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娘子要回家·四位夫郎闹山寨》
1. 土匪
“该死的土匪,看我不把你扔后山喂狼。”
声音清脆,像是玉石撞击,却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
沈元清觉得脑浆子在沸腾,耳边嗡嗡作响,眼皮重得仿佛压了两块金砖。她下意识想挥手把这只在耳边聒噪的苍蝇赶走,手刚抬起,掌心就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
不对。
作为江南首富,她沈元清的手向来是用牛乳和珍珠粉养着的,嫩得能掐出水,这只如砂纸般粗砺的手是谁的?
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艳俗的红。红帐子,红被面,连窗户纸上都贴着歪七扭八的“囍”字。一股子廉价脂粉味混合着烈酒的馊味直冲天灵盖。
床边站着个男人。
一身大红喜袍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那张脸生得极好,桃花眼,薄嘴唇,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尖锐的金簪,簪尖正对着她的喉咙。
“怎么,没死透?”男人见她睁眼,脸色煞白,握着簪子的手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沈元清目光下移,落在那根金簪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金子成色太差,掺了铜,不值钱。
紧接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游船、落水、窒息……然后是这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插入。
黑风寨大当家,历红枭。女,二十六岁,方圆百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女土匪头子。昨夜抢了个京城来的富家少爷成亲,酒劲上头,急吼吼地要洞房,结果人还没碰着,一口气没上来——马上风,猝死了。
沈元清,不,现在是历红枭,只觉得荒谬。她堂堂江南第一富商,家财万贯,夫侍成群,竟然穿成了一个穷凶极恶、还死得如此不体面的土匪头子?
“你那是遗憾的神情?”男人见她发愣,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簪往前送了一寸,“历红枭,你要杀便杀,但我白羽绝不会受你凌辱!昨夜你没得手是你命不好,今日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白羽?
历红枭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京城逃婚出来的少爷,路过黑风山被原身一眼相中,直接连人带马车劫了上山。
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历红枭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原身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她来收。
“把东西放下。”她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白羽身子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旋即又被决绝取代:“我不放!除非你放我走!”
历红枭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胸口还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狂跳。这身材,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是这品味……
大红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那鸳鸯绣得跟发福的鸭子似的。
“我说,放下。”历红枭抬眼,目光不再是原身那种赤裸裸的淫邪,而是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特有的冷静与审视,“你这簪子就算扎下来,以我的身手,顶多在你脸上划道口子。到时候人没死成,破了相,你这京城少爷的身价可就得打折了。”
白羽一愣。这个女魔头平日里只会满嘴污言秽语,喊打喊杀,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条理清晰的话?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历红枭突然出手。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白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麻,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啊!”白羽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得向前栽去,直接扑进了历红枭怀里。
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放开我!你这个淫/贼!畜生!”
历红枭单手扣住他的双手手腕,往头顶一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闭嘴。”
两个字,掷地有声。
白羽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其实五官颇为英气,只是原身常年凶神恶煞,让人忽略了容貌。此刻她面无表情,眼神清明锐利,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不同于暴力的恐惧,而是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听着,昨晚的事,算我喝多了。”历红枭松开他的下巴,嫌弃地在他那件大红喜袍上擦了擦手——原身这手汗津津的,难受,“我对奸尸没兴趣,对强迫良家妇男也没兴趣。你想死,出门左转有悬崖,别脏了我的屋子。”
说完,她手一松,将白羽推开。
白羽踉跄着跌坐在床角,满脸错愕。她说什么?
历红枭没理会他的震惊,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一阵虚浮感袭来,她扶着床柱缓了缓。这具身体虽然底子好,但长期酗酒纵欲,内里已经亏空了不少。
她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狂野不羁的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有些粗糙。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朵蔫了的红花。
沈元清只觉得眼睛疼。她抬手把那几朵破花扯下来扔掉,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想喝口水。
“呸!”
刚入口就吐了。这是什么茶?茶叶沫子全是梗,苦涩得像是嚼树皮。
“这是上好的高碎,一斤要二十文钱。”白羽缩在床角,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讥讽了一句,“大当家平日里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二十文?
沈元清心头在滴血。她以前喝的茶,一两便是百两银子,用的水是雪山运来的泉水。二十文一斤的高碎……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破锣嗓子的叫喊。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
“嘭!”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破木门摇摇欲坠。
一个满脸横肉、腰如水桶的黑胖女人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喽啰。
这是二当家,吴三娘。原身的结拜姐妹,也是这山寨里唯一敢直接踹历红枭房门的人。
吴三娘一进门,看见历红枭好端端地站在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随即又瞥见缩在床角衣衫不整的白羽,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金簪上。
“哎哟我的亲娘嘞!”吴三娘把刀往地上一杵,地板震了三震,“刚才那个谁……那个谁说你马上风死了!吓得老娘我正准备分行李散伙呢!”
历红枭嘴角抽搐了一下。分行李散伙?这姐妹情还真是塑料做的。
“谁造的谣?”历红枭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口那群喽啰。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大当家今天的眼神,怎么感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那种想把你吃了的凶,今天是那种在估算你能卖多少钱的冷。
“是……是给您送醒酒汤的小六子。”吴三娘挠了挠头皮,嘿嘿一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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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就说嘛,你这身板,别说一个男人,就是十个男人也榨不干你啊!看来是这小娘皮伺候得好?”
说着,吴三娘淫/笑着看向白羽。
白羽脸色惨白,抓紧了领口,羞愤欲死。
历红枭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了吴三娘的视线。
“小六子人呢?”她问。
“在前厅候着呢,说是等着给您收尸。”吴三娘大大咧咧地说道,“大姐,既然没死,那就出来喝两杯?庆祝咱黑风寨又躲过一劫!”
历红枭心中冷笑。躲过一劫?真正的历红枭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南第一奸商沈元清。
而且,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妙。
原身虽然武力高强,但在这土匪窝里,靠的是凶狠和义气维系地位。如今她芯子换了,若是露怯,这群亡命之徒分分钟能把她撕了。尤其是这个吴三娘,看着憨傻,实则心狠手辣,若是知道大当家换了人,第一个动手的就是她。
必须立威,还得用他们熟悉的方式。
“喝什么喝!”历红枭突然暴喝一声,抓起桌上的劣质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热茶流了一地。
全场死寂。吴三娘都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老娘昨晚差点见阎王,你们这帮兔崽子就想着分行李?”历红枭大步走到吴三娘面前,凭借着比吴三娘高半个头的身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怎么,我这位置你也想坐坐?”
吴三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懵了,但这种不讲理的暴躁反而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心。大姐没变,还是那个炮仗脾气。
“哪能啊大姐!”吴三娘连忙赔笑,“我这不是听信谗言嘛!那小六子敢咒您,我这就去剁了他喂狗!”
“慢着。”历红枭叫住她。
杀人?她虽然现在是土匪,但沈元清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动不动就杀人那是下下策。更何况,这山寨看着穷得叮当响,死一个人就少一个劳动力。
“剁了多浪费。”历红枭冷哼一声,脑子里那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响,“把他衣服扒了,吊在寨门口晒三天。这几天正好缺个看大门的,让他长长记性。”
吴三娘愣了一下。这惩罚……怎么听着比直接砍了还损?
“还有。”历红枭指了指满屋狼藉,“让人把这儿收拾了。这红布条子看着眼晕,全给我撤了。换素净点的。”
“啊?大姐,这可是喜房……”
“喜个屁!”历红枭不耐烦地打断,“晦气!老娘差点死在这上头,让你撤就撤!”
“是是是!”吴三娘不敢多言,挥手让喽啰们干活。
历红枭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白羽身上。
白羽正趁乱想往窗户边挪,见她看过来,浑身一僵,警惕地瞪着她。
“你也别闲着。”历红枭走过去,在白羽惊恐的目光中,并没有对他动手动脚,而是伸手在他那件料子极好的丝绸里衣上摸了一把。
白羽:“!!!”
“料子不错,当了应该值几两银子。”历红枭自言自语,然后抬头对他说,“不想死就跟我出来。既然没死成,这日子还得过。我不管你以前是大少爷还是什么,在黑风寨,不养闲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白羽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这个女魔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2. 规矩
走出昏暗的房间,外面的阳光刺得历红枭眯起了眼。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这环境……实在是太寒碜了。
几排破破烂烂的木屋,一间稍大点的作聚义厅,中间是个满是鸡屎鸭粪的练武场。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土匪正蹲在墙角捉虱子,看见她出来,稀稀拉拉地喊了声“大当家”。
历红枭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她的资产?
这哪是土匪窝,这简直是难民营!
她沈元清在江南的宅子,连下人房都比这聚义厅气派。
“大姐,早饭好了。”吴三娘殷勤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刚出锅的杂粮糊糊,香着呢!”
历红枭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里黑乎乎的一团,甚至还能看见没脱干净壳的谷粒,散发着一股陈粮的霉味。
这就是大当家的待遇?
她的胃开始抗议,一阵反酸。
“我不饿。”她推开碗,脸色铁青,“把账房先生叫来。”
“账房?”吴三娘一脸茫然,“咱寨子哪来的账房?钱都在您床底下的夜壶……哦不,陶罐里藏着呢。”
历红枭只觉得眼前一黑。
床底下?陶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死回去的冲动。
“带我去库房。”
黑风寨的库房,实际上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地窖。
历红枭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一堆破铜烂铁,还有几袋发霉的粮食,以及角落里堆着的几箱子不知从哪抢来的布匹——大红大绿,土得掉渣。
“就这些?”她不死心地问。
“那还有两坛子好酒,上次劫王员外家得来的。”吴三娘指着角落自豪地说。
历红枭闭了闭眼。
完了。
不仅穷,还负债。她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这寨子里两百多号人,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按照现在这个存粮速度,顶多撑不过三天。
三天后,要么下山抢,要么饿死。
抢劫?沈元清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无本买卖,风险大,收益不稳定,还容易掉脑袋。这黑风寨虽然易守难攻,但要是真把官府惹毛了,剿灭也是分分钟的事。
必须转型。
“大姐,怎么了?”吴三娘见她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嫌少?要不咱们今儿个下山再去干一票?听说东边那个赵财主今天要嫁儿子,嫁妆肯定不少……”
“不行。”历红枭断然拒绝。
“啊?”吴三娘瞪大眼,“为啥?咱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是杀鸡取卵。”历红枭转过身,随手拿起一块布料,在手里搓了搓,“这布料虽然花色俗气,但棉质紧实,是耐磨的好料子。与其抢那些花里胡哨不能吃不能用的,不如把这些东西利用起来。”
“利……利用?”吴三娘完全听不懂。
历红枭没解释,大步走出库房,来到聚义厅。
她坐在那张铺着虎皮(其实是掉毛严重的狗皮)的头把交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传令下去。”历红枭目光如炬,“把所有人都叫到聚义厅集合。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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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两百多号土匪歪歪斜斜地站在练武场上,有的还在剔牙,有的在打哈欠。白羽也被带了出来,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地看着高台上的女人。
历红枭扫视全场。这群人,散漫、无纪律、素质低下。但在她眼里,这都是廉价劳动力。
“从今天起,黑风寨立三条新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气场,配合这具身体原有的煞气,瞬间压住了场下的嘈杂。
“第一,不准随便下山劫道。除非经过我批准。”
这话一出,底下炸开了锅。
“不劫道吃什么?”
“大当家是不是被那小白脸迷昏头了?”
“就是,我们是土匪,不抢难道种地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跳了出来,指着历红枭大喊:“大当家,这规矩我不服!兄弟们跟着你是为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不让劫道,是要饿死大伙吗?”
这个人历红枭记得叫铁花。向来是个刺头,早就对大当家的位置虎视眈眈。
历红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任何改革都会遇到阻力。解决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
“你不服?”历红枭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铁花见她下来,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但想到她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胆气又壮了几分:“我不服!除非你能打赢我!”
这要在以前,原身早就扑上去肉搏了。但现在的历红枭,惜命,更懂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她走到铁花面前三步站定。
“打赢你?”历红枭轻笑一声,眼神轻蔑,“你也配?”
铁花大怒,举刀就砍。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白羽在角落里看着,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历红枭没动。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铁花的膝盖窝上。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这一脚快准狠。
铁花吃痛,单膝跪地。历红枭顺势侧身,避开刀锋,手掌成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
“砰!”
铁花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花哨,纯粹的快和狠。
全场鸦雀无声。
历红枭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什么灰尘:“还有谁不服?”
没人敢吭声。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让他们想起了大当家当年单枪匹马挑翻隔壁山头的恐怖。
“第二,”历红枭踩着铁花的背,继续说道,“把后山那片荒地给我垦出来。这山里野果野菜多的是,别整天盯着那点死钱。”
“第三,”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白羽身上,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以后寨子里不准随便抢男人。抢来的,要是人家不愿意,就放了。愿意留下的,得干活。”
众人面面相觑。大当家这是转性了?
白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放了?
过了许久,三三两两的反驳声响了起来,碍于历红枭的拳头,声音虽压着,但在破旧空旷的聚义厅内仍是一清二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那一手虽然震慑住了场面,但土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怎么会被这么三言两语就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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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抢劫?那我们吃什么?”
“还要守规矩?那还叫什么土匪!”
“人都放了,大当家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闭嘴!”吴三娘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总算把场面镇住了。她扭头看着历红枭,脸上也满是困惑:“大当家,这……这事儿是不是得从长计议啊?”
历红枭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站在前方一位独眼的土匪,这人叫李独眼,是寨里的三当家,负责巡逻。
“李独眼,你家中有个老娘,眼睛不好,等着你拿钱回去治,对不对?”
李独眼脸色一变。
历红枭又看向另一个人:“你,王麻子,你女儿今年七岁了,你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每次托人送钱回去,都怕被人发现你是土匪,连累家人,是不是?”
王麻子的头低了下去。
历红枭一个个看过去,将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这些头目的情况,一一道来。每说一个,那个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最后,整个大厅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他们的大当家,以前只关心自己喝酒吃肉玩男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这些底下人的家事?
“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吗?”历红枭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蛊惑,“一个安稳的家,一份体面的收入,能让你们的家人抬起头来做人。难道你们就想一辈子当个人人喊打的土匪,死了都进不了祖坟吗?”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我历红枭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谁愿意信我,跟着我干,我保证,不出半年,让你们个个都过上比现在好十倍的日子!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会发给你一份安家费。”
说完,她坐回了虎(狗)皮大椅,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他们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李独眼“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当家!我李独眼烂命一条,就信你这一回!只要你能让我娘的眼睛好起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
“我们都听大当家的!”
“大当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人,历红枭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站起身,正要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大厅门口,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白羽。
他一直都在。
历红枭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位聪明的京城公子,会是她在这里,收到的一份意外的收获。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她的“黑风寨改造第一步计划”,聚义厅的大门却又一次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大当家!不好了!山下……山下柳家那位才子带着官兵,打上来了!”
柳家才子?
历红枭脑中的记忆迅速搜索。
柳木清!江南第一才子!
那不是她沈元清的正夫吗?!
他怎么会带着官兵来打自己的山寨?!
3. 柳木清
柳木清。
这三个字在历红枭的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聚义厅里瞬间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哗然。
“官兵打上来了?”
“柳家才子?哪个柳家才子?”
“还用问!山下柳家庄那个最有名的!”
“他一个读书人,带兵来打我们?”
底下的头目们全乱了,刚刚才被历红枭画出的大饼吊起一点希望,转眼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安稳日子,什么体面收入,官兵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谈个屁!
不少人看向历红枭的眼神又变了,从刚才的信服变回了怀疑,甚至带上了几分怨怼。
“大当家,这……”吴三娘的脸也白了,她一把抓住历红枭的胳膊,“怎么办?”
怎么办?
历红枭也想知道怎么办。
她的正夫,那个见她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柳木清,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文弱书生,现在正带着官兵,要来剿灭她的山寨。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去想误会。
“慌什么!”
历红枭猛地一甩手,挣开吴三娘。她这一声吼,用上了原主十足的力气,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说要“积德行善”的大当家。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紧紧抿着,没人能看透她眼底的情绪。
只有一直站在门口的白羽,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
他看到,在听到“柳家才子”这个名字的瞬间,这个女土匪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有意思。
“说清楚。”历红枭盯着那个报信的小喽啰,声音又冷又硬,“多少人?领头的是谁?那个姓柳的,长什么样?”
小喽啰被她看得腿肚子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回话:“大……大概有两三百号官兵,装备精良!领头的是县里的张都尉,但、但那个柳公子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衣,长得……长得比之前被我们抓上来的那个还要好看……”
小喽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的白羽。
白羽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说什么,官兵都听!张都尉好像很给他面子!”
不用再问了。
就是他。
历红枭的心往下沉。
山下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历红枭的心头。
“山上的贼寇听着!你们掳掠江南沈家家主,罪大恶极!识相的,立刻交出凶手历红枭,再打开寨门投降,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黑风寨,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家家主?
历红枭愣住了。他们以为她被掳走了?可柳木清分明是亲眼看着她落水的。
她想起游湖那日,画舫倾覆,她坠入冰冷湖水,在窒息前,她分明看到柳木清那张惊恐失色的脸,还有他奋不顾身扑向水面的身影。
所以,柳木清知道她落水了。
那这“掳掠”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历红枭!你这个蛇蝎毒妇!滚出来!”
又一声怒吼。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泣血般的恨意,直刺历红枭耳膜。
是柳木清。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箭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她。他的手指,指向她这里。
“你还我妻主性命来!”
历红枭猛地一震。
他要的不是“人”,而是“性命”。
他不是以为她被抓了,他是以为她死了。而且,他把她的死,算在了历红枭头上。
吴三娘的手抓紧了她的袖子,声音颤抖:“大当家,他、他好像是来……寻仇的。”
寻仇。
历红枭苦笑。
她沈元清,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却要替她“寻仇”。这算什么事?
她脑中飞速运转。她记得当时落水好像是因被谁推了一把,那时候吵吵嚷嚷的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令她脚下不稳,就这么掉进了水里。不过这和黑风寨的土匪头子有什么关系?
黑风寨恶名昭彰,又在附近盘踞已久。难道柳木清情急之下,将妻主的“失踪”或“死亡”怪罪到土匪头上,甚至为了调动官兵剿匪,不惜编造出“沈家家主被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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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法。
她可以理解他的绝望和悲痛。可这误会,也太大了。
黑风寨前山关隘。
历红枭站在高高的箭楼上,透过垛口往下望。
山道上,黑压压的官兵已经列好了阵势,刀枪林立,旗帜招展。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匹白马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
一身白衣,身形清瘦,眉目如画。
不是柳木清是谁?
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原本温润的眼中此刻却满是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风寨的旗帜,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历红枭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大当家,你看,他们又在叫嚣了!”吴三娘又喊道。
山下,那武将见山上没有动静,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刀,再次大喝:“再不交出贼首,格杀勿论!”
历红枭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头,对吴三娘下令:“准备一匹马。”
吴三娘大惊:“大当家,你要干什么?你不会是要一个人冲下去吧!”
“我不是去冲杀。”历红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去把他带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带回来。
把柳木清带回来,然后,把一切解释清楚。
白羽站在角落,清楚地捕捉到历红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先是震惊,再是了然,最后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似于柔和的悲伤。
他看着那个女土匪,此刻,她身上丝毫没有土匪的凶悍,反而多了一分诡异的……执着。
她真的要下去?去面对一个来寻仇的男人?
白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历红枭,要如何化解这局面。
这个柳家才子,怕不是又一个被她看上的“猎物”吧?为了一个男人,闹出这么大阵仗,先是金盆洗手,又是官兵围山。
这戏,可比京城里的任何一出都要精彩。
4. 上山
吴三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鬼头刀差点砸脚面上。
“带……带回来?”
这可是带着几百官兵来剿匪的苦主!不是去山下集市买只鸡那么简单。
历红枭没工夫跟她解释,大步流星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脚步一顿,瞥了眼靠着柱子看戏的白羽。
这小白脸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作死”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欠抽。
“看好他。”历红枭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冲向马厩。
那一身煞气,硬是把周围想凑热闹的小喽啰逼退了三丈远。
没多会儿,寨门大开。
没有令旗挥舞,没有锣鼓喧天,就一匹枣红马,哒哒哒地踩着碎石路,慢悠悠晃出了寨门。
马背上的女人一身暗红劲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全是常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野性。她没带兵器,手里就拎着根不知哪折来的柳条,优哉游哉地像是去踏青。
山下的官兵明显愣了。
这也太不拿豆包当干粮了。
前头领兵的张都尉手一抬,几百号弓箭手哗啦啦拉满了弦,箭头冷森森指着历红枭的脑门。
“停!”
一声厉喝,出自张都尉身侧那白衣人之口。
柳木清死死盯着马上那个女人。
就是这张脸。
那天在隔壁画舫上,这女土匪一身酒气冲到水边,淫/笑着去扯一良家妇男的腰带。那男子一躲避,这女土匪一双大手就扑上了靠在舫边的元清,将她推入了水中……
冰凉的湖水,元清惊恐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抹被浪花吞没的衣角。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日日夜夜疼得他睡不着觉。
“历、红、枭。”
柳木清牙齿咬得咯咯响,平日里拿笔的手此刻攥着缰绳,指节泛着青白。
“你居然还敢出来。”
历红枭勒住马,隔着十几步远,贪婪地看着这张脸。
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窝深陷,那一身白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以前自己哪怕多吃一口凉菜他都要念叨半天,现在倒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这傻男人。
“我要不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黑风山给平了?”
历红枭一开口,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匪气的调调就让柳木清一阵反胃。
“杀人偿命。”柳木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今日哪怕血溅当场,我也要拿你的人头去祭奠妻主!”
“张都尉!动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武官。
张都尉有点犹豫。这女魔头敢单枪匹马出来,指不定后面埋伏了多少人。他是来剿匪立功的,不是来送死的。
“柳公子,稍安勿躁。我看这女贼似乎有话要说,不如先听听虚实?”
张都尉打着官腔,眼神警惕地往寨门里瞟。
历红枭嗤笑一声,手里柳条啪地抽了下马脖子。
“还是这位大人懂事。”
她视线转回柳木清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说我杀了沈元清?谁看见了?”
“我亲眼所见!”柳木清激愤大吼,“你逼她落水,至今尸骨无存!不是你杀的是谁!”
“落水就是死了?”历红枭挑眉,“万一被人救了呢?”
柳木清一怔,随即冷笑:“这方圆百里都是你的地盘,除了你这黑风寨,谁能救?谁敢救?”
“说得对。”历红枭点头,竟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除了黑风寨没人能救,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在我手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张都尉眼睛亮了。要是沈家家主还活着,那可是奇货可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别说沈家富可敌国,这谢礼……
柳木清身子晃了晃,死死盯着历红枭,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窟窿。
“你说什么?她……她还活着?”
声音都在抖。
“活着。”历红枭面不改色地扯谎,“活得好好的。就在我聚义厅里喝茶呢。”
其实也没说错,她刚才确实在聚义厅,也确实想喝茶来着。
“我不信!”柳木清虽然激动,但还没傻透,“你若真抓了她,为何之前不提条件?现在兵临城下才说,分明是缓兵之计!”
这书呆子,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快。
历红枭心里叹气,面上却摆出一副无赖样。
“之前那是没想好要多少钱。沈家家主,那身价能便宜吗?再说了……”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轻佻地在柳木清身上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
“我对沈家那些金银财宝没多大兴趣,倒是对沈家这位才子正夫……仰慕已久啊。”
这话一出,别说柳木清,连后面的张都尉脸都绿了。
这女土匪,果然是个色中饿鬼!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男人!
寨门口趴着门缝偷看的吴三娘一拍大腿:“还得是大当家!这口味,绝了!刚放走一个京城的,又盯上个江南第一才子!这就叫那个什么……雨露均沾!”
旁边小喽啰听得一脸崇拜。
柳木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无耻!下流!”
“骂,接着骂。”历红枭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怎么样,柳公子,做个交易?”
她把手里柳条一扔,双臂抱胸,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一个人跟我上山。只要你把我伺候高兴了,我就让你见沈元清。不仅让你见,我还放她回去。如何?”
“若是你不敢……”她撇撇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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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这位张大人下令放箭吧。反正有沈家家主给我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更是赌博。
赌柳木清对沈元清的感情,能不能压过他对“历红枭”的恨,和对清白的看重。
全场死寂。
风卷着沙土呼呼地吹。
张都尉不说话了。这事儿太大了,万一沈元清真在山上,他要是下令放箭把人射死了,沈家那帮商贾能用银子砸死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木清身上。
柳木清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子。
他看着那个高坐在马上的女土匪,那个毁了他幸福的罪魁祸首。那张脸上挂着让他作呕的笑,眼神里却……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莫名的笃定。
仿佛她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好。”
柳木清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但他站得很直。
“我跟你走。”
“柳公子!”张都尉急了,“这摆明了是陷阱!你这一去,那是羊入虎口啊!”
“若能救回妻主,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柳木清没回头,声音却坚定得可怕,“若是……若是我回不来,还请张大人踏平黑风寨,替我和妻主报仇!”
说完,他大步走向历红枭。
一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颇有几分悲壮。
历红枭心里酸得像是吞了二斤没熟的杏子。
傻子。
真是个大傻子。
为了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平日里只会弹琴作画的枕边人,骨子里这么硬气?
看着柳木清走到马前,仰着头,一脸视死如归地瞪着她。
“上马。”历红枭伸出手。
柳木清厌恶地避开她的手,自己抓着马鞍,笨拙地想要爬上去。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又在马上颠簸了一路,早就体力透支,试了两次都没上去。
周围响起官兵的叹息声和小喽啰的哄笑声。
柳木清脸红得快滴血,羞愤欲死。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提。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落进了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
后背贴着女人的胸膛,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不是想象中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坐稳了。”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热气喷洒在耳廓上。
柳木清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历红枭已经一抖缰绳。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掉头冲进寨门。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张都尉焦急的呼喊和官兵们的骚动。
5. 算账
刚进寨子,马还没停稳,柳木清就拼命挣扎着跳了下来。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硬是用手撑住了。
“沈元清在哪?”他抬头就问,眼睛通红,“带我去见她!”
周围围上来一群土匪,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就是那个柳才子?长得确实俊啊!”
“比刚才那个小白脸还要带劲!”
“大当家威武!这下咱们寨子可热闹了,正夫侧夫都齐活了!”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柳木清脸色煞白,但他一步没退,只是死死盯着历红枭。
历红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还在发愣的吴三娘。
“都围着干什么?没事干了?”她眼珠子一瞪,“该干嘛干嘛去!谁敢多嘴多舌,晚饭别吃了!”
人群哄地散了。大当家今天的威压实在太重,没人敢触霉头。
除了一个人。
白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抓着把瓜子,那是从看守他的小喽啰兜里顺的。
“精彩。”他吐出两片瓜子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历红枭,“大当家好手段。兵不血刃,不仅退了兵,还抱得美人归。这招空手套白狼,白某佩服。”
柳木清猛地转头,看到白羽,愣了一下。
“你是……京城白家的?”
虽然没见过,但这通身的气派和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贵族圈子里很有辨识度。
“正是在下。”白羽拱了拱手,眼神玩味,“柳公子也是为了那位沈家主来的?巧了,我也是被大当家‘请’上山做客的。咱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
柳木清眉头紧锁。白家公子被掳这事他也听说了,没想到是被历红枭抓的。看来这女土匪不仅好色,还专门挑有背景的下手,简直胆大包天。
“少废话。”历红枭不想让这两个聪明人凑一块,言多必失,“白羽,回你屋去。再乱晃,我就让你去后山喂猪。”
白羽耸耸肩,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根本没挪窝的意思。
历红枭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柳木清。
“跟我来。”
“去哪?”柳木清警惕道。
“你不是要见沈元清吗?”历红枭大步往聚义厅后面的内院走,“还是说你想在这里当着几百个土匪的面跟她叙旧?”
柳木清咬咬牙,跟了上去。
只要能见到妻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穿过回廊,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
这里是原主的住处,虽然简陋,但好歹干净些。
历红枭推开门,自顾自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倒了两杯水。
“坐。”
柳木清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
根本没有沈元清的影子。
“她在哪里?”柳木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历红枭,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历红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喊话喊得冒烟的嗓子。
“别急啊。”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咱们先聊聊。”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历红枭抬眼看他,“那你就不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柳木清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历红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她说她家里的正夫是个死脑筋,平日里看着温吞,发起脾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怕她不在了,那个傻子会做傻事。”
柳木清如遭雷击。
这话……这话元清以前确实说过。那是有一年他生病不肯喝药,元清急得没办法,半开玩笑半生气地骂他的。
这种私房话,历红枭怎么会知道?
难道……真的是元清临终前告诉她的?
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他。原来妻主到最后时刻,惦记的还是他。
眼泪夺眶而出,柳木清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掩面痛哭。
“元清……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你……”
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历红枭心都要碎了。
她真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老娘就在这儿,没死,活蹦乱跳的”。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要是现在说“我是沈元清,我魂穿了”,柳木清百分之百会以为她在耍他,或者是疯了。到时候不仅解释不清,反而会让他觉得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恨意更深。
得循序渐进。得让他自己发现。
历红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硬邦邦地开口。
“行了,别嚎了。还没死透呢。”
哭声戛然而止。
柳木清猛地抬头,挂着泪珠的睫毛还在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历红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没死。不过受了重伤,脑子撞坏了,现在谁也不认识,就在后山养着。”
谎话越扯越大,但没办法,只能先稳住他。
“真的?”柳木清眼里迸发出希冀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骗你能当饭吃?”历红枭翻了个白眼,“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救她可是花了我不少名贵药材,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只要她活着,你要多少银子沈家都给!”柳木清急切地抓住历红枭的袖子,全然忘了刚才的嫌恶,“我现在就要见她!带我去!”
“急什么。”历红枭一把甩开他的手,虽然动作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伤着他,“她现在还没醒。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我凭什么让你见?刚才在山下不是说了吗,要把我伺候高兴了才行。”
柳木清脸色一白,退后两步,警惕地护住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历红枭逼近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你说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又是为了救妻主自愿上山的。这戏文里怎么唱的来着?以身相许?”
柳木清紧紧贴着墙壁,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你休想!我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
“你就咬舌自尽?”历红枭接过他的话茬,不屑地撇嘴,“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都一个套路?那个姓白的也是这一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门外偷听的白羽差点被口水呛着。
“行了。”历红枭退开两步,嫌弃地挥挥手,“看你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没几两肉,我也下不去口。我要的伺候,不是那个。”
柳木清一愣:“那你要什么?”
“我这寨子里缺个账房先生。”历红枭指了指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既然你是才子,算账总会吧?把这些烂账给我理清楚。理完了,我就让你见沈元清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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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转折太快,闪了柳木清的腰。
算账?
这女土匪费尽周折把他弄上山,不劫色,不杀人,就为了让他……算账?
“怎么?不会?”历红枭挑眉,“江南第一才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沈家交给你打理,怕不是要赔个底掉。”
这激将法虽然拙劣,但管用。
尤其是涉及沈家产业,涉及沈元清的心血,柳木清容不得别人质疑。
“谁说我不会!”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几分沈家正夫的气度,“区区几本账册,有何难。”
“那就好。”历红枭指了指桌子,“请吧。”
柳木清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桌边坐下。为了见到妻主,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是谁记的账?”
“二当家吴三娘。”
“这简直是……鬼画符!”柳木清忍无可忍,“且不说字迹潦草,这收支完全对不上!‘抢李家村鸡三只,记二两’,哪里的鸡这么贵?‘王麻子借钱五文,买酒喝’,这也能入公账?”
职业病犯了。
历红枭看着他那一脸严肃挑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她熟悉的柳木清。平时看着温温吞吞,一碰到正事就较真得可爱。
“所以才让你理啊。”历红枭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理不清楚,你就别想见人。”
柳木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毛笔,却发现墨已经干了。
“磨墨。”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这是在沈家书房里的习惯,平时元清最爱给他红袖添香。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面对的是谁。脸色一僵,刚要伸手去拿墨锭。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墨锭。
历红枭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手腕轻转,不疾不徐地磨了起来。
动作熟练,力道均匀。
柳木清看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磨墨的手法……怎么跟元清那么像?
元清磨墨时,习惯先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两圈,说是这样磨出来的墨最细腻。
眼前这个女土匪,竟然也是这个习惯。
“怎么了?”历红枭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习惯成自然。
“没什么。”柳木清收回目光,自嘲地摇摇头。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在一个女土匪身上找元清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当家!不好了!”
又是吴三娘那个大嗓门。
历红枭额角青筋直跳。这寨子里就没个消停时候吗?
“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吼回去。
门被推开,吴三娘急得满头大汗:“后面……后面那个姓苏的郎中,听说柳公子来了,正在那闹绝食呢!说要见柳公子,不然就一头撞死!”
姓苏的郎中?
历红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苏墨!她的侧夫!
原主记忆里好像确实抓了个郎中上山,因为长得清冷好看,一直想霸王硬上弓,结果人家宁死不从,就被关在后院柴房里。
合着她这黑风寨,早就把沈家给“一锅端”了?
柳木清听到这话,霍然起身,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苏墨?他在你这里?!”
6. 苏墨
“叫什么叫,耳朵没聋。”历红枭掏了掏耳朵,顺手把墨锭扔回砚台里,“我有那么可怕?听到名字就吓成这样。”
柳木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刚理顺的账册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苏墨。
那是元清最疼惜的侧夫。
那人性子冷,平日里除了钻研医书便是摆弄药草,最是洁身自好。这黑风寨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苏墨那般神仙似的人物落在这女魔头手里,还能有个好?
“你……你把他怎么了?”柳木清声音发飘,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往历红枭身上扎,“若是你敢动他一根指头……”
“停。”历红枭抬手打断他那还没放完的狠话,翻了个白眼,“我就纳了闷了,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追求了?放心,他好得很,连皮都没破一块。就是……”
她撇撇嘴,想起吴三娘刚才的话,“就是脾气比你还臭,绝食两天了,正闹着要见阎王。”
柳木清身子一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带我去。”他咬着牙,字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立刻。”
历红枭看着他那副要去劫法场的架势,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事儿。
自个儿的正夫要去救自个儿的侧夫,还要跟自个儿拼命。
这冤屈找谁说理去。
“吴三娘!”历红枭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哎!在呢在呢!”吴三娘还没走远,一直趴门缝听墙角,听见喊声立马把脑袋缩回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探进头,“大当家啥吩咐?”
“带路,去柴房。”历红枭起身,顺手捞起柳木清刚才掉在桌上的笔,往笔架上一搁,“顺便叫厨房弄碗热粥,要有米的,别拿那些刷锅水糊弄人。”
吴三娘愣了一下:“给谁吃?那姓苏的不是不吃么?”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历红枭瞪她一眼,“还有,把柴房那锁给我砸了。以后谁再敢给苏郎中上锁,我就把他锁猪圈里去。”
一行人穿过聚义厅,往后山走。
路越走越偏,杂草越高。
柳木清越走心越凉。这种地方,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横行,苏墨身子本就单薄,哪里受得住。
到了地儿,那是一间破败的柴房,四面透风,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铁锁。
几个看守的小喽啰正聚在一起打牌,见大当家来了,吓得牌撒了一地,慌忙爬起来站好。
“大、大当家……”
“滚一边去。”历红枭没好气地踢开挡路的一个酒坛子。
吴三娘这回倒是机灵,没等历红枭吩咐,抡起鬼头刀背,“咣当”一下就把锁给砸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柳木清顾不得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角落里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一身青衫皱皱巴巴,甚至沾了不少干草屑,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动静,那人也没动,依旧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只受了惊的刺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苏墨……”
柳木清喊了一声,尾音带着颤。
草堆上的人影猛地一僵。
过了好几息,那人才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即便此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清冷殊色。只是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空洞洞的,直到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正……正夫?”
苏墨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想撑起身子,可饿了两天滴水未进,手脚早就软了,刚动了一下就又要栽倒。
柳木清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是我……是我来晚了……”
苏墨死死抓住柳木清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恨意,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逆光的红色身影。
“她……她是不是也抓了你?”苏墨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这个畜生……她竟然连你也不放过!”
历红枭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觉得自己脑门上“畜生”这两个字是洗不掉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插话,“那个,咱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滚!”
苏墨抓起手边的一个破木枕头就砸了过来。
力道不大,历红枭偏头躲过,木枕头撞在门框上,弹回来滚到脚边。
这脾气,比以前在沈家的时候还大。以前苏墨话少,受了委屈也闷在心里,看来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柳木清把苏墨护在怀里,转头瞪着历红枭,那眼神跟要吃人差不多。
“历红枭!这就是你说的‘好得很’?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不给吃喝,这叫没破皮?!”
“是他自己不吃的。”吴三娘在后面弱弱地辩解,“送进去的饭都被他踢翻了,咱也没办法啊。”
“闭嘴。”历红枭回头呵斥一声,迈步走进屋里。
柳木清下意识地抱紧苏墨,警惕地往后缩。
历红枭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抱团取暖的男人。
一个江南才子,一个神医圣手。
全是她的心头肉。
现在全把自己当仇人。
“行了,苦情戏演够没有?”历红枭冷下脸,声音硬邦邦的,“苏墨,你要死我不拦着,但这山寨里也没风水宝地埋你。你要是死了,柳木清还得给你收尸,我也不会放他下山,到时候他为了救你把自己搭进来,还得给你哭灵,你说他冤不冤?”
苏墨愣住,转头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脸色难看,但没反驳。
“还有,”历红枭蹲下身,视线跟他们平齐,语气忽然放缓,带着点诱哄的味道,“你不想救沈元清了?”
这话一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墨原本灰败的眸子瞬间亮得吓人,他猛地挣开柳木清的手,向历红枭扑过来,却因为没力气,直接摔在地上,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抓住历红枭的裤脚。
“你说什么?家主……家主她……”
“活着。”历红枭任由他抓着,这裤子本来就脏,也不差这一把土,“不过跟你差不多,剩半口气。”
“在哪?她在哪?!”苏墨急得声音都破了音,“我是郎中!让我去!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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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现在不行。”历红枭一盆冷水泼下来,“她伤在脑子,不能见风,也不能受刺激。而且……”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苏墨这副鬼样子。
“就你现在这路都走不稳的德行,去了能干嘛?给她把脉还是给她添堵?别到时候人没救回来,先把你自己折腾死了。”
苏墨僵住了。
他是郎中,自然知道医者自惜的道理。可关心则乱,听到妻主的消息,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吃饭。”历红枭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什么时候你能自己站起来走到前厅,我就什么时候让你见她。另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吴三娘。
“粥呢?死猪怕是都喂饱了,人还没吃到?”
“来了来了!”
门口一个小喽啰端着托盘跑进来,上面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两碟咸菜。
历红枭把粥往苏墨面前一放,溅出几滴米汤。
“吃。”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匪气。
苏墨看着那碗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想吃这土匪给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都觉得脏。可一想到妻主还在等着他救,那股子心气儿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端那个碗。
柳木清红着眼眶,抢先一步端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苏墨嘴边。
“吃吧。”柳木清低声劝道,“为了元清,咱们得撑住。”
苏墨眼圈一红,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
历红枭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又有点欣慰。
好歹是把命吊住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以后。
“吴三娘。”她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场面,“给他们换个地儿。西院那几间客房收拾出来,让这俩……让这两位贵客住进去。”
“啊?”吴三娘瞪大眼,“西院?那是给贵客住的吗?那是咱寨子里除了您那屋最好的……”
“让你去就去!”历红枭没好气地踹了她一脚,“废话真多。再废话让你去跟猪睡。”
吴三娘捂着屁股跑了。
历红枭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屋里两人说道:“苏郎中,这寨子里缺医少药的。等你吃饱了有力气了,给我列个单子,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写。救沈元清那条命,缺了药可不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苏墨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那个背影,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正夫,”他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子疑惑,“这女土匪……怎么知道我要开什么药?”
柳木清正给他擦嘴,闻言手一顿。
是啊。
刚才历红枭那话,虽说是为了救人,可那语气太过自然,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本事一样。
而且,她居然没对自己动手动脚,甚至也没再提那种过分的要求。
“这女人……不简单。”柳木清神色复杂,“咱们得小心。但眼下为了元清,只能先听她的。”
苏墨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她敢骗我们……我便是一把毒粉撒出去,也要拉她陪葬。”
走出老远的历红枭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她揉揉鼻子。
7. 财神爷
路过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白羽抱臂倚在柱子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大当家这出戏唱得好啊。”他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红脸白脸一个人全唱了。先把人往死里整,再给个甜枣。这驯人的手段,高。”
历红枭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就走。
“有屁快放。”
“我就好奇一件事。”白羽跟在她身后,也不嫌烦,“那沈元清到底在哪?大当家这一会儿说在聚义厅喝茶,一会儿说在后山养伤。这弥天大谎要是破了,里面那两位可是会拼命的。”
历红枭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白羽那双洞若观火的桃花眼。
“聪明人活不长,知道吗?”
白羽耸耸肩:“我本来就是个不想活的人。大当家要是现在肯给我个痛快,我也省得自己动手。”
这人就是个滚刀肉。
历红枭不想跟他扯皮,刚要开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当家!大当家!”
又是那个李独眼,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怎么了?天塌了?”历红枭现在听见喊声就脑仁疼。
“不、不是天塌了!”李独眼喘着粗气,指着山下,“是……是有人送钱来了!”
送钱?
历红枭眼睛一亮。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黑风寨穷得耗子都搬家了,要养活这么多人,还得给柳木清他们弄好吃的,哪哪都要钱。
“谁?”
“说是……说是沈家的管家!”李独眼咽了口唾沫,“带了整整十车东西!说是来……赎人的!”
王管家?
历红枭心里一喜。那是沈家的老人了,最是忠心。
“他还带话了!”李独眼接着说。
“说什么?”
“他说……”李独眼挠挠头,表情有点古怪,“他说要是大当家嫌赎金不够,他把沈家在城里的那间当铺地契也带来了。只要别伤了正夫和侧夫,要什么都给。”
历红枭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她的沈家。
这就是她的底气。
“走!”历红枭一挥手,豪气干云,“去接财神爷!”
刚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指着白羽。
“你也来。”
白羽挑眉:“我去干嘛?看你数钱?”
“让你去你就去。”历红枭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算账的事儿,柳木清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给我做个监工,不过分吧?”
白羽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自信和……狡黠。
“有点意思。”白羽直起身子,拍拍衣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聚义厅外,十辆大马车排成一排,把那原本就不宽敞的练武场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虽然上了年纪,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身管家服饰打理得一丝不苟。
正是王管家。
周围围了一圈土匪,看着那些箱子流口水,但碍于大当家之前的“新规矩”,谁也没敢乱动。
历红枭大步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差点就要喊一声“王叔”。
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副吊儿郎当的土匪腔调。
“哟,这就是沈家的大管家啊?这阵仗,够气派。”
王管家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了历红枭一番,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老朽王福,见过大当家。听说我家正夫柳公子被请上山做客,老朽特备薄礼,前来接公子回家。”
“接人?”历红枭走到一口箱子前,抬脚踢了踢,“这点东西就想把人接走?你当我黑风寨是客栈啊?”
“这里有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还有上好药材若干。”王福沉声道,“若大当家觉得不够,城南那间当铺……”
“当铺我要来干嘛?我又不会做生意。”历红枭打断他,围着王福转了一圈,“不过你也别急。人我是不会放的,至少现在不会。”
王福脸色一沉,周围的家丁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
“大当家这是要毁诺?”
“毁什么诺?我答应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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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红枭两手一摊,“柳木清现在是我这儿的账房先生,正帮我理账呢。至于那位苏郎中,正在给我这儿的一位‘贵人’治病。他们忙得很,没空跟你回去。”
王福愣住了。
账房?治病?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既然你来了,也别闲着。”历红枭指了指那些箱子,“把药材留下,其他的……也留下。但这当铺地契嘛,你拿回去。”
“这……”王福更懵了。土匪不要地契?
“不但要拿回去,还得帮我办件事。”历红枭压低声音,凑近王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回去告诉下面铺子的掌柜,把这半年的流水账册都理出来,三天后我要看。还有,把城里最好的裁缝给我请两个上山,要手艺好的,还要嘴严的。”
王福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历红枭。
这话……
查账,请裁缝。这是家主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而且那句“告诉下面铺子的掌柜”,语气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慌。
“你……”王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谁?”
历红枭退后一步,大声笑道:“我是谁?我是这黑风寨的大当家历红枭!怎么,吓傻了?”
王福看着她那张狂放不羁的脸,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对。
这眼神不对。
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这说话的语气,这安排事情的条理,甚至那站姿……
“王叔。”
极轻的一声,像是幻觉,飘进王福的耳朵里。
王福浑身剧震,差点把手里的地契扔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历红枭,历红枭却已经转身,冲着吴三娘吆喝起来。
“愣着干什么!搬东西啊!没看见财神爷送礼来了吗?都给我搬库房去!那个谁,把药材挑出来,给苏郎中送去!”
那一瞬间,王福老泪纵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沈家,还没垮。
“搬!”王福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家丁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都给我搬!听大当家的!”
8. 沈记百货
王管家这一嗓子,把吴三娘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揉揉眼睛,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整匹整匹的云锦,口水差点滴在脚面上。
“乖乖……这就叫天上掉馅饼?”吴三娘伸手想摸那绸缎,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脚踹了回来。
“爪子剁了。”
历红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抛着一锭刚从箱子里顺出来的银元宝,眼神凉飕飕的。
“大当家,我就摸摸……摸摸也不行?”吴三娘委屈地缩回手,在那件看不出本色的破皮甲上蹭了蹭。
“这是公账。”历红枭把银元宝往怀里一揣,眼皮都没抬,“以后咱们寨子吃香喝辣,全指望这笔钱生钱。谁要是敢私吞一个子儿,我就把他扔后山喂狼。”
周围那一圈原本蠢蠢欲动的手,瞬间全都缩了回去。
白羽靠在一辆马车边上,手里不知从哪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绕着圈。
“大当家真是好算计。”他笑得欠揍,“这钱还没进库房,就算计着生钱了。看来沈家这头肥羊,你是打算长久地薅下去?”
历红枭斜了他一眼:“薅羊毛也得讲究手法,像你这种只会逃婚的少爷懂个屁。”
白羽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正往外搬药材的家丁。
“不过我看这位王管家,走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不少。”白羽压低声音,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大当家刚才那几句悄悄话,该不会是给他吃了什么定心丸吧?”
这人果然精得跟鬼一样。
历红枭没接茬,转身冲着那几个搬药材的吼:“轻点!那是人参,不是萝卜!摔断了须子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都给我送西院去!”
西院,也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客房。
虽然叫客房,其实也就是比柴房多了两扇不漏风的窗户,外加两张还算结实的木板床。
柳木清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给苏墨。
苏墨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在柴房那会儿稍微好了点,但还是白得吓人。他没喝两口就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那动静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苏墨,慢点。”柳木清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眼焦急,“这寨子里也没个像样的郎中,这些土匪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门被人一脚踹开。
历红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哼哧哼哧抬箱子的小喽啰。
“简直是活菩萨?”历红枭接过话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这不,你要的药材,我都给你弄来了。”
柳木清站起身,把苏墨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大箱子。
“哪来的?”
“还能哪来的,天上掉的。”历红枭挥手让喽啰滚蛋,自己走过去把箱盖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苏墨原本昏昏沉沉的,闻到这味儿,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一排排精致的锦盒。
那是……
长白山的老参,西域的红花,还有那用玉瓶装着的,分明是沈家药铺镇店的“回春丸”。
这些东西,除了沈家,谁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你……”苏墨指着历红枭,手指发抖,“你去劫了沈家的药铺?”
“说话真难听。”历红枭从箱子里拈起一根人参,在袖子上擦了擦土,“这是沈家管家王福,哭着喊着送上山来的赎金。说是怕你们在山上吃苦,特意送来孝敬的。”
柳木清愣住了。
王叔来了?
“王叔人呢?”柳木清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见他!”
“走了。”历红枭耸耸肩,“人家是大忙人,哪有空跟你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东西送到了,人自然就回去了。”
“不可能!”柳木清红着眼吼道,“王叔最是疼我,知道我身陷匪窝,绝不会丢下我不管!定是你把他骗走了!”
“我有那么大本事骗得了那老狐狸?”历红枭把人参往苏墨床上一扔,“接着。赶紧把自己治好,别到时候沈元清醒了,还得伺候你个病秧子。”
人参砸在被子上,弹了一下。
苏墨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那根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确实是沈家的东西。王管家既然能送这些来,说明家里已经知道他们在这儿了。既然没强攻,也没把人带走,那只能说明……
沈家也被这女土匪拿捏住了。
甚至是拿捏住了死穴。
“你到底想要什么?”柳木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你有了,药你也拿了。沈元清……她既然还活着,你为何不放我们走?”
历红枭找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桌子上,那姿势要多流氓有多流氓。
“走?往哪走?”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理完的账册,往桌上一拍。
“柳大才子,这账还没算完呢。”
柳木清看了一眼那账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
“你是想让我帮你管这些不义之财?”
“什么不义之财,这叫正当收入。”历红枭纠正道,“刚才王管家除了送药,还送了三千两白银。这笔钱,以后就是咱们黑风寨的启动资金。至于这账房先生嘛……”
她指了指柳木清。
“你当。”
柳木清气笑了。
这也太荒谬了。
这女土匪抢了沈家的钱,绑了沈家的人,现在还要让沈家的正夫帮她管账?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我若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历红枭摸了摸下巴,眼神往苏墨那边飘,“苏郎中这身子骨,要是没好药养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吧?这些药材虽然名贵,但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你是打算让他喝西北风?”
这是软肋。
也是死穴。
柳木清咬着牙,恨不得在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咬下一块肉来。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苏墨,那句“宁死不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柳木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管。但这笔钱每一文的去向,都得我说了算。”
“行啊。”历红枭答应得痛快,“只要是为了寨子好,你想怎么花怎么花。哪怕你想拿去买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没意见。”
“你闭嘴!”柳木清脸上瞬间爆红。
历红枭心情大好,站起身拍拍屁股。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郎中,等你这口气喘匀了,给我列个单子。寨子里那帮粗人身上多少都带点伤,你是郎中,医者仁心,既然吃了我的药,就得给我干活。我不养闲人。”
苏墨抓着人参的手紧了紧,冷笑一声:“你想让我给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土匪治病?”
“不然呢?”历红枭反问,“难道你想让我把你扔出去,给那些土匪泄火?”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墨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历红枭也觉得自己这话重了点,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收不回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反正就这么个理儿。在黑风寨,想活得舒坦,就得体现价值。柳木清算账,你治病。大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说完,她不想再看这两人那种看仇人的眼神,大步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见白羽正蹲在窗根底下听墙角。
“哟,大当家这驭夫之道,果然别具一格。”白羽站起身,拍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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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上的土,“又是威胁又是恐吓,最后还让人家给你干活。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白某真是自愧不如。”
历红枭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
“听够了没有?”
白羽也不挣扎,任由她揪着,那双桃花眼笑眯眯的。
“听是听够了,就是有点没听明白。”
“什么?”
“大当家既然这么爱财,为什么刚才把那三千两银子的处置权,那么轻易就交给了柳木清?”白羽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那可是三千两,不是三文钱。你就这么信任一个恨你入骨的肉票?”
历红枭松开手,替他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动作居然有点温柔。
“因为他姓柳。”
“什么意思?”
“因为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会精打细算。”历红枭看着白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把钱袋子交给他,他为了苏墨,为了沈元清,只会拼命把这黑风寨经营好。我这也算是……物尽其用。”
白羽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这女人的心思,深不可测。
她看似在把权力下放,实际上却是用这些权力,把这两个男人牢牢地绑在了黑风寨这艘破船上。
柳木清管钱,苏墨管药。
再加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元清”。
这黑风寨,怕是要变天了。
“那大当家打算怎么处置我?”白羽忽然问道,“我又不能算账,也不会治病。大当家是不是打算把我……扔后山喂狼?”
历红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虽然嘴欠,但脑子好使。而且他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
“你嘛……”历红枭摸了摸下巴,“我缺个狗头军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军师?”白羽挑眉,“专门出馊主意那种?”
“只要能赚钱,馊主意也是好主意。”历红枭转身往聚义厅走,“走吧,白军师。王管家还留了个烂摊子等着咱们收拾呢。那些绫罗绸缎,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得想个办法变现。”
白羽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原本应该也是一身匪气的背影,此刻竟然走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摇摇扇子(虽然手里并没有扇子,只是个习惯动作),跟了上去。
这黑风寨的日子,似乎比京城那些勾心斗角的宴会,要有趣得多。
聚义厅里,吴三娘正抱着一匹红绸子傻乐,看见历红枭进来,立马把绸子藏到身后。
“大当家,咱……咱接下来干啥?”
历红枭没理她那点小动作,直接坐上虎皮交椅。
“接下来?”
她目光扫过厅里那一群还没从发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土匪头目。
“接下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啥大事?”李独眼凑过来,“是不是要去把隔壁那个赵家庄也抢了?”
“抢个屁。”历红枭一脚踹过去,“咱们要开店。”
“开店?”
所有人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土匪开店?卖什么?卖人肉包子吗?
“对,开店。”历红枭指了指那些还没搬进库房的绫罗绸缎,“就在这山脚下,搭个棚子。咱们要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过路的客商。”
“大当家,你疯了吧?”吴三娘忍不住了,“咱们是土匪!那是咱们抢……哦不,人家送来的赃物!咱们敢卖,人家敢买吗?再说了,官府要是知道了,还不把咱们老窝给端了?”
“笨。”历红枭恨铁不成钢,“谁让你挂着黑风寨的牌子卖了?咱们换个名字。”
“换啥名?”
历红枭眯起眼,想到了那个远在江南,此刻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沈家。
“就叫……沈记百货。”
9. 开张
“沈记百货。”
这四个字从历红枭嘴里蹦出来,聚义厅里静得能听见耗子爬。
吴三娘眼珠子瞪圆,手里那匹红绸子滑下地,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破铁罐子旁边。
“大当家,沈家可是江南头一份的皇商,咱们冒用人家名头,不怕官府直接带兵平了这山头?”
历红枭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虎皮扶手上敲。
“名头?名头是死的,钱是活的。王管家刚走,十车货堆在后院占地方,不卖掉留着下崽?”
她看向白羽。
“白军师,你觉得这招如何?”
白羽正摆弄着那几张当铺地契,闻言抬头,那双眼弯起来。
“妙。沈家主落水失踪,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候山脚下突然开了一家沈记,还是沈家老管家亲自送货撑场面。谁会觉得这是土匪窝?只会觉得沈家要在北方开辟商路。这旗子挂出去,过路的客商不仅不敢抢,还得求着咱们收留避难。”
“听见没?”历红枭斜了吴三娘一眼,“这就叫借势。去,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山脚下那个茶摊给拆了,搭三个大棚子。左边卖绸缎瓷器,右边卖沈家药铺出的成药。中间嘛……”
她顿住,视线扫向门口。
柳木清正扶着脸色转好的苏墨走进来。
苏墨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虽然步子虚,但神色比昨天清亮不少。
“中间卖什么?”柳木清冷声问。
历红枭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心里又酸又软,面上却摆出副公事公办的脸。
“中间卖柳大才子的墨宝。沈记百货四个大字,你亲自写。还有这店里的账,你坐镇。苏郎中,你就在旁边支个摊子义诊。只要是在沈记买够五两银子的,免费看病拿药。”
“你做梦!”苏墨咬牙,声音还是沙哑,“你想拿沈家的名声给这帮土匪洗白?”
历红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墨面前。
“洗白?我是在救沈家的命。你们两位消失这么久,沈家那些旁支亲戚怕是已经在商量怎么分家产了。只要这店开起来,消息传回江南,沈家就乱不了。你们是想在这儿跟我硬顶,还是想让沈元清的心血被那些贪心鬼分了?”
苏墨语塞,转头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盯着历红枭,试图从那张匪气十足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儿破绽。
这女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踩在沈家的命脉上。
太巧了。
“字我写。”柳木清按住苏墨的手,“但账目你不能插手。利润怎么分,得听我的。”
“成。”历红枭答应得痛快,“你七我三。我出人出力保平安,这买卖你不亏。”
三天后,黑风山脚。
一块用上好红木雕刻的牌匾挂在刚搭好的大棚中央,沈记百货四个字苍劲有力。
路过的商队都停了步子。
领头的客商擦了把汗,看着那牌匾发愣。
“沈家什么时候把手伸到这穷山僻壤来了?还有官兵在路口巡逻?”
那巡逻的“官兵”正是穿上旧军装的李独眼。
她挺着肚子,按着腰间的长刀,瞪着眼珠子。
“看什么看?沈家开业大酬宾,头一天买东西打八折!进不进?不进别挡道!”
那客商吓了一跳,赶紧拱手。
“进,进!正好缺几匹南边的丝绸。”
棚子里,白羽换上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本册子,正跟几个商队头目吐唾沫横飞。
“各位,这可是沈家密不外传的新药,治刀伤有奇效。咱们沈记开在这儿,就是为了保大家这条道上的平安。以后凡是拿着沈记货单的,黑风山这一带,保准没人动你们。”
几个商队头目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精光。
这哪是卖货,这是卖护身符。
只要买了沈家的东西,就等于给这山的土匪交了买命钱。
偏偏这钱花得名正言顺,回去还能跟东家交代。
内屋,柳木清坐在一张算盘后面,拨得劈啪响。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排队的客商,又看向正缩在角落里给人抓药的苏墨。
“苏墨,你觉不觉得这历红枭……变了?”
苏墨正把几味当归包进纸里,头也不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法子虽能保住沈家名号,但终究是与虎谋皮。等她榨干了咱们的价值,怕是又要把咱们关回柴房。”
“可她磨墨的手势,还有那说话的腔调……”柳木清停下手里的算盘,眼神迷茫。
“怎么?柳账房对我有意见?”
历红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刚打的山鸡,还在扑棱。
柳木清立刻恢复那副清冷样。
“账目清楚,今天晌午不到,已经入账八百两。只是你那帮手下,拿东西的手脚能不能干净点?我刚才看见吴三娘偷拿了一罐上好的胭脂。”
“这老娘们。”历红枭骂了一句,把山鸡扔给守门的喽啰,“晚上让厨房炖了,给苏郎中补身子。至于吴三娘,我一会儿去抽她。”
她走到桌边,随手抓起柳木清刚写好的出货单子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错,就是这墨淡了点。”
说完,她自然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添了勺水。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
不紧不慢,力道沉稳。
柳木清和苏墨同时僵住。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苏墨手里的药包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历红枭那只布满薄茧的手。
那是沈元清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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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样磨出来的墨,写出来的字有灵气。
全天下,只有沈家人知道这个怪癖。
历红枭发现不对劲,手一僵。
“看我干吗?我脸上长花了?”
“这磨墨的法子,谁教你的?”苏墨一步冲上来,嗓音发颤。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扯谎。
“以前抢过一个读书人,看他这么磨,觉得挺顺手,就学了。怎么,这也有讲究?”
柳木清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匪气和不耐烦。
没有沈元清看他时那种几乎溢出来的宠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没。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历红枭转过身,不敢再看两人那疑神疑鬼的表情。
她大步走出屋子,刚到棚子后面,就看见王管家又带了几个面生的裁缝过来了。
“大当家,按您的吩咐,城里最好的裁缝请来了。”王管家行了个礼,眼神在历红枭身上转了一圈,隐隐带着点儿激动的泪光。
“成。带进去给那两位量尺寸。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别整天穿得跟逃荒似的。”历红枭吩咐完,又凑近王管家,“沈家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管家压低声音。
“不出您所料。三房和五房已经吵着要开祠堂,说要把沈家的家主之位挪一挪。老朽按您的意思,把沈记在这儿开张的消息散出去了。他们现在正慌着呢,明天估计就有使者上山。”
“慌就对了。”历红枭冷笑,“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正说着,山道上跑来一骑快马。
吴三娘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
“大当家!不好了!山后那个赵家庄,把咱们送货的兄弟给扣了!说是沈记百货占了他们的道,要咱们拿五千两银子去赎人!”
历红枭那双眼瞬间冷得掉冰渣。
“赵大户?那老东西活腻歪了。”
她一脚踢翻旁边的马扎,冲着棚子里喊。
“吴三娘,带齐人马,拿上家伙!白军师,守好店。柳木清苏墨,你们给我在屋里待着,少了一根头发,我拿赵家庄全村抵命!”
柳木清冲出门,只看见历红枭翻身上马的背影。
那一身红衣,在夕阳下像团烧着的火。
“正夫,你看那马。”苏墨指着历红枭的坐骑。
柳木清皱眉。
那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没什么特别。
“不。是骑马的姿势。”苏墨喃喃道,“家主以前说过,女子骑马,腰背要直,腿要收,这样才不伤马,也不伤身。”
历红枭骑在马上,双腿一夹,马儿飞奔而出。
那背影,跟那年沈元清带他们去郊游时一模一样。
10. 下面
灶坑里的火星子噼啪乱蹦。
柳木清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擀面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案板压折。
葱花切得细碎,整齐码在白瓷碟里。
苏墨扶着门框,盯着柳木清的背影,嘴唇动了半天。
“正夫,你真给她下面?”
柳木清没回头,声音冷硬。
“沈记百货现在挂着咱家的名头,山下那些客商盯着呢,她要是饿死了,谁来镇那帮土匪?”
苏墨挪进厨房,抓起药铲,在那口专门熬药的小锅里搅和。
“她刚才那神态,提清汤面时候那语气,跟家主一模一样。”
柳木清擀面的手顿住。
他想起历红枭刚才落荒而逃的步子,肩膀塌着,活脱脱就是沈元清心虚时的动相。
“那是她抢过读书人,学来的。”
柳木清把面条扔进滚水,白烟腾地升起来,遮住他的脸。
“这种话你也信?家主磨墨的习惯,全天下有几个外人知道?她历红枭一个大字不识的土匪,去哪儿学这种精细活儿?”
苏墨把药罐子重重磕在灶台上。
“我看她就是故意招惹咱们,想让咱们自个儿钻套里去。”
柳木清没接话,把面捞进大碗,撒上葱花,没放半点荤腥,清汤寡水。
“去,给她送过去。”
苏墨端着碗出门,正撞见吴三娘拎着两坛子烈酒大摇大摆走过来。
“哟,苏郎中,亲自伺候大当家宵夜呢?”
吴三娘满脸堆笑,眼珠子往碗里一瞅,撇着嘴“啧”了一声。
“就这?一根肉丝儿都没有?咱们大当家以前可是非红烧肉不欢的,你们这沈记的伙食也太抠搜了。”
苏墨冷哼。
“她自个儿要吃的,嫌淡让她倒了。”
吴三娘嘿嘿两声,凑近苏墨,神神秘秘。
“苏郎中,不是我说,大当家这次回来,整个人跟换了芯子似的。以前见着俊俏后生恨不得生吞了,现在倒好,对着你们两位,连正眼都不敢多瞧一下,邪门。”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
西院主屋。
历红枭正对着那件大红长衫发愁。
这颜色,艳得晃眼,沈元清以前最嫌弃这种暴发户色调。
可历红枭这身皮,配红的确实精神。
“面来了。”
苏墨推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搁。
历红枭闻到那股葱香味,喉咙不由自主滑了一下。
她抓起筷子,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咸淡正合适,面条筋道,葱花被热汤一烫,那股子清香直冲脑门。
就是这个味儿。
沈元清在外面跟那些难缠的商户斗智斗勇一天,回来就馋这一口。
“怎么样?土匪头子吃得惯读书人的口味?”
苏墨坐在一旁,冷眼瞧她。
历红枭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应着。
“还行,凑合。”
她不敢抬头,怕眼里的泪花掉进碗里。
“沈元清到底在哪儿?”
苏墨突然发问,声音低沉,带着逼供的狠劲。
历红枭咽下最后一口面,抹了抹嘴。
“后山。还没醒。”
“我要去见她。”
苏墨站起身,按住历红枭的肩膀,指尖透着凉气。
“药我已经配好了,得亲手喂下去才成。历红枭,你一直拦着不让见,是怕我瞧出什么端倪,还是沈元清根本就没在你手里?”
历红枭心里发苦。
人在你面前坐着呢,怎么喂?
“她伤得重,后山阴冷,你这身子骨上去了也是添乱。”
历红枭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拿起那件大红长衫往身上一披。
“明天沈记要来贵客,你把那医馆支棱起来,别让人瞧出破绽。只要沈记稳住了,我保准让你见着人。”
苏墨盯着她披衣服的手法,先拉左袖,再抖右襟,最后顺手一抚领口。
这动作,他看了五年。
“历红枭。”
苏墨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谁?”
历红枭转过头,脸上又是那副横肉乱颤的土匪笑。
“我是你债主。这碗面,记账上,一两银子。”
她大步跨出门槛,风风火火往练武场走。
留下苏墨站在屋里,盯着那个空碗,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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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没动弹。
练武场上,白羽正陪着霍大娘在那儿择菜。
“大娘,您这闺女,以前真那样?”
白羽剥着豆荚,嘴上没闲着。
霍大娘叹口气。
“以前那叫个混账,眼里只有肉和男人。自打那天‘死’过去一回,醒了就不对劲了。跟我说话知道客气了,连那眼神都清亮了,不像以前总透着股浑气。”
历红枭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娘,大半夜的,说我坏话呢?”
霍大娘一抬头,瞧见历红枭披着那身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哎哟,我的儿,你这是要出嫁还是要去抢亲?穿得跟个大红包似的。”
历红枭扯了扯衣角。
“柳木清让穿的。说是为了生意。”
白羽扑哧笑出声。
“大当家,柳公子这是想把你当招牌挂出去呢。您这身板,往柜台后面一站,谁敢不掏银子?”
历红枭没理白羽的打趣,走到霍大娘跟前。
“娘,明天沈家三房的人可能要上山。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整天在后山陪着沈家主,谁也别想见。”
霍大娘愣住。
“沈家主?那沈家主不是……”
历红枭一把捂住亲娘的嘴。
“我说在就在。您老人家只管点头,其他的交给我。”
白羽在一旁瞧着,手里的豆荚捏碎了,绿豆滚了一地。
这女土匪,胆子比天还大。
她这是要拿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沈元清”,把整个江南沈家玩得团团转。
-------------------------------------
夜深。
黑风寨后院的杂草堆里,传出细微的动静。
两个黑影正撅着腚往前蹭。
“三哥,大当家真把沈家主藏后山了?”
“废话,赵大户都吓尿了,准没错。咱们要是能把沈家主偷出来卖给沈家三房,这辈子都不用当土匪了。”
两个喽啰正嘀咕着,一道寒光闪过。
吴三娘拎着鬼头刀站在树影里,笑得渗人。
“大半夜不睡觉,想去后山看风景?来,老娘送你们一程。”
11. 试探
两个喽啰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央,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叫唤。
吴三娘一脚踩在其中一个背上,鬼头刀拍得啪啪响。
“大当家,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是要去后山偷……偷那个谁,拿去卖钱。”
历红枭披着那件大红长衫,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偷人?”她挑眉,眼皮懒洋洋地抬起来,“这沈家主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扛得动吗你们。”
院门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柳木清和苏墨一前一后冲进来,衣裳都没系好,显然是刚听见动静。
“谁要偷人?”柳木清脸色煞白,盯着地上的两个黑团子,眼神凶得能吃人。
“喏,这两个。”历红枭下巴一点,“说是沈家三房给了五百两定金,只要把人弄下山,不管是死是活,再给一千两。”
柳木清身子一晃,苏墨赶紧扶住他。
“三房……”柳木清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帮畜生!元清尸骨未寒……不,元清还病着,他们就敢下这种黑手!”
苏墨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个喽啰。
“他们……他们去后山了?见到家主了?有没有惊扰到她?”
地上的喽啰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声更大了。
吴三娘伸手把那喽啰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冤枉啊!大当家!小的们刚摸到后山脚下,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就被二当家逮住了!真的啥也没干啊!”
“没见着?”苏墨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既然没见着,你们怎么知道人在后山?”
“猜的……全寨子不都这么传嘛……”喽啰缩着脖子,“而且赵大户那边也说,只要是个女的,看着像富商,弄过去就能换钱。”
历红枭把树枝一扔,拍拍手站起来。
“听见了?”她看向柳木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讽,“柳大才子,你天天防着我,觉得我不怀好意。可你看看,真正想让沈元清死的,到底是土匪,还是你们沈家自个儿人?”
柳木清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历红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确实。
若历红枭真想害元清,根本不用这么费劲。她不仅把人藏得严实,还设了重重关卡。反倒是沈家那些亲戚,一个个如狼似虎。
“这两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柳木清深吸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正事。
“按寨规,三刀六洞,扔下山喂狼。”吴三娘在旁边插嘴,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两个喽啰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磕头。
“别介。”历红枭摆摆手,“血呼啦差的,弄脏了地还得洗。再说,沈记百货刚开张,见血不吉利。”
柳木清一愣。
这女土匪转性了?以前黑风寨处理叛徒,哪次不是血流成河?
“那……放了?”吴三娘也不懂了。
“放?”历红枭走到那喽啰面前,弯下腰,盯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放是不可能放的。既然他们想给沈家三房报信,那就让他们报个够。”
她直起身,声音冷了几分。
“把这两个东西关进地窖,饿上三天。三天后,找个机会让他们‘逃’出去。记得,让他们带句话给三房的人。”
“什么话?”白羽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框上,手里抓着把瓜子,那是从看守兜里顺的。
历红枭回头,给了他个眼神。
“就说,沈家主醒了。不仅醒了,还要查账。让他们把这两年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少一个子儿,我就带着黑风寨两百号姐妹,去给他们‘拜年’。”
白羽吹了声口哨。
“高。这是要把三房吓破胆啊。”
柳木清站在那,看着历红枭发号施令。
那股子狠劲,那份护短的架势,还有那算计人心的手段。
太像了。
除了那张脸,这人的骨子里简直就是沈元清。
“行了,都散了吧。”历红枭打了个哈欠,不想再被柳木清那种探究的眼神盯着,“苏郎中,后山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养你的伤。”
苏墨还要说话,被柳木清拉了一把。
“多谢大当家。”柳木清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情绪,“今夜之事,算沈家欠你一个人情。”
“欠着吧。反正债多了不愁。”
历红枭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以后这种试探少来点。我不喜欢别人拿沈元清的命开玩笑。哪怕是为了……也不行。”
那个“为了试探我”没说出口,但意思到了。
柳木清身子一僵。
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借着这两个喽啰看看历红枭的反应。
没想到被她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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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苏墨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死锁。
“正夫,她刚才那话……”
“她知道。”柳木清声音极低,“她知道我们在试探她。”
“那她……”
“她没生气。”柳木清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上映出的剪影,那个女人正脱了大红外衫,动作粗鲁地往床上一躺,“若是真的历红枭,刚才早就暴跳如雷了。可她……她在护着元清。”
“正夫的意思是?”
“再等等。”柳木清握紧了拳头,“还得再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沈记百货炸了锅。
昨晚那两个喽啰“越狱”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着“沈家主要查账”的风声也传遍了。
山下的客商们还在排队买货,一个个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沈家主没死!就在山上养伤呢!”
“真的假的?不是说尸骨无存吗?”
“那还有假?没看沈家正夫都在这儿坐镇吗?而且听说沈家三房那边已经乱套了,连夜派人往这边赶,说是要来请安。”
历红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个大海碗喝粥。
柳木清坐在旁边拨算盘,眼底两团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账理得怎么样了?”历红枭吸溜了一口咸菜,半点没个老板样。
“差不多了。”柳木清把一本账册推过来,“沈记开张两天,入账两千三百两。去掉本钱和给兄弟们的赏钱,净利一千五百两。”
“哟,不少啊。”历红枭乐了,“比当土匪抢劫强多了。”
“这是卖沈家名声换来的钱。”柳木清冷冷提醒,“若是沈家倒了,这买卖一天都干不下去。”
“所以咱们得把沈家这块招牌立住了。”历红枭放下碗,抹了把嘴,“三房的人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今晚就能到山脚。”
“来得挺快。”历红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两个喽啰放走了吗?”
“刚放。”白羽摇着扇子晃悠进来,“演得那叫一个逼真。那俩货为了逃命,鞋都跑掉了一只,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跟三房的人哭诉黑风寨的酷刑了。”
“那就好。”历红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接客吧。柳账房,这出戏能不能唱好,全看你这张脸能不能板得住了。”
柳木清没理她,低头继续算账,只是拨珠子的手劲儿大了几分。
12. 掉马?
傍晚时分,山道上果然扬起一片尘土。
几辆马车停在沈记百货门口,下来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领头的是个中年胖子,满脸堆笑,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正是沈家三房的主事人,沈三德。
“哎哟,这就是沈记百货?气派!真气派!”
沈三德一边咋呼一边往里走,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手里还捧着礼盒。
“柳公子!正夫大人!三叔来看你了!”
柳木清坐在柜台里没动,手里毛笔都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叔?我记得元清在时,早已分家。哪来的三叔?”
这一嗓子冷淡疏离,把沈三德晾在当场。
周围买东西的客商都停下来看热闹。
沈三德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
“正夫这是还在气头上呢?也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急啊。这不,听说元清……侄女还在世,特地带了补品来探望。”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院探头探脑,显然是想确认消息真假。
“探望就不必了。”
一道红影挡住了去路。
历红枭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马鞭,笑眯眯地看着沈三德。
“这里是黑风寨的地盘。沈家主是我这里的贵客,不想见闲杂人等。”
沈三德打量着历红枭。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身匪气太重。
“这位就是大当家吧?”沈三德拱拱手,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只是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大当家插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沈家的家事我管不着。”历红枭马鞭在手里拍了拍,“但欠债还钱的事儿,我管得着。”
“欠债?”沈三德一愣。
“沈记百货现在是我罩着的。听说三房那边还欠着主家五万两银子的货款没结?”历红枭信口开河,反正昨晚那个“越狱”的喽啰肯定把这话带到了。
沈三德脸色一变。
这女土匪怎么知道这笔烂账?那可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沈元清都没追究,这土匪从哪听来的?
他下意识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终于抬起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怎么?三叔是忘了?那正好,账本都在这儿,咱们当着这么多客商的面,好好算算?”
沈三德脑门上冒汗了。
这哪是探病,这是鸿门宴啊。
“误会!都是误会!”沈三德擦着汗,“那笔钱……那是周转!周转!”
“周转了两年?”历红枭冷笑,“利息怎么算?”
“这……”
“行了。”历红枭打断他,“想见沈元清也行。先把这五万两补上。钱到了,人你随便见。钱不到……”
她手里的马鞭猛地抽在旁边的柱子上,啪的一声脆响,木屑横飞。
“你就去地窖里跟那两只老鼠作伴吧。”
沈三德吓得一哆嗦,腿肚子转筋。
这也太狠了。
这一唱一和的,摆明了是要把三房往死里整。
“大当家说笑……说笑了……”沈三德边退边说,“既然侄女需要静养,那我就不打扰了。钱的事……好说,好说。”
他转身想溜,却发现退路被几个彪形大汉堵住了。
吴三娘扛着刀站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啥?沈记百货好东西多着呢,三爷不买点回去?”
这是要强买强卖啊!
沈三德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掏银票。
“买!我买!这几匹绸缎,还有那些瓷器,我全包了!”
这一顿操作下来,沈三德带来的几千两银票全留在了柜台上,换回去一堆死贵死贵的布料和瓷瓶。
送走这尊瘟神,沈记百货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痛快!”吴三娘数着银票,乐得合不拢嘴,“这钱赚得太容易了!大当家,咱们以后是不是专门劫这帮富亲戚?”
历红枭没笑。
她看着沈三德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沉。
这只是个开始。三房不会这么轻易罢手,这次被吓回去,下次来的恐怕就是硬茬子了。
“你这招敲山震虎,用得不错。”
柳木清走到她身边,难得夸了一句。
“那是。”历红枭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柳木清侧头看她,目光幽深,“你连沈家两年前那笔五万两的烂账都知道。历红枭,你这黑风寨的情报网,比官府还厉害?”
历红枭笑容僵住。
坏了。得意忘形,嘴瓢了。
那笔账是沈元清心里的刺,一直没跟外人提过,连柳木清都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数额只有沈元清自己清楚。
“我是听……听那个越狱的喽啰说的。”历红枭硬着头皮找补。
“那喽啰还没去过沈家三房,他是怎么知道的?”柳木清步步紧逼。
历红枭额角冒汗。
“那就是……那是梦到的!昨晚沈元清托梦给我,说这笔钱必须讨回来!”
这借口烂得连白羽都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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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木清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账房。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
一种让历红枭心惊肉跳的笃定。
夜里,西院。
苏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敲响了柳木清的房门。
“正夫,药熬好了。虽然见不到家主,但我想让霍大娘帮忙带上去。”
柳木清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件还没送出去的大红长衫。
“不用带了。”
“为何?”苏墨一惊,“难道你也信了那女土匪的话,觉得家主没事?”
柳木清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红晕。
“苏墨,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女土匪骂沈三德的样子,特别解气?”
“是解气。”苏墨皱眉,“但这跟送药有什么关系?”
“因为……”柳木清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土匪。”
苏墨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正夫,你……你是说……”
“嘘。”柳木清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底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芒,“既然她想演,咱们就陪她演。我倒要看看,这出‘借尸还魂’的大戏,她打算唱到什么时候。”
苏墨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借尸还魂?
这可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
可回想起这两天种种不合理的细节,那磨墨的手法,那护短的架势,还有那知晓隐秘账目的破绽……
苏墨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真的是她……
那这黑风寨,岂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那这药……”苏墨看着手里的碗。
“你自己喝了吧。”柳木清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她现在身强体壮,估计用不着这个。倒是咱们,得把身子养好,才有力气跟她算这笔总账。”
算账?
算什么账?
算她瞒天过海,还是算她把他们吓得半死?
苏墨看着柳木清那副“我要慢慢折磨你”的表情,突然打了个寒战。
自家正夫这心眼,比起那女土匪,好像也不遑多让啊。
而另一边,毫不知情自己已经掉马的历红枭,正躲在被窝里数钱。
“五千两……再加上之前的三千两……这下不仅能修修寨子,还能给木清买把好琴,给苏墨建个药房……”
她数得眉开眼笑,完全没意识到,一张针对她的“温柔陷阱”,正在隔壁悄然铺开。
13. 伺候
隔壁屋里的数钱声停了。
历红枭把最后一张银票塞进枕头套里,拍了拍鼓囊囊的枕头,长舒一口气。这感觉才踏实。
门栓刚插上一半,外面被人轻轻叩响。
“谁?”历红枭警惕地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身下。
“我。”
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却又莫名透着股子软意。
木清?
历红枭眼皮一跳。大半夜的,这尊大佛不在屋里谋划怎么弄死她,跑这儿来干嘛?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调调。
“干嘛?账算错了?”
“不是账。”门外那人顿了顿,“是来……履行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
历红枭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白天好像是嘴欠说过一句“把你伺候高兴了才让你见沈元清”。
她那是在口嗨啊!
“不用了!”历红枭想都没想就喊回去,“老娘累了,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柳木清没管插了一半的门栓,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玫瑰花瓣。身上那件墨绿长衫显然是刚换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腰身极细。
历红枭坐在床上,屁股底下压着几千两银票,看着越走越近的柳木清,只觉得屁股底下的银票变成了烙铁。
“你……你干什么?”
她往床里缩了缩,活像个被恶霸逼进墙角的良家妇女。
柳木清把铜盆放在床边脚踏上,撩起衣摆,竟是要跪下。
“大当家白天不是说,要我伺候吗?”他抬眼,眸子里水光潋滟,也不知是灯火映的,还是装的,“我想了想,为了能见妻主一面,别说伺候大当家洗脚,就是暖床,我也是肯的。”
他说着就要去脱历红枭的靴子。
历红枭吓得汗毛倒竖,猛地把脚收回来盘在腿上。
“停!”
这剧本不对。
以前沈元清求着让他给揉个肩,这人都得看心情,心情好了揉两下,心情不好直接把琴谱甩她脸上。现在居然要给她洗脚?还是给个土匪?
“柳木清,你脑子进水了?”历红枭瞪着眼,“你是沈家正夫,有点骨气行不行?”
柳木清手悬在半空,眼底划过一丝促狭,面上却更加委屈。
“骨气能救元清吗?只要大当家高兴,我还要什么骨气。”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好闻的墨香味儿直往历红枭鼻子里钻。
“还是说……大当家嫌弃我笨手笨脚,伺候不好?”
历红枭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
这哪里是柳木清,这分明是吃人的妖精。
“那个……水太烫。”她胡乱找借口,“我不洗。”
柳木清伸出手指在水里试了试。
“不烫,温的。”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大当家要是不信,我替大当家试试?”
说着,他真的要把自己的手往历红枭腿上搭。
历红枭要是再不躲,那她这几年算是白活了。她猛地抓起旁边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连脑袋都蒙进去。
“滚滚滚!老娘今天没兴致!看见你就烦!拿着你的洗脚水给我出去!”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吼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柳木清看着那一团还在发抖的红被子,嘴角终是没忍住,勾起一个极大的弧度。
怂货。
“既然大当家累了,那木清就不打扰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还好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水我留这儿了,大当家若是半夜渴了……也能用。”
门轻轻关上。
历红枭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气,脸红得像猴屁股。
太险了。
差点就在这温柔刀下把老底都交代了。
她看着地上那盆飘着花瓣的水,气得抓起枕头就想砸,又想起枕头里全是钱,硬生生停住手,改成狠狠锤了床板一拳。
“柳木清,你大爷的!”
隔壁屋。
柳木清心情极好地推门进去。
苏墨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根银针发呆,见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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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手回来,愣了一下。
“正夫,水呢?”
“留下了。”柳木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干,眉眼舒展。
苏墨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她……把你赶出来了?”
“嗯。”
“打你了?”
“没。”柳木清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怕我。”
“怕你?”苏墨不解,“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手里还攥着你的命脉,怕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柳木清没解释,只是笑。
那种笑,苏墨以前见过。那是沈元清犯了错,被柳木清抓到把柄准备秋后算账时的笑。
“睡觉。”柳木清吹熄了灯,“明天还得早起,给咱们大当家做早饭。”
苏墨黑暗中瞪大眼。
正夫这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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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黑风寨的公鸡还没叫,厨房里就传出了切菜声。
吴三娘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裤腰带往茅房跑,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泔水桶。
“娘咧,谁在煮屎?这么香?”
她探头往里一瞅,下巴直接砸脚面上。
只见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柳大才子,此刻正挽着袖子,围着条不知哪找来的破围裙,熟练地在灶台前忙活。
旁边那个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苏郎中,正蹲在地上剥蒜,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动作极其麻利。
“柳……柳公子?”吴三娘结巴了,“您这是要烧厨房?”
柳木清回头,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菜刀,衬着那张俊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早。”他淡淡道,“大当家昨晚累着了,我想给她做点顺口的。”
累着了?
吴三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眼珠子贼亮。
“嘿嘿,懂,懂!大当家那体格,确实折腾人。您忙,您忙!”
她捂着嘴偷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都起来!都起来!咱们要有压寨夫人了!”
14. 早餐
半个时辰后。
聚义厅简陋的长桌上,摆着一盆晶亮亮熬出米油的白粥,两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葱油饼。
历红枭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样飘进来。
昨晚她做了一宿噩梦,梦见柳木清拿着把杀猪刀追着她喊“妻主别跑,为夫伺候你洗脚”,早上起来跟跑了几里路一样小心肝儿突突突的狂跳。
刚一进门,就看见几十号土匪围着桌子,个个表情扭曲,想吃又不敢吃,口水流得哗啦啦的。
最上首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柳木清和苏墨。
柳木清见她进来,立马站起身,拉开那张虎皮椅子,还顺手用袖子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
“大当家,请坐。”
全场死寂。
历红枭腿有点软。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熬得米油都出来的粥,喉咙发紧。
“这……谁做的?”
“我。”柳木清把葱油饼往她面前推了推,“苏墨剥的蒜。大当家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历红枭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这葱油饼,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层层分明,葱花碧绿,还没凑近,酥脆的香气就直冲鼻腔,引得人直分泌口水。
她夹起一块,刚要往嘴里送。
“大当家!”
白羽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笑得欠揍。
“这饼里,没毒吧?”
历红枭筷子一顿。
柳木清眼神凉飕飕地扫向白羽。
“白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不吃。但这饼是我特意做给大当家的,没你的份。”
白羽耸耸肩,不怕死地凑到历红枭耳边。
“大当家,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位柳公子昨儿个还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今儿就洗手作羹汤。这转变……啧啧啧。”
历红枭当然知道有问题。
但那香味儿实在太勾人,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吃!”她一咬牙,把饼塞进嘴里,“毒死我也认了!”
一口下去,酥脆掉渣,葱香浓郁。
历红枭差点没忍住哼哼出声。
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自从到了这破寨子当土匪,天天吃的不是馊粥就是蔫巴巴的萝卜和菜叶子,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她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张饼,又喝了一大碗粥,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抬头,发现柳木清正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着她,眼里含着笑。
“大当家慢点,还有呢。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咳!”
历红枭被最后一口粥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天天做?那她还能有命活到回江南?
“那个……谢谢哈,不用了。”历红枭抹了把嘴,试图找回大当家的威严,“你是账房,手是拿笔的,别整天围着灶台转。这像什么话?”
“只要大当家高兴,做什么都行。”柳木清油盐不进。
历红枭败下阵来。
她发现只要柳木清不想讲理,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了掩饰尴尬,她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看热闹的土匪吓了一跳。
“都看什么看!吃饱了没事干是吧?”
她指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饼的李独眼。
“李独眼,看看你那手,黑得跟炭似的!还有那牙,那是菜叶子吗?恶不恶心!”
李独眼吓得饼掉在桌上。
“大……大当家,咱们是土匪啊,还要讲究这个?”
“土匪怎么了?土匪就不用洗脸刷牙了?”历红枭站起身,找到了发泄口,“咱们现在是开沈记百货的,是要跟贵人打交道的!你们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把客人都熏跑了谁赔钱?”
她大手一挥。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早起必须洗脸刷牙,饭前便后要洗手,衣服三天一换。那个谁,吴三娘!”
正躲在角落里舔盘子的吴三娘一哆嗦。
“在!”
“带人去后山挖个大池子,引山泉水下来。以后每天晚上,所有人必须下去洗澡。谁要是身上搓不出泥来,晚饭别吃了!”
一片哀嚎。
“大当家,这大冷天的洗凉水澡,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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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咱们这皮糙肉厚的,洗那玩意儿干啥?”
历红枭一瞪眼。
“少废话!苏郎中!”
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苏墨被点名,愣了一下。
“在。”
“你是郎中,懂养生。你去给那池子里配点草药,什么驱虫的、止痒的、补肾……咳,强身健体的,都给我往里扔。这帮兔崽子一个个身上跳蚤比头发多,给我好好治治!”
苏墨嘴角抽了抽。
给土匪配药洗澡?还要补肾?
但这似乎是个折腾人的好差事。
他看了一眼柳木清,见正夫微微点头,便站起身,难得配合地应道:“是。大当家放心,我定会配一剂猛药,保准让他们……洗得难忘。”
这下连白羽都打了个寒颤。
“行了,都散了!干活去!”
历红枭把这帮人赶出去,自己也想溜。
刚走到门口,衣袖被人拉住了。
柳木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帕子。
“大当家,嘴上有油。”
他抬手,极自然地给历红枭擦了擦嘴角。
动作轻柔,指尖微凉。
历红枭僵在那,像被点了穴。
这动作太熟练了,以前每次她偷吃完东西,柳木清都是这么给她擦嘴的。
“好了。”柳木清收回手,看着帕子上那一点油渍,笑了笑,“大当家这是要去哪?今天的账还没对呢。”
历红枭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去……我去看看猪!”
她一把甩开柳木清的手,落荒而逃。
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冲向猪圈,白羽摇着扇子凑过来。
“柳公子,过犹不及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大当家要是被逼急了……”
“她不会。”
柳木清把那块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眼神笃定。
“若是别人,早把我绑床上去了。她只会跑去猪圈。”
“为什么?”
“因为……”柳木清转身往账房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因为有些人,看着是狼,其实芯子里,是只护食又胆小的狗。”
15. 为难
后山猪圈旁。
历红枭蹲在栏杆上,对着里面两头正在拱食的大肥猪发呆。
“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问那头花猪。
花猪哼哼两声,没理她。
“还是说……他真看上这具身体了?”
历红枭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虽然五官还行,但皮肤糙,还有道浅疤,跟沈元清那张细皮嫩肉的脸完全没法比。
柳木清那种眼光高的,怎么可能看上土匪?
“大当家,您跟猪聊天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历红枭差点栽进猪圈里。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少年,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这少年看着眼生,十六七岁的模样,瘦得跟麻杆似的,手里还提着个泔水桶。
“你是谁?”历红枭皱眉,“新来的?”
“回大当家,我是……我是林溪。”少年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是上个月二当家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专门喂猪的。”
买来的?
历红枭想起来了,这黑风寨以前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奴隶。
“多大了?”
“十九。”
十九?看着跟十四五似的。
“大当家,”林溪鼓起勇气,抬起头,“那个……我想求您个事儿。”
“说。”
“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喂猪了?”林溪把那双手伸出来。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现在上面全是冻疮和老茧。
“我会绣花,还会裁衣裳。听说沈记要开裁缝铺,我想……我想去帮忙。”
绣花?
历红枭看着那双手。
沈记百货现在虽然卖布料,但成衣这块确实是个短板。王管家请来的那几个裁缝毕竟是外人,有些活儿不好干。
“行啊。”历红枭跳下栏杆,“去账房找柳木清,让他给你试试手艺。要是行,以后你就别喂猪了,去柜台后面帮忙。”
林溪眼睛猛地亮了,扑通一声跪下。
“谢谢大当家!谢谢大当家!我一定好好干!”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历红枭把他拉起来,“走,正好我也要回账房,带你过去。”
她正愁没个挡箭牌,这送上门的小绵羊正好能挡挡柳木清那无处安放的“热情”。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刚进账房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这笔账不对!谁准你们这么记的?”
是柳木清的声音,带着火气。
“哎哟我的祖宗,这不一直都这么记的吗?‘收到保护费三两,买酒二两,余一两归公’,这不挺清楚的吗?”
吴三娘的大嗓门。
“这叫清楚?酒是谁喝的?什么酒?在哪买的?都没写清楚,万一是有人中饱私囊呢?”
“谁敢私囊?老娘我不就喝了两口……”
“那就是你喝的。”柳木清笔一摔,“把那二两银子补上!不然这月例钱扣光!”
“嘿!你个小白脸,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信不信老娘削你?”
吴三娘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干。
历红枭一步跨进去。
“干嘛呢?要把房顶掀了?”
吴三娘一看救星来了,立马告状。
“大当家!这姓柳的欺人太甚!我不就喝了点酒吗,他要扣我钱!还要我在账本上画押!我又不会写字,画个圈都不行?”
柳木清冷冷看着历红枭,背挺得笔直,一副“你看着办”的架势。
这又是道送命题。
一边是出生入死的姐妹,一边是……咳,掌握财政大权的心肝宝贝儿。
历红枭看了看吴三娘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柳木清那双不容置疑的眼。
“画押。”
她吐出两个字。
“啥?”吴三娘不可置信。
“我说画押。”历红枭走过去,拿起笔,塞进吴三娘手里,“不仅要画押,还要把钱补上。二两银子,从你下个月赏钱里扣。”
“大当家!你这是见色忘义!”吴三娘嚎了一嗓子。
“闭嘴!”历红枭敲了她脑壳一下,“规矩就是规矩。柳账房说得对,这账要是乱了,以后怎么做大生意?怎么给姐妹兄弟们发钱?”
她转头看向柳木清,讨好地笑了笑。
“柳账房,处理得可还满意?”
柳木清脸色稍霁,重新拿起笔。
“尚可。”
他视线越过历红枭,落在身后的林溪身上。
“这是谁?”
“哦,这是林溪,喂猪的。他说会裁缝活儿,我带他来给你看看。”历红枭把林溪推出来。
林溪吓得一哆嗦,看着柳木清那张冷脸,话都说不利索。
“柳、柳公子好。”
柳木清打量着这少年。
眉清目秀,怯生生的,看着倒是干净。只是那眼神总是往历红枭身上飘,透着股莫名的崇拜。
柳木清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既然是大当家领来的,那就留下吧。”他指了指旁边的角落,“那边有堆碎布头,你去把它们拼个坐垫出来。要是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哪来的回哪去。”
这也太苛刻了。碎布头拼坐垫?那是绣娘干的细活。
历红枭刚想求情,柳木清一个眼刀飞过来。
“怎么?大当家心疼了?”
这语气,酸得掉牙。
历红枭立马闭嘴。
“没没没,严师出高徒。你管,你管。”
她赶紧溜到一边,假装看账本,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林溪倒是没抱怨,乖乖走到角落里,拿起针线就开始干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算盘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这种诡异的和谐没持续多久,就被外面一阵喧哗打破了。
“报——!”
李独眼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这回是真的连滚带爬,脸上还带着血。
“大当家!出事了!”
历红枭霍然起身,眼神一凛。
“怎么了?”
“山下……山下来了一队人马!说是……说是赵小梁赵公子的家人!”
赵小梁?
历红枭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三号侧夫,那个阳光开朗的小猎户?
“赵小梁人呢?”柳木清也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
“没见着人!”李独眼擦了把脸上的血,“来的全是那个什么威远镖局的,说是赵公子失踪了,怀疑是被咱们黑风寨绑了!二话不说就动手,咱们守山的兄弟被打伤了好几个!”
威远镖局?那是赵小梁他娘家开的镖局,那是真正的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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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踪?”历红枭心里发慌。
按照时间,赵小梁应该还在老家等她回去,怎么会失踪?难道是听说她落水,跑出来找她了?
“走!去看看!”
历红枭抓起挂在墙上的马鞭,大步往外冲。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木清。
“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木清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赵小梁身手不错,又是猎户出身,怎么会轻易失踪?这事儿透着蹊跷。
“苏墨。”他喊了一声。
苏墨从后堂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剪刀。
“怎么了?”
“准备些金疮药。这回怕是要见血。”
柳木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手指紧紧扣住窗棂。
元清,你到底惹了多少债?
而此刻,山脚下。
一群身穿黑衣劲装的镖师正围着沈记百货的棚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身材魁梧,背着把九环大刀,满脸横肉。
“叫历红枭那个贼婆娘出来!”妇人吼道,声音如雷,“把我家小梁交出来!不然老娘拆了你们这破店!”
历红枭骑马冲下来,正好听见这句。
“王总镖头!”历红枭勒住马,认出了这是赵小梁的亲娘,王翠花,“好大的火气啊。拆店是要赔钱的,你带银子了吗?”
王翠花抬头,看见历红枭,眼珠子瞬间红了。
“历红枭!果然是你!”她大刀一指,“有人看见我家小梁进了黑风山地界就没影了!不是你抓的是谁?你这个杀千刀的女色鬼,我家小梁才二十岁,你要是敢动他……”
“停!”历红枭脑仁疼,“谁看见的?长几只眼看见的?”
“少废话!今天不交人,老娘就血洗黑风寨!”
王翠花是个暴脾气,根本不听解释,抡起大刀就往棚子的柱子上砍。
“住手!”
历红枭一鞭子抽过去,缠住大刀刀柄。
两股力道在空中相撞,震得历红枭虎口发麻。这王翠花不愧是开镖局的,力气真大。
“人不在我这儿!”历红枭大声喊道,“但我知道他在哪!”
王翠花动作一顿。
“在哪?”
“在……”历红枭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赵小梁真来找她,肯定会走那条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小路。那条路……路过赵大户的后山!
那个该死的赵大户!
“在赵家庄!”历红枭咬牙切齿,“王总镖头,你儿子怕是被赵大户那个老色鬼给扣了!”
这要是真的,那赵大户估计离死不远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
“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我是沈……我是要跟沈家做生意的人,绑你儿子有什么好处?”历红枭松开鞭子,“走,我带你去赵家庄要人!要是人不在那儿,我这颗脑袋割给你当球踢!”
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赵小梁特有的求救信号!
历红枭脸色大变。
“不好!真的是赵家庄方向!”
她猛地一夹马腹,红衣如火,利箭般冲了出去。
“驾!”
16. 赵小梁
树林子里满是腐叶烂泥的味道。
那声尖锐的哨响像是把剪刀,把林子里的鸟雀惊得乱飞。
“驾!”
历红枭伏在马背上,大红衣摆被风扯得笔直。
身后王翠花扛着九环大刀,吼得比雷还响。
“要是敢动我家小梁一根毫毛,老娘把这片林子全砍了当柴烧!”
马蹄踏碎枯枝,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冲进深林。
前面是个洼地,以前是猎户用来困野猪的陷阱。
此刻,那陷阱边上围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正嘿嘿怪笑着往下扬土。
“小猎户,别挣扎了!这就是个土坑,你那身手再好,没翅膀也飞不上来!”
“乖乖把身上那块玉佩交出来,咱们主子还能留你条全尸,把你卖去南边做苦力!”
坑底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石块撞击土壁的闷响。
“滚!”
少年的声音,带着股初生牛犊的倔劲,虽然有点哑,但中气还足。
历红枭眼皮一跳。
还活着。
那就好办。
“我看谁敢动他!”
她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嘶鸣着立起前蹄,直接朝着那群家丁头顶跃了过去。
那群家丁正干得起劲,冷不丁头顶黑了一片。
还没等抬头,一只马蹄子就踹在了领头的后心上。
“哎哟!”
领头的飞出去三丈远,脸着地,啃了一嘴泥。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赵家庄的闲事?”
剩下的家丁咋呼着转过身。
迎接他们的是一片雪亮的刀光。
“是你祖宗!”
王翠花从马背上跳下来,九环大刀挂着风声,都不用真砍,光是那股子煞气就把两个家丁吓得腿软跪地。
“娘?”
坑底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
“小梁!别怕!娘来了!”
王翠花一脚踹飞一个挡路的,冲到坑边往下看。
历红枭没急着去坑边,她马鞭一甩,卷住那个想跑的领头家丁,把人拖死狗一样拖回来。
“赵大户呢?”
家丁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指着林子深处。
“主……主子在后面凉亭里……等着收货……”
“收货?”历红枭冷笑,手腕一抖,把人甩到树干上撞晕过去,“把人当货收,这生意做得挺绝。”
坑边,王翠花正要把大刀伸下去拉人。
“娘,不用!”
坑底一声低喝。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踩着坑壁几处凸起的石块,像只灵巧的豹子,三两下便窜了上来。
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背上背着把断了弦的旧弓,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额角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刚一落地,他就警惕地举起手里的半截断箭,护在王翠花身前。
“娘,小心!这帮人还有同伙!”
王翠花一把搂住儿子,那大嗓门瞬间变成了哭腔。
“我的儿啊!你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好歹,娘就把这黑风山给平了!”
历红枭坐在马上,看着那满身狼狈却依旧要把老娘护在身后的少年。
这傻小子。
跟以前一样,哪怕自己只有半条命,也得先护着家里人。
“行了,别嚎了。”
历红枭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母子俩。
“赵大户就在后面凉亭。王总镖头,这口气你是自己出,还是我帮你出?”
赵小梁猛地抬头。
刚才光顾着防备家丁,没注意这红衣女人。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那身红衣,还有那种……歪坐在马上,眼神半眯不眯的姿态。
“妻……”
那个字刚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
妻主在江南,怎么会在这穷山恶水的土匪窝里?
而且这女人看他的眼神,虽然没杀气,但也太……太像看那只养在后院的大黄狗了。
“你是谁?”赵小梁举起断箭,指着历红枭,“是不是你指使赵家庄的人抓我?”
“小梁!不得无礼!”
王翠花赶紧把儿子的手按下去,虽然她也怀疑历红枭,但眼下毕竟是人家先出的手。
“这位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刚才……是她带娘来救你的。”
“土匪头子?”赵小梁瞪大眼,更加警惕,“土匪能有这好心?”
历红枭被气笑了。
她在这些夫侍眼里,名声就这么差?
“土匪怎么了?土匪也讲个义字。”
她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既然你们没胆子找场子,那这赵家庄的地盘,我黑风寨就笑纳了。”
“谁说没胆子!”
王翠花哪受得了激,把儿子往身后一推,提着大刀就跟了上去。
“老娘今天不把赵大户那身肥油刮下来点天灯,我就不姓王!”
赵小梁愣了一下,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骑马的姿势……
背挺得那么直,腰收得那么紧。
就连刚才甩鞭子的手劲,都跟妻主训马时一模一样。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那块石头砸傻了。
妻主是读书人,是首富,怎么可能当土匪?
“娘!等等我!”
他抓起地上一根木棍,瘸着腿追了上去。
林子尽头,一座修得颇为雅致的凉亭。
赵大户正美滋滋地喝着茶,等着手下把那小猎户抓来。
正做着美梦,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赵主子,茶凉了,该续水了。”
赵大户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上了。
“啊——!谁?!”
她惨叫着跳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马脸。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口水。
马上,那个红衣女土匪正拿着马鞭给她挠痒痒。
“历……历红枭?!”
赵大户吓得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还没等她喊人,一道劲风扫过。
“咔嚓!”
那张上好的石桌被一把九环大刀劈成了两半。
王翠花像尊黑铁塔一样杵在她面前,满脸横肉都在抖。
“赵大户!敢绑我儿子!你看老娘这刀快不快!”
赵大户看着那把卡在石头缝里的大刀,□□刚被烫完,这会儿又湿了一片。
“误会!都是误会!我那是请……请赵公子来喝茶!”
“喝茶?”
赵小梁从后面窜出来,手里木棍指着赵大户的鼻子。
“把我扔坑里喝土茶?还要把我卖去南边做苦力?”
赵大户脸上的肥肉乱颤,眼珠子乱转,想找退路。
可四周已经被赶来的镖师和黑风寨的喽啰围了个水泄不通。
“历大当家!救我!”
赵大户突然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向历红枭的马腿。
“咱们是有契约的!我是沈记百货的供货商!咱们是一伙的啊!”
历红枭嫌弃地把腿收回去,免得被这油腻的手碰到。
“谁跟你是一伙的?”
她掏出那张刚签没几天的供货契约,在赵大户眼前晃了晃。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赵家庄供粮,沈记销货。可没写你可以绑架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赵大户懵了,“这小子是沈家的?”
“他是我沈记百货……柳账房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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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红枭随口胡扯,反正不能说是她侧夫,不然这顶绿帽子扣在“沈元清”头上不好看。
“绑了账房的亲戚,就是断了沈记的财路。赵大户,这违约金,咱们得好好算算。”
她把契约往怀里一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渣子。
“三娘!”
“在!”
吴三娘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啃着个从赵大户桌上顺来的梨。
“把赵家主请回寨子。正好柳账房这两天闲得慌,让他给赵家主好好算算,这绑票勒索加上违约,该赔多少个庄子。”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良民!我有官府文书!”
赵大户鬼哭狼嚎,被吴三娘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王翠花拔出大刀,恶狠狠地瞪着历红枭。
“历大当家,这就完了?她绑了我儿子,就这么便宜她了?”
“那你想怎么样?杀了她?”
历红枭看着王翠花。
“杀人偿命,为了这么个垃圾把自己搭进去,划算吗?不如把她的家底掏空,让她去街上要饭,看着咱们吃香喝辣,那才叫解气。”
王翠花愣了一下,大刀入鞘。
“还是你们这帮玩脑子的心黑。”
她转头拉过赵小梁,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
“儿子,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赵小梁摇摇头,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历红枭。
“你看什么?”历红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小子的眼神太直白,跟山里的小狼崽子一样,没有任何掩饰。
“你的马鞭。”
赵小梁指着历红枭手里那根鞭子。
鞭子的把手上,缠着一圈红线,还编了个极复杂的同心结。
那是沈元清为了哄他开心,特意跟他学的编法。
除了他和沈元清,没人会这么在鞭子上编这种扣子。因为这扣子不仅好看,还能防滑,是猎户的独门手艺。
历红枭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骂一声。
坏了。
原主这鞭子把手磨损了,她前两天手痒,下意识地就找了根红线给缠上了。
“这鞭子怎么了?”历红枭把手掌盖在那个结上,遮得严严实实,“捡来的。看着花哨,但我用着顺手。”
“捡来的?”
赵小梁上前一步,瘸着腿也要靠近。
“这结叫‘锁心扣’,是我们赵家村猎户传男不传女的手艺。捡来的鞭子上怎么会有这个?”
历红枭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那可能是……这鞭子的原主人也是个猎户吧。”
她调转马头,不想再跟这直觉敏锐的小狼狗纠缠。
“行了,人也救了,气也出了。王总镖头,带上你的人,去沈记百货喝杯茶压压惊。算我请客。”
说完,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诶!别跑!”
赵小梁想追,腿上一疼,差点摔倒。
“儿子,你管那鞭子干啥?”王翠花扶住他,“那就是个女土匪,抢来的东西多了去了。保不齐就是抢了咱们村哪个猎户的。”
赵小梁看着那远去的红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不。抢来的东西,那结是旧的。可那鞭子上的红线,是新的。”
那是刚编上去没几天的。
而且那个收尾的手法……有一个极小的瑕疵,是把线头藏在了里面。
那是沈元清以前学不会,总是抱怨太难,最后偷懒发明出来的“作弊”法子。
“娘。”
赵小梁抓紧王翠花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去沈记百货。我要见那个柳账房。”
如果那人真的是妻主……
那柳木清和苏墨,一定也在那里!
17. 赴宴 天天做?
黑风寨,沈记百货。
柳木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半天没拨动一颗珠子。
苏墨坐在旁边的诊桌前,手里捏着本医书,眼神却一直往山道上飘。
“正夫,那个王翠花我也听说过,是个浑人。大当家这次去……会不会吃亏?”
苏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吃亏?”柳木清冷哼一声,把算盘珠子拨得乱响,“她那种祸害,只会让别人吃亏。赵大户那身家底,这次怕是要连皮带骨被她吞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双盯着路口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回来了!”
门口看守的李独眼喊了一嗓子。
柳木清和苏墨同时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只见山道上尘土飞扬。
那匹枣红马一马当先,历红枭红衣猎猎,身后跟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家丁押着个胖球。
再后面,是威远镖局的人马。
柳木清一眼就看到了被王翠花扶着的那个少年。
虽然灰头土脸,虽然瘸着腿,但那张脸……
“小梁!”
柳木清直接从柜台后面翻了出来,全然顾不上什么才子风度。
苏墨也扔了医书冲出去。
赵小梁刚下马,就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抱住了。
“正夫哥哥!苏墨哥哥!”
赵小梁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三个多月,他从江南一路找过来,风餐露宿,受尽白眼,还差点被人卖了。在娘亲面前怕人担心强撑着,这会儿见到了他们,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柳木清拍着他的背,眼眶也湿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历红枭骑在马上,看着这三个抱头痛哭的男人。
心里那股子醋味儿,比刚才在赵家庄喝的那杯凉茶还酸。
那是她的夫侍啊。
怎么现在搞得像是她拆散了他们,又逼得他们久别重逢似的?
“咳咳。”
历红枭重重咳嗽两声。
“那个……沈记还要做生意,别在门口堵着。要哭进去哭。”
赵小梁从柳木清怀里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和灰,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看着历红枭,突然推开柳木清和苏墨,一瘸一拐地走到马前。
“大当家。”
他仰着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警惕,反而带着一种……让历红枭心慌的探究。
“怎么?”历红枭居高临下,努力绷着脸。
“谢谢大当家救命之恩。”
赵小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不过,我想问问大当家,那鞭子上的结,能不能教教我?”
历红枭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木清和苏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鞭子?结?
赵小梁是猎户,对这种绳结最敏感。难道他又发现了什么?
“没空!”
历红枭一拨马头,直接往后院冲。
“想学编结找林溪去!他是裁缝!老娘是土匪,只会绑人,不会编那个!”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赵小梁转过身,看着柳木清和苏墨,嘴角勾起一个与其说是狡黠,不如说是笃定的笑。
“正夫哥哥,那结……是‘死扣’。”
柳木清一怔。
“死扣?”
“嗯。”赵小梁指着自己的心口,“就是那种……一旦系上了,除非把绳子剪断,否则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扣。妻主以前说过,我是她的小猎物,这辈子都被她套牢了。”
柳木清看着历红枭消失的方向,手指缓缓摩挲着袖口。
那里藏着一块帕子,是今早给历红枭擦嘴用的。
上面沾着一点葱油渍,还有一股极淡的……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的,沈元清惯用的熏香味道。
那是沈家库房里存着的“安神香”,沈元清衣服上总带着这个味儿。
但这黑风寨,哪来的安神香?
除非……
她一直把自己藏在沈元清的习惯里。
“进屋说。”
柳木清拉起赵小梁和苏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今晚,咱们三个,好好跟这位大当家‘叙叙旧’。”
后院主屋。
历红枭把鞭子往柜子最深处一塞,又拿了几件破衣服压得严严实实。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太险了。
这帮男人一个比一个精。
柳木清看账本能看出鬼来,苏墨闻药味能闻出花来,现在又来了个看绳结能看出命来的赵小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当家。”
门外传来白羽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
“柳公子他们在前厅摆了酒席,说是为了感谢大当家救了表弟,特意请您过去喝一杯。”
喝一杯?
历红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就是场鸿门宴。
去了,怕是会被这三个男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不去?
不去那就是心虚。
“告诉他们,”历红枭咬牙切齿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老娘换身衣裳就去!”
既然躲不过,那就演到底。
她就不信,凭她两辈子的演技,还斗不过这三个“弱男子”。
只是她没想到,这场酒席,根本不是用来审问她的。
而是用来……“招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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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红枭对着铜镜,把那领口扯了又扯。
太紧。
这身紫得发黑的缎面长袍是刚从赵大户家顺来的,还没来得及改,穿在身上活像根成了精的茄子。可没辙,那件大红的太招摇,穿出去跟新婚似的,容易让那三个男人起疑心。
“大当家,您这茄子皮……咳,这衣裳真气派。”白羽倚在门边,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跟抽风似的,“不过您确定穿成这样去赴‘鸿门宴’?就不怕把那三位吓着?”
历红枭瞪他一眼,把腰带狠狠勒紧,差点把自己勒断气。
“吓着?老娘是去镇场子的。告诉他们,这黑风寨到底谁说了算。”
她抬手在脸上抹了把灰,力求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而不是那个只会数钱的沈家暴发户。
“走了。”
历红枭一甩袖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聚义厅走。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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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门口,脚步一顿。
只见平日里乌烟瘴气的聚义厅,此刻竟然……干净得不像话。
地上那层积年的老泥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那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桌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那是她从库房里翻出来准备卖掉的压箱底货。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肘子,油亮亮颤巍巍;糖醋排骨,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盆红彤彤的麻辣兔头,那辣椒味儿呛得人想打喷嚏。
历红枭喉咙咕咚一声。
这全是沈元清以前爱吃的。柳木清那个养生狂魔,平日里那是多吃一口都要念叨半天“积食伤身”,今天这是转性了?
“大当家来了。”
柳木清站在桌边,一身雪白长衫,纤尘不染。他看见历红枭这身紫茄子装扮,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随后便是一笑。
那笑,如春风化雨,看得历红枭后背发毛。
“快请坐。”
柳木清居然亲自拉开了主位的椅子。
旁边,苏墨正在烫酒壶,赵小梁正拿着筷子把兔头里的辣椒往外挑——那是沈元清吃兔头的坏毛病,爱吃辣又怕吃到辣椒皮。
这哪是鸿门宴,这是断头饭吧?
历红枭硬着头皮坐下,屁股刚沾椅子边,赵小梁就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大当家,尝尝这兔头,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他夹起一个兔头,直接递到历红枭嘴边。
历红枭下意识张嘴接住,咬了一口,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好吃就多吃点。”赵小梁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以后天天给你做。”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做?
这台词有点耳熟。
“咳。”历红枭把兔头放下,擦了把嘴上的油,“那个……听说你们找我有事?是不是赵大户那赔款的事儿还没弄清?”
“那种小事,怎劳大当家费心。”
柳木清端起酒壶,给历红枭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清亮,带着股淡淡的药香。
“今日请大当家来,是为了另一桩大事。”
“什么大事?”历红枭盯着那杯酒,没敢动。
柳木清放下酒壶,理了理袖口,坐直身子。苏墨和赵小梁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是猎人盯着掉进陷阱里的兔子,既不想立刻弄死,又怕她跑了。
“大当家,”柳木清开口,声音清润,“黑风寨如今挂了沈记的牌子,生意越做越大。但这名不正言不顺,终究是个隐患。”
“所以呢?”历红枭警惕地问,“你们想撤股?”
“非也。”柳木清摇摇头,“我们想入伙。”
“入伙?”历红枭懵了,“你们不早就在伙里了吗?”
“不一样。”柳木清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以前是被迫,现在是自愿。我们兄弟三人商量过了,既然沈家主还在后山‘养病’,沈家如今也是群龙无首,不如我们就跟着大当家干。”
他抬眼,目光灼灼。
“只不过,既然要长期合作,这就得有个章程。也就是俗话说的……家规。”
18. 一家人
“家规?”历红枭差点跳起来,“咱们这是土匪窝!讲什么家规?讲的是寨规!”
“寨规太粗,管不住钱,也管不住人。”苏墨在一旁凉凉地插嘴,顺手把那杯药酒往历红枭面前推了推,“大当家最近肝火旺,这酒是用石斛和麦冬泡的,清火。”
历红枭看着那杯酒,又看看柳木清那张写满“你敢不答应试试”的脸。
“那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柳木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约法三章。”
历红枭凑过去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全是柳木清那笔簪花小楷。
“第一,黑风寨财政大权归账房,凡五两以上开支,需三人联名画押。”
“第二,寨中人事任免,需经账房考核,不得任人唯亲……尤其不得随意往寨子里领那种长得好看却没本事的男人。”
历红枭嘴角抽搐。这是防着她纳小的呢?
“第三……”柳木清指着最后一条,声音放慢,“大当家作为一寨之主,需以身作则。每日卯时起,亥时息。不得酗酒,不得夜不归宿,不得……对下属动手动脚。”
历红枭拍案而起。
“我是大当家还是你们是?这哪里是约法三章,这分明是把我当那拉磨的驴!”
“大当家若是觉得不妥,那这沈记的生意……”柳木清慢悠悠地收起那张纸,“我们只好带着沈家的名头,另谋高就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记百货刚把名声打出去,要是这时候柳木清他们跑了,那黑风寨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还得面临沈家和赵大户的双重报复。
历红枭咬着牙,坐回椅子上。
“算你狠。”她抓起那杯药酒,仰头灌下去,“签!老娘签还不行吗!”
柳木清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重新把纸摊开,递上一支笔。
“那就有劳大当家画押。”
历红枭抓着笔,在那张卖身契一样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了个“历”字。
刚放下笔,赵小梁就欢呼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这个也归公!”
历红枭定睛一看。
那是她藏在柜子底下的那根马鞭。
“这鞭子怎么在你这儿?”历红枭伸手要抢。
赵小梁手快,一把按住鞭子。
“我去大当家屋里帮你收拾衣裳时看见的。这鞭子上的红线都磨毛了,我帮你重新编一个。”
他说着,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卷新的红线,手指翻飞,当着历红枭的面就开始拆那个旧结。
“别动那个结!”历红枭急了。
那是她好不容易编出来的,虽然有点瑕疵,但那是她的独家记忆。
“怎么?大当家舍不得?”赵小梁抬头,一脸无辜,“这结编得这么丑,而且还是个死扣。我要是不拆,怎么给大当家换新的?”
“丑怎么了?我就喜欢丑的!”
历红枭想把鞭子抢回来,柳木清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让历红枭浑身一僵。
“大当家,”柳木清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有些旧东西,留着是个念想。但若是成了束缚,不如拆了,重新来过。”
这话里有话。
他在告诉她:过去的沈元清已经“死”了,现在的历红枭,可以有个新活法。
但他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在给她台阶下,也在给自己一个重新接纳她的理由。
历红枭的手慢慢松了劲。
她看着赵小梁三两下拆掉了那个死扣,红线散了一桌子。
“行。”历红枭靠回椅子上,自暴自弃地夹了个兔头,“拆吧。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气氛突然变得松弛下来。
苏墨给历红枭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说什么清火的话,只是低声说了句:“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赵小梁一边编着新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赵家村的趣事,偶尔还问一句历红枭以前打劫时候的威风史。
柳木清则默默地给历红枭布菜,把那些红烧肉里的肥油悄悄剔掉,只把瘦肉夹到她碗里。
历红枭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她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也没这么窝囊过。被三个男人拿着卖身契管着,还得听他们数落。
可这窝囊气受得……真他娘的舒坦。
“对了,”吃到一半,柳木清忽然开口,“既然大当家同意入伙,那这住处也得重新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历红枭警惕地护住碗。
“西院那边太挤,而且离聚义厅远,不方便议事。”柳木清放下筷子,“我看大当家那后院挺宽敞,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不如……”
“不行!”历红枭想都没想就拒绝,“那是我的地盘!我不习惯跟人同住!”
要是让他们住进来,她以后睡觉磨牙放屁说梦话岂不是全暴露了?
“反对无效。”柳木清指了指刚才那张刚画押的纸,“第二条,寨中资源合理分配。大当家一人占着那么大个院子,那是浪费。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历红枭脸上转了一圈。
“为了确保大当家遵守第三条‘不得夜不归宿’,我们需要……就近监督。”
历红枭傻眼了。
这就是个坑!这根本就是早就挖好的坑!
“苏墨,你去把咱们的东西搬过去。小梁,你去把大当家屋里的铺盖晒晒,今晚就在那儿歇了。”柳木清发号施令,完全没把历红枭这个大当家放在眼里。
苏墨和赵小梁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站起来就往外走。
“哎!不是!你们等等!”历红枭想去拦。
柳木清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大当家,还没吃完呢。这肘子皮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肘子皮,直接塞进历红枭嘴里,堵住了她还没出口的抗议。
“还有,”柳木清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沈元清能听懂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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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若是再想跑,这黑风寨的账本,明天可能就会出现在赵大户的桌案上。”
历红枭嚼着那块肘子皮,只觉得满嘴的胶原蛋白都变成了苦水。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温润的男人。
完了。
这哪是把土匪招安了。
这分明是把这头土匪给圈养了。
而且,这圈还是她自个儿欢天喜地跳进去的。
门口,白羽看完这一整出大戏,摇着蒲扇啧啧两声。
“高。实在是高。”
他转身对着夜空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这黑风寨,怕是要改姓柳了。”
当晚,黑风寨后院鸡飞狗跳。
赵小梁正把一堆乱七八糟的兽皮往外扔,换上了干净的棉布床单。
苏墨在他的临时药房里捣鼓瓶瓶罐罐,那股药味儿顺着窗户缝往正房飘。
柳木清则霸占了历红枭的书桌,把那一堆账本码得整整齐齐,顺便把历红枭藏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全都翻了出来,充了公。
历红枭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冷馒头,喂给脚边的癞皮狗。
“兄弟,咱俩同病相怜啊。”
癞皮狗嫌弃地闻了闻馒头,扭头走了。
历红枭气结。
这时,一双干净的布鞋停在她面前。
柳木清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地上凉,起来。”
历红枭哼了一声,没动。
“怎么?大当家这是打算在树底下窝一宿?”柳木清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你们把我的窝都占了,我还能去哪?”历红枭委屈巴巴。
“正房的大床,给你留了一半。”柳木清把碗递给她,“不过得洗了脚才能上床。”
历红枭手一抖,差点把汤泼了。
“谁要跟你睡一张床!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柳木清轻笑一声,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大当家想多了。我是说,床够大,中间放碗水,谁也不碍着谁。”
“真的?”
“真的。”柳木清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外面风大。”
历红枭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这是她曾紧紧握住过的手,也是这几个月来她在梦里抓不住的手。
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灰,然后,轻轻地搭了上去。
柳木清反手一握,力道不大,却很稳。
“回家。”他说。
那一刻,历红枭觉得,这茄子皮颜色的长袍,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死死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那人手里攥着半块被咬了一口的馒头,眼里满是怨毒。
那是之前被柳木清赶去喂猪,又被罚做坐垫的林溪。
“大当家……”
林溪低声喃喃,手指用力,将那块馒头捏得粉碎。
“明明是我先来的……”
19. 顾长风
这碗水,比王母娘娘划的那条银河还宽。
历红枭贴着墙根,把自己展平成一张画。床中间那只粗瓷大碗里盛满了水,随着柳木清翻身的动作,水面微微晃荡,映着窗外的月光,晃得她眼晕。
“大当家,”柳木清的声音从枕头那边飘过来,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皂角味,“墙上有金子?”
历红枭后背肌肉一紧。
“没金子。墙凉快,败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子被掀开一角,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
“既然大当家火气大,”柳木清的手越过那碗水,极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那我给大当家的念段经?元清以前最爱听我念《清心咒》。”
历红枭差点咬了舌头。
念经?大半夜孤男寡女躺一张床上念经?
“不用!我不信佛!我是土匪,杀人放火金腰带,念那玩意儿折寿!”
她猛地翻身,想把那是手甩下去,结果动作太大,膝盖直接撞在那只碗上。
“哗啦——”
一碗水全泼在两人中间的褥子上,顺带溅湿了历红枭的大腿和柳木清的中衣。
死寂。
历红枭看着那湿了一大片的床单,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柳木清慢条斯理地坐起来,看着那摊水渍,也没恼,反倒借着月光,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历红枭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
“大当家这身手,果然了得。这一脚,怕是练过‘断子绝孙腿’?”
“手滑……不是,腿滑。”历红枭抓起被子想擦,又觉得这动作太猥琐,只能干巴巴地解释,“这碗碍事。明天我让人换个缸来,稳当。”
“不必。”
柳木清伸手解开湿了的中衣带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和一段精致的锁骨。
历红枭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数圈圈。
“湿了就撤了吧。”柳木清把那只空碗拿起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反正这界限,大当家心里若是有,没碗也过不去。心里若是没有……”
他凑近历红枭耳边,热气喷洒。
“放座山也挡不住。”
历红枭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得像块棺材板。
这男人在玩火。
他在赌。赌她到底是那个色中饿鬼历红枭,还是那个对他敬重有加的沈元清。
如果是历红枭,这会儿早就饿虎扑食了;如果是沈元清……
历红枭猛地闭上眼,翻身背对着他,拉起被子蒙住头。
“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抢劫……不对,开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是被子被拉过去大半,那个温热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躺下,虽然隔着两层布料,但那份存在感强得让人没法忽视。
“晚安。”
这一夜,历红枭梦见自己在油锅里炸了一宿,翻来覆去都是柳木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次日清晨,鸡叫第三遍。
历红枭顶着鸡窝头坐起来,发现身边已经空了。那半边床铺摸上去凉凉的,显然人早起了。
她松了口气,刚要把腿伸下床,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大当家,醒了?”
进来的不是柳木清,而是一张怯生生的脸。
林溪手里端着个铜盆,臂弯里搭着条帕子,看见历红枭只穿着里衣坐在乱糟糟的床上,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
“你怎么来了?”历红枭抓过外衫往身上披,“柳木清呢?”
“柳公子在厨房熬粥。”林溪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了帕子递过来,“我看大当家屋里没动静,怕水凉了,特意换了热的。”
他眼神往床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上一扫,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当家昨晚……辛苦了。”
历红枭接过帕子擦脸的手一顿。
辛苦?辛苦什么?尿床吗?
“别瞎想。”历红枭把帕子扔回盆里,“就是水洒了。”
“我都懂。”林溪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柳公子毕竟是大家公子,身子金贵,大当家宠着他是应该的。不像我,皮糙肉厚,以前在家里干惯了粗活,也没人心疼。”
这话味儿不对。
历红枭一边穿靴子一边看他。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腰身收得极紧,袖口还绣了几朵不起眼的小兰花。看着挺素净,但那股子欲语还休的劲儿,比当初沈家后院那些争风吃醋的小侍还能演。
“你会做坐垫吗?”历红枭忽然问。
林溪一愣,随即眼睛亮晶晶的。
“会!大当家是要我做吗?我手艺很好的,什么花样都能绣!”
“不是。”历红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柳木清昨天不是让你拿碎布头拼坐垫吗?做完了?”
林溪脸色一白,咬着嘴唇。
“还没……那些布头太碎了,不好拼……”
“那就去拼。”历红枭没接他的茬,大步往外走,“沈记不养闲人。柳账房既然给你派了活,你就好好干。别把心思花在送水这种小事上。”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麻花。
又是柳木清。
这才一晚上,大当家张口闭口全是柳木清。
正房门口,历红枭刚跨出门槛,就跟端着托盘的柳木清撞了个满怀。
“慌什么?”柳木清稳住手里的粥碗,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衣服扣子扣错了。”
历红枭低头一看,果然,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眼儿里,衣襟歪了一块。
“这不是急着去开店么。”她伸手要去解。
柳木清把托盘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伸手替她解开扣子,重新系好。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脖颈。
“再急也不能衣冠不整。”柳木清抚平她的衣领,“让人看了笑话,丢的是沈记的脸。”
这时,林溪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两个男人视线在空中一撞。
柳木清的手还搭在历红枭领口上,眼神淡漠,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棵草。
“林公子,水倒完了就去账房。昨天的坐垫还没做好?”
这语气,正室范儿十足。
林溪咬着牙,把铜盆抱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对着历红枭露出一个极勉强的笑。
“大当家,那我先去忙了。您……注意身体。”
说完,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跑了。
历红枭看着那背影,啧了一声。
“你对他是不是太凶了点?”
“凶?”柳木清收回手,端起那碗粥,“大当家若是心疼,大可以把他收进房里,让他天天给你端洗脚水。”
“别!”历红枭赶紧摆手,“一个你就够我喝一壶的了,再来一个我得折寿。”
柳木清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这粥里加了百合,润肺。喝完去前院,那个顾长风在闹事。”
“顾长风?”历红枭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
那是半个月前官兵剿匪时抓回来的一个校尉。因为长得太正气,又是一根筋,怎么打都不服软,就被扔在后院劈柴。
“他又怎么了?劈柴把斧子劈卷刃了?”
“他在绝食。”柳木清淡淡道,“说是士可杀不可辱,不给沈记百货卖苦力。”
历红枭乐了。
这黑风寨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抓来的男人一个个都爱绝食?
“我去看看。”
历红枭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就往前院跑。
柳木清看着那个空碗,嘴角勾了勾。
只要那个林溪不再往这院子里钻,这粥,他可以天天熬。
前院柴房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土匪。
中间坐着个男人,五花大绑,身上穿着件破烂的号坎,但那一身腱子肉却是实打实的。脸庞刚毅,眉毛浓得像墨染的,此刻正紧闭着眼,一脸视死如归。
脚边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已经被踢到了泥里。
“吃啊!顾校尉!”吴三娘蹲在旁边劝,“这可是细面馒头!咱寨子里以前过年才吃得上的好东西!你不吃给我吃啊!”
顾长风眼皮都没抬。
“要杀便杀。我顾某堂堂朝廷命官,绝不食嗟来之食!”
“哟,好大的口气。”
历红枭拨开人群走进去,一脚踩在那个脏馒头上。
“朝廷命官?你是几品啊?你是把土匪剿灭了,还是把百姓护住了?”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看见历红枭,眼里喷出火来。
“女贼!若不是你们设伏,我怎会落入你手!如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在这羞辱我!”
“羞辱你?”历红枭弯腰捡起另一个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你现在吃的喝的,都是我沈记百货赚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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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钱。你不干活,还想白吃白喝?这叫吃软饭,懂吗?”
“你!”顾长风脸涨成猪肝色,“谁要吃你的软饭!我是在绝食!”
“绝食多慢啊。”历红枭把馒头塞进吴三娘嘴里,拍拍手,“想死是吧?行,三娘,给他松绑。”
吴三娘叼着馒头一愣。
“大当家,这小子劲儿大着呢,松了绑万一伤着您……”
“松开。”
吴三娘不敢违抗,掏出匕首把绳子割断。
顾长风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作响。他猛地站起来,比历红枭高出一个头,像座铁塔。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我?”历红枭勾勾手指,“来,试试。只要你能把我打趴下,我不仅放你走,还送你一百两盘缠。”
顾长风盯着她,眼神惊疑不定。
这女土匪看着瘦得跟猴似的,虽然有点架势,但跟他这种正规军比?
“得罪了!”
顾长风也不含糊,一拳直冲历红枭面门。拳风呼啸,带起一阵尘土。
周围的土匪发出一声惊呼。
历红枭脚下没动,只微微侧头,那一拳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几缕碎发被拳风吹起。
就在顾长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历红枭出手了。
她没用拳,也没用掌,而是像条蛇一样滑进顾长风怀里,肩膀猛地一顶他的胸口,同时脚下一绊。
“砰!”
顾长风两百斤的身子像个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柴堆上,把那一摞刚劈好的木柴砸得稀巴烂。
全场鸦雀无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借力打力”。
顾长风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子,满脸不可置信。
“你……这是什么功夫?”
“沈家太极拳。”历红枭拍拍肩膀上的灰,脸不红气不喘,“专治各种不服。”
其实这就是原主那一身蛮力加上沈元清上辈子跟街尾大爷学的皮毛,没想到配合起来效果拔群。
“还打吗?”历红枭居高临下地问。
顾长风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历红枭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遇见强者的敬畏。
现今这个世道,拳头硬的人才有话语权。
“输了。”顾长风咬牙,“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谁要杀你了。”历红枭翻了个白眼,“刚才说了,打赢了放你走。打输了嘛……”
她指了指满院子的木柴。
“以后这寨子里的柴,你包了。还有沈记百货要是遇到有人闹事,你负责把人扔出去。管饭,管住,每月二两银子。干不干?”
顾长风愣住了。
这哪里是惩罚,这待遇比在军营里还好。
“为什么?”他不解,“我是官兵,你是……你是商户?”
“因为你有把子力气,而且看着不像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历红枭转身往外走,“想通了就去厨房领饭。想不通就继续绝食,反正饿死的不是我。”
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在军营里混了五年,因为不会溜须拍马,一直是个大头兵。这次剿匪,上头让他做先锋送死,没想到最后救他、赏识他的,竟是个女土匪。
“我干!”
顾长风大吼一声,抓起地上的斧子,一斧头劈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
“只要给饭吃,这柴我劈了!”
历红枭嘴角勾起一抹笑。
又搞定一个。
这沈记的保安大队队长,有了。
刚走出没两步,就看见柳木清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本账册,目光凉凉地看着她。
“大当家好身手。”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历红枭谦虚摆手。
“既然大当家精力这么旺盛,连那两百斤的大汉都能随便摔。”柳木清合上账册,“那今晚这洗脚水,是不是该大当家自己端了?”
历红枭笑容凝固。
“那个……昨晚那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今晚试试便知。”柳木清转身,留给她一个风轻云淡的背影。
“记得早点回来。今晚还要对账。”
历红枭看着天上的太阳,突然觉得这日子有点难熬。
白天要对付想篡位的林溪,还要收服倔驴顾长风,晚上还得回去面对那碗怎么也端不平的水。
这哪里是回家,这分明是渡劫啊。
20. 招蜂引蝶
日头刚落山,黑风寨的厨房冒起白烟。
顾长风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门槛上发愣。
碗里堆着冒尖的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大勺红亮亮的肉汤,两块巴掌大的红烧肉颤巍巍地盖在顶上,边上还卧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这伙食,比京城禁军的头领吃得都好。
“吃啊,傻了?”
吴三娘啃着个鸡腿路过,顺脚踢了踢他的靴子。
“怕下毒?”
顾长风喉结滚了滚,筷子插进饭里,猛扒了一口。
香。
真他娘的香。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囚车里饿了三天,这口热饭下肚,那股子要把历红枭碎尸万段的劲儿,突然就散了一半。
“沈记百货……真这么有钱?”顾长风嘴里塞满饭,含糊不清地问。
“那是。”吴三娘得意地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咱大当家说了,跟着她干,顿顿有肉。只要你把那把子力气使出来,以后这就是你家。”
家?
顾长风嚼着那块肥而不腻的肉,眼眶有点热。
他在军营五年,只有冷硬的铺板和上司的鞭子。谁跟他提过家?
“我想好了。”顾长风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以后谁敢来沈记闹事,先问问我手里的斧子。”
吴三娘乐了,拍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行,是个好爷们儿。晚上精神点,最近不太平,别让耗子钻了空子。”
顾长风一抹嘴,提着斧子站起来,像尊门神一样戳在后院门口。
“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后院回廊。
历红枭磨磨蹭蹭地数着地上的蚂蚁,不想进屋。
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道人影。一道坐着,挺拔如松;一道跪坐着,卑微顺从。
这柳木清又搞什么幺蛾子?
“大当家。”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历红枭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进荷花池子。
顾长风提着斧子从暗处窜出来,一脸肃杀。
“这么晚了,大当家为何在门外鬼鬼祟祟?可是有刺客?”
历红枭捂着胸口,看着这个一身正气的新保安。
“我是大当家,我在自家后院散步犯法?”
“不犯法。”顾长风收起斧子,板着脸,“但吴二当家说了,最近不太平。大当家还是早点回屋歇息,外面危险。属下护送您进去。”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推开正房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柳账房!大当家回来了!安全!”
历红枭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一嗓子,把她最后的退路都给喊没了。
屋里,柳木清手里拿着本书,正眼皮不抬地翻着。脚踏上,林溪正捧着个针线笸箩,在绣那块永远绣不完的坐垫。
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顾校尉嗓门挺大。”柳木清放下书,视线越过历红枭,落在门口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中气十足,看来晚饭吃得不错。”
顾长风一抱拳。
“多谢柳账房款待。那红烧肉,地道。”
“地道就好。”柳木清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凉飕飕地飘向历红枭,“大当家在外面吹够了冷风,也该进来了吧?还是说,想跟顾校尉在门口劈一宿柴?”
历红枭干笑两声,侧身溜进屋,反脚把顾长风关在门外。
“那个……刚才在想沈记明天进货的事,入迷了。”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在柳木清手边。
柳木清没动,也没给她倒水的意思。
“大当家真是勤勉。”他指了指林溪,“正好,林公子也在跟我讨教这‘勤勉’二字。他说想学认字,好帮大当家分忧。”
林溪放下针线,抬起头,那双小鹿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大当家……我听柳公子说,以前沈家主最喜欢有学问的男子。我虽然笨,但也想学……”
这话里有话。
历红枭头皮发麻。沈元清以前是喜欢读书人,但那是为了附庸风雅,更为了……方便调戏。
“学认字好啊。”历红枭打哈哈,“技多不压身。”
“既然大当家也觉得好。”柳木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今晚就由大当家亲自教吧。”
历红枭定睛一看。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招、蜂、引、蝶。
“这……”历红枭舌头打结,“这字太难了吧?换个简单的?比如‘生意兴隆’?”
“不难。”柳木清站起身,把毛笔塞进她手里,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
“这四个字,大当家应该最熟悉不过。毕竟……”
他凑近历红枭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前脚刚收了个会绣花的林溪,后脚又捡了个会劈柴的顾长风。大当家这招蜂引蝶的本事,我看比做生意强多了。”
历红枭手一抖,墨汁滴在那张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冤枉!”她压低声音辩解,“顾长风那是保安!不用白不用!林溪是……是你留下的!”
“我留下的?”柳木清轻笑,松开手,“我若是让他今晚给你侍寝,你也留?”
角落里的林溪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历红枭感觉自己掉进了狼窝。
“不留!”她把笔一摔,“我要睡觉!都出去!”
“林公子听见了?”柳木清转头,恢复那副清冷模样,“大当家累了,你可以走了。”
林溪咬着嘴唇,恋恋不舍地看了历红枭一眼,抱着笸箩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去了。
门刚关上,柳木清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地上的铜盆。
“水早凉了。但我看大当家刚才在门口跟顾长风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应该挺热乎。这凉水,正好败火。”
历红枭看着那盆水,又看看柳木清。
“柳木清,你是不是吃醋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一瞬。
柳木清翻书的手指顿住。他抬起眼,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吃醋?”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历红枭步步后退,直到腿弯撞到床沿,一屁股坐下去。
柳木清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两臂之间。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铺天盖地压下来。
“历红枭,你记性似乎不太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过,只要是为了沈记,为了元清,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把你身边那些烂桃花,一朵朵掐掉。”
他的手指顺着历红枭的脸颊滑下去,停在她的衣领扣子上。
“顾长风是个老实人,别去招惹他。林溪心眼多,你玩不过他。这两个人,都不适合你。”
历红枭心跳如雷,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谁适合?”
柳木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帮她把那一颗刚才在门口被风吹乱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脚洗了。明天顾长风要是劈不好柴,我就让他去绣花。林溪要是绣不好坐垫,我就让他去劈柴。”
说完,他转身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还有,今晚那碗水,换成这个。”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擀面杖,横在床铺中间。
“越界者,打断腿。”
历红枭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顾长风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又看看横在中间的那根擀面杖。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哪里是当土匪头子,这分明是当和尚。
还要被方丈天天念紧箍咒。
次日清晨。
历红枭顶着两个更大的黑眼圈起床,发现擀面杖还在,人又没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顾长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抡着斧子劈柴。每一斧子下去,木头都应声而裂,整齐得像切豆腐。
旁边围了一圈小喽啰,还有几个负责做饭的大婶,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好!这力气!真汉子!”
吴三娘带头叫好,手里还抓着把瓜子。
另一边廊下,林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飞针走线。但他没绣坐垫,而是在绣……一件男式的号坎?
看那尺寸,分明是给顾长风的。
柳木清坐在石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两边的“西洋景”,神色淡然。
“大当家醒了?”
柳木清放下茶杯,指了指顾长风。
“顾校尉说,柴房太热,这身号坎不透气,想光着干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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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伤风化,大当家以为呢?”
历红枭看了一眼那满院子的荷尔蒙,又看看那些眼冒绿光的大婶。
这哪是有伤风化,这是造福大众。
“挺好啊。”历红枭打着哈欠,“省衣服。”
“是吗。”柳木清转头看向林溪,“林公子,大当家说省衣服。你手里那件,不用绣了,拆了吧。”
林溪手一抖,针扎进指头里,冒出一颗血珠。
他委委屈屈地抬头:“可是……这是我连夜给顾大哥做的……”
“顾大哥?”柳木清挑眉,“叫得挺亲热。看来昨晚顾校尉守夜,也没闲着。”
顾长风听见这边动静,停下斧子,抹了把汗,一脸憨厚。
“柳账房,林兄弟那是心善,怕我冷。咱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讲究。”
“心善?”
柳木清站起身,走到顾长风面前。
两个男人,一个高大粗犷,一个清瘦挺拔。气场却出奇地势均力敌。
“顾校尉,这寨子里,心善的人容易短命。”柳木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顾长风,“把衣服穿上。沈记百货是正经生意,不卖肉。”
顾长风愣了一下,接过帕子,有点懵。
这柳账房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历红枭看不下去了,赶紧冲过去打圆场。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吵什么!顾长风,赶紧劈柴,后厨等着烧火呢!林溪,你去前柜看看白羽起了没,让他别睡懒觉!”
她把两人支开,拉着柳木清往账房走。
“你针对他们干嘛?一个是保安一个是裁缝,都是给咱们赚钱的。”
柳木清任由她拉着,嘴角微勾。
“我是在帮你把关。免得大当家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有那么蠢吗?”
“有。”柳木清回答得斩钉截铁。
两人正拉拉扯扯,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头大汗。
“大当家!柳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历红枭心里一紧,“沈家三房打上门了?”
“不是三房!”王管家抹了把汗,“是……是赵大户的那个小舅子,县衙的张都尉!他带着一队官兵,说是接到举报,黑风寨窝藏朝廷逃犯,要上山搜人!”
“搜人?”历红枭看了一眼还没穿上衣服的顾长风。
坏了。
顾长风是逃兵……不对,是战俘。这要是被官府搜出来,那就是杀头的罪。
而且沈记百货这刚立起来的招牌,要是跟窝藏逃犯扯上关系,立马就得倒。
顾长风显然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抓起斧子就要往后山跑。
“站住。”
柳木清喝了一声。
“往哪跑?整个黑风山都被围了,你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我也不能连累大当家!”顾长风咬牙,“我自己出去顶罪!”
“顶个屁。”历红枭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老娘还没死呢,轮不到你顶罪。”
她看向柳木清,眼神里带着求助。
“怎么办?军师?”
柳木清看着她那副护短的架势,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镇定自若。
他视线扫过旁边的林溪,又落在顾长风那一身腱子肉上。
“脱。”
柳木清吐出一个字。
“啊?”顾长风捂住胸口。
“全脱了。”柳木清指着那个刚注满水的大澡池子,“跳进去。”
然后他又看向林溪。
“你也脱。下去给他搓背。”
全场死寂。
“柳账房……这……”林溪脸红得快滴血了。
“不想死就快点。”柳木清转身看向王管家,“王叔,把那些最好的绫罗绸缎拿出来,挂在池子边上。再摆上几桌酒菜。”
“这是要干嘛?”历红枭懵了。
柳木清整理了一下衣冠,露出一个极其斯文败类的笑。
“张都尉既然要搜人,咱们就让他搜。只不过……咱们这里没有逃犯,只有沈家新开的‘极乐汤池’,和正在享受的贵客。”
他指着顾长风。
“从现在起,你不是顾长风。你是京城来的富商,正在体验沈记的特色服务。”
他又指了指一脸懵逼的历红枭。
“而你,是这里的搓澡工头。”
21. 搓澡工头
“搓澡工头?”
历红枭指着自己鼻子,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柳木清一把推到那挂满绫罗绸缎的池子边上。
“不想让他脑袋搬家,就给我搓。”柳木清声音压得极低,顺手抄起一块布巾塞她手里,“用力点,最好把他那层皮搓下来,让他想不起自己是谁。”
顾长风站在池子里,水刚没过腰。他那一身腱子肉在热气里油光发亮,脸上全是想死的表情。
“柳账房,我宁可去杀头……”
“闭嘴。”柳木清眼皮都没抬,“林溪,下去。”
林溪哆哆嗦嗦地脱了外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那身板跟顾长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白斩鸡。他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被水烫得一缩。
“快点!”
门外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
“扑通!”
林溪一闭眼跳了下去,溅起的水花泼了历红枭一脸。
“哎哟!”林溪脚底打滑,整个人直接越过顾长风扑在历红枭怀里。
历红枭下意识伸手一捞,两只发烫的手掌刚好卡在林溪腰上。一男一女在洒满玫瑰花瓣的池子里来了个“鸳鸯戏水”,画面太美,顾长风差点没眼看。
“我不活了……”顾长风仰头望天,一脸生无可恋。
“不想死就给我笑!”历红枭一手将林溪扶稳,把手里布巾往水里一沾,大步跨上池边的台阶,挽起袖子,“顾老板,咱们沈记这‘至尊帝王套’可是京城传来的手艺,您忍着点疼!”
“哐当!”
后院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张都尉一身戎装,手按佩刀,领着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官兵闯了进来。
“给我搜!每只耗子洞都别放过!”张都尉一脸横肉,绿豆眼在院子里乱扫,“举报信上说了,那个逃……那个犯人就在后院劈柴!”
“哟,这不是张大人吗?”
柳木清站在廊下,手里摇着把折扇,挡住了那帮兵痞的视线。他换了身湖蓝色的缎面长衫,贵气逼人,半点看不出是个账房。
“沈记刚开张的澡堂子,怎么把官爷给招来了?莫非张大人也想来体验一把这‘冰火两重天’?”
张都尉一愣,看见柳木清这派头,心里先虚了三分。赵大户那事儿他也听说了,沈家虽然主事的“死”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这柳正夫还在这儿坐镇。
“柳公子,本官是奉命抓捕朝廷逃犯。”张都尉拱拱手,皮笑肉不笑,“有人亲眼看见,那个逃犯就在你们这儿劈柴。”
“劈柴?”柳木清收起折扇,嗤笑一声,“张大人真会开玩笑。沈记百货日进斗金,劈柴这种粗活,还需要藏个逃犯来干?那都是花钱雇的长工。”
“是不是逃犯,搜了才知道!”
张都尉一挥手,几个官兵就要往屋里冲。
“慢着!”
柳木清折扇一横,拦在路中间。
“屋里有贵客。那是京城来的大掌柜,沈家这回北上的生意全靠这位爷点头。张大人要是惊扰了贵客,断了沈家几十万两银子的财路……”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飘飘的。
“这罪过,您那姐夫赵大户赔不起,怕是张大人这身官皮也赔不起。”
几十万两?
张都尉眼皮狂跳。
“京城来的?”他狐疑地往那雾气腾腾的池子边瞄。
只见朦胧水雾中,一个彪形大汉靠在池壁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确实有些……富态?
旁边,一个红衣“搓澡工”正拿着块布巾,在那大汉背上疯狂输出。
“劲儿大点!没吃饭啊!”大汉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低吼,听着像是京片子,又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
那是顾长风在拼命压嗓子。
“好嘞爷!您受累!”历红枭手里那块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一边搓一边还要把顾长风的脑袋往水里按,“这叫‘醍醐灌顶’,去火!”
顾长风被按得咕噜噜喝了两口洗澡水,还得配合着发出享受的哼哼声。
旁边水里还泡着个瘦弱的小白脸,正拿着个丝瓜瓤给大汉擦胳膊,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摸古董。
“爷,这力道行吗?”林溪捏着嗓子,声音甜得发腻。
张都尉看得眼角直抽抽。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男女齐上伺候一个?
“柳公子,这位爷……看着面生啊。”张都尉不死心,想往前凑。
柳木清一侧身,挡得严严实实。
“京城的贵人,自然面生。怎么,张大人还想查查贵人的户籍文牒?那位爷脾气可不好,要是知道在这荒郊野岭洗个澡都被官兵围观……”
话音未落,池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洗澡?滚!”
顾长风也是豁出去了,想起以前当校尉时骂新兵蛋子的架势,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纹。
历红枭在旁边补刀:“哎哟爷您消消气!这乡下地方没规矩,官爷也是尽职尽责嘛!”
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是湿漉漉的布巾,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冲着张都尉点头哈腰。
“官爷,您看这……我们爷正洗在兴头上。这‘至尊套’才刚走到‘搓泥’这一步,后面还有‘敲背’、‘松骨’呢。您这一吓,把我们爷吓那啥了……这这这……”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只刚搓过顾长风老泥的手,往张都尉崭新的官服上抹。
“去去去!”张都尉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这红衣女人看着眼熟,不就是那个女土匪吗?怎么真成搓澡的了?
“既然是贵客,那本官就不打扰了。”张都尉虽然贪,但不傻。那池子里的人虽然没露正脸,但那股子横劲儿不像装的。再加上柳木清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柳木清腰间那块玉佩上。
“不过,兄弟们跑这一趟也不容易,鞋底都磨薄了。柳公子,这茶水钱……”
柳木清笑了。
只要肯要钱,这事就算完了。
“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
“五百两。请兄弟们喝茶。”
五百两!
张都尉眼睛瞬间亮了,比看见亲爹还亲。他一把抓过银票,塞进怀里,脸上的横肉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柳公子敞亮!沈家果然是大手笔!”
他一挥手,冲着手下吼:“都瞎了眼了?没看见贵人在洗澡?撤!去别处搜!”
官兵们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功夫就退了个干净,顺手还把那扇被踹坏的门给虚掩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池子里水流哗哗的声音。
“走了?”
顾长风从水里探出个脑袋,脸红得像猴屁股,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羞的。
“走了。”柳木清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看着池子里那三只落汤鸡,“顾老板,戏演完了,可以出来了。”
顾长风哗啦一声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这辈子……这辈子我都不要再洗澡了!”
他悲愤欲绝,抓起岸上的衣服就要往身上套,结果忘了水里还蹲着个人。
“哎哟!”
林溪被他带起的水浪冲得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水底。
“救……救命……”
他在水里扑腾两下,冒出一串气泡。
“林溪!”顾长风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捞。
历红枭反应更快,手往水里一探,拎小鸡似的把林溪拎了出来。
林溪浑身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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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那件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柔韧的线条。他趴在历红枭的肩膀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眼角挂着泪珠,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谢……谢谢大当家……”
历红枭浑身僵硬。
她自己也浑身湿透了,怀里挂着个软绵绵的小裁缝,旁边还站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顾长风。
“这……这成何体统!”
历红枭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放下,可林溪腿软,刚一沾地就往下滑。
“行了,别在那演那出‘英雄救美’了。”柳木清走过来,目光刀子一样射向历红枭扶着林溪的手,狠狠扔给她一块干布巾,“大当家,先把你自己擦擦。刚才那出‘搓澡工’演得不错,本色出演。”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声,嗫嚅着接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
“别埋汰我。五百两啊!姓柳的你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她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五百两,够黑风寨两百号兄弟吃三个月肉了。
“五百两买顾校尉一条命,不值?”柳木清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正把自己的外衫披在发抖的林溪身上,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柳木清,又看看那一脸肉疼的历红枭。
扑通。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单膝跪在了那满地水渍的青石板上。
“柳账房,大当家。”顾长风声音嘶哑,“这份恩情,顾某记下了。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沈记的。”
林溪裹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号坎,也跟着跪下,小声吸着鼻子。
“我也……我也记下了。”
历红枭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想把人扶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扑顾长风怀里。
柳木清伸手一捞,稳稳抓住她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回来。
“既然记下了,那就别闲着。”柳木清松开手,指了指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顾长风,门坏了,修好它。修不好今晚没饭吃。”
他又看向林溪。
“还有你,衣服湿了就去换,别在这装可怜。换完了去账房,那堆账本还没理完。”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潇洒得不像话。
“大当家,进来。刚才那五百两,得从你的分红里扣。”
历红枭哀嚎一声。
“凭什么扣我的?那是公账!”
“因为那是为了救你的‘顾大哥’。”柳木清头也不回,“不想扣也行,今晚把《清心咒》抄一百遍。”
历红枭看着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倒霉蛋,又看看那扇破门。
“顾长风,好好修门!林溪,赶紧换衣服!别着凉了还得苏墨给你开药,那药贵着呢!”
交代完,她认命地追着柳木清进了屋。
“抄就抄!一百遍是吧?能不能用狂草?”
屋里传来柳木清毫无波澜的声音:
“正楷。少一笔罚十遍。”
院子里,顾长风站起身,把林溪拉起来。
“还能走吗?”顾长风问。
林溪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号坎,小声道。
“顾大哥,谢谢你。”
“谢啥。”顾长风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憨笑一声,“我老家的弟弟和你差不多大,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顾长风看着面前瘦弱的背影,脑海中浮现起那个追着他喊大哥的小萝卜头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像那块被丝瓜瓤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念头,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门板。
“五百两……”
他嘟囔着。
这辈子,怕是得给这沈记卖命卖到死了。
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主屋,历红枭咋咋呼呼的声音正从里面传出来。
这种日子,好像也不赖。
22. 私印
接下来的几天,沈记百货生意火爆。
“极乐汤池”的名号虽然还没挂出去,但那天“京城贵人”在后院洗澡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再加上张都尉那一嗓子“沈家是大手笔”,周围的商户看沈记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看暴发户,那是看财神爷。
柳木清趁热打铁,直接把后院那个用来救急的大澡池子给扩建了。
“这怎么行?那是咱们洗澡的地方!”历红枭看着那一车车拉进来的木材和石料,抗议无效。
“赚钱不寒碜。”柳木清拨着算盘,“前院卖货,后院泡澡。只要给钱,那就是上帝。再说了,你不是嫌咱们自己洗太费水吗?开放了让人来洗,这水费不就赚回来了?”
历红枭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她是土匪,还是这柳木清是土匪?这简直是雁过拔毛啊!
没过几天,沈记浴池真开张了。
第一批客人就是赵大户。
这老娘们被放回去后,吓得病了一场,听说沈记开了药浴,立刻带着全家老小来捧场,生怕历红枭再去找她麻烦。
“舒坦!真舒坦!”
赵大户泡在池子里,顾长风黑着脸给她搓背。
这是柳木清定的规矩:凡是想在沈记混饭吃的,都得轮班去浴池帮忙。
“轻点!哎哟轻点!”赵大户被搓得呲牙咧嘴,“这位小哥手劲真大!练过?”
“杀过猪。”顾长风冷冷道,手下没停。
赵大户吓得一哆嗦,不敢吱声了。
前柜,历红枭正趴在柜台上数钱,笑得合不拢嘴。
“照这个速度,不出俩月,咱们就能把债都还清了,还能给姐妹兄弟们盖新房。”
“别高兴太早。”
柳木清把一本账册扔她面前。
“三房那边又有动静了。”
“沈三德?”历红枭翻开账册,“他又作什么妖?”
“不是沈三德。”柳木清神色凝重,“是沈家真正掌权的那个老太太——我那位好祖母,派人来了。”
沈老太太?
历红枭脑子里搜刮了一下记忆。
那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手段狠辣。沈家能有今天,全靠这老太太当年一手打拼。
“她派谁来了?”
“没明说。”柳木清指着账册上一笔奇怪的支出,“但这几天,咱们买药材的渠道被人掐了。苏墨去问过,几家大的药商都说没货。这手段,只有老太太使得出来。”
断药?
这可是沈记的命脉之一。浴池的药浴、苏墨的义诊,全靠那些药材撑着。
“这是要逼咱们低头啊。”历红枭把账册一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太太人在江南,手还能伸这么长?”
“别小看沈家。”柳木清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沈记百货看似红火,实则根基未稳。只要老太太动动手指,咱们就得关门大吉。”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围这儿干什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沈记门口,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这人手里拿着方帕子,翘着兰花指,眼神高傲得像只公鸡。
“这是……”白羽凑过来,“宫里出来的?”
那气质,太像太监了。
“不是。”柳木清脸色一变,手指紧紧扣住柜台边缘,“这是老太太身边的掌事公公,叫福贵。专门替老太太清理门户的。”
清理门户?
历红枭心里一惊。
那福贵公公也不进门,就站在台阶上,用那太监特有的嗓音喊道:
“沈家正夫柳木清,何在?”
柳木清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走了出去。
“柳木清在此。”
福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好啊。正夫不在家为家主守灵,反倒在这土匪窝里做起了买卖。老太太有令,命你即刻回江南领罪!”
他又看向历红枭,眼神里全是鄙夷。
“至于这女土匪……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贼人拿下!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轿子后面呼啦啦冲出几十个身手矫健的护院,个个手里拿着胳膊粗的哨棒。
这可不是沈三德带来的那些家丁,这是沈家豢养的死士。
“我看谁敢!”
一声怒吼。
顾长风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搓澡的大刷子。
赵小梁背着弓箭跳上房顶,箭尖直指福贵。
吴三娘带着黑风寨的兄弟们把大门一堵,鬼头刀拍得震天响。
“想动我们大当家?问过我们手里的家伙没!”
场面一触即发。
福贵没被吓着,反而笑得更阴森了。
“一群乌合之众。柳木清,你想看着沈家的名声毁于一旦吗?还是想看着这土匪窝血流成河?”
柳木清站在台阶上,背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历红枭。
历红枭正挽起袖子,准备干架。
“福贵公公。”柳木清开口,声音清朗,“沈家家主尚在,何来守灵一说?”
“家主尚在?”福贵嗤笑,“在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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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拿不出人来,今日这沈记,咱家就给拆了!”
“在这儿。”
历红枭推开挡在身前的顾长风,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没穿那身大红的衣裳,也没穿紫茄子,而是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青布长衫——那是柳木清昨晚连夜给她改的。
她走到福贵面前,没行礼,也没发火。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福贵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私章。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清”字。
这是沈元清的贴身私印,连柳木清都没见过几次。
福贵脸色变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捡的。”历红枭把私章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不过这东西既然在我手上,那我就代表沈元清。你若瞧不清真伪,那就让老太太自己来验验。不过她老人家腿脚不好,这一来一回折腾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沈记赚的钱,怕是都够买下半个江南了。”
她凑近福贵,压低声音。
“回去告诉老太太。我在北方给她打江山,她在家里安心念佛就好。要是再派这些不男不女的东西来恶心我……”
历红枭眼神一冷,杀气毕露。
“我就带着这几百号土匪,回江南给沈家‘祝寿’。”
福贵被那眼神吓得退了一步。
这眼神……太像了。
不是像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元清,而是像年轻时那个杀伐果断的沈老太太。
“你……你……”
“滚。”
历红枭吐出一个字。
福贵咬着牙,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土匪,又看看那枚私印。
“好。好得很。这笔账,咱家记下了!”
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轿子远去,历红枭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柳木清扶住她,手心里全是汗。
“那私印……哪来的?”柳木清声音发抖。
“在顾长风劈的柴火堆里捡的。”历红枭一脸无辜,“可能是沈家主以前掉那儿的吧。”
其实那是她偷偷让王叔送来,在自己以前的内衣夹层里摸出来的。
柳木清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柴火堆?
那种鬼话也就骗骗福贵。
但这女人身上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大当家。”柳木清忽然笑了,如释重负,“今晚不用抄《清心咒》了。”
“真的?”
“嗯。今晚……给你加个菜。”
“什么菜?”
“红烧福贵。”
23. 利息
日头沉进山坳,黑风寨的聚义厅里亮起了灯。
桌子正中间,摆着个硕大的红烧猪头。色泽红亮,油光水滑,那猪鼻孔里还插了两根香菜,看着既喜庆又滑稽。
“这就是……红烧福贵?”历红枭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拿筷子戳了戳那猪耳朵,“柳账房,你这手艺见长啊,这耳朵卤得,跟那老太监的一模一样,看着就欠咬。”
柳木清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手持一把银亮的小刀,在猪头肉上比划。
“那老货虽然跑了,但这口气得让大家顺顺。”他手起刀落,一片薄如蝉翼的猪脸肉落在碟子里,“大当家尝尝,这脸皮够不够厚?”
“厚,绝对厚。”历红枭夹起肉片,沾了点蒜泥,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香!解恨!”
顾长风坐在下首,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碗,光着膀子吃得满嘴流油。
“这猪头是咱后山养的那头黑毛猪吧?上次我看它拱白菜就想宰了。”他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没想到柳账房还是个做菜的好手,比军营里的大锅饭强太多了。”
林溪坐在历红枭旁边,悄悄瞥了柳木清一眼,大着胆子给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大当家,光吃肉不消化,吃点菜。”
历红枭尬笑一声,不敢出声。
赵小梁坐在历红枭左边,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
“某些人啊,就知道借花献佛。”他把自己面前那碟剥好的虾仁推到历红枭面前,“妻……大当家,吃这个。苏墨哥哥说了,这玩意儿补气。”
历红枭刚要伸筷子,一只修长的手就把碟子端走了。
“大当家最近火气大,虾是发物,少吃。”柳木清把那碟虾仁放在自己面前,顺手把自己碗里剔好刺的鱼肉换过去,“吃鱼。明目。”
历红枭看着那碗白嫩嫩的鱼肉,又看看柳木清那张写满“敢不吃试试”的脸。
“吃鱼好,吃鱼聪明。”她赶紧扒拉两口,生怕这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苏墨坐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桌子的眉眼官司,把手里的汤勺往碗沿上一磕。
“当。”
清脆的一声响,全桌安静。
“饭吃得差不多了,该说说正事了。”苏墨从怀里掏出一张药单,拍在桌上,“药房的库存最多还能撑三天。极乐汤池那边的药浴包消耗太大,要是再不进货,三天后咱们就得关门。”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那红烧猪头瞬间就不香了。
“三天?”历红枭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沈老太太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周围的药商都打过招呼了?”
“都问遍了。”苏墨脸色难看,“哪怕出双倍价钱,也没人敢卖给咱们。那个回春堂的掌柜更绝,直接说库房遭了耗子,全啃光了。”
“那是心里有耗子。”吴三娘啐了一口,“大当家,要不我去把回春堂给抢了?反正咱们是土匪,重操旧业也顺手。”
“坐下。”历红枭瞪她一眼,“咱们现在是正经生意人,能动手绝不动刀。抢?抢一次,这沈记的招牌就砸了。”
她摸出怀里那枚私印,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玉石温润,却透着股凉意。
“沈家不给药,那就让他们‘主动’送过来。”历红枭把私印往桌上一拍,“柳木清,沈家在北边的药材生意,最大的中转站在哪?”
柳木清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平阳县,沈家三房的铺子。那里是整个北方的药材集散地,所有的货都要从那儿过一遍手。”
“三房?”历红枭乐了,“那不就是沈三德的地盘吗?巧了,咱们这儿还有他五万两的欠条没兑现呢。”
“大当家的意思是……”
“写信。”历红枭指着那枚私印,“就用这玩意儿盖章。以沈家家主的名义,给沈三德发个加急令。就说……家主要查账,让他把库房里最好的药材,全给我运到黑风寨来抵债。”
“他能信?”赵小梁有点怀疑,“那老太监刚回去,肯定会告状。”
“就是因为福贵刚回去,这时间差才打得好。”柳木清接过话茬,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福贵回江南走水路,少说得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沈三德就是个瞎子。咱们拿着家主的私印,那就是见印如见人。他沈三德敢抗命?”
“不仅要运药材。”历红枭敲着桌子,补充道,“还得让他把车马费给报了。咱们现在穷,能省则省。”
全桌人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奸商”,后背发凉。
这是要把沈三德往死里坑啊。
“那谁去送这封信?”苏墨问,“一般的喽啰去,怕是镇不住场子。”
“我去!”顾长风举手,“我骑快马,一天就能个来回。而且我这一身……”他拍了拍自己的腱子肉,“看着就像是个不好惹的保镖。”
“不行。”柳木清拒绝,“你那张脸太正气,不像沈家的狗腿子。容易穿帮。”
他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正躲在角落里啃骨头的白衣人身上。
“白羽。”
白羽手一抖,骨头掉在地上。
“别看我!我是斯文人!我不干那种招摇撞骗的事!”
“一百两。”柳木清伸出一根手指。
“成交。”白羽立马捡起骨头扔给狗,擦了把嘴,“说吧,要演什么角色?沈家特使?还是家主面首?”
“演个账房先生。”历红枭上下打量他,“把你那把破扇子换了,换个算盘。再配个保镖……”
她看向正低头擦嘴的林溪。
“林溪,你会绣花,给你做身沈家下人的衣服,要那种看着低调其实很贵的料子。你跟着白羽去,给他捧算盘。”
林溪一愣,随即狂点头。
“好!我一定演好!保证比真下人还像!”
“这就齐活了。”历红枭端起酒杯,“来,为咱们即将到手的药材,还有沈三德那个冤大头,干一杯!”
“干!”
众人举杯。
只有柳木清,酒杯在唇边碰了碰,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历红枭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
这女人,使起坏来,真是越来越有沈元清当年的风范了。
不,比当年更狠,更野。
-------------------------------------
深夜,账房。
柳木清把拟好的信笺铺在桌上,字迹狂草,透着股不耐烦的嚣张——那是沈元清发火时特有的笔迹。
“盖章吧,大当家。”
历红枭拿着私印,呵了口气,重重往上一戳。
红泥鲜艳,那个“清”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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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印盖下去,咱们可就彻底跟沈家撕破脸了。”柳木清看着那个印章,声音放低,“怕吗?”
“怕个球。”历红枭收起印章,往怀里一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等把药材骗到手,咱们就有了跟老太太谈判的筹码。再说了……”
她凑近柳木清,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流氓气十足。
“我有军师在,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怕什么?”
柳木清身子微僵,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向自己。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鼻尖差点撞上。
“大当家说得对。”他眸色沉沉,“天塌下来,我顶着。但今晚……”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只铺了一床被子的榻。
“天有点凉,大当家是不是该给我暖暖被窝?”
历红枭瞬间破功,刚才那股霸气全泄了。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猪圈还没锁,我去看看猪!”
她转身想跑,被柳木清长臂一伸,直接拦腰抱住。
“猪圈有顾长风看着,丢不了。”柳木清拖着她往榻边走,脚步稳健,“倒是大当家这只不听话的野猫,该关笼子里好好驯驯了。”
“柳木清!你这是强抢民女……不对,强抢土匪!”
“抢的就是土匪。”柳木清把人往榻上一扔,整个人覆上去,压住了她的手脚,“还是个欠债不还的女土匪。”
“我欠你什么了?”
“欠我一个洞房花烛。”
柳木清低下头,吻落在她的耳垂上,激起一阵战栗。
“今晚,咱们先把利息收了。”
窗外,月色正好。
而在几百里外的平阳县,沈三德正抱着小侍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一张催命符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黑风寨门口。
白羽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个金算盘,鼻孔朝天,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德行。
林溪跟在他身后,穿着身灰扑扑但剪裁极好的短打,怀里抱着个账册包袱,低眉顺眼。
顾长风牵着马,有些担心。
“这俩人行吗?白公子看着就不靠谱,林兄弟又胆小……”
“放心。”历红枭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台阶上,手里啃着个馒头,“白羽那就是个戏精,给他个台子他能把皇上演了。至于林溪……”
她想起昨晚林溪给她缝衣服时的那个狠劲儿,那是把针当刀使。
“那就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咬起人来,比谁都疼。”
柳木清站在她身边,神清气爽,连头发丝都透着股餍足劲儿。
“大当家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他瞥了一眼历红枭那有些发虚的脚步,“今晚还要接着‘收利息’,大当家撑得住吗?”
历红枭差点被馒头噎死。
“柳木清!你属吸血鬼的吗!”
“我是属账房的。”柳木清笑得温良无害,“账没平之前,咱们没完。”
马蹄声碎。
白羽和林溪绝尘而去。
“走吧,回去干活。”柳木清转身,“今天极乐汤池估计又要爆满,咱们得把这只下金蛋的鸡伺候好了。”
历红枭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这哪里是穿越当土匪,这分明是穿越来当长工还债的。
24. 宰肥羊
平阳县,沈家别院。
沈三德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历红枭拿着鞭子抽他,吓出一身冷汗。
“老爷!老爷!”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门槛都绊飞了。
“怎么了?火烧屁股了?”沈三德没好气地骂。
“不是火!是……是上面来人了!”管家举着一张名帖,手抖得像筛糠,“拿着家主的私印!说是家主亲派的查账特使!人已经到大厅了,正发火呢!”
“什么?!”
沈三德手一哆嗦,拔下来一撮好头发。
“家主特使?沈元清的人?”
“不知道啊!”管家带着哭腔,“那领头的看着特别贵气,张嘴就是京片子,还带着个小厮,那小厮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那做派,比老太太身边的福贵公公还大!”
沈三德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家主真没死?而且还派了心腹来查他在平阳县这几年的烂账?
这要是查出来……
“快!快去把库房封条贴上!把那几本假账拿出来!”沈三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鞋一边吼,“还有,把前些日子刚收的那几箱野山参藏好!千万别让他们看见!”
前厅。
白羽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用盖子撇着浮沫,一脸嫌弃。
“这就是你们老爷喝的茶?那是给人喝的吗?刷锅水都比这强。”
他在地上吐了一口茶叶沫子。
林溪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陈茶,沫多,色浑。记下来,沈掌柜私吞好茶,怠慢特使。扣一百两。”
这俩人一唱一和,把周围伺候的丫鬟小厮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三德一路小跑冲进来,满脸堆笑。
“哎哟!特使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白羽眼皮都没抬,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
“沈掌柜架子挺大啊。让我们爷在这儿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怎么,这平阳县是你沈三德的天下,连家主的令都不好使了?”
“不敢不敢!”沈三德冷汗直接下来了,“这不是……昨晚处理账务睡晚了嘛。不知特使大人尊姓大名?”
“免贵,姓白。”白羽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家主说了,平阳县这两年的账目不清,药材成色也差。特地派我来……验验货。”
他掏出那张盖着鲜红私印的信函,直接甩在沈三德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家主亲笔。三日之内,把库房里最好的药材清点装车。要是少一钱,或者成色次了一分……”
白羽凑近沈三德,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你就跟这平阳县的县太爷,去牢里做伴吧。”
沈三德捧着那张信纸,看着那个熟悉的印章和那狂草的笔迹,腿肚子直转筋。
这就是沈元清的字!化成灰他都认识!
完了。那女魔头真的没死,而且还要拿他开刀。
“是是是!白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哪里还敢藏私,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证明忠心。
看着沈三德屁滚尿流的背影,白羽和林溪对视一眼。
林溪嘴角微勾,露出一颗小虎牙。
“这只肥羊,宰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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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别院的库房大门敞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药香扑面而来。
沈三德佝偻着腰,像只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老鼠,满脸堆笑地跟在白羽身后半步。
“特使大人,您瞧,这都是上好的黄芪、当归,全是今年新收的,成色一等一的好。”
白羽手里捏着块帕子,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把折扇,在那堆积如山的麻袋上嫌弃地敲了敲。
“新收的?”白羽扇子一合,指着麻袋角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霉斑,“沈掌柜,咱们京城虽然远,可不是瞎子。这上面的霉都要长毛了,您跟我说是今年的?莫非平阳县今年的日头是绿色的?”
沈三德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这是库房潮气重!里面!里面的肯定是好的!”
他冲旁边的伙计使眼色。伙计赶紧拿刀子在麻袋上戳了个口子,流出来的确实是金黄饱满的黄芪。
白羽没动,只给了林溪一个眼神。
林溪没说话,上前两步,也没看那流出来的药材,而是直接走到库房最角落,指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箱子。
“那几箱,打开。”
沈三德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准备私吞的极品野山参,外面特意用烂麻袋盖着,这小厮怎么眼这么毒?
“那个……那是杂物!杂物!”沈三德干笑,“别污了特使大人的眼。”
“杂物?”林溪转过头,小脸板得死紧,嘴角却挂着一丝冷意,“沈掌柜把价值千金的野山参当杂物?看来这账上的亏空,我知道去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算盘,也不拨珠子,就拿在手里晃,哗啦哗啦响得人心慌。
“私藏贡品,按家规,杖责八十,逐出沈家。”
林溪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沈三德腿一软,差点跪下。
“误会!真是误会!”他扑过去按住箱子,额头上青筋直跳,“这就是我想着……想着给家主留着补身子的!还没来得及入账!”
“没入账?”白羽冷笑一声,折扇抵住沈三德的肩膀,稍微一用力,把这胖子推了个趔趄,“既然没入账,那就是无主之物。林溪,记上,沈掌柜深明大义,主动捐献野山参十箱,以表忠心。”
“十……十箱?”沈三德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才三箱啊!”
“哦?只有三箱?”白羽挑眉,一脸诧异,“我看沈掌柜这库房这么大,怎么也能凑出十箱来吧?要是凑不出来……”
他凑近沈三德,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那就只能说明,沈掌柜把家主的东西,卖给别人了。这罪名,可比私藏更重啊。”
沈三德看着白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看林溪手里那本仿佛判官笔一样的账册。
这哪里是特使,这是活阎王啊!
“凑!我凑!”沈三德咬牙切齿,心都在滴血,“我想办法凑!肯定凑足十箱!”
“这就对了嘛。”白羽拍拍沈三德满是油汗的脸,像是拍一只听话的狗,“办事得机灵点。家主这次派我来,也不是非要这您的命。只要这货好,账平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他转身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今晚这饭,沈掌柜可得好好安排。爷我要是在平阳县吃不好,这心情一差,回去跟家主汇报的时候,嘴一瓢……”
“一定!一定!”沈三德跟在屁股后面点头哈腰,“今晚百花楼的头牌,还有最好的席面,全都给您备好了!”
夜幕降临,平阳县最大的酒楼灯火通明。
雅间里,丝竹声声。
大国国风开放,不少男人也开始学那女子作风寻小倌儿作陪。
白羽大刺刺地坐在主位。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倌正剥了葡萄往他嘴里喂。
林溪坐在角落,抱着算盘,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眼睛却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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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桌上那盘价值不菲的清蒸鲈鱼。
他以前连鱼汤都没喝过几次。
“白大人,您尝尝这酒。”沈三德亲自执壶,满脸堆笑,“这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我珍藏了许久都没舍得喝。”
白羽眼皮都没抬,就着沈三德的手抿了一口,然后直接把酒杯往地上一扔。
“咣当!”
碎片四溅。
雅间里的乐声戛然而止,两个小倌吓得缩成一团。
“马尿。”白羽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脸嫌弃,“沈掌柜就拿这种货色糊弄我?看来这平阳县是没什么好东西了。”
沈三德手一抖,酒壶差点掉地上。
“这……这真是好酒……”
“好个屁。”白羽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借着酒劲撒泼,“爷我在京城喝的是宫廷玉液,吃的是龙肝凤髓。你这穷乡僻壤的破酒,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三德的鼻子。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这一路车马劳顿,爷连口顺气的都没喝上。药材的事我看也不用谈了,林溪!收拾东西,咱们回京!让家主直接派刑堂的人来!”
“别别别!”
沈三德吓得魂飞魄散。刑堂的人要是来了,那是要剥皮抽筋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白羽的大腿。
“白大人息怒!是我招待不周!我有罪!我有罪!”
他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手抖得像筛糠。
“这是……这是小的给大人赔罪的茶水钱!两千两!不,三千两!只求大人消消气,多在平阳县留两天!”
白羽垂下眼,看着那叠银票,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但他没接。
“钱?”白羽冷笑,“爷缺你这点钱?这是态度问题!”
“五千两!”沈三德也是豁出去了,又掏出一叠,“加上这一桌子菜,还有……还有这酒楼今晚所有的开销,都算我的!”
白羽这才慢悠悠地坐回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叠银票。
“林溪,沈掌柜既然这么有诚意,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把钱收了,记在公账上,算是沈掌柜补的亏空。”
“是。”
林溪走过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银票,动作快得像抢食的狼。他把银票往怀里一揣,又退回角落,继续盯着那条鱼。
沈三德心在滴血,却还得陪着笑。
“那是,那是。白大人海量,海量。”
“行了。”白羽挥挥手,把身边的小倌赶走,“谈正事。那十箱野山参,还有那五千斤黄芪,明天一早必须装车。另外……”
他看了一眼林溪。
林溪立刻心领神会,开口道:“车马费,两千两。随行护卫的赏钱,一千两。还有路上的打点费,一千两。总共四千两,现银。”
“四千两?!”沈三德叫苦连天,“白大人,这药材已经是把我的家底都掏空了,这现银……”
“怎么?没钱?”白羽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没钱好办啊。我看你这别院不错,还有这酒楼的份子,抵给家主也行。”
沈三德一咬牙。
钱没了还能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把这两尊瘟神送走,以后再想办法从别处捞回来。
“给!我给!”沈三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明天一早,连药材带银子,一起送到城门口!”
“痛快!”白羽一拍桌子,“沈掌柜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来,喝酒!”
这回他没摔杯子,而是一饮而尽。
那酒其实挺好喝的,比黑风寨兑水的烧刀子强多了。
25. 根
第二天清晨,平阳县城门口。
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药材。沈三德站在最前面,眼圈乌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白大人,都在这儿了。”沈三德指着车队,声音嘶哑,“最好的药材,还有您要的现银,都在第一辆车上。”
白羽骑在高头大马上,换了一身利索的行头,更显英气逼人。林溪骑着匹小马驹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那是昨晚搜刮来的银票。
“辛苦沈掌柜了。”白羽拱拱手,笑得灿烂,“家主那边,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只要你以后老实办事,这平阳县的天,塌不下来。”
“多谢大人提携!”沈三德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两位祖宗送走了。
“走了!”
白羽一挥马鞭。
“驾!”
车队缓缓启动,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看着车队消失在烟尘里,沈三德身边的管家才敢小声开口。
“老爷,这就……这就全给了?这可是咱们两年的积蓄啊!”
“闭嘴!”沈三德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钱算什么?只要家主不追究,咱们就能翻身!对了,赶紧让人去打听打听,家主到底在哪养病?我也好亲自去……去表表孝心。”
他要是知道,他这所谓的“孝心”,正一车车地运往土匪窝,估计能当场气绝身亡。
-------------------------------------
黑风寨,聚义厅。
历红枭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根黄瓜啃得正香。柳木清坐在旁边,正对着一张地图写写画画。
“算算日子,白羽他们该回来了吧?”历红枭把黄瓜尾巴一扔,“要是沈三德那个铁公鸡不拔毛,我就亲自带人去平阳县抢亲……啊不对,抢药。”
“放心。”柳木清头也没抬,“白羽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骗人这本事,他是祖师爷级别的。再加上林溪那个‘守财奴’盯着,沈三德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报——!”
顾长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全是喜色。
“大当家!回来了!白公子他们回来了!”
“哦?带了多少东西?”历红枭一下子站起来,“有一车吗?”
顾长风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个夸张的圆。
“哪止一车!这车队从山脚排到了半山腰!说是连沈三德的裤衩子都给骗来了!”
历红枭眼睛亮了。
“走!接客!”
她大步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把拉住柳木清。
“军师,这可是你的功劳。走,一起去看看咱们的战利品。”
柳木清任由她拉着,嘴角含笑。
“大当家,这时候不嫌弃我是个只会算账的书生了?”
“嫌弃个屁。”历红枭回头,笑得张扬,“你这脑子,比那十车药材都值钱。”
山寨门口,热闹得像过年。
白羽跳下马,虽然满身尘土,但精神头十足。他把马鞭往旁边喽啰手里一扔,冲着历红枭一抱拳。
“大当家!幸不辱命!”
林溪从马背上滚下来,腿都软了,但怀里那个包袱死死没撒手。他跑到历红枭面前,献宝似的把包袱打开。
全是银票。
“大当家,还有这个!”林溪指着后面的车队,“那车里还有四千两现银!沈三德哭着喊着非要给的!”
历红枭看着那一叠叠银票,又看着那一车车药材,只觉得这几天的憋屈全散了。
“好!好样的!”历红枭大力拍着林溪的肩膀,差点把这小身板拍散架,“今晚加餐!杀猪!把那头黑毛猪剩下的半拉全炖了!”
一片欢呼。
柳木清走上前,拿起一根野山参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成色,确实是沈家库房里的尖货。沈三德这次是真出血了。”
“出血好啊,促进新陈代谢。”历红枭乐呵呵地把银票往柳木清怀里一塞,“拿着,入账。这下咱们极乐汤池的药浴能开到明年了。”
正热闹着,白羽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当家,还有个事儿。”
“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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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三德那个管家,偷偷塞给我一封信。”白羽从靴子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说是给家主的密信,只能家主亲启。”
历红枭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字迹潦草,全是沈三德表忠心的废话,但最后一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近日江南传来风声,老太太似有北上之意。望家主早做准备。”
历红枭脸色一变。
“老太太要来?”
柳木清接过信看了看,眉头微皱。
“看来福贵回去还是告状了。这老太太是坐不住了。”
“怕啥。”历红枭把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来了正好。咱们现在有钱有粮有药,还有……”
她看了一眼周围。
顾长风正帮着搬箱子,一身腱子肉;赵小梁在检查车队的马匹;白羽正跟吴三娘吹嘘自己在平阳县的威风史;林溪抱着账本跟在柳木清身后,一脸崇拜。
“还有这么一帮子人。”历红枭笑得有些痞气,“她要是敢来硬的,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柳木清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信纸,又看看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以前的沈元清,听到老太太的名字都会发抖。
现在的历红枭,却想跟老太太掰手腕。
有趣。
“大当家说得对。”柳木清轻声道,“兵来将挡。不过在此之前……”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药材。
“咱们得先把这些变成真金白银。不然等老太太来了,咱们拿什么跟她斗?”
“懂!”历红枭打了个响指,“苏墨!别在那发呆了!赶紧把这些药材分分类!好的留着泡澡,次点的做成金疮药卖给镖局!咱们要把每一根草根都榨出油来!”
夕阳下,黑风寨忙碌而充满生机。
历红枭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家”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这不再是个单纯的土匪窝,也不再是个随时会散伙的草台班子。
这是她的根。
谁也别想拔了它。
26. 相亲
“轻点!那不是萝卜!那是百年野山参!碰掉一根须子,小心把你剁了炖汤!”
苏墨平日里是个闷葫芦,也就面对病人才多崩两个字,今儿个却跟吃了枪药似的。他站在车队旁,手里拿着杆秤,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帮卸货的糙妇和糙汉。
那个失手把人参当萝卜扔的小喽啰吓得一缩脖子,怀里的箱子差点又砸脚面上。
历红枭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见状赶紧上去打圆场。
“苏墨,消消气。这帮姐妹儿平日里抢的都是大米白面,哪见过这金贵玩意儿。”她一脚踹在那个喽啰屁股上,力道不大,顺势把人往边上带,“去去去,搬后面那车麻袋,那里面是当归,皮实,摔不坏。”
喽啰如蒙大赦,抱着箱子就把“萝卜”塞给苏墨,撒丫子跑了。
苏墨捧着那根人参,心疼得直吹气,转头给了历红枭一个眼刀。
“这都是钱。你要是嫌钱多扎手,我不介意帮你扎几针放放血。”
历红枭感觉后脖颈子一凉,赶紧赔笑。
“哪能啊,您是财神爷,您说了算。”
院子另一头,账房门口摆了张大桌子。
柳木清坐在正中间,手里没拿算盘,而是拿着本空白的账册,笔走龙蛇。
林溪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快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现银四千两,入库。”
“银票一万二千两,验讫,入匣。”
“金条五根,成色足,折银五百两。”
每报出一笔,周围围观的土匪就咽一口唾沫。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前黑风寨打劫,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谁见过万两银子堆在桌上是什么样?那就是座银山,晃得人眼晕。
“这也……太多了吧?”吴三娘搓着手,两眼放光,“大当家,咱是不是能把寨子大门修修?我想换个纯铜的,显富贵。”
“修什么门。”柳木清笔尖一顿,抬头,“这钱得留着买命。”
吴三娘脸上的笑僵住。
“买命?”
“沈老太太要来了。”白羽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块顺来的碎银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那老太太可比沈三德难缠一万倍。沈三德是要钱,老太太是要命。要是让她看见咱们这草台班子糟蹋了沈家的名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这几百号人,正好够给那极乐汤池填坑的。”
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搬运现场,这会儿安静得只剩下林溪拨算盘的脆响。
“啪。”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林溪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怯生生的脸上,此刻却透着股少有的狠劲。
“那就让她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裁缝。
林溪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指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和药材。
“咱们有钱,有药,有人。只要把这极乐汤池做成平阳县第一,甚至北边第一,让她看到咱们能赚大钱。那老太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看利弊,不看对错。”
他看向历红枭,眼神热切。
“大当家,咱们把这药材全用了!把极乐汤池扩建!再把周围的地都买下来,种药材,开作坊!等到老太太来的时候,咱们不是土匪窝,是摇钱树!我看她舍不舍得砍!”
全场静默三秒。
“好!”
历红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堆银子乱颤。
“听听!都听听!这觉悟,比你们这帮只会盯着铜门的强多了!”她一把揽过林溪的肩膀,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大力摇晃,“不愧是跟我去过平阳县见过世面的!有魄力!”
林溪被晃得晕头转向,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柳木清那边瞄,像是在示威。
柳木清合上账册,神色淡淡。
“说得好听。扩建要人,种药要地,开作坊要技术。这钱看着多,真撒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站起身,把那匣子银票往怀里一揣,就像揣着自家孩子的满月礼。
“今晚开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过这钱……”他扫视一圈,“谁也别想动。每一两银子怎么花,得我说了算。”
没人敢有异议。
在这黑风寨,历红枭是管杀不管埋的大当家,柳木清才是那个管饭管钱的活祖宗。
入夜,聚义厅。
那头倒霉的黑毛猪到底还是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五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盆。没错,是盆,不是碗。
杀猪菜讲究的就是个豪横。血肠炖酸菜、红烧肉、大骨头棒子,热气腾腾,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历红枭坐在主位,左边是柳木清,右边本来是空的。
那是赵小梁的专属位置。
可今天,白羽屁股一扭,抢先坐了下去。
“大当家,这趟差事我也算是立了大功吧?”白羽夹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还没往自己嘴里送,手腕一转,直接递到了历红枭碗里,“这第一口肉,得孝敬您。”
这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风月场上的熟练劲儿。
赵小梁刚端着碗过来,一看位置没了,脸当场就黑了。
“起开。”赵小梁把碗往桌上一磕,“这是我的座。”
“你的?”白羽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没正眼看他,“这上面写你名字了?还是说这椅子是你做的?”
“就是我做的!”赵小梁指着椅子腿上一道不起眼的刻痕,“看见没?‘赵’字!这是我上山第一天给大当家修椅子时刻的!”
白羽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刻个字就是你的了?那我还在大当家心里刻了字呢,大当家是不是也是我的?”
“噗——”
正在喝汤的历红枭一口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对面顾长风的光膀子上。
顾长风也没躲,淡定地拿块布巾擦了擦,顺手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
“你们争你们的,别耽误大家吃肉。”
柳木清放下筷子,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起,扫过白羽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白公子这次确实辛苦。按理说,该赏。”
白羽得意地扬起下巴。
“不过,”柳木清话锋一转,“沈记有规矩,赏罚分明。这次虽然带回了银子,但也惹了祸。沈三德是给钱了,但他肯定会给老太太报信。这封信要是到了江南,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怕什么。”白羽满不在乎,“兵来将挡。再说了,我这次在平阳县可没闲着,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他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眼神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历红枭身上。
“什么消息?”历红枭配合地问。
“沈老太太这次北上,不光是为了查账。”白羽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她是来……相亲的。”
“噗——”
这次喷的是苏墨。
“相亲?”苏墨擦着嘴角的茶渍,一脸见鬼的表情,“老太太都六十了,还相亲?给谁相?给自己?”
“想什么呢。”白羽翻了个白眼,“是给家主代理……也就是咱们这位大当家相亲。”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历红枭身上。
历红枭感觉自己像只被扒光了毛的鸡。
“给……给我相亲?”她指着自己鼻子,结结巴巴,“这都坐了这么一大摊子……”
夫侍了……还相什么亲?
后面的话她没敢讲出来,但是有些事不用讲明,大家早就明镜儿似的了。
“老太太看不上啊。”白羽摊手,“柳账房虽有才名,但在老太太眼里那是‘不务正业’;苏郎中是‘江湖游医’;赵小梁是‘乡野村夫’。至于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败家子’。在老太太看来,咱们这群人,没一个配得上沈家家主的身份。听说这次老太太看中的,是京城某位高官的公子,家里有权有势,能帮沈家在官场上铺路。”
柳木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种温润如玉的假象瞬间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阴鸷。
“高官公子?”柳木清冷笑,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被折断,“好大的排场。看来这万亩家产,还填不满老太太的胃口。”
他转头看向历红枭,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大当家,这门亲事,你动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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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送命题。
绝对的送命题。
历红枭头皮发麻,求生欲瞬间拉满。
“动什么心!我心都死在黑风山了!”她一把抓住柳木清的手,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油,“我是土匪!土匪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就稀罕你们这帮……这帮……”
她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桌子性格各异的男人。
“这帮歪瓜裂枣?”白羽好心地接话。
“闭嘴!”历红枭瞪他,“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那个什么高官公子,哪怕他是天仙下凡,只要敢踏进黑风寨一步,我就让顾长风把他扔进猪圈!”
顾长风正啃骨头,闻言抬头,一脸憨厚地点头。
“行。猪圈刚腾出来,正好缺个人味儿。”
柳木清盯着历红枭的眼睛看了许久,直到看得历红枭后背冒汗,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重新拿起一双筷子。
“记住你说的话。”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历红枭碗里。
“要是哪天忘了……”他没往下说,只是用筷子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历红枭的心口上。
“吃饭。”
危机解除。
但这顿饭吃得,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
老太太这一招“棒打鸳鸯”,比查账更狠。这是要从根子上瓦解他们这个刚建立起来的小团体。
饭后,众人散去。
历红枭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屋,生怕柳木清再给她来个“深夜审问”。
正蹲在院子里数星星,眼前多了一双布鞋。
是林溪。
这小子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大当家,天凉,暖暖手。”
历红枭接过汤婆子,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还是你贴心。”她叹了口气,“不像那帮大爷,一个个就知道给我添堵。”
林溪在她旁边蹲下,仰着头,月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乖巧。
“大当家,其实……我也听到了那个消息。”
“嗯?”
“那个高官公子……”林溪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我在京城见过。是个……是个狠角色。”
“怎么个狠法?”历红枭来了兴趣,“比柳木清还狠?”
“不一样。”林溪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柳公子的狠是在明面上,或者是为了护着大当家。可那个人……他为了退掉之前的婚事,打断了未婚妻的一条腿。”
历红枭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相亲,这是引狼入室啊!
“而且……”林溪凑近了些,声音颤抖,“那个人,和沈老太太私交甚笃。听说老太太这次北上,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见他。如果大当家不答应这门亲事,老太太可能会……”
“会怎样?”
“会把沈记百货这一摊子,连锅端了,送给那个人当聘礼。”
历红枭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掉了。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断药材,为什么查账。这是在逼她就范,如果不从,就毁了她在北方的根基,把现成的果实摘下来送人情。
“这老太婆,心够黑的。”历红枭咬牙切齿。
“大当家。”林溪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历红枭的袖口,“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您会为了保住沈记,娶那个人吗?”
历红枭看着这双充满不安的小鹿眼。
她在想,如果是以前的沈元清,或许会权衡利弊,或许会妥协。
但现在的她是历红枭。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匪头子。
“娶个屁。”
历红枭站起身,把汤婆子塞回林溪怀里。
“我的床太挤,睡不下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沈记是我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谁想摘桃子,我就剁了他的手。”
她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山路,眼神比夜色更凉。
“告诉柳木清,明天开始,极乐汤池全天营业。药材作坊连夜开工。还有……”
她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让顾长风去把寨子的大门加固一下。既然有贵客要来,咱们得把这‘关门打狗’的笼子,扎结实点。”
27. 剑拔弩张
日头刚爬上山腰,沈记百货门口那条刚铺好的青石板路就堵了个水泄不通。
“哎哎哎!前面的马车往边上靠靠!没看见那是极乐汤池的至尊贵宾通道吗?”
吴三娘嗓门震天,手里挥着面小彩旗,指挥着一辆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这活儿以前是看大门的,现在叫“交通管制”,柳木清给定的名,听着就值钱。
“那谁!赵大户!别仗着你是老主顾就插队!后边排着去!”
赵大户从车窗探出个脑袋,怀里还抱着个装满银票的匣子,一脸讨好:“三当家,通融通融,我这老腰昨晚扭了,急着找苏神医扎两针。”
“扎针去左边挂号,泡澡去右边领牌子。”林溪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头也不抬,“今日至尊套房满了,普通房还剩两间,再磨叽连大通铺都没了。”
这沈记百货如今是平阳县乃至整个北边最销金的地方。什么土匪窝?那是过去式。现在这叫“黑风山度假村”,有钱人的销金窟。
正热闹着,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这声音又尖又细,透着股子只有大户人家才有的傲慢劲儿,硬生生把这满山的喧嚣给压下去半截。
所有人回头。
只见山道尽头,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打头的是十六个身穿青衣的壮妇,个个腰板笔直,手持一人高的回避牌。后面跟着八辆清一色黑漆楠木马车,车轱辘上都包着铜皮,压在石板路上沉闷作响。
最中间那辆马车大得离谱,四角挂着金铃铛,车顶还蹲着只纯金打造的狮子。
赵大户眼尖,一看那车标,脖子一缩,差点缩进□□里。
“妈呀……沈家的‘麒麟车’!那老祖宗真来了!”
车队在沈记百货门口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那十六个青衣壮妇往两边一散,把那些来泡澡的客商硬生生挤到路边的沟里去。
“沈家老太君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一个穿着酱紫色对襟长衫的老嬷嬷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根龙头拐杖,那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里的毛。
全场死寂。
只有那几匹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
“回避?”
历红枭从极乐汤池的大门里晃荡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红烧肉。她没穿正装,就披了件半旧不新的黑袍子,脚上甚至还趿拉着双布鞋。
“这路是我修的,树是我栽的。你在我的地盘上让我回避?”
历红枭走到那老嬷嬷面前,把嘴里的骨头“呸”一声吐在地上,刚好滚到老嬷嬷那双千层底布鞋边上。
“哪来的野狗,乱吠什么。”
老嬷嬷脸皮抖了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放肆!你是何人?见到沈家车驾不行礼,还敢口出狂言!来人,掌嘴!”
两个青衣壮妇立马就要冲上来。
“砰!”
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子从天而降,直直劈在老嬷嬷脚尖前半寸的石板上,火星子四溅。
顾长风光着膀子从门梁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随手把斧子拔出来,带起一片碎石屑。
“谁敢动大当家。”
那一身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逼得那两个壮妇硬是没敢迈步。
老嬷嬷吓得退了半步,脸色铁青。
“反了……真是反了!一群草寇!这就是柳木清管的好家?!”
“容嬷嬷,火气这么大,小心高血压。”
柳木清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来,不急不缓。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把这几天刚让林溪赶工绣出来的折扇,扇面上只有两个大字——“还钱”。
柳木清走到历红枭身边,没看那容嬷嬷,而是先掏出帕子给历红枭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都说了吃东西别急,又没人跟你抢。”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老夫老妻。
容嬷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还是那个在此讲究规矩、连袖口褶皱都要抚平的沈家大公子?
“大公子!”容嬷嬷尖叫,“老太君就在车上!你竟然……竟然跟这种粗鄙妇人混在一起,还当众拉拉扯扯!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脸?”
柳木清收起帕子,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沈家的脸是靠钱撑着的。不是靠你在这一通乱吼。容嬷嬷,看看这周围。”
他扇子一指。
周围那些刚被赶到路边的客商们,正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他们虽然怕沈家,但这沈记百货如今是他们享乐的地方,心里那杆秤早偏了。
“今儿个这生意,少说进账三千两。你这一吼,吓跑了客人,这损失算谁的?算老太太的私房钱?”
容嬷嬷被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这时,那辆最大的马车里传出一声轻咳。
那声音不大,却让容嬷嬷瞬间闭了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下来。
她没让人扶,虽然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视全场时,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沈老太太。沈家的定海神针。
她先是看了看那块金光闪闪的“极乐汤池”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银箱子,最后视线落在历红枭身上。
那一瞬间,历红枭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女土匪?”
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是我。”历红枭没怂,反而上前一步,“我就是历红枭。这里的大当家,也是这沈记百货的合伙人。”
她特意咬重了“合伙人”三个字。
老太太冷笑一声,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离历红枭只有一步之遥。
“合伙人?我看你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太太指了指柳木清。
“他是沈家的正夫。你用沈家的人,花沈家的钱,占沈家的地盘。现在跟我谈合伙?”
“老太太账算得挺精。”历红枭乐了,“那咱们就掰扯掰扯。柳木清是我从山下抢来的,那时候沈家不管,现在来乱吠??这地盘是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那是无主荒山,沈家又在哪?”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忙碌的土匪和伙计。
“至于钱……沈家给过我一文钱吗?那是老娘凭本事赚的!您老要是想来摘桃子,那得看这桃树上的刺儿,扎不扎手。”
周围一片吸气声。
敢这么跟沈老太太说话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老太太盯着历红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不像。同样是家主,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沈元清。
不过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怎么越看越顺眼?
“好一张利嘴。”老太太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咱们就赌一把。”
“赌什么?”
“就赌这沈记百货。”
老太太转身,指着身后那一排马车。
“这里面,有一位贵客。他是京城来的,家里有权有势。他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这名震北方的沈记,到底值不值得他入股。”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历红枭。
“如果他点头,这沈记以后就是沈家的产业,你依旧做你的大当家,但得听沈家的。如果他摇头……”
老太太眼神一厉。
“那这就只是个窝藏逃犯的土匪窝。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平阳县的守备军就会把这座山头夷为平地。”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历红枭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这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贵客?”柳木清忽然插嘴,手里扇子摇得飞快,“祖母说的,该不会是那位打断未婚妻腿的高公子吧?”
车帘一动。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这人长得极美,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眉眼狭长,嘴唇薄得像刀锋,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转得哗哗响。
他没看老太太,也没看柳木清,而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历红枭。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女人,倒像是看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物。
“在下高断风。”
男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
“若是那些只看皮相不识人心的女人,腿确实容易断。”
他走到历红枭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满脸杀气的顾长风。
“你就是沈家家主……代理?”高断风上下打量着历红枭那身破黑袍,“品味挺独特。”
历红枭挑眉。
“你是哪根葱?”历红枭抱着胳膊,“我不跟没名没姓的人谈生意。要想入股沈记,先交五千两进门费。没钱免谈。”
“五千两?”高断风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这点小钱,也就你看得进眼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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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一万两。买你陪我吃顿饭。”
银票飘落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
全场再次死寂。
这是羞辱。拿钱砸脸的羞辱。
老太太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冷眼旁观,似乎在等历红枭发作。
历红枭看着地上的银票。一万两啊,够给顾长风买多少大骨头了。
她弯下腰。
众人屏住呼吸。大当家这是要低头了?
历红枭捡起银票,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转头递给旁边的林溪。
“入账。餐饮费。”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高断风,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奸商式的微笑。
“高公子大气。既然交了钱,那就是客。不过沈记有沈记的规矩,想吃饭,得排队。”
她指了指那边排成长龙的队伍。
“拿着号牌,去后面等着。叫到号了再进来。过号作废,概不退款。”
高断风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让我排队?”
“不然呢?”历红枭摊手,“你看那位赵大户,家里良田千顷,不也得排队?高公子难道比那千顷良田还大?”
“你!”高断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里的铁胆猛地一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好好。”高断风怒极反笑,“历红枭,你有种。看来这沈记的饭,我是吃不起了。”
他转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君,这就是您说的‘可塑之才’?我看就是块不可雕的朽木。”
老太太也没想到历红枭敢这么硬刚,脸色有点挂不住。
“不得无礼。高公子是……”
“是个屁。”
历红枭打断她。
“老太太,您要是来泡澡,我给您打八折。您要是来查账,柳木清在账房候着。但您要是带着这么个玩意儿来恶心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顾长风和赵小梁中间,身后是几百号手持家伙的土匪。
“那我只能送客了。”
“送客!”
几百人齐声大吼,声浪震得树叶都扑簌簌往下掉。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如虹的匪头,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气急败坏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玩味的高断风。
这局棋,好像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既然大当家这么有骨气,”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把拐杖重重一顿,“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办。”
“什么规矩?”
“听说黑风寨能人辈出。”老太太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我也带了几个人来。三局两胜。若是你们赢了,账我不查了,这沈记随你折腾,高公子的事我也不再提。”
“若是输了呢?”
“若是输了……”
高断风接过话茬,阴恻恻地笑了。
“你就把沈记的地契交出来,然后跟我回京城。做我的……洗脚婢。”
洗脚婢?
柳木清手里的折扇“咔嚓”一声,裂了。
顾长风手里的斧子已经提起来了。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林溪,也把手里的小本子捏成了团。
“比什么?”历红枭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第一局,比财力。”老太太挥手。
几个壮妇抬下来三口大箱子,一打开,金光耀眼。
“第二局,比才艺。”
车队里走出一个抱着琵琶的蒙面男子,那身段,那气度,一看就是宫廷里出来的乐师。
“第三局……”
高断风把手里的铁胆一扔,直接把路边的石狮子砸掉了一个角。
“比武。”
他挑衅地看着顾长风。
“听说你这儿有个很能打的看门狗?让他出来练练。”
历红枭看着那碎掉的石狮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狮子是她花五十两买的次品,碎了不心疼。
“行。”
历红枭一拍手。
“接了。不过咱们得加个注。”
“加什么?”
“要是我们赢了,那一万两银子不退。而且……”历红枭指着高断风那辆骚包的马车,“那车顶上的金狮子,归我。”
高断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只要你能赢,别说狮子,这车都送你!”
“那就这么定了。”
历红枭转身,冲着身后那帮跃跃欲试的男人们挥了挥手。
“小的们,来活了。让这帮京城来的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黑风寨特色!”
28. 三场比试
第一局,比钱。
老太太带来的那三口箱子敞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元宝,在日头底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黄金三千两。”高断风摇着扇子,眼皮都没抬,“折合白银三万两。这只是见面礼。历大当家,请吧。”
全场哗然。
三万两白银,那是平阳县一年的税银。
赵大户缩在人群里咂舌,手里那个装银票的匣子突然觉得有点沉。
历红枭瞅了一眼那金灿灿的元宝,又看了看自己这帮穷酸手下。
黑风寨是有钱了,可那是流动资金,大头都在货上和药材里。现银?刚才那四千两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怎么样?”高断风笑了,笑得欠揍,“拿不出来?要不要我借你点?九出十三归。”
柳木清站在历红枭身后,手里折扇合上,刚要开口,被历红枭抬手拦住。
“借钱?那是孙崽子才干的事。”
历红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极乐汤池那块金字招牌底下。
她清了清嗓子,冲着围观的那几百号富商豪绅一抱拳。
“各位老板,今儿个大家也看见了。沈记遇上了点小麻烦,有人拿钱砸场子。”
她指了指那三箱金子。
“人家这是死钱,放在库房里发霉的。咱沈记不一样,咱这是活钱。”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叠还没来得及发的竹牌,上面刻着烫金的“贵宾”二字——柳木清随手画的鬼画符,说是招财符。
“今儿个,沈记推出‘至尊黑金卡’。充一千两,送五百两!以后极乐汤池随便泡,药浴随便用!只限今日,只限前五十名!”
全场静了一瞬。
充一千送五百?
赵大户脑子里的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这哪是充值,这是白捡钱啊!以后天天泡药浴,这本钱俩月就回来了!
“我充!”赵大户第一个跳出来,把怀里那个匣子往台阶上一拍,“这儿是三千两!给我来三张黑金卡!”
有一个带头的,后面那群本来就想巴结沈记的商户瞬间疯了。
“我也充!两千两!”
“别挤!这是我的银票!一千五百两!”
“我要黑金卡!给我留一张!”
场面瞬间失控。银票、碎银子、金条,像下雨一样往台阶上砸。
林溪眼疾手快,抱着个大笸箩冲上去,白羽在旁边拿着算盘狂拨,拨得手指头都快冒烟了。
没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大笸箩满了。又拿来两个大木盆,也满了。
柳木清最后清点完,把账册往高断风面前一亮。
“现银加银票,总计四万八千两。”
他用折扇挑起一张银票,嘴角噙着笑。
“高公子,不好意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三万两死钱,还是拉回去打首饰吧。”
高断风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群乡巴佬这么有钱,更没想到历红枭敢玩这一手空手套白狼。
“旁门左道。”老太太冷哼一声,却也没赖账,“算你赢。第二局。”
那个抱着琵琶的宫廷乐师走了出来。
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试了两个音,錚琮之声便如珠落玉盘。
“《霓裳羽衣曲》。”乐师傲然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说完,手指翻飞,琵琶声起。那乐声确实高雅,婉转低回,听得人……昏昏欲睡。
这大太阳底下的,又是刚吃完早饭,这催眠曲一响,赵大户第一个打了个哈欠。
“好听是好听,就是没什么劲儿。”吴三娘掏了掏耳朵,小声嘀咕。
历红枭看着那个陶醉在自己世界里的乐师,扭头喊了一嗓子。
“三娘!把咱寨子里的镇寨之宝拿出来!”
“好嘞!”
吴三娘咧嘴一笑,从背后摸出一杆唢呐。
铜皮锃亮,红绸飘扬。
“那什么……这曲子太雅,咱听不懂。”历红枭冲着乐师呲牙一笑,“咱来点俗的。大家都精神精神。”
她手一挥。
“吹!《好运来》!”
吴三娘腮帮子一鼓,气沉丹田。
“嘀——嘀嗒嘀——!!!”
一声尖锐高亢的唢呐声冲天而起,直接把那琵琶声给盖没了。
这哪是乐器,这就是流氓。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带着股喜庆又魔性的节奏,瞬间把全场的气氛点燃了。
刚才还打哈欠的赵大户,这会儿跟着节奏抖起了腿。
顾长风拿着两根木棍在旁边敲那口破铜锣当伴奏。
林溪甚至拿出了两个锅盖,当镲片拍得震天响。
那宫廷乐师脸都绿了。
他弹得再快,节奏再好,全被这唢呐声给带跑偏了。最后手一抖,崩断了一根弦。
“停!”高断风捂着耳朵大吼,“停下!难听死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
吴三娘抹了把嘴,意犹未尽。
“高公子,这叫接地气。”历红枭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您那曲子虽好,但在这荒山野岭的,不如这一嗓子来得实在。您看,大家伙都听乐了。”
周围的百姓确实都在笑,有的还鼓掌叫好。
高断风气得手都在抖,那两颗铁胆转得飞快。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第三局。比武。”
他上前一步,把身上那件绯色官袍一脱,随手扔给随从,里面是一身黑色的劲装。
“顾长风是吧?”高断风目光阴冷,“出来领死。”
顾长风看了历红枭一眼。
“去吧。”历红枭把手里的半根黄瓜递给他,“打赢了这黄瓜归你。”
顾长风没接黄瓜,提着斧子走了出去。
两人在空地上站定。
没有任何废话,高断风直接动了。
快。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没用兵器,那一双手就是兵器。指尖泛着青黑色的光,显然是练过毒掌之类的阴狠功夫。
顾长风大喝一声,斧子横扫。
“铛!”
一声脆响。
高断风竟然用手里那两颗铁胆架住了斧刃。
那铁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硬度惊人。
两人瞬间过了十几招。
顾长风是大开大合的军阵功夫,讲究一力降十会。高断风却是走轻灵阴毒的路子,身法诡异,专门往顾长风的关节、软肋招呼。
“卑鄙!”林溪看得着急,抓着柳木清的袖子,“他……他用暗器!”
确实,高断风袖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根银针,顾长风躲得狼狈,身上已经被划破了几道口子。
“兵不厌诈。”柳木清面沉如水,“这高公子,是下了死手。”
场中,顾长风被逼得步步后退。
高断风脸上露出狞笑。
“这就是所谓的猛将?不过是个笨拙的大狗熊。”
他身形一晃,绕到顾长风背后,手里铁胆猛地砸向顾长风后心。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顾长风脊椎必断。
“顾大个儿!蹲下!扫堂腿!”
历红枭突然在场外吼了一嗓子。
顾长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照做了。
他猛地往下一蹲,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紧接着一条腿像铁鞭一样扫出去。
高断风一击落空,正要变招,下盘突然遭到重击。
“砰!”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破绽太大。
顾长风哪会放过这种机会,手里斧子一扔,直接合身扑了上去。
两百斤的体重,加上那一身蛮力。
这就是所谓的“野猪冲撞”。
“给老子躺下!”
顾长风一声怒吼,双臂箍住高断风的腰,直接把他举了起来。
高断风惊慌失措,手里铁胆乱砸,但在顾长风这铁桶般的禁锢下毫无作用。
“走你!”
顾长风腰腹发力,把高断风像扔沙包一样扔了出去。
“噗通!”
一声巨响。
高断风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路边那个刚腾出来、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猪圈里。
泥水四溅。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赢了!赢了!”林溪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柳木清又蹦又跳。
柳木清嫌弃地推开他,嘴角却也勾起一抹弧度。
猪圈里,高断风挣扎着爬起来,那一身黑色劲装全是泥浆,头上还顶着一片烂菜叶子。那张俊美阴狠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他刚要冲出来,一把斧子“咄”地一声钉在他面前的栅栏上。
顾长风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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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着膀子,身上几道血痕更添了几分凶悍。
“再动一下,下次劈的就是脑袋。”
高断风僵住了。
历红枭拍着巴掌走过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三局三胜。完胜。”
她走到那辆挂着金铃铛的大马车前,抬头看着车顶那只纯金打造的狮子,两眼放光。
“那个谁,顾长风,别在那摆造型了。过来干活!”
她指着那只金狮子。
“把这玩意儿给我卸下来!小心点,别弄花了,这可是咱们沈记的新门神!”
老太太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皮终于抽动了两下。
她没看那个在猪圈里发狂的高断风,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正指挥着手下爬车顶拆金子的历红枭。
“有点意思。”
老太太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来这平阳县的水土,倒是挺养人。”
“祖母。”柳木清走过来,微微躬身,“愿赌服输。这沈记百货,以后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别得意的太早。高家那小子心胸狭隘,今儿个吃了这么大亏,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转身上车,没再多看一眼那个还在猪圈里咆哮的高断风。
“告诉那丫头。账我不查了。但这烂摊子,让她自己收拾。”
说完,车帘落下。
“回江南!”
十六个壮妇有些发懵,看了看猪圈里的高公子,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车驾。
“看什么看!走!”
容嬷嬷吼了一嗓子,车队调转马头,毫不留情地走了。
就把高断风一个人扔在了猪圈里。
“喂!老东西!你敢把本公子扔下!”高断风气急败坏地大吼,“我要告诉我娘!我要让你们沈家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行了,省省力气吧。”
历红枭抱着那只刚卸下来的金狮子,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花怒放。
她走到猪圈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断风。
“高公子,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您看您现在这身……也不好意思下山不是?”
高断风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历红枭摸了摸金狮子的脑袋,“我这极乐汤池正好缺个搓澡的。高公子这手劲儿大,还会转铁胆,想必搓背是一把好手。”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高断风扔在地上的万两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一万两,算是预付的工钱。高公子,在沈记打工还债,包吃包住,什么时候把那车顶的修缮费赚够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高断风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你想软禁我?”
“什么软禁。”历红枭把银票塞回怀里,脸上的笑意一收,露出几分土匪头子的煞气。
“进了黑风寨的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顾长风,给他冲冲水,换身衣服。明天开始,去后院搓澡。”
“是!大当家!”
顾长风提了一桶井水,兜头就给高断风浇了下去。
“透心凉,心飞扬!”
历红枭抱着金狮子,转身看向那一群还在狂欢的姐妹兄弟们。
“小的们!今晚继续杀猪!咱们庆祝沈记百货有了新的镇店之宝——金狮子,和金牌搓澡工!”
欢呼声响彻山谷。
柳木清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一身匪气却又光芒万丈的女人,手指轻轻摩挲着扇柄。
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这高断风毕竟是京城来的,把他扣在这儿当搓澡工……
“在担心什么?”苏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怕高家报复?”
“高家不足为惧。”柳木清淡淡道,“我担心的是,咱们这位大当家,胃口太大了。吞了只金狮子,又扣了只疯狗。这消化不良的苦头,还在后头。”
苏墨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被顾长风按着刷洗的高断风。
“只要不把他弄死,我有的是药让他听话。”
柳木清笑了。
“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转身往账房走。
“既然多了一口人吃饭,那这账,还得重新算算。”
风波暂平,但黑风寨的日子,注定是不会平静了。
尤其是那个被强行按在搓澡位上的京城贵公子,正用一种要把这山头炸平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