是再用手杖顿了一下地板,转身离开;路易-阿方斯满脸羞惭地跟在他的身后。 礼堂里人员渐散,Tomson·Ku却留了下来,他向莱昂纳尔伸出手:“你就是写出了《老卫兵》的莱昂纳尔?我来巴黎这两周,到处都能听到你的名字和关于《老卫兵》的讨论。” 莱昂纳尔与对方握了握,点点头:“是的,《老卫兵》是我写的。” Tomson·Ku见莱昂纳尔态度和蔼,高兴起来:“想不到你不仅能写小说,口才还如此犀利,我在英国也没有遇到几个这样的人物——唔,王尔德也许算一个。” 接着他打量了下莱昂纳尔的身材、相貌,忍不住提醒道:“但他实在是个怪人,你最好不要见到他……呃,其实应该是最好不要让他见到你……” Tomson·Ku又望向礼堂的出口,仿佛陈季同的背影还在那里:“陈……虽然我替他辩护,但是他那条辫子实在丑陋极了! 要我说,中国要想成为强国,第一件事就是剪掉这根该死的辫子!” 莱昂纳尔再次看了眼Tomson·Ku的后脑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Tomson,你要知道,有些人的辫子长在脑后,有些人的辫子长在心里。 脑袋后面的辫子好剪,心里面的辫子不好剪啊!” Tomson·Ku闻言一愣,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关于中国变革的、最精妙的至理名言,而这竟然是一个法国人说出来的。 他再看向莱昂纳尔,已是满眼震惊与钦佩,更直接握住了莱昂纳尔的手:“就为了这句话,今天晚上我请你去「夏巴奈」,所有的开销我包了!” 站在两人身边、苦于插不上话的阿尔贝都馋哭了——「夏巴奈」坐落于第二区,是全巴黎最高档、昂贵的妓院,就连英国的爱德华王子,都时不时悄悄渡海来嫖。 据说里面设有多个风格的包间,囊括了世界各地的风俗,哪怕日本、印度的美女都应有尽有;而且装修奢华,甚至有冷热水和大理石浴池。 阿尔贝凭自己那点生活费也去不起「夏巴奈」,所以望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都在重复一句话:“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第70章 一样的好工作,不一样的上等人 莱昂纳尔最终也没有和现在还叫做Tomson·Ku的辜鸿铭在「夏巴奈」里坦诚相见,他对于这个时代妓院的消毒措施和妓女的健康体检实在无法信任。 要知道梅毒在18、19世纪欧洲之泛滥,以至于整个文化系统都不得不接受其成为日常生活乃至创作灵感的一部分。 尼采,梵高,贝多芬,舒伯特,马勒,莫泊桑……这个名单可以列很长很长。 福楼拜曾在《庸见词典》中把它界定为一种几乎和感冒一样普遍的疾病:“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它传染过……一半的梅毒患者将此病传给十四至二十岁的人; 中产阶级中,十分之一在学校里就染上梅毒……大学生们从进学校时就开始逛妓院。假日和星期四的半天,妓院里挤满了在校学生。” 福楼拜年轻时在埃及嫖娼就染上了梅毒,最后折磨了他30年,直到去世才结束这痛苦。 莱昂纳尔可不会把梅毒当成感冒,哪怕再高档的妓院,他都不会光顾——他不想死的时候头盖骨像蜂巢一样都是窟窿;或者活着的时候每天用碘化汞涂抹下身的脓包,把屁股和大腿都染成蓝灰色。 所以两人在阿尔贝失望的眼神中,约定在「意大利大道」13号,往「马里沃街」拐角处的「英国咖啡馆(Le Café Anglais)」餐厅共进晚餐。 这家开业于1802年的餐厅,从1866年开始由法国名厨阿道夫·杜格莱烈掌勺起,逐渐成为法国乃至全欧洲最炙手可热的高档餐馆之一。 「英国咖啡馆」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宴请发生在1867年,当时的巴黎正在举办第六届世界博览会,6月7日的晚上,这里同时招待了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及其皇太子、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以及普鲁士的首相俾斯麦。 因为有三位在位或者将要继位的皇帝出席,这次宴会被后人称为「三皇宴」。 辜鸿铭展现了豪爽的作风,直接要了「三皇宴」同款菜单——但因为只有两个人,做了一定的简化。 不过即使如此,这一餐也包含了新鲜豌豆泥酸模牛肉开胃汤、松露鸡肉酥饼、威尼斯酱鲽鱼柳、布列塔尼酱蚕豆泥配烤羊排、葡式烤填鸡、巴黎式龙虾冷盘、鲁昂血鸭、烤圃鹀、奶油炖芦笋土豆等十几道菜式。 此外还有拱顶冰淇淋、水果等甜点。 佐餐酒则是不同年份的酒庄酒,包含了香槟酒、雪莉酒和各种红酒,几乎每上两道菜都会有侍者过来换一种酒。 单人的费用就超过了150法郎,一餐就吃掉了巴黎中产家庭一个月的收入。 这还是莱昂纳尔第一次吃到如此丰盛的餐食,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精致的瓷器碗碟、纯银或者镀金的刀叉,都让人大开眼界。 餐厅里的侍者丝毫没有因为辜鸿铭中国人的相貌而流露任何歧视的表情,而是提供了与所有顾客一样的服务。 “看看,巴黎的餐厅都比索邦的教授、学生们更有礼貌——我当然不是在说你,莱昂纳尔。”辜鸿铭喝下一大口酒,忿忿不平地说道。 此时两人的餐叙已经接近尾声,「英国咖啡馆」的窗外也亮起了煤气街灯,不时有在附近乞讨的穷孩子将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羡慕地看着这里如宫殿般金碧辉煌的装饰。 通常很快就有侍者来驱赶他们,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又聚拢过来。他们会向着每一个离开餐厅的有钱人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希望能得到几个苏,运气好的甚至能有1法郎入账。 莱昂纳尔只吃了眼前食物的一半,就已经撑得不行,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那是因为你在这里花了300法郎!这种尊重很廉价,并不值得你为此投入情绪。” 辜鸿铭深深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这个法国年轻人比他还小了1岁,但是却有着远超于他的成熟与冷静,尤其是其平等待人的思想,更是远超他所见过的中、法、英的青年才俊。 莱昂纳尔问道:“Tomson,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辜鸿铭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会在索邦法学院进修法律,然后再去一趟意大利,接着是德国……”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你是打算在欧洲一直待下去,还是回槟城(现在属于马来西亚,19世纪是英国殖民地)……又或者是去,嗯,中国?” 辜鸿铭闻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回槟城,我的家在那里。”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很好,以你的学历无论在欧洲,还是在槟城,都可以找到个体面的好工作,过上上等人的生活。” 辜鸿铭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从莱昂纳尔的话中嗅到了某种意味,立刻追问:“那中国,中国呢?你漏了中国——我去中国会怎样?” 莱昂纳尔脸上依然是微笑:“中国……你一样可以找到体面的好工作,过上等人的生活。” 辜鸿铭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都是体面的好工作、过上等人的生活,但在中国会格外不同,是吗?” 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意味深长:“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个英国人或者欧洲人,那无论是在欧洲、在槟城,还是在中国,体面的工作与上等人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可早上在索邦,你说你是中国人,这就有些复杂了……好工作自然还会有,但上等人嘛……呵呵。” 辜鸿铭出生槟城,10岁跟随义父、橡胶园主英国商人布朗前往苏格兰,此后陆续在德国、英国学习,现在又来巴黎学习法律,实际上从未去过中国。 现在的他对中国的感情,更多是来源于肤色样貌的天然认同,与儿时亲生父亲给他留下的文化烙印,所以还无法理解莱昂纳尔所说的「复杂」,究竟「复杂」在哪里。 莱昂纳尔也无意多加解释,他挥手叫来侍者,在辜鸿铭诧异的眼神里,将自己单独保留下来的完整食物用纸袋打包好。 餐厅门口,莱昂纳尔婉拒了辜鸿铭用马车送他回家的邀请,而是拎着打包的袋子,悠哉步行回家。 看着辜鸿铭那辆漂亮、精致的双人马车渐渐远去,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在他近来颇为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一点浪花,随即又平复如镜。 站在后来人的立场上固然可以看清这个时代精英的种种局限,但是一旦厕身其中,则发现他们也各有各的无奈。 —————— “什么?路易-阿方斯真的说莱昂纳尔是个‘货品’?”亨利·帕坦院长听到昨天那个中国人的讲座上发生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 「诗会」作为索邦文学院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募款活动,直接关系着他这个院长的威信。 莱昂纳尔·索雷尔能出席「诗会」,不仅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要求,也能满足诸多贵妇人的好奇。 毕竟“贫穷的莱昂纳尔”已经成为沙龙界的传奇,又有《老卫兵》这样的佳作傍身,可谓“才貌双全”。 哪怕莱昂纳尔“卖艺不卖身”,但只要在「诗会」上略展身手,今年学院的研究经费恐怕就很宽裕了。 现在骤然听说莱昂纳尔拒绝参加「诗会」,简直是在戳亨利·帕坦的心窝子。 他盯着眼前的教务长杜恩,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务必让他在这个周六晚上出现在篝火旁!” 索邦的「诗会」模仿传说中的古希腊旧俗,举办时将在学院的广场上燃起篝火,学生和嘉宾都将穿着古希腊式的长袍、头戴桂冠出席活动。 亨利·帕坦院长都不敢想象,少了莱昂纳尔的「诗会」,会招来多少怨言。 第71章 学医救不了俄国! 莱昂纳尔这周的意外还有很多。 不仅《小巴黎人报》和《祖国纪事》的稿费如数到账,而且多家报纸都发来了转载和约稿的邀请,甚至有报纸表示可以预付稿费。 莱昂纳尔看着手里白花花的420法郎和雪片一样的约稿信,终于感觉可以松一口气了。 虽然现在他每周还在按照约定给《喧哗报》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专栏,但总算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了。 另一个意外是巴黎警局终于有了消息,一个名为克洛德的警官和他在咖啡馆见了一面,提供了关于那个骗子的最新情况。 “根据各地警局汇总的信息,最近像您家里遭遇的这种骗婚案屡有发生,推测是同一人所为。我们也确认他确实不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克洛德探长在莱昂纳尔面前摆出了几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虽然细节各有不同,但是眉眼、轮廓大致没变,嘴边似有似无的轻佻微笑更具有代表性。 莱昂纳尔点了点画像:“应该就是他——这是其他地方的受害者让人画的?” 克洛德探长喝了一口咖啡:“是啊,先是尼斯,然后是马赛,接着是里昂……他总是围着大城周围的小城、乡镇转。 这样随时可以利用大城市发达的路网与交通脱身。” 莱昂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尼斯——马赛——里昂……他现在来巴黎了吗?”这几个城市从地理位置来说,越来越靠近巴黎,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克洛德探长耸耸肩:“也许吧。毕竟全法国……不,全欧洲的骗子,终极目标都是巴黎。这里是他们的圣城! 一个骗子来到巴黎,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莱昂纳尔有些困惑:“那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 克洛德探长放下咖啡杯,凑近莱昂纳尔,尽力挤出一个富有诚意的笑容:“索雷尔先生,你看,案子我们会尽力侦破,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在巴黎犯案。 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莱昂纳尔当然不指望巴黎的警察很快就能抓住这个骗子,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注意。 没有巴黎警察居中协调,这个时代法国的地方警局根本不会串并案,也意识不到有一个专门以婚姻谋财的骗子正在流窜。 莱昂纳尔再次端起画像看了一眼,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其实您可以根据这张画像,向法国其他地区的警局发出警示,这样骗子脖子上的绞绳才会越勒越紧。” 克洛德探长连忙说:“当然,我们当然会这么做。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以还需要耐心静候…… 但如果太早让那些该死的记者们知道了,报纸上一宣传,骗子说不定就藏了起来。”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也说不定会让这个骗子更早暴露呢?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你放心,只要能从您这里不时知道点进展,我不会对《小巴黎人报》说什么的……” 克洛德探长心里暗骂“难缠的小鬼”,但是嘴上却很客套地说:“一定!案件有任何进展,我都会通知你。” 和克洛德探长在咖啡馆道别以后,莱昂纳尔心情不错。 趁着天色还早,他决定去一趟「奥尔比贸易公司」,将案件的进展告诉苏菲·德纳芙。 嗯,顺便再请她喝一个下午茶,感谢她的帮助。 —————— 在莱昂纳尔与美丽的苏菲·德纳芙在巴黎的春风中享受「塞纳落日」咖啡馆精致的甜点时,远在俄罗斯西南部的港口城市塔甘罗格,从亚速海吹来的寒风依然凛冽。 在一盏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一个19岁的年轻人,蜷缩在冰冷的阁楼里,身上裹着家中最厚实的旧大衣,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手指已经冻得僵硬。 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份皱巴巴的杂志上——《祖国纪事》。 这份由伟大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先生主编的杂志,不仅是俄国进步知识分子重要的思想阵地,也是这个年轻人窥探广阔世界的窗口。 今夜,吸引他目光的是一篇法文小说,一个陌生法国新锐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作的《老卫兵》。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纸页上晃动,这个年轻人读得很慢,很仔细。 起初,他被小说中阿尔卑斯山脚小镇酒馆那粗粝、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所吸引;紧接着,那个“不合时宜”的主角——穿着破旧帝国军装的老卫兵,出现了。 年轻人的心立刻被紧紧揪住了。他读到老卫兵排出九枚硬币的细节,读到老卫兵在众人哄笑中涨红了脸争辩“拿战利品不算偷”的窘迫,读到老卫兵在孩子们围住后慌忙罩住仅剩的橄榄时笨拙的温柔…… 这些细节像冰冷的针,刺入他敏感的心灵。 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塔甘罗格街头那些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退伍老兵,看到了父亲杂货店里为几个戈比讨价还价、最终空手而去的穷苦人,看到了自己那些在贫困和酗酒中挣扎的同胞们。 然而,真正给予年轻人灵魂重击的,是那个叙述者“我”——酒馆的小伙计。他那近乎冷酷的平静叙述,他那对老卫兵苦难视若无睹的麻木,他那甚至参与在“快活的空气”中的默然! 这让年轻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时空,直抵他身处的俄罗斯大地。 “他看见了……他记录着……但他无动于衷……”年轻人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杂志边缘,“这比直接的苦难描写更可怕!这麻木……这习以为常的残忍……我也是这样……” 老卫兵最后在寒冬中用沾满泥泞的手爬行离去的画面,成了压垮年轻人心中某种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人想到自己也曾是家里杂货铺的“小伙计”,看着一个个穷人在自家店里排出硬币买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看着父亲将一个个的人名写在赊账的黑板上…… 他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过托尔斯泰、看过屠格涅夫、看过果戈里、看过普希金、看过米哈伊尔…… 但没有哪篇小说,像这样写到了自己的灵魂上! 他合上杂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煤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却驱不散他内心的阴霾。 “俄罗斯病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想的迷雾。 与法兰西的病不同——俄罗斯的脖子上套着农奴制的沉重枷锁,身上勒着令人窒息的沙皇专制,背上背着教会宿命论的麻木与萎靡,身体里是深入骨髓的“奥勃洛莫夫”式惰性! 无数灵魂就在这广袤、寒冷、似乎永无改变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枯萎、沉沦! “学医救不了俄国!”年轻人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今年夏天,他就要从中学毕业,按照成绩,被莫斯科大学医学系录取几乎是必然的,这也是一家人的心愿。 可他现在的思想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拿出一张信纸,在桌上铺展开,然后用已经磨秃了笔尖的鹅毛笔蘸了蘸墨,以极大的热诚开始书写: 【尊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请原谅我尚不熟练的法文,我正在学习,希望有朝一日能彻底掌握这种优雅的语言。冒昧给您来信,是想向您表达敬意。《老卫兵》是一篇无与伦比的杰作…… ………… 我将以极大的热诚,期待您的下一篇作品!】 写完以后,年轻人反复查看,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才在信的末尾落款—— 【您忠实的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第72章 一个骗子的自我修养 巴黎春天的晨雾,不仅带着塞纳河的水汽、煤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这是花粉混合粪臭以后的产物。 它就这样黏腻地贴在维克多·杜鲁埃的脸上,但他毫不在乎,反而惬意地呼吸起来。 他站在圣日耳曼大道一栋体面公寓的二楼「贵族层」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城市;远处,教堂高耸的尖塔正要撕开灰蒙蒙的天空。 维克多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轻佻微笑。 尼斯的艳阳,马赛的歌声,还有里昂古老的鹅卵石小巷……那些外省中产家庭客厅里弥漫着的天真与贪婪的气味,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那些眼神里闪烁着对「奥尔比贸易公司经理」光环盲目崇拜的姑娘们,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裙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嫁妆献上; 连同她们父亲藏在保险箱里的法郎,也轻易就被「巴拿马运河债券」钓了出来,这些都成了他站在这里的垫脚石。 维克多·杜鲁埃还记得半年前阿尔卑斯山脚下那个绝望的姑娘,那笔丰厚的嫁妆和全家的积蓄——整整五千法郎——那是他成功乐章里最美妙的音符之一。 甚至他只和那个姑娘和他的家人见了三面,吃了两顿饭,就将他们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只需要一些做工不太差的假珠宝,和一些天花乱坠的许诺。 哦,他们还想让他为那个在巴黎读书的儿子找份年薪3000法郎的工作——哈哈,那个穷小子估计已经滚回阿尔卑斯当抄写员了吧——一个月能赚90法郎呢! 然而外省,只是一曲小调;而巴黎,才是真正的交响乐。 当然,在这里用「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名头和假珠宝去骗那些巴黎的贵妇,那些沙龙里的女王,已经行不通了。 她们的眼界被文学、艺术、政治和最新奇的丑闻养得刁钻无比。 她们要的不是金钱的允诺,她们要的是能让精神亢奋的药剂,是打破沉闷生活的惊险一跃,是能点缀她们虚荣心的“专属收藏品”,能让她们在闺蜜圈子里引起一片嫉妒。 维克多手上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稿纸,最顶上的一行是一个名字:“贫穷的莱昂纳尔”。 他回想起在酒馆里刚听到这个名字的夜晚—— “那个索邦的怪胎!”一个脸颊泛着酒红的大胡子,带着嫉妒和不解的嗤笑:“天知道那些尊贵的夫人着了什么魔! ‘贫穷的莱昂纳尔’,哈!她们就这么叫他。 据说他住在十一区某个老鼠洞里,外套的肘部磨得油光发亮!每天挤着臭烘烘的公共马车去索邦啃他的拉丁文和哲学。” 维克多·特鲁埃优雅地弹了弹雪茄灰:“仅仅如此?巴黎的贵妇见惯了才子,一个穷学生不至于让她们如此津津乐道。” 大胡子撇了撇嘴:“当然不止!这家伙还写出一篇出了名的小说,叫什么《老卫兵》——我反正是不懂文学那玩意儿。 这家伙还对她们递出的烫金的沙龙请柬嗤之以鼻!听说有夫人亲自派马车去索邦请他,想见识见识这位‘才貌双全’的年轻人,结果呢?被直接拒之门外。 理由?你听听有多荒谬——他说要参加福楼拜、左拉的沙龙,天啊,多么愚蠢!想想就知道这些作家的沙龙多么无趣!” 维克多·特鲁埃此时还不以为意,只是优雅地转动手里的杯子。 但接下来,另一个小胡子酒鬼的话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大脑:“哈,你这蠢货,怪不得只能参加那些‘肉宴’。 要知道,正是这种‘得不到’才勾人!尊贵的夫人们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穷学生让她们心痒难耐?就凭他他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吗? 她们议论他的贫穷,像议论一件稀有、被密藏起来的古董! 神秘感,神秘感才是巴黎最昂贵的香水!” 维克多的心脏猛地攥紧,随即又狂喜地舒张开来。 “莱昂纳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几乎和“皮埃尔”一样泛滥——但眼下却是活生生的、被贵妇们集体臆想和渴望着的符号! 贫穷、高傲、才华横溢、蔑视权贵、难以接近……甚至没有在贵妇们沙龙上出现过! 这一切,完美地契合了那些养尊处优、心灵空虚的贵妇对“危险又纯洁”的精神刺激的病态追求。 她们厌倦献媚,她们需要一个能征服的偶像,一个能证明她们魅力和宽容的“慈善项目”,一个能点缀她们沙龙的“新奇玩意”! 想到这里,维克多·杜鲁埃高高举起酒杯:“今晚所有的酒,我请了!” 酒馆里一片欢呼。 不过两天时间,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两个星期的时候,维克多·杜鲁埃就在第十一区租下了一个阁楼,除了地方太小、味道太臭、房东声音太尖、做饭还难吃以外,简直毫无缺点。 反正他只会在“必要时”来这里装装样子。 接下来是道具,最重要的道具——那件“肘部磨得光光的外套”。 维克多·特鲁埃没有去旧货市场随便淘一件,反而去了圣奥诺雷郊区街最好的男装裁缝店,买了一件用料上乘、剪裁绝对合体的深色羊毛外套。 回去后,他找来几块质地相似但颜色略浅的旧呢料,小心翼翼地剪成大小不一的补丁形状。 他没有直接缝上这些补丁,而是先用砂纸在预定要打补丁的部位上轻轻地打磨,直到纤维即将断裂为止。 然后,他用上好的马油膏,极其耐心地揉搓这些部位,让磨损处呈现出一种长期摩擦形成的、由内而外的自然油光。 最后,他才将请裁缝将那些精心处理过的旧呢料补丁,以最精细的针脚缝上去,远看浑然天成,仿佛这补丁已陪伴外套主人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这绝非穷困潦倒的邋遢,而是一种精心设计出的、带着诗意的破旧,一种“贫穷贵族”式的优雅。 维克多·特鲁埃才不会真的又脏又臭又邋遢地出现在贵妇人面前。 其他行头也一丝不苟:一件洗得发白但质地良好的亚麻衬衫;一条同样旧而不脏的深色长裤,裤线依旧能保持挺直;一双擦得干净的旧皮鞋,鞋跟有明显磨偏的痕迹。 没有领结,领口随意地敞着,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的不羁。 他甚至去索邦大学附近转悠了几天,观察那些真正穷学生的神态举止。 维克多·特鲁埃每天对着镜子练习。他收敛起惯常的轻佻弧度,而化为一种混合着疏离、冷淡和隐约疲惫的微笑,仿佛对世间一切浮华都感到厌倦。 他练习着将目光放空,望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灵魂沉浸在某个深邃的思考中,对眼前的俗物视而不见。 他还练习走路的姿态——步伐不大,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文气,却又隐含一种内在的力量感,绝不拖沓,也绝不畏缩。 “记住,维克多!”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你不是去乞求,不是去谄媚。你是去施舍。施舍给那些被豢养的金丝雀们一个梦,一个关于精神救赎、关于危险爱情、关于征服桀骜灵魂的梦。 她们渴望被‘贫穷的莱昂纳尔’‘看见’,渴望成为他贫瘠生活中的‘光’,渴望证明她们的魅力足以融化这块‘寒冰’。 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面映照她们所有幻想的魔镜。 金钱?那不过是她们为这场美梦心甘情愿支付的入场券,是她们试图抓住你、证明自己价值的可怜尝试。 你要让她们觉得,接受她们的钱,是对她们的一种‘恩赐’,是让她们得以靠近你灵魂圣殿的门票。” 他走到窗边,望着眼前灯火璀璨的世界:“巴黎,你准备好迎接‘贫穷的莱昂纳尔’了吗?” 第73章 另一个骗子的自我修养 需要精致的装扮来赢得人心的不只有骗子,也有神圣的教士。 复活节假期前最后一次国民议会的庄重讲坛上,巴黎教区总主教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身披庄重的礼仪法袍,神情肃穆。 他站在神圣的国民议会主讲台上,一脸的悲天悯人,布道四十年的嗓音在此刻格外庄严:“诸位尊敬的议员先生们! 各位在此为国家繁荣、法律完善、民生福祉而殚精竭虑之时,一股源自深渊的暗流,一股足以腐蚀我们民族灵魂根基的毒雾,正悄然弥漫在法兰西的心脏——巴黎! 甚至,已经流淌向巴黎之外的我们广袤的国土!”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回荡在议会大厅;他目光扫过全场,捕捉着议员们或好奇、或凝重、或局促不安的表情。 稍微停顿之后,他才继续敲响自己的洪钟大吕:“我所说的,并非外敌入侵,也非天灾饥馑,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恶毒、更具毁灭性的精神瘟疫! 一部名为《颓废的都市》的读物——尤其是它某本的衍生读物——如同撒旦精心编织的罗网,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市民,甚至在我们的青年学子中传播! 相信在座的不少议员阁下已经听闻过此书!” 现场发生了一阵骚动。吉贝尔主教痛心疾首地捶打了一下讲台,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描绘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它描绘了金钱如何凌驾于法律之上!描绘了神圣的职责如何被无耻地收买!描绘了信仰的殿堂如何在淫欲的狂欢中被玷污! 它用华丽的辞藻,为最卑鄙的贿赂披上合理的外衣;它用生动的细节,将神圣的誓言践踏得一文不值;它用充满诱惑力的叙述,将堕落的生活方式伪装成至高的精神享受! 诸位先生,试问,当我们的年轻人,将书中那个靠贿赂神职、蔑视圣事、沉溺私欲而飞黄腾达的主角视为偶像时,他们心中的正义天平将倾向何方? 他们对法律的敬畏又将残存几何?他们对伟大的上帝的旨意——这千百年来法兰西道德与精神的基石——又将怀有怎样的轻蔑?” 吉贝尔叹了一口气:“这绝非危言耸听!作为「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我每日收到无数忧心忡忡的父母、正直的神职人员、尽责的教师的来信! 他们向我哭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教民、他们的学生,在接触了这本毒书后,精神萎靡,言语轻佻,对神圣的事物失去了应有的敬畏!法兰西的未来,正在被这无声的毒雾所侵蚀!” 在铺垫了足够的恐惧和愤怒后,他终于亮出了他真正的獠牙:“可是这本读物,竟然取得了「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的版权登记—— 但如果说《颓废的都市》本身还对污秽的内容有所克制的话;那本从它身上衍生出来的「补充读物」,却是真正的地狱之火!可是我们却很难追查它们的出处! 这警示我们,世俗的法律在抵御这种精巧包装的精神腐蚀时,显得如此单薄乏力!就连圣座都因此感到担忧。为此,他派遣了拉斐尔·蒙泰利枢机,带来圣座的谕示。”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比吉贝尔主教更要华丽的教袍的老者,已经随着吉贝尔的话语来到了讲坛中央。 吉贝尔主教很快将位置让给了他。 拉斐尔·蒙泰利枢机挺直了身躯,法袍上的金线在煤气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沐浴着圣光: “第一,我们希望议会能赋予教会,尤其是地方教区,在监督书籍内容方面更大的、更主动的权力! 凡是学校、公共图书馆、公共阅览室、乡村图书馆内的书籍,教会皆有权建议、有权检查、有权举报! 我们有遍布城乡的教堂,有精通教义、明辨是非的神职人员,他们最能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这是抵御此类精神瘟疫的第一道,也是最有效的防线! 这并非干预公民阅读的自由,而是为了守护更宝贵的,心灵的自由!” “第二,我们恳请议会考虑,在非教会组织的公立学校中,大力加强教义和道德课程的教育力度!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就明辨是非,敬畏神圣! 世俗的知识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信仰和道德的指引,知识只会成为作恶的工具!” “第三,对于那些胆敢出版、传播此类公然亵渎神明、败坏道德、危害社会之书籍的书商,必须施以更严厉的惩罚!让他们知道,毒害法兰西的灵魂,代价将是他们无法承受之重! 而写出这种作品的文人,更必须揪出来送上法庭,让他的屁股磨烂在监狱的地板上!” 现场不少议员,开始捶着桌子发出了叫喊声…… ———— “号外!号外!教廷派出枢机大人莅临巴黎,誓要肃清出版界的毒瘤!”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一声声敲在《喧哗报》主编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的耳膜上,震得他脑袋发昏。 此刻他上手正拿着一份《费加罗报》,正是窗外报童叫卖的那份。 上面那篇关于两位宗教人士在国民议会演讲的报道,每一个铅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加布里埃尔·马瑞尔肥厚的手指上。 “吉贝尔……你这个两面三刀的毒蛇!”加布里埃尔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手指几乎要将报纸攥烂。 报纸上,吉贝尔主教在议会讲坛上那副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嘴脸,以及他引出的那位来自罗马的拉斐尔·蒙泰利枢机,都让加布里埃尔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本以为那一万法郎的“捐款”能买来喘息之机,毕竟吉贝尔收钱时那副勉为其难的虚伪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果按照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这位总主教大人会像往常一样,在枢机面前“美言”几句,把责任都推到“地下印刷作坊”和那个神秘的“老实的巴黎人”身上。 然后再暗示可以从他加布里埃尔身上榨取更多“赎罪金”来平息事态。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蒙泰利枢机在议会上提出的那三点请求,尤其是第一点和第三点,简直就是冲着他加布里埃尔和《喧哗报》来的索命符! 吉贝尔那个混蛋,不仅没替他遮掩,反而很可能在枢机面前添油加醋! 那一万法郎,给他比喂了狗都不如!狗吃了还会摇尾巴! 不过他只是愤怒,却并不慌张,这种情况在他30年的媒体生涯中已经遇到过多次——在《喧哗报》还叫做《巴黎淑女通讯》的时候,他就曾因为报道了拿破仑三世陛下的一位情妇在外蓄养情夫的绯闻,而受到法庭的通缉。 但他也只是去英国躲了半年,在交了一笔罚款以后就回到了巴黎。 目前唯一让他感到心疼的是《颓废的都市》实在卖得太好了,简直是在报社里开了一家铸币厂。 想到这部小说接下来还有两部,他就垂涎欲滴——哪怕这次他再被驱赶出巴黎,也能凭此东山再起。 思虑再三,他掏出一张信纸,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写了一封催稿信: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 《颓废的都市》第一部销量甚佳,读者无不翘首期盼第二部的出版。虽然我深知优秀的作品必须要时间来酿就,但是巴黎的读者等不了了,法国的读者等不了了。 我以最迫切的心情恳求您:在未来两周内,将您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第二部书稿交予我!哪怕尚有一小部分未完成,也未尝不可。 为表诚意:稿酬尾款已备妥,只要书稿一到,即刻奉上,绝无拖延! 静候佳音,万勿迟疑! 您焦急的合作者G.M.】 加布里埃尔将信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塞进信封,并用他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封口,将信封好。 他不在乎「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否会被《费加罗报》上的报道震慑,他相信只要给出足够的诱惑,那个穷酸文人一定会铤而走险。 至于《颓废的都市》第三部——哈,且等两个人都渡过了眼前的危机再说。 想到这里,他大喊一声:“皮埃尔,你这头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等到把信交给对方后,加布里埃尔交代了一句:“这次你继续给我守在邮局外面,跟上那个穷小子,看他去了哪里,和谁见面。” 第74章 这是教会认证的禁书,您来一本?(第一更,求月票!) “那就先来杯咖啡,记得放香菜和辣子。”既然没有他要的大腰子,杨阳就选了别的东西。 三分钟的时间眨眼及过,伴随着一声清亢直入云天的鸣声之后,那只蛋猛然爆出刺眼的光芒,在这一瞬间,整个宠物商店全是耀眼的光芒,肉眼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我很想过去把鹭鹭扶下来,而且我也这么做了,可是我还没有走到鹭鹭身边,鹭鹭就倒了下去。”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李煜虽然有着相对于普通人来说极其敏锐的感官,可是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下,他也没有察觉到这一下来自背后的攻击。 疼痛中,杨恒感觉四肢麻木,浑身冰冷,比四周的雪还要冷,慢慢的,慢慢的,杨恒闭上了双眼。 王贤志与送张雪佑离开,此时天已经黑了,胡喜喜想看看老爷子和胡爷爷,便和陈天云一起过去医院康复科看望,老爷子精神虽然不好,可对胡喜喜却记得很清楚,他的记忆力在慢慢衰弱。 “乖,别闹了,去睡觉好不好。你喝醉了。”袁东忍不住叹气,真是的,人醉了之后,竟然么大的变化吗? 袁东嘴角微扬,这应该是一个挑战的电话了吧。其实自己还真的是不放心柳芸那边,可是,想到这里,袁东回过头,看了一下沙发上的满佳,或许这边,自己更不舍得放开吧。 “奴婢以前是丞相大人府上的,奴婢的娘亲是丞相大人府上的管事丫头。”果然,无尘的人仟堇才会信任。 “76号镇守府提督常非携全体舰娘向您报到!”全员敬一个无可挑剔军礼。 好在信最后总算提了宁家什么时候回京城,时间就定在李绩大军出征的时候,李世民准备大赦天下,算是为出征的将士祈福,当然宁家也在此列,大概是年底吧,毕竟战前动员啥的也需要时间。 而在外界,基地市内突然出现的丛林已经被军方管控,所有人都不能冒进,谁也不知道里边有什么危机。 随着山椒鱼半藏被封印,第五部队的其它队员,土遁忍者使用土遁将地面翻转,将被毒气侵袭的土地置入地下,风遁忍者将空气中的毒雾吹散,水遁忍者侵袭毒气的残留。 至于李凰那里常非直接翻了一倍,还给了不少损管,甚至还许诺半价购买婚戒和损管的承诺,让李凰的舰娘笑着说到:“那天镇守府没资源了,就来你这倒卖婚戒和损管。”让众人哈哈大笑。 水木对人柱力出手,虽然有心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想到这一次真的会找到证据。 李世民铁青着脸端坐在了龙椅之上,大家伙都默不作声,等着天子问话。 能够开启万花筒写轮眼,心中的执念必定已经强大到一定程度,依靠它维持住自我认知,然后慢慢适应自然能量带给自己的变化,虽然会有一些后遗症,但也算不错的结果了。 再说王进才带领11000人作为南直隶的另一路先锋攻打蒙城和毫州,这二城均稍作了些抵抗就都被王进才拿下了。于是二王原地修整,等待主力部队到来,之后再准备下一阶段的战斗。 无奈的干柿鬼鲛只得将身体慢慢下沉,没入身下的湖泊之中,只是这也不时长久之计,一刻不停的炙烤,连湖水也迟早会烧开,那时候就真的被一锅炖了。 原本罗恩以为反对最为激烈的会是莎拉,可是没想到莎拉还没有开口,第一个出声反对的竟然是米拉。这一点可是让罗恩很意外。 “曲风,话是这么说,血缘也一样重要。说心里话,看见了你我就莫名其妙的亲近。”柳福真心的说。 唐稣也不理他,双眸盯着屏幕,专心看电影,有时连爆米花都忘记吃了。 大公子和谢欣的婚车红的真是拉风,后面跟着一溜亮闪闪的黑色轿车。婚车前是个电视台的录像车,婚车前面的大红绸子还有硕大的绸花,昭示着今天婚礼的主人地位和财富。 正说着,沈方缓缓走出了自己所在古典高楼,身上烟霞妖气流散,逐渐化作冰白狮子模样,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南宫叶的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事关杀狼的事情,他向来不会马虎。 不过因为这些会飞行的兵种并不具备陆地兵种那样坚硬的外骨骼,所以中将利用他的爆裂式手枪击退了它们的第一波进攻。 “阿南……”宓冉儿赶紧也起身,到了阿南的卧室门口时,她被一股劲风挡了出来,随即,房门紧闭。 谁会在凌晨时分给别人打电话?即便是父母,林深时眼下接到这通电话也很奇怪。 杨戬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单打独斗的骑士精神,与天蓬合力,三尖两刃刀与九齿钉耙连翻进击,法天象地之下巨大的身形交错进攻,逼迫得大妖计蒙竟然也难以应付,一时支怵。 花想蓉有一瞬的错愕,她还以为宫无邪会说‘只要本王能帮到,必将竭尽全力’呢。 “你是什么人!!”司徒矩分明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道从未见过的可怕神识。 要知道四阶陨风果,素来珍惜无比,异常罕见,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风系灵物!不仅可以用来炼制高品丹药和法宝,更能用于感悟风意,在帮助修炼身法武技方面,都具有诸般妙用。 而苏泽一看到周围的人的穿着打扮及外貌顿时惊呆了!这里是哪里? 叶逸站在庭院之前,正准备推开院门,就看到有一名下人,探头探脑的站在院门之前,手中还拿着一个盒子,正准备敲门进入。 当然,主要还是他觉得应该配的上立功的,对方肯定还会再来,那自己这伙只要不挂就是对方挂,这功劳自然是有的。 孙局一声暴喝,警员不再犹豫,当先把鲍彪扣上,然后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第75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如是说!(第二更,求首订 月票!) 见自家族长被击败,那名意境那还敢再战,慌芒退去,落在木家长旁边将他扶起。 他也估计到了是凌晚箐在“陷害”他。他恨死了凌晚箐,发誓如果只要能活下来,就一定卷土重来狠狠收拾凌晚箐。 一些来历不明的兽族在旁边煽风点火,不断说者豹戮的好话,一些不明真相的兽族纷纷押注豹戮。 明阳点点头,兰玥月分析的很多,天行商会刚被白馨商会收编,如果此时还一如既往地路过此街,必将被天行商会的人记住,天行宗来时这些人也会跟着吃亏。 “所以。江年跟我离婚,真的是我对不起她吗?“最后,周亦白追问。 但是新闻上却没有报道是为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又不和他说,挺冷的,还是进屋吧,他把东西接了过去。 梓城也是个热闹的,来往行路人身上已有了北方的粗狂,话语里也难掩北方的豪迈。 圣匠昌先生看向张武,后者任然是一脸不舍,口中念叨着自己的镇魂幡,抱怨圣匠不专业等等。 宇枫听后,才明白,果然这只雇佣兵团不简单,竟然在春风帝国整个山脉外围排名前三,那也是支了不起的雇佣兵团了。 眼下出洞肯定是不可能的,想要离开,只能想别的办法,既然周天易罗觉得通灵鼠有这等本事,肯定不是空虚来风。 传令兵将张知节的话传到出去,所到之处,所有的喧哗声,顷刻间消失,大家都不可置信,这世上还有不克扣军饷的将军?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毒岛冴子和高城沙耶应了一声,卞喜则是默不作声的跟在了王晨身边,手中那转为了锁链镖的武器更是已经蓄势待发了。 肌肤若雪,胜过羊脂美玉,流淌着火焰的光华,平添几分神圣韵味。 因为吸收了第一邪神的灵魂力量,十层妖楼动用起来,无需再愁杀害生灵吸食灵魂。 十里坡地形开阔,有利于大规模决战,同时也有利于溃兵逃亡,所以他们的人马溃败之后四散开了,多数应该能够逃走才是。所以刘六刘七他们以为逃走的人马肯定没多久就会回到霸州,他的大军肯定会重新凝聚起来。 伴随着李东升的话,天上乌云密布,一道惊雷响起,响彻天地,火红色的闪电犹如一条条巨龙一般,在空中肆虐。 因此听到那些族人的夸奖,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孙老爷子,也不由得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王亚楼。 的确,王勤媛的母亲很势利,很看不起我,但是她毕竟是个很单纯的人,和我的关系也不错,所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 这挺不是被向晴姐的一番话弄的,反而是因为突然变化的天气造成的。 “玉皇大帝印!”高高在上,身为三界之主的玉皇大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抛出一枚印记。 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兽的悲鸣,那是勾吴在林间穿梭,手中利刃划破空气,误伤到枝头鸟禽。 这些人经过反复的试探,证明他只是一个普通散修后,再也没有重点关注他了。 诺大的大厅中,有着不计其数的奇花异草,假山奇石,就冲这个装潢丝毫不亚于皇家园林。 元元母亲一系,主要负责查探和牵制,看似很危险,实则可以相互制衡,就算被发现也因为有诸多把柄攥在手中可以保全性命。 张玄策,观察开枪的时候,他对于自己刚才的那枪,可以说是十分的自信,那是他请教了无数高手,今年才练到的绝招,瞬狙。 反观宋逸兴他法印结成后向这里没人点出一指。那些人本以为宋逸兴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们,可是他们并没有感到身体有半丝的创伤。不过令他们感到惊恐的是他们体内竟然半点发力皆无,此刻的他们完全沦为了凡人。 所有所有的力量,所有所有的神魂全数化作一片不断起源归一的混沌。 谁想一杯水还没落腹,就听得门口有脚步声,她抬眼看去,发现那人赫然是方才交锋的神婆。 像是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呼吸上不来下不去,连带着他扣着她肩膀的手都僵住了,指关节弯曲都变得困难。 萧清和冷芝也是忙得不得了,一边准备什么花瓣,一边准备着吃食。 和噬金兽相比,除了悟性、灵魂力和气运外,雷兽的等级、品阶、属性、属性值、原兽技、合体时间都有不同。 “不要,你帮我揉揉就好。”宋羽将头靠在季禾生的肩膀上,看向季晴桑的眼神里带着抹挑衅,仿佛在宣告着她的胜利。 旁边的翼手族人在介绍着七和的情况……说了很多,只是现在翼手族族长根本听不进去。 不论这些大楼里干的勾当是好是坏,它们的存在就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强大,一个时代的进步。 她拿着水杯走进去,看到张博涵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个悬疑电影。 “之前玉颜坊做出来的东西我有不少都是给周家在宫里面那位贵妃的。应该是因为这个事情吧。”这个就是典型的名人效应,好在,周怜没有让她失望。 “噢,天呐,你都已经在门口敲门了,你还问我……你真是个十足的坏蛋!”海瑟薇使劲儿揉捏着梁逸的肩膀。 第76章 安全措施必须做!(第三更,求首订 月票!) 茶餐厅并不是很远,没有几步就已经到了,而莫亦也是第一次的领会到这个位面之中的具体情况来,之前一直都是在九叔那边呆着的。 “两位这样不好吧,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还是回去吧,我是不会给的。”苗诀杨笑着回绝了对方的意思。 我见状后打算放开张礼光,毕竟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此时白云辉和另外那两人不敢害我们了,就算张礼光这鬼修要再生事,他们也只有尽力阻止的份,否则他们自己将会遭天道报应。 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对于夜洛有什么用处,但是上官蓝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自己能够帮到夜洛。 为了让我上好这节课,他一副仗势欺人的架套将黑板中间的学生轰远几个,让我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而后他坐在我的旁边,随后就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说凡哥渴了就喝,还拿出一把扇子开始给我扇凉。 潘朵朵真想不到这样的话是从肖云霆口说出来的,真的太有意思了。 莫约过了半刻钟,国公夫人就带着侍卫,突破了层层关卡一般……来到了傅菱雅的眼前。 伸手摸了摸王磊给我的钱袋,还在兜里。昨晚我也没看,反正挺厚的,估计得够吧。 其实我也清楚,就算是王磊对我再不好了,我也不应该捅了他。可现在没办法,社会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轻尘是个聪明人,慕容安交代了之后,就带着禁军收队回宫复命去了。 “算了,既然我们觉得参加,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林羽说道。 “好,给你。”林羽一口答应,扔过去三颗中品灵石,用储物袋将那袋无尽果收走,转头离开。 在回去的车上,我拿着这个阳珠看个不停,越看就越是觉得稀罕。 田剑去动了。他一动,就有一股子柔和气息从他身上泛起。随即,田剑去踏前了几步。这几步路应该是他故意踏上去的,他不想影响到我们。 班尼迪克特依旧消失了四百多年,这世上已经没有见过圣印还活着的人了。但这并不影响努美利娅坚信那圣印的真实性。 他的伤势很重,尤其是体内,五脏六腑,都受创不轻,哪怕他用了大量的丹药,半个月的时间,也才恢复了大半。 古人认为:东南90度的整个方位是最吉祥的区域,故这一区域称为:风门,而非:封门。 玉郎一直觉得梅先生这几年什么都在进步,就是这个说话的感觉越来越像千机老人了,没有当年年轻时候的轻浮了,玉郎知道,这对于梅先生来说,是好事。 好吧,睡一觉吧,也许明天一切会更好的,不,是一定会更好的,泽金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刻,虫人‘宏昀’把两种念能力量都释放到了半空,身上的火焰铠甲也早已经卸了下来。 一番激烈的争吵以后,终于,皇上忍不住发了怒。一连几日都睡不好,如今又有这么多人在耳边争吵谁看了都会心烦。 拿到二彩宝地,让众多星洛弟子大张旗鼓的开采,以吸引各种散修的目光,然后这些人便会自动汇聚到一起,看到公子的实力,必然会轻敌。 霍渊仰头将药片吞下,腋下传来的阵阵剧痛,时刻提醒着他,他被人阴了,并且还没有找到罪魁祸首。 瞧见何所依眼下虽然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声音却略微颤抖的样子,子衿只觉着忧心极了,哪里还敢放任他独自一人出宫去? 梁善盯着一脸惊恐的谷源九郞道。说话的同时右手凝聚法力,诡异的业火瞬间出现在他的掌心, 像一朵妖艳的黝黑花朵般不隹地跳动。 “老君你莫阻他,让他说!”这时这边另一位同样以暴躁易怒而出名的神仙也起身大叫起来。 “还加料,再加衣服就盖不住了。”二骡整了整衣服,显然对贴身绑着的炸药还有些不习惯。 他的眼睛很厉害,刚才甚至已经看清楚了苏若雪完美的脸蛋,她还是那么的漂亮,还是那么的吸引人,但也许注定和自己无缘吧。 不仅如此,四周还有巡逻队来回巡逻,可以说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就算飞进来了,也插翅难逃。 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听到重点的韦旭玲感觉如坐针垫,这是在和马哲打情骂俏吗?我到底应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呀?只能躲在角落低头假装在发短信。 随后,楚天又继续抓一些实力弱的,吓得他们疯狂四处躲闪,可这些人最后都一一被扔到阵法。 第77章 一发入魂!(第四更,求首订 月票!) 不过方玄寻思着,自己倒也没让云大爷出家。只不过这神霄观,乃是老道长留下的,自己这么一走,短则半年一年,长则三年五年,确实有些不妥,若有人帮忙料理观内事务,自己出远门也放心许多。 蓝凌这样高傲的人,竟然没有反抗,这倒是很奇怪的事情,反正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 只见张麻子与一名白袍男,迈步走入了玉香楼之中,两人身后头,还跟着三人。 缺点不慎明显,属于中规中矩那种,机会不像沉沦魔那么大,但也不像堕天使那样严谨难熬。 而随后赶来的天狐则是耐心的等待着,显然也知道,对方现在的状态,恐怕说话都有些困难。 几秒后,挽兮忽然大步向前走去,越过鄢列当先进了这间巨大的屋舍。 “姐姐你可真是对我太好了!”云未笑意满满,她心里想谁要是再说她不平易近人不好接触的话,云未第一个反驳。 如果要是真是如此的话,还是会让人有些难过的,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好多的明星都有出专辑的计划,遇到同他一样的档期,只能是回避了。 无庸山庄的人马在听到花长老的话后,就半信半疑,不再听从玉无烟亲信的指挥了。 只是这种方法操作起来相当麻烦。几个不下心被液体溅到的族人手臂也被大量灼伤。当然在这样的辛苦之下第一批浓度极高的硫酸终于在狩猎者们的辛勤劳作中问世。 “一共是八只,但其他的队伍都打残了,现在只剩下我们这一只队伍了。”哈雷克回答道。 “轰……”剑齿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巨口中流出大量的散发腥臭味的黑水,竟还有一团耀眼的火花在燃烧,它闭目死去。 “没这么容易!”夺宝奇谋嘴里喝道,转身又避过闲乐刺来的剑,顺势就向抬我从哪里来的一人削去。 沉吟间大殿正中又有一道光门凭空而生爱尔妮丝回身一看正见海耶斯的身影自里边飘了出来。 于是金凤举禀明了老太君和江夫人,虽说父母在不远游。然而他们并非是一走三年,不过是出去游玩一番,回来住些日子,再游玩一番,再回来住一阵,这样的话,也不算什么大事。 和叔,和婶,你们还活着!饶雪空冲了过去,一把将二人抱住了。 他让人拉着马车走到靳啸寒所指的那处有一块大山石旁边,安排着落下脚来。 华夏战区之内,已经有数不清的玩家达到了五十级,进入了天辰城的二次转职试炼。 风凌厉从耳边刮过,靳啸寒也没问饶雪空的计划,她既然有把握,就相信她。 好像是个金属物质,林墨寒低头,脏乱的地面上因为到处烧毁,从各个地方都掉落下灰尘什么砖头什么,这个东西被隐隐掩盖,如果不是踩到,林墨寒也发现不了地上有什么东西。 今天佣人们见林墨寒9点都没回来,聪明的全部都回家休息,即使远点也没关系,单独跟蔡冰儿相处那是很危险的,这一劫她们躲过去了,不然肯定会把气往她们身上撒,多么明智的选择。 苏瑾话一出,营帐内的气氛一下降到冰点,苏瑾也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苏瑾想到钟离洛,低着头一言不发。 所以对于此次行动,无论是铁壁侯范睢阳还是古凡,都是比较有信心的。 一刻钟之后,古凡身穿整齐的禁军铠甲来到了防区的瓮楼内,在卫兵的指引之下,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背对着古凡,正站在瓮楼的窗台边远眺着北方的雪原。 “莫非仍是为了造势?”,姬发一边和脸上有黑痣的那位使臣继续说着客套话,一边暗自琢磨父亲安排让自己处理这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嘉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恭敬的匍匐下去,等他抬起头,鲍勃跟之前一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涂宝宝穿了一件休闲的蓝白格子衬衫,南宫宇寒落在和一颗扣子处。 展修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心说事实还真是如此,可这不是好事么? 得知两国联军已经攻占风雨关,明瑶公主立即让龙拳调动军队直接向风雨行省进发。本来差两天路程就到皇城了,但是现在国难当头顾不了这么多了,先赶走强敌再说。 紧紧地回抱着他,感觉着他那温软的身躯被自己蜷在怀中,轻柔温和的呼吸散在自己的脖颈间。郑琛珩有一瞬间是冲动的,他的心莫名的因为怀中人悸动着,只能更加用力的感知着他的气息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