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春庭》 第一卷 第1章 夫君狎妓 大年夜,光风霁月的忠勇侯世子谢珩在怡红院狎妓,被兵马司的人给抓了。 接到消息时,白漪芷独自一人在偏厅用晚膳。 今晚忠勇侯府设了家宴,从珍馐菜品到布局摆设,皆是她这个世子夫人张罗的。 可谢珩的母亲林氏嫌弃她庶女出身,以她得病为由,不让她入宴上桌。 这才刚吃了一口饭。 “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世子保出来,别惊动外头的人!”谢珩的小厮全福压着声音急道。 “可是,世子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婢女碎珠一脸震惊。 白漪芷眉心隐隐跳动,深吸口气放下银箸,强压心中的不安,“世子品性如何我很清楚,此事定然有隐情。” 谢珩惊才绝艳,入仕短短四年,便已官拜四品,还被安帝钦点入东宫,有望成为太子少傅,前程不可限量。 成婚三载,即便她这个正妻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也未提过纳妾之意,京中同僚几次送他美人,他依旧坐怀不乱。 人人道他是端方君子,风骨铮铮如松立雪岭。 这样的人,何必去狎妓? 白漪芷站起身,“将我的匣子里层的银票取来吧。” 这事若是传出去,谢珩损了名声,还如何能进东宫当少傅?不论有何内情,她都得先将人保出来,免得他前程尽毁! 全福脸上一喜,忙道,“世子还说了,兵马司指挥使刚上任,不好说话,让夫人捞人一定要带双倍赎金!” 白漪芷一怔,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怎么记得,这新来的指挥使冯玉是个清廉的好官…… “夫人,咱们哪来这么多银子!”碎珠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这次家宴,林氏说要大办,她临时将自己手头的钱垫上了,如今要双倍赎金,也只能先拿嫁妆首饰了。 她果断吩咐,“碎珠,将底层那个小木箱也一起带过来吧,再给世子备一件狐裘。” 屋外飞雪簌落,天寒地冻的,他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不过一会儿,碎珠一脸不舍地抱来小木箱,小脸都快哭了。 “夫人……这可是您的嫁妆……” “拿来吧。”白漪芷无声拍了拍碎珠的手,从她怀中接过小木箱温声道,“你回屋里等消息,有人问起也别慌,就说我不舒服早早睡了。” 她绝不相信谢珩会狎妓,可若是被旁人知道,终究是会有损他端方君子的名声。 白漪芷准备从角门出府,路过宴会厅时,依稀听见族亲们的议论声,脚步一顿。 “新上任的冯指挥使当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年夜竟然去青楼抓人!” “嘘……听说被抓的人是个年轻的官员,家世来头不小呢!” 族婶掩着唇道,“世子和世子夫人今夜好像都不在府里……” “胡说!世子人品贵重,是皇上钦定的太子少傅,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至于世子夫人,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今日听说是病了才没过来。” “是啊,咱们世子向来疼她,指不定这会儿在屋里照顾着呢,不信你瞧着,世子待会儿铁定得出来送一送人吧。” 白漪芷的脸容一点点变得凝重。 事情已经传开,不能再耽搁了。 一出府门,她连马车都来不及套,迎着凛寒的风雪策马狂奔。 兵马司的门口积雪已经覆到膝盖,白漪芷冻得僵硬的手用力扯了马缰。 足足敲了一刻钟,才终于有吏目开门,她抱着东西蹒跚而入。 按着两倍的数额将木箱子和银票都交出去后,她在幽寂阴寒的甬道口来回踱步搓手,才发现手早已在骑马的时候被冻得开裂发红。 这兵马司别说炭盆,连照路的火光都稀稀疏疏,谢珩待在牢房该有多冷…… 忍着疼朝手心呵气,她缩着肩膀抱紧狐裘,翘首以盼。 终于见甬道尽头,身形笔挺的男人缓步而来。 暗淡的甬道灯火,根本掩不住谢珩那张出众的脸。 他轮廓清俊,面如雪玉,鼻梁高挺似雕刻般精致,气质如同山涧之冰,高不可攀。 眼里是他不曾见过的柔情。 白漪芷一喜,连忙抱着狐裘上前。 到了近处,才看清他的怀中,竟还揽着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 心蓦然一沉。 那样的柔情,原来不是给她的啊。 谢珩温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怀中女子身上,满是怜爱。 他似乎才看见几步之外的白漪芷,眼底温柔瞬间收敛。 嗓音沉冷,“你怎么才来?” 目光扫过她胳膊上那张毛茸茸的狐裘,催促,“还不快把狐裘拿来给望舒。” 她这才发现,被谢珩护在怀里娇颜昳丽的女子,竟是她的嫡妹,白望舒。 也是,谢珩原定的妻子。 “二妹……” 白漪芷目光凝滞,一颗心扑通狂跳,“你怎么回来了?” 谢白两家祖辈渊源颇深,两人从小有婚约。 三年前谢珩亲自前往泾县,向她的嫡妹白望舒提亲。 然而款待宴中。 她这个庶长女,却与喝醉的谢珩躺在一个榻上。 她是被人打晕的,可无人探究。 等她醒来,头上已经落下不知廉耻勾引嫡妹未婚夫的污名。 忠勇侯谢云鹤却不容置喙,坚持将与白望舒的婚约换到她身上。 谢珩答应了,一切盖棺定论。 人微言轻的她根本没机会开口,只能暗暗决定,若到时候谢珩后悔了,她让位便是。 她做好了被漠视的准备,但谢珩待她很好。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并没有因为她是庶女而敷衍了事。 喜服的布料款式,寝室的一应摆设,都顺着她的喜好来。 在白家,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尊重。 午夜梦回,谢珩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专注看人的时候,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恍惚中生出眼前男子对自己并非无情的感觉来…… 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良人。 直到成婚那夜,谢珩突然抛下新婚的她赶回泾县,在白家门口跪了一夜。 新婚之夜枯坐整宿的她才知,是白望舒未留只字片语去了清正观清修。 第二日谢珩被谢云鹤抓回来,挨了家法。在谢云鹤的逼视下,谢珩当着谢家人的面给她赔不是,却没有开口叫她一声夫人。 她终于知道白望舒在谢珩心里真正的分量。 三年来,她满怀愧疚地当着这个世子夫人。 尽一切对谢珩和家人好,妄想他们总有一天会原谅她。 但如今,白望舒回来了。 第一卷 第2章 幡然醒悟 “愣着做什么?” 突然,白漪芷手里的狐裘被谢珩一把夺过。 “风大,别着凉了。” 他语气担忧,搭在白望舒肩上的动作更是小心翼翼。 白漪芷怔怔看着两人眉目传情,旁若无人地对视,如被刺骨的霜雪冻住。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白望舒慌忙推拒道,“这是姐姐给你带的,你明日还要去东宫,若是着凉就麻烦了。” “都怪我,下山路上不小心被贼人哄去了怡红院,还好珩哥哥扮成恩客将我买了回来,可谁料遇上兵马司的人,险些毁了哥哥的名声……”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千万别生珩哥哥的气!他是谦谦君子,若非为了救我,断不会去那种地方!” “我……”听白望舒字字句句都是道歉和替他说话,白漪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可她又似乎没有理由发脾气,毕竟,是自己夺了她的婚约,她的夫君…… 谢珩却是不以为然轻笑,眼底只看着白望舒,“我着凉也总比你好,是谁小时候着个凉昏睡了三天,一醒过来就抱着我的手哭,说梦见有人要偷亲你……” “哎呀,这事你怎么又拿出来说!”她娇笑着跺了跺脚,伸手捶了他肩膀,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回到了儿时两小无猜的打闹。 白漪芷心里像破了个洞似的,空落落的。 可想到谢珩身上的单薄,她强压着喉间的咳意,道,“夫君,那是给你的……二妹妹不合身,不如用我这件吧。” 话落,她解下肩上的披风递了过去。 “这怎么行……”白望舒犹豫着没动,谢珩长臂已经伸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接过手,将白望舒整个人裹起来。 “她是你姐姐,让着你本就理所当然。” 他声音温润哄着,“你今日受了惊吓,不能再受寒了。” 心口泛起一股麻木的钝痛,白漪芷盯着谢珩有条不紊系上绑带的修长手指。 原来。 他不是不懂体恤,也不是天性淡漠,只是他的体恤和柔情,独留给了心中那抹月光。 白望舒还想说什么,谢珩手指却轻轻点住她的朱唇,“别与她多说话,留着些气力,随我回府吧。” 甬道口刮来的寒风似又猛了些,呼哧呼哧打乱白漪芷刚捋顺的发髻。 她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谢珩还要将白望舒带回府过夜? 谢家宴席那些人还没散呢,若他这时候将人带回去,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与他和白望舒都不好。 想了想,她委婉开口,“夫君,今日家宴族亲众多,妹妹又是生面孔,不若先送望舒回白家,明日再派车将她接来。” 自从她与谢珩成婚,白父也连着升迁两次,阖家搬到了汴京来。 谢珩不悦,“望舒是你妹妹,来府里住一夜怎么了?你以为大家的心思都像你这般龌蹉?” 毫不避讳的指责,白漪芷脸色唰白。 雪越来越大了。 她缩了缩冻得僵硬的肩膀,三年前的新婚夜,披着红盖头枯坐一宿的凄冷,僵硬和绝望,仿若重现。 气氛有些僵持,白望舒拢紧披风道,“姐姐别误会,我在信中说过了,我专程来侯府是要给侯夫人治病的,不会住久。” 白漪芷错愣了一下,白望舒何时给她写过信? 又是何时成了女医,还能将故意装病折腾她三年的林氏治好?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见她没说话,白望舒忽然后退半步,朝着谢珩福了福身,“既然姐姐不高兴,我还是回去吧,多谢……姐夫。” 主动改口的疏离叫谢珩怔愣了下,眼底闪过一抹痛苦,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让你去就去,至于她高不高兴,是她自己的事。” 朝她看来时,眼底已泛着透心凉的冷意,“你是怎么当姐姐的?阿舒分明写信告诉你她要来汴京替母亲看病,你为何不派车去接?” “要不是你的疏忽,她也不会被带到那种地方去……” 谢珩欲言又止的心疼和指责如同银针,细细密密刺向她。 这三年来,谢珩与她说话,从来无波无澜。 可今夜为了白望舒,他对她第一次有了情绪。 白漪芷闻言,微微拧眉,“我没有收到二妹的家书。” 虽然知道辩解无用,可白漪芷还是解释了一句。 果不其然,换来的只是谢珩的一声嗤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俨然是不信的。 但凡与白望舒有关的,他从未相信过她。 “你可知道,今夜若非她警醒贿赂了一个龟公给我送信,后果不堪设想!” 白漪芷诧然抬眼。 原来如此! 难怪谢珩会因为狎妓进了大牢。 只是,能救人的方法那么多,他竟然急得失了分寸,不管不顾亲自去救! 为了白望舒,他愿意扛下所有,甚至是毁了端方君子的形象,失去成为少傅的资格…… 她的喉咙忽然似被什么东西攫住,紧得发疼,再也忍不住咳了几声。 “算了姐夫。”白望舒的声音将谢珩的视线拉回,“今夜我已经给你惹了大麻烦,别再为我与长姐争执了。” 谢珩听着那声姐夫,眼底似又一黯,“怪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阿舒你受了惊吓,得早些回去歇着才是。” 这回,谢珩看也没看白漪芷一眼,俯身打横抱起白望舒往外走,直到出了兵马司大门才冷冷睇向她,“马车呢?” 白漪芷浑身冻得发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目光却是平静看着路边那匹在风雪中冷得直打尾的马,艰难发出声音,“我骑马来的。” 谢珩英眉拧起,“去牵过来。” 趁着白漪芷走开的空当,他对着白望舒低声道,“待会儿母亲问起,就说去怡红院的是你长姐。” “推到她头上,你的名声才不会受损。” 白望舒满眼动容,眸底微微湿润,“珩哥哥,那长姐她……” “你长姐向来识大体,不会计较这些的。”谢珩揉了揉她的脑袋,“风大,别说话了。” 见白漪芷牵着马儿过来,他抱着白望舒直接翻身上马,拉起那张披风将怀中的宝贝裹得严严实实,才居高临下一脸施舍开口,“我先送她回府,再派人来接你。” “……好。” 闻言,男人眼底的诧异不经意流露,落在她单薄纤瘦的双肩上,很快敛去,声音冷硬,“雪太大了,你先到屋檐下避一避。” “好。”她一如既往的恭顺,隐约还带着一丝疲惫。 她冷得有些颤抖的语调,终于让谢珩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 白望舒突然打了个喷嚏,掩唇体贴开口,“要不还是我留下吧,姐夫带着姐姐先回……咳咳,我是大夫,不要紧的。” 可白漪芷已经冷得不想说话,只神色恹恹朝他们两人挥了挥手。 白望舒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受伤,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轻叹,“或许,我本不该回来……” 白漪芷的疲惫在谢珩的眼里,却是隐忍的不耐烦。 听着白望舒委屈的口吻,瞬间,心里一丝淡淡的愧疚也散去了。 他语气森冷,“今晚本就是她的疏忽,即便她冻病了,也是自找的。” 话落,他将白望舒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薄唇微抿,再不看白漪芷一眼,扬起马鞭。 “驾!” 白漪芷静静凝望着两人在一片雪色中留下的绝尘背影。 这才是他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吧。 她自找的? 可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假惺惺地娶她过门……却又日复一日地漠视她,折磨她? 该她承受的,她明明已经千倍万倍地承受了。 白漪芷鼻尖泛过酸楚,她双手抱臂,再也忍不住喷嚏连连。 所有人都说她心机深沉,说她一个庶女却觊觎世子夫人的位置,说她痴慕谢珩不惜爬了床,不择手段逼走嫡妹,又说谢珩不过是为维护两家颜面才娶了她。 娘家人怨她手段卑劣,林氏更怨她出身低微委屈了她儿子。 而谢珩就连每月两次的行房,也不过例行公事,只为勉强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深情夫妻罢了…… 她谨小慎微努力讨好的三年,只占了一个世子夫人的空头衔。 如今白望舒回来了,大约名头也要没了。 不过,她本也不是多稀罕。 眼下她只想活下去。 回头看着渐渐密集的鹅毛大雪和紧闭的兵马司大门。 可她真的能活着等到谢珩派人来接吗? 第一卷 第3章 他已经不重要了 瞳孔映透皑皑白雪,白漪芷抬手,冰冰凉凉的雪花消融在掌心。 深夜的寒风张牙舞爪,雪雹子无情砸落在她身上,白漪芷冻僵的双腿早已没有了知觉。 面对空无一人的长街,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本就病了几日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摔倒在地,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道马蹄声撕裂静寂。 “夫人留步!” 很快有两名婢女扶她上车,一件温暖的白狐裘搭在她肩上。 白漪芷缓了缓,强撑着眼皮看向来人。 竟是收了她赎金的吏目捧着她的小木箱跪在跟前。 “东西都在这儿,请世子夫人饶了小的这回吧!” 他身后,还立着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在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玉,没能管教好属下,是在下的过失,请夫人先喝杯热茶休息一会,忠勇侯府很快就到。” 手炉和热茶的暖气让白漪芷意识渐渐清明。 谢珩被抓时用了假名字,她去赎人的时候怕坏了他名声,自然也不敢声张,只扮作普通民妇,为此花了许多银子,还挨了那吏目一顿骂。 原以为谢珩离开,这事便瞒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叫他们知道了? 只是,这新来的冯指挥使听说是个不善阿谀奉承的好官,怎会对谢珩这般忌惮? 一连串的莫名,让她整个头脑愈发昏沉。 也罢,反正官场上那些门道,谢家从来也不会让她接触。 她抱住箱子,“多谢大人。” 待冯玉带着人离开,白漪芷翻开木箱,一番清点,发现里头的东西都在,唯独少了一个雕刻着她名字的玉镯。 十二岁那年她骑马摔了脑袋,忘记了从前的事,只听婢女碎珠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朋友送的,从前的她宝贝得很。 可因那玉镯质地普通,且雕工拙劣,自与谢珩定亲后,姨娘就不准她戴着了。 “夫人可是缺了什么?”婢女见她拧眉,开口问道。 白漪芷摇了摇头。 罢了,东西是她为了谢珩自愿送出去的,断没有再找人要回的道理,而且,若真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寻过她叙旧? 看着马车远远离开,在雪中瑟瑟发抖的冯玉明显松了口气,带着诚惶诚恐的吏目,快步走到另一处巷角。 那里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此刻青竹色的车窗帘随寒风摆动,里面男人清冷矜贵的轮廓若隐若现。 “总督大人,箱子还回去了。” 然而,马车的沉默无声犹似凌迟,那名吏目脸上从惶恐变成了惊惧,再也忍不住双膝扎在雪地里连连叩头。 “属下真的知罪了,求总督大人饶命啊!” 车内一袭银白衣袍的男人,玉冠束发,骨节分明的手肆意搁在膝盖上,侧对着车窗,一身泠然如寒潭映月。 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个素淡的玉镯,半身背光犹如神邸。 “饶命,可以。” 话音微顿,唇角薄凉一勾,如玉石轻击。 “哪只手碰过她的东西,剁了吧。” …… 因回府的路积雪太厚,车夫绕了远路,回到忠勇侯府时已过了一个时辰,家宴早已经散了。 白漪芷刚踩着矮凳下马车,正好看见谢珩站在府门外。 他不是早送白望舒回来了,是在等她? 车夫恭敬朝他行礼,“我们大人说了,今夜多有得罪,还望世子海涵。” 谢珩原还在诧异白漪芷居然能拦到马车,听了这话,脸色陡然一僵。 片刻,唇角扯出一个温润有礼的笑容,“多谢冯大人将我夫人送回。” “世子客气,都是应当的。” 待车夫离开,谢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下你满意了?” “闹得人尽皆知,损我声名,对你到底有何好处?” 面对谢珩的质问,白漪芷没出声。 她很确定,即便她开口解释,谢珩也绝不会相信,冯玉其实早就得知他的身份。 不过,他的信任,对她已经不重要了。 谢珩沉着脸,甩袖径自跨入府门。 刚走到厅门外,就见白望舒匆匆迎了出来,看到她时像是松了口气,“长姐可算回来了!” “我都说她自己可以回来的,你非要等在这里,冻坏了怎么办。”谢珩抖了抖披风,雪花纷飞。 熟稔的轻斥蕴藏着无言的心疼,如一个巴掌抽在白漪芷脸上。 雪花散落在她羽睫上,冰凉刺骨,冻得生疼,也叫她清醒过来。 “姐姐是遇到旧识么,咦,好漂亮的狐裘,是那人送给姐姐的?” 听白望舒提及,白漪芷这才注意到,刚刚猝不及防遇见谢珩,竟忘了将狐裘还回去。 可如今车夫也走了,只能明日洗干净再送去兵马司…… 谢珩却是淡声道,“本就不是她的东西,总是要还回去的。” 白漪芷呼吸一滞。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贪婪无耻的村妇。 可谁又知道,为了保他出来,她几乎将这一年攒下的体己银子都送了出去! 这时,管家迎了上来,“世子可算回来了!” 他又看向白漪芷,许是因为受了林氏的气,目光带着责备。 “侯夫人听说世子为救您去了怡红院,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您快去认个错吧!” 白漪芷猛地回过神来。 林氏竟以为,是她去了怡红院?! 第一卷 第4章 亲手斩断了这姻缘 心口如堵了石块似的,白漪芷冷不丁看向白望舒。 白望舒眼睛一红,“姐姐,我没有……” “是我说的。”忽然,一旁的谢珩淡淡出声。 廊前灯笼被寒风打得直晃,可再冷,也不比白漪芷的心冷。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谢珩转眸看向她,一派理所当然,“阿舒还未定亲,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怎么办?” 白漪芷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破碎了,她忍着喉间酸涩开口,“照你这么说,我的名声就不重要了?” 似没想到她会顶嘴,谢珩脱口而出,“你哪里还有什么名……” 抬眼触及她的目光,他瞳孔中闪过一抹迟疑,随即又压了回去,一本正经道,“而且,阿舒是你妹妹,你身为姐姐为她担待一些,不应该么?” 白漪芷掌心被自己掐出痕迹来。 他是想说,她早就没有名声了。从她厚颜爬床又嫁进谢家的时候起。 可白望舒就不一样了,人家从头到尾都是那么无辜…… “姐夫,我还是进去跟侯夫人说实话吧,即便夫人嫌我名声不好质疑我的医术,要将我赶走,我也不后悔来这一趟。” 谢珩拧眉拒绝,“不可。” 他语气不耐朝着白漪芷道,“阿舒特意下山,全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今晚会被带到那种地方去,还不是因为你的疏忽所致,你只是替她向母亲认个错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 哐当!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瓷器脆响。 “白氏何在?让她滚进来!” 忠勇侯夫人林氏常年咳嗽,声音虽然沙哑,可说话间自带一股掌家主母的凌厉。 白漪芷刚抬脚,就被谢珩握住胳膊,再次叮嘱,“别乱说话。” 她却冷冷拂开他的手,满目失望,“不是我做的事,我不会认。” 闻言,身旁的白望舒明显脸色一白,落在谢珩眼里,更是于心不忍。 “慢着!”他紧扣住白漪芷冰凉的柔荑,“只要你肯替阿舒认下……” 素来疏离清冷的男人,脸上竟溢出一股勉为其难的妥协,压低声道,“这个月,我都到你屋里去,给你一个孩子。” 瞬间,白漪芷瞳孔骤缩,猛地转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成婚三年,谢珩只会在初一和十五到她屋里来,应付林氏的催生,其他时间,他几乎都宿在书房。 她曾经渴望过他的主动,甚至卑微地提出,要与他多一些正常的夫妻生活,给他生一个孩子……可他总以疲累为由百般婉拒。 现在,她期盼已久的主动,竟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为了让她闭嘴,为了维护白望舒的名声,他宁可牺牲色相,委曲求全与她亲近,求着她为白望舒顶罪! “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自甘下贱?” 一个月,好大的恩赐! “这样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谢珩眼里淌过一抹讥诮,“我都已经答应成全你,你还要如何?” 疯涌的羞耻感和白望舒惊讶的视线,如利刃片片凌迟着她。 那双被谢珩握住的手,如被什么脏东西触碰到,让她恶心得快不能呼吸。 “啪!” 一个巴掌狠狠落在谢珩脸上。 “你无耻!”白漪芷用尽全身力气,手掌心震得发麻。 谢珩的脸偏过去,舌头顶了顶发红的脸颊。 “姐姐,女子以夫为天,你怎能动手!”白望舒拿出手帕轻轻拭去谢珩唇角血渍,眼神带着内疚,“都怪我……姐姐不过是吃醋罢了,姐夫你别怪她……” 谢珩抬手握住白望舒捏住手帕的手,轻轻一笑,“无妨。” 他转眸,望着对面那双通红的眼睛,认真道,“一个孩子再加一个巴掌,倒也不是不可以。” 白漪芷全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倒退一步,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正厅。 刚一进门,林氏的一只茶盏就砸落在她脚下。 “跪下!” 茶盏瓷碎洒落在白漪芷脚边,可两名婆子却不容分说按着她双膝跪地。 林氏的怒叱声随之而来,“你一个后宅女子竟然跑到怡红院那种腌臜之地去,还想学那些狐媚子勾男人的手段!你眼里还有没有谢家!还有没有礼法?!” “不是我。”膝盖传来刺痛,白漪芷一脸倔强抬起头,眸子如月华般清冷凝炼。 “我从未去过怡红院!” “珩儿身边的全福全都招了,你还敢狡辩!”林氏细长的手指快要戳到她脸上。 “你生不出孩子,又怕自己留不住珩儿的心,便想着到青楼里学那些狐媚手段,收买全福让他牵桥搭线,正好今日家宴,你借病不来,没人会注意到你,不料却被那些狂徒缠上。” “你让全福给珩儿报信,害得他为了你不得不亲自去那种地方,险些毁了名声!” 林氏一顿输出,听得白漪芷心神翻涌,也渐渐理出头绪。 所以,谢珩竟然为了掩护白望舒,让全福将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林氏还在骂,“珩儿自小品性端正,仕途之上,从未有过污点,可你倒好,居然让他因为你进了兵马司大牢,你这是怨他不喜欢你,才想毁了他吧!” “要不是阿舒刚好路过,用体己银子将你们赎了出来,如今只怕已经人尽皆知了!” 林氏一字一句如同利箭,在她身上扎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到头来,用体己银子赎人的成了白望舒,品行不端的放荡女却成了自己!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白漪芷心中有根弦绷断了。 她猛地站起身,掷地有声开口,“君姑此言差矣!我没有去怡红院,今夜之所以急着出门,是因为夫君他——” 突然,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抓住! “事到如今你还要做无谓的辩解,还嫌不够丢人吗?!”谢珩从门外大步而来,铁钳般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放手!”白漪芷挣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有没有去,你难道不知?!” 谢珩被她盯得心虚,转眸不敢看她,对着林氏微微颔首,“母亲息怒,在怡红院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将她带出来了,所以,此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话落,才朝双目赤红的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 仿佛在说,这是你逼我的。 身后,下人们低声对着她指指点点,“夫人真为了世子去了青楼啊?” “听说从前与世子定亲的是那位白二小姐,可夫人不折手段爬床,硬是抢了婚约……” “切,世子的心要是不在,就算偷偷去学那些功夫也没用吧!” “这样的女人,与青楼妓子来往倒也算正常……” 白漪芷浑身颤抖僵在原地。 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扔在兵马司外的那片冰天雪地里。 林氏的脸色如淬冷霜,“没被人看见,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与那些不三不四之人来往,也算犯了七出之淫,即便不将她休弃,也当严惩,以儆效尤!” 手一挥,身后两个婆子快速搬来长凳和板子。 林氏望向谢珩,“你素来最重规矩,按家规,该打几杖,你自己说吧。” 谢珩一下子怔住,眼里难得闪过一抹纠结。 白望舒的求情随之而来,“姐夫开恩啊,姐姐从前就对你痴心一片,你不能这么狠心!” 提及从前,在场所有人眼底不约而同一暗。 白漪芷是怎么进的谢家门,怎么当上世子夫人,大家心知肚明。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白漪芷那双失望的眼睛里移开,哑声开口,“夫人枉顾礼教,无后无德,按家规……杖三十。” 第一卷 第5章 离开谢珩 白漪芷心如死灰。 好一个无后无德! 她并非没有怀过孩子,只是当时为了照顾“久病不愈”的林氏,怀孕七个月的她被林氏点名,连着半个月亲自侍疾,活生生熬到早产,生出了一个死胎。 林氏得知那是个女婴,松了口气道,“佛祖怜悯,万幸没有折了谢家的男丁……” 她伤心欲绝,谢珩却淡声宽慰,“孩子以后还能再有,母亲的病不能拖,我们当以孝道为先,孩子不会怪你的。” 后来她无意间得知,林氏竟是装病,原因不过是因为觉得她让谢珩当众道歉,没了脸面,替谢珩不值,便想要狠狠磋磨她,为儿子出气。 她急着告诉谢珩,可他根本不信,反而怪她不孝,揪着从前的事不放还诋毁君姑…… 谢珩看着她越发惨白的面容,迟疑了一瞬,道,“你若身子不适,可以少五杖。” 这话也将白漪芷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忍不住笑了。 从未有一刻觉得,眼前的人如此虚伪。 可她也知道。 在这些人面前,哭,是最无用的。 要彻底摆脱这些,除非,她离开谢家,离开谢珩…… 林氏果然不打算给她开口机会,“大冷天能跑到青楼去,能有多不适?” 眸底冷芒扫过几个婆子,不耐烦道,“世子都说了三十杖,还不将她拖出去?” “请吧,世子夫人!”就在两名婆子一左一右按住不肯弯下脊梁的白漪芷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而来。 “住手。” 通往内院的湘妃帘子被撩起,忠勇侯谢云鹤迈了进来。 他莫约五十岁,面容端正谦和,墨色的常服下摆还沾着屋外的雪泥,靴声沉沉。 “大晚上的不歇着,闹什么?” 他声音温厚,扫过白漪芷时目光微微停顿,朝身后两个婆子挥了挥手,“都退下去吧。” 林氏柳眉轻挑,朝管事使了眼色,一时间,厅内的下人都走了个干净。 谢云鹤极少管后宅之事,今日这般,定是有事要说。 白望舒本要跟着离开,却被林氏拉着手,轻轻拍了拍,“正好安静了,阿舒也可以给我把个脉。” 察觉到谢云鹤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白漪芷垂眸闪避。 作为谢家之主,谢云鹤的品行正直,配得上忠勇二字。 以他的权位,当初若是坚持要让谢珩娶白望舒,再纳她这毁了名声的庶长女为妾,想必父亲也是愿意的,嫡母姜氏巴不得为白望舒出头,姨娘又人微言轻…… 可他还是答应让谢珩娶她为妻,甚至,在谢珩做了有损两家颜面之事后,毫不避讳让谢珩当众认错,作为一个严父,谢云鹤也堪当表率。 只是,谢云鹤每次不经意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是错觉么…… 谢珩的声音盖过了她的不安,“父亲,您不是进宫赴宴去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今晚宫中也有夜宴,唯三品以上朝臣可赴。 谢云鹤总算收回视线,环顾众人,慢慢道,“你大哥谢临,回来了。” 林氏和谢珩不由面容一凛。 忽然,手腕上传来刺痛,林氏“嘶”了一声,垂眸便见白望舒压在她脉搏上的指尖青白,一张低垂的俏脸也隐隐露出激动之色。 她拂开白望舒的手指,轻嗤了声,“不就是个总督嘛,你害怕个什么劲儿!” 白漪芷冷眼瞧着两人,只觉白望舒那眼神可一点儿也不似害怕。 她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只知道谢临本是忠勇侯庶长子,十六岁时他的姨娘过世,谢临非说是遭人所害,为此与忠勇侯起了冲突,后被逐出家门,自此了无音讯。 怎么,如今突然就回来了?还找上了皇上? “谢临,就是驰宴西。”谢云鹤的话犹如平地惊雷。 谢珩脸色瞬变,再也忍不住低呼出声,“半个月前辞官的那位五军兵马总督驰宴西?” 驰宴西镇守西北边塞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成为威名远扬的大梁战神,期间立下战功无数,三年前被安帝提拔为总督时,年方二十有三,是大梁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五军总督。 谢云鹤颔首道,“他主动辞去总督之位后,皇上有意让他留京任文职,还允他认祖归宗。” 白漪芷也诧异不已。 京中任职虽不如兵马总督兵权在握,却不必再过那茹毛饮血,以命相搏的日子,还能常伴御前,同时也向皇上证明他并不看重兵权。 驰宴西的选择,大有以退为进的意味。 “竟然是他……”将十六岁的叛逆少年和威名赫赫的五军总督联想到一起,林氏声音不由发虚,“当年他走的时候恨我们入骨,如今他主动卸了兵权回到谢家,到底是何居心!?” 就连谢珩也抿着唇,似想起什么事来,矜贵的面容难得有些不自在。 谢云鹤却别有深意瞥她一眼,“夫人病糊涂了吧,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你我都该引以为傲才是。” 此言一出,几人似也回过味来。 不管驰宴西回谢家有何目的,他们始终都是他的亲人,皇上器重驰宴西,就是器重忠勇侯府。 驰宴西身为谢家长子,于谢家所有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谢家子弟日后在朝中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谢云鹤宣布,“好好打点一番,明日开宗祠,设家宴,一家团聚。” 话落,看向白漪芷,“怡红院的事我听说了,明日府里有大事,杖责就免了吧,回去养足精神,别给珩儿丢人。” 话到这里,便是盖棺定论了。 白漪芷知道,今日自己再怎么争辩,也只不过是给自己找罪受罢了。 若想要自证,她得先想办法找到证人…… 林氏看着白漪芷双目泛红的模样,轻嗤了声,“珩儿,寻芳园已经收拾好了,你送阿舒过去吧。” 白漪芷目光一凝。 这么说来,林氏早就知道白望舒要来,却未曾在她这儿透露过半句。 “二妹妹到侯府来,竟然主动写信给婆母,却未知会我这当姐姐的半句,这是何意?”她忽然诈了一句。 果然,林氏没等白望舒开口便急着护她,“是你的家书被错送到我这儿,丫头不懂事弄坏了,我正好瞄了一眼……” 谢珩闻言,眸底闪过一抹诧异。 竟真是误会了她? 第一卷 第6章 去意已决 谢珩对上白漪芷清冷的视线,刚张了张嘴,她却毫不犹豫地瞥开了眼。 蹙了蹙眉,谢珩没再说话。 “原来姐姐没看过我的信……”白望舒掩着唇满目惊讶,愧疚朝着谢珩道,“姐夫还是赶紧去哄一哄姐姐吧,别叫姐姐受了委屈,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被她一说,谢珩反而收敛神色,“我先送你过去吧,你姐姐大度,不会计较这些。” 白漪芷冷笑了下,心痛过后只剩麻木。 她淡淡出声,“夫君说得对,二妹妹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客人,我怎会计较,再说了……跟你姐夫客气什么?” 学着白望舒的口吻,她将姐夫二字,咬得极重。 白望舒被她猝不及防一刺,脸上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 就连谢珩也没想到,白漪芷会当众让阿舒难堪。 他刚要说话缓和气氛,就被林氏不耐打断,“好啦,阿舒今夜奔波得厉害,快些送她回去吧。” 白望舒连忙拾阶而下,“明日一早,舒儿来给夫人请脉。” 林氏满意颔首,主动走了出去,脸上换上和蔼的面孔,“阿舒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特意下山,为我这把老骨头奔波……若是你姐姐有你一半懂事,那可真是祖上烧了高香……” “姐姐也是一时想岔了。” 一阵嘘寒问暖,林氏轻叹,“从前我就知道,白家的孩子里,属我们阿舒最孝顺最懂事,可惜呐……你的心思太单纯,左不过有人是姨娘生养的,全然不要脸面,尽会使些下三滥的阴招。” “夫人,过去的事咱们还是别提了吧。” 声音渐行渐远,白漪芷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 谢珩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抬步追上了两人,“阿舒,往这边走。” 一时间,厅中仅剩白漪芷和谢云鹤。 “珩儿又给你委屈受了?” 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骇得白漪芷猛地转过脸来。 刚才她的视线一直在林氏几人身上,一转眸,竟见谢云鹤已欺到她身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如同饿狼觊觎着到嘴的美食。 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让白漪芷感到强烈不适,急急退后半步,谢云鹤却陡然握住了她柔嫩的手。 “小心,后头有台阶。” 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白漪芷猛地打了个寒颤,不动声色抽回手,拉开了距离,“多谢君舅。” 谢云鹤漫不经心一笑,动作从容收回手,仿佛刚刚全然是个意外。 白漪芷正打算告辞,就听他道,“夫人对你这二妹印象极好,若珩儿有意,大约会留她在府里。” 谢云鹤说得隐晦,白漪芷却听懂了。 留她。 用什么位置留下她? 父亲如今已官居五品,白望舒身为白家唯一的嫡女,自然不可能为妾。 所以,一旦决定留下白望舒,便意味着她这个正妻,要么腾位置,要么进祠堂。 谢云鹤轻叹一声,继续道,“你进府这些年不争不抢,夫人旧疾缠身,每次也都是你尽心尽力侍疾的。你的温良贤惠,本侯看在眼底。” “珩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从小认定了白望舒,就很难再对旁人动心。三年过去,这些话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 见她沉默不语,谢云鹤慢悠悠地朝她靠近了一步。 “日后,若是受了委屈,你尽可以来找我。” 压抑的声音,低沉得叫白漪芷瞬间毛骨悚然。 白漪芷再也忍不住浑身一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早已退到了墙角。 冰凉的墙让她后背发冷,也让她的思绪清明了些,“我与夫君的事,不劳君舅挂心了。” 她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夫君与二妹妹青梅竹马,若能终成眷属也是好事,我会尽快与夫君商议和离之事,绝不会不识趣地占着世子夫人之位,让君姑难做,请君舅放心。” 她声音极快,甚至带上一丝迫不及待。 谢云鹤挑了挑眉,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和离?你?” “和离了,你如何生活,回白家吗?” 白漪芷颔首,眼底带着坚定,“儿媳去意已决,请君舅成全。” 她手里有两间铁行和一间铜器铺子,说是嫁妆,其实也是白望舒挑剩下的。 不过幸好,铺子虽然不大,可平日里收购废旧铁器,铜器回炉重铸,或是集中起来卖给官营作坊,碰上价格好的时候,也能赚不少钱。 再加上她平时喜欢画一些锅盆碗等炊具铁器的锻造图稿,设计多以精巧为主,有时候被一些懂行的铁匠看见,觉得新奇的,也会花钱向她买。 听姨娘说她小时候顽劣不爱看书写字,整日跟着铁行里的师父做杂活换糖吃,她猜想,或许她对于锻造的喜爱便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 虽然只是偶尔卖一两张,至少也够她日常的开销和给姨娘买药了。 收破烂亦是一技之长,至少能让她在离开夫家后,不至于饿死街头! 若说早先还有半分的迟疑和不甘,此刻在谢云鹤灼烫的注视下,她只巴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远离谢家。 然而,回应她的是几近窒息的沉默。 半晌谢云鹤方才轻笑出声,“这事毕竟是你和珩儿之间的事,待你们夫妻俩商议好了,再来求我成全也不迟。” 白漪芷极力克制着逃离的冲动,面容还算淡定,“我会尽快征得夫君同意,请君舅放心。” 谢云鹤呵呵笑了一下,又道,“这事急不得,更何况,明日谢临归家,晚上还有宴席要忙,你就算想走,也该先全了谢家的脸面再说。”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毕竟,当年你出了那样的事,我们谢家也是从未推脱,对你负责到底,给足了你脸面的。” 说话间,他微微俯下身来,褶皱深沉的眼瞳与她对视, “我没说错吧?漪芷。” 第一卷 第7章 不让他留宿 白漪芷退无可退,被迫仰起头,双手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静谧的大厅角落处,男人头颅一点点逼近,浓郁的沉香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和恶心。 突然,她急喊出声,“君姑,您怎么回来了!” 此言一出,已经贴近她面颊的谢云鹤顿时一僵,猛地直起身,锐目射向随风晃动的湘妃帘子。 那里,空无一人。 意识到什么,谢云鹤脸上的从容淡定几近崩裂,却又很快化作一抹纵容的狞笑。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 再次看向白漪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厚慈霭,“小小年纪,眼色便不好了?” 白漪芷早已退到了安全距离,垂眸不敢看他,“儿媳一时看岔了眼,时候不早,儿媳该回了。” “去吧。” 得谢云鹤这句话,白漪芷强撑着虚软的脚步走出房门。 一阵寒风拂来,后脊阵阵发凉。 才发现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夫人!”刚走几步,就见婢女碎珠提着灯笼找来。 “夫人怎么才出来!”一看见她,连忙替她拢了拢狐裘,眼底是压不住的欢喜。 “世子身边的全福送了一座开过光的送子观音来,说是世子送给夫人的。还传话说,世子今晚要在栖云居宿下呢!” 碎珠圆润的小脸带着憨厚的天真,看向天上半露的弦月,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送子娘娘显灵啊,咱们夫人终于守得云开了!” 看着她的笑容,白漪芷却是沉了脸。 谢珩这是什么意思? 为白望舒兑现承诺,给她送子来了? 他怎么也不问一问,她还想不想要! 白漪芷双手缓缓攥紧,从前未做辩解,是因为觉得名声不过是旁人一句闲言,只要谢珩相信她,她便可以无视那些流言蜚语。 可今夜,谢珩的话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疼也让她幡然明悟,男人嘴里的信任,根本抵不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思及此,温柔的眉眼下闪过一抹坚韧决然,既然他们为了名声可以不惜污蔑她,那么,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谢家人虚伪的面具! “待会儿我会写一封宴帖,明日你替我送给兵马司的冯指挥使。” …… 大厅的门一阖上。 屏风后管事的身影走了出来,“侯爷这时候挑破,万一她告诉世子……” 谢云鹤仿佛还在静静回味着白漪芷落荒而逃的身姿,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来,“一个爬床上位的女人说的话,珩儿会信?” 管事会意,“这倒也是,在世子心中,侯爷您是严父,更是正人君子。” 谢云鹤呵呵一笑,“珩儿向来实心眼,不然也不能冷着这么个大美人数年,如今白望舒回来,他的心思早飞到寻芳园去了。” 他站在白漪芷刚刚站过的墙角,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管事,“送到栖云居去。” 管事脑海中浮现那双倔强的眼睛,“刚刚还听说,世子今夜主动要留宿栖云居呢。只是白氏她刚刚说要和离的样子,奴看着倒不像虚张声势,这药可不一定用得上。” “谁说这药是要给他们用的?”闭着眼,谢云鹤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她留下的淡淡余香轻叹。 “真心和离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明晚宴后,她都注定是本侯的囊中之物。” 白漪芷长得娇俏,身姿葳蕤生光,柔中自带不轻浮的媚色,偏又穿得素雅恬淡,如喧嚣凡尘中一抹月华。 这样一个女人时不时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挠得他心痒难耐。 原想着这次白望舒回来,定能让她认清珩儿不爱她的事实。 她费尽心机才嫁进谢家,为保住世子夫人之位,也只能心甘情愿依附于他。日后,他正好能借她之手掌控珩儿的一举一动,也免得他如当初的谢临一般,生出逆心。 孰料,她竟然有了和离的想法。 思及此谢云鹤摇了摇头,不屑嗤笑。 天真! …… 谢珩来到栖云居时,里头灯火已熄,幽暗一片。 他拧眉朝身后默不作声的全福睇了眼,“我不是让你跟夫人说了,今晚会过来吗?” 从前每次得知他要来,白漪芷不管多晚都会为他留灯。 因户部诸事繁杂,他常常废寝忘食,夜不成寐,她总要为他热一碗不加糖的牛乳。 即使他不回栖云居,也会命人送到书房,睡前饮下,暖胃裹腹又不油腻。 全福默了默,支支吾吾道,“早些在正厅,听夫人有几声咳嗽,许是染了风寒?” 这话似乎也让谢珩想起今夜的种种。 他唇角忽而轻抿,“风寒?你就直说她是与我置气吧。” 全福连忙摇头,哈着腰道,“夫人从不敢与世子置气,而且今晚世子这么做实属无奈,夫人定能体恤。” 谢珩紧绷的脸色这才松懈了两分。 让她顶罪虽是委屈了她,可父亲来得及时,母亲最后也没有对她用刑吧,有什么可置气的? 倒是她后来对阿舒说话那态度,夹枪带棒的,于世子夫人的身份来说,当真是失礼至极。 也不想想,当年到底是他们夫妻俩亏欠了阿舒。 阿舒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避到清正观吃了好几年的苦头,如今又不计前嫌来给母亲看病,她这个当姐姐的替妹妹认个错怎么了? 难道母亲还会昭告天下坏她名声不成?! 全福贯会察言观色,看着谢珩变化不断的神色,垂着眼劝道,“既然夫人歇下了,世子明日又要进宫,不如改天再来?” 若他没猜错,今晚这茬,就算是夫人那样泥捏的脾性,也得消化好几日。 只是这话,他当然不会明着对世子爷说。 然而,谢珩却迈开长腿往里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允了她这个月都宿在栖云居,便不会食言。 听到谢珩的脚步声时,白漪芷刚写完邀请冯玉明日赴宴的请帖。 没想到,她故意让碎珠熄了廊前的灯,谢珩还是进来了。 她动作一顿,随即拉过妆匣上的首饰盒掩住。 却没有如往常急着起身相迎,反而从容不迫端坐在铜镜前,拿着牛角梳打理披散的青丝。 第一卷 第8章 撕开婚姻下虚伪的面具 房间里溢着银丝炭的暖香,谢珩看着妆台前女子窈窕的背影。 青丝如瀑,纤腰葳蕤,烛火盈盈照映在她素净单薄的亵衣上,如一弯浅月照心。 每次他来,她都会端着柔暖笑靥,亲自为他褪下外袍。 他看书写字时,她会将那碗热好的牛乳捧在掌心,坐在旁边等着他。 时不时啜上一口,温度总是适宜。 这是第一次,她用背影对着他。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她的背影恬静又好看,半晌没能移开视线。 “既然没睡,为何撤了廊灯?”他挥手示意全福退出去,淡声划破沉默。 白漪芷放下梳子,不轻不重应声,“正打算要睡了。” 她站起身,借着收拾放梳的动作,将请帖收入妆匣,才看向屏扆前面容清冷,一身疏离淡如悬月的男子。 “妾身染了风寒,不便伺候世子。” 一句冷冰冰的“世子”,让谢珩眯起眼。 她竟连一声夫君也不唤了。 看来,果然还在为今晚的事置气。 谢珩没说话,白漪芷又道,“碎珠已经收拾了偏房,世子若嫌外头冷了不想回书房,便将就一晚吧。” 她从谢珩面前走过,步履未停,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当然,世子若住不惯偏房,妾身搬过去也行……” 蓦地,纤细皓腕被一只大掌钳住。 一抬眼,径直撞进谢珩深邃冷敛的黑眸里。 他气息沉哑,眸底已蕴上了薄怒,“你确定要跟我闹下去?” 他都已经主动过来示好,白漪芷竟然还给他甩脸子! 她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谢家门?! 白漪芷抽回手,神色早已恢复了平时的恬淡自若,“世子误会了,我没有闹。” 她只不过想用自己的方法证明清白罢了。 既然没有人肯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谢珩留在这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平静反衬出谢珩的心虚焦躁。 他似也察觉了这一点,深吸了口气,转身扬襟坐下,也将脸上的冷色压了回去。 “今夜的事,是我叫你受委屈了,只是母亲的病一直反复,阿舒以德报怨特意下山为母亲看病,还险些在青楼遭人轻薄,毁了清白,你这个当姐姐的可以冷着心肠视而不见,我可做不到。” 明知道她受了委屈,可言语之中,字字都是对旁人的怜惜,句句都是对她的指责。 白漪芷厌倦地闭了闭眼。 这样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被谢云鹤碰过的手腕被她洗了许多遍,不慎搓破了皮,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还在,只要一闭眼,她仿佛就看见谢云鹤那张脸近在咫尺,对着她不怀好意勾唇狞笑。 喉间灼烧一样地疼,浑身却越发畏寒。 也许,她真是染上风寒了…… 瞧她置若罔闻事不关己的模样,谢珩眼底闪过一抹不耐,“我说阿舒在怡红院差点被人轻薄,你当真是一点动容都没有?” “她遭人轻薄,你知道心疼,可若……”白漪芷忍着咳意问出口,“若遭人轻薄的是我呢?” 谢珩闻言拧眉,“这你也能计较?” 她是他的妻子,忠勇侯世子夫人,谁敢随意轻薄? 又不是不要命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谢珩终于发现了她手腕的红痕,可他方才明明控制了力道,不可能是他伤的。 这么一想,他锐眸危险眯起,“怎么,难道有人欺负了你?是谁!” 白漪芷睁开一双泛着红丝的杏眸,定定看着他。 “世子不妨想想,你从大厅离开时,那里还有谁?” 谢珩瞳孔骤缩。 “你是说……父亲!?” 白漪芷强忍着不适迎向他质疑的目光,“就是你想的那般。” “不可能!” 谢珩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父亲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他为官数十载明镜高悬,克己奉公且洁身自好,除了谢临死去的姨娘,府中就只有母亲一人,哪怕如今已经知天命,他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 谢珩讥讽的语调如针尖一样刺向白漪芷,“你说以他的身份地位,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偏对你这个儿媳欲图不轨,嗯?”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他眸底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失望,“我真没想到,你为了与阿舒较劲,竟连父亲都敢污蔑!” 白漪芷虽然早料到他不会信,没料到的是,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倒打一耙。 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想要张嘴反驳,可一开口便是忍不住的咳,太阳穴也跟着隐隐抽痛起来。 她摸向自己的额心。 发烧了。 难怪那么难受…… “怎么不吱声?编不下去了吧?”谢珩看着她脸色红润,却又一副难受的样子,只觉得她演得太过。 其实她心里嫉妒他对阿舒的好,完全可以直说,根本不必在他面前使这种心机,他又不是傻子! 当年他们做了对不起阿舒的事,如今或多或少弥补一些,难不也是为了换得自己心安吗? 可惜像她这样的庶女,终究见识浅薄,总是不能明白他的苦衷。 这会儿还胡乱臆测父亲对她有别的意思…… 谢珩心里升起一抹无力感,“阿芷,今夜的事,到此为止了可以么?” 白漪芷本也不指望他会改变自己,只淡声道,“既然你不信,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眼底少见的淡漠让谢珩心尖一颤。 这些年她对他向来恭谨柔顺,即便他提出的要求苛刻,她也竭力做到,从未拒绝,如今却…… 可是父亲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他绝不相信! 脑海中似有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拉扯,面对白漪芷疲惫的神色,他又想起今夜她受的那些委屈。 强压下不耐烦的情绪开口,“父亲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 白漪芷还未说话,就听全福在门外禀报,谢云鹤身边的刘管事来了。 谢珩深深看了白漪芷一眼,打开门。 刘管事手里捧着一个黑瓷瓶,压着嗓子恭声道,“世子爷,这是侯爷今日在宫中讨来的生子秘药,加在香薰里点上,熏个三日再行房,有助孕功效。” 谢珩闻言怔了下,脸色微微一热。 他委实没想到,父亲还会为他的子嗣忧心。 又见刘管事一脸严肃道,“侯爷让奴转告世子爷:既缔同心契,当珍连理枝。白首同所归,丹心不可移。” “世子再遇白二小姐,世子夫人有些吃味很正常,若能早日怀上孩子,夫人也不至如此。” 字字句句,都是为白漪芷说话。 谢珩心中原有的一丝犹豫被驱散。 回过神来,凛声道,“还请刘总管告诉父亲,他的教诲我懂了。” 刘管事笑着应是,悄然瞥了白漪芷一眼,哈着腰退下。 白漪芷盯着那瓶黑色的药,樱唇紧抿,一句话也没说。 她如今可算看清,忠勇侯谢云鹤,才是谢家最狡猾的一头狐狸! 这一番父慈子孝的“劝和”下来,谢珩哪里还会相信她的话! 果然,门一阖上,谢珩就冷了脸。 “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 他走到白漪芷面前时,捏着药瓶的手气得微微颤抖。 “父亲一心为着我们好,不但拉下脸到宫中给我们求药,还叮嘱我要好生对你,可你呢?你又是如何诋毁他老人家的!” 第一卷 第9章 和离了也好 面对谢珩的责备,白漪芷只觉麻木。 这些年她恨不得掏出血肉来对他好,可到头来,他信的永远是别人,而错得永远是她。 难怪了。 难怪谢云鹤可以有恃无恐与她挑明,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比她清楚,谢珩根本不爱她。 她忽然丧失了与他争论的欲望,只巴不得他快些走。 抿着唇背过身去,目光紧盯着严丝合缝的妆匣,“时候不早了,我要歇息,世子请便吧。” 谢珩微微一顿,想起了在厅中被冤枉时,她据理力争时的神情。 鲜活,生动。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争不辩了,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似的。 是心虚了吧。 这么一想,谢珩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怡红院的事毕竟是让她受委屈在先。 三年前那样的事,她都没有对其他人解释半句,他还以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 但无论如何,他将污名扣在自己的夫人投上,确实容易叫人误会,尤其是她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妇人,心眼跟针一样小。 在心里轻叹了声,谢珩没有再责备她,反而主动缓和了语气,“既然你知错了,今夜这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早些歇着,我书房还有公务要处理。” 一想到记忆中那个永远压着他一头的人不但没死,还成了位高权重的五军兵马总督回来了。 他心口微凛,疏冷的面容也凝重了不少,看着白漪芷,犹豫再三开口。 “明日谢临认祖归宗,来赴宴的人不仅仅是咱们谢家的人,难免有人议论怡红院之事,你若不想听那些闲言碎语,明晚就待在栖云居别出来了,也免得……让我们谢家沦为笑柄。” 此刻,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白漪芷一头秀发慵懒披散肩头,烛光流转间,映出伊人娇颜雪肤,眉如细月。 竟让他忽生一股想将人藏匿起来的冲动。 他很快晃去这个诡异的想法,见她沉默,又问,“怎么,难道你想参加?”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白漪芷却从善如流应下,“那正好,我倒也懒得应付那些人。” 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其实是怕她明日听了闲言气不过说出真相,叫他和白望舒名誉扫地罢了。 她懂的。 而她也的确会这么做。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谢珩话音未落,白漪芷拿起桌台上剪烛芯的剪子。 咔嚓声响,屋里的灯瞬间熄灭。 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着潋滟的身姿消失在一片昏暗中,谢珩心里似被什么猝不及防撞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 可从前说走就走的人,今日却是踩着迟疑的脚步,一步三回头。 那些曾让他不耐烦的挽留叮嘱,如今却怎么也等不到,让他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直到屋里传来隐隐约约压抑的咳嗽声,谢珩神色才渐渐镇定。 她如今身子不适,有些气性也正常……过两日她病好了,便该像从前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他来了。 推开房门,就见碎珠正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走来,他顺手将那小黑瓶递给她,“侯爷给的助孕香薰,莫要浪费了,明日开始给夫人点上吧。” 碎珠愣愣接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咧开嘴不迭点头,“世子放心,奴婢知道了!” 见她开心地收妥药瓶,又往屋里蹦去,谢珩心里的郁气也吁了出来。 这般明示,白漪芷也该高兴了吧! …… 听着门外谢珩的脚步声远去,白漪芷重新取出妆匣里的给冯玉的宴贴。 笔尖蘸满墨水,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上谢珩的大名。 谢珩永远不会知道,因为爱慕,她学着他的字迹日复一日地练习,早已能将他的字仿个九成。 碎珠端着汤走来,嘴里碎碎念,“今晚家宴,厨房剩下的东西可多了,奴婢给您带了鸡汤,正好暖暖身子。” “世子不是说要住下吗,怎么又走了?奴婢还想着晚点再给他热牛乳呢。” 她将汤盅端到白漪芷跟前,这才注意道白漪芷脸色不对劲,“夫人,您怎么了?” 她赶忙抬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吓了一跳,“哎呀,您发热了!我、我这就去请大夫——” 白漪芷伸手拽住急急往外跑的丫头,“慌什么,外头这么冷,明日再去。” 她已经冻病了,可不想再把碎珠冻坏。 三年前她嫁进谢家,自告奋勇想陪嫁的丫鬟不少,可她只带了碎珠。 只因为被捉奸在榻后,只有碎珠一人,斩钉截铁地喊,她家小姐不可能做这种事! 自那时起,她就知道,碎珠虽然有时候直来直去一根筋,可她憨厚实诚,是可信之人。 这会儿,小丫头已经急白了脸,“那怎么行,我去找世子,让世子派人去请……” “别忙活了。”白漪芷扯唇自嘲,“他若有这个心思,刚刚就主动说了,何须你去找。” 碎珠似听明白了,又想起刚刚世子让她点助孕香薰那语气,分明是从来没有的…… 难道,今晚夫人去赎人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毕竟,她娘亲曾说过,男人只有做了对不起妻室的事,才会无事献殷勤。 白漪芷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哑着声道,“明日一早,你正好可以借着请大夫的由头出门,去兵马司找冯指挥使,将这个交给他。” 碎珠知道自家夫人虽然看着温柔好说话,可一旦打定的主意,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那夫人把汤喝了吧,补充点力气也好。” 白漪芷总算点头,可刚一掀开盅盖。 鸡汤的味道扑鼻而来,胃中酸气翻涌,她捂着唇跑向角落痰盂。 今晚就吃了一口饭,她吐的大都是水。 “夫人您没事吧!?”碎珠拿着手帕给她擦嘴,又慌忙倒了水,红着眼问,“您别吓我呀,咱们还是请个大夫吧!” 怕白漪芷拒绝,她扑通一声跪倒,哭出声来,“夫人若是有事,奴婢也不想活了!” 白漪芷看着眼前泪眼汪汪的碎珠,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什么时候将姨娘的绝招学了个十足十。 摸了摸她的脑袋,白漪芷无奈轻叹,“别哭了,依你就是。” 为了与谢珩置气真伤了自己,确实不划算,“外面风雪不小,你去报了世子,派马车去请大夫吧。” 碎珠忙不迭点头,“夫人您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 白漪芷浑身发烫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之间,脑海中闪现的是今夜从兵马司门前到忠勇侯府的一幕幕。 她哑着撕裂般的嗓子,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告诉所有人不是她。 可所有人都满目鄙夷地睨着她。 背景一晃,又回到了三年前的白家。 “白漪芷,我们白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要不是你,我的舒儿怎么舍得离开我们!” “不愧是勾栏女人所生,连爬床勾引世子也跟你姨娘学了个十足!” “我没有勾引世子……我没有!”白漪芷双手紧攥着锦被,脸上满是冰凉,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没办法从那场噩梦中挣脱。 “阿芷,是姨娘对不起你,可姨娘是为你好啊,要不这么做,主母会将你远嫁,姨娘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芷,既然世子愿意娶你,你就嫁了吧,算姨娘求你了,没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姨娘死也不能瞑目啊!” “求你了!” …… 门吱呀一声刺响。 白漪芷大汗淋漓睁开了眼,隔着氤氲缭绕的烟气,瞳孔映入谢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好端端的,你还提从前的事做什么?”谢珩看着她,眼里淌过一抹难以启齿的神色。 白漪芷愣住。 从前的事?她刚刚在梦中喊了什么? 我没有勾引世子。 是这一句吗?可既然已经过去,为何他又当作禁忌般不许她提呢…… “姐姐,把手伸出来,我来替你诊脉吧。”一个柔婉熟悉的女声钻入耳际,白漪芷浑身一僵。 第一卷 第10章 再也不要他了 白漪芷微微侧眸,就对上白望舒关切的眸子。 她怎么来了? 白望舒的手触及她的皓腕时,碰到了她的伤处,她疼得一缩。 可只是这样一个反应,谢珩的脸色更沉了,“阿舒听闻你病了,怕雪夜里找不到大夫上门,这才火急火燎来给你诊脉,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漪芷头脑昏沉,下意识寻找碎珠的身影,“你不是去请大夫了吗,怎么是她……” 碎珠忙挤了过来,冻得通红的小脸气鼓鼓地说道,“世子爷不在书房,奴婢跑了好多地方,才在寻芳阁找到人,可外头的雪太大,都已经覆过了车轮子……” 在找人的时候,她也听说了今晚大厅里发生的事,难怪她说世子爷要来的时候,夫人一点儿也不高兴。 “夫人先别生气,治病要紧呐!” 听到这里,白漪芷断开的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 难怪白望舒的消息这般灵通,原来,是她的夫君大半夜与人家共处一室。 谢珩瞧见她的神色,心里微微一颤,正欲开口,便听白望舒急声道,“姐姐别误会,是我为了调配侯夫人的药膳让人去厨房找食材,珩……姐夫得知消息,以为我病了,才顺路过去看一眼的。” 书房和栖云居在东面,寻芳阁却在西面,真挺顺路的。 白漪芷苍白的唇角淡淡勾起,却不予置评,“既然如此,就有劳二妹妹了。” 谢珩眸色一紧。 他本想说,他去寻芳阁不过是想看看白望舒那儿,有没有随身带着治风寒的药,可刚到喉咙口的解释,因为白漪芷没有追问,不得不生生咽了下去。 既然她不在意,那他又何必多言,倒显得他心虚似的。 白望舒手指搭上白漪芷皓腕,眼观鼻鼻观心,房内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随着脉搏的跳动,她掩在鸦羽长睫下那双柔和的眸子闪过一抹锐色,抬眼间悄然消散。 “你姐姐如何?”谢珩的声音打破窒息般的沉默, 白望舒抬起眼,长睫轻眨,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有些踟蹰道,“若非要说出个病症来,那便是肝脉淤积,郁气伤神所致……说起来,还是怪我……” 说着,她拿出一瓶药放在枕前,“这是降心火的药,姐姐不妨试试。” “不是风寒?”谢珩的声音如淬寒霜。 阿舒虽然在极力替她遮掩,可他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白漪芷她根本就是装的? 谢珩顿时沉下脸。 白漪芷竟装得连他都信了,还冒着风雪跑到寻芳园扰了阿舒歇息……可到头来,她居然是装病! 顿时,一股被人戏耍的怒意油然而生。 他怒斥出声,“白漪芷,你当真越来越能耐了,竟敢装病愚弄我!” 白漪芷却是静静凝着白望舒,从她闪避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恶意。 她面色淡淡启唇,“我可比不上二妹妹能耐。” “一边说自己是什么神医关门弟子,一边却连高热呕吐这般明显的风寒之症都诊不出来。” 白望舒脸色倏地发白,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楚楚可怜道,“即便今夜我与姐夫多说了些话惹恼姐姐,姐姐也不该这般羞辱我和我的师门。” 谢珩见白望舒眼睛泛红,不悦眯起眼,“阿芷,你这话过分了,阿舒好心过来给你诊脉,你不道谢也就算了,还如此污蔑她……” 话到一半,瞥见她淡漠的神色,忽而发现,类似的话在阿舒回来后,他似乎已经跟她说过许多次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无奈轻叹,“罢了,你道了谢再赔个不是吧,装病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一副不忍与她计较的模样,却是将白漪芷逗笑了。 “道谢?” 她眸底带上一抹讥诮,“是谢她擅自跑到青楼,让夫君逼着我为她顶罪,还是谢她看在姐妹一场,替生病的我伺候夫君到深夜?” “住口!” 这话说得极重,谢珩如被针扎中般,向来清冷的眼底冒出火苗,“你莫要因妒生恨,毁了阿舒清誉。” 连说话都这样锋锐的她,谢珩从未见过。 碎珠见他还对着白漪芷发火,心里比白漪芷还委屈,忍不住上前用力挤开两人,柳眉倒竖,“夫人又没说错,你们大半夜孤男寡女共住一室,是我亲眼所见!” 谢珩顿时勃然大怒,“一个贱婢也敢对着主子出言不逊,当真是翻天了!来人!” “住手!”白漪芷怒喝一声。 她翻下床榻,将碎珠挡在身后,看向谢珩时目光盛怒,“她是我的人,要打要杀也轮不到世子出手,况且……” 她清冷的眸子利如冰锥,“她难道说错了吗?世子敢做,为何不敢让人说?你自诩正直无私,这会儿难道是想对一个小丫头屈打成招,颠倒是非黑白?” 这话对于在意名声的谢珩来说,无异于戳中心脏。 他俨然没想到,从来闷声不吭的白漪芷,会为了一个奴婢与他说这么重的话。 不过想起怡红院的事,他心里终究是有些愧疚,看着她冷若寒霜的眼角,竟生出一股心虚来。 无言以对,他只得压住火气,“我来此不是为了与你争执的。” 他来做什么,白漪芷已经不想知道了,只想他们快点离开。 她侧开脸,“世子既然无事,就送二妹妹回去吧,别冷着她。” 他英眉轻拧,忽然有种有口难言的无力感,“阿舒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们清清白白,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的大度,叫他心中憋闷,仿佛她随时都会离开,再也不要他了。 “反倒是你,好端端装病让我们白白为你担心,难道你就没有一丝愧疚之意!?” 越说他就越发觉得,白漪芷装病,就是妒忌心作祟。 白漪芷见他没有计较碎珠的意思,却还在冠冕堂皇地维护白望舒的清誉。 她深呼吸了一口,压着声音道,“既然没什么见不得人,为何又要解释?” 谢珩目光一紧,“你……” 白漪芷却打断了他,语气疏淡,“我已经知道了,世子与二妹妹不管做什么,都是清清白白,更是情之所至,天色不早,我要歇息了。” 第一卷 第11章 成全他们,放过自己 谢珩顿时噎住。 白漪芷这样的大度体恤,分明是他一直想要的,可当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的心却莫名地发堵。 “你这般阴阳怪气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白望舒也没想到白漪芷会这么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垂眼扯了扯谢珩的胳膊,道,“姐姐的病需好好调养,姐夫好好照顾她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谢珩随即抬步与她并肩,“我送你。” “慢着。” 白望舒盈盈转过脸来,“姐姐有何吩咐?” 白漪芷淡然瞥了两人一眼,拿起床头白望舒给的药瓶,“既然我没病,这东西也用不上,拿回去吧。” 话落,将瓶子朝着两人轻轻抛了过去。 “珩哥哥小心!” 眼看瓶子飞向谢珩,白望舒不管不顾扑了过去。 原本根本够不到谢珩的药瓶,随即砸在她后背上。 瓷瓶炸碎满地。 白望舒痛呼一声,软软倒在谢珩身上。 “阿舒!阿舒你别吓我!” 白望舒白着脸揪住谢珩的衣袖,“我没事……别怪姐姐……” 谢珩抱起脸色发白的白望舒,径直冲出门去,嘴里连声大喝,“快去请大夫!快!!” 被猛力推开的房门几乎承受不住他的暴躁,吱哇晃了几晃。 廊前灯笼已灭,刺骨寒风见缝插针灌进屋内,冷入骨髓。 两人离开时,白漪芷的气力也仿佛顷刻被抽空,软软跌坐在地。 她双手抱臂冷得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剧烈哆嗦着。 “夫人!”碎珠急喊一声,连滚带爬扑过去将门关上。 “夫人,地上凉,您快起来……”看着跌坐在地的白漪芷,她顿时后怕起来,“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一时冲动惹的祸事!” “我没事……你也没错。”白漪芷咬牙撑起身子,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谢珩抱着白望舒离开的背影渐渐化成一团火苗,在那双疲惫的眸子里燃了起来。 既然他们真心相爱,成全他们,也是放过自己。 “您先躺下吧,奴婢给您倒杯热水暖暖身子。”碎珠不容分说将白漪芷扶到榻上,又往她身上盖了几层棉被,小心翼翼掖好被角,才从心慌意乱中渐渐冷静下来。 她握住白漪芷冰凉的手,圆圆的杏眸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若二小姐真出了事,世子责问起来,夫人尽管把奴婢交出去好了,就说瓶子是奴婢扔的!” 见白漪芷神色有些恍惚,她语气越发郑重,“听说明日府上有大人物要来,世子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与夫人计较的!只要夫人平安,奴婢皮糙肉厚,什么都不怕!” 白漪芷凝着碎珠认真的神色好一会儿,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傻丫头,你也知道明日有大人物要来,他们不会在这时候主动挑事的。” 碎珠小脸上眉头紧皱,“可宴会后他们还是会来找麻烦的。” 夫人的日子已经够难的,她不能再让夫人受她连累! 白漪芷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只需好好护着自己,万事不要冲动,我自有安排。” …… 翌日一早,忠勇侯府的下仆们进进出出,都忙着准备开宗祠和晚宴的大事。 碎珠趁机溜出府,将宴贴送到了冯玉手中,请他在宴席中找机会为谢珩澄清,回去的时候,又给白漪芷请了大夫。 可没想到,门房的人说什么也不让进。 “世子和侯爷有命,今日总督大人回来了,除了谢家族亲和手持今日宴贴的人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碎珠气得跺脚,又怕白漪芷的病等不得,只得将她的症状口述给大夫。大夫推断是风寒,她便直接抓了几贴风寒药回府。 趁着熬药的时间,她还向厨房的婆子们打探了不少寻芳园的消息。 “他们说白望舒昏过去后,世子爷亲自骑马出去请了大夫回来,又在那儿守了大半夜,非要确认白望舒后背的伤势无大碍,才肯回书房,今儿早上根本起不来,连东宫都没去。” 碎珠越说越气,“中午要开宗祠,夫人不如也过去露露脸吧,顺道将这些委屈说给人家知道,免得他们还以为这谢家是什么好地方!” 可听到这些,白漪芷的心仿佛已经麻木。 她轻轻摇头,“他们姓谢的本是同根生,说得再多,也不会为我说话。” 更何况在那些人眼中,本就是她这个爬床的庶女高攀了谢珩! 碎珠看着白漪芷苍白的唇色,将药汤吹凉,撅着小嘴为她忿忿不平,“那夫人一直不露面,那些人就更不会将您放在眼里了。” 白漪芷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间苦涩蔓延,甘味缓缓而来。 “去把我那套压箱底的烟霞暗蝶绣金裙找出来吧,头面也拿过来让我挑一挑。” “今晚的宴,我要去的。” 碎珠总算咧嘴一笑,“诶,奴婢马上去找!” 然而,白漪芷才喝完药躺了一小会儿,谢珩身边的全福就满头大汗跑进栖云居。 碎珠记着昨晚的仇拦着不让进,他却不管不顾在院子外大叫。 “世子夫人,出事了!” 没等白漪芷开口,他便倒豆子般急道: “驰大人……就是谢家离家多年的大公子,他在宗祠点了人头发现夫人没去,说谢家连人都不凑齐,是对他不敬……世子爷让小的来传话,请夫人速去宗祠,与他一同拜见驰大人!” 白漪芷拧着眉缓缓睁开眼,“兵马司指挥使冯大人可来了?” 全福不明所以,颔首道,“来了,是个新面孔,大家暗地里说了好一阵。” “碎珠,替我梳妆吧。” 第一卷 第12章 她要和离了 宗祠里烛火煌煌,烟气氤氲。 烟香混着旧木的气味,浓郁呛鼻,正前方黑压压的牌位层叠而上,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衣冠鬓发上。 白漪芷稳步迈入祠堂的高门槛,远远便见难得齐聚的谢家族人屏息凝神。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前列正中央那人笔挺的背影上。 一身暗紫官袍,玉冠高束,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犹如众星捧月。 男人正负手而立,一只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雍容淡定,举手投足间,无形中四散的杀伐气息,单是一个背影,就让人凛然生畏。 那就是传言中的五军总督驰宴西了吧? 不,如今他已经是谢临了。 白漪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只觉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在内心深处暗流涌动着。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声“世子夫人来了”引去注意力。 一抬眼,便见白望舒扶着林氏的胳膊被女眷们簇拥到谢珩跟前。 白望舒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身精致的流云白锦百褶长裙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娇俏明艳,容颜丽质。 “到底是正头娘子,气度不凡,与世子站在一处,真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般。” 一位生面孔的族婶瞧见白望舒被林氏推到谢珩身侧,张嘴便是一通夸赞。 “这么水灵的夫人,早该带过来让人瞧瞧了!” 谢珩眉宇微微一紧。 可一对上林氏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即纠结起来。 白漪芷磨蹭至今还不来,万一那位借机发作,这祸事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珩哥哥,是不是昨夜没歇息好,累着了?” 此时,白望舒关切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暗影上,满是心疼。 谢珩回过神来,再看白望舒得体的装扮和温柔的笑靥,想起她身上还带着伤,终是抿着唇颔首,“我无碍。只是,今日又该委屈你了。” 他暗中指向人群中央的驰宴西,在白望舒耳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白望舒摇头,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 在外人看来,两人耳鬓厮磨,暧昧丛生。 “哟,护得可真严实。” “都说世子最疼夫人,把人当宝贝一般藏了许多年,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啊。” “可别说了,瞧,世子夫人脸都红了。” 谢珩牵过白望舒的手,隐隐将人挡在身后,温声开口,“夫人昨夜身子不适,今儿方才来得迟了些,长辈们勿怪。” 林氏也笑着道,“珩儿昨儿照顾了她一夜,今天才见好转些,就紧赶慢赶过来拜见诸位了。” 白漪芷立在梁柱后冷眼瞧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这就是她在谢家的位置,一个可以被随意指鹿为马,无人在意的摆设。 不过,她都要和离了,本就懒得应付这些人,既然有人乐得替她做,她倒是愿意的。 反正今晚夜宴,也总归是要真相大白的。 正想转身回去时,乍一转眸,就听见一个悦耳却冷清的声音,带着深重的压迫和讥诮传开: “谢祭酒身居朝中要职,肩负春风化雨之重任,却糊涂得,连自己的妻子也认不清了?” 驰宴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祠堂里。 “这般昏聩眼瞎之人,如何传道授业,又何德何能,进东宫教导太子?”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林氏和白望舒的脸唰地白了。 他,居然知道白漪芷是谁?! 谢珩也是浑身血液翻涌。 他突然想起,驰宴西还是谢临的时候,好像也曾在泾县住过几年。 难道,他那个时候就认识了白漪芷? 可不论如何,他也不该当着谢家族亲的面,毫不留情折辱自己,这哪里是一个兄长会做的事?! “诸位有所不知,珩儿他也是有苦衷的啊,珩儿,快向你兄长好好解释呀!”林氏的声音将谢珩的理智拉回。 纵使心底怒意横生,可谢珩淫浸官场数年,早已不是生涩的毛头小子。 深吸口气,他强压下扑面而来的屈辱,朝着驰宴西的后背拱手,“兄长请听我解释。” 母亲预料的没错。 眼前的人,早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他欺辱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卑微庶子,绝不能等闲视之! 驰宴西终于慢悠悠地侧过身来,不过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谢珩,而是落在偌大的朱漆梁柱后。 嗓音透着轻漫冷妄,无声压了下来。 “你该解释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妻子。”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目光瞬间汇聚在梁柱后那抹月华般清冷婉约的身姿上。 谢珩瞳孔微缩。 她,都瞧见了? …… 突然被暴露在众人眼前,白漪芷开溜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慢慢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两道异常灼烫的视线。 驰宴西暗云紫袍披身,面容冷峻,鼻梁高挺,那双跟谢珩有五分相似的眼睛,眉宇间自带一股独有的倨傲,此刻正晦暗不明凝视着她。 难道,他认识她? 可那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 仔细看,不难发现他右眼上有一道显目的断眉,被一抹微乱的刘海虚掩着。 明明同样是桃花眼,可他的眼眸更显妖冶冷妄,在人群中一眼分明,过目难忘。 “原来,这位才是世子夫人?” 刚刚急着奉承的几位族亲压着声,语气惶然。 “瞧我这嘴,哎哟,这天大的误会,侯夫人怎地不早说呀!” “刚刚夫人说被世子照顾了一夜的,该不会也是后面那位吧?” 说着,众人看向谢珩和白望舒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眼见白望舒缩到谢珩身后,白漪芷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林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僵着嘴角一通解释,“你们都误会了!” “我们珩儿端方君子,跟他爹一样连个妾室都没有,怎会做这般出格之事,都是误会,误会……” 说话间看向白漪芷的目光闪过怨恨。 都怪这个贱人! 若不是她慢吞吞不过来,如何会闹出这样没脸的事! 人群之中,驰宴西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沉默半晌,他慵懒挑眉,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既然世子夫人来了,世子有什么要解释道歉的就赶紧的,别误了吉时。” 宗祠内气氛瞬间凝滞。 大家算是看出来了,驰宴西的话无疑是要将谢珩架到了火架上烤。 这下,除非白漪芷主动开口替他说话,或者将罪责都推到白望舒头上,否则,他只能在谢家列祖列宗和所有族亲面前,拉下世子的脸面,给白漪芷一个合理的解释并道歉。 谢珩英眉紧蹙,可他看向白漪芷的目光却始终淡定从容。 白漪芷爱极了他。 即便他不说话,她也会主动为他解围。 故而,他一动也不动,始终将白望舒紧紧护在身后。 可殊不知,白漪芷此时的视线却定格在他身后低眉顺眼的白望舒身上。 只见白望舒眼角余光频繁抬起,落在那抹暗紫官袍的身影上,隐隐可见一抹激动在她眼底剧烈跳动。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人群中央的驰宴西。 奇怪,白望舒跟驰宴西,难道是旧识? 白漪芷歪着脑袋凝着那人。 位高权重的他如高悬明月,贵不可攀,可清冷深邃的轮廓,却总让觉得似曾相识。 或许,是因为他与谢珩长得有几分神似吧? 第一卷 第13章 不道歉,就和离 偌大的宗祠内近百双眼睛紧盯着谢珩。 远比成婚翌日的谢家多了不止十倍人围观。 谢珩沉默地等着白漪芷开口替他解围。 可等了半晌,那抹素净的身影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是像那些人一般静静凝着他,仿佛也在等着他道歉。 怎么会这样? 三年前父亲也是让他道歉,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和心疼,宁可在大冷天陪着他跪祠堂,也不让他被家法处置。 可如今,她脸上恬然淡若的神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让他心里恍惚生出一丝不安来。 驰宴西负手而立,眸色淡淡睨他一眼,“世子刚刚不是很想解释吗?怎么,当着夫人的面,是觉得难以启齿?” 谢珩脸上一热,“当然不是!” 被众人看戏般好奇的目光盯得心里烦躁不已,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扯唇强笑,“刚刚那么说不过是权宜之计,唯恐误了兄长认祖归宗的吉时,夫人向来大度,且阿舒又是她的嫡亲妹妹,自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林氏连忙大声接口,“没错没错!阿舒是阿芷的妹妹,她们姐妹二人同气连枝,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看着母子两人一唱一和,白漪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新婚翌日。 枯坐一宿,满腹心酸的她得知夫君为求白望舒谅解,在白家门前跪了一夜,将她的脸面全压在了膝下。 可她还是念着他对她的好,念着他曾在所有人都指责她不知廉耻的时候站出来,说愿意信她,愿意娶她。 所以,当谢云鹤将他押到她面前,要他道歉时,是她千方百计替他辩解,也是她主动陪着他跪祠堂,才免去那一顿家规杖责。 可她换来的,却是漫漫三年的疏离和怨怼。 “我若非要计较呢?”白漪芷淡淡地看着谢家母子因她一句话而僵住的表情,“夫君和二妹,会不会道歉?” 她十二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早已经不记得小时候与白望舒是如何相处的。 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白望舒,她就潜意识想要躲起来。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夜,她对白望舒的害怕被满腔愧疚所取代。 就连姨娘也千叮万嘱,让她要记得,是她亏欠了二妹妹,日后若二妹妹遇到什么事,定要尽心尽力帮扶。 可昨晚她想了一夜。 既然三年前那一夜错不在她,那她为什么还要为本不属于她的过错而赎罪? 若说她没有防备遭人陷害是错,那么,谢珩难道就没有错? 凭什么他就可以站在施救者的高处,满目鄙夷地俯视着她,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一般?这不公平! 似下定决心般,她挺直了背脊,声音柔婉清晰。 “若他们诚心向我道歉,今日这事也便算了。若是不愿,还请诸位族亲为我作证和离。” 即便是占着理,白漪芷仍是一派端庄恬静的模样。可在林氏看来,比起从前在谢家的谨小慎微,白漪芷已经是咄咄逼人了。 林氏忍无可忍怒斥,“够了!” 和离?白漪芷她吓唬谁呢?! 你明知道珩儿那么说是权宜之计,为何还要小肚鸡肠揪着不放?再说了,阿舒可是你妹妹,你难道还要和你嫡亲的妹妹计较!” 林氏为了替谢珩说话,却不经意将白望舒带了出来。 白望舒从谢珩身后悄悄看了驰宴西几眼,眸底隐去一抹深锐,慢悠悠走了出来。 “阿舒……” 谢珩还想阻止,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迎着众人的视线,她不疾不徐朝白漪芷盈盈施礼,“正如姐夫所说,阿舒是怕姐姐来晚了,贻误大人的吉时,才擅做主张配合了一下,请姐姐莫要生气。” 虽是道歉,却口口声声指责白漪芷来晚所致。 大方磊落,气定神闲的模样,引来周围不少人低语夸赞。 白漪芷淡淡一笑,“妹妹挽着君姑的左手走进来时,我可是站在这儿亲眼看着呢。”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白望舒的眼神有些变了。 所以,世子夫人比她还来得早! 白漪芷无视谢珩劝阻的眼神,慢声道,“妹妹年纪与我相仿,也不是刚及笄,不懂男女之嫌的小姑娘了,与你姐夫儿时再亲近,也当谨守大防才是。” 既然他们句句不离姐妹,那她就索性端一回长姐的架子。 被白漪芷耳提面命一番,白望舒气得双手轻颤,脸上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气场凛冽的男人,一想到他就在那儿瞧着,白望舒死死掐着掌心,只露出一抹乖巧懂事的神色。 “阿舒谨遵姐姐教诲,日后定不会再犯了。” 谢珩看着白望舒委屈巴巴的样子,心尖一紧,难以置信看向白漪芷。 他根本没想过以白漪芷这样的性子,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教训起人来,对方还是她心中有愧的妹妹。 没等他说话,林氏已经冷笑出声,“白漪芷,你倒是有脸说教啊,难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谢家门?” 谢珩听到这话,顿时咯噔一声。 正欲阻止,林氏已经不管不顾对着白漪芷一阵猛呛,“三年前是谁爬床勾引世子,是谁毁了他与阿舒的婚约,昨夜又是谁跑到怡红院去,与妓子学些不三不四的伎俩,累得我们珩儿为了救你,还险些毁了名声!” 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林氏满目讥讽,冷哼出声,“你可倒好,还敢在我谢家宗祠说什么礼义廉耻!” 这话如沸水泼油,在场众人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震惊过后,看向白漪芷的眼神满是鄙夷。 原来昨夜去了青楼的人,是世子夫人! 世子还为了赎她被抓进兵马司,要真因此丢了前程,这于谢家而言,可是天大的损失! 眼见众人满目震惊窃窃私语起来,林氏还想再添把火,却被谢珩用力拽住衣袖。 “母亲!别说了!” 虽然没料到林氏会当众将昨夜的事拿出来说,可事到如今,为着阿舒的清誉,他也不能说出真相。 权衡之下,谢珩只得寒着声音道,“吉时快到了,阿芷你若无事就回去吧,莫再叫旁人看笑话。” 话落,下意识避开了白漪芷的视线。 反正这会儿人多口杂,怡红院的事情也都过去,就算想解释也是说不清楚的。 他刚要说话缓和气氛,一个声音慢悠悠打断。 “昨夜去怡红院的人,可不是世子夫人。” 第一卷 第14章 心平静气谈和离 众人不自觉让开一条道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说话之人。 很快有人认出了来者,“这是……新任的兵马指挥使冯大人?” 白漪芷也正看着冯玉,面上露出淡淡的欣喜。 一开始她也是看中冯玉为人正直无私的品性,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碎珠送宴帖去。原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冯玉一口就应下了。 正晃神间,稍一侧眸,就对上驰宴西那双深邃的厉眸,从那双眼里,她似乎读到了一抹深浓的…… 恨意。 白漪芷顿时心神一凛。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阴骛冷戾的视线,可到了她身上,却又犹如烈火烹油,仿佛要将她灼烧殆尽一般。 明明是厌恶憎恨的眼神,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似在为她正名,替她出气。 被男人的目光紧紧攫住,白漪芷忽然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驰宴西到底为何要恨她? 是错觉吧。 毕竟,她根本从未见过他…… “冯大人说昨夜去怡红院的不是世子夫人,那到底是谁?” 有人大着胆子问出声来。 又小心翼翼看向眸色寒凉的驰宴西,生怕一个不慎惹得这位大人不快。 驰宴西索性朝着旁边为他准备的檀木大椅一坐,手指轻敲扶手,慢条斯理环顾众人,最后朝着冯玉抬了抬下巴。 “既然大家都好奇,冯大人继续吧。” 瞬间,白望舒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攥住了林氏的胳膊。 林氏微微拧眉,瞧见她那慌乱的模样和谢珩铁青的脸色。 顿时,心里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脸谦和的冯玉已经皮笑肉不笑开口,“回总督大人的话,昨夜有人匿名举报京中污吏盗用朝廷赈灾款狎妓玩乐,视礼法于无物。” “微臣让人前往怡红院突击搜人,却没想到,手下之人不长眼,倒是把世子爷和你身后这位白二小姐带了回去。” 他的话在宗祠内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林氏也惊白了脸,瞬间用力甩开白望舒的手,直愣愣看向谢珩。 “珩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然而,冯玉完全没有给谢珩插嘴的机会。 他凛声道,“经审问,才知道世子竟是为了将误闯青楼的白二小姐赎出来,才假扮恩客进了怡红院。至于世子夫人……” 他看向白漪芷,眸光带着少见的敬佩,“世子夫人得知世子进了青楼被抓,冒着大雪骑马赶来赎人,发现两人赎金不够,还将自己的嫁妆抵押在兵马司,其胸襟气度,在下官所见过的妇人中,当属第一。” “后来,下官查明了真相,为将抵押物送还特意让人追去,却发现夫人被世子丢在……” “够了!”谢珩再也忍不住寒声打断。 眼见白望舒双目泛红,咬着唇缩在他身后低低啜泣,就连身侧的人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也带上了鄙夷和戏虐, 谢珩脸色发青,看向冯玉时,才勉为其难牵起唇角,“多谢冯大人查明真相,为阿芷洗清污名,也叫我们夫妻二人免受众人误会。至于大人派车将我夫人的恩情,谢珩定当衔草相报。” 冯玉瞧着谢珩虚伪的嘴脸,眸底沉了沉。 若不是看见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白望舒,保不准还真要被他这痴心不改爱妻如命的模样感动了。 “世子言重了,而且,昨夜派人送夫人回去的,也不是下官。”冯玉忍住厌恶说了这一句,便默不作声退回驰宴西身后。 不是冯玉? 白漪芷想起那张品质极好的狐裘,心里狐疑发酵,目光紧跟着落在驰宴西身上。 难道是他? 谢珩也在瞬间反应过来。 冯玉……竟是驰宴西的人!? 一转眸,却见驰宴西正淡淡看着自己,眼神冷得骇人。 “所以,世子道歉了吗?” 虽说只是随意的一问,可在场的谢氏族亲多也是平头百姓,平日里更不曾与京中贵人打交道,更遑论是这样寒凉冷戾的眼神。 纷纷垂下了眼眸,只偶尔悄悄抬头看向谢珩,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谢珩也是震惊不已。 他终于确定,驰宴西费心设计这么一出,就是想利用白漪芷的事狠狠羞辱他! 林氏似也想明白了这点,如毒箭的目光刺在白漪芷身上,恨不能将其洞穿。 她压低声道,“珩儿,既然误会了,那就先道个歉吧,过几日又到她给她那勾栏姨娘送银子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补偿她。” 补偿二字咬得极重。 谢珩唇角抿了抿,沉着脸没说话。 一时间,祠堂里气氛近乎凝滞。 “既然有错,那就该认。”这时,谢云鹤缓步走了进来,声音朗朗。 他显然是刚从宫中归来,一身正红官袍艳色夺目,看着正气凛然。 “珩儿,你兄长教你做人,你该虚心受教才是。”语重心长的话,像极了一个刚正不阿的严父。 听到他的声音,白漪芷本能瑟缩了下,悄然倒退了半步。 不过谢珩的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 “儿子谨遵父亲和兄长教诲。” 话落,谢珩眸光沉冷,如利箭般朝她射来。 仿佛在说,白漪芷,你会后悔的。 众目睽睽之下,朝白漪芷作了一揖,“此事是为夫思虑不周,还请夫人勿怪。”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气力。 他面容僵硬,如被千斤重的耻辱压弯了脊梁。 瞧见他半隐于袖中的手背青筋暴起,白漪芷正想开口说话,就听谢云鹤笑着圆场,“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阿芷,我刚刚从宫里回来,还见到了你父亲。” 他走到白漪芷身边,声音压低,“他说你三弟明轩马上要进国子监读书了,我见过他几回,倒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白漪芷脸色微微一变。 谢云鹤这是用明轩的前程要她闭嘴…… 林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冷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侯爷说得是,我瞧着白三公子年纪轻轻文采出众,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阿芷可要好好为他着想,毕竟,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看着谢家人的一张张嘴脸,虽然谢珩此刻没有听到两人威胁的话,可她知道,一旦涉及谢家利益,他也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父母一边。 这一刻,白漪芷心中仅余木然。 他们的夫妻情分,终究是走到了心怀叵测,相互算计的这一步。 她其实也早有预料,与谢珩和离本就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也不敢想着今日一蹴而就。 不过,谢珩这样爱面子的人,这事大概也过不去了吧,待此事毕,再与他心平静气谈一谈和离的事。 “瞧瞧,道个歉有多难,小夫妻之间就该像阿芷这样,多加包容体恤才是。”谢云鹤的笑声盖过祠堂中近乎凝滞的呼吸声。 他轻轻拍了拍谢珩紧绷的肩膀,“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别再说些扫兴的事了。” 话落,他接过刘管事递来的三炷香,走到驰宴西面前,“吉时已到,快拿着,给谢家的列祖列宗叩个头吧。” 又体贴道,“时隔多年,你若不想用回谢临这个名字,便改成谢宴西好了,皇上叫着也方便些。” 因常年练武,驰宴西身形壮硕挺拔,站着比谢云鹤和谢珩都要高半个头。 此刻他冷冷看着面前的三炷香,眉宇间的慵懒之色已尽数收敛,眼神深锐如箭。 垂眼看向谢云鹤时,带着上位者睥睨俯视的凌然。 “叩头?” 他忽然轻笑出声,“人还没到齐呢,谢侯急什么?” 这一声谢侯,语调如同十年前他抱着牌位离家时那般,冰凉,淡薄。 谢云鹤笑容微微敛起,“临儿,你这是何意?” 敏锐察觉到谢云鹤的不悦,谢珩和林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眼环顾人群,将到场的谢家人一个个数了个遍。 白漪芷一来,谢家主支的人明明都到了,驰宴西还想耍什么花招? 突然,驰宴西慢条斯理抬手轻拍。 这一刻,全场静谧。 仅余修长双掌轻击的脆响。 一名黑衣护卫神色肃然,捧着一个木色托盘从人群之后走出来。 托盘上高高隆起的东西,用白色的锦布覆盖着,看起来庄严肃穆,可让人震惊的是,那白色的锦布隐隐可见红色的字迹。 似乎是…… 血迹! 本欲离开的白漪芷脚步不知不觉顿住,立在梁柱旁,静静看向鹤立鸡群,傲视众生的紫袍男人。 直觉告诉她。 这人,根本不是来认亲的! 与此同时,驰宴西已经肃然走到托盘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那张带血的白布。 瞬间,满堂哗然。 第一卷 第15章 她日后想走的路 「谢门驰氏讳飞霜孺人之神位」 托盘上露出的黑牌金漆字体,像一条蘸了辣椒油的鞭子,狠狠抽在谢云鹤和林氏的脸上。 众人亦是震惊不已。 驰飞霜这个名字,在场大多数人都听过。 她是谢临的姨娘,也是西北第一盐商驰家的大小姐。 驰家虽是商贾,却富甲一方,谢云鹤当年还是一个穷书生的时候,在一次诗会中得了驰飞霜的青眼。 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追着谢云鹤来到京城,不计名分给他生下长子谢临,还出钱支持他科举,入仕后又为他打点仕途。 听说,当初谢云鹤娶尚书嫡女林氏时给的聘礼,用的都是驰家的银子! 谢云鹤感念驰飞霜的恩义,在娶了林氏后,便将她抬做姨娘。 因为驰飞霜身子不好,林氏也主动免了她晨昏定省请安的虚礼。 而驰飞霜所生的庶长子谢临,一切待遇皆与一出生就被定为世子的谢珩同等。 人人都称赞林氏贤良温厚,更羡慕谢云鹤妻妾和美,谢家的其乐融融也被传为汴京佳话。 后来,朝廷限制商贾私自贩盐,将专卖的权力给了同样是盐商的曹家,驰家树倒猢狲散,驰飞霜也逐渐不再出现于众人视野中。 直到十年前,驰飞霜病逝。 十六岁的谢临抱着她的尸首指责林氏蛇蝎心肠迫害他姨娘至死,口口声声要闹到顺天府去,请仵作剖尸查明真相。 谢云鹤苦劝无果,一怒之下足足打了他五十杖,还将其逐出家门。 记忆中,十六岁的少年谢临浑身是血,背着驰飞霜的遗体离开谢家的那一幕,此刻,仿佛随着驰飞霜冰凉的黑漆牌位,重新浮现在众人眼前。 他们也恍然明白了眼前之人的意图。 可即便驰宴西今朝功成名就,也不能将一个姨娘的牌位带到谢氏宗祠来吧! 妾即为奴,如此做,不是明摆着侮辱他们谢氏的门楣嘛? 更何况,那牌位上的字,可是按正妻的头衔写的。 谢云鹤明媒正娶的正妻林氏可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即便是驰宴西官威再重,也不该蛮不讲理,羞辱嫡母! “敢问驰大人,这是何意?” 谢氏族中的一位老者见谢家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说话,他拄着拐杖上前,在谢云鹤面前站定,指着牌位道,“云鹤,这驰飞霜何时成了你谢门正妻?” 谢云鹤在看见牌位时,向来从容不迫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轻咳两声,不疾不徐道,“族叔勿怪,这话我也正想问临儿,当年他离家匆忙,年纪又小,想必是有些误会在里面。” 自掀开牌位,驰宴西的视线总算没有停留在白漪芷身上,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直勾勾凝视着那座牌位。 她想起从前反复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个抱着牌位的少年,在凄寂的冷夜中与她说,等我,等我回来。 他的脸靠她靠得很近,鼻尖相贴,气息交融。 但无论她怎么用力,却都没办法看清少年隐于阴暗下的那张脸。 不过,人群中央的紫袍男人给她的感觉与梦里孤寂破碎的少年浑然不同。 他面部轮廓硬朗眼神冷戾中透着侵略性,即便面对宗祠里来自谢氏族人的一双双不满的眼睛,依旧气定神闲。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足够睥睨众生的傲然。 “确实是有些误会的。”他施施然用衣袖擦拭着漆黑的牌位。 “我也是在无意间看见这封婚书,才知道,家慈驰飞霜早在追随谢侯赴京赶考之前,就已经与他结为夫妻。” “所以,家慈并非是谢侯的姨娘,而是正妻。” 驰宴西如鹰隼般的眸子瞬间落在谢云鹤那张谦和的脸上,唇角慢勾。 “只不过后来的谢侯不知为何,又将她贬妻为妾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宗祠内犹如沸水泼油般,哗然炸响! 谢云鹤无疑是谢家五代之内最出色的子弟。 他入仕后一路平步青云,又在夺嫡之争中辅佐安帝收拢文臣,以从龙之功换得忠勇侯的爵位。 可谓是凭一己之力带领谢家走向鼎盛。 可如今驰宴西却说,他与驰飞霜早已成婚。 这也意味着,谢云鹤在利用驰家的钱财入仕后,为了迎娶尚书府嫡女,为了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做出了将糟糠之妻贬妻为妾这丧尽天良之事! 几名谢家族老面面相觑,有人上前接过了驰宴西手里那张带血迹的白缎。 “竟……真的是婚书!” 众人接连看过,纷纷抬眼看向谢云鹤,又看向他身后脸色泛白的林氏。 “谢侯,这是怎么回事?” 婚书传到了谢云鹤手中,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两人的画押,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一滩喷射状的血渍上。捏着白缎的指尖隐隐颤抖。 驰宴西的目光淡淡看来,“这婚书,谢侯认吗?” 气氛几近凝滞,谢家人触及驰宴西森寒的眼神,不约而同脖子一缩。 以驰宴西如今的官威和势头,即便谢云鹤想不认,恐怕都是不行的。更何况,如今的谢家巴不得能借驰宴西之势,让谢家的尊荣更上一层楼。 驰宴西想必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将牌位直接带进看宗祠。 白漪芷看明白了这些,心里隐隐感叹。 原来,这就是权势。 人人曲意逢迎,唯恐不及。只一句话,所思所求皆能遂愿。 生而为人,果真只有自尊自强,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势,护得住想护之人。 仰望着人群中央众星捧月似的身影,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要走的路。 与谢珩和离,只是她的第一步。 第一卷 第16章 驰宴西另有所图 谢云鹤终是没让人失望,他抱着婚书哭得老泪纵横,将贬妻为妾说成是驰飞霜为了成全他的青云路主动作出的牺牲。 可事实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人都死了,他谢云鹤想怎么说都成。 “既然谢侯承认了这婚书,那家慈的牌位,是不是该摆上去了?”面对他的狡辩,驰宴西眼神始终冷静莫测,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谢云鹤抹着眼泪鼻涕,看都没看脸色苍白的林氏一眼,眸底尽是忏悔之色,“霜妹受了这般委屈,我早想将她的牌位移进宗祠了,只是当年你执意将她带走……” 头皮猛地一凉。 在驰宴西陡然冷戾的视线里,谢云鹤的话戛然而止。 微微顿下,垂眸掩去眼底的愤怒,语气虔诚真挚,“今日是吉日,又有诸位族亲见证,办这事正正合适。” 他一点头,谢家族人自是纷纷附和。 很快,有人将祭坛收拾了出来,一通折腾,驰飞霜的牌位成了那些冰冷木牌的其中之一。 林氏木然地看着驰宴西终于接过了那三炷香,被众人簇拥着来到灵位前,行完叩拜之礼。 一颗心似被火炙烤着,怒意翻涌,却偏不能发作。 “母亲保重身子。”谢珩和白望舒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劝慰,“父亲这么做不过是权宜之计。” “是啊夫人,谢……总督大人位高权重,侯爷也是为大局着想。” 林氏瞧见白望舒,就想起昨夜谢珩为了她跑去怡红院,险些前程尽毁,脸色冷淡抽回自己的手,“侯爷对我情深义重,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们两个小辈说教!” 可就在族长提笔要将谢宴西的名字写入族谱时,就听驰宴西漫不经心的声音淡淡传开。 “驰家几位舅父十年前遭了大难,正巧我带着家慈的尸身回去落葬,无依无靠时,是外祖教我武艺,传我衣钵,我也答应了他,为驰家延续香火。” 此言一出,谢云鹤脸色骤然紧绷。 众人也窃窃私语起来,驰宴西这意思,莫非是连姓氏都不想改?! 驰宴西仿佛没瞧见谢云鹤难看的脸,唇角一掀。 “既然谢侯对家慈有愧,想必不会逼着我改姓,断了恩人的香火吧?” 谢云鹤只觉喉间猩甜之气隐隐上涌。 一句轻飘飘的恩人,足以压断他自以为是的脊梁。 “自然……不会。” 他僵着唇角,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母亲为我受尽委屈,为父怎么可能与驰家计较这些……” 不远处,白漪芷看着谢云鹤向来沉稳的伪装差点崩裂,唇角不约扬起淡淡的笑意。 这位杀伐果断的总督大人哪里是来认祖归宗,他分明是来弑父的吧? “那就好。”驰宴西施施然接过族长手中的笔,蘸足墨水,“驰宴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他放下手中的族谱,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脸色铁青的林氏和谢珩。 “作为嫡兄,我本该继承世子之位,可这名号既然阴错阳差给了二弟,我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就不禀明皇上,将封号要回来了。” “日后二弟可要替为兄,多多绵延子嗣,为谢家开枝散叶啊。” 谢珩没想到刚劝完林氏“顾全大局”,回旋镖就扎到自己身上。 对于成婚三年还未有子嗣的谢珩来说,驰宴西的话字字如刀,扎在谢珩的心坎上。 可偏偏,他不得不感恩戴德。 “珩谨遵兄长教诲,愿与兄长戮力同心,为光耀谢家门楣竭尽全力。” “那是自然。” 兄弟俩视线交汇之处,电光火石,波澜翻涌。 白漪芷看到这里仅余无趣,她朝冯玉再次道了谢,便提着裙摆转身,默然离开了暗潮滚滚的谢氏宗祠。 若她是驰宴西,经历了父亲的驱逐和背叛,好不容易脱胎换骨功成名就,在完成了母亲的遗愿后,必会远远离开。 可他偏偏回来了,舍弃唾手可得的肆意和自由,回到谢家这个漆黑阴暗的漩涡里。 难道,还真是为着血脉的执念,想要光耀谢家门楣不成? 她总觉得,驰宴西另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呢? …… 回到栖云居,白漪芷第一件事便是写和离书。 刚写完没多久,碎珠敲门入内,手里抱着昨夜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狐裘走了进来,“夫人,狐裘晒好了,奴婢送到兵马司,可冯大人却说这不是他的。” 白漪芷诧然,想起今日在宗祠时冯玉也说过,派人送她回府的不是他,那狐裘也定是那人的。 她将和离书吹了吹,方道,“冯大人可说是谁的?” 碎珠点点头,又迟疑了下才开口,“他说,这是驰大人的。还说反正人也跟咱们住一个宅子里,让夫人直接物归原主便是。” 白漪芷心尖一凛。 所以,救她的人,果真是驰宴西! 一提起这个名字,男人立体疏朗的轮廓和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就在眼前,静静盯着她,叫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惶然。 “罢了,那就等晚宴后,我亲自拿过去还给他吧。” 既是恩人,理应亲自道谢。 碎珠却道,“晚宴取消了,驰大人推说他今夜拜祭了母亲后忧思过甚,不想喝酒行乐了。” 白漪芷闻言笑了笑。 也是。 谢云鹤还在“忏悔”从前委屈了亡妻,驰宴西这个正角又“忧思过度”,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喝酒行乐”? 林氏亲自准备的晚宴,就这么水灵灵的泡汤了,再加上今日在宗祠受得窝囊气,大概又要找她发泄了,和离的事得抓紧些才行。 她想了想,“还是我亲自去还吧,你帮我把收藏的那方徽州歙砚找出来。” 碎珠连忙抱紧狐裘站起身,小脸却皱成一团,“可是夫人,咱们身上的现银几乎都拿去赎人了。” “您的嫁妆里除了那些首饰,也就那方歙砚还能换个好价钱,要是送了……这个月咱们哪来的银两贴补姨娘的药钱?” “他救了我的性命,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白漪芷指尖摩挲着那张墨香四溢的和离书,轻问,“近日铺子如何了,陶掌柜怎么还没有送账目过来?” 往常这个时候,陶掌柜都会将账目送到府里给她过目。 碎珠一拍脑门道,“奴婢差点忘了!前几日陶掌柜儿子说他病了,让他暂时帮忙打理铺子,可他也不懂行,跟官营作坊的人也不熟,收来的铜铁如今还囤着没卖呢。” 白漪芷柳眉微挑,“我的那几幅新的锻造手稿,也没人要?” 碎珠忙道,“那倒不是,听说其中有三幅农具和两幅炊具的图稿已经被下了订金,还有夫人为三公子设计的那副长缨枪的改造图,也被一个西域商人看中。那人甚至说要邀请手稿的主人去他们国家。” 闻言,白漪芷脸上不但没见喜色,反而沉了下来,“谁让他将那图稿也拿去外售了!?” 虽说那不过是一张挺普通的红缨枪改造图,设计出来的东西也只适合少年人用。 可在大梁,私售武器图稿本就是要经过官府批准的,更何况,买图的还是西域商人! 第一卷 第17章 亲自去谢驰宴西 碎珠似没想到白漪芷会这么大的反应,连忙道,“不过夫人放心,陶掌柜按照您的吩咐都婉拒了,后来,卖给了一个京都的商人。” 果然还是卖出去了…… 即便卖给大梁人,也能再转手售出,而图稿出自她手是不争的事实! 白漪芷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叮嘱,“回头你告诉陶掌柜一家,以后若是西域人来买,就不要卖了。” 虽然那长缨枪也只是在现有的兵器上略加改进,适用于向明轩这样力量不足的人。 可毕竟是能伤人的兵器,万一被其他国家利用,那便是造孽的事。日后,她还是别画兵器图的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碎珠点了点头,“也怪我,前年夫人忙着操办年夜家宴的事,我几次想起来也没顾得上说,后来便忘了。” “罢了,那图稿上的武器毕竟普通,倒也不必太过忧心。”白漪芷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与碎珠生气,她手下能做事的人本就不多,陶掌柜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因为年纪大,要的佣钱少些,她才勉强雇得起。 她温声劝慰,“至于钱的事你也别急,听说新年朝中有新政下来,不但要减免徭役,还要清理隐田,着重打压豪强占田。待政策铺开,百姓们对种地有了信心,农具炊具也会跟着好卖些。” “我估摸着,如今囤着东西,反而能卖一个更好的价格。”她脸上信心十足,“你让陶掌柜帮忙留意着,若京中有人想盘掉手中的铁行铜铺,便问一下价格。” 若是合适,趁着铜铁价格低迷,她要尽快将其盘下。 碎珠不知她要做什么,嘴上虚应,小脸依旧愁眉不展,“那姨娘的药钱怎么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夫人向来节俭,世子也不曾苛待她们。她们就算手头紧巴巴的,过日子也不成问题,可姨娘每月用药的钱才是占了大头啊。 嫡母姜氏因为白望舒的事对她恨之入骨,虽然不至于苛待柳姨娘,可每月也就只给那点例钱。 三弟虽是柳姨娘所生,可他年纪也仅有十六岁。为了能让姨娘和三弟日子过得宽裕些,三年来她一直用自己赚的银子私下补贴他们。 “夫人,要不,咱们找侯夫人,把贴进去年会家宴的银子要回来?” “谢家家大业大,总不会厚着脸皮占自家儿媳的便宜吧。” 闻言,白漪芷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将冯玉还回的箱子打开。 又将手中的和离书折好收妥,这才露出一抹温柔浅笑,“挑几件值钱的,先当了应应急吧。” 若在平时,谢家确实不至于。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呀…… “那好吧……”碎珠只得咬唇应下,目光落在桌上氤氲生烟的香炉上,似想起什么,“还有一事,全福说世子今夜会过来,不过……那个……” 虽然她不识字,可她了解夫人。 隐隐能察觉到,夫人十有八九是因为昨日的事,要与世子离心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直问了,“侯爷给的助孕香薰,还要点吗?” …… 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驰宴西从前所住的院子就是东面的栖云居。 十年前他离开后不久,林氏就以旧宅翻新为由让谢珩搬到紫气东来的栖云居。 如今驰宴西回来,倒是没说要将他们赶回去,只说自己习惯了住东边,故而挑了离栖云居最近的一座叫飞霜阁的小楼。 据说,是当年他母亲驰飞霜平日里用来习武练箭的地方。 晚膳后,白漪芷服了大夫开的风寒药,往飞霜阁去的时候,天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落在她脸颊上,竟觉得清凉透彻。 许是想通了,身上的疲惫仿佛也好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昨夜从兵马司出来,一步步被漫天霜雪压得抬不起头,找不准方向,看不清去路时绝望的自己,判若两人。 刚走进飞霜阁,便有人出来引路。 “世子夫人,大人正等着您,请随我来。” 白漪芷认得他,是今日在宗祠捧着托盘的黑衣护卫。 她微微一怔。 所以,驰宴西也料到她会来?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唇角含笑,“多谢。” 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的旧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菊香,许是房间久未有人居住,刚踏入那会儿,总有一丝朽木之气萦绕在鼻息。 撩帘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暗紫宽摆长袍,驰宴西英挺修长的身形半倚在贵妃榻上,显得那榻着实小了些。 她再一抬眼,就对上了那双冷戾淡漠的瞳仁。 心尖不自觉轻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 她不自觉蹙起柳眉,摇了摇头,那阵耳鸣声又不见了。 自从失忆,她偶尔会有这样的反应,大夫说是正常现象,她便也没多在意。 好在恢复得快,不至于在驰宴西面前失态。 驰宴西不主动说话,她只好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听说昨夜是驰大人救了我。”她将手里的狐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将带来的那方歙砚往前递了递,“多谢大人援手,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他半躺着一动不动,“碰巧路过罢了。” 向来冷色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她手上的礼盒,又重新落在她脸上,似在细细审视着一件物品。 “怎地不与你那夫君一样,唤我一声兄长?” 至今,白漪芷还记得宗祠内初见时,他落在她身上那满是恨意的目光。 这会儿被他掀眉一问,根本不敢多想,只道,“他是他,我是我。” “哦?”他唇角慢慢勾起,似乎对这话满意了。 终于支肘坐起,慢悠悠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身高腿长,不过三步,便逼至她跟前,沉冷的菊香幽然而至,她再也没忍住,掩唇打了个喷嚏。 男人的脚步在她跟前止住,长指接过她手里几乎端不稳的那方墨砚。 低沉嗓音喜怒难辨,“不喜欢菊香?” 她揉了揉鼻子,“从前喜欢,如今不喜了。” 此言一出,眼前男人眸色微微一凝,比窗外飞雪还要冰寒的冷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呵。” 半晌,化作彻骨之寒的讥讽,“世子夫人倒是善变得理直气壮。” 第一卷 第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白漪芷被他突变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倒退半步,心间升起惶然。 方才不是好好的,怎一句话,就得罪他了? 不过很快,那周身的戾气似乎被压制住了。 悄然抬眼,才发现他那冷冽森寒的视线早已经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轻轻吁了口气,可还未说话,身前的男人忽然转身背对着她,“弗风,送客。” 两人距离倏地拉开。 窗外的寒风忽而直勾勾刮在她颈间,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早先的这些风,是落在他身上了。 不过,应该也是碰巧的吧…… 白漪芷走出去后,驰宴西又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 任由窗外的寒风撞在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吹散她的气息,才能冷却身上被她一身芳菲妩媚无意点燃的体温。 他打开那方歙砚,浓稠古朴的墨香扑面而来。 “又是谢礼……” 沉哑的嗓音近似呢喃,黑眸低垂,落在墙上佩剑的丝绦上。 那里悬着一块铁牌。 不过半个掌心大小,边缘带着锻打时不规则的痕迹,表面磨得温润,在剑鞘的冷光里泛着乌沉沉的色泽。 近看,可见牌心錾着一丛菊花,线条朴拙却筋骨遒劲。 风吹过时,铁牌轻叩剑鞘,发出沉笃的微响,不似玉鸣清脆,却能让他动心不已。 记忆中那双明亮眼眸里的星光,一同系在了这杀伐之器上,成了最温柔的镇刃之物。陪着他在西北度过每一个煎熬长夜…… “你是谁?” 初见时,她立在他家墙根下,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野菊出神。 那时他因看不得母亲每日委曲求全,与林氏姐妹情深的模样,独自避到了乡下祖宅。 满心都是京中侯府大宅挥之不去的憋闷和母亲的眼泪,常常坐在屋檐顶上吹风晒太阳,也将隔壁白家大院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只觉那隔壁的小姑娘安静得过分,瘦瘦小小,像一株没晒够太阳的植物,怯生生的。 白家虽是乡绅,规矩却不少,嫡出的姐妹学琴棋书画,赏花扑蝶时,她多半是缺席的,偶尔露面,也总是低着头,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书,目光却总飘向院墙之外。 那时他便觉得,她那副文静模样,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茧。 后来他生了一场病,许久没有走出过寝室,也没有见到白家人。 直到那个傍晚。 他去了村西的打铁铺,想着让铁匠将他缺角的剑重新修一修。 铛铛铛敲击声,沉稳,节奏紧密,迥异于农家的安寂。 赤红的炉子将半个铺子映得透亮,热浪扑面,一个纤瘦的身影正抡着与她身形不相称的小锤,与光膀子的铁匠配合着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胚。 汗水浸湿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白皙雪肤被火光烘得绯红。 她的眼神专注,嘴角抿着一丝前所未见的弧度,鲜活,如同她锤下绽放的铁花,比春日百花都要曜目。 他去取回修好的剑,剑柄上挂了一枚薄细如菊叶的铁牌。 少女双手将剑奉上,“这是我修补第一把剑,铁牌是赠品。” “我不要。”他生在侯门,自然知道不能随意收女子的物件,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心机算计。 少女瞳孔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很快,又咧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赠送的都不要,傻子。” 话落抬手摘下那块铁牌,又将剑递给了他。 他拿过剑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一步,就听见扑通一声。 方才还歪着脑袋笑容璀璨的少女,已经一头栽进路边的池塘里,而且似乎昏睡了过去,一会儿便沉了下去。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头扎进池塘。 将人救起后,他不愿旁人瞧见,让白家人赖上他,只得找了间无人的破庙。 他知道抢救溺水之人应该渡气加压胸。看着少女平坦的胸脯半晌,他才满脸纠结地伸出手。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柔软时,他忽然发现少女的胸前起伏得越发明显,节奏也不对劲。 他瞬间黑脸,“你敢耍我!?” 少女笑盈盈睁开眼,眸底狡黠一闪而逝,仅剩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是饿晕的,落水后才又清醒了,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抿着嘴瞪着一脸无辜的她,她以为他还会信她? “有吃的么?我真快撑不住了。”她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就像一条落水的小狗崽,这时,她的肚子也配合着咕噜咕噜地响。 他抿着薄唇,终是没能狠下心,“你多久没吃饭?” 她挠了挠头,比起两根手指,“早膳和午膳都没吃,关顾着给你打剑了……” 哦,敢情还是他的错咯? 后来,他阴沉着脸给她买了两碗阳春面,看着少女狼吞虎咽吃个精光,心里一股莫名的戾气仿佛也被她吃进肚子里。 心满意足地舔了碗,她将铁牌塞进他手里,“谢谢你救了我还请我吃饭,这是谢礼。” 他没眼看她不雅的动作,又扫了一眼那块单薄的铁牌,“说了我不要。” 可过河拆桥的她却不似一开始那样好说话了。 少女鼓着腮帮子,眼底的狡黠不再掩饰,嘿嘿一笑,“你要不收,我就告诉主母你碰过我的身子!” 他瞬间脸色僵硬。 像这种在众人面前温顺得像绵羊的女人,果然都是心机女! “怕了吧?”见他犹豫了,少女得意笑笑,又很快恢复郑重。 “你放心,我只是需要你的身份帮我打掩护罢了,以后我就告诉主母,每天出来都是到谢家向你那位绣娘出身的乳母学习刺绣,这样可好?” 没有华丽辞藻,一如她的人。 他本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可不知为何,他手里紧握的那枚铁牌,粗糙的纹路抵着掌心,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如同少女双瞳中的希冀。 “好。” 许久后,他鬼使神差的颔首,也让他们的命运自此纠缠在一起。 可想起方才她脸上的安然和疏离,那是她属于白家庶女的面孔。 驰宴西自嘲一笑。 又或者,被纠缠住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这个想法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他的灼热,手指拂过特意为某人涂过头油的发尾。 好不容易从北怀找来的,独一无二的菊香茶油,她却说,她现在不喜菊香了…… 不喜欢了。 对她来说,原来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 眼底一点点漫过冷色,捏着铁牌的指尖陡然发白。 既然装作不认识他,为何又要主动找上门来? …… 白漪芷行了礼走出飞霜阁不过几步,那名叫弗风的护卫抱着那张狐裘跟了上来。 “夫人且慢!” “我们大人说了,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用不上,这个,夫人您带回去吧。” 弗风将狐裘递给她。 白漪芷怔了下,又见他没有将那方歙砚退回来,逐点了点头,抬手接过狐裘,“有劳。” 刚回到栖云居,碎珠就迎了上来,压着声噼里啪啦一顿说,“夫人,世子一早来了,问您去哪里,刘管事又说侯夫人犯病了,点名让您过去照顾,派人催了两三回,世子说他先过去瞧瞧……” 想起谢珩离开时沉着脸的模样,碎珠就忍不住心惊。 “夫人要不要过去慈韵居瞧一眼?” 白漪芷摇了摇头,去了,今晚就回不来了。 再说了,人家身边早有了医术精湛的“神医”,还怕没人尽孝不成,她不伺候了。 她眸色淡淡将狐裘递给碎珠,“再有人来催,就说我病了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碎珠愣愣点头,“呀,狐裘怎么又带回来了?” 白漪芷转身往屋里走,“说是被我穿过了,驰大人看不上了,不过歙砚他收下了。咱们就先不急着卖首饰,将这个卖了应急吧。” 这东西的价值,能抵过她十箱首饰。 碎珠顿时眼睛一亮,“诶!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说着,蹦蹦跳跳追着白漪芷跑去。 不远处一棵松树高处,稀疏的枝叶里一点点露出弗风年轻的脸庞。 此刻他唇角僵硬,如被扑簌而落的风雪冻住似地抽了抽。 大人要是知道,自己从北怀皇帝老儿那抢来的唯一战利品刚送出去就被转手卖了,真的不会气出毛病么? 可刚一转身,瞬间眯起眼睛。 视野中,一道黑衣身影鬼鬼祟祟从另一侧围墙翻进了栖云居! 第一卷 第19章 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 一踏进寝间,白漪芷就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混杂在炭火的暖洋洋中。 她目露警惕扫了桌上的香炉一眼,“那东西,处理掉了吧?” 碎珠忙点头,“都按夫人说的处理掉了,今日屋里银丝碳完了,奴婢去领的时候他们说赶上年节不够用,便给了些成色差点的。” 话落吐了吐舌头,堆起肉嘟嘟小脸,“奴婢才掺了一点进去,就被夫人发现了。” 白漪芷闻言才放下心来,故意逗她,“知道你家主子不好忽悠,还不机灵点儿。” 碎珠嘻嘻一笑,“奴婢这就去给夫人放水沐浴!” 看着她跳脱的身影,白漪芷忍不住咳嗽几声,眉眼间却漫过温软的笑意。 这些年,还好有碎珠这颗开心果陪着她。 要不然,她的日子怕是更加难熬,如果她能顺利离开谢家,想带走的也只有碎珠一人。 不知不觉坐了许久,寝室内静得越发诡异。 方才还隐约传来碎珠放水的声响,此刻却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白漪芷拧着眉起身,“碎珠?” 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她又喊院外的婢女,可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忐忑间心跳加快,突然,桌上的烛火被一阵掌风扑灭。 她浑身汗毛竖起,几乎立刻拔出了头上的银簪,戒备地在黑暗中移动。 就在这时,屏风后,一道高大的阴影缓缓移出。 适应了黑暗的眼眸瞧见月光在地上投出的影子,白漪芷猛地回过头,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身影骇住了。 那人身材高大,带着一个鬼头面具,站在她面前,黑洞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死死黏在她只着单薄寝衣的身上。 “阿芷,”男人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令人作呕,“这么晚了,还在等谁?” “你是谁!?”白漪芷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妆台,退无可退。 她决不能想到,堂堂忠勇侯府,竟然有人这般大胆,于半夜登堂入室! 浴房里没了声音,碎珠也许已经出事了…… 强压下胃里的翻腾,指甲掐进掌心,她打起精神应对,“壮士深夜闯入寝居,于礼不合。若被下人瞧见,我的清誉保不住,你也别想活着……” “清誉?”那人低笑一声,步步紧逼,“这屋子里点了‘醉春风’,就算你喊破了喉咙,外面的人也听不见。至于清誉……” “当年你一个乡绅的庶女,若不是靠着狐媚手段勾引了世子,爬上了他的床,又怎配踏进谢家的大门?”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战栗的恶寒,“既然你能勾引世子,为何不能伺候伺候老子?据我所知,世子常年宿在书房,心里根本没有你。” “你独守空房,难道就不寂寞?” 那肆无忌惮的口吻,对她的境遇了如指掌,不自觉让她想起一个人来。 昨夜谢云鹤看她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的眼神…… 会是他么? 可是正如谢珩所说,他那样的身份,何至于此?! 浑身浮起毛骨悚然的战栗,她几乎不敢将那样的人跟眼前的面具男重叠。 “怎么,是不是想通了?”男人语气嘶哑,像是吃过了变声的药,不怀好意的视线里潜藏着隐忍许久,而今正汹涌暴发的欲望。 白漪芷听着他满嘴污言秽语,只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只可惜力道不及对方,她挣扎着偏头躲开,眼中寒光乍现,“我与世子是明媒正娶,容不得你污蔑!” “污蔑?”男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整个汴京城谁不知道你白漪芷是个什么货色?” “待会儿你可以再喊大声点,把人喊过来,瞧瞧他们信是不信你这个爬床上位的狐媚子!” 话音落下,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向她的衣带,面具口中喷出的热气混杂着催情香的甜腻,熏得人头晕目眩。 白漪芷咬紧牙关,手中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手臂! 那人瞬间吃痛,闷哼一声松了手,眼中暴戾之气更盛,“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将她死死压在妆台上。 铜镜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白漪芷拼命挣扎,膝盖顶向他的下腹,却被他轻易制住。 “放开我……放开我!” 她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有一股诡异的气味正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力气。 她怔怔看向桌面白烟萦绕的香炉,视线开始模糊。 “是……是那瓶助孕香薰?” 男人似听到她的呢喃,脸埋在她香嫩颈间嗤笑,“没想到吧,你让那丫头扔了的东西,可被我捡回来了呢。” 白漪芷眸光锐利了一瞬,“你认得那东西?” 男人冷哼了声,“想试探我的身份,你还嫩了点。不过,如果你愿意好好伺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与你坦诚相见……”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恶意,“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动什么歪心思,即便事后被谢家人抓到,我也能说,是你引我来此,用那瓶香薰,主动勾引的我。” “今日你为了逞一时之气,还配合驰宴西逼着世子给你道歉,你猜,他若瞧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白漪芷心里沉了又沉,这人对她今日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可见是蓄谋已久。 谢云鹤,会是他么? 她抬头看向面具中黑色的瞳孔,暗忖,若她假意迎合后打掉他的面具,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白漪芷,要冷静,你一定要冷静…… “怎么样,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就对了……” 他狞笑着,伸手要去扯她最后的遮蔽,“你可以求我的,向我保证你会乖乖的不闹,世子的心思在白二小姐那里,只要你不说,他永远也不会发现的……”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来! 她落入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 第一卷 第20章 白漪芷,你为什么不等我? “叮!” 一把匕首钉在墙上。 面具男偏头躲开致命一击,似闻到危险气息,猛地一跃而起,撞开窗户翻了出去。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白漪芷脱力滑落,却被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腰肢,揽入一个清冷菊香的怀抱。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廊灯忽明忽暗,却足以让她辨出来者。 驰宴西站在她面前,面容冷峻如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甚至还穿着浴后就寝的亵衣。 “没事了。”驰宴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抓起桌面的茶盏泼向香气氤氲的香炉,又抬脚勾起掉落一旁的那件白狐裘。 将白漪芷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香气和视线。 白漪芷浑身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想问他为何会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向窗口,寒风灌入,那面具男早已一溜烟逃得不见踪迹。 她头脑发昏,下意识地在他怀里弓起身子蹭了蹭,直觉眼前的热源可以解决她浑身的难受。 驰宴西触及她的体温,瞳孔微缩,立刻将她打横抱起。 目光扫过满屋的凌乱,眼神阴鸷得可怕。 踩着熟悉的路,他抱着白漪芷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充满污秽气息的寝室,走向浴房。 门外侧着脑袋不敢往里看的弗风立刻迎上前,英气的脸上满是挫败。 “跟丢了?”语气不虞。 弗风垂着脑袋,“那人一出栖云居就不见了,门路极熟。” 屋里的动静不小,可今晚有夜宴,主厅那边提早把人都叫去帮忙了,留下几个也都和碎珠一样被迷昏过去。 “处理干净,去找解药。”驰宴西扫他一眼,丢下八个字,声线冷如淬冰。 弗风凛然应下。 白漪芷的脸无意识埋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因着身体越发燥热,娇软的身躯也难受地在他怀中呻吟扭动起来。 驰宴西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眼底的杀意如潮水般汹涌,“会有点冷,忍着。” 他长腿跨进不算小的浴桶里,里面的水已经快要凉透,可如今的白漪芷,正需要这样的水降温。 她攀着他的脖子,仿佛冰与火在身体中交汇,头脑昏沉一片。 驰宴西怕她昏迷溺毙,只得将她的腰托住,可水虽然冰冷,却冻不住他身上因她妩媚动人的容颜而涌起的灼烫。 他凝着她水雾朦胧的杏眸,又缓缓落在她手腕的淤青和伤口上。 长指轻抚而上,捏住她柔嫩红扑的脸颊肉, “一个世子夫人之位,就能将你哄回家了?” “不争气的蠢丫头……” 驰宴西口吻冷硬,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都说她爬床勾引谢珩,抢了白望舒的婚约。可以她的品性,怎么可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他不信! 可即便是被人冤枉,即便没有人信她,以她外柔内刚的性子,若她不愿意,又怎么可能嫁给谢珩? 所以,嫁给谢珩这件事,至少一定是她亲自点头的。 心口漫过一阵锐器磨蚀的钝痛。 不知不觉,驰宴西发鬓潮湿,盯着那张娇艳欲滴的容颜,漫在水汽中的黑眸一点点猩红起来。 既然选择了谢珩,为什么又要主动招惹他? 明明说好,要等他回来的…… 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着站在她面前,可她却只想与他保持距离。 甚至,装作从未相识! 凭什么!? 冰冷的水显然没能压制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紧盯着白漪芷微张的软嫩红唇,眸色布满危险的红丝。 忽然发现掐在她肌肤上的指尖还没用力,那白皙肌肤就泛红一片。 他下意识松了手,又懊恼诅咒了一声。 “白漪芷,你为什么不等我?你凭什么说变心就变心?又凭什么想靠近我就能靠近我?” “在你眼里,谢临是什么很下贱的人么……” 可他,却连恨她也做不到! 眸色一黯,长指忽而捏住她的下颌,驰宴西垂首,用力吻了下去。 此刻他苦苦压抑的情绪完全释放,满是侵略与粗重的力道,让白漪芷完全不能自己,被迫仰起头。 很快,在药力的作用下,她竟然浅浅地开始回应他。 一声淡淡的轻吟仿佛点燃了驰宴西身上的一股火。 手捏在她腰肢上,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晦暗的凤眸看着身下朝思暮想的人儿含泪的眼角,更是浑身都紧绷起来。 “大人,谢珩回来了,人刚到院子外。”弗风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浴桶内的火焰。 驰宴西危险抬起眼。 虽然他不介意继续下去,可他绝不愿她此刻娇媚的模样叫旁人看去,尤其是谢珩! “解药呢?”声音沉哑得吓人。 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弗风将解药扔了进来。 驰宴西将药含进嘴里咬碎,再低头喂进她口中,直到苦涩的药味漫开,才松开了手掌,让她的头靠在浴桶边上,自己却不急着走,反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凝视着她。 昔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如今褪去了青涩,轮廓愈发精致,眉眼间沉淀着温婉的柔光。以往含苞待放身形也从纤细单薄,出落得妩媚动人。 今日在宗祠里,那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风韵。 想到她的蓄意靠近和谢家父子今日的趋炎附势委曲求全,他眼底的热意也一点点冷淡下来。 她是为了挽回谢珩吧。 当众下了谢珩的脸面,若不为谢家尽点心,以后的日子大抵也不会好过。 可她好不好过,关他什么事? 药效发作,白漪芷很快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刚撑开眼皮,就发现视野里竟是驰宴西那张轻慢冷妄,睥睨众生的轮廓。 她摇了摇头想甩掉,可那张面容却越发清晰。 “驰、驰大人?”她吓得结巴起来。 驰宴西斜睨着她,断眉轻挑,“再往前想想。” 白漪芷揉着太阳穴,面具男从屏风后陡然压过来的狰狞笑声仿佛还在耳际。 所以,又是驰宴西救了她? “多谢驰大人……那个人呢?” 驰宴西声音淡漠,“跑了。” 那至少暂时不会来缠着她了…… 白漪芷吁了口气,又想再道谢一次,一侧眸,竟才发现,自己和驰宴西竟然浑身湿透泡在一个浴桶里! 她面色惊骇,惶然瞪大眼睛,“我、你怎么会在……” “阿芷,你在跟谁说话?” 突然,谢珩淡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抬眼看出,他颀长的身影就立在门口,黑影落在纸窗上栩栩如生。 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和离的打算,她也没想过,要在和离之前给谢珩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掩住唇,呼吸急促,拼命地冷静下来,才敢出声,“我……我听见有脚步声,以为你是碎珠才说话的…啊!” 原本她已经镇定下来,可话还没说完,驰宴西却忽然凑近她,高大矫健的身影极具侵略性地压迫过来。 她吓得惊呼一声,又想起什么,赶忙掩住嘴,整个人往后缩去,背部紧紧地在浴桶边沿。 可驰宴西却旁若无人似的从水里站起身! 门内的水哗一声响。 “你怎么了?”谢珩的嗓音终于微微一变。 白漪芷那声惊呼又急又怕,他心里咯噔了声,又想起里头的人本是他的妻子,他根本无需避讳什么。 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第一卷 第21章 我们和离吧 浴间内满地水渍,一片狼藉。 白漪芷穿着亵衣坐在水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丰满胸前玲珑曲线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 她半湿的长发凌乱披散,雪肤玉肌在晃荡的烛影下妩媚靡艳。 谢珩只看了一眼就沉下脸,“你费尽心机引我进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他冷漠的声音奇迹般将白漪芷受惊的心抚平。 是了,他根本不喜欢她。 即便那时她说了他父亲对她图谋不轨,他还是不以为然。 这样的人,怎会在意她屋里有没有别的男人呢。 而且,刚刚那人带着面具,也没抓到人,她没有证据,也解释不了……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水溅湿的孔雀屏扆上,声音淡淡,“我说了没事,是你不信。” 谢珩想起她方才的那叫声,眼角不自觉扫到女子曲线毕露的雪白绰影,心口一紧,只觉某处血气翻涌。 可想起在慈韵居病得起不来榻的母亲,他眼底的欲望也跟着消散。 很快,他发现浴间竟没有半分热气,又看向她的浴桶,也没有半点热烟。 顿时一怔,反应过来,“你在泡冷水?” 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原来,你所谓的风寒,就是这么来的。” 白漪芷柳眉微微一皱,却没有解释,只道,“世子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要穿衣裳了。” 谢珩自然而然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心虚。 廊前的寒风不断灌入浴间,白漪芷打了个喷嚏,可他压在门上的手掌却一动未动,“为什么背着我去找驰宴西?” 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听外院的人说了,白漪芷之所以晚膳后就不见了人影,是去了飞霜阁。 在母亲病重,最需要她这个儿媳尽孝的时候,她居然跟他的兄长待在一起! 反倒是阿舒这个外人忙前忙后,又是开方子又是煎药伺候,亲力亲为没有假手任何人。 此言一出,孔雀屏扆后滴着水的高大身影忽然抬起头。 男人隐在阴影下的矜贵面容微微勾唇,深邃的眸似划过一抹光亮。 驰宴西压在墙上的手掌慢慢攥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原来,不是谢珩让她来的。 “昨夜若不是他,我就冻死在路上了。”白漪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让谢珩心底一紧。 “我亲自去谢他是应当的,世子本该与我同去道谢,可你忙得很,我不敢打扰。” 她字字句句有条不紊,如浴桶中已经平复波澜的水面。 谢珩抿了抿唇,忽而无言以对。 他发现,经过这两日,白漪芷对他的态度大不一样了。 可昨夜的事,分明是她装病在先,又动手伤了阿舒,虽然不是有意,可阿舒是为他受伤的,他总不能将人丢在陌生的寻芳阁吧。 至于今天在宗祠,若非她来了又不出声,母亲又何必让阿舒顶替她的身份…… 突然听见白漪芷又打了个喷嚏。 他匆忙将眼底的晦暗压下,转身道,“快一些,母亲那儿还等着你过去。” 谢珩刚将房门带上,白漪芷急急看向屏扆后。 可原本立在那儿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不见了。 她愣了下,左顾右盼确认人已经不在屋里,深深吁出一口浊气来,才从水里艰难地爬出来。 她浑身的燥热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寒冷。 她手脚冰凉,下半身几乎冻得麻木。 还好早先碎珠已经将她的衣裳放了进来,这会儿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的眸光漫过空无一人的屏扆,脑海中被那人抱起,匆忙进了浴室的记忆模模糊糊地被拼凑起来。 她只记得弗风说,碎珠晕倒了,被他送到了隔间,后面的,便都昏沉了。 可从刚刚醒来的场景看,驰宴西竟是抱着她直接泡进了冷水里。 嘴里还残余的苦涩告诉她,驰宴西还找了解药给她。 这回欠他的恩情,恐怕不是一方珍藏的歙砚就可以还清的。 可她,实在是没银子了…… 刚换好衣物,下腹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她脸色骤白,急急按住屏扆才勉强站稳。 难道是因为吃了风寒药,小日子提前到了? 所幸痛感没有加剧,阵痛过后仅余隐隐的不适感,她强撑着回到寝间,就见谢珩早已坐在那儿饮茶。 桌上难得放了两个茶杯。 他抬头看了白漪芷一眼,“过来坐吧,我们说说话。” 白漪芷瞬间想到那封随着衣裳泡入水里的和离书。 不过没关系,先商量好了再写一封,也不难。 “正好,我也有事与世子说。” 夫妻二人久未如此面对面坐着说话,对视间,没由来的一阵尴尬。 谢珩轻咳了声,打破沉默,“我想了想,这两日的事,我确有不对之处。” 白漪芷以为他多少是要为今日在宗祠上的没脸兴师问罪。 见他语气温和,倒也有些意外。 刚饮了一口热茶,小腹又隐隐生疼起来。 可想到难得有机会与他好好说和离的事,她忍着没吱声,只道,“世子重情,是好事。” 她大度的话,在谢珩听来,却只觉碰了个软钉子。 他深吸了口气,主动说起林氏的病,“母亲习惯了你的照顾,且阿舒也累了一晚上,你吃点东西,过去守一夜吧。” “毕竟,你才是谢家的儿媳。” 见白漪芷脸色不好,他又劝,“今日宗祠的事,你不过是被驰宴西利用了而已,我已经与母亲解释过了,她不会再怪你。” 白漪芷看着灯火摇曳下谢珩理所当然的表情。 “原来你一直知道,君姑会因为你而责怪我。” 谢珩诧异抬眼。 只见她微凉的杏眸环顾着这间由她费心装扮的素雅寝间,唇角挂着一抹从未见过的自嘲。 “你一直都知道她因为你而磋磨我,却视而不见,任我在这样冷的地方……一待就是三年。” “世子,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和离吧。” 第一卷 第22章 我是认真想要和离的 夜里的风雪大了起来,将廊前的红灯笼撞得变了形。 屋中缠金瑞兽香炉中香雾冉冉,被重新换上的沉香也压不住谢珩此刻翻涌的愠意。 “这件事,就过不去了是不是?” 和离。 她居然敢跟他提和离? 当初她顶着狼藉的声名嫁进谢家,因为谢家的门风清正,因为他的不计前嫌,这才没有人再敢说她是微不足道的庶女,更没有人敢提她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他以为她是知恩的,却不想,她竟这般斤斤计较! “不,都过去了。”白漪芷摇了摇头,“世子,我是认真想要和离的。” 她想说,她愿意成全他们。 可这样说,不是等于直白说谢珩的不好,他大抵不会高兴的。 他一不高兴,这事就更没法谈了。 白漪芷盈白如玉的脸在烛光下泛着苍白的冷色,杏眸里一本正经的神色,也叫谢珩胸腔的火气愣是没有办法发出来。 他自诩谦谦君子,面对这样的白漪芷,更做不出蛮不讲理的举动来。 可此刻青筋暴起的手背,也透出他几欲迸发的怒火。 他几乎是冷笑出声。 还认真的? 离了他,她能上哪儿? 是回到对她恨之入骨的白家人眼皮底下讨口饭吃,还是带着她那病恹恹的姨娘,靠她那两间回收破铜烂铁的铺子过活? 虽然明白白漪芷不过说说气话而已,可谢珩心里那股无法掌控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既然她一本正经地提了,那他便叫她知道,她所说的话,有多离谱。 “和离了,你上哪儿找银子补贴给你姨娘?”他眉眼微沉,“她的病反反复复这么多年,若没了好药供着,会是什么结果?你可想过?” 白漪芷压着生疼的小腹,不知不觉冷汗瑟瑟。 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下,恍然明白。 原来谢珩知道她暗地里补贴姨娘的药钱。 而且,他竟以为她补贴姨娘的钱是谢家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是不愿和离的意思么? 为什么…… 见她白着脸不发一语,谢珩只当是她后悔了,轻叹一声,也放软了语气,“钱的事无所谓,谢家不缺这么点,只是和离之事,不许再提了。” 他难得宽和,抬手给她将空了的茶杯斟满,温声道,“这次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好了,换身衣服,早些去慈韵居吧。” 原来,是怕没有人能将林氏伺候得满意么…… 白漪芷恍然。 不过也是,林氏那挑剔样,白望舒大抵是受不来的。可她若想嫁给谢珩,迟早都是要受的吧。 白漪芷盯着他推过来的那杯热茶,温婉沉静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肚子疼,实在没办法伺候君姑,世子让别人去吧。” 拒绝得干净利落。 谢珩推盏的手一僵,原来,她故意泡冷水把自己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不去伺候母亲吗? 心中只觉无语。 “其实你若不想去,我也不至于逼着你,你委实不必行这苦肉计。” 被他这么冷冷一说,白漪芷的脸色仿佛又白了些,还带上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一幕,也不自觉让谢珩想起一年前的雪夜。 当时正逢寒冬,他接到望舒的来信,寺中有人得了急症,请他上山帮忙送几味药材。 回来时,才知道她出事了。 挺着孕肚的她为了照顾母亲早产了。 踏入栖云居的时候,她脸上血色尽褪,鲜血染湿了襦裙,几乎让他以为,她要挺不过去了,再后来,他看到了她给他生下的女儿。 白漪芷给她起了名,叫婷婷。 婷婷面容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早产的女孩儿没资格进谢家祖坟,他只得哄着她,将婷婷亲手葬在了南苑的那片梅花树下,这样他们也时常能见到。 “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去年那事?” 他抬头深吸了口气,才道,“我记得我与你说过许多回,母亲生我养我,我们为她侍疾乃是孝道,天经地义。你为此责怪她,实在没道理。” 提及婷婷,白漪芷眸底一紧,顿时呼吸不稳,心口的钝痛远比小腹上的阵痛来得剧烈。 “可她生你养你,为何总要我来尽孝?” 她嗓音沙哑,可一双清丽的眸子亮如碎星,看得谢珩如鲠在喉。 可自古以来,儿媳对姑舅尽孝,不是理所应当吗? 白漪芷这话听着似有道理,其实蛮不讲理! “你进了谢家的门就是我的妻,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你听过谁家的儿媳不必伺候君姑的?”谢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白漪芷,你莫不是中邪了吧?” 白漪芷却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儿媳而已,我的身体发肤亦是受之父母。如今我身体不舒服,世子为自己的母亲尽孝怎么就不行了?” 她捂着小腹侧开眼,声线淡若止水,“上回世子不在,我替你尽孝却赔上了婷婷的性命。这回,世子就在府里却不去尽孝,难道还想要拿我的命不成?” “够了!”谢珩脸色骤沉。 他岂会听不出,她口口声声,都在讥讽他自私自利,将她和孩子置于险境,却没有护住他们。 可是当时他给阿舒送药,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他哪里就知道,她和孩子会在那个时候出事,母亲也正病着,哪里就知道家里那么多仆人,她非要亲力亲为。 孩子在她的腹中,舒不舒服难道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都没有怪她没照顾好孩子,更没有人催她再怀一个,从头到尾,他都好声好气哄着她,可她还是记仇,还记在了母亲头上! 倒是驰宴西顺手而为的一点恩情,她便上赶着亲自登堂入室去谢人家。 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人言可畏! 思及此,谢珩压制了一晚上的怒意忽然翻涌而上。 啪一声。 那杯快要凉透的茶被他广袖一扫,脆瓷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世子夫人的命矜贵,我怎敢拿你的命,既然你不愿照顾母亲,那我亲自去就是了。” 话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忽然,脚步又是一顿,沉声道,“既然你心里有隔阂,父亲那瓶助孕香薰也别用了。” 提及那瓶恶心玩意,白漪芷只觉一阵恶寒,她压着翻涌的胃酸,沉声道,“和离书我明日会写好送到书房。” 谢珩清冷的俊容一凝。 却在见到她发颤的双手时,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强撑到几时! “世子,雪太大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呀?” 全福听到动静,从小榻里披了外衫屁颠屁颠跑过来,一边将狐裘裹到他身上一边说道。 “侯夫人不是说了让夫人过去嘛,她老人家要是瞧见世子冒着大雪去照顾,该要心疼坏了!” 谢珩闻言怔住。 连一个旁观者都知道,若去的不是他,母亲就不心疼了。 可谁心疼过白漪芷?至少,母亲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飞雪如叫嚣的暗兽,似要将人一口吞进去。 谢珩被猝不及防的冷意冻得缩了缩脖子,边走边搓着双手,可他手脚依然冻得发疼发硬。 耳际突然浮现白漪芷那句,若不是他,我昨晚已经冻死了。 昨晚,也是这么冷的大雪天吧,可她却连狐裘都给了阿舒…… 他心口如被针扎了一下,细密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冻的还是幻觉。 “世子爷!快拿着!”全福将手炉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紧,思绪也清明了些。 “全福。” 谢珩抿着唇,哑声无奈道,“明日去一趟白家,多备些礼物,请柳姨娘亲自过来劝一劝夫人吧。” “让她见好就收,别再闹了。” 全福将伞撑在他头顶,小声道,“可小的听碎珠说过,柳姨娘的病越发厉害了,上回发作,郎中束手无策,还说只有宫里的天山雪莲能治……” 闻言谢珩一双清眸微微眯起。 难道,她今日对他的拒绝这般强硬,又不愿意主动伺候母亲,是想借此让他出面,替她生母向太子殿下求一朵天山雪莲? 她生母从前虽卖艺不卖身,可终究是来自勾栏污秽之地! 她们哪来的脸,敢叫他为她去求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