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1章 花有重开日,人回少年时 第1章 花有重开日,人回少年时 迷迷糊糊之间,赵煦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帷幕落下,珠帘串串,鼻子能闻到一股股淡淡的香味,典雅、芬芳、自然。 身上盖着的被子,温暖舒适,图案鲜明,色彩雅丽。 赵煦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东染院和绫锦院的手艺! 无论是织工、色彩、图样,都只有东染院和绫锦院才能做出来。 现代虽然可以仿,但,没有那个味道。 就如赵佶的瘦金体,中学生都能临摹。 可没有人能写出那个味道来。 “又做梦了吗?”赵煦笑了起来。 可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一点。 他过去也做过类似的梦,但没有哪个梦,能像现在这般真实! 赵煦伸手,轻轻揉捏了一下被子上绣着的纹路。 针脚严密,做工精巧,摸着很舒服。 猛然间,赵煦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分明是一只孩子的手! 白皙、娇嫩、瘦弱…… 紧接着,赵煦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痒,于是,他开始咳嗦。 咳咳! 然后,一个陌生却感觉很熟悉的妇人声音,从帘外传来。 “殿下!” 真是个很久都没有听过的称呼了呀! 赵煦循声看去,看到了一个看着似乎很眼熟,却忘了什么时候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脸型稍圆,脸上有着少许岁月留下的黄斑,施着少许粉黛,一双眼睛明亮且温柔。 她微微欠身,从帷幕的一侧,探过头来,微笑着、慈爱的看向赵煦。 赵煦看着这个妇人,咽了咽口水,瞳孔在此刻猛然紧缩,呼吸变得急促,死去的记忆,从心底重新浮现,让赵煦只觉一阵眩晕,有种时空错乱,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国婆婆……”他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 一个早已经从他生活和生命中逝去的人。 现在,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赵煦看着自己的手,那白嫩、瘦小的手。 完完全全,就是一只孩子的手! 不可思议! 无法解释! 赵煦有些失神了。 国婆婆那张曾被他遗忘的圆脸露出笑容,过去与现在在此刻交织着,无比虚幻,却也无比真实! 只听国婆婆柔声问着:“殿下旧疾复发了?” “可要唤钱太医入宫?” 赵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肺部和气管的呼吸,然后摇了摇头:“不必了,国婆婆,我没什么大事……” “就是做了一个梦罢了!” “噩梦吗?”国婆婆蹲在帘外,温柔的问着。 赵煦吐出气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呢喃自语:“我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长梦!” 他仰头靠着玉枕,眼中迷茫,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过去种种,在心头涌动,那一个个鲜活的人和事,在心间滚动,种种遗憾与不舍,留杂心间,苦涩也甘甜。 眼前种种,不可思议,如梦似幻,叫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难道佛家的轮回转世,真的存在? 不然,自己缘何能活一世又一世?如今甚至逆转时光! 花有重开日,人回少年时! “上苍何其爱我!”赵煦低低的呢喃着,但说出口的语言,却非是宋代的正韵,而是九百多年之后的普通话。 一种和正韵类似,却已经去掉了很多入声的语言。 “我又何其有幸!” 他看着面前的妇人,他的乳母,这个他的父皇千挑万选出来照顾他的忠心之人。 “国婆婆!”赵煦认真的看着她。 “哎!”国婆婆温柔的回应着赵煦的呼唤:“臣妇在呢!”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你!”赵煦坚定的说道。 国婆婆微微一楞,不太明白这位殿下的意思,但还是微笑着说道:“殿下说笑了,谁会欺负臣妇?” 赵煦跟着笑了一声。 确实,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闲得无聊,欺负一个在宫里面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皇帝乳母。 但问题是,这个乳母虽然老实本分,可她却是自己的父皇选的。 在很多人眼中,和赵煦的父皇搭边的人和事,它都有罪! 必须赶尽杀绝,必须彻底清理! 所以,在赵煦十二岁那年,这东京城里,出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 有人传说,当朝官家派人准备在东京城里打着挑选乳母的名义,给自己选美。 一下子文官们就群情激奋,纷纷上书,谈论此事。 事情的结果就是,赵煦在某天从祢英阁回到福宁殿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身边,那些他的父皇亲自挑选出来,服侍他、照顾他的宫女、宦官,全都不见了。 国婆婆也不例外! 十二岁的赵煦,顿觉手脚冰冷,身体颤抖,眼皮抽搐,他迄今还能记得当时的感受。 恐惧、震惊、疑虑、愤怒,交织在胸膛。 彼时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 笼子外面,已经挤满了豺狼虎豹。 它们正凶神恶煞的围观着自己。 只等着自己犯错,然后一拥而上,将他从笼子里拖出去撕碎! 有些时候,午夜梦回,赵煦甚至会被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他害怕,自己是下一个高贵乡公! 不! 他连做高贵乡公的资格都没有。 至少,高贵乡公身边还有着忠臣,还有愿意追随高贵乡公发起一场注定必死的冲锋的死士。 但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身边的人,全是他人的耳目! 连在花园里数个蚂蚁,都能传到程颐的耳朵里。 一边回想着往事,赵煦一边看着寝殿中的陈设,屏风林立,隐约可以从珠帘的缝隙里看到,那些围拢的屏风内,火盆里的炭火燃烧的光影,所以,现在不是冬天,就该是早春。 赵煦又想着国婆婆对自己的称呼。 殿下? 自己如今还未即位? 也就是说,父皇还在世? 元丰七年还是元丰八年呢? 他想了想,便试探着问道:“国婆婆,父皇的病怎么样了?” 国婆婆叹息了一声,低声说道:“臣妇只是一个小人,哪里敢打探这种军国大事?!” “不过,臣妇听说,各地监司和地方州县寻访来的名医们,已经陆续进京了……” 赵煦听着,差不多确定了时间。 元丰八年,二月前后。 因为元丰七年的时候,父皇虽然已经感疾,但还能处理朝政,召见大臣。 甚至,在元丰八年的正月正旦,父皇还接受了辽国的使者朝贺。 正是在那之后,父皇的身体才每况愈下。 二月开始,就已经卧床不起,甚至失去了语言能力。 所以,才会出现各地监司与州县,疯了般的在地方征召名医入京的事情。 这是中枢已经绝望,开始死马当活马医的表现。 为了进一步确定时间,赵煦又试探着询问:“资善堂的两位直讲先生近来怎样了?” 资善堂,是宋代未出阁的皇子读书之地。 其中官员有翊善、赞读、直讲等。 若赵煦没有记错,如今的资善堂内只有两位权直讲,翊善与赞读都空缺着。 “这个臣妇不知,只是昨日曾听冯景说,礼部公试,秘书监抽调了许多人去礼部贡院协助阅卷,两位直讲先生也被抽调了过去……” 赵煦点点头。 大概确定了。 元丰八年,二月十七之前。 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二月十七,礼部贡院大火,烧死了三十多个人,也将大半考卷焚毁。 其中就有着那两个从资善堂被抽调去礼部配合阅卷的直讲。 这个事情,赵煦记得无比清楚。 因为此事是他最初的梦魇! 资善堂的直讲,是他的父皇,千挑万选出来的启蒙老师。 也是陪伴了赵煦整个童年的亲近之人。 但他们却在赵煦将要被确定为储君之前,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焦炭! 然后,赵煦的身边,就被陆续塞来了一堆旧法大臣。 苏轼、苏澈、苏颂、安焘、刘安世、程颐、王岩叟、范祖禹、范百禄…… 在这些人的上面,领头的则是两个老家伙。 司马光、吕公著! 一个新法大臣也没有! 半个倾向新法的臣子也找不到! 别人怎么看不知道。 反正,在当时年少却已经开始懂事的赵煦心中,对此只有一个评价:欺天啦! 贡院的大火,即使是意外,在赵煦看来也必然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深深的恐惧与不安,随之如影随形,变成噩梦,成为梦魇。 在随后的九年中,这些事情被不断强化,不断叠加。 “殿下……殿下……”赵煦正失神着,耳畔传来了国婆婆的轻声呼唤。 赵煦回过神来,看向国婆婆,道:“我没什么事情,国婆婆,且下去休息吧!” “是……臣妇告退!”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的从帘外缓缓退着,到了屏风之外。 赵煦看着国婆婆退去的身影,想起了这个乳母,在他上上辈子的结局。 自从十二岁那年,国婆婆等人被从赵煦身边驱逐出去。 等赵煦再次得到这些人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成年亲政的时候,而那个时候,国婆婆早已经病死在了东京城中。 赵煦得知这个消息后,大发雷霆之怒。 直接下令将相关官员统统贬黜! 相关宦官,干脆全部流放! 这还不解气,又过了两年,赵煦又迁怒于此,将当年跳的最高的那几个文官流放! 不过,这些事情,对现在的赵煦来说,也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有九百多年那么久。 谁也想不到,只活了二十四岁的他,却在九百多年之后,又活了一世。 他在新世纪的一个大学宿舍中醒来,成为了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历史系大学新生。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赵煦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他适应的办法很简单。 多观察、多学习,少说话。 这对赵煦来说,不是难事。 在十七岁亲政之前,赵煦就是这样活着的。 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保持沉默。 不管那些侍读也好,还是太皇太后亲自询问也罢。 他都沉默不语。 政事不问,国事不管。 即使是那些人,将他身边的宦官、宫女全部换掉,将从小照顾他长大的乳母赶出大内,赵煦也沉默不言,假作不知。 只在心中,将一个个人的名字,记录下来。 待到笼罩在他头上的太皇太后上仙。 待到他将自己父皇信赖和倚重的大臣们,从五湖四海一个个找回来的时候。 赵煦雷霆一击,邵圣邵述! 满朝宵小束手,天下奸邪远窜! 然后,便是承先帝之志,挥师西向。 河湟一战,青唐臣服! 继而平夏城下,伏尸百里,斩首十万,收取横山,占据天都,西贼丧胆,辽国侧目! 一扫仁庙以来,兵事孱弱,丧权辱国的颓势! 奈何天不假年,壮志未酬,而英年早逝! 没错! 赵煦就是大宋的第七位官家。 后世所谓的‘大宋哲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 但以上两个头衔,都不如他的第三个头衔有名。 宋徽宗的哥哥! 嗯,就是那位五国城留学生。 在九百多年之后,与那位大明战神,瓦剌留学生、叫门天子齐名的宋徽宗赵佶。 有着一个这么有名的弟弟。 赵煦的名气,自然微乎其微。 假如不是专门学历史的,甚至都没听过他这个人。 当赵煦从新世纪的陌生环境中睁开眼睛后。 他找回了自己亲政以前的生存技能。 在沉默寡言的掩护下,他观察并学习着一切。 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几如天书、神话一样的事物。 虽然开始有些难,也闹出过不少笑话。 但,他很聪明,也很勤奋。 勤能补拙,即使跨越了几近千年时光,文字语言、习俗、社会、环境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在他勤奋的学习和超强的适应能力下,慢慢的他就融入了现代社会。 半年时间,他就学会了使用手机,使用微信、qq、微博,也学会了打游戏,看电视。 他也熟悉了身边的圈子,和同学、老师们也熟络起来。 一年之后,除了说话、举止稍有差别,他已经是一个正常的新世纪大学生。 而作为皇帝,尤其是北宋的皇帝。 赵煦在新世纪的优势很大! 他也很快的就发现了自己的优势。 艺术! 在新世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能写一笔艺术气息十足,而且士大夫韵味满分的书法,本身就很牛逼了。 若是这个大学生还能写出一笔特别漂亮,古风味道拉满的飞白书。 那就是人才中的人才了! 而恰逢其会,彼时正是移动互联网开始迅速爆发的时代。 而赵煦乘着这股时代的东风,成为了那头站在风口上的猪,靠着书法、绘画和不错的长相,迅速在短视频的浪潮中爆火,粉丝积累数百万。 甚至,因此被帝都大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青眼看重,收为关门弟子,并获得了帝都大学的硕博直读资格。 在读书期间,赵煦协助了自己的老师,修复了多部宋代失传的经典。 同时,也因为赵煦表现出了在宋代艺术品鉴赏方面的特长。 他经常被考古研究所借去帮忙进行考古保护和文物甄别。 不出意料的话,赵煦的未来,应该和他的老师一样,成为帝都大学的教授。 然后,会被吹捧成当代艺术大师、书法家什么的,会有一大堆头衔。 在书法绘画领域,说不定可以比肩张大千。 但一切,却在赵煦博士毕业后,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 赵煦努力回忆着自己的记忆。 残存的片段,在脑海闪回。 工地、古墓…… 赵煦想起来了。 那是2023年的夏天,北方某地在挖隧道的时候,挖到了一个古墓。 挖开后,人们发现这是一个金代早期的大型王族墓葬,而且保存完整,几乎没有被盗墓贼光顾过的痕迹! 在墓葬中,人们发现了许多宋代宫廷器物。 其中甚至有着宋代帝陵的陪葬物。 作为宋代专家,赵煦被紧急的召唤过去,参与现场发掘和文物保护。 赵煦到的时候,主墓室已经被发现。 于是,赵煦跟着考古工作者,一起参与了现场发掘。 他主要负责现场文物鉴定和分类。 随着发掘的继续,赵煦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墓室里出土的东西,越来越熟悉。 都是他上辈子生前喜爱的御用之物! 最终,在主墓的棺椁里,赵煦看到了一方让他失神的玉玺! 那是传国玉玺! 赵煦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玉玺上刻着的文字和玉玺的做工。 就是蔡京当年,从长安一个农民手里找到的所谓‘传国玉玺’。 虽然明眼人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奈何,当时的辽国国主也宣称,自己手中有着传国玉玺。 所以,辽国才是正统! 至于宋国? 不过是顽抗天朝的南方小朝! 迟早将为大辽天兵扫灭! 这谁受得了? 所以,大宋也必须要有自己的‘传国玉玺’。 不管是骗、是抢、是蒙。 反正要有!没有不行。 蔡京的嗅觉很灵敏,马上反应过来,献上了传国玉玺。 赵煦当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宣布,这就是传国玉玺。 秦始皇来了,都得说是真品。 不过,东西的真伪,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所以,那‘传国玉玺’赵煦一直放在身边,不给外人看。 本以为,九百年时光,足以湮灭一切。 不料,九百年之后,却再次相逢。 而赵煦早在进入考古发掘现场的时候,情绪就已经变得非常激动了。 因为,他所见所睹的一切,都和他在历史书上所见的记录吻合了。 史载,金兵攻破汴京,灭亡北宋后,曾劫掠帝陵。 所过之后,发掘棺椁,将陵中宝物全数掠走,剩下的尸骨,抛弃在原地。 这其中,就包括了赵煦的永泰陵。 根据记载,赵煦本人的尸骨,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一直暴露荒野,任由野狗撕啃。 直到一个奉命出使金国的南宋官员,路过帝陵,见到了赵煦的尸骨惨状,嚎啕大哭,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尸骨重新收敛。 这才让赵煦重新入土为安。 考古现场,冷冰冰的文字记录和现实重叠。 让赵煦的精神和心理,受到了极大冲击! 那些本该陪葬的御用宝物,证明了,历史记录的正确性。 他死后,死后无葬身之地! 曝尸荒野,为野狗撕咬! 而且,不独他一人如此。 列祖列宗,皆是如此! 等到,那方传国玉玺,被从主墓室中取出,送到他面前鉴定。 赵煦的情绪彻底崩溃。 他戴着手套,握着那还未清理干净的玉玺,看着玉玺上雕刻的文字,号啕痛哭,当场昏厥。 再之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到重新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就已经回到了九百多年之前的现在,少年之时。 是梦耶? 赵煦看着身周一切。 身上盖着的被子,睡着的床榻,帘外的屏风,寝殿之中陈设。 这一切鲜活真实,不存丝毫虚假。 他摩挲着自己的双手,白皙、娇嫩、小巧。 他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微微轻喘。 确实是真的! 也确实是他少年时的样子。 “看来,我是真的再回少年了!” “英年早逝之后,魂魄于九百多年之后归来,再回少年时……” “父皇尚在,却已油尽灯枯!” “天下之变,已箭在弦上!” “党争,迫在眉睫!” “整个大宋都将被这次前所未有的党争撕裂!” “我又能做些什么?” “我又能有何作为?” 赵煦喃喃自语着,然后苦笑起来。 名义上十岁,实则八岁零几个月的他,在如今的政局下,什么都做不了。 小皇帝,从来就没权力。 也不可能掌握权力! 况且他还不是皇帝,甚至还未被册立为储君。 现在的他,只是延安郡王、检校太尉、太平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公——全部是虚衔! 连名字都不是赵煦,而是赵佣! 在理论上来说,那个皇位,到底是不是他的,还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事实上,也是如此。 赵煦上上辈子,亲政之后,屡次掀起大案。 除了报复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真的曾经有人打算另立! 而且,他们付诸了实际行动! 想着这些,赵煦渐渐犯困。 现在的他,心理上虽然已经成年。 但生理上,依旧是个孩子。 而且还是一个身体不算很健康的孩子。 自然很容易疲惫,于是沉沉睡去。 第2章 自古天家孝子不败 第2章 自古天家孝子不败 赵煦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见到他醒来,负责服侍的宦官立刻就带着宫女上前来,服侍他穿衣、洗漱。 倒是让赵煦一时有那么一点不适应了。 在新世纪最初的时候,他也不适应。 没有人服侍穿衣,需要自己打饭,还得自己洗衣服。 舍友们整天嘻嘻哈哈,没大没小,各种荤段子讲的飞起。 这一切都和他昔日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格格不入。 花了好几个月,才适应了过来。 适应之后,赵煦发现其实也不错。 虽然没了权力,不再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君王。 但他有了朋友,也开始知晓世界的参差,品味人生的酸甜。 如今,兜兜转转,回到原地,再次成为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子。 看着身边的宦官,那谄媚的神色。 也看着宫女们,卑微的低着头,服侍着他穿衣、洗漱。 赵煦有些恍惚。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或许,上上辈子的他,在这个时候,也曾如此,在这寝宫之中,被人服侍着,懵懵懂懂的走向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回想起很多事情。 那些儿时的阴影,那些曾经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被噩梦惊醒的时候。 也想起了,被党争彻底撕裂的国家。 那一个个在元祐垂帘期间被放逐、贬斥、甚至是编管、贬死的新法大臣。 更想起了,他亲政之后,为了报复,而发动的清算。 邵圣邵述的大义之下。 旧党的一切,土崩瓦解。 司马光、吕公著,只差一点就被开棺戮尸了。 而活着的元祐大臣们,则在官吏的监视下,踏上了前往岭南、崖州的荆棘之路。 他们曾经是如何对待新党的。 现在,新党加倍奉还! 而最终,赵煦的脑子里,回闪着的是有关靖康耻的文字记录。 这些文字变成画面。 汴京城破,赵佶和他的儿子赵恒被扒光衣服,像狗一样,牵着羊向金兵投降。 数以千计的宗室女、贵族女、官宦女以及宫中妃嫔、公主、郡主,赤身裸体,仅披着一件羊皮,被驱赶到金兵大营之中。 数十万汴京百姓,被绳子串着,驱赶着走向北方。 他们身后,是燃烧的汴京城,是破碎的山河大地,流血的山川,飘满了尸体的黄河。 天下倾覆,江山覆灭。 列祖列宗的陵寝也被挖开,棺椁被暴力肢解,尸骨暴露荒野。 终于,所有画面与文字,汇成了一句诗。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赵煦的手,紧紧握着。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肺部的喘息在加剧。 咳咳! 他开始咳嗦! “殿下……”那个先前还是一脸谄媚的宦官,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宫女们更是瑟瑟发抖的跪下来。 他们很清楚,赵煦别说有个万一,便是此事被传到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耳中,他们肯定会被杖责! 往死里打的那种! “我无事!”赵煦深吸一口气,平缓呼吸,他看着惊慌失措的宦官与宫女们,柔声安抚道:“别慌,都且先起来说话!” 他感受着自己肺部的喘息声,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的情况的。 在新世纪的时候,赵煦曾借口‘学术研究’,去请教过帝都三甲大医院的呼吸科专家。 就‘宋哲宗’的病情,进行过探讨。 在赵煦自己补充了,相当多的病症特点和生活环境的细节后。 专家们给出了一个结论:应该是过敏性肺炎或者过敏性支气管炎。 总之,就是存在着一种过敏原,导致了呼吸系统的炎症反应。 而从赵煦自己描述的细节看,十之八九,当和宫中的装修材料有关系。 赵煦于是扭头看向这寝宫的陈设。 尤其是墙壁上的颜色。 那鲜艳夺目的朱红,在赵煦眼中无比刺眼! 赵煦住的地方,唤作:庆宁宫,坊间一般称其旧名:皇子位。 乃是仁庙时,专门为了赵煦的祖父,也就是仁庙的养子,后来的英宗皇帝所建。 为了防潮,也为了防虫。 庆宁宫内外的墙壁、梁柱、屏风,用了朱砂、水银、铅混合着粉刷。 而这些东西,都有剧毒! 赵煦有心要立刻下令,派人将这些东西全部铲掉! 他想要从这个地方搬出去。 甚至是搬出大内。 但他不能! 他甚至不能轻易走出庆宁宫! 赵煦知道的,此时此刻,庆宁宫之外的大内皇城,真的是豺狼环伺,虎豹龇牙! 现在,只有这里,只有这个地方是可以百分百确定安全的! 因为…… 庆宁宫之外,驻守的禁军,是赵煦的父皇在卧病之初,亲自下密诏给殿前都副指挥使、武康军节度使燕达,命令燕达‘拣选忠良,守备皇嗣’安排的。 于是燕达亲自挑选了曾经追随他西伐夏贼,南征交趾的禁军子弟,以御龙直的身份,安排到庆宁宫外警戒。 同时燕达派了自己的三个儿子轮流坐镇在庆宁宫的出口,日夜守护。 出了庆宁宫,出了这宫闱的保护。 外面的狂风暴雨,就可能会对准赵煦,倾泻而来。 在皇位面前,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 那些人,什么事情都敢做! 赵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那宦官说道:“汝去将冯景唤来,我有事要吩咐他!” “诺!”这宦官忙不迭的领命而去。 没多久,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脸型略方,面色稍黑,身着紫袍的宦官,就来到了赵煦面前。 这宦官到赵煦跟前,便躬身行礼,拜道:“臣景拜见延安郡王,未知郡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 这宦官就是服侍赵煦的内臣,勾当庆宁宫冯景,不过,如今的冯景,来赵煦身边还不长,他是去年十二月末,才被赵煦的父皇亲自调来庆宁宫的。 赵煦看着冯景身上穿着的窄袖紫袍公服,眼睛在他的脸上端详着,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上上辈子,亲政以后,养成的习惯。 也是一种身体语言,意在给人一种‘我很认真,所以,也请你认真’的暗示。 不过,现在的赵煦太小了。 实岁八岁多一点的他,哪怕是在身边的内臣眼里,也属于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孩子。 所以,赵煦并不能确保冯景能认真起来。 赵煦想了想,对冯景说道:“我听说,卿是故李忠敏公保举的?” 冯景颇为意外的抬起头,惊讶的道:“郡王竟知此事?” 赵煦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忠敏公,忠心社稷,死节殉国,诚为内臣楷模,我虽在深宫之中,也曾听说过忠敏公的故事,只恨未曾亲眼见过忠敏公!” 冯景有些激动了,躬身哽咽:“忠敏公若知,郡王殿下如此厚爱,即使九泉之下,也当含笑!” 赵煦微微一笑,看着冯景,道:“卿既是忠敏公保举的,自也当是忠臣!” 冯景立刻从赵煦的话中,品出了点什么,当即条件反射的躬身:“臣愿为郡王殿下牛马走,惟愿贱躯先填沟壑!” 这就对了! 赵煦要的就是冯景的认真。 所以,他才会绕一大圈,去提冯景的保主。 所谓李忠敏,就是李舜举。 元丰五年战死于永乐城,殉国后追谥忠敏。 这位内臣,在九百多年后,还有着文物传世。 就是泰山的白溪白龙池石刻。 在新世纪的时候,赵煦还去看过,保存的不错! 在大宋,保主和保举人之间,是密切联系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不为过。 而赵煦知道,冯景视李舜举为父。 他才会特别提起李舜举的名字。 这就好比新世纪,老板想要员工加班,却又不想给加班费,就只能画饼或者PUA。 现在的赵煦,没有权力,甚至连金钱也没有多少! 就只能拿冯景视为再生父母的保主来激(威)励(胁)了。 “善!”赵煦观察着冯景的神色,微微颔首。 虽然上上辈子,冯景已经用他的生命,证明过他的忠诚。 可终究如今形势不同,情况也不同。 赵煦需要确保冯景严肃认真,这关乎他的后续计划,也关乎他自身的安危健康。 “我有两件事情,要拜托爱卿去去办!” “郡王殿下但请下令,臣万死不辞!”冯景深深一拜,严肃的说道。 “第一件事……”赵煦伸出一根手指来:“卿去替我,从资善堂中取来笔墨纸砚和佛经来!” 说到这里,赵煦眼眶微微发红,深情的说道:“父皇卧病,身为儿子,我却不能亲侍汤药于御前,已是不孝!” 说到这里,赵煦就轻轻抽泣,哽咽起来:“为人子,不能侍汤药,也就只能为父抄写经文,向神佛祈福了!” 冯景和周围的宫女、宦官,全部躬身说道:“殿下纯孝,必感动天!” 冯景更是说道:“臣这便去资善堂,为郡王取来笔墨纸砚及经书!” 延安郡王主动要求为官家抄录佛经祈福。 这是最大的正确。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阻挡。 不止如此,冯景还知道,他必须将这个事情高调的传出去。 让其他人知道。 特别是太后、皇后! 赵煦止住哽咽,看向冯景,道:“此事,卿须低调为之,不可惊动他人,尤其不可惊动太母、母后!” 冯景听着,几乎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这是延安郡王身边的人,给延安郡王出的主意。 但,现在延安郡王却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这实在是…… 所以,延安郡王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抄写佛经为官家祈福? 不可思议啊! 郡王才多大? 竟纯孝至此! 冯景不禁为自己之前内心的龌龊而感到羞愧。 顿时,冯景看向赵煦的眼神就完全变了。 就听着延安郡王坐在床榻上,认真的说着:“这第二件事情,便需要卿,亲力亲为,亲自监督了!” “郡王请吩咐!” “我从今日起,要斋戒!”赵煦缓缓说道:“庆宁宫中,一切膳食,皆不可有荤腥!” “一切饮水,皆需煮沸,然后以细布过滤!” “此事,卿亲自监督,切不可有丝毫懈怠!” 冯景听着,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着赵煦。 他只觉,端坐于床榻上的郡王,仿佛菩萨一般,浑身都在散发着光辉,温暖并感染着他的心。 当即便躬身长拜:“臣谨遵郡王之令!” 赵煦见着,知道冯景肯定会用心了,便点点头:“且去罢!” 第3章 两宫 第3章 两宫 目送着冯景出了寝殿大门。 赵煦微微吁出一口气,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冯景的忠心,是已经被证明过的。 上上辈子,他宁愿被贬死广南,也没有吐露半句赵煦私下说过的话。 赵煦只担心,他轻视、怠慢了自己的指示。 如今,冯景既然表态了,那么以其为人,自然会认真对待这个事情。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赵煦低声呢喃着,看向了坤宁殿方向。 坤宁殿,是中宫,既皇后所居! 上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回闪。 帷幕之中,太母(高太后)、母后(向皇后)如同雕塑一样矗立着,相对无言,却独自哽咽。 病重弥留的父皇,躺在御床之上,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威严,只能静静的用眼睛,看向赵煦。 年幼的赵煦,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帷幕之外,群臣的声音,整齐的响起。 “去岁冬日,三省同奉陛下圣旨:皇子延安郡王今春出阁……臣等惶恐,请蚤建太子,以系天下!” 群臣连奏三次。 但帷幕之中,除了哭泣呜咽之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彼时年幼,还懵懵懂懂的赵煦,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父皇,躺在病榻之上,不停的点头,表示认可群臣的奏议。 但是…… 帷幕之中,除了哽咽抽泣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当没有看见赵煦父皇的点头。 父皇可是天子啊! 彼时,没有人注意到赵煦。 也不会有人在那样一个紧张刺激的权力争夺的时候,将宝贵的精力,用在一个在环伺之中,不知所措的小皇子身上。 一个小孩子罢了。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不必担忧! 可他们不会想到,那个时候,看似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的赵煦。 其实已经懂事了。 他将当日当时发生的一切,都记在心中,刻在骨头里。 此后的每一天,每一夜,他躺在福宁殿的御床之上,都会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他记住了当时每一个人说过话,做过的事情。 自然也记住了,帷幕之中的沉寂是怎样被打破的。 “请皇太后权同听政,以俟康复!” 说话的人,是王珪! 时任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既所谓的左相! 那一天是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九日癸巳! 地点是福宁殿东阁内寝! …… 坤宁殿。 大宋皇后所居,位于福宁殿之后,谓之中宫。 其依古礼,以花椒涂墙,故称:椒房。 此时此刻,这坤宁殿的主人向皇后,正跪在药师王佛像之前,念诵着佛经。 向皇后今年还未满四十,却已是老态尽显,满面愁容。 由不得她不愁。 向皇后嫁入皇家,已有一十九年,虽为官家生下过儿女,却尽数早夭。 如今,就连官家也眼看着要离她而去。 命运的重压,犹如千斤重担。 压得她呼吸不得,喘不过来。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 除了向神佛祈福外,似乎别无办法! 一卷佛经念完,向皇后放下佛经。 身后一直矗立的内臣阎守懃,才终于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圣人!” 向皇后没有回头,她看着供奉在佛龛中的药师王塑像,问道:“何事?” “勾当庆宁宫冯景,方才去了资善堂……” “哦?”向皇后对着药师王佛像合十一礼,告罪一声,这才起身,走向坤宁殿的内寝帷幕。 一边走,她一边问道:“资善堂的直讲先生们,不是都去了贡院了吗?” “冯景去资善堂做甚?” “臣听说,冯景去资善堂,是奉了延安郡王令旨,去寻笔墨纸砚以及佛经!” 向皇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宋用臣:“六哥儿要笔墨纸砚、佛经做甚?” “臣不知!”阎守懃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向皇后。 向皇后沉吟片刻,徘徊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宝慈宫可知此事?” 只想了一下,向皇后就自己回答了自己的疑问:“吾既知,宝慈宫岂能不知?” 宝慈宫是太后居所,在福宁殿西,比她这个深居深宫的皇后,更接近内廷,也更能听到风声。 既然她都知道了,宝慈宫自然也会知道。 于是,向皇后不再犹豫,对阎守懃吩咐道:“吾要去庆宁宫,汝且去安排!” …… 和向皇后料想的一样。 宝慈宫中的高太后,也从内臣粱惟简的口中,得知了冯景的行为。 “六哥倒是个孝子!”高太后轻轻抚摸着自己怀中抱着的狸奴说道。 粱惟简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听懂了高太后话中的意思。 延安郡王才几岁? 一个小孩子,就算真有孝心,哪里会想到给官家抄写佛经祈福? 纵然想得到,如何付诸行动? 必是有人教的。 粱惟简知道,既然他都能想到这一节,太后不可能想不到。 高太后继续轻抚着怀中狸奴柔顺的毛发,提起了另一个事情:“皇帝去年曾说过,待到六哥出阁,必要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有这个事情吧?”高太后看向粱惟简。 粱惟简依旧沉默。 但沉默就是答案。 “可资善堂,已经有两位直讲了……”高太后悠悠说着:“想办法,将那两位直讲外任地方州郡罢!” “皇帝有时候办事,就是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既决定了让司马光、吕公著这样的老臣来给皇子保驾护航,又焉能继续任由王安石的邪说,蛊惑皇子?” 深居宫中的太后,并不懂什么财用经济。 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要一意孤行的变法。 她在宫中,听到的、看到的、知道的,只有清贵老臣、外戚宗室、驸马公主们的埋怨、不满和怨气。 特别是,王安石当年一口气,将五服之外的宗室子孙,统统给革除了宗籍。 太祖、太宗的子孙,到她这里告状的,不是一个两个了。 市易法更是在汴京城里闹的鸡飞狗跳。 内臣、外戚,在她面前诉苦的,络绎不绝。 什么与民争利,盘剥过深! 又或者是汉武之法,莫过于此了! 所以,高太后一直在劝自己的儿子。 奈何,当今官家虽然孝顺,但在这个事情上,却不肯听她的劝说。 粱惟简静静的听着高太后的话,依然没有做声,但在心里面将事情记下来了。 高太后则已将手中的狸奴放了下来。 “去看看皇帝罢!”高太后说道,语气之中,多少有些落寞。 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儿子。 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骨肉。 如今,皇帝日渐疾重,眼看着皇帝日渐消瘦,高太后的内心,自然很难受。 粱惟简这才答话,道:“娘娘,两府髃臣,刚刚入宫,此刻当正在福宁殿中恭问圣体……” 高太后迟疑片刻,才道:“既是如此,老身待髃臣们走了,再去看望皇帝吧!” 高太后是一个非常尊重制度的人。 这和她的人生经历有关。 她出生大将之家,曾祖高琼、祖父高继勋都是名将。 生父高遵甫,虽然没了父祖的威名,但她的母亲却是来自另一个大宋名将之家,真定曹氏。 而曹家的另一个女儿,后来嫁入皇家,为仁庙皇后,是为:慈圣光献皇后。 慈圣光献皇后没有儿女,便将高太后,带到了宫中抚养,耳提面授,恩宠非常。 慈圣光献皇后,对于制度的尊崇,也因此深深的影响了高太后。 是故,尽管高太后不太喜欢自己儿子搞出来的所谓新法。 但也只是劝说,从未真正干预。 儿子是皇帝,天下事,自有处分。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高太后对新法的不满,大都也来源于此。 祖宗制度,嘉佑之政,完美无瑕。 怎么可以随便破坏? 何况,高太后始终记得,她的丈夫,能够顺利即位,靠的就是当年嘉佑大臣们的坚持。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李纯…… 都是忠臣啊! 可皇帝却信了那王安石的邪说,对这些人弃而不用。 这不是糊涂吗? 自毁城墙啊! 如今,皇帝疾重,药石无灵。 忠臣们却远在五湖四海,朝堂之上,尽是奸臣乱党! 一旦有变,这社稷宗庙,如何是好? 想着这些,高太后脸上,难免又开始忧虑起来。 粱惟简瞧着高太后的神色,不动声色的抬起头来,低声说道:“娘娘,还有个事情,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高太后悠悠叹息一声。 “臣听说,前些时日,中宫长秋,命人在大相国寺中设斋祈福,其祷文曰:延安郡王祈祷,此事如今,已有不少人听说了!” 高太后听着,顿时脸色铁青,身体微颤。 良久,她才道:“皇后何至于此!” 粱惟简根本不敢接话,只是深深低头。 高太后长叹一声,自顾自的说道:“老身又岂会害自己的孙儿?” 皇后使人设斋祈祷,特别在祈祷祷词里,以延安郡王的名义来祈祷。 这是告诉天下人:官家有儿子! 而且已经长大了! 潜台词就是:都长点心吧! 暗戳戳的指的是谁? 有心人自然会联想。 斧声烛影的传说,国朝上下都是知道的。 金匮之盟的故事,更是历历在目。 “两府髃臣,可有说些什么话?”高太后思虑片刻后,便问粱惟简。 粱惟简低着头,答道:“此事,臣并未与闻!” 高太后听着,神色顿时一黯。 有些时候,没有议论,才是最大的议论! 因为,他们都转入地下了。 高太后想起来了,自皇帝疾重以来,两府宰臣,几乎每日早晚都要入宫问安。 问安之后,他们都会集中前往皇城之内的都堂或者枢密院集议。 在集议过程中,宰臣们常常会命令锁厅,只允许中书舍人在场记录。 相关集议记录文字,更是只有中书舍人才能。 粱惟简仔细观察着高太后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汇报:“不过,臣听说,右相蔡公之母,曾奉中宫令旨入宫觐见!” “蔡持正之母?明氏吗?”高太后立刻警觉起来:“她入宫做甚?皇后召她入宫做甚?” 粱惟简摇摇头:“此臣所不知也!” 高太后的警惕心,立刻拉满。 粱惟简是入内内侍省押班,提举宝慈宫,消息素来灵通。 此外,粱惟简还和陈衍、张士良等高品内臣,往来密切。 连粱惟简都不知道明氏和皇后见面在谈什么? 这就只能说明,皇后和明氏谈论的事情,极为敏感,恐怕是私底下谈的,而且说的时候,避开了旁人。 再想到皇后命人去大相国寺祈福,却在祷词里假托延安郡王之名,偏偏这个事情现在人尽皆知了。 高太后不得不怀疑,此事,就是蔡确和皇后商议的结果! 这是敲山震虎! 高太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又想起了,粱惟简禀报的冯景去资善堂取笔墨纸砚,言称‘延安郡王欲为官家抄录佛经祈福’的事情。 延安郡王才几岁? 抄录佛经? 他认得全佛经上的字吗?就算认得全,他会写吗?写的了吗? 所以,是谁教的? 为什么要这样教? 目的是什么? 高太后的心中,顿时蹦出一个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于是,她再也坐不住了,对粱惟简道:“传旨,移驾庆宁宫!” “老身要去看看,我赵家的麒麟儿,究竟是何等纯孝!” 高太后虽是女流,自幼也长于深宫,未尝经历过什么人心复杂。 但她的要强,却是早已有之! 英庙在世之时,整个大内皇城,一个妃嫔也没有! 姨母慈圣光献皇后,为此还责备过她,让她主动给英宗选妃。 高太后直接一句话封死了慈圣光献皇后的责备。 “奏知娘娘,新妇嫁的是‘十三团练’,并未嫁给什么官家!” 在这宫中这许多年,高太后从未让自己处于被动不利。 她从来都是争取主动的。 …… 向皇后仪卫,自出坤宁殿,经崇政殿,往东华门下庆宁宫去。 但,刚刚出了崇政殿的侧门,就听到了内臣引唱、净街的声音。 “太后出幸,群臣避道,百官奉迎!” 向皇后先是一楞,然后迅速带着人,避让到道路一侧,恭身等候着太后仪卫。 少许,便看到了,一队仪卫,举着黄罗伞、左右有带御器械,持着兵杖护卫,前后有内臣以排扇呼应,一路浩浩荡荡而来。 待到了近前,向皇后上前一步,盈盈一礼:“新妇敬问娘娘无恙!” 坐在步辇上的高太后,依旧抱着狸奴,看向那侍立的向皇后,故意等了一会,她才展颜道:“老身一切安好!” 接着又问“皇后这是要去庆宁宫?” 向皇后再拜:“回娘娘,确实如此!” 高太后颔首道:“皇帝卧疾,后宫诸事,却是要辛苦你了!” “不敢!”向皇后低头答道:“此新妇分内之事!” 高太后含笑对向皇后道:“却是巧了,老身也欲去庆宁宫,探望六哥!皇后且与老身同行罢!” “谨遵娘娘旨意!”向皇后再拜。 …… 注:唐宋公婆,是称舅姑。 待晓堂前拜舅姑嘛! 娘娘一般是专指太后、太皇太后,皇后则被人称为‘圣人’,这是唐代传下来的宫廷规矩。 而无论是以太后还是太皇太后的身份去世,死后一律尊称某某皇后,这是因为神主会附庙,其身份重新变成了皇后。 注2:有关神宗病重,建储之事,众说纷纭,而且神宗实录被人前后修了三次,早已经面目全非,这里采信哲宗邵圣年间修的那一版,这一版虽然被毁的差不多,但李焘写《续资治通鉴长篇》时,为了反驳哲宗这版,引用了好多! 第4章 扼住命运的咽喉 第4章 扼住命运的咽喉 赵煦重归元丰八年的第一顿早餐,是他自己点的。 一块奶酪,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小碗粥饭。 刚好吃完的时候,冯景也回来了。 赵煦于是不再迟疑,当即命冯景研墨铺纸,在殿中的一张他写字专用的案几上,就要挥毫抄录。 但,赵煦看到冯景带回来的那两卷佛经时,却失神了片刻。 “此乃天意?”他轻声呢喃。 上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回闪。 福宁殿内,宰臣云集。 垂帘已下,太母听政。 年少的赵煦,被人抱着,从帘内走出。 两府宰臣,尽数拱手,长身而拜,口呼殿下。 这时,从垂帘之中,传来太母的声音:“皇子精俊好学,已诵《论语》七卷,略不好弄,止是读书。自皇帝服药以来,手写佛经两卷以祈福!” 彼时年幼的赵煦,错愕的回头,看到了内臣张茂则,将两卷佛经,从帘内送出,送到群臣面前。 群臣一一传阅之后,纷纷拜道:“皇宋有后,社稷幸之!” 彼时,被张茂则从帘中传递出来的佛经。 恰好就是眼前冯景从资善堂处取来的佛经。 一曰:消灾,一曰:延寿。 赵煦回忆着,执笔的手,便已在元书纸上,留下文字。 赵煦没有采用他在现代的那些炫技写法。 而是规规矩矩的,一笔一画的用着标准的馆阁楷书抄录。 一字一字,一行一行,从左而右。 虽只是一个孩子,手小力气也小,写的字笔迹也浅。 然而,工整端正,字迹清晰,每一个字的大小、格式都几乎一样。 这就惊到了在旁边服侍的内臣们。 “殿下笔锋真俊,虽王右军少年之时,怕也不过如此!”冯景半是真心,半是阿臾的赞美着。 赵煦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抄写。 脑海中,那些只剩下浮光掠影般的记忆,开始回闪。 父皇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慢慢的被渲染上色彩。 从景福宫中供奉的御容画像,渐渐的真实起来,也渐渐的有了温度。 耳畔,隐约似有曲水流觞之音,丝竹雅乐之声。 烛光开始映照,殿陛之间,一个个身服紫袍,簪花佩鱼的大臣身影,倒映在瞳孔上。 “六哥,跟朕来,不要怕!”父皇牵着他的手,小小的,瘦弱的手,从帷幕之后走出来。 这里是集英殿! “此乃吾儿皇六子佣!”父皇微笑着,对着坐满了整个集英殿的大臣们介绍着:“已封延安郡王,朕欲明春使其出阁,届时,还需诸位髃臣辅弼保佑!” 群臣于是分文武两班,分班上前,以臣子之礼,对着父皇,也对着站在父皇身旁的,小小的、瘦瘦的赵煦再拜道贺。 很多年后,赵煦才知道,为了那一夜的集英殿大宴,他的父皇,做了精密的布置与安排。 不仅仅在京在任的侍制以上大臣、横班以上武将,全数召集。 更提前了很久,召回了多位在外的重臣,同时做出了复杂的人事安排。 景福宫使、武信军留后、入内副都知、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李宪这样手握重兵的亲信内臣,被圣旨召回,以出席当夜宫宴。 跟着李宪回京的,还有一个人。 河北路转运使吕升卿。 吕升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兄长吕惠卿,时以资政殿学士、知太原府、兼麟延路经略安抚使。 大半西军,都在吕惠卿麾下听命,其帐下诸将,也大都是熙宁以来拓边武臣。 此外,即将外任江宁的尚书右丞、中书侍郎王安礼,也被特意安排,坐到了仅次于两位宰相的位置上,好叫王安礼能看清楚赵煦的样子。 而王安礼,是王安石的胞弟,其将外任的江宁,正好就是王安石求去之后的隐居之所。 这些人,加上所有在京在任侍制大臣、横班以上的武臣,同时出席集英殿夜宴。 等于宣告天下,延安郡王,已是储君! 也等于给赵煦上了一个保险。 若有变故,李宪、吕惠卿的大军,加上王安石、王安礼兄弟的号召,足以逆转一切。 不止如此。 过了几天,赵煦的父皇,公开在延和殿中,当着宰执们的面,宣布了一个事情。 “延安郡王明春出阁,当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这就是双保险了。 有了这个决定,盘踞在洛阳的旧党也被团结了。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长远!”赵煦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 握笔的手,不禁微微一抖,几点墨迹,便在纸上晕开,整个字都变成了墨团。 赵煦伸手,旁边服侍的冯景,已经及时将一张裁剪好的,刚好一个字大小的元书纸,递到了赵煦手里。 宋代没有铅笔,也没有橡皮擦。 写错字了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用一张纸,贴在写错的地方,重新再写就好。 赵煦将纸贴在错字上。 他的记忆里,有关父皇的健康时的印象,几乎全部留在了集英殿的那个夜晚。 剩下的,还能记得的那些,都是躺在病床上,脸型消瘦,面色苍白的那个父皇。 脑海中,那些他亲政后,才知道的事情,也开始翻滚。 “我足跌头痛!” “我好孤寒!” 这是内臣阎守懃的供述,据阎守懃所说,这些是父皇在元丰七年的十二月,从延春阁走出来时,对其说的话。 冰冷的文字,在赵煦心中,转换成了一声声痛苦、孤独的呻吟。 身为君王,天下至尊。 却在寒冬腊月之中,一个人来到了深宫孤寒的延春阁中。 他头痛、足跌,全身畏寒。 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举目四望,整个大内皇城,已经没有可以安慰他,给他温暖的人了。 偌大的宫城之中,他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就像熙宁之后,他只能一个人,扛起变法的旗帜,一个人来主持变法的局面。 于是,他在孤独和绝望中,来到了延春阁。 那里有着他曾经的温暖和依靠。 曾经唯一一个理解他、鼓励他、支持他的亲人的遗物和画像,就被供奉在延春阁。 慈圣光献曹皇后! 而根据其他内臣的供述。 他们不止一次,在元丰七年的十二月和元丰八年的正月,见到了官家,在延春阁中抽泣。 想着父皇在延春阁中的抽泣,想着父皇,哪怕足跌头痛,却依旧坚持着,为他安排、布局,赵煦握笔的手,开始用力,泪珠开始在眼眶打转。 笔下的字迹,开始变形。 但赵煦抄录不停,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抄录着。 脑海中,更多的记忆,如洪水一样奔涌出来。 躺在病床上的父皇。 在帷幕之中,不停点头的父皇。 亲眼看着,被曾经亲近的内臣背叛的父皇。 赵煦的泪腺被湿润,泪珠一颗颗的向下流。 因为,他想起了上上辈子的他。 此时此刻,那个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被人带着,到了福宁殿,看到了躺在御床上,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的父皇,却也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恐惧,只知道惊慌。 根本不知道,父皇为了他,所做的那些事情,所承受的痛苦。 泪珠一滴一滴,从脸颊流下。 赵煦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情绪之中,浑然忘我。 “父皇啊父皇……” “儿子上上辈子不肖,以至后来家国沦丧,社稷倾覆,您一生心血,为人践踏,更为人污蔑诋毁数百年!” “上苍怜我,竟让儿子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儿子此生,必定光大您的事业,振兴您的基业!” “使我皇宋重光,令我社稷振兴!” …… 一卷佛经抄录完毕,赵煦提笔沾墨,在佛经之后,恭敬的写上文字:臣延安郡王佣为父皇帝服药日久,恭写《消灾经》,祈祷康复。 然后又在这字旁边,写上:且愿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 写完,赵煦就抹了把眼泪对旁边吩咐:“冯景,快与我研墨!” 却并未听到冯景的回答,也没有看到冯景上前。 赵煦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到了,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两个在他上上辈子改变了他命运,同时也塑造了上上辈子的他的女人。 高太后、向皇后。 一个是他的祖母,一个是他法理上的母亲。 尽管已有准备,赵煦依旧难掩内心的悸动。 让他的嘴唇微颤,眼皮也跳了起来,口舌发干,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太……太母、母……母……后……”赵煦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也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他的腿脚,依旧在忍不住的颤抖。 特别是,赵煦在看到高太后的时候。 他的身体,出现了本能的条件反射。 那是刻在魂魄上的反应。 用新世纪的话来说是:ptsd! 十年!上上辈子,赵煦在自己的祖母的阴影下,足足挣扎和恐惧了将近十年! 从元丰八年,一直延续到元祐九年! 直到眼前的这位祖母上仙,赵煦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忧惧,也才终于拿回他应得的东西。 悄悄的深吸一口气,赵煦顺势向前一扑,扑到了向皇后怀中。 然后,就哽咽、抽泣起来。 “呜呜呜……母后……母后……呜呜呜……” “六郎好害怕!” 这就让向皇后顿时有些不会了。 向皇后不似高太后,高太后自小被慈圣光献抚养在膝下,与英庙乃是青梅竹马,而向皇后在嫁入皇室前,与赵家官家没什么感情。 成婚之后,不过相敬如宾。 官家很尊重她,但就是不喜欢她。 她也明白为什么? 向皇后比官家还大两岁,两人成婚时,官家还是颖王,时年十八岁不到,而她已满二十。 此外,向皇后的姿色,只能算一般。 她能嫁给官家,纯粹是因为当时的慈圣光献太后喜欢她,点了她的名。 官家素来孝顺慈圣,不愿驳了太后的美意。 在这宫中一十九年的沉浮,在经历了自己所生的一双儿女先后早夭之后。 向皇后也已经看开了,无欲无求了。 老实说,错非是如今官家病重,社稷飘摇,而宗室、大臣、大内之中,都有着异样的动静。 向皇后宁愿在坤宁殿中吃斋念佛,为她那一双可怜的儿女祈福,也不愿出来。 往年,除非是节庆时节,这宫中大小妃嫔、皇子、公主都看不到向皇后这个法理上的嫡母。 所以,此刻的向皇后,真的是不知所措。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抱住了这个忽然扑到自己怀里的皇六子。 轻声安慰着:“六哥儿不怕!六哥儿不怕!母后在呢!母后在呢!” 眼眶却不禁有些发红了。 抱着怀中的孩子,向皇后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 那个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的儿子。 他还那么小,在襁褓之中,那么的可怜! “吾儿若在,此刻怕也将如六哥儿一般,在吾怀中哭泣,祈求吾保佑了吧!” “母后……母后……”怀中的孩子,紧紧的抱着她,泪水打湿了胸口的衣襟。 向皇后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抱着这个孩子,应了起来:“六哥儿,母后在这里!母后在这里呢!” 周围众人,皆是目光怔怔的看着这个场面,然后纷纷跟着落泪感动。 高太后也是忍不住跟着湿了眼眶。 她想起了皇帝和姨母太皇太后慈圣光献之间的故事。 太皇太后和皇帝,虽非是亲生祖孙。 却远胜亲生祖孙! 皇帝昔年侍奉太皇太后的纯孝和用心,在整个大内,人人称赞。 太皇太后上仙之后,皇帝每逢太皇太后生辰、忌日,都会莅临延春阁,向太皇太后上香、供奉贡品。 平日里,也会去延春阁,常常会因为看到太皇太后的遗物而流泪。 “真是个好孩子啊!”高太后忍不住说。 她上前,看着那已经抄录好的佛经。 特别是佛经末尾的文字。 “臣延安郡王佣,为父皇帝服药日久,恭写《消灾经》,祈祷康复!” “且愿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 别的东西,可以有人教。 但这份孝心,这份用意,谁教的了? 而且,方才在旁边,高太后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一边抄写佛经,一边流泪。 虽然泪流满面,但笔下文字抄录,却从不停歇。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情:皇帝和六哥儿,是一样的孝顺!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在向皇后怀里抽泣的延安郡王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的计划。 在庆宁宫中睁开眼睛,回到少年时,就已经浮现的计划,踏出了坚实且可靠的一步! 他扼住了自己命运的咽喉! 皇后! 高太后可以垂帘。 向皇后就不能吗? 二圣垂帘,才有制衡! 最妙的是,向皇后根本没有任何权力欲望。 …… 第5章 心动的皇后 第5章 心动的皇后 向皇后抱着自己怀中的皇子,听着这个孩子一边哭泣,一边喊着自己母后,也感受着他的温度。 那颗本已死寂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拨动了,重新焕发生机。 一直在向皇后身后,察言观色的阎守懃,见着这个情景,心脏猛地的跳动起来。 他知道的。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连这个机会都不懂抓住,那他也就不必再在这个宫里面混了。 于是阎守懃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高太后与向皇后拱手道贺:“延安郡王纯孝之心,古所罕见,臣为太后娘娘贺、为圣人贺!” 紧接着他面朝福宁殿方向拱手下拜:“也为大家贺!” 向皇后听得阎守懃的话,顿时心花怒放,不能自已,抱着怀中皇子的手,忍不住又紧了一些。 “阿弥陀佛!”向皇后低低的念了句佛,眼睛看着身前的高太后说道:“列祖列宗保佑!我皇宋有后也!” 高太后先是一楞,然后也跟着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 “确实是列祖列宗保佑!” 却没有和向皇后一般,说那句‘皇宋有后’。 这就让向皇后的手,忍不住又抱紧了一点。 殿中的内臣、宫女们,听了高太后的话,哪怕再迟钝的人,也醒悟过来了。 纷纷学着阎守懃,向着太后、皇后道贺。 赵煦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个孝顺、懂事、亲近嫡母的皇子。 所以,他只是抱着向皇后,抽泣哽咽,直到哭累了,没力气了,就顺其自然在向皇后怀中沉沉睡去。 而向皇后在赵煦睡着之后不久,也发现了这个事情。 心中顿时如吃了蜜糖一般。 她抱着怀中的皇子,走到那床榻前,爱怜的放到塌上,亲手给这个孩子盖好被子。 然后瞧着在床上熟睡的皇子模样。 白皙、稚嫩的小脸上,泪痕犹在。 小巧的鼻翼,粉嫩嫩的,非常可爱。 确实是个好孩子! 向皇后想起了方才,这个孩子,紧紧抱着自己时的感受。 潜藏的母性被唤醒。 于是,她温柔的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摸着小皇子的脸,就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却又爱不释手。 身后的高太后,静静的看着,心中忍不住念起了佛号。 但在同时,高太后心中依旧有着疑问。 她等了一会,等到向皇后情绪平缓下来,才对向皇后道:“皇后今日就在这里,照顾延安郡王罢!” “老身先回福宁殿,去看看皇帝,也问一问粱从政、陈易简……” 向皇后起身,来到高太后身边,柔声道:“新妇送送娘娘!” 说着就要亲自去扶高太后。 高太后笑了一声,对向皇后道:“皇后就不必送老身了,好生照顾延安郡王吧!‘ 向皇后那里肯答应? 执意扶着高太后,一直送到了庆宁宫的宫门口。 这才对高太后盈盈下拜:“新妇恭送娘娘!” 高太后微微颔首,叮嘱道:“外间风大,皇后快快回屋里去吧!” “多谢娘娘关爱!” 向皇后目送着高太后的仪卫,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才吁出一口气,转过身去,带着人走回了庆宁宫。 进了内寝,向皇后坐到皇子所睡的床榻边。 她看着熟睡的小皇子,回忆着方才种种,母爱泛滥,不可收拾,嘴角忍不住的溢出些笑容,心中更是如饮蜜水般。 只是…… 向皇后想起了一个事情,眉毛微簇,脸色稍黯。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熟睡的小皇子的小手,轻轻摩挲起来。 在一旁服侍的阎守懃,见着皇后的样子,大概能猜到皇后为何发愁? 延安郡王,是有生母的。 其母朱氏去年,已经被官家进封为德妃。 不过,朱德妃出生微寒,根本不能与向皇后的家世相比! 向皇后可是真庙时的宰相向文简公之后。 向家世代官宦,荣宠不绝。 作为内臣,阎守懃是知道一些那位朱德妃的事情的。 所以,阎守懃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 他俯身凑到向皇后身旁,低声道:“启奏圣人,臣有一言,未知当不当说?” 向皇后正忧烦着呢,闻言有些不悦的道:“有事便说!” “奏知圣人:臣曾听人私下谈起过朱德妃的家世……” “据云,德妃本姓崔,乃因生父早亡,其母改嫁,不得已,托付于汴京人任士清抚养……” 向皇后一听,就大概明白了阎守懃在说什么? 众所周知的,皇宋是不提倡以人为奴的。 天家自然以身作则,所以这大内的宦官宫女们,不是奴婢,而是内臣、女官。 有着属于他们的一套官阶等级升迁磨勘制度。 民间也是如此,至少在现在的汴京城中已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奴婢,也很少有世仆。 都是打着养子、养女的名义或者签了契书的佣人。 所以,阎守懃所说的朱德妃生母将其所谓‘托付汴京人任士清抚养’。 其实就是卖给了任士清,而任士清,十之八九怕是汴京城里专门做这类营生的人。 “你的意思是?”向皇后怦然心动。 阎守懃低下头去,道:“臣愿为圣人效犬马之劳!” 朱德妃的出身,决定了她不太可能,在面对皇后的威权时,有什么反抗的能力或者决心。 只要说服朱德妃,那么,皇后的心愿便可达成! 皇后抚养皇子,这在大宋是有先例可循的。 当初,李辰妃生下仁庙后,章献明肃抚养仁庙,视若己出,保佑拥护,传为佳话! 现在,朱德妃虽然在世,并且一直有抚养延安郡王。 但,德妃膝下还有公主、皇子,阎守懃感觉,说服德妃的难度并不大。 况且,德妃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延安郡王,乃德妃所出的事实不会改变。 向皇后以皇后之尊,亲自抚养、保佑延安郡王,乃是礼法应有之义! 说句不客气的话,向皇后就算不和朱德妃商议,强行将延安郡王的抚养在自己膝下。 朱德妃也没有任何办法! 向皇后看着阎守懃,内心挣扎了一番,良久才问道:“这样会不会……”她看着熟睡在床榻上的小皇子,虽然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孩子的抚养权,放在自己名下。 但她还是顾忌的。 顾忌小皇子将来长大后,怀恨在心,牵连向氏家族,毕竟,仁庙当年知道自己身世后,闹出来的事情,向皇后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也顾忌朝野物议,尤其是台谏的议论。 要知道,台谏的乌鸦要是发疯起来,官家的面子,都不会给,更不要说皇后了。 阎守懃看着向皇后的模样,那里还不知道,皇后其实已经千肯万肯。 他压低了声音,对向皇后道:“圣人,尽可放心,此事臣去操办,定叫圣人称心如意,使圣人、郡王、德妃,皆无后忧!” 阎守懃在这宫中已沉浮了将十余年。 宫中上下、内外的事情,了熟于胸。 他其实早就已经将朱德妃家里的情况,摸得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现在,朱德妃的继父朱士安、养父任士清都已经病故。 但,朝廷推恩,却只封了朱德妃继父士安,而且还仅仅只是一个供备副使。 在皇宋给皇亲国戚里的加恩中,供备副使,属于最低级别的加封。 再低,就要拿不出手了! 至于朱德妃生父、养父那一系,并未加恩,也未得什么好处。 这就足以说明,崔、朱、任三家,都是小门小户,在汴京城里没有什么势力。 对付这样的家庭,阎守懃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知道的,现在去接触这些人,只要给些小恩小惠,许诺封官进爵,再陈说厉害关系,就足以让他们俯首帖耳。 外家搞定,朱德妃就好办了。 向皇后听完阎守懃的话,心中最后一点顾虑终于放下,对阎守懃道:“此事便有劳爱卿了!” “若使事成,我必重重有赏!” 阎守懃听了,连忙躬身:“臣对圣人,一片忠心,岂敢望赏?” 可心中,却是乐开花了。 他的品级,如今已经到了入内内侍殿头。 到了这个级别的内臣,再想升迁,就不是可以靠着在宫里敖资历磨勘可以升迁的了。 每一步,都可以说极为困难。 因为,这个级别的内臣,都需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外任。 此乃祖宗制度,连天子也不能更改。 高品内臣,必须有外任资历,才可以除授。 内臣外任,或为监司,或为走马承受。 且其外任,一般是由枢密院主管、吏部注阙差遣并由入内内侍省的都知、押班来考核、监督。 若没有一个过硬的靠山。 内臣外任,一个不小心,就要踩雷。 在地方上沉浮十几年,甚至被丢去荆南、广南乃至于岭南的都有。 相对应的,内臣只要走过外任的坎坷,顺利归来。 那么,他就有机会和可能,冲破身为内臣的桎梏,成功的踏入那个每一个内臣都梦想的天地。 从内侍两省中超脱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大臣! 阎守懃明白,他只要讨好了皇后,在皇后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那么,他的外任就不会有任何荆棘和困难。 皇后发一句话,难道入内内侍省还敢为难他?枢密院和吏部还敢把他随便丢去偏远州郡? 可不得给他找一个安稳、舒适的地方镀金! 更不要说,现在的情况,恐怕讨好了皇后,也等于讨好了延安郡王。 等延安郡王长大,他阎守懃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 注:宋代内臣称皇帝:大家,这是一种表示亲近的称呼。 注:内臣升迁到东头供奉官,一般就必须转出,从内臣变成武臣,才可以继续升迁转官。 当然,大多数内臣,在殿头时就已经在外面了。此外也有少数孤例,一直留在大内,但却可以继续升官,这些人属于暗转、寄资,理论上来说不合法,吏部和枢密院也不会承认,但不妨碍他们享受相应的待遇和俸禄。 第6章 儿科圣手 第6章 儿科圣手 高太后的步辇,在福宁殿前停下。 恰在此时,福宁殿的閤门被打开,宰执们鱼贯而出。 见了太后仪卫,群臣先是一楞,然后避让到一旁,恭身而拜:“臣等拜见太后娘娘!” 高太后在粱惟简的服侍下,走下步辇,对宰执们颔首:“诸位髃臣不必多礼!” 接着又道:“自皇帝服药以来,国家事多赖列位髃臣尽心!” 群臣纷纷拱手:“陛下拔擢之恩,臣等当百死以报!” 高太后颔首还礼,看向群臣之中的一个身影,道:“髃臣们都去忙吧!” “孙朝散留下!” “是!”群臣再拜,纷纷恭身而去,只留下了一个苍老的大臣。 此人名叫孙奇,年已七十。 乃父孙用和,仁庙时的名医。 孙奇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医术高超,文学之上也有成就,嘉佑年间曾中进士,随后子承父业,以儒入医,被除为校正医书局。 数十年来,孙氏父子兄弟一直为皇家御用太医。 元丰七年,孙奇特旨以朝散大夫致仕,诏赐准服紫,赐银鱼袋。 这与侍制大臣所享有的待遇,已相差无几。 高太后和孙奇显然是熟人,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 她看着孙奇,叹息一声,道:“老太医,此番又要辛苦卿了!” 孙奇巍颤颤的拱手:“为官家诊脉,老臣不敢言辛苦,但尽力而已!” 高太后微微点头,带着孙奇,向着福宁殿内寝而去。 一路上,一边走,一边问道:“皇帝脉象如何了?” 孙奇低头叹息一声,答道:“官家乃是风谙之症……” 高太后脸色一黯,叹道:“先帝亦是此症!奈何!奈何!” 英庙即位不久,便罹患风疾,先是不能言语,然后不能行走,终于是一病不起,药石无灵。 “就没有办法了吗?”高太后又问。 孙奇深深俯首:“臣无能……” 高太后含泪吐出一口气,对孙奇道:“有劳爱卿了!老身且去看看皇帝!” 孙奇再次俯首,长身拜道:“且愿娘娘保重,老臣拜辞!” 说完,巍巍颤颤的恭身而退。 高太后见着,连忙命粱惟简去送送这位三朝老臣。 她自己则强忍着悲痛之意,走进了福宁殿东阁。 如今,因皇帝病重,宰臣们已经将皇帝御榻,从福宁殿后的柔仪殿移到了福宁殿东阁。 这是为了更好的入宫问安,也是为了两府宰臣们得以更好、更快的来到皇帝面前,接受旨意。 高太后自进了东阁,一直侍奉在皇帝身边的内臣张茂则就已经迎了出来。 “臣张茂则,恭迎娘娘!” “髃臣们入觐,都说了什么?”高太后问道。 张茂则低头答道:“奏知娘娘:三省宰执们,已上了劄子,请命有司为大家祈福,建金刚道场,于宫中立神祠烧香……” 高太后抹了把眼泪。 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大宋的髃臣们,不到最后关头,是轻易不肯和鬼神低头的。 而当他们开始向鬼神低头,主动请求祈福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人力已经穷尽,只有寄希望于渺茫的神佛了。 英庙当年,从设金刚道场祈福,到最终驾崩,不过十来日而已。 “老身去看看皇帝!” 张茂则恭身前导,带着高太后,经过重重帷幕,到了皇帝的御榻之前。 浓郁的艾草味道,扑鼻而来。 躺在病榻上的皇帝,早已没有了往昔的风采与威严。 他双目紧闭着,脸色苍白,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已经消瘦了下去,颧骨开始凸起, 高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的模样,忍不住又潸然泪下。 张茂则在旁看着,连忙上前劝慰道:“娘娘请宽心,大家必有天佑!” “天佑……”高太后叹道:“但愿如此吧!” 心中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高太后当年也是这样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躺在福宁殿的御榻上,不能说话,不能行走,最终驾崩的。 这个时候,去送孙奇的粱惟简回来了。 粱惟简走到高太后身前,先是一拜,然后道:“上禀娘娘,臣有事启奏!” 张茂则见了,恭身一拜,悄无声息的带着寝宫中的女官、宦官,退到了帷幕之外。 粱惟简上前一步,凑到高太后身前三尺远的地方,低声禀报起来:“娘娘,臣方从殿前过,恰遇上御药粱从政……“ “嗯?” “粱从政与臣言,皇五女急病,德妃正在急请太医局翰林医学钱乙入宫诊脉!” 高太后听完,与粱惟简道:“老身知道了!” “汝且去叮嘱一番,叫太医局务必用心!” “是……”粱惟简躬身退下。 高太后却是轻叹一声,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此刻的太后,只觉屋漏偏逢连夜雨。 皇帝重病,公主急病。 这宫中真是糟糕透了! 心中顿觉烦躁,却也不知去与谁诉说。 嘉佑老臣,都在洛阳。 这东京城里,尽是小人、幸进之徒。 高太后一个也不喜欢,一个都不看好。 甚至可以说厌弃至极! 奈何,偏偏如今在京的宰执,基本都是类似小人。 高太后正忧虑间。 殿外传来了张茂则的声音:“娘娘,二大王在殿外乞问大家龙体无恙……” 高太后闻言,眉毛都舒展了一些,立刻说道:“传!” 二大王就是她的次子赵顥,如今已被封为雍王,乃是高太后最喜欢的儿子,没有之一。 …… 赵煦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着绿袍公服,戴着交脚幞头,约莫四十来岁的医官,坐在他塌前,正在给他诊脉。 往昔的记忆,在脑海翻滚。 赵煦记起来这个医官的名字了。 “钱太医?”他轻声问着。 对方微笑了一下,颔首致意:“臣乙,敬问郡王殿下无恙!” 赵煦点点头:“我无恙!” 脑海中,却是一阵恍惚。 想起了,他在新世纪,去那些有着中医背景的医院时,从那些医院的回廊里看到的那一个个在回廊墙壁上,被列为‘先贤’的古代名医。 而在那些回廊里,赵煦看到过如今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太医的名字。 钱乙! 被新世纪公认为儿科先驱,开创了中医儿科一脉的祖师爷! 钱乙所研发革新的六味地黄丸,更是在新世纪,出现在几乎所有药店的橱窗中。 赵煦看着坐在他面前的钱乙,眼神迷离了一下。 因为,眼前这个为他诊脉的太医,后来在邵圣年间被逐回原籍了。 不止是钱乙,整个太医局,都被清洗了一次。 数十名太医局医官被遣散。 原因? 很简单。 这些太医,在元祐垂帘期间,与太皇太后身边的亲信内臣入内内侍省副都知陈衍,往来密切。 为什么往来密切?因为陈衍的差遣里有勾当御药院、提举翰林医官局,属于几乎所有太医的顶头上司和直接管理者,不和陈衍打交道的太医是不可能在太医局混的。 但新党可不管这些,他们也懒得一一甄别,索性全部发遣! 很荒缪吗? 不! 这就是党争! 不讲是非,不论善恶,不分对错,只讲立场。 旧党如是,新党亦如是。 往事在脑海中浮沉片刻,赵煦的心思就回归现实,他看着面前的钱乙问道:“钱太医,我脉象如何?” 钱乙将放在赵煦脉搏上的手拿开,然后恭身拱手:“殿下脉象平稳,呼吸有力,旧疾已是大好,往后但需注意调养、保温,莫要急冷急热便好!” 赵煦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上上辈子的他,之所以忽然暴毙,英年早逝。 就是因为不遵医嘱,将钱乙和其他太医的告诫抛在脑后,在早春时节,和几个妃嫔在御花园里嬉闹。 结果,感染伤寒,引起旧疾复发,持续高热,呼吸急停……嘎了! 用新世纪网络上的话说就是:浪死的。 如今重回少年,赵煦当然绝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钱乙微笑着拱手再拜,就要告辞。 赵煦却叫住了他:“钱太医今日缘何入宫了?” 钱乙答道:“臣奉德妃娘娘令旨,入宫来给公主诊疾的,恰遇国婆婆,婆婆言殿下昨夜似有咳喘,便命臣来给殿下诊脉,所幸殿下吉人天相,脉象平稳,旧疾已有大好之兆!” 钱乙的话,在赵煦心中,仿佛投下一块石子。 “五娘……”他呢喃一句:“我怎忘了五娘呢?” 脑海中,一个穿着彩衣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 “六哥哥!”那个已经忘记了模样,只记得很可爱的小姑娘,有着银铃般的笑声,性格乖巧懂事。 “五娘怎么样了?”赵煦问着。 “启禀殿下:公主是伤寒之症,臣给公主开了药服下后,已是出了汗退了烧!当无大碍了!”钱乙拱手答道。 “是吗?”赵煦不太相信。 钱乙顿时语塞。 赵煦的眼睛,认真的凝视着钱乙,道:“钱太医,我有些忧心五娘的病情,或有反复之可能,太医可以留宿宫中吗?” “这……”钱乙为难起来,他只能委婉的道:“殿下,臣是外臣,非是内臣,这夜宿宫闱……” 赵煦顿时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这样啊……” “可是,我有些害怕……”赵煦低下头道:“害怕会发生像去年那样的事情……” 钱乙迟疑了一下,他自然清楚,延安郡王在说什么? 去年一年,大内有三位公主夭折。 都是如现在的皇五女一般的幼女。 虽说病因不一,但是却都是在夜半时分,宫城落锁时发生的。 从这个方面来说,延安郡王忧心胞妹合情合理。 但,他钱乙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医学。 在太医所属的伎术官系统中,虽属于骨干中坚,但他的资历太浅了,还没有通过太医局内部的入内内宿医官考核,是没有资格夜宿皇城的。 依制度,擅越殿垣者绞,擅越宫门者流,大内诸殿,就属于殿垣,擅自出入,是要掉脑袋的。 可钱乙更不敢拒绝! 钱乙知道,此刻和他说话的人是什么人? 延安郡王,当今长子,未来的太子、官家。 即使他如今才八岁多,只是一个孩子。 但,恐怕就是东西两府的宰执们,也未必有胆子直接拒绝这位郡王殿下的要求。 何况,钱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伎术官。 就在钱乙正不知道该如何答复,自己面前这个忧心胞妹的皇子时。 殿中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钱太医,这几日便留宿皇城罢!” “本宫会下教旨与有司,命在皇城司,给钱太医准备一个靠近德妃宫阁的医廨,也会给内侍省下令旨,若德妃有急,可令太医从权,疾入宫阁!” 是向皇后的声音! 赵煦循声看去,便见着向皇后,从屏风后走出来。 和早上相比,她显然重新梳妆过了一遍。 身上穿着的衣服,从素色的常服,变成了一身典雅素静的青色褙子。 头上也别出心裁的戴上了几朵用绢布、金银制成的花簪,让她看上去更显眼,同时也更有母性光环。 显然,向皇后是特意命人为她如此打扮的。 赵煦见着,立刻明白,向皇后已经入瓮。 所以,他也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个乖巧、懂事、孝顺的孩子。 于是,赵煦立刻从床榻上起来,跪在床榻上,对向皇后磕头道:“儿臣代五娘,叩谢母后!” “六哥儿何必与我见外?”向皇后笑意盈盈的走到赵煦面前,将他扶起来,心中却多少有些失落。 “早间的时候,六哥儿可是抱着本宫抽泣呢!”向皇后心中悠悠的想着。 旋即她就给赵煦找起理由了:“六哥儿那时,许是忧心官家,孤苦无助,乍见本宫,终于得了保佑拥护,才会那般……” “如今,六哥儿镇定下来,自然与吾疏远了……” “终究不是亲生的骨血!” 向皇后顿觉心如刀割,可她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正失落着,被扶起来的皇子,却已经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像个小猴子一样,吊在了她身上。 “就知道母后最好了!” 皇子稚嫩的童声,听在耳中,宛如仙乐。 那环住脖子的两只小手和那小小的身子,更是让向皇后的心情,在这短短瞬间,好似从冰冷的深渊飞到了云端。 让向皇后的心脏,忍不住扑扑的跳。 “圣人对殿下自是极好!”身后的阎守懃,适时的低头说道:“郡王殿下有所不知,殿下小睡的这小半个时辰中,圣人一直在殿下塌前守护保佑!” “臣亲眼看到,圣人为殿下叠被角十数次,保佑爱护之情,实在是无可遮掩!” 向皇后听着,心中对阎守懃无比满意。 只觉这个内臣,真是机敏忠心。 “儿臣调皮,让母后忧心了!”赵煦当然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来让向皇后高兴:“待儿臣长大了,一定孝顺母后!” 向皇后的眼眶,顿时就一片湿润。 她轻轻抱住这个小小的皇子,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有六哥今日这句话,我便足够了!” …… 注:孙用和、孙奇父子,自称是孙思邈后人,他们是被仁宗曹皇后带到汴京的,有证据表明,孙用和曾经是曹皇后的家庭医生。我们今天中医的重要典籍《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能够延续到今天,这对父子居首功,他们在仁宗时代,整理和编纂了这些当时几乎逸散的医书,然后通过官方的雕版印刷,大量出版。 注2:髃臣,宰执的别称,与辅臣相同,髃,肩膀、臂膀的意思,这是皇室对于宰执的专属称呼,所以,外人用不得。 第7章 向皇后的手段 第7章 向皇后的手段 命人送走钱乙后,赵煦就陪着向皇后,用了午膳。 膳食是冯景亲自去御厨那边带着人做的。 是按着赵煦的要求做是斋菜。 当然,斋菜归斋菜,蛋白质却一点不少。 蛋、奶丰富,蔬菜也是准备了好几道。 吃起来,虽比不上赵煦在新世纪的餐馆里吃的味道丰富,但口感却是远远胜出。 不过,赵煦的心思,没在吃食上。 他将精力放在了拉近和向皇后的距离上。 孩子嘛,在这个方面,优势是天生的。 向皇后本已是母爱泛滥,在赵煦的刻意亲近下,一顿饭下来便连身子骨都轻了几分。 只恨不得,留宿庆宁宫,奈何如今官家病重,人心惶惶,福宁殿那边,向皇后不盯着不行。 特别是现在,看着乖巧、懂事又孝顺的皇子。 向皇后知道,她将不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孩子。 不然的话,孝章皇后和燕懿王的昨天,就是她们母子的明天。 所以,哪怕再不舍,向皇后陪着赵煦用了午膳之后,也不得不依依不舍的和赵煦告别,当然,在走前,向皇后命人将赵煦抄写好的佛经,仔细装订好了带走。 赵煦将向皇后送到庆宁宫门口,看着向皇后在仪卫的扈从下,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回宫。 回到庆宁宫寝殿,赵煦便叫来冯景,吩咐道:“上午只抄得一卷《消灾》,尚有《延寿》未写,且为我备好文房!” 便在庆宁宫中,继续抄写佛经大业。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是赵煦最好的护身符。 一个孝字,就足以让他屹立于不败之地。 让那奸臣乱党的图谋,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 从庆宁宫到福宁殿,一路上官廨连连,殿宇成片。 往来的官员,巡逻警戒的亲从,也是络绎不绝。 皇后仪卫,一路呼应。 往来百僚,纷纷避道,躬身敬问。 但步辇上的向皇后的心思,却完全留在庆宁宫。 她回忆着六哥儿的模样,想着六哥儿在她面前懂事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六哥的那一声声清脆稚嫩,但情真意切的‘母后’之呼。 于是,便连嘴角也浮起了笑意。 步辇在福宁殿前停下时,向皇后都还沉浸在庆宁宫的记忆中。 直到步辇被放下,阎守懃的声音,将她重新叫回现实:“圣人,福宁殿到了!” “哦!”向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杂念摒弃,在坤宁殿尚书张氏的搀扶下,从步辇上下来。 便命仪卫,留在福宁殿外,向皇后只领着阎守懃、尚书张氏,自福宁殿左昭庆门进了这天子所居的寝殿。 迎面,便见到了这福宁殿内,侍奉天子汤药的内臣粱从政。 “官家如何了?”向皇后问。 “半个时辰前,陈易简给大家诊过脉……”粱从政答道。 “陈易简怎么说?” 粱从政小心翼翼的选择着措辞:“奏知圣人:陈易简言,大家龙体,依旧如故……” 向皇后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粱从政见了,只能是找些好话劝慰:“好叫圣人知晓,宰执们午时上了劄子,言是熙河大捷,李都知指挥麾下蕃将,深入西贼境内,设伏贼将色辰岱楚,斩获颇丰,亦当褒懋诸将……” “太后娘娘已是许了宰执奏请,命从速恩赏诸将,还命人将请功边报备好,待大家醒来,读给大家知晓,或许大家听了捷报,便可振作起来!” 向皇后听着,点头道:“但愿如此!” 她是知道自己的丈夫的。 官家喜武事,志向远大,胸藏韬略,还是颖王时,便有图山后之志,灭夏之略。 在位一十九年来,念兹在兹,便是中兴国家,一统宇内。 奈何,天不从人愿。 兵事之上,屡受挫折,打击不断。 尤其是永乐城之败,让他备受打击,深感耻辱。 如今疾重,泰半是永乐城之败受到的打击所致。 若官家听到前线捷报,兴许可以振奋。 至少,每天清醒的时间,可以多一些。 便问着粱从政:“现下内寝之中,是谁在服侍官家?” 粱从政答道:“启奏圣人:如今禁中服侍者,医官是孙散朝为首的几位国医,起居照应是司衣粱夫人、王夫人等,奉给汤药是臣与另外几位御药,居中协调,轮班换守则是张都知……” 向皇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若在过去,她此刻就会命梁从政引她入内,去看望官家了。 但,今天向皇后却问起了另一个事情:“石得一如今何在?” 梁从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答道:“奏知圣人:石都知今日休沐,当在宣平坊宅中!” “今日休沐?”向皇后笑了一声,自是不会相信的。 石得一是官家最信任,也最亲信的大貂裆之一。 平素里形影不离,寸步难舍。 但自二月官家病情加重,双手都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连通过写字,指挥国事的能力也失去之后。 那位大貂裆就消失在大内了。 粗粗算来,该是有十日了! 休沐? 怕不是被软禁了吧! 不然,官家病重,以石得一对官家的忠心程度,此刻,彻夜不休,守在御前的,就该是石得一而不是张茂则! 如是从前,向皇后实在是不愿管,也懒得管这些腌臜事。 眼不见心为净也就是了。 但现在,向皇后的母性本能已被唤醒。 心中,庆宁宫六哥儿的那一声声‘母后’之呼回转。 六哥儿抱着她时的感受,犹在眼前。 母性中的护崽基因全面唤醒。 于是,向皇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梁从政,嫁与官家二十年,为后一十九年,向皇后虽素来隐在深宫,不预内外诸事,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王者制治当天,法阴阳而布风化,自家刑国。正夫妇以穆人伦,惟长秋之冠六宫!”她在心中念着当年官家册后诏书的内容:“吾既蒙官家信爱,立为中宫长秋,又得六哥亲近,自不可坐视,乱家之贼,祸乱吾家!” 只转过身去,对梁从政道:“粱殿头,前头引路吧!” 又伸手向阎守懃。后者立刻恭恭敬敬的将从庆宁宫中取来的延安郡王亲笔手写佛经递了上来。 纸上文字,公整端正,字迹清晰,大小相等。 向皇后摊开来看着那一个个文字,尤其是最后的那几行字。 “且愿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一个个字,在眼前跳动。 “好孩子!” “母后必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乃是向文简之四世孙,当今官家之元后,结发之妻,中宫长秋,诸皇子之嫡母! 六哥儿的东西,她必须争,也不得不争! 这不仅仅是为了六哥儿,也是为了她自己。 孝章皇后和燕懿王的故事,作为向文简的四世孙,向皇后在还没有嫁给官家前,就已经被家里人揉碎了、掰烂了,讲了无数遍了。 嫁给官家后,向皇后更亲眼目睹了,官家是如何孝顺慈圣的。 民间的亲祖孙,也远不如官家和慈圣之间的感情。 那可是连姑后,也嫉妒不已的亲情! 慈圣可以,向皇后相信自己也可以。 没有亲儿子,过继一个,照样养大,照样孝顺,照样亲近! …… 穿过禁中的重重帷幕,向皇后走到了皇帝御榻之前。 一直侍奉在御前的张茂则连忙搬来一条马札,服侍着皇后坐下来。 向皇后看着那个躺在御榻上,面色苍白,颧骨已经凸起的丈夫,掉出几滴眼泪,问着张茂则:“张都知,官家今日醒转了几次?” 张茂则弯腰低着头回答:“奏知圣人:今日大家,醒转凡三次……” 向皇后抹了把眼泪,问道:“官家可有降下指挥?” 张茂则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大家已有数日,未曾降下指挥……” 向皇后叹息了一声,装作没有看到张茂则的犹豫。 抓着佛经的手,却悄然用上了一分力。 向皇后知道,眼前这个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看似忠顺的内相,很不简单! 早在熙宁初年,变法之初,张茂则就已经是这大内内臣之中,旧党的一杆旗帜! 熙宁六年,闹的沸沸扬扬的文德门宰相下马事件的主导者,就是这位在大内根深蒂固的三朝元老。 当时,此事甚嚣尘上。 宰相王安石的威权,因此受到极大打击。 旧党一片欢呼,哪怕在这大内禁中,私下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内臣,暗自雀跃。 向皇后虽在深宫,却将这些事情,看的明明白白。 就像现下的局势一样。 深宫中的皇后,虽然难知具体细节,可风向的变化和这大内的气氛,她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官家病重,六哥幼冲。 别说是大内了,外朝髃臣之中,怕也早是泛起了浮萍,荡起了微澜。 外朝有人想学赵普,这大内自也少不得有想学王继恩。 念头至此,向皇后握着佛经的手,难免就又用了些力,但神色却依旧不变,就连声音也保持平稳。 “髃臣之中,可有人上书,愿内宿禁中,为官家值守的?”向皇后问着。 张茂则低头答道:“启奏圣人,并无宰臣上书,言及此事,以臣所知,两府宰臣集议,是命尚书右丞臣清臣,寓尚书省以候陛下诏命!” “这样啊……”向皇后叹了口气,忍不住的想起了先帝病重时的事情。 当初,先帝疾重。 宰相韩琦率领侍制以上大臣,直入禁中,夜宿宫闱,值守天子,其后定策立储,拥立官家,宣布大行皇帝遗诏,皆韩琦一手为之,中外皆称为忠。 这些事情,向皇后是亲历者。 如今,相同的局势,再度出现。 朝堂之上,却已经没有能够像韩琦一样,一锤定音的重臣。 有资格有威望有能力做这个事情的人,都在京师之外。 想到这里,向皇后忍不住叹息几声。 “张都知……”向皇后看着张茂则那张已经爬满了皱纹,已经长出了一块块灰色斑痕的老脸,问道:“今日,二大王和四大王,可来探视过圣躬?” “奏知圣人:二大王刚刚侍奉太后娘娘,回了宝慈宫……”张茂则答道:“至于四大王?”他轻声说着:“今日并未乞问大家圣躬……” 向皇后点点头,道:“四大王还是这样谨守礼法啊……” 张茂则深深俯首,根本不敢答话。 向皇后也不再说话,只是拿着佛经,坐在自己丈夫的病榻前,静静的看着昏睡不醒的丈夫。 良久,向皇后才站起身来,走到天子御榻之前,拿着自己从庆宁宫拿来的佛经,低声说道:“官家……官家……” “六哥儿在庆宁宫中,也挂记着陛下您的圣体安康,特地从资善堂里,取了笔墨纸砚,为陛下抄写佛经祈福呢!” “还请官家,万要振作,早日康复……” 说着说着,向皇后就已经泪如雨下。 在向皇后身后,张茂则、阎守懃等大小内臣、女官乃至于帷幕外侍立的医官,都已经跪下来。 但没有人敢出声。 每一个人都只是低着头,匍匐着。 可向皇后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 大内皇城,从来都是个筛子。 当初,仁庙在宫里面和妃子玩一龙二凤的游戏,第二天就传的沸沸扬扬,台谏的乌鸦们,立刻有了事情做,逼着仁庙把两个美人,送到了道观。 英庙时,两宫不和的消息,更是整个东京城都知道。 瓦子里的说书人和街头小报上写的细节,甚至比大内的很多内臣知道的还要多。 当今官家即位之初,穿着金甲去见慈圣的消息,还没等到第二天天亮,当天晚上就已经被登在小报上,在各个夜市、瓦子里传开了。 没办法,大内皇城就这么一点大。 而上上下下的内臣、女官,却并不一定在皇城夜宿。 特别是高品内臣和高品女官。 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 不要说张茂则这样的内臣之首了。 就是梁从政这样的中品内臣,据向皇后所知,也在宫外,娶了浑家,收养了继子。 在宫外,养着十几个姬妾和上百佣人、清客的内臣,从来不是孤例。 这些人一回家,宫里面的消息,也就随之散成了满天花。 历代以来不是没想过办法,避免禁中消息外泄。 但外朝大臣,特别是台谏官们,坚决反对一切试图阻碍宫中消息外传的事情和政策。 他们打着‘杜绝隔绝中外’的旗号,站在了政治正确的高地,盯着每一个企图封锁禁中消息的人。 皇帝,他们或许奈何不得。 但逼着皇帝,处置那些敢于做这些事情的内臣、大臣,台谏们是拿手的。 所以,向皇后确信,最迟到明天宫门落锁的时候,这东京汴梁城里的大小瓦子和街头的小报,就该出现‘延安郡王为官家抄写佛经’的消息了。 …… 注:孝章皇后,就是宋皇后,赵匡胤死后被赵光义整的很惨很惨! 燕懿王就是赵德昭,赵光义驴车漂移后,一度曾被人拥立,然后自杀。 注2:宋代内臣,一般转官后,大多会娶妻,也会收养继子,在继子方面,法律制度允许收养一个可以入宫当内臣的继子,嗯,对,宋代内臣是可以父子相传的!不过,一般只能有一个,皇帝开恩才能有两个!但正常继子,不受限制。 注3:小报,是宋代的一种报刊,从朝报也就是邸报发展而来,最初是报道那些‘朝报未报之事’,不过很快‘人情喜新而好奇’,变成了一种八卦杂刊。 第8章 故园投足总阳春 第8章 故园投足总阳春 赵煦放下手中之笔,揉了揉手腕,略微有些酸痛。 《延寿经》比之消灾经,多了千余字。 而他又太小,力气也小,故而,只能写一会歇一会。 不过总算是将这一卷《延寿经》抄写完毕。 见着赵煦放下笔,一直在旁边侍立的冯景,立刻将一盏按着赵煦吩咐煮泡好的蜂蜜水,递了过来。 赵煦拿了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在新世纪的时候,赵煦就已经沉迷于养生了。 二十来岁就天天保温杯里泡枸杞,哪怕到了考古工地上,也会自带一盒润喉糖,有事没事含一块。 如今,重回少年,赵煦也将养生的习惯带了回来。 要不是汴京在北方,不可能有柠檬,赵煦都想叫冯景去找些柠檬来泡水了。 喝完蜂蜜水,赵煦看了看外间的日头,问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殿下有问,如今什么时辰了?”冯景扭头,看向内寝屏风之外的角落,那里有着一个被置放在四级阶梯上的装置,一个女官值守在其旁。 那女官闻言,连忙蹲下身子,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铜壶,然后答道:“回禀殿下,如今已是申时二刻又半了!” 冯景弯着腰,对赵煦复述了一次:“殿下,如今是申时二刻又半……” 赵煦的眼睛却在那装置上恍惚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那装置是什么了? 那是漏刻,唐宋的钟表,由水力驱动,通过最下层的铜壶内的刻度尺,来随时了解具体时间的装置。 算是机械钟的先驱,安置在赵煦寝殿的这个,应该是最新款,元丰五年由欧阳修之子欧阳发主持研发而成。 这一款的漏刻,就已经细分了刻度尺,将每个时辰分为四刻,每个时辰,还有着叫时功能。 不过,这一款漏刻也远未达到当代技术的巅峰。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苏颂提举太史局时,曾组织、抽调了包括太史局、都水监在内的多个部门,数百人的能工巧匠,于这皇城大内,建造了一个堪称奇观的庞然大物。 元祐水运仪,后人称为浑天水运仪。 该仪器不仅仅实现了自动报时功能,还能精确到刻,同时,它还具有天文演示和观测功能。 在新世纪,赵煦在博物馆还见过苏颂所造的那个浑天水运仪的复刻版。 根据博物馆里的解说介绍:这是全世界最早最先进的机械钟表,领先西方数百年。 当时,赵煦听完介绍,颇为得意,但回去一想,又颇感悲闷。 因为浑天水运仪,在靖康之后,被金兵粗暴的拆解,从此成为了绝唱。 自是之后,数百年,再无人研究,也再无人推进。 连制造技术也彻底失传,仿制都成为了奢望。 怪谁? 怪赵佶? 怪完颜构? 怪金兵? 好像都可以怪,也好像都怪不到。 赵煦从博物馆回去后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应该怪谁。 怪他! 活的太少,死的太早。 但凡他可以多活两年,熬死向皇后,那个位置轮得到赵佶吗?轮不到! 他赵佶能当皇帝吗? 不能啊!没那个能力! 章惇都知道的——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向皇后能不知道吗? 知道的! 可赵煦的兄弟里,除了赵佶外,有资格接过皇统的,就是赵煦的同胞弟弟赵似了。 而赵煦生前和向皇后的关系,不能说母子亲睦吧,只能说形同陌路。 所以,向皇后出于自身地位考虑,是绝不会再立赵煦的同胞兄弟! 不立赵似,赵佶就是唯一的选项了。 哪怕捏着鼻子,也不得不立。 “这一世,我要争取活到耄耋,向那后世乾隆看齐!” “要早睡早起,要休息充足!” “只要我活着,就可以改变一切!”赵煦轻声呢喃着。 冯景见着赵煦失神,只能提高一点声调对赵煦恭敬的再报:“殿下,如今当是申时二刻半了!” 赵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在心中换算了一下,大约是4点15的样子,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早春的汴京就当要迎来入夜,宫门也将会落锁。 便与冯景嘱咐道:“冯景,且帮我将《延寿经》仔细收拾,我去宫外散散步!” 便带着人走出内寝,来到了庆宁宫前的花园。 庆宁宫说是宫,其实不大,拢共就那么几个殿宇,前后两个院子,好多内臣在东京城里,住的地方都比赵煦住的庆宁宫要大要好。 这是有原因的。 庆宁宫乃是英庙从濮邸被接入宫中,正位皇子前,才在仁庙的诏书下,以皇城司旧年的官廨改建而来。 而仁庙和英庙的关系,众所周知,只能说:不熟! 作为养父,仁庙很少关心英庙,甚至到死前,都没有将英庙真正看成自己的儿子,只说‘但姓赵斯可矣’,言下之意就是:要不是你们非逼着我过继一个养子,我其实根本不想收养的! 英庙哪怕被以皇嗣之礼,接到了宫中。 宫中宴会,英庙坐的位置,也被安排在侍制大臣之后。 自然也就不要想,仁庙会给英庙安排一个什么好地方,更不要想会有人好好收拾、修缮。 据说,当年的皇子位,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将皇城司的牌匾摘了,换一个皇子位的牌匾就算完事。 很多殿宇,干脆长满了蜘蛛网,连柱子都被白蚁蛀空了。 作为养子,英庙性格也是刚毅,突出一个恩怨分明。 即位之后,连仁庙的丧仪,都假托有病拒绝出席。 后来更是掀起了濮议,直接挑战礼法,气的慈圣一度动念,要废黜英庙。 最后还是韩琦出来说和,加上赵煦父皇的缘故,慈圣才和英庙表面和好。 自然,英庙在位时根本不可能修缮、改建、扩建皇子位。 他只恨不得,保留这里的一切,让子孙看到庆宁宫,就能知道,他曾经受到过的那些屈辱。 能够下诏循惯例更名‘庆宁宫’,已经是很尊重皇家的传统了。 此地真正发生变化,还是去年,赵煦的父皇在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后,便下诏命人重修庆宁宫。 这才有了现在的庆宁宫的风貌。 不过,庆宁宫的布局和规模,依然维持着当年皇子位的样子。 走在庆宁宫的花园中,赵煦踩着早春的暖阳,嗅着宫中万物复苏的气息。 赵煦的思绪,开始纷飞。 他本以为,他早已经忘记了,在这庆宁宫中的生活。 但现在,赵煦知道,他没有忘记! 那些儿时,在这庆宁宫中的日子,只是被尘封起来了。 现在,重新走在这花园里,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 他曾在这里嬉闹,也曾在这里欢笑。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树一亭,他都有印象,甚至可以想起一些点滴的浮光掠影,记起一些儿时的欢乐。 住在这里的日子,是他上上辈子,少年时最后的快活时光。 “是了……就是这里了!”赵煦走进一个小小的凉亭,伸手抚摸着凉亭里的石桌和石位上,雕镂着的图案,脑海中回忆起了,父皇曾就坐在他对面的石位上,带着他接见了一位入京参加童子试的神童。 那人叫什么,赵煦已经忘记了。 但是,赵煦记得,那人和他年纪差不多。 但却已经可以准确无误的诵读《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孟子》、《论语》。 父皇因此欢喜不已,特地将那个同龄人,带到了庆宁宫,叫他在赵煦面前,表演了背诵《孟子》、《论语》。 “六哥,你比他如何?”父皇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赵煦垂下头去。 当时的他,只是初通《论语》而已。 哪里能与那位神童相比?自是自愧不如。 可惜的是,那位神童,自从离京后就再无音讯。 上上辈子,赵煦在汴京等了他一十七年。 却并未在殿试或者太学中看到过他。 很可能,又是一个伤仲永的例子。 赵煦想着,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的,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已经结束。 上上辈子如此。 这一辈子,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上上辈子的他,在走出庆宁宫前,还是一个保有着童真的孩子,一个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木偶,人畜无害的傀儡。 而这一世的他,在稚嫩天真的孩童面容下,藏着的是一个已经坐了整整一十六年天下,还在九百多年后的新世纪,留学了几近十年的灵魂。 他知道的,他不能再缅怀过去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用一句诗词,结束了自己对过去的追忆。 “往事回头皆噩梦,故园投足总阳春!”他轻声低语着后人的诗词,带着人,走出凉亭,径直从花园的小径穿过,走到了庆宁宫的殿垣范围。 也就是宫门门口。 值守在门口,穿着衷甲的御龙直们,见到赵煦瘦小的身影,立刻恭身下拜,口呼殿下。 赵煦瞧着他们。 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倒映着这些高大健壮的军人身影。 赵煦心里面明白,这些守在庆宁宫外,由燕达调来的御龙直,就是他的底牌,也是依靠。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出卖、背叛赵煦。 独独这些御龙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些燕达亲自挑选出来的御龙直,在他们来到这庆宁宫,守卫赵煦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和赵煦绑在了一起。 赵煦要是坏了事。 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妻小即使不死,也会被流放广南、岭南,甚至刺配沙门岛,哪怕遇赦也不能回。 而赵煦位置只要坐稳了,这些人的御龙直身份,就不可动摇,用新世纪的话说,便是拿到了编制,而且是皇帝身边的亲卫侍从编制! 这可是能够父子相传,子孙相继的金饭碗! 足够这些厮杀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了赵煦抛头颅,洒热血了。 而这些人,曾跟随燕达,转战万里。 从熙河路、秦凤路、环庆路、麟延路一直砍到交趾,立过汗马功劳,斩杀过无数敌人! 殿前诸直,那些花架子,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的存在,足以确保,哪怕是皇城大内的亲事官、亲从官和殿前诸班,统统反了。 这些御龙直也足以护持赵煦,杀出重围,去江宁找王安石,或者去洛阳找文彦博、富弼、司马光。 所以,赵煦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好奇的打量一番,就转身走回去。 不需要说话,也不必多言。 赵煦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有意无意的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让他们看到,他们所效忠的人的样子,确保他们不会认错。 这就足够了! 剩下的事情,自有人去做。 回到内寝没一会,国婆婆从赵煦的母亲朱德妃那边回来了。 她带回了德妃阁的消息。 “姐姐言:公主小恙,幸得中官教旨,命有司备医廨,以候太医,感激不尽,已是着人写了谢表,敬呈中宫圣览……” 对此,赵煦并不意外。 他的母妃,就是这样的性子。 上上辈子,即使赵煦已经大权在握了。 但她在向皇后面前,依然是伏低做小,谨小慎微,侍奉恭敬,从未想过,要借助儿子的地位,去争那个位置。 如今也是一般。 说不定,他的母妃,还会因为向皇后的善意,而欢欣雀跃呢! …… 坤宁殿。 向皇后手中拿着,从德妃阁处送来的谢表。 “朱德妃倒是个实诚人!”看完谢表,向皇后满意的点头。 这封谢表,用的文字,虽不华美。 但是言真意切,姿态放的很低。 文字之间,隐约自比民间妾室,称向皇后为女君。 向皇后看着,就非常开心。 “圣人恩惠,德妃感激不尽,特意嘱咐臣言:俟公主康复,必携公主来圣人驾前谢恩!”刚刚从德妃阁里回来的阎守懃,低着头说道。 “这就不必了!”向皇后放下谢表:“你去晓瑜德妃:如今官家卧疾,妹妹在阁中,好生抚养、教导公主、皇子,便已是有功,待官家康复,本宫必为妹妹请功!” 却已不再称其姓氏,只说德妃。 显然,向皇后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阎守懃微笑着躬身。 …… 注:那个神童叫朱天锡,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元丰七年四月神宗带着哲宗在睿思殿,一起召见、面试了这个神童,命其诵读经书‘皆全篇百余通’,神宗于是指朱天赐问哲宗:‘汝能如彼诵书乎?’于是,赐朱天锡五经出身,赐钱五十千,告诫其认真读书,不要荒废。 可惜我查遍了史书,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神童的名字,可能早夭了,也可能如方仲永一般伤仲永了。 在这里,为了情节需要,进行了一定加工,将召见地点,改在庆宁宫。 注2:在北宋宫廷,皇子在口语上,对其生母称‘姐姐’,这可能来源于北宋早期,公主出嫁后升行的规矩,意思就是——公主下嫁驸马家,她的辈分会提升到她的公婆一级,这样就避免给公婆行礼了,不过这个规矩在中期后,就渐渐废弃了,原因?儒家礼法伦理不提倡,但宫廷似乎保留了这个规矩,哲宗死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抱着他哭着说什么姐姐肚子里生下伱什么什么的。 PS:不太懂发彩蛋章,我得去请教下人,学会了给大家发庆宁宫的位置和漏刻的图片。 第9章 蔡确的野望 第9章 蔡确的野望 小孩子的睡眠,是足以让所有成年人都艳羡的。 赵煦一觉睡到天明,睁开眼睛时,就看到了在他塌前蹲守着的国婆婆。 “殿下醒了?”国婆婆柔声问道。 赵煦点点头。 国婆婆于是带着宫女上来,给赵煦穿衣。 趁着赵煦穿衣的间隙,国婆婆道:“方才德妃阁处遣人来报,言是昨夜三更,公主高热昏厥,所幸是钱太医昨夜夜宿于皇城司医廨,及时入宫,为公主施药、诊治,终是将一场危机化解!” 赵煦听完,微微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扭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开宝寺的方向。 “冯景呢?”赵煦问道。 “冯景去御厨了……”国婆婆答道:“应该快回来了吧!” “哦!”赵煦点点头,便在宫女们的服侍下,开始洗漱。 他刚刚洗漱完毕,冯景就慌慌张张的从外面回来了。 “殿下!”冯景看到已经洗漱好的赵煦,立刻躬身一拜。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赵煦平静的问道。 “启奏殿下,臣在御厨听人说,昨夜四鼓,开宝寺走水,据说烧的很厉害,天明之时,方才为开封府扑灭,但大半个贡院,已被烧成白地了!” “知道了!”赵煦依然是平静的点头。 心中却是一叹:“该来的总是会来!” 上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依着其固有轨道,再次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赵煦终究是保下了自己的胞妹。 那个天真可爱,喜欢穿彩衣的小姑娘。 赵煦也由是,完全确定了现在的时间。 元丰八年二月十七日辛巳。 距离他上上辈子,被立为储君,还剩下十二天,距离他父皇驾崩,只剩下十七天。 “看来,真是命运的指引!”赵煦在心中叹道。 上上辈子的他,就是从开宝寺大火和五娘的夭折后,被迫的成长起来,被迫的以八岁多一点的年纪,就独自一人去面对整个世界。 这造成了他上上辈子的性格。 沉默、坚毅、敏感、多疑。 而如今的他,八岁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完全成熟,且对权力、人心有着足够驾驭之力的魂魄。 已不再恐惧。 恰恰相反,他还有些跃跃欲试。 他要战胜那些儿时的梦魇。 要掀翻那些昔年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 不仅仅是这皇城之内的。 还有皇城之外的。 就像现在,他就已经战胜了第一个恐惧:丧妹之痛! 只是亲近向皇后,借助向皇后的权力,轻轻松松的就办到了如今的他做不了的事情。 冯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道:“臣听说,资善堂的两位直讲,恐怕没于火灾之中了!” 赵煦听着,沉默的看着冯景,然后叹道:“如之奈何?” …… 开宝寺,北镇五丈河,南望皇城,乃是大宋皇家寺院,亦是汴京形胜之地! 此时此刻,开宝寺之中,数不清的救火士卒,来来去去。 殿前司的士卒和开封府都巡检的厢兵们,已经将一具具从火场废墟中找出来的尸体,抬了出来,放到了贡院前的院子里。 在院子中,一把把清凉伞,矗立着,无言的诉说着,他们的主人的重臣身份。 “承议郎翟曼、奉议郎陈方之、宣德郎马希孟、皆已确定葬身火场……” 负责统筹本次省试的知贡举户部侍郎李定,战战兢兢的对着两府三省的宰执重臣们汇报着火灾的惨重损失。 元丰改制,以阶易本官阶。 过去的散官阶,变成了职事官。 而确定俸禄和官位的,则变成了寄禄官。 依照元丰寄禄格,朝官自通直郎以上,而京官则从承务郎至宣德郎,分为五阶。 现在,在这里,就烧死了两个朝官和一个已经升到京官顶点,只等着磨勘够了,就能够堂除的京官。 而整个大宋天下,文臣京朝官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八百人。 今天在这里死了三个! 这已经是泼天的事情了。 作为知贡举,李定知道,自己的责任绝对推卸不掉。 何况被烧死的这三个人的身份还特别敏感! 翟曼的差遣是:韩王、冀王宫大小教授兼睦亲宅广亲宅讲书! 每一个看到这个差遣的人,都只会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宗室子弟之师啊! 但这还不是重头戏。 关键是剩下两人。 他们有一个相同的差遣:权资善堂直讲! 很不巧的是,以上三人还有一个相同的背景——皆新法的坚定支持者,王安石门生! 亦是官家在太学、国子监里千挑万选出来,给宗室子弟、皇子启蒙的讲师! 今天,全死在这里! 要捅破天了! 知贡举的户部侍郎李定和将这三个人调来贡院协助阅卷的秘书少监孙觉,面面相觑。 宰臣们此刻,更是集体回忆起了赵世居大逆案! 那场熙宁八年的大案,震动了整个天下。 卷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涉及的人,包括了文臣、武臣、太医、司天监…… 搞到最后,被牵扯进去的,不仅仅有当朝宰相,就连在洛阳地窖里写书的司马光也被裹了进去。 但其起因,却仅仅是一个百姓举报一个地方上辞官的前任主薄‘意图谋反’。 地方官审理的时候,因为缺乏证据,不了了之。 但层层上报后,落到了官家耳中。 官家派人去一查…… 宗室赵世居牵扯其中!而且人证物证确凿! 这些人甚至连图谶,都已经准备好了。 大逆,妥妥的大逆案! 然后不断扩大审查范围,三木之下,被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还是官家自己主动停下的。 不然,没人知道,到底会牵扯到多少人。 如今,开宝寺失火,正好烧死了三个官家亲自选拔的,用来教育宗室以及皇子的讲师。 这要是去年这个时候。 整个汴京城,都得翻过来! 而现在…… 官家虽然已经重病不起。 但,被烧死的两个直讲后面,站着的是延安郡王! 延安郡王虽然幼冲,但他会长大的。 这个事情,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 将来,就可能成为一个足以葬送大家子孙前程的天坑! “怎么办?”众人看向被大家簇拥在中心的三省宰臣们。 但,这些官拜宰执的大人物们,却都保持了沉默。 没有人出言安抚,更没有人表态。 他们只是看着那一具具被抬出来的尸体。 眉头紧锁在一起,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一个沙哑厚重的声音说道:“此事,暂不可禀于御前!” 无数人看过去。 说话的人是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蔡确。 便听着这位右相斩钉截铁,严肃的说道:“今,天子被疾,未能康复御殿之前,敢以忧烦琐事,扰圣躬安宁者,必奸佞罪臣也!” “左揆……”蔡确转身,对着被簇拥在最中心的左相王珪问道:“以为然否?” 今年已经六十四岁的左相,富态的圆脸抽搐了一下,却也只能点头:“右辅所言甚是!” 官家现在是中风! 医嘱不能激动,不能忧烦。 哪怕天塌下来,任何可能刺激官家病情的事情,都不能说。 不然,出了意外。 所有人都将沦为罪臣! 青史之上,千夫所指! “那……”李定眉头都愁苦了:“这……” “欺君罔上,可是大罪!”他耷拉着脑袋。 在大宋,在这汴京城里,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了人。 大内的天子,尚且瞒不了消息。 皇城外的大臣,还想隐瞒消息? 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 找死吗? 台谏的乌鸦们,一旦发现了他们这些大臣,竟敢欺瞒君上。 弹劾的奏章,会把银台的官署都淹掉的。 “这并非欺君!”蔡确看着众人,缓缓而道:“而是忠君!” “况且,吾等也并非不报!” “只是将事情,报与两宫,请两宫拿主意!” “是否上禀天子,请两宫做主!” 昨夜,蔡确从他儿子蔡谓手中,拿到了一张小报。 小报上刊登的一条来自禁中的秘闻,引起了蔡确的注意。 延安郡王为官家抄写佛经,祈祷父皇帝康复,并祈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 蔡确在看到小报消息的刹那,他当时就有了些想法。 但,一时间他还缺乏思路。 现在,蔡确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他想起了,去年官家,在召见他时,对他托付的事情。 也想起了,上次他的母亲明氏入宫后,带回来的皇后口谕。 这一切,在今天,随着贡院的火灾,被串联在一起。 韩琦韩忠献当年能相三帝扶二帝。 他蔡确蔡持正,当然也可以效仿。 相二帝而扶幼主! 功莫大焉! 来日酬功,泉州蔡氏,未必就不如相州韩氏! …… 注:在北宋,礼部贡院,长期在开宝寺中。元丰八年开宝寺火灾,让当年科举,考了第二次。 注2:清凉伞,既青罗伞,北宋宰执大臣,才能得赐的身份象征。 注3:汉代的御史台中,曾经种着很多柏树,柏树上常年栖息数千只乌鸦,故自古御史台被称为乌台,而御史们则被人称为乌鸦。 注4:左揆,对左相的尊称,注意,王珪此时称蔡确右辅,实际上有轻视之意,正常应该回称右揆。 注5:蔡谓,就是蔡懋,这个家伙后来改名了。 注6:北宋京朝官数量,从庆历到元丰,一直维持在2800人上下的水平,元祐后增加到3000左右,数据来源《北宋熙丰经济年鉴》 第10章 天子 第10章 天子 福宁殿。 卧病在床的天子赵顼,已经醒来。 他虚弱的厉害,脸色惨白如纸。 好在,特旨召回的致仕老太医孙奇,服务了大宋三代官家。 对于赵顼的身体情况,他有着充分的了解。 所以,在司药服侍着,喂下孙奇开的汤药后,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一些,也恢复了一点元气。 在好受一点后,赵顼就努力的想要说话,可中风后的大脑组织,特别是有关语言的脑组织,已经坏死。 所以,他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却只能发出咿呀的含糊之音。 赵顼想要伸手和周围人索要纸墨写字,但双手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手腕关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再无法像月初那样,通过用手沾墨写字,来向周围人传达他的旨意。 但他不肯放弃。 甚至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依旧努力的,想要使劲。 在位一十九年,他从未有一天,想要放弃手中的权力。 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会拼命抓紧手中的权力! 高太后和向皇后,见着官家的这个样子。 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 “官家……”向皇后走到天子病榻前,将手里拿着的佛经敞开,然后让人扶起官家,轻轻的抱住自己的丈夫,将佛经给他看:“您看,这是六哥给您抄写的祈祷佛经……” 重病的赵顼在看到佛经上的文字后,身体终于用上了一点力,他的眼睑抬起来,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佛经。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端正的馆阁文字。 然后,赵顼深深的看了一眼向皇后。 在他看来,这佛经定是向皇后找人以六哥的名义抄写的。 知子莫如父,六哥的字,虽然在同龄人里算好的。 可绝没有这么端正工整,也写不得这般好。 而向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顼心中的疑虑,立刻升起来。 是觉得朕已经无法康复了吗? 所以,皇后才迫不及待的暗示催促自己该立储了? 就像一十九年前的父皇? 赵顼想起了十九年前的事情。 卧病在床的先帝,和他现在一般,不能说话,不能行走,但比他好,至少还能写字,还可以通过文字来指挥朝政。 赵顼记得清楚,当他去探望的时候。 先帝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甚至表现出了明显的疏远。 原因是…… 当时已经有大臣,请求立储! 所以,当赵顼离开福宁殿时,脸上的神色非常难看。 这让当时的首相韩琦看到了。 韩琦于是将赵顼拉到了一个私密的地方,对他说道:“愿大王朝夕勿离官家左右!” 赵顼记得很仔细,当时他点头道:“此乃身为人子之本份!” 但韩琦却摇头告诉他:“并非如此!”然后韩琦满怀深意的和他对视了一眼。 当时,赵顼第一时间就理解了韩琦那一眼的深意。 从此,便留宿福宁殿,日夜不离。 即使如此,先帝弥留之际,在韩琦、文彦博一再请求下,终于答应立储时,还是出了问题。 当时,文彦博拿着纸笔,请先帝写字,确认圣意。 第一次,先帝写的是:立大王为太子。 可先帝有三子,皆封王,也皆可被尊称大王。 在旁边看着的韩琦,只好请求上意明确。 先帝这才无奈,批语:颖王顼。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谁想,当韩琦文彦博,依照制度宣了翰林学士张方平到了御前,草拟立储制书时,又出了问题。 先帝在写字确认时,只写了:明日降制,立某为皇太子。 但,太子的人名,却没有写清楚,张方平根本无法辨认。 无奈之下,韩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顶上去,这才得到了明确的圣意:立颖王、大大王为皇太子。 这才终于确定了立储! 当时,赵顼就在御前,亲眼目睹了一切。 先帝的不甘、挣扎,他看的明明白白。 也听到了,韩琦、文彦博在出殿门时的窃窃私语。 “看到官家刚才的样子了吗?人生到了这个地步,连父子竟也如此?!” “国家大事就是这样啊,没有办法啊!” 想到这里,赵顼内心就自嘲了一声。 “朕与先帝,竟无二致!” 可权力面前,哪里有什么父子? 这么一想,赵顼心里面的那点不满,这才烟消云散。 当然了,他心中,依旧是不舒服的。 为君一十九年,乾坤独断的官家,不到咽气的那一刻,不到弥留的那一刻,是绝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权力的。 这是人性! 被权力所吞噬后异化的人性! 这个时候,帷幕之外,传来了入内都知张茂则的声音。 “太后娘娘、圣人,宰执们在内东门下递了劄子,请入内视问圣躬!” 高太后和向皇后,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向皇后便和司药的女官一起将官家重新放下去。 接着,高太后对赵顼道:“官家,老身与皇后且先避殿,待髃臣入问之后,再来看望官家!” 赵顼点了点头。 于是,向皇后对自己的丈夫,拜辞了一礼,跟着高太后,一起退避到福宁殿东阁后面的便殿。 皇宋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作为天下的另外半个主人,士大夫们,一直瞪大了眼睛,警惕和严防一切,敢于干涉国事的外戚、内臣、武臣。 发现一个打一个! 绝不姑息! 在这一点上,旧党和新党,意见一致! 治平年间,帝后不和,慈圣一度垂帘听政,结果呢? 宰相韩琦、文彦博,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逼着慈圣撤帘归政。 这个事情,高太后和向皇后,都是亲历者。 特别是高太后,她是清楚的看到了,宰相们率领百官,是如何硬生生的将慈圣逼回了保慈宫的。 太后、皇后,想要垂帘?可以! 依故事才行! 什么故事? 章献垂帘,抚养仁庙的故事! 非如此,天下共击之! 所以,大宋立国以来,就没有出现过,外戚势大、内臣权重、武臣跋扈的事情。 文臣士大夫们,将这些汉唐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势力,统统驯服了。 以内臣秦翰立下的赫赫战功,尚且不能让文臣们点头,给他一个正任节度使的头衔。 以武将狄青的功业,尚且无法在文臣面前,护住他的爱将。 除了章献明肃皇后,这么一个特例外,大宋立国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将权力,从天子手里夺走。 而章献明肃能大权在握,靠的还是天子幼冲,不能视政,于是以母后的名义,垂帘听政,代替年幼的天子,行使君权。 所以,当仁庙渐渐长大,朝野内外,要求章献撤帘归政的声音,便不可抑制。 高太后在走到便殿的门口时,忽然回头,对向皇后问道:“老身听说,昨夜皇五女急病高热,多亏了皇后曾下教旨与皇城司,命内臣刘惟简,居于德妃阁外随时候命,这才让太医钱乙得以最快入宫,为公主施药?” “此新妇受六哥之请,不得已之下的权变!”向皇后连忙恭身对高太后请罪:“一时疏忽,未曾向娘娘请旨,却是新妇的罪过!” 一时疏忽? 高太后不大相信! 但,向皇后的向氏家族和高太后所在高氏家族以及已故的慈圣光献曹皇后的曹氏家族,自真庙以来,便世代交好、互相联姻。 不然,当年慈圣也不会选向皇后了。 所以,高太后也没有计较这个事情。 她只想要向皇后的一个态度。 于是,高太后扶起向皇后,道:“这个事情,皇后做得对!” “现在官家卧疾,老身老迈,其他大小事务,皇子公主,就只能仰赖皇后费心了!” “往后,再有类似之事,皇后且权摄六宫,自行处分,不必再向老身请旨了!” 向皇后心中的警铃顿时大作。 作为皇后,她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吃食。 现在,高太后让她权摄六宫之事。 用六宫之权,换她不干涉外朝之事? 如是过去,向皇后大抵连这权摄六宫的名义也不想要。 但现在…… 想着六哥,昨天抱着自己时的情形。 向皇后就像一头护崽的母豹子一样,抬起头,直面着她的姑后。 “奏知娘娘……”向皇后不软不硬的回答:“岂有姑在堂而妇主内的事情?” “新妇如今,只想着,祈祷神佛保佑,官家早日康复,六哥儿健健康康的长大……” “舍此之外,并无他念!” 高太后看着自己面前的向皇后,看着这个向家的女儿的神色,终于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皇后便好生抚养六哥罢!” “新妇谨遵娘娘旨意!” 第11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11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高太后与向皇后在便殿之中,等了约莫一刻钟,却并没有等到髃臣们辞殿的消息。 恰恰相反,她们等来了一纸进奏。 高太后和向皇后,看到张茂则,将宰臣们签押的进奏文书,送到她们面前时。 她们两人都很惊讶。 再看文字,却是宰臣们乞觐太后、皇后言事的请求。 高太后看着,眉头一皱,便问张茂则:“张都知,可知髃臣,缘何求见老身与皇后?” 大宋百年来,宰臣们在天子尚在的时候,请求面见太后、皇后的例子,太少太少了。 而同时求见太后、皇后,更是几乎没有先例。 张茂则低着头回答:“启奏娘娘:臣以为,当是为开宝寺贡院失火一事……” “贡院?!”高太后和向皇后,闻言,都是吃惊起来:“失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太后顿时就坐不住了。 向皇后也随之忧心忡忡。 她们当然都知道,大宋贡院在那里? 开宝寺! 那个皇城东南,镇守五丈河的皇家寺庙! 那个有着全汴京最高佛塔的寺庙! 宫里面,故老相传,当初,太宗重修开宝寺的时候,曾有望气士,进言太宗:开宝寺,当少阳之位,国姓王气所在,不可不慎! 如今,开宝寺居然失火! 恰好,大宋之德,在太祖时就已经被定为火德。 王气之地、少阳之位、皇家寺庙、贡院……失火? 恰逢官家卧疾,天下纷纷。 高太后和向皇后,立刻就紧张起来。 比宰执们想象的还要紧张。 不过,她们紧张的方向,和宰执们担忧的地方完全不同。 对于深居深宫的太后、皇后来说。 走水失火,烧死再多的人,也只是外面的事情。 太后、皇后既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但烧了皇家寺庙、王气所在的开宝寺就不同了。 “阿弥陀佛!”高太后念起佛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向皇后也跟着合十拜了拜,然后看向高太后:“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高太后忧心忡忡的道:“老身早就听说过,自从元丰五年,日称大师圆寂之后,开宝寺中诸僧,便已不守清规戒律,喝酒吃肉,娶妻生子,乃至于纳妾经商者,比比皆是!” “定是这等不守戒律的僧人,做了惹恼了佛祖的腌臜事!” 其实,哪怕是在深宫的高太后也知道。 大宋的僧人,不守清规戒律,不是第一天了。 僧人们,广占土地,经商贩货,放贷收息、娶妻生子纳妾的,比比皆是。 不知道多少紫衣高僧身后,跟着几百口人讨饭吃! 向皇后也点头,说道:“新妇也曾听入宫的命妇们说过,坊间将这些荒僧呼为‘没头发浪子,有居室如来’,更有甚者,竟有那放浪银僧,自称‘偎红倚翠大师’,洋洋得意,招摇过市!” 太后与皇后,在此刻达成一致。 都是那些不守清规戒律的荒僧,胡作非为,惹怒了佛祖,才会发生这样的祸事! 必须如此! 也一定得如此! 不然,难道还是礼佛诚心的太后、皇后念错了经? 在旁侍奉的张茂则一看这个情况,自然是连连附和,然后趁机塞了一点私货,把大相国寺里那些在东京城里放贷的和尚也揪出来,批斗了一番——张茂则的外甥,也在东京城里操持放贷的营生。 高太后和向皇后,一听连大相国寺的和尚,竟也都在放贷?! 顿时齐齐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慈悲为怀的僧人,不仅仅放贷,竟还使出种种毒辣手段,逼人还贷?以至有人被逼死? 简直是不可理喻!哪里还有什么慈悲心肠? 有这种僧侣把持寺庙,佛祖如何不怒? 难怪近来有司为官家祈福,却总是没什么效果。 原因找到了! 于是,当三省两府的宰执和翰林学士院的两位翰林学士,在阁门通事舍人引到便殿,见了帷幕后端坐着的太后、皇后,分班行礼完毕,还未来得及奏事时。 每一个人都发现,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左相王珪,只能硬着头皮,带着群臣,持芴上前,奏道:“臣,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王珪,伏问太后、皇后无恙!” “老身无恙!”高太后怒气冲冲的回答。 “本宫无恙!”帷幕后的向皇后,也是带着怒意回复。 群臣还以为,太后和皇后,乃是因开宝寺贡院失火,烧死了三个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大臣而惊怒不已,正欲解释的时候,就听着那帷幕后的太后询问道:“诸位髃臣可知,如今天下僧人之中,可有修为有成、佛法精深、持戒森严,可堪领率众僧者?” 王珪和蔡确,同时抬头,两人眼中满是惊讶。 太后和皇后,这是怎么了? 倒是在班列中的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听明白了高太后的意思。 这位和蔡确同自福建来的执政在心中,摇头一叹:“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和地方军州上的监司官员不同。 身处两府的宰执们,日日与官家相处。 早就知道,皇帝是人不是神。 不仅仅可以被愚弄,甚至可以被戏耍。 宫中的太后和皇后,更是与民间的妇孺,没什么区别。 甚至可能,还要不如。 所以,章惇想了想,持芴出列,奏道:“奏知太后、皇后,臣曾听闻,元丰中日称僧圆寂后,官家曾命有司寻访善佛法、明梵文之西僧入京传法,主持译经、传经事,于是陕西转运司举自三藏法师求法处而来之西僧金总持应募,经有司考核,确实精通佛法,梵文造诣高深,官家于是诏封‘西天三藏法师’赐紫衣,命主持传法院……” 元丰改制,罢去了历代以来首相兼任‘译经润文使’带职的传统。 这使得,三省有司对译经事业的关注,大大下降。 除了章惇没事干,常常跑去传法院里,与那位番僧金总持谈佛外,三省两府重臣几乎没人将此事放在心里,一时间自然想不起来。 而章惇关注那位番僧,并不是他信佛。 恰恰相反,作为儒门弟子。 章惇对佛、老之事,素来敬而远之。 章惇结交金总持,是因为那个僧人,曾经在西贼境内多年,还受到过贼酋的重视。 而章惇,素来有志于兵事。 他这是未雨绸缪!在搜集和打探,西贼的军事、政事、国事细节。 高太后和向皇后听了都是大喜不已! 日称僧,是大宋名僧! 庆历七年,被仁庙迎入传法院,拜为‘西天译经三藏朝最大夫试鸿胪卿宣梵大师赐紫日称’。 从庆历至元丰,这位从三藏法师求法处,不远万里来到中土传法的高僧,就一直主持着传法院的译经之事,翻译的佛经,多达数十卷。 更曾出任大宋皇家寺庙开宝寺主持。 高太后和向皇后,前往开宝寺进香时,见过这位西方来的高僧。 确是宝相庄严,佛法精深。 如今,听章惇提起,东京城里,竟还有一位和日称僧一样,自三藏求法处来的高僧,不禁欢喜不已。 高太后和向皇后对视了一眼,然后道:“既如此,老身以为,如今开宝寺失火,或是寺中缺乏高僧以身作则,为众僧榜样的缘故!” “列位髃臣,除此僧为开宝寺主持如何?” 三省两府的宰执和两位翰林学士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蔡确心里面,也多少有些失望。 但,没有办法。 就和他总劝自己的妻子,不要去烧香,但总是劝不了一样。 面对信佛的太后、皇后,作为臣子,他除了服从,没有其他选择。 好在,至少,今天开了一个头。 三省两府及翰林学士,同朝两宫! 在大宋,最困难的,永远是开先例。 今日,他借着开宝寺大火,导致三省两府和翰林学士,都陷入恐慌的机会,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再有事情就可以援引此例。 “臣等同奉旨意!”群臣拱手而拜之后,蔡确就趁机持芴出列,奏道:“臣斗胆请奏太后娘娘、皇后殿下:开宝寺被火之事,是否需要上禀官家?” 高太后和向皇后听了,对视一眼:此事没有上禀官家? 旋即她们醒悟了过来。 也对! 此事,若是禀了官家,就不需要到她们面前来了。 于是,高太后问道:“诸位髃臣,开宝寺被火一事,可有什么情弊在内?” 蔡确拱手拜道:“启奏太后娘娘、皇后殿下:昨夜四鼓,开宝寺贡院走水,虽经开封府都巡检、殿前司左军巡使等率部奋力扑救,至天明时,已扑灭大火!” “然则,水火无情,贡院失火,不仅仅焚毁了贡院省试考卷,也焚死官吏数十人……” “其中,承议郎翟曼、奉议郎陈方之、宣德郎马希孟、皆已确定葬身火场……” “兹事体大,臣等不敢擅专……” “如今,官家小恙在身,太医医官嘱托臣等:宜多进喜事,勿进忧烦,以安圣体……” “臣等愚钝,不胜惶恐,伏乞太后娘娘、皇后殿下指挥!” 说完,蔡确就恭恭敬敬的俯首再拜。 群臣跟着俯首而拜:“臣等伏乞太后娘娘、皇后殿下指挥!” 在这一刹那,三省两府之中,不是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可,在从众情绪的裹胁下,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跟着蔡确的节奏起舞。 高太后和向皇后,却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异样的细节。 只有,在高太后和向皇后身边侍奉的张茂则,不经意的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异样。 但张茂则不敢插话,他甚至不敢出声! 宰执奏事,哪里有内臣说话的地方? 他要敢出声,明天就得卷铺盖出外了——乌鸦们会很高兴,用一个入内内侍省都知的尸体,来向世人证明他们的忠诚和清正! 高太后也保不住他,更不会保他。 因为,此乃祖制! …… 注:两宋的大寺庙,都会开有质库,最初是信众之间互帮互助的一个组织,然后就发展成了类似今天当铺加银行加风投的金融实体…… 而北宋的僧人,花和尚多,不正经的和尚更多。 当然,这不能怪和尚。 因为北宋朝廷比和尚玩的还花。 和尚的度牒,在宋代,基本充当了今天支票、信用凭证的角色,一般朝廷遇到没钱的时候,就发一堆度牒下去给人当钱用,正常价码一张度牒卖个100-200贯轻轻松松。 所以,也就不要怪,假和尚满大街跑了。 注2:宋代高僧的象征,就是朝廷赐予的紫袍僧衣。 注3:日称僧,是印度高僧,在庆历年间来到北宋传法,熙宁、元丰都有日本僧人来到汴京求法,和日称僧碰过面。金总持则似乎应该是阿富汗来的,他先在西夏那边当了几年国师,然后他听说了宋朝在招募一位可以翻译梵文佛经的番僧后,果断跑路到了宋境(他自己说的)。 这个人历史上一直活到了南宋时期,在很多南宋士大夫笔记里,留过名。 第12章 刘惟简 第12章 刘惟简 “老奴刘惟简恭问少主无恙!” 穿着窄袖紫袍,腰配宝剑,鬓发已经衰白的内臣,恭恭敬敬的跪在赵煦面前,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赵煦端坐着,静静的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老内臣。 平静、坦然的接受了对方的大礼! 这个老内臣,确实有资格在赵煦面前,自称‘老奴’。 因为他是先帝留给赵煦的父皇,赵煦的父皇又留给他的内臣。 赵煦看着这个老内臣,就想起了,上上辈子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那个时候,这个老内臣,已经老的厉害了。 驼背弯腰,牙齿都已经松掉了。 但他回到汴京后,坚持每日早晚,到赵煦面前请安。 赵煦亲政之初,还不知道,谁会忠诚于他,谁又值得信任的时候。 是眼前这个老内臣,第一个向赵煦提供了一份信得过的大臣名单。 由此奠定了绍圣绍述的基础。 可惜,这个老内臣,在赵煦大权在握后,就已经去世。 他没有看到,赵煦的功业,也没有看到,大宋的军旗,插过横山,插到天都山,将八百里瀚海化作大宋天险的那一天。 心中唏嘘了一声,赵煦就对身旁的冯景吩咐:“快将老钤辖扶起来!” 刘惟简曾代表天子,跟随郭逵南征,为南征大军走马承受公事,也曾在永乐城战败后,受命接应各路退回大军。 因此,称他一句钤辖是可以的。 刘惟简叩首再拜,没有要冯景搀扶,就站了起来,对赵煦道:“老奴近日来,受圣人差遣,于德妃阁处奔走,未能来少主驾前请安,死罪!死罪!” 赵煦微笑了一声,问道:“五娘情况如何了?” “启奏殿下,公主已是大好了,钱太医言,再吃三日药,当可痊愈!” 赵煦放下心来,道:“如此便好!” “老钤辖从福宁殿来,可去视问过父皇圣体?”赵煦又问。 “奏知殿下!老奴出德妃阁后,本欲去御前恭问主上圣躬,至右昭庆门下,遇上御药梁从政,梁从政告老奴言:宰执已入福宁殿!老奴不敢惊扰宰执奏事,故是在昭庆门外候宰执等出殿,至巳时一刻,也未见宰执等出殿……” “老奴问了梁从政,才知宰执们递了劄子,乞见太后、皇后奏事!” 刘惟简恭恭敬敬,认认真真的回答赵煦的问题,没有丝毫,因为赵煦的年纪小就轻视他、轻慢他的问题。 “梁从政……”赵煦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心里摇了摇头。 比之赵煦亲政后就去世的刘惟简。 梁从政的寿命就长多了。 可他也倒霉在这里。 赵煦在九百年后的史书上,看到过这个未来他身边的大貂铛的结局。 梁从政在赵煦暴毙后,企图和章惇联手,拥立赵煦的胞弟,却没有坳过向皇后。 自然,赵佶登基后不可能放过他。 章惇流窜雷州,梁从政贬出京城。 连带着赵煦那个傻弟弟,也跟着倒霉,闹出了所谓的‘蔡王大逆案’。 “蠢货!”赵煦在心中,评价了一句。 内相和宰相联手,却被一个住在深宫的太后,轻松制服。 这只能说明,梁从政和章惇谋事不密。 肯定是走漏了风声,叫人察觉到了异常。 所以,被先发制人了,梁从政、章惇肯定都在动手前就被控制了。 仔细想想,他们两个的性格,似乎也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就像章惇,喜欢招摇,非常高调。 脾气又大,性子也莽。 几十岁的宰相了,还和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 入仕几十年,就得罪了几十年的人。 旧党、新党,能开罪的都被他开罪了一遍。 也就是赵煦能用他,换一个人,早把这个福建的犟相公,丢去崖州钓鱼了。 梁从政呢,一直在深宫,没有什么出外的经历,除了点满了宫斗技能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天赋。 这两个人要是能成事,那才叫怪了。 将梁从政抛在脑后,赵煦问道:“髃臣们可是要禀报开宝寺失火的事情?” 刘惟简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点头。 他这个人,能力或许欠缺了些。 是故,尽管是赵煦这一系的老内臣,但始终没有独当一面过。 但,他好就好在对主上足够忠心,好就好在,对主上足够恭敬。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未来。 刘惟简都是这样,没有变过。 “老钤辖可听到过什么议论?”赵煦依旧是平静的问着。 刘惟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 八岁多的少主,今天表现的太特别了! 他太过平静,也太过镇定了。 根本不似孩子。 反而像是一个沉浸权术多年的成年人,一位执掌大权,杀生予夺的君王。 但,主上家的事情,刘惟简知道,自己不该发表任何意见,也不该有任何评价。 所以,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如同当年在先帝面前,过去在官家面前一样,慢慢的,平铺直述的陈述着他所知道的事情。 “殿下,老奴听梁从政言:开宝寺失火,资善堂两位直讲葬身火海,宰执不敢擅专,也不敢以此惊扰主上清静,是故才要面奏两宫!” “老奴走之前,听人说,两宫闻而大怒,以为开宝寺失火,乃是僧人持戒不严之故,以命宰臣举荐有道高僧,除为开宝寺主持,以严肃佛门清规戒律!” 赵煦静静地听完,他没有任何意外。 这确实是高太后和向皇后了,能做出的事情。 上上辈子,虽然高太后,笼罩在赵煦头顶,让他呼吸不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辗转反侧,日夜难安。 但,那并非高太后有多么厉害,多么可怕。 纯粹是权力的加持! 也纯粹是,赵煦自己出于恐惧害怕,产生的心理效应。 赵煦如今已经知道,高太后,不是武则天,也不是章献明肃,甚至还不如已故的慈圣光献。 最起码,慈圣光献,有自己的主见。 高太后呢? 元祐诸事,在赵煦脑海中一闪而过。 朝令夕改! 听风就是雨! 这就是赵煦对元祐时代,已经晋升为太皇太后的高太后的评价。 也是赵煦上上辈子亲政后,得以迅速掌握权力,并将元祐旧党,一网打尽,全数赶出朝堂的原因所在。 “所以,太母与母后,最终选了哪位高僧?”赵煦用了一点戏谑的口吻问着。 “老奴听说,似乎是传法院的一位番僧,唤作金总持……” “金总持吗?”赵煦抿了抿嘴唇,脑海中回闪过一个画面。 “陛下,此乃贫僧译定之真经,乞请陛下御览!” 厚厚的经书,被引见司的军头,送到了赵煦御前。 赵煦低下头,看到了封皮上的名字。 《频那夜迦经》! 再看封皮上贴着的贴黄介绍:此大圣欢喜天之秘法真经! 这是能给小孩子看的东西吗? 赵煦当即扣下,不许外传,自己带回后宫仔细研究、参悟。 当然,那位金总持,确实是有道高僧,佛法修持精深。 想到这里,赵煦就微微摇晃了一下脖子。 他想起了,九百年后,在史书上看过的一些东西。 密教高僧,也是高僧! 将来,或许可堪一用! 于是,赵煦站起来,走到放着笔墨的案前,提起笔,沾了沾墨水。 然后,走到他床前的一块屏风前,提笔在这屏风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番僧金总持。 这是赵官家们的习惯。 遇到有用的人或者事情,就会在自己御前起居的屏风上,写下他的名字或者名称。 等到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东西的名称,在屏风出现到第三次的时候。 就可以提拔他或者命人去调查了。 这是一个用来选拔人才,或者了解地方情况的工具。 也是无奈下的权宜之计。 皇帝精力有限。 以赵煦为例,上上辈子他已经算勤政的了。 可很多时候,他连三省有司的主管官员的名字也记不齐。 而大宋天下,二十四路,14府,238州,37军,4监,1126县。 共计有文臣京朝官,将近2800人。武臣诸司正副使以上1100余人。 扣掉外戚、宗室挂职的,也依然是一个无比庞大的群体。 根本不可能记住。 只能选择性的,记住那些有亮点的、让他感兴趣的人。 刘惟简和冯景,在赵煦提笔的时候,就已经低下头,看着内寝的地板了。 等赵煦写完,走回来,他们才敢抬头。 赵煦走回刘惟简面前,看着这位老内臣,只是淡淡的说道:“开宝寺被火,两位直讲不幸死于火场,老钤辖若是得空,就替我去两位直讲家里看看,若他们家中有困难,便帮助一下,不要叫孤儿寡母被人欺负!” 这是赵煦现在唯一可以替那两位直讲做的事情了。 他不能查,也查不了。 甚至连这个念头与想法也不该有! 有些事情,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开宝寺火灾就是如此。 无论是意外,还是有人纵火。 这个事情,都只能如此处理。 “老奴知道了!”刘惟简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给赵煦磕了一个头。 看的在赵煦身边的冯景,眼中艳羡不已。 在这个世界,哪怕是当奴婢。 也是要讲资格、排资序的。 冯景很清楚,在这大内皇城,有资格给延安郡王磕头,自称老奴,呼为少主的内臣,恐怕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 …… 注:福宁殿前,有左右昭庆门。 PS,不要将深宫里的太后皇后想的太厉害,不是每一个太后都是武则天、慈禧。高滔滔明显就不是-0-,为什么这么说,看蔡确被贬经过就知道了-0-,堪称北宋版袭杀苏莱曼尼,让事态陷入不可调和的漩涡,吓得旧党里的激进派都直呼太激进。 这还是旧党立场的记载,换新党立场,哲宗就几乎要废了她了! 第13章 乖巧懂事 第13章 乖巧懂事 赵煦一卷《消灾经》抄录大半。 冯景便已来报:“殿下,圣人来了!” 赵煦于是放下笔,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看向帷幕之外。 他在九百多年后的现代,可是当过网红的。 尽管,他始终无法做到,和其他网红一样,对弹幕要礼物。 甚至很少和弹幕交流。 以至于曾被人批评,过于高冷。 但,一个皇帝,在五斗米的压力下,都开直播了。 想象一下,这是多大的进步? 到了在帝都大学读书的时候,赵煦更不止一次,睁着眼睛说瞎话。 硬把几个衙内家的涂鸦,吹成了惊世之作。 不然的话,他又怎么可能混的那么好? 在九百多年后,那十年留学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他。 如今重归少年时,赵煦的身段,要多柔软,就可以有多柔软。 因为他已经在九百多年后,被社会认认真真的捶打过一次。 “母后!”赵煦欢快的一路小跑,跑向刚刚进门的向皇后。 他一边跑,一边张开双臂。 就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那样。 向皇后开心极了,她蹲下来,也张开臂膀,然后紧紧的抱住了奔向她的皇子。 紧接着,向皇后就感觉自己的脸颊,传来一阵湿热。 是六哥在亲她! 向皇后几乎泪奔! 她紧紧抱住赵煦瘦弱的身体,只觉整个世界,似乎都已经变得光彩照人,多姿多彩。 她抱着赵煦,走进内寝帷幕之内。 便看到了,那窗前案几之上,铺着的元书纸。 纸上笔墨未干,字迹清晰可见,依旧是端正工整。 向皇后看到这里,在心中忍不住感慨:“官家将六哥,教的可真好!” 这一感慨,向皇后就忍不住想起了,昨夜贡院失火之事。 似乎,被烧死的官员里,就有两个是日常教导六哥读书的大臣。 心头便是一黯,特别是看着自己怀中抱着的乖巧可爱的皇子时,向皇后内心就有些不忍了。 怎么忍心将这样的事情,告诉给六哥? 但不说,也不妥当。 当初,章献明肃,瞒着仁庙,不告诉仁庙李宸妃的死讯,几乎导致了刘氏一族,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 但,章献明肃还是做对了一件事情。 高规格的举办了李宸妃的丧礼! 同时,荫补了李宸妃的亲族为官。 正是因此保住了刘氏家族的富贵! 不然,仁庙亲政后,刘氏一族,非被族灭不可! 心中念头一转,向皇后就将赵煦放下来,然后叫人搬来一条坐墩,将赵煦叫到面前,柔声问道:“六哥,平素里在资善堂读书,读的怎样?” 赵煦认认真真的回答道:“告知母后:儿在资善堂读书,已读完了《论语》、《孝经》,先生们说,下个月就该读《孟子》了!” 向皇后在闺阁时,也是读过书的。 自然知道,儒家正统教育,发蒙识字后,先教《论语》,后教《孝经》,《论语》、《孝经》读完,才会深入教授其他经义。 而官家提倡新学,用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取士。 新学素来推崇孟子,这资善堂自然,就会将《孟子》列入必读。 但,一般的孩子,十岁前,能读完《论语》就已经不错了。 六哥八岁就已经读完《孝经》。 那两个直讲,真是教得好! “六哥,母后告诉你一个事情……”向皇后说道。 “母后请说!” 向皇后犹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资善堂的两位直讲先生,以后教不了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煦的神色。 确认了赵煦的神色如常后,她才接着道:“以后呢,资善堂,会有更多的、有名气的先生来教六哥读书!” 赵煦眨眨眼睛,问道:“有名气的吗?” 向皇后微笑着点头:“是呢!” “官家去年就已经给六哥选好了师保!” “两位师保,皆是资政殿学士,于国朝声名显赫,治学严谨,定能好好教导六哥读书!” 赵煦听着,自然知道,向皇后口中的两位师保是谁? 司马光、吕公著。 前者,去年刚刚写完了《资治通鉴》,其的宫观使,也做满了四任。 就靠着在洛阳写书码字,司马光轻轻松松的,就将自己的本官,升到了中大夫,拜为资政殿学士,随时随地,都有入朝拜为宰执的资格。 这在九百多年后,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闭门造车的老学究,什么正经事情都没有做过的人,居然可以直升宰辅! 至于后者,如今以资政殿大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知扬州。 比起司马光,吕公著倒还算个干吏,最起码,吕公著是真的做过事,而且会做事的。 而这两位,也确实很快就会回京了。 伴随着他们的回京,元祐党争,将正式拉开帷幕。 不过,赵煦,也已经准备好了。 赵煦心里面是明白的。 父皇驾崩后,旧党的回潮,是不可阻挡的。 士大夫、宗室、外戚甚至是军头们,都想着换一换口味。 也都受够了熙宁变法后,日渐强势的朝廷。 百姓们对新法和新党的怨言,也累积了十几年了。 所以,换旧法大臣们上台,做一做事情。 是大势所趋,也是人心所向! 就连新法群臣,也大都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 但是,等到旧法大臣们上台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比起新法,旧法就像是一盘放了很久,都已经长霉发臭的饭菜。 闻之作呕,难以下咽,捏着鼻子吃下去后,不止会上吐下泻,还可能中毒。 九百多年后,赵煦的那位老师,曾生动的总结过:王安石新法只是要钱,但旧法不仅仅要钱,还要命! 而,这就是赵煦上上辈子亲政后,绍圣绍述的基础。 赵煦会让他们折腾的。 不折腾一阵,就不会有人服气。 折腾了之后,认清了现实,才能团结上下,统一思想。 但赵煦不会再给他们九年时间折腾、胡闹。 闹剧闹够了,就该收场! 而且,赵煦也不会再任由他们瞎胡闹。 有些事情,有些底线,赵煦会守住。 赵煦看着向皇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样啊!” “父皇选的,定都是君子大儒!” “儿一定认真跟着两位师保读书,不叫父皇、母后失望!” 向皇后听着,心里头一块大石落下。 她就怕六哥一时间接受不了,要换新先生。 现在看来,自己是想多了。 在赵煦身后,默不作声的冯景,却在此刻,咽了咽口水。 他脑子里,回闪着,他从御厨回来,向延安郡王报告贡院失火,两位直讲葬身火海时的景象。 “如之奈何?”当时的延安郡王,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毫无温度。 而现在,在向皇后面前的延安郡王,却表现的就像根本不知道贡院失火一样。 延安郡王笑的越灿烂。 冯景心中就越发毛。 这哪里是什么八岁的孩子?! 于是,他只能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更在心中发誓,将早上的一切全部忘掉。 到死也不能对外吐露一个字。 …… 注:北宋儒学发展,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基本上,可以将庆历作为分水岭,庆历之后的儒学就进入了百花齐放的阶段,也开启了新一轮的吃鸡大赛。 王安石新学,就是一个进了天命圈的选手。 北宋不亡的话,正常来说,就没有朱程理学的事情了。 就算考八股,也该考王安石的三经新义。 第14章 通风报信 第14章 通风报信 向皇后在庆宁宫,一直留到未时三刻,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离开前,向皇后带走了赵煦昨日所抄的《延寿经》。 回了坤宁殿,向皇后就拿着带回来的佛经翻看起来。 依旧能在末尾,看到那一句:臣延安郡王拥,为父皇帝服药日久,恭写《延寿经》,祈祷康复。且愿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 向皇后看着这一行端正的字迹,想着这两日与六哥的接触,就忍不住的洋溢起笑容来。 “圣人……” 严守懃的声音,在帷幕外传来。 向皇后抬起头,就看着严守懃满面春风的走到她面前,俯首拜道:“臣,贺喜圣人!” 向皇后问道:“喜从何来?” “臣方从太平坊归!”严守懃一句话,就让向皇后喜上眉梢。 即使向皇后入宫后,就一直深居深宫,很少出宫。 但她还是知道,太平坊就是汴京城里,外戚最多的地方。 朱德妃的外戚,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也都住在太平坊。 果不其然,严守懃欢喜的奏道:“好叫圣人知晓,臣已从朱、任、崔三家,都得了实信……” 向皇后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起来,手心忍不住溢出了一点汗渍,紧张的问道:“那三家人怎回的?” 严守懃弯着腰,恭恭敬敬的拜道:“奏知圣人:朱、任、崔三家皆言:圣人母仪天下,以轩龙之贵,服褕翟之华,为天子内助,贤名远播,惠及六宫,若皇子能得圣人保佑拥护,实在是最好不过!” 向皇后当然知道,那三家说的话,肯定没有严守懃嘴巴说的这么好听。 但,他们答应了! 这才是关键! “做得好!”向皇后毫不吝啬的赞道。 她看向严守懃,问道:“严殿头,入宫也有十来年了吧?” 严守懃低着头答道:“臣是熙宁二年同天节,蒙了大家隆恩,才补了黄门的!” 在大宋,想要入宫当内臣,可不是随便切了下面就可以入宫的。 有着一套严格的程序,还需要通过考核。 此外,每年有且仅有一次内臣入宫的机会——天子圣节。 向皇后当然知道这些,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便道:“这么说,严殿头入宫当有十七年了!” “也确实是到了出外当差的时候了!” 严守懃闻言,立刻跪下来:“臣全凭圣人恩典!” 向皇后摩挲了一下手中佛经,便与严守懃道:“汝出外差遣除授,乃是由吏部右选注阙,本宫不便干预其中,此乃祖宗制度也……” “如此……”向皇后看着严守懃:“本宫便奏请官家,加汝‘带御器械’衔如何?” “臣谢圣人隆恩!”严守懃欣喜若狂。 带御器械这个加衔对内臣而言,如同文臣的馆阁贴职。 有和没有,天壤之别! 尤其是在出外的时候,有一个带御器械的加衔,很多差遣就可以用‘提举’,而非‘管勾’、‘勾当’。 更紧要的是,类似带御器械这样的加衔,入内内侍省是必须将其原因写在告身之中的。 这就意味着,严守懃的告身,被送到吏部右选的时候,有司一看告身就知道,他严守懃乃是皇后钦点的带御器械。 此皇后近臣! 右选的郎中,那里敢怠慢? 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着都会安排一个优厚的肥差与他。 活动活动,说不定可以留京。 汴京诸场务、东西染院、绫锦院、水磨务等有司,素来有内臣提举的传统。 看着严守懃千恩万谢而去,向皇后慢慢闭上眼睛。 直到此时,帷幕之后,那个一直侍立的妇人,才来到向皇后身后,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 正是向皇后从向家带入宫中,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坤宁宫尚书张氏。 “圣人……”张氏轻声说道:“奴方在坤宁宫外,遇安仁保佑夫人,夫人言四大王托其带话给您……” “说是,四大王言:近来宫中或有流言蜚语,请皇后莫要忧心!此等流言,绝不可信!” 向皇后听着,自然听懂了四大王到底在说什么?她慢慢的点了点头,赞道:“四大王,果真贤王也!” 但,向皇后心里明白。 那位四大王与其说是侍兄以忠,贤于国家。 还不如说,他也看到了危险的苗子,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这是在自保! 当初,斧声烛影之后,太宗登位,涪悼王是个什么下场? 涪悼王的子孙在太宗朝,又是个什么待遇? 读过国史的人,心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真不巧,如今也是一帝二王的格局,更不巧的是,涪悼王也排行第四! 以史鉴今,四大王要是不怕,才叫有鬼了。 对四大王来说,确保六哥顺利即位,并健康长大。 就等于保全了自己性命,也保全了子孙富贵。 向皇后轻叹了一口气。 想起了今日早间,在便殿门槛,与高太后的对话。 也想起了,在庆宁宫中,高太后没有接她的那句话。 内心的不安,正在蔓延。 “为了六哥,也为了吾自身……”向皇后心道:“却是不可不未雨绸缪了!” 连四大王,都特意的让天子乳母,安仁保佑夫人私下通过张氏带口信给自己。 这意味着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者看到了些什么动静。 考虑到,张茂则昨日说,四大王已经有两三日没有去探视圣躬了。 避嫌都避到这个样子了。 而二大王,却是出入宫闱,如入无人! 不得不防啊! 也不可不防! 万一一日深夜,禁中忽降片纸…… 向皇后不由得浑身恶寒! 想到这里,向皇后就下定了决心,对一直侍奉在她身边的尚书张氏道:“张尚宫,明日且替本宫出宫,去一趟宣平坊,传本宫教旨与那石得一……” “就说:官家偶有小恙,都知便已心生懈怠,此岂忠臣之行?着他速速入宫,到御前服侍!” 张氏迟疑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倘若臣妾,见不到石都知……” 石得一都快十天没进宫了。 张氏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情弊厉害? 向皇后闻言,眼睛一凝,看着张氏:“放心好了,不会有人有那个胆子的!” “若果有此人……”向皇后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天下降罪矣!” 凭侍威灵,窃弄权柄! 这是青史之上,对于唐代后宫、阉寺干政的评价。 而在大宋,无论是谁,干犯这一条,就等于获罪于整个天下。 第15章 高太后:果然都在称颂六哥纯孝吗? 第15章 高太后:果然都在称颂六哥纯孝吗? 保慈宫里,高太后正闭着眼睛假寐。 “娘娘……”粱惟简的声音,从帷幕外传来:“勾当皇城司公事张士良奉命来奏!” 高太后睁开眼睛,轻声道:“叫他来老身面前说话!” “遵旨!” 须臾之后,一个四十岁上下,身形低矮壮实,看似敦厚的内臣,便到了太后寝殿的帷幕外。 见了坐于帷幕内的太后身影,他躬身一礼,拜道:“勾当皇城司公事臣士良,恭问娘娘凤体万福无恙!” “老身无恙!”高太后坐在帷幕里,看着帷幕外张士良的粗矮的身影,问道:“说吧!探事司探查到了些什么?” 张士良低着头,长身而拜,将一封文书,呈在手上:“启奏娘娘,探事司近来探查之汴京诸事,臣皆以录于文字,乞请娘娘圣览!” 大宋祖制,后宫不得干政。 但,皇城司隶属内廷,受帝后指挥行事,不受祖制限制。 所以,皇城司就成为了大内后妃为数不多,可以对外朝施加影响的渠道。 尤其是太后们,素来会在皇城司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内臣,以掌握朝野风向。 张士良,就是高太后安插在皇城司中的耳目。 本意,只是叫他盯着外戚们,不要叫外戚在外面胡作非为,以免惹出祸事来,丢了宫中的体面——主要是高太后的体面! 但现在,在这个朝野人心飘摇之际。 张士良就成为了高太后的眼睛和耳朵。 皇城司隶属的探事司所辖逻卒,变成高太后手里最有力量的棋子。 粱惟简从张士良手里接过文书,然后恭恭敬敬的从帷幕一侧,来到高太后面前,呈递到太后手中。 高太后接过那文书,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皱起来。 粱惟简在旁边,拿着眼角瞥了一眼,立刻就低下头去。 因为,在那纸上的文字,实在是太过了一些。 “……闻,中丞黄履一日与左右曰:我有一恨:在台谏不能迁二王以出外!如今天子有疾,而二王在禁中,假使一日禁中忽降片纸,吾辈悔之晚矣!”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目无王法的狂悖之语啊? 但,说这个话的人,是御史中丞黄履! 此人乃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此外,黄履有个女婿叫吕惠卿…… 黄履说这种话,他想做什么?他和谁商量过?又是谁在他背后唆使他讲这些话? 是吕惠卿,还是江宁的那个人?还是干脆来自…… 粱惟简根本不敢往下想了。 高太后却并没有像粱惟简想象的那般生气。 台谏的乌鸦们,嚷嚷着要将二王,赶出大内居住这个事情,从熙宁二年开始嚷嚷到今天了。 高太后对此,早就脱敏了。 老实说,要不是现在皇帝病重,黄履哪怕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高太后也会一笑置之。 何必与台谏官较真? 他们就是做这个事情的。 何况,黄履身为御史中丞,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若不说那样的话,反倒是会被认为‘心怀两端’。 弹劾他的奏疏,会把银台司的官署都淹掉的。 高太后继续向下看,探事司报告的,都是这汴京城里,事涉侍制大臣、外戚和皇家的民间议论。 于是,高太后很快就看到了一条逻卒的报告:昨来,京师瓦子之中,有小报传言,内探曰:大内人言,延安郡王纯孝,自官家服药,便只吃素,为父抄写佛经,日送福宁殿,以为祈福。 高太后的脸色顿时一黯,心里面有些不舒服。 她冷着眼睛,看向帷幕外的张士良,问道:“大内消息,为何传到了市井瓦子,为凡夫俗子谈论?这内探,又是个甚?” 张士良立刻趴下来,瑟瑟发抖的俯首而拜:“臣死罪!死罪!” 粱惟简见了,连忙凑到高太后近前,小声解释:“娘娘,所谓内探,便是那小报对于禁中消息提供者的一个代称……” “除了内探,小报还有‘省探’、‘衙探’,分别打探都省与官衙消息……” 高太后闻言,怒不可遏。 大内消息,市井里的人都可以打探得到? 那这大内,在世人面前,还有何秘密可言? 那小报甚至还有所谓省探、衙探! 意思不止禁中,都堂和官衙的消息,也都会被人拿到瓦子里传播、谈论、评价?! 皇帝怎么就不管管? 她看向粱惟简,责问道:“尔等既知,为何不整治此辈?” 粱惟简低下头去,委屈的道:“娘娘,当年仁庙时尚且奈何不得,况臣等?” “隔绝中外,其罪非小啊!” 但在心里面,粱惟简也好,张士良也罢,都心知肚明。 这内探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而且内探外泄禁中事,几乎全部是奉命泄密! 只不过,有些时候是奉了大家之命,而大多数时候则是奉了这大内诸位大貂铛的意思泄密。 特别是,熙宁之后,王安石变法,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天下之中纷纷扰扰。 大内内臣们,也受到了严重冲击。 尤其是市易法、市易务的推行,让好多人丢掉从前一本万利的买卖。 所以,大批内臣,开始主动的向外泄露消息。 如此,哪怕阻止不了,也可以恶心一下都堂和宫中,给他们添点麻烦。 不过,这些事情,太后不需要知道就是了。 一切都推给祖宗制度,一切都推给嘉佑之政。 如此一来,高太后就不会再追究了。 果然,高太后在听粱惟简提起‘仁庙尚且奈何不得’、‘隔绝中外,其罪非小’这两个关键词之后,怒气就消散了大半。 高太后最喜欢的就是仁庙嘉佑之治。 天下无事,圣主在朝,名臣在位。 所有人都可以安享太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了几吊铜钱,从京师到地方鸡飞狗跳,祖宗的制度,被破坏殆尽,上上下下,怨声载道。 尤其是西北用兵,延绵不绝,耗费巨大,却只得了些番人的贫瘠之地。 这让高太后最为不满! “既是祖宗之制,老身不便干预,只是这禁中的事情,尔等往后都要盯着,不可再叫人随意外泄了!” “是……”粱惟简立刻点头。 帷幕外的张士良也连忙俯首:“臣谨奉娘娘圣旨!” 高太后瞧着手里文字,又看着帷幕外的张士良。 不免问了一句:“张士良,瓦子里,果然都在称颂六哥纯孝吗?” 张士良拿着眼睛,看了看帷幕里的高太后的身影,答道:“臣乃卑鄙之躯,岂敢言此事?” 他不要命了,才敢议论这个事情! 高太后点点头:“老身知道了!” 便对张士良吩咐:“尔去皇城司里,嘱咐探事司诸人,务必留心坊间议论,旦有所动,奏来殿前!” “遵旨!” 待到张士良走后,高太后拿着手里的文书,靠着软塌,问着粱惟简:“粱惟简,六哥果然每天都在吃素、抄录佛经吗?” 粱惟简在这个事情,自然不敢隐瞒,他低着头答道:“据臣所知,庆宁宫中人,皆言如此!” “娘娘若是疑虑,可招管勾庆宁宫冯景来问……” 高太后摇摇头:“这倒不必了!” 去问冯景,不就等于公开宣布,她这个太母怀疑庆宁宫里的皇子吗? 如此,无论答案是怎样,对高太后来说,都是得不偿失的。 …… 注:皇城司下属探事司,真宗始设,最初编制亲事官逻卒四十人,掌‘于京师侦查流言蜚语及图谋不轨者’,神宗朝和哲宗朝,探事司都经历了大规模扩张,编制一度达到五百人。 注2:勾当皇城司公事,既主管皇城司的官员,常以武臣、内臣出任,《宋会要。职官》记载:元丰六年,上批:勾当皇城司公事官数多,止留十员。 第16章 王珪的心思 第16章 王珪的心思 身为宰相,王珪之宅,位于整个汴京都算得上奢遮的利仁坊。 利仁坊,虽然比不得宣化坊。 但是,宣化坊旁边就是御史台。 王珪可不想每天晚上,都听到乌鸦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年纪大了,听不得这呱噪之声。 夜色已隆,王珪后宅中,一个个妙龄舞女,翩翩起舞。 在丝竹管乐之声中,王珪眯着眼睛,靠在软塌上。 两个侍女,跪在塌前,为他轻轻锤着腰腿。 今夜有些冷。 但在王珪的这后宅里,却温暖的如同三月暖春的正午。 房中,放着一个个火盆。火盆中,木炭被烧得通红。 有着仆人随时观察、添减着火盆木炭,好将温度维持在一个让王珪舒服的区间。 这就是宰相家的气度。 仅仅是这一个房间这一个晚上取暖,可能就要耗费十千。 但王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因为,所有开销,包括仆人、婢女的雇钱,都不需要王家自己掏一文钱。 全部都是朝廷负担。 皇宋优遇士大夫! 一个官员,在其从吏部官告院取得写有他三代过往、籍贯和年龄以及所授差遣、勋、爵的告身的那一天开始。 他就已经超拔于天下人之上! 属于士大夫一员! 与官家共治天下也! 哪怕只是一个刚刚释褐获官的进士,也依制享有包括俸禄、添支、职田、公使钱在内的一整个的官员俸禄福利。 足可保证一个正经出身的官员,不需要贪污,也能让一家衣食无忧。 而王珪,已是人臣之巅。 为官家拜为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进封郇国公,勋转上柱国。 是真正与天子共天下者! 仅仅是每年,可以随意支取,无须任何文字报告的正赐公使钱,就已经达到了一万贯! 而这,仅仅是身为宰相的无数福利之中的一条。 是故,大宋宰相家的奢靡,是外人无法想象的。 亦是天下士子,孜孜于功名的动力。 王珪躺在软塌上,听着歌女的浅唱低吟。 “灯火已收正月半,山南山北花撩乱。闻说洊亭新水漫,骑款段,穿云入坞寻游伴。却拂僧床褰素,千岩万壑春风满。一弄松声悲急管,吹梦断,西看窗日犹嫌短……” 软糯的低吟中,王珪仿佛看到了那位江宁半山园中,一身蓑衣,行走山林之中,悠悠而歌的王安石。 “王介甫老迈矣!”王珪悠悠叹息着。 然后他拿起一面放在自己身旁的皎境,看着镜子里已经两鬓衰白的头发和开始长起皱纹,不复青春的自己,不免感怀:“吾亦老朽也!” 正感怀着,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王珪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他的长子王仲修,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向他走来。 “大人!”王仲修今年已将近四十,但在王珪面前,依旧恭恭敬敬,犹如稚子一样。 “何事?”王珪看了一眼自己长子问道。 王仲修凑到王珪面前,低声说道:“大人,儿方在马行街与职方员外郎刑恕同游,听说了一个事情,是故匆匆回来,上禀大人!” “刑和叔?”听到刑恕的名字,王珪坐了起来。 因为刑恕这个人啊,很了不得! 他在这个汴京城里,属于那种极少数极少数的异类。 他既可以在新法大臣面前,大谈变法除旧,也可以在洛阳的旧党大臣家里,被奉为上宾。 新法大臣认为他是知事任事之人。 而旧党则觉得他是忍辱负重,打入新党内部的君子。 但其实,新党旧党都是心知肚明。 刑恕就是个掮客! 用来连接新党、旧党,互相妥协的一个梯子。 毕竟,旧党大臣们,皆是嘉佑、治平、熙宁重臣。 已经功成名就,大多数都已经致仕。 当政诸公,再怎么不爽他们,也对他们无可奈何。 可,这些人的子孙还在官场上呢! 党争归党争,连累子孙仕途,那岂不是傻子了? 富彦国、文宽夫、司马君实,他们像是傻子吗? 所以,就有了刑恕这样的人的生存空间。 他们就像战国时的纵横家一样,在新党和旧党之间反复横跳,也在新法和旧法的变幻中,左右横移。 “刑和叔与汝说了何事?”王珪挥退那两个服侍他的侍女后问道。 “刑恕和儿子说的是王棫的事情……” “王棫?”王珪先是一楞,旋即想了起来:“当年在高遵裕账下用事的王棫吗?” 高遵裕乃是高太后伯父,亦曾是国朝大将,一度也曾在西北建立了军功,升任横班。 其一度是天子调和与高太后之间关系的桥梁。 而王棫正是昔年高遵裕账下最受其信任的幕僚。 王仲修点点头:“正是此人!” “刑恕与儿说,此人目前似乎正在谋求复出……” “复出?”王珪摩挲了一下手掌。 元丰四年,五路伐夏,大宋官军虽然因为指挥混乱、统属不一,陷入了严重内耗和互相扯皮之中。 但依然是一路凯歌高奏。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西贼眼看着就要败亡。 尤其是高遵裕统帅的环庆路和节制的泾原路刘昌祚兵马以及从秦凤路、熙河路出发的李宪所部,一路势如破竹。 两路大军,就像两只铁钳,从左右两个方向,直接砸向了西贼的命门。 李宪部夺兰州、下天都山,烧夏贼行宫。 高遵裕这一路,更是不得了。 先锋刘昌祚统帅的泾原路兵马,一路横扫,连破西贼名将,迅速兵临了灵州城下。 因为进军神速,灵州城来不及关门,大军前锋骑兵都已经冲进了城里。 眼看着,灵州就要被大宋拿下,高遵裕却严令刘昌祚停止攻城——要等他来了以后再攻。 就是这道命令,葬送了全局。 西贼利用官军停止进攻的时间,掘开黄河,水淹七军。 五路伐夏,至此功亏一篑。 除了李宪部之外,其他四路不是损失惨重,就是在互相扯皮之中,退回了境内。 事后天子震怒,高遵裕被撤去全部官职,就地贬为郢州团练副使。 其账下幕僚,也全部收到牵连,不是被勒停,就是被编管。 现在,王棫居然在谋求复出? 他既然在谋求复出了,那高遵裕是不是也在谋求复出了? 而刑恕特意将这个事情,告知王仲修,就是在借王仲修的口来告诉自己? 王珪陷入了沉思。 王仲修在旁边,一边观察着自己父亲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这是大好机会啊!” 王珪下意识的点头。 尽管,五路伐夏大败之后,宫里面传出的消息,保慈宫的太后似乎对高遵裕失望至极,震怒非常。 但一笔还能写出两个高字? 何况是,高老太夫人还在,高太后就算再生气,看在太夫人面子上,也该宽恕自己的伯父了。 王珪思来想去,最后对王仲修道:“如此,你明日再约刑恕,让刑恕为汝引荐王棫……” “若有可能,便在王棫引荐下,去见一见高遵裕!” 王仲修点头:“儿子正是这样想的!” 高家是外戚! 如今,天子中风,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一旦宫车晏驾,这大宋的天下,就掌握在高太后手中了。 届时,高太后的决定,至关重要! 王珪当然想搭上这条线,借着高遵裕,接近高太后,向高太后表明他的心迹——臣王珪啊,愿为太后娘娘之王曾王孝先啊! 这是很关键的事情。 也是王珪如今日思夜想,想要做,但却没有途径和渠道表达自己心意的事情。 “对了!”王珪叫住自己的儿子,与他嘱咐道:“切记谨慎,不可外泄消息,不然你我父子,无葬身之地!” …… 注:利仁坊在旧城右军第一厢,此厢有八坊,利仁坊靠汴河北岸。坊中有孟昶旧宅,根据记载,太平兴国中,太宗移尚书都省于孟昶旧宅,而此时,元丰改制,尚书省回到了它忠诚的皇城。利仁坊正北对直皇城宣德楼右掖门,东与御街相连,很多北宋宰辅都会在此安家。 注2:正赐公使钱,是朝廷赐给官员的公用钱,理论上需要使用在公务招待上,实际上是自由支配,因为没有人监督你到底怎么用这些钱。在正赐公使钱外还有公使钱,公使钱由有司自筹,然后……有司就打着公使钱的名义,开药店、当铺、买扑、回易贸易,想法设法的搞钱,将公使钱变成了北宋官府有司的小金库。 第17章 母子(1) 第17章 母子(1) 小孩子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一转眼,便是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赵煦每天的生活,就和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每天早上卯时之前,他就会醒来。 然后,冯景就会亲自去御厨那边,将做好的早膳带回来。 用过早膳,赵煦就会开始抄写佛经。 午时用午膳,然后午睡小半个时辰,睁开眼睛时就能看到向皇后。 陪向皇后说说话,表现出乖巧、懂事、孝顺的样子。 他与向皇后之间的感情,也因此越发亲密。 悄无声息之间,赵煦和向皇后,就变得如同真正的亲生母子般亲昵。 在这个过程中,赵煦用上了些九百多年后的小手段。 譬如,他会命人在庆宁宫外的花园里,摘来些早春的花蕾,然后用绢布,做成插花,送给向皇后,当成小礼物。 直喜得向皇后眉开眼笑,连模样都年轻了好几岁。 有些时候,赵煦却又会假作情绪低落,一个人在殿中悄悄掉眼泪,然后又故意让向皇后看到。 心疼的向皇后,抱着赵煦,安慰、抚慰不停。 等向皇后走了,赵煦才会去庆宁宫的花园里散步,他会有意无意,在庆宁宫的各处宫门前出现一下,好叫守御每一个门的御龙直都能认清楚他的样子。 这个过程中,刘惟简有时候会过来,和赵煦说些德妃阁里的事情,也顺便告诉赵煦一些大内和外朝的情况。 通过刘惟简,赵煦得以知晓一些外面的事情。 不再是困在庆宁宫里的瞎子和聋子。 到了晚上,宫门落锁,鼓响之后,赵煦就会准时的上床睡觉。 在现代的求学生涯,早已经让他学会了自律以及如何合理分配自己的时间。 当赵煦再次睁开眼睛,像过去数日一样在宫女们服侍下,穿戴洗漱好,准备着继续又一天的生活时。 刘惟简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老奴给殿下请安!”刘惟简依然是规规矩矩的跪下来行礼。 赵煦见到刘惟简,颇为意外:“老钤辖今日怎来的如此早?” 刘惟简答道:“启奏殿下:今日一早,德妃便携公主、和国公等,往坤宁殿谢恩,德妃想念殿下,故稍候也当自坤宁殿来庆宁宫,故命老奴来知会殿下!” 赵煦闻言,喜道:“如此说来,五娘是大好了?” “确是如此!”刘惟简道:“公主昨日便已大好,钱太医也言,已是痊愈,康复如初!” “善!”赵煦点点头问道:“这样的话,十娘和十三郎也会一起来了?” 刘惟简俯首拜道:“确是如此!” 赵煦微微向前一步,然后就对冯景吩咐:“冯景,汝且去我后殿,将旧时父皇赐我诸般玩物取来!” “是!”冯景恭身领命而去。 赵煦则开始等待,他的生母、胞弟与胞妹的到来。 特别是皇五女,那个后来被他追封为惠国公主的妹妹。 上上辈子,这个妹妹此时已经急病夭折。 赵煦甚至都忘记了她的样子,只记得,她喜欢穿漂亮的彩衣,也只记得她每次见到赵煦都会开心的喊‘六哥哥’。 而她的夭折,让上上辈子的赵煦很伤心。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生离死别。 五娘夭折后半个月,他就丧父。 八岁的他,从此在宫中举目无亲——剩下的妹妹和弟弟都太小太小了,和他也没什么感情。 说起来,也是叫人唏嘘。 赵煦的父皇,一辈子生养了十四个儿子,十个女儿。 但能活到成年的儿子,算上赵煦自己,拢共就六个儿子,一个女儿。 其他的皇子公主,统统早夭,且大多数在三岁之前就早夭。 而且,即使是这些活下来的,能活过三十岁的,就剩下三个。 但,哪怕是这样,这份成绩单,已经是皇宋宫廷百年来的最佳纪录。 真庙诸子,就活下来一个仁庙。 仁庙诸子尽数夭折,就连女儿,也只养活了四个。 而先帝诸子、诸女倒是成活率极高,但都是在濮邸生的! 真正解决这个皇室诅咒的人,还是赵佶。 赵佶大兴土木,修完延福宫,接着修艮岳。 他用着父兄给他建好的漕运系统和留下封桩钱,花石纲玩的飞起,搞得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偏生自我感觉良好,吹什么丰亨豫大,最后落得国破家亡,听说死后连骨头都被金人拿去熬油了! 但他儿子女儿却嘎嘎生,而且大多数都健康长大! 赵煦在新世纪看史书的时候,看的咬牙切齿,也羡慕嫉妒恨——他的儿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刚刚生下来,不过三个月就夭折了! 错非丧子之痛,赵煦又怎么会在早春时节,做那么疯狂的事情? 还不是,就想生个儿子! “日后,我也得修新宫殿!” 赵煦在心里说。 无论怎样,哪怕砸锅卖铁,也得修一个新宫殿! 像仁庙和他上上辈子那般,养不活儿子,再多功业有什么用? 赵煦没有等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冯景就来通报:“殿下,德妃携两位公主与和国公来了!” 赵煦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刚刚走到殿门口,赵煦就看到了他的生母朱氏。 哪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但赵煦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同于向皇后喜爱素雅、端庄的服饰,以及崇尚俭朴、内敛的文化审美。 赵煦的生母朱氏,因为出身微寒的缘故,入宫之后,特别是受宠之后,就开始追求富贵,喜欢彰显身份。 所以,她身上穿着的衣裳,头上戴着的花冠,皆是华丽奢靡。 就连褙子上,绣着的丝线,也是金缕! 赵煦见着,心里叹息一声:“我这个母妃啊……” “是真的不怕落人把柄!” 但,朱氏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的缺点,就是喜欢奢靡华贵,追求享受。 最大的优点也是如此——一个在深宫的女人,再怎么奢靡,又能花多少钱? 总比,赵煦上上辈子,后宫里那几个天天勾心斗角,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强。 所以,赵煦就由着她了。 赵煦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给自己的母亲磕了个头:“儿问姐姐好!” 文字上,可以称‘母妃’,这是礼法!也是做给朝臣和天下士大夫看的。 口上称呼,就绝不可以乱了纲常!这是做给宫中上下,尤其是高太后和向皇后看的。 上上辈子,为君一十五年,又在现代留学十年,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他都不缺。 赵煦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理智的甚至可以说功利到冷血的君主。 他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也明白,该如何将权力握在手心。 就像现在,就如此时此刻。 面对着惊喜而来的母亲,赵煦冷静的如同一台机器一样。 …… 注:传说徽宗父子死后,被金人把骨头熬油,真假不知,不过金人似乎有用贵人骸骨熬油的传统! 第18章 母子(2) 第18章 母子(2) “六哥!”朱氏见到赵煦,顿时就激动的上前,蹲下身子将赵煦抱在怀中,完全没有在意,赵煦的称呼,反而是紧张的说道:“让姐姐看看,你可长胖些没有?” 说着就伸手在赵煦身上左摸摸右捏捏,最后更是让赵煦贴着她的身体,量了一下身高,这才高兴的道:“六哥又长高了些呢!” 赵煦听着自己母亲的话,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也有些感怀,道:“姐姐安心,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朱氏捏了捏赵煦的小脸蛋,道:“确实长大了,都会安慰姐姐了!” 赵煦松开自己的母亲,向她身后看去。 便看到了三个被乳母抱着的孩子。 “五娘!”赵煦微笑着,呼唤了一声。 旋即一个穿着彩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从自己乳母身上挣脱下来,向着赵煦奔来。 “六哥哥!”小丫头的声音,如同银铃一样清脆、软糯,她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到了赵煦面前,立刻就抱住了赵煦:“六哥哥,我可好久都没见到你呢!” “我叫姐姐带我来见你,姐姐都不肯呢!” 赵煦怀抱着自己的妹妹,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再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便对她说道:“五娘乖啊,在阁中要听姐姐的话,不可和过去一样调皮了呢!” 接着赵煦就向前走去。 来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道:“且将十娘放到我面前,我看看她!” 那妇人立刻蹲下身子,将抱着的婴儿,呈在手上。 赵煦低下头,看了看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妹妹。 她现在还很小很小,才三个月大,粉嘟嘟的小脸上,红润红润的。 “真可爱!”赵煦笑着说道。 上上辈子的他,和他的这个妹妹关系一般。 主要原因还是相处的少,不熟悉,也就没有什么感情。 妹妹的结局,他在新世纪的史书上看到过。 在赵煦死后,她嫁给了潘美的子孙,在潘家当了十几年媳妇后,死于政和年间,年仅三十一岁,也没有留下子孙。 这算是不幸了。 但也是幸运的,因为她没有经历靖康的苦难和耻辱。 看完妹妹,赵煦就走到了最后一个乳母面前。 然后他看着被乳母抱着的一个小孩子。 这就是他的胞弟赵似,虽然还没到两岁,却已经被封为和国公了。 但是,赵煦在上上辈子的时候,与这个胞弟的感情,同样很浅。 诸兄弟中,和赵煦关系最好,最亲密的人,其实是赵佶。 很不可思议吧?! 但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其实很合理。 太祖、太宗,也是亲兄弟啊。 但斧声烛影之时,太宗可没有手软,太祖留下的孤儿寡母,太宗更没有优待! 考虑到赵煦一直没有儿子。 疏远亲弟弟,其实是情理之中。 至于赵佶? 老实说,赵煦从未将之视为威胁——一个出生开始,就背负着‘李后主转世’传说的弟弟,怎么可能威胁到皇位?又怎么可能继承皇位? 可惜,他怎么都没想到,他日防夜防,最后捡了桃子的居然是赵佶。 在新世纪,看史书看到这一结果时。 赵煦唯一的想法是:荒天下之大缪! 而看完史书记录的靖康之事后,赵煦几乎心梗。 就算放一头猪到汴京的皇位上,大宋都亡不了! 偏偏,赵佶和赵恒父子,昏招迭出,硬生生的将大宋江山搞到覆灭。 果然是李后主转世,祸国殃民的主! 所以,此时此刻,当赵煦再次看到自己的胞弟的时候。 他伸出手,从乳母手里,接过了这个弟弟。 “十三郎,哥哥带伱去玩玩具!”说着,他将自己的弟弟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对自己的妹妹也招手:“五娘也一起来玩吧!” …… 赵煦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在庆宁宫的内寝之中,嬉闹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两个小家伙就完全累了,困了。 赵煦让人将他们放到自己的床上去休息。 他也终于有了些时间,去和自己母亲说说话。 “姐姐在阁中,平素可还好?”赵煦问道。 朱氏闻言答道:“我在阁中,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挂记六哥,愿官家康复后,六哥常来阁中看望姐姐!” “这是自然!”赵煦乖巧的点头。 朱氏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如同大人一样谈吐的孩子。 恍惚之中有些陌生,但心中却又有些欣慰。 六哥是官家长子! 将来要继承基业的! 于是,她笑着道:“姐姐此番来,是有件事情,要与六哥说!” “嗯?” “往后姐姐恐怕就不能抚养照顾六哥了……姐姐今日在坤宁殿中,已和皇后殿下谈好了,姐姐已将你托付给皇后殿下……” “望六哥将来在皇后殿下面前,务必听话,好生读书,莫要辜负了皇后殿下的一片好意!” 如此说着,朱氏内心,犹如刀割。 谁会甘愿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别人膝下承欢? 但奈何,奈何……皇后是元后,是正妻,是六宫之主。 出身微寒的朱氏,连一点反抗的心思也不敢有。 她甚至还得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在皇后面前,千恩万谢。 赵煦平静的听完自己母亲的话,然后,他来到自己母亲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说道:“姐姐尽管放心!” “儿已说过了,儿长大了,儿会照顾好自己!” “只愿姐姐在宫中,好生将息自己身体,好生抚育五娘、十娘和十三郎!” “至于母后那边……”赵煦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说道:“母后,乃儿嫡母、父皇元后,虽未生儿,可人伦之道,天地之理皆言:此儿母后也!故儿在母后膝下承欢、尽孝,听从母后教训,自是情理之中,何况母后对儿保佑拥护,无微不至,儿已在心中,将母后视作母亲!” 赵煦很清楚。 在这个庆宁宫里,他身边的人,或许会对他很忠诚,嘴巴也会闭的很紧。 但他母亲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此乃人之常情,更是这大内的自然规律。 所以,肯定会有人将此时此刻的事情,告知向皇后,也告知高太后。 想要让三步之内的人,全部对他死心塌地。 赵煦首先要成年。 …… 注:赵佶有李后主转世的传说,据说是赵佶出生的时候,神宗正好在看一副李后主存世的画像,感叹赞叹,就有人来报,后宫生了皇子,于是,大内传说,皇十一子,乃李后主转世,当然这可能是后人穿强附会之举。 注2:宋代,皇后称殿下,太后、太皇太后可称陛下,皇后旨意称教旨,太后、太皇太后旨意可称圣旨,不过,这里有一个限定条件,太后或者太皇太后,必须临朝称制。 第19章 高太后:到头来,竟还不如六哥知礼数 第19章 高太后:到头来,竟还不如六哥知礼数,守规矩 赵煦陪着朱氏,说了一会话,就已经快到中午了。 朱氏自是知道,应该离开了。 于是,便要与赵煦告别。 赵煦却想起了一个事情,问道:“姐姐,可曾携五娘去太母殿前谢恩?” 朱氏楞了一下,然后就摇头:“姐姐惦念六哥,却是将此事忘了!” 说着她就急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得罪保慈宫,对她这样的妃嫔来说,就和天崩一样。 赵煦也不意外。 他的这个生母,从来就没有什么政治敏感性。 于是,温言劝道:“姐姐莫急,太母素来宽宏慈爱,想来也不会怪罪于姐姐!” “不过,亡羊补牢,姐姐还是携五娘,至太母殿前谢恩吧!” “此乃礼法也,不可不重!” 朱氏却有些害怕。 高太后性格刚强,为人高傲。 当年,慈圣光献在的时候,都压她不住。 这宫中大小事务,皆由保慈宫决断,庆寿宫竟不能干预! 而后宫妃嫔们,在高太后面前,素来都是心惊胆战,生怕行差踏错就要招来一顿训斥。 赵煦见了,顿时笑了一声,对朱氏道:“姐姐若不放心,儿便厚颜去请坤宁殿母后出面为姐姐在太母面前求情!” 朱氏听了,顿时大喜:“若是如此,便是最好了!” 在这宫中,除了官家,便是向皇后,能够让太后给几分薄面了。 赵煦点点头,便唤来冯景,吩咐道:“汝且替我去一趟坤宁殿,求见母后,请母后拔冗来庆宁宫走一遭!” “是!”冯景当即领命而去。 赵煦看着冯景的身影,若有所思。 自己的母亲,赵煦是了解的。 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简单到能够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大内之中,交到好几个知心姐妹。 赵佶的生母陈美人,就是其中之一。 上上辈子,陈美人死之前,将赵佶托付给了朱氏——这是何等的信任?亦是何等的感情? 但也正因此,朱氏是没有任何政治敏感性的。 出身微寒的她,也不可能会对礼法有足够深刻的认知。 但朱氏不懂,向皇后难道也不懂吗? 为何朱氏拜辞坤宁殿,高皇后没有嘱咐她,也应该去保慈宫里谢恩? “使功不如使过!”赵煦在心里说着。 对于上位者而言,要收复一个人的人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错! 正确的办法是,先让其犯一个不大不小的错,然后再以天使的面貌出现在对方面前。 或是既往不咎,甚至干脆当做没有这个事情,反而委以重任。 如此,一般的大臣都会感激涕零,誓死报答! 这是很简单也很古老但极其有效的权术手腕。 楚庄王绝缨之会,官渡之后,魏武烧群臣与袁绍信件,都是这个道理。 上上辈子,赵煦在十八岁时,就已经能很熟练的掌握和使用这样的办法,来驾驭群臣了。 “无论是与不是,对我而言,皆是好事!”赵煦在心中说道。 朱氏和向皇后走的越近。 向皇后就越会放心! 多相处几次,说不定她们还能当闺蜜。 在这一点上,赵煦对自己的生母有足够自信。 …… “娘娘……”粱惟简缓步踱到正在闭目养神的高太后身侧,这才低声呼唤。 “何事?”高太后睁开眼睛。 “石得一回宫了!”粱惟简低声说着:“方才已去了福宁殿御前,给大家请安!” 高太后眼睛迷离了一下:“石得一?他不是告病在家吗?” 粱惟简低着头,说道:“据云是中宫教旨训斥之后,石都知幡然醒悟,故而拖着病躯于昨日回宫,今日便到了御前服侍!” “是吗?”高太后轻轻抚摸着在她怀中的那只狸奴柔顺的毛发,语气之中,却分明带着些不信任。 粱惟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高太后也没有继续追究。 她知道的,有些时候,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粱惟简深深吁出一口气,然后凑到高太后身前,小声道:“娘娘,臣听说,皇五女已是大好了,今日,德妃还带着皇五女去了坤宁殿谢恩呢!” 高太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抚摸着她怀中的狸奴。 粱惟简见了,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德妃此刻,当在庆宁宫与延安郡王团聚!” “德妃是该好好的和六哥团聚一下了!”高太后终于开口:“自去年,德妃有了身孕,皇帝命六哥移居庆宁宫以来,她们母子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粱惟简听着,只是笑笑。 高太后是很高傲的人,这个宫中,除了向皇后外,其他妃嫔,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的。 不过,粱惟简的微笑,并未持续多久。 很快,皇太后殿祗候老宗元就来报:“娘娘,皇后、德妃乞见……” “哦!”高太后站起身来,问道:“皇后与德妃,怎么想起来到老身这里来了?” 她可是记得仔细的呢! 向皇后使人在大相国寺祈福,祷词却假托六哥的名义,祈祷皇帝早日康复,还特意叫人知道了。 她还记得,前些天,皇后绕过她这个姑后,直接给皇城司、入内内侍省下教旨,让太医钱乙夜入宫闱。 这个事情,虽然是小事。 可招呼都不打一声,等到自己提起才请罪。 往大了说,这是不守礼法! 向皇后自己不也说了吗? 岂有故在堂而妇主内的事情? 言犹在耳,这才几天,就又绕开她给石得一下教旨了。 石得一回不回来,其实高太后不关心。 高太后关心的是:向皇后三番五次的绕开她这个姑后的行为。 老宗元不知道这些事情,但也听出了高太后语气里的不善,只能低着头答道:“奏知娘娘,据皇后言,乃是德妃至庆宁宫中探视延安郡王,延安郡王问德妃,可有来保慈宫谢恩时,德妃言无,延安郡王于是言道:太母慈爱,保佑六宫,五娘得以康复,多赖太母保佑拥护,如今痊愈,岂有不朝保慈宫谢恩之理? 德妃胆怯,惧为娘娘训诫,于是延安郡王乃遣勾当庆宁宫冯景,上禀坤宁殿,乞请皇后出面为德妃求情,望乞娘娘恩典……” 高太后听着,神色俄而一变,重又坐了下来,问道:“六哥果真说了这样的话?” 老宗元匍匐在地,道:“此皇后所言,臣不敢有一丝隐瞒!” 高太后顿时笑了。 “这大内一个两个的,到头来,竟还不如六哥知礼数,懂规矩!” …… 注:朱氏,在元祐年间,经常因为做事不谨慎,被高太后骂哭。 第20章 拉扯 第20章 拉扯 当天晚上,赵煦用过晚膳,正准备去花园散步消食。 冯景就来通报:“殿下,保慈宫皇太后殿祗候老宗元,奉娘娘旨意来了!” “老宗元?”赵煦微笑起来。 这可是个熟人! 上上辈子赵煦殿中的祗候内臣就是此人了。 赵煦亲政后,就被贬出了京城。 之所以没取其性命,只是念及九年朝夕相处的感情罢了。 不然,杖毙都是轻的! “请他进来说话吧!”赵煦保持着笑容。 “是!” 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弱、白皙,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内臣,就被带到了赵煦面前。 “臣,皇太后殿邸候宗元,敬问延安郡王无恙!” 赵煦点点头,道:“我无恙!”然后,他就坐直了身体,审视了一下这个上上辈子的熟人,结果赵煦发现,哪怕是曾经和他朝夕相处了几近九年的老宗元,他也差不多将对方的模样忘掉了。 便在心中感慨了两声,才接着问道:“太母遣邸候来,可有旨意?” 老宗元低着头答道:“娘娘有感殿下纯孝,是命臣来给赐殿下玩物……” 说着就要从怀中取出一份礼表来。 赵煦摇摇头,道:“太母好意,我心领了!” “然则,我正是读书之时,不可玩物丧志也!请祗候转告太母,便言:太母慈爱,孙臣感激涕零,然孙臣已立志读书,太母若赐,请赐圣人经书!” 说完,赵煦就对冯景招手:“冯景,且将老祗候送出殿去!” 上上辈子,在高太后阴影下蛰伏、学习了整整九年。 赵煦还能不知道,高太后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又如何不知道,他该说什么话,才会叫高太后开心? …… 老宗元回了保慈宫,见了高太后,将在庆宁宫中的事情,说与高太后知晓。 高太后听完,沉默片刻,才道:“果是天佑大宋乎?” 迄今为止,六哥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是孝顺,是聪明,是懂事,还有好学。 几乎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的孙子。 于是,就将粱惟简叫到她面前,低声问道:“老身听说,汝妻子擅长女工?” 粱惟简俯首答道:“贱内粗艺,不值入娘娘眼!” “着她私下秘缝一件小儿衮服,以备非常之时!”高太后吩咐着。 粱惟简抬起头,有些错愕,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去:“臣明白了!” 然后,高太后对老宗元道:“六哥既爱读书,汝明日便去翰林学士院,命学士院有司,上《春秋》之经义,送去庆宁宫,着六哥好生研读!” 王安石推崇孟子,要‘一道德、同风俗’,批驳《春秋》为断烂朝报。 高太后就反其道而行之,赐春秋与皇子。 …… 翌日,赵煦如同往常一样起来,洗漱完毕,正欲用早膳。 老宗元就又来了,他还带来了,高太后赐的书。 《春秋》。 赵煦命冯景将高太后所赐的春秋接下来,当着老宗元的面,放到自己的书案上,表示一定会认真学习。 待老宗元一走,赵煦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几本崭新的书籍。 “太母果然是太母!” 不过,赵煦会认真的读这些书的。 他不仅仅会认真读,还会做记注,不仅仅会做记注,还会写读后感。 写完之后,还会命人送去保慈宫,给高太后看。 上上辈子为君十五载,又留学十载。 赵煦已经知道,事情是做给人看的。 就如礼法,是做给活人看,而不是死人看的一样。 便让冯景搬来椅子,他坐上去,瘦弱的小小的身体,靠着椅背,多少有些滑稽。 但他依然坐着,端端正正的坐着。 然后,拿起一本春秋,开始起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从在庆宁宫中醒来,重归少年之后,赵煦已经很久没有咳嗦了。 可能和赵煦只喝过滤后的白开水有关,也可能和他规律的作息有关。 不管怎样,他的身体,确实比上上辈子要好。 想到这里,赵煦就对冯景道:“冯景,替我去太医局,招呼一声,着太医钱乙,明日入宫为我诊脉!” 想了想,赵煦补充道:“再与太医局吩咐:往后太医钱乙,每五日入宫,为我诊脉一次!” 这是赵煦在现代学到的经验。 要想身体好,定期体检少不得。 如今,没有那些现代的仪器,就只能让钱乙,多辛苦辛苦了。 五天诊脉一次,应该就可以将疾病扼杀在摇篮之中。 如此,善战者无须赫赫之功! …… 当天下午,高太后想起了自己赐给庆宁宫《春秋》的事情,于是招来刘惟简询问。 刘惟简自然不敢隐瞒, “六哥果真在读书?”高太后听完粱惟简的报告,顿时就奇了。 虽说,皇宋皇子们,喜爱读书,不是什么新闻。 可六哥才多大? 八岁的孩子啊! 旁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会知道要读书?就算知道得读书,他们有那个自律心吗? 这六哥也太懂事,太乖巧了! 粱惟简低头答道:“奏知娘娘,庆宁宫中诸人皆言:延安郡王今日早起之后,便为大家抄写佛经,然后读娘娘所赐之经书,还曾与人言:太母厚爱,赐我经书,奈何我年幼愚钝,多有不解之处,实在惭愧,恐有负太母厚爱!” 这些事情,粱惟简知道,他不说其他人会说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会愿意替那位深居于庆宁宫的皇嗣扬名! 而且,粱惟简还明白,在这个事情上,他但凡有一个字隐瞒,一旦被查出来。 那就是大罪! 死全家的那种! 更将授人以柄,外朝的士大夫们只要听到一点风声,就会拿来做文章——看吧,我们都说了,阉寺之人,不值得信任吧?! “这样啊……”高太后内心是欣慰的。 不仅仅是因为六哥懂事。 更因为六哥对她的尊重! 她赐下的经书,六哥真的在读! 这种尊重,这种态度,让高太后非常受用,也非常满意。 “官家真是好福气!”高太后说道:“老身有此佳孙,甚幸之!” 在高太后身边的粱惟简,深深低下头去,他知道的,该押注了! …… 注:祗候,恭候、顺服之意。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粱惟简兼太皇太后殿祗候,老宗元兼皇帝殿祗候’记在四月八日密记条。 注2:续资治通鉴长篇卷三百五十一记载:神宗弥留,后赦中人粱惟简:令汝妇制一黄袍,十岁小儿可衣者,密怀以来。 第21章 王珪的选择 第21章 王珪的选择 也是在这个下午,太平坊里闲居的太后伯父高遵裕,从他儿子高士充嘴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错愕至极的消息。 “王玉禹真是如此说的?”高遵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大人,确实如此!”高士充得意不已的昂起头。 谁料,他等到的不是乃父的嘉奖,而是一条拐杖,高遵裕的拐杖当头打下来,将他打的头破血流。 “大人!”高士充捂着自己额头,立刻跪了下来。 “汝再敢与王家人来往,我便杖死汝!”高遵裕面色铁青,神情凝重的说道。 高士充吓得瑟瑟发抖,只能捂着自己的额头,叩首拜道:“儿子知道了!” “滚下去吧!”高遵裕怒斥着。 高士充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高遵裕的书房。 高遵裕看着自己儿子背影,摇了摇头:“逆子、蠢儿!” 他家是外戚! 有必要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做这种事情? 那王玉禹也是昏了头了! 竟敢来问他这种事情! 太后属意谁? 这是你一个大臣该问的吗? 即使退一万步,王玉禹真的知道了太后心意,他又能做什么? 你一个三旨相公,能号召多少人? 三省两府的宰臣,谁愿意追随? 三衙殿帅燕达可愿意听他的? 洛阳的旧党、江宁的王安石兄弟、河东的吕惠卿、熙河的李宪,王玉禹能指挥的动哪一个? 开玩笑! 在高遵裕看来,王玉禹和找死没有区别。 王家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悬崖边上! 随时随地,都可能粉身碎骨——只要他高遵裕出首,将今天的事情上报朝堂,明天,王珪就只能自杀谢罪。 可惜…… 高遵裕摇了摇头。 他出首,王珪自然必死。 但是高士充也同样必死! 便是他高遵裕和高氏一族,也会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引发严重的冲击。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高遵裕不敢,也不能做这个事情! …… 当夜,王珪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大庆殿回到家中——这些天来,三省两府的宰臣,每天晚上都要夜赴大庆殿,参与在大庆殿的祈福法会。 王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从他儿子嘴中,得到了一个对他而言,近乎晴天霹雳的消息。 高家,完全的、彻底的断绝了和王仲修的联系。 那个最初拍着胸脯保证的王棫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士充更是连人影也找不到了。 至于刑恕? 人家拍拍屁股,完全当没有这个事情。 王珪得知这些消息,顿时如堕冰窟,浑身手脚都僵硬了。 “大人……”王仲修低着头:“如何是好啊?” 说着他就要哭出声来。 高家是外戚。 外戚有无数退路! 而王家?一旦事发,死无葬身之地也! 只是想着,如狼似虎的禁军,随时可能将王府上下全部拖出去。 王仲修就浑身颤栗,悔不当初! “慌什么?”王珪训斥了一声:“事情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然,此时此刻,你我父子就该在狱中了!” “高遵裕,是没有那个胆子出首的!” “是了……”王珪喃喃自语:“他若有胆量,岂会如此胆怯?” “但,也不得不防!” 王珪踱了几步之后,一咬牙,对王仲修道:“为今之计,只有将水搅浑,才能避祸!” 王珪沉浮宦海数十年,经历过治平年间的濮议之争,也经历过熙宁变法,王安石两度拜相的纷纷扰扰,更经历了元丰改制、五路伐夏、永乐城大战等一系列纷繁复杂的事物,可他依旧屹立不倒。 依旧是大宋宰相,郇国公! 外人可以笑他三旨相公,可以说他是东京土地。 可是,王珪的才智和机变,却不是可以被人轻视的。 否则,他就不可能在这么多年的浪潮之中屹立不倒。 现在也是如此,危机之中,王珪敏锐的把握住了生机。 要想不让人议论自己做的事情怎么办? 答案是抛出一个足够震撼的消息,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而现在,什么事情最能挑动人心?什么事情最能刺激朝野? 王珪只踱了一步,就得出了答案——内臣! 找一个有足够分量,而且地位足够重要的内臣出来,将他推到所有人面前。 那么,谁最合适呢? 王珪只用了一秒,就得出了答案。 景福宫使、武信军留后、入内副都知、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李宪! 哪怕,李宪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即使,李宪在过去两年,经略熙河兰会,战功赫赫,五次兰州会战,五次战胜! 更在去年正月,面对西贼酋首秉常倾举国之力号称八十万来攻兰州时,也依旧坚守住了兰州城,不止守住了兰州城,还杀伤贼众数以十万,斩首五万有余,斩下的首级多到了足以筑京观夸耀武功的地步。 此战之后,西贼再不敢觊觎兰州城防。 但是,但是,这又怎么了? 李宪是内臣! 而且是官家最信重的内臣,同时也是大宋战功最显赫、最卓著的内臣。 只要将他拉出来,整个天下,整个朝堂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就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王珪的小动作了。 想到这里,王珪就抬起头来,做出了决断。 他来到自己的书房,从书房中找出了旧年,他给官家上书,请求调任、贬斥李宪的文字——这些东西,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内臣在外,手握重兵,哪怕战功再显赫,哪怕功劳再高,也该被打压,也该被非议,也该被歧视! 宰相不这么做,反倒是不正常的。 如今,王珪将这些过去惯例的虚应故事的东西拿出来。 在这个官家病重的今天,这些东西,将成为他王珪的王牌,也将成为对李宪发起进攻的号角。 即使,王珪心中明白,他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只要他成功了。 那么,李宪和李宪麾下,那些战功彪悍的大将,就统统将被人打上标签,从此沦为另类。 只要他成功了,兰州五次会战的胜利和战功,就都将因此,被人忽略、轻视甚至是抹去。 但,这又怎样呢? 东华门外唱名的才是好男儿! 要怪就怪,伱们没有一个进士的出身,要怪就怪,你们不是文臣士大夫! 而王珪在这些文字里,很快就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枝射向李宪的利箭! ……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中引用了,数条哲宗时期所修的神宗实录记述。 每一条,都指向了同一个事情。 王珪派人,去问高遵裕,太后想立谁?被高遵裕怒斥。 特别是高遵裕的儿子,高士京在绍圣年间上报:先臣遵裕当先帝服药危难之际……怒而泣下:奸臣敢如此!况国家自有正统,何决于我?遂斥骂臣弟士充:汝敢更往,既杖汝死! 注2:续资治通鉴长篇中,记录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首先在二月十六前后,赏李宪战功,拔擢了出击西夏的诸将,封赏很重,旋即,不过十天,就开始莫名其妙的讨论起李宪去年奏报不实了。 给人一种好像精神错乱的感觉,但考虑到当时的局势,以及王珪其后在相关事情上的表现,大概可以推断,就是王珪在掩耳盗铃。 注3:三旨相公,王珪在士大夫里的外号,因为他为相,只做三件事情:请圣旨、得圣旨、宣圣旨,东京土地:汴京百姓给王珪取的外号,当时汴京城里的人,将王珪形容成土地庙里的土地,和尚庙里的天王,民间还有民谣:玉禹玉禹,精神满腹,除却脱空,十相俱全!讽刺王珪徒有其表,毫无作为。 第22章 忽闻暗箭来 第22章 忽闻暗箭来 今天的早膳,依旧丰富。 奶酪香甜,鸡蛋煮的粥,浓稠可口。 赵煦吃完,在宫女服侍下,擦干净了嘴巴。 “冯景!”赵煦忽地想起了一个事情,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启殿下,今日是二月二十四日戊子!”冯景回答着。 “二十四日了啊!”赵煦低声呢喃着:“八天了呢!” 重归少年,已有八天。 距离他被确定立储,只剩下五天,距离父皇驾崩,也只剩下十天了。 赵煦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他望向福宁殿的方向,他知道的,他的父皇的身体在日渐恶化。 如今,每天清醒的时间,恐怕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也就是还能保持神志清醒,还能对外界的声音做出反应。 可赵煦却只能在这庆宁宫中枯坐,也只能在这里,等待着命运的那一日降临。 就像他上上辈子那样。 可,和上上辈子不同,现在的赵煦,很清楚他的父皇正在经历着什么? 所以,赵煦在庆宁宫中,其实备受煎熬。 他的内心蠢蠢欲动,但他的理智,让他克制也让他冷静。 赵煦很清楚,自己究竟背负着什么东西? 父皇的厚望、熙宁以来百万沿边将士的血汗牺牲、还有那一个个熟悉的人,都在指望着他,也都将希望系在他身上。 所以,他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冯景看着赵煦凝重的神情,只能低下头去。 许是为了消解沉重的气氛,也许是为了在赵煦面前卖个乖。 冯景低声说道:“殿下,臣方在御厨中,听人提起了一个事情,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臣听人说,今日早间,有御史递了弹章,弹劾李都知奏报不实,欺君罔上……” 赵煦惊讶的看向冯景:“谁?御史弹劾谁?” “熙河兰会路的李都知啊!”冯景答道:“听说是去年的事情……好像当时大家已经下诏,下御史讨论,但后来不知为何就没了消息,如今又被人提起了……” “是今天吗?”赵煦问道。 “确实是今天早间!”冯景肯定的回答:“御厨里的人,都在说,这肯定又是哪位边帅嫉妒李都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冯景明显表现出了义愤填膺和同仇敌忾的神色。 内臣在外,是很不容易的。 不止受文臣歧视,还要受到武将非议和责难。 元丰四年,五路伐夏,河东出发的王中正就和鄜延路出发的种鄂,互相指责,相互攻仵。 最终,王中正被认定,承担大部分责任。 这个事情,在大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都觉得,王中正就算有责任,种鄂难道就没有吗? 而作为内臣旗帜,李宪自熙宁初年,与王韶开边熙河以来,已在熙河路经营十余年,十余年间,屡战屡胜,罕有败绩。 特别是元丰四年之后,熙河路就几乎成为沿边诸路的明星! 五路伐夏,唯熙河路出发的兵马不仅仅获得了空前胜利,更拓土千里,收复兰州、会州,火烧西贼行宫,然后越过天都山,兵锋一度直指兴庆府。 永乐城兵败后,又是李宪,力挽狂澜,五次兰州会战,五次战胜。 去年更是以区区一路兵马,坚守住了西贼酋首秉常倾举国之力而来的入寇,战而胜之,奏报‘杀伤贼众十数万、斩首五万有奇,筑京观兰州城下’。 大宋百年来,拢共才筑了几次京观? 上一次筑京观夸耀武功,还得追溯到国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自然,李宪受到了朝野上下内外的不断攻仵。 一点小问题,都能被无限放大。 可冯景不知道的是,在赵煦心中,此刻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来是在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赵煦在心中呢喃着。 在赵煦上上辈子的记忆里,李宪的被贬,是在他即位之后。 所以,他醒来后一直认为,此事的发作,当是在四月。 但现在,冯景却告诉赵煦,那个事情现在就已经开始发酵了。 在赵煦眼中,四月动手和二月动手的差别是无限大的。 四月动手搞李宪,姑且还可以被认为是‘党争、朝争’。 现在动手搞李宪,在赵煦看来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是在意图剪除父皇留下辅翼他的羽翼! “也是,要贬黜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哪怕是内臣,又岂能没有铺垫和准备?” “这么说来,动手的人,就绝不是旧党大臣了!”赵煦心里盘算着。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他亲政后,召回章惇、李清臣、邓润甫等人,旋即开始给在元祐中被污蔑、贬黜的大臣翻案。 李宪,自然也在其中。 在章惇的力主之下,李宪贬黜被强行和司马光、吕公著拼凑在一起。 为什么要贬黜李宪? 因为奸臣司马光、吕公著卖国!他们要将先帝拓边的成果,拱手让给西贼,而李宪就成了这些奸臣乱党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于是,李宪案被推翻,进而赵煦下诏,恢复李宪的一切勋位、官阶,追赠武康军节度使,并荫李宪养子,录为三班借职。 而哪怕在当时,赵煦其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司马光、吕公著都是元祐元年前后上的位。 在赵煦即位的当年,这两个人一个在洛阳,一个在扬州。 就算司马光、吕公著是长手罗汉,手也伸不到汴京城里的都堂上。 所以,彼时的赵煦其实也明白,章惇属于是先射箭再画靶,怎么都能命中靶心。 但,李宪已经是一个死人。 而且,他是内臣。 能够恢复勋位、官阶,荫及子孙,已经是天恩浩荡! 故而,无论赵煦,还是朝堂内外,都无人关心。 直到,赵煦在现代醒来,直到他开始史书,开始在帝都大学跟随着老师翻阅那些宋代研究资料。 赵煦才明白,李宪对于大宋,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代名将,含冤蒙尘。 不止如此,受到李宪牵连,整个熙河兰会路上,上上下下无数人被打入另册。 曾在兰州城内外,创造了一个个奇迹的猛将,从此被埋没。 其中,最强的一个人叫:王文郁! 大宋张辽! 古有张辽逍遥津,八百勇士破十万吴军,让孙权从此荣膺孙十万的称号。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大宋,在兰州城下,王文郁亲率七百轻骑,夜袭西贼十万大军的壮举,这一战直接导致西贼发生营啸,落入黄河而死者不计其数,也让王文郁的名字,在西贼境内变成了活阎王,可止小儿夜啼。 然而,李宪被贬,王文郁随之被投置闲散,从此再不能领军! 一代名将,一代猛将,就此老死于病榻之上! 除了王文郁,熙河兰会路上,李宪在十余年中提拔、培养出来的,数十员熟悉当地地理,知兵善战,敢战能战的大将,也大都是类似下场。 毫不夸张的说,李宪被贬,直接导致了,过去十几年来,大宋在熙河兰会路方向的投入和心血,几乎付之东流。 几千万贯的财富打了水漂,十几万人的牺牲,从此无人问津。 直到后来,赵煦亲政,直到大宋重新执行河湟战略,不得不再次兴师十余万,不得不再用几千万贯的投入,再走一遍李宪的路。 这简直是胡扯! …… 注:王中正是个傻帽,不重复。 但,冯景是内臣,所以会天然倾向于王中正。 注2:神宗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帝王,他做过很多错误的选择,他也很喜欢微操,权力欲和控制欲特别强大,但他同时生活俭朴,志向远大,胸怀宽广,待臣下宽厚,关心百姓,而,主角是他儿子,子不言父过,所以书里面,凡是主角视角描述的神宗言行和事情,都必然被美化过、夸大过,请读者注意甄别。 注3:王文郁真的猛,七百破十万,要不是史书记载,几乎就是在看玄幻。 注4:李宪派皇甫旦出使青唐吐蕃的时间,可能是在第五次兰州会战前,也可能是在定西城大战前,这里采用第五次兰州会战前。 第23章 赵煦:攻仵李宪,就是打我 第23章 赵煦:攻仵李宪,就是打我 “殿下……殿下……”冯景看着失神的郡王,小心翼翼的呼唤着。 “哦……”赵煦回过神来,看向冯景,假作不经意的问道:“知道是哪位御史提的弹劾吗?” 现在,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是黄履。 黄履是老臣,是赵煦父皇信任的心腹,也是赵煦信得过的辅弼大臣。 上上辈子,赵煦就曾拜黄履为尚书右丞,为两府三省的宰臣。 但,御史台,从来就不可能是某一个人的一言堂。 再加上元丰改制,罢谏院之名,使得过去的谏官系统和御史系统合并。 这让御史台中的情况更加复杂。 此外,大宋官家们奉行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权术手腕,也在御史台里掺沙子,这使得御史台内部的御史们派系越发繁杂。 有些人,不到关键时刻,难以知晓其真正态度,更难以知道其真正立场。 冯景楞了愣神,然后摇摇头:“此非臣所能知之事!” 赵煦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高太后赐给他的经书,假作读书,心思却飘到了远方。 李宪案是个什么情况?赵煦心里面明明白白。 因为,上上辈子,章惇翻案的时候,顺手将前因后果给弄清楚了。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里,少不得用些春秋笔法,牵强附会到司马光、吕公著头上。 不过,大体脉络是捋清楚了的。 假若赵煦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在去年第五次兰州之战前,赵煦的父皇下诏,命李宪派人出使青唐董毡、阿里骨父子,命其父子出兵袭扰西夏侧翼,以策应兰州大战,并要求董毡父子入京觐见。 李宪于是选了一个叫皇甫旦的军官,担任出使的职责。 但这个皇甫旦是个胆小怕事的,他出使后,到了青唐境内,遇到了西贼大将青宜结鬼章的阻拦,就不敢前进了——他自己说的,没有旁证。 但,他回头就欺骗李宪,说已经见过了董毡,并向董毡晓瑜了朝廷旨意,还说董毡同意了出兵。 李宪据此上报,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李宪发现,这个皇甫旦说谎,于是再次上报了事情。 就这么一个芝麻大的事情,落到了御史耳中,一下子群情激愤,纷纷弹劾李宪奏报不实,有欺君之嫌疑。 彼时,正值兰州会战进入到关键时刻。 朝廷一度和兰州失去了联系。 赵煦的父皇,迫于群臣压力,只能同意御史们讨论此事。 但没多久,兰州捷报来传。 大破西贼数十万,杀伤十数万,斩首五万有奇,李宪兰州城下筑京观。 这个事情自然就此打住。 御史们全当没有这个事情了。 可谁知道,到了赵煦即位,这个事情又被翻出来炒作。 而彼时的赵煦,只是一个坐在御座上,懵懵懂懂的少年而已。 李宪是谁?熙河兰会路又在那里?他一概不知。 甚至都没有人来跟他解释这些东西。 垂帘听政的太母,才是掌握一切权力,拥有最高决断权的人。 而已经升级为太皇太后的高氏很快就做出了她的决断。 李宪罢去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武信军留后,但保留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的差遣,许其戴罪立功。 李宪之下的人,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跟着李宪十几年,一直辛辛苦苦的负责熙河路后勤的幕僚们,统统被罢官,甚至被编管。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司马光入京,太皇太后派人慰问,司马光趁机上书言事,论及李宪案。 太皇太后从善如流,命下御史,事态终于不可抑制! 这也是,章惇能把责任塞给司马光的缘故。 看! 就是这个奸臣,害我国家大将! 但其实,司马光做了什么? 人家只是在太皇太后的使者面前,谈了一点,他对国事的看法,顺带提了一嘴李宪案。 若是换一个人,可能也就一笑置之,毕竟李宪已经被处置了。 可问题是,司马光遇到的是大宋的‘女中尧舜’。 女中尧舜,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善如流’。 赵煦的这位太母,对于司马光、文彦博、富弼、吕公著等人的信任,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她一听报告,司马光也在关心李宪案吗? 这种君子人物,都关心的事情,还能是小事? 彻查!必须彻查! 在大宋,谁能经得起查? 别说李宪了,除了司马光、王安石等少数人以外,没有一个经得起查的。 当初,庆历新政之所以失败。 就是因为,王拱辰抓住了支持范仲淹新政的宰相杜衍女婿苏舜钦的一个小毛病——这位宰相女婿,在进奏院里,把进奏院里的废纸拿出去卖钱,卖了钱后,请人吃花酒狎妓。 本来,这也只是一个小事。 但问题是,这些人吃花酒狎妓,喝醉了就喜欢写诗。 在脑子不清楚的情况下,难免有人志得意满,写一些平时不敢写的东西。 譬如,有一个叫王益柔的与会者,写了一首《傲歌》,诗中说: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 这诗被人送到了王拱辰手里,王拱辰如获至宝,将这诗上奏仁庙,要求处斩这些监守自盗,贪赃枉法,还侮辱、亵渎圣人的狂妄之徒! 王拱辰的请求,吓坏了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韩琦等人。 这些人立刻开始为苏舜钦等人辩解。 王拱辰等的就是他们的辩解! 立刻转而弹劾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结党,而且证据确凿! 于是,在群情激愤下,范仲淹在朝中的最大支持者宰相杜衍被罢。 没了杜衍支持,范仲淹在朝中无能为力,只能自请出外。 庆历新政就此失败! 王拱辰得意洋洋,公开说:吾一举网尽之! 这就是成语一网打尽的由来。 此事之后,大宋朝廷就吸取了教训。 遇到弹劾宰辅、大将的事情,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也会谨慎,以免给第二个王拱辰钻空子。 可是,当时的太皇太后,根本没有执政经验,也不懂这些朝廷传统。 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司马光是君子,君子都关心的事情,肯定有问题。 然后她一查——确实有问题! 李宪这个大宋拓边的功臣,这个先帝最信任的内臣大将,这个震慑西北十几年的名帅,这个能让青唐吐蕃俯首的人物,就这样被扳倒了。 元丰八年六月十六,李宪坐冒功、奏报不实、失期、坐视永乐城被围、贪污等重罪十余条,责贬永兴军副都总管、提举崇福宫。 在朝堂上,在彼时依然是新党为主的都堂上的宰执们,谈的全是李宪的罪。 他的功,一条也没有人提起! 也是,李宪效忠的君主,已经驾崩。 他的少主,虽然登基了,可却只是个孩子,什么事情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内臣存在。 他已经失去了靠山。 没有靠山依凭的内臣,地位再高,功劳再多,也只能任人宰割。 回忆着这些事情,赵煦开始构思,如何为李宪解困。 因为,在现在的赵煦心中,他已经认定。 现在,对李宪的进攻,就是在向他进攻。 第24章 请君入瓮 第24章 请君入瓮 要救李宪,赵煦很清楚,靠他没有指望。 至少短期内没有指望。 一个八岁的小皇子的话,谁会重视?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哪怕他都已经成年了,有了皇后了。 可大臣们奏事,却依旧只对垂帘的太母奏事。 坐在御座上的赵煦,只能看到那些宰臣们的屁股! 这让赵煦深以为耻,也让他恨毒了元祐诸臣。 而如今也是一样的。 赵煦心里面明白,现在的朝堂上,那些他父皇所进拜的宰辅大臣们,这些新法一系的干将们。 也没有人会真的将他这个皇子、未来的太子、天子,当成一回事。 所以,赵煦需要外援。 他需要找到一个抓手。 向皇后吗? 赵煦想了想,就否定了这个选项。 不是不行,而是不可。 因为,倘若向皇后直接介入李宪一案,就难免会和高太后发生直接冲突。 以高太后的为人和性格,一旦上了头,恐怕会和向皇后斗个你死我活。 赵煦是知道,高太后上了头,是个什么样子的? 元祐四年的事情,在他心中回闪。 “山可移,此州不可移!”面对满朝的劝说,帷幕之后的太皇太后,以前所未有的坚定态度,无视了几乎所有宰臣的劝说和求情,做出了最终裁决。 于是,昔日的宰相蔡确,被贬英州司马,新州安置。 新州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号称是官员地狱,去了就回不来的死地。 自当年章献明肃皇后,贬曹利用于房州后,大宋已经有数十年未有宰臣被贬于这种恶地、死地了。 于是,哪怕是掀起了车盖亭案的旧党激进派们都被吓尿了。 在车盖亭案里,他们曾经跳的有多高,他们现在就有多恐惧! 时任宰相范纯仁,更是不顾体统的,来到赵煦面前,哭着哀求:“官家,请劝一劝太皇太后吧!” 御座上的赵煦,面无表情,默不作声,一语不发,只在心中暗讽:“早干什么去了?” 至此,大宋百年形成的文官默契荡然无存。 党争,进入了你死我活,再无体面的激烈对抗之中。 绍圣年间,章惇、李清臣、黄履等人,能够那么不给丝毫情面不留半点士大夫体面的清算旧党。 全拜车盖亭案和元祐诸案,旧党大臣们的肆无忌惮和疯狂攻击。 而高太后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后果吗?知道的! 但她上头了,上头的女人,才不会有什么理智可言,也根本不会讲道理。 所以,赵煦知道的,对高太后是不能直接对着干的。 那只会激怒她,也只会将事情引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国家将会分裂,天下也将会动荡不安。 所以,对高太后,赵煦很清楚,只能顺着她。 就像撸猫一样,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得顺毛捋。 逆着她来,她肯定不开心,甚至生气。 一旦起了冲突,以高太后的要强性格,她才不会管什么顾全大局之类的事情。 上上辈子的时候,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在朝时,赵煦年纪还很小,很多细节也都没有关注。 可是,等赵煦长大后,范纯仁和苏澈、吕大防等人是如何‘引导’高太后的,赵煦是看的清清楚楚。 “我还有时间,我还可以做好足够的铺垫和准备工作!”赵煦轻声说着。 在现代的经历,让赵煦知道,这个世界除了彼此斗争,还有人情世故。 现在的他,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在向皇后面前,他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个可以侍奉她终老,并让向氏家族富贵荣宠不绝的好儿子。 在高太后面前,他就得表现出另外一面了。 除了懂事、孝顺外,赵煦还得让高太后知道,他好学、守礼、恭谦。 最重要的一点——孺慕祖宗法度,崇尚嘉佑之治。 就像那故老相传的诗文。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身功过谁人知? 这是赵煦的留学成果,也是他在现代,翻阅了古今中外的君王成败得失后的感悟。 一个合格的君王,需要学会伪装。 于是,赵煦开始认真读书,并不时拿着毛笔,在书上画圈、标记,有些时候他还会让冯景去裁剪一些小纸条,在这些小纸条上写上文字,然后贴到书中的字里行间。 这些文字,是赵煦精心思量之后,再三斟酌的成果。 他会发出一些属于小孩子的幼稚之问,但偶尔也会‘灵光乍现’,提出一些在外人看来属于‘聪俊’甚至是‘圣明’、‘仁圣’的问题。 赵煦这是在立人设。 立一个符合儒家价值观,也符合高太后心目中的‘圣孙’、‘贤孙’形象的人设。 人设是个好东西,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大宋,只要立好一个人设不翻车,那么收益是无穷的。 比如说司马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从熙宁变法开始,司马光就拒绝了一切朝廷官职差遣的任命。 他就蹲在洛阳写书,他每次上书,都只会谈一件事情:新法害民! 为什么害民?有证据吗? 他不说,但他表示,不管怎样,抛开事实不谈,新法扰民害民,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于是,司马光足不出户,成为了旧党赤帜! 成为了所有反对新法的守旧派的士大夫、外戚、勋臣心目中的天下希望! 哪怕是文彦博、富弼、王拱辰这些地位官职远在司马光之上的元老重臣,在旧党派系之中的地位和天下士林的声望,也远远不如司马光!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包括文彦博、富弼,都在变法时期或在中枢,或在地方为官。 特别是文彦博,一度担任枢密使,直面着主持变法的王安石。 而任何人,只要做事,就一定会犯错! 只要犯错,就会授人以柄! 但司马光从始至终,拒绝出任任何实际职务。 他就在洛阳写书,一边写书,一边上书谈论新法的弊端,称颂祖宗旧法的好处。 因为他不做事,所以不会犯错,没有错误,自然就没有弱点,就没有可以供人攻击的把柄。 于是,司马光成为了整个旧党的一面赤帜! 所有对新法不满和厌恶的人,都将司马光视作希望,视作救星。 便连新党之中,也未尝没有人,被司马光的人格魅力所感染,觉得‘他或许可能是对的吧?’。 毕竟,新法实施十几年,在执行过程中暴露的问题,不知道有多少!很多新党中人,面对这些问题,也陷入了迷茫之中。 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候的司马光,就如同熙宁之前的王安石一样。 都是承载天下之望的名臣! 一个时辰后,赵煦将手里的那一册《春秋》圈注完毕。 然后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也确认相关文字,不会触犯高太后的忌讳。 便将冯景叫到自己面前,与他吩咐:“汝持我书,去保慈宫朝见太母,将此书献与太母,便说:孙臣延安郡王拥,蒙太母慈爱拥护,下赐圣人经义,奈何孙臣年幼且愚,才浅学少,于经义之上,实有不解之地,于圣人真意,犹难揣测!” “伏唯我太母圣谟光大,慈爱天下,孙臣惶恐,特呈近来读书之疑难,乞我太母,阐发圣人之教,不吝慈圣之言……” 高太后既要强,又好面子,尤其在乎世人,特别是士林对她的评价。 司马光、吕公著,一句‘女中尧舜’,尚且让高太后喜得不能自已。 如今,赵煦主动送上门去,请高太后来教他读书。 这是什么样的诱惑? 周太姜啊! 而周太姜的孙子,乃是周文王! 于是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赵煦就不信,高太后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青史留名,万古传颂,流芳百世,虽国灭而德不衰,为万世楷模,天下榜样! 注:哲宗后来回忆起元祐时代,大臣们把屁股对着他,让他天天看屁股,一直耿耿于怀,深恨不已 第25章 真香 第25章 真香 保慈宫中的高太后,此刻刚刚从福宁殿回来。 皇帝的身体,依旧没有好转。 汤药一碗碗喂下去,却不见丝毫起色。 大庆殿的金刚道场,开了一次又一次,奇迹也没有发生。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高太后自己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皇帝病重,朝野上下,都在注视着她这个太后。 天下士林,也都在观望着她这个太后。 高太后自然也听到了很多流言蜚语,也见到了很多上上下下的小动作。 譬如,前不久,石得一告病在家。 高太后难道不知道,石得一告病,是被人排挤甚至可能是胁迫的? 她不说而已。 反正,她对石得一,素来没有好感。 这个皇帝身边的大貂铛,这些年所作所为,都让高太后很不喜欢。 正好,有人要打压他。 高太后就顺水推舟了。 还有皇后在私底下做的事情,高太后也看在眼里。 向皇后的担心和恐惧,高太后心里面明白。 所以,才会由着向皇后去做那些事情。 当然,要说高太后自己心里面没有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这保慈宫的殿堂里假寐的时候。 高太后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可以将自己的爱子,推到那个位子上去? 可是,她也只是想想。 终究没有也不敢付诸实际行动。 因为高太后明白,没有人会支持她的。 新党大臣,姑且不谈。 就是旧党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北京大名府的王拱辰、河阳府的冯京、许州的韩维、扬州的吕公著,在洛阳的司马光、文彦博、富弼。 哪一个会支持兄终弟及? 一旦出现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会比新党更加激动,更加激愤。 而新党呢? 高太后知道的,只要她敢做兄终弟及的事情。 那么等于送江宁的王安石一个借口。 说不定王安石,此刻就在江宁,伸长了脖子,等着她出昏招。 哪怕是抛开以上种种限制,殿帅燕达的态度,也让高太后不敢轻举妄动! 燕达可是把他所有的儿子,都放在了庆宁宫外值守。 这等于,燕达将阖家性命,都压在了庆宁宫。 真要‘兄终弟及’,三衙禁军立刻就反了! 所以,高太后心中明白。 她的爱子,也只能是望着那个位置,做一下梦而已。 所以,这些日子,赵颢每日都去福宁殿里,他在福宁殿里做的事情,高太后心里面也清清楚楚。 高太后知道,赵颢的行为,其实很不妥,也很容易落人口实,甚至授人以柄。 但她依旧纵容了赵颢。 在高太后看来,雍王既然无法登位,那么,现在给他机会,让他幻想一下,并无不妥。 至于日后? 只要赵颢不做出实际的举动,做出真正的谋篡之事,难道还有人敢议论天家家事? 谁敢议论,就贬斥谁好了! 高太后正想着这些事情,内心忧烦之际。 帷幕之外,传来了老宗元的声音:“娘娘,管勾庆宁宫冯景在殿外乞见娘娘慈面!” 高太后回过神来,楞了一下:“冯景?” “就是那个李舜举保举给皇帝的内臣吗?” “是……” “他不在庆宁宫中服侍六哥,来老身殿中作甚?”高太后好奇的问道。 “启奏娘娘,冯景言,乃是奉延安郡王令旨来朝娘娘!”老宗元答道。 “哦……”高太后奇了:“六哥令冯景来见老身?” “可是有事?”对于那个从前一直被皇帝养在深宫,鲜少接触的孙子,高太后如今的观感很不错。 懂事、孝顺,最重要的是知礼明礼。 小小年纪,便已经知道礼法的重要性。 以幼冲之年,便主动给父皇帝抄写佛经祈福,尤为难得的,为父祈福之余,还知道,要为太母、母后、母妃也祈福。 而且,顺序安排的非常好,措辞也契合礼数。 知道要祈祷太母万寿,然后是母后千秋,最后才是母妃长乐。 仅仅是这一点,就让高太后明白,这个孩子很不一般! 而近日种种,更让高太后内心在欣喜之余,多少有些嫉妒。 嫉妒皇帝! 皇帝长子如此懂礼,如此孝顺,如此聪俊! 反观爱子雍王呢? 夫妻失和,嫡子不孝,也就罢了,便是剩下的几个儿子,也没有一个成器的。 叫高太后每每见了,都为自己的爱子命运多舛而爱怜不已。 帷幕外,老宗元规规矩矩的禀报着:“启奏娘娘,臣闻冯景言,乃是延安郡王近来读书,甚有不解未知之处,特着冯景持书来朝娘娘,乃是孙臣孺慕娘娘圣慈,渴求娘娘保佑拥护教导之心!” 高太后听完,顿时欢喜起来,问道:“果真如此吗?” 老宗元拜道:“娘娘可召冯景至殿前,一问便知!” 高太后点点头:“那便着冯景至老身殿前说话!” “遵旨!” 片刻后,高太后就透过帷幕,看到了老宗元领着那庆宁宫的内臣冯景,到了她帷幕前。 那冯景在帷幕外深深一拜:“臣管勾庆宁宫景,伏问娘娘万福无恙!” 高太后道:“老身无恙!”然后问道:“老身听说,是六哥命你来朝老身,可有甚事?” 冯景不敢怠慢,连忙跪下来,认认真真的将延安郡王的话,对高太后复述了一遍。 高太后听完,眼睛顿时就有些发亮了。 实在是,赵煦说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什么叫‘伏唯我太母圣谟光大,慈爱天下’,什么又叫‘乞我太母,阐发圣人之教,不吝慈圣之言’。 此时此刻,高太后感觉,这个孙子说话简直是太好听了。 真不愧是她的孙子! 不过,嘴上高太后还是要矜持的。 她故意问道:“六哥果真如此说吗?” “臣安敢欺瞒娘娘?”帷幕外,冯景用力的磕头奏道:“此皆郡王殿下原话,臣一字也不敢遗漏、更改!” “若有,乞娘娘将臣杖毙,以治臣欺瞒娘娘之罪!” “六哥真乃老身之……贤孙也!”高太后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欢喜,语气之中,却已经难掩雀跃了。 当年,皇帝侍奉姨母兼姑后慈圣光献的样子,高太后看在眼里,嫉在心中。 不意如今,孙子似乎也和皇帝当年一样。 高太后品味着孙子的那些话,心中如同吃了蜜糖一样。 她也终于知道,缘何当年,慈圣对先帝已经非常不满了。 但皇帝一劝,还是主动去和好的缘故。 有此贤孙,夫复何求? 真香! 第26章 曾布 第26章 曾布 老宗元从冯景手中接过那一册薄薄的春秋,然后小心翼翼的捧着,从帷幕一侧恭身进来,呈递到高太后手中。 高太后接过那册春秋,然后翻开一看。 眼睛就亮起来了。 高太后虽是女流,但她出生名门,而且自幼长在宫廷。 姨母慈圣耳提面授,仁庙时代,又是名臣荟聚,儒臣无数。 自然,她的儒家素养,也不算低。 《春秋》一经,她虽未怎么认真研读,但到底是听人提起过、议论过。 《春秋》一经,乃是‘麟经’。 孔子以微言大义,藏于文字之间,既刺乱臣贼子,也戒后来之人。 绝非那王安石所说的‘断烂朝报’,恰恰相反实乃圣人真意之经! 而她赐给六哥的经书,包括了春秋三经。 既谷梁、左传、公羊。 这一册送到她手里的,则是春秋谷梁传。 只是翻开第一页,见到其上那一行行被墨笔圈起来的字句,以及贴在书页行句之间的那一张张小小的纸条。 高太后就已经开始点头。 从圈起来的字句,从那几个用墨笔着重圈起来的文字来看,六哥是真的用心读了。 不止读了,还认真思考过。 那些贴在字句之间的纸条,就是六哥思考的结果。 “社稷幸也!”都不需要去看内容,高太后就已经忍不住抚掌而赞。 治学态度如此严谨,哪怕剩下的全部错了,也是极好的。 再看书上那一个个被圈起来的文字。 高太后的神色,就更是欢喜了。 那一张张小小的纸条上,一个个小楷文字,也让高太后心花怒放。 这是自然的。 赵煦上上辈子,在其阴影下蛰伏了九年,也暗中观察了九年。 对高太后,赵煦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研究的最深入的人。 赵煦每一个字,每一个圈注,都在投其所好。 高太后看着,顿时就入了神。 不知不觉,薄薄的一册书就已经翻完了。 高太后放下手中书册,然后看向帷幕外,发现那冯景依旧匍匐在帷幕前。 于是,柔声吩咐:“老宗元,给冯卿赐座!” 冯景喜不自胜,连连拜道:“娘娘驾前,臣卑鄙之躯,岂敢坐?” 高太后说道:“此乃老身赏汝伺候延安郡王读书有功之赐!” 冯景这才战战兢兢的坐到了老宗元给他搬来的瓷墩上,而哪怕坐下来,他也只敢放上屁股的一角。 高太后见着微微点头,恭谨慎微,这才是内臣该有的样子! 看来,皇帝选的这个服侍皇子的内臣,还是选对了。 不似雍王、嘉王家那几个孩子身边的内臣,天天就知道,哄着王子们开心,尽进些玩物丧志的东西。 于是,高太后对冯景叮嘱道:“汝切不可因此骄纵,往后还需恭顺服侍延安郡王!” “是!”冯景战战兢兢的起身拜道:“臣恭奉娘娘旨意!” 冯景心里,却是闪过了,庆宁宫中的延安郡王的模样。 浑身打了个冷战。 在延安郡王面前他敢骄纵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高太后看着冯景恭顺的模样,更加满意,想了想后,便道:“汝且先回去,明日再来老身殿前取回皇子之书!” “是!”冯景再拜,恭恭敬敬的退下去。 望着冯景毕恭毕敬的屈身消失在殿门之后,高太后才将老宗元叫到自己面前,吩咐道:“汝去将张士良给老身唤来!” “是!” 高太后则再次拿起那本书来。 皇孙延安郡王,得太母赐书,恭而学之,如今又遣人来求教太母,恳请太母赐教。 “伏唯我太母圣谟光大,慈爱天下……阐发圣人之教,不吝慈圣之言!”高太后嘴里轻轻咀嚼着,原本老迈的脸上,出现了些红润之色。 她虽是武将之家的女儿,但也是读过圣人之书的。 在闺阁时,姨母慈圣光献皇后,更曾亲自教她读过《列女传》。 太姜者,王季之母,有台氏之女。大王娶以为妃。生泰伯、仲雍、王季。贞顺率导,靡有过失。大王谋事迁徙,必与。大姜。君子谓大姜广于德教! 青史之上,太姜美名万古传! 对高太后来说,若是她可以教导出一位明君,一代圣主。 那么,日后青史之上,即使地位赶不上太姜、太任、太姒。 追赶一下汉代邓太后、唐代的长孙皇后,乃至于本朝的章献明肃皇后,应该是可以的吧? 最起码,超过姨母慈圣光献皇后在天下士林之中的名声,总该是可以的。 高太后越想越开心。 她是无比要强的,也是无比好脸面的。 半个时辰后,在皇城司里办公的张士良,就到了高太后面前。 张士良还以为,高太后唤他来,是要督促他去搜集朝野消息,便打算着借这个机会,在高太后面前,说一下那位刚刚回宫的大貂铛石得一的坏话。 好将石得一再次按回宣平坊去养老。 谁料,刚刚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太后就对他道:“张士良,汝可知,如今朝中大臣中,特别是学士院里,哪一位大臣治《春秋》最为得体?” 张士良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低着头答道:“启奏娘娘:以臣所知,如今朝中治《春秋》有名之大臣颇多,若论名望,若论才学,则公认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 “邓润甫?”高太后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熙宁七年,治郑侠狱的就是他了吧?” 张士良低着头,没有说话。 “郑侠君子也,邓润甫深治其罪,不可!不可!” 高太后记得很清楚的。 熙宁六年,郑侠利用职务之便,将他在民间采集到的流民惨状绘制成流民图,以马递送进了银台司,还说: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于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 皇帝得之,流泪涕泣。 于是下《责躬诏》,以求直言。 果然,诏下三日,汴京便下了雨。 王安石那个奸臣,因此罢相,皇帝也一度废弃所谓的新法。 奈何奸臣们围着皇帝,日夜劝说,让皇帝最后改变了主意,还将郑侠这样的君子流放。 高太后每每想起这个事情,都是深恶痛绝! 如今,又怎可让这样的奸臣,来到自己面前,来为自己参谋? 张士良自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低着头,道:“若如此,那便当推翰林学士曾布了!” “曾布?”高太后眉毛一扬。 张士良见状,连忙说道:“奏知娘娘,翰林学士曾布之故兄故中书舍人曾巩,曾受大家之命,为皇子阁笺记,当年大家封皇六子为延安郡王,便是曾巩代延安郡王草制的谢表!” 高太后听张士良这么一说,顿时想了起来了,道:“老身记起来了,当年,六哥谢表,也曾呈递到老身之前,老身当时看了,还赞过舍人的才华呢!” 当年那封谢表,确实给高太后极大震撼。 文字华丽,措辞恭敬,尤其是那一句‘假余光于稚齿。致兹异数,猥被谫能。敢不自励童蒙,向慕日新之益;庶几壮大,仰酬坤育之私!’让高太后爱不释手。 于是,叹道:“旧年的曾舍人,竟已薨了吗?” 张士良拜道:“奏知娘娘,故中书舍人曾巩,元丰五年丧母丁忧归家守制,因哀母心竭,元丰六年卒于江宁……” 说着,他就补充道:“今之翰林学士曾布,乃曾巩胞弟,去岁十二月,哀尽除服,为大家亲除为翰林学士……” 高太后听到,曾巩居然是丁母忧时哀伤过度而去世,顿时就感慨两声:“真孝子也!” 于是,对张士良吩咐道:“汝去翰林学士院,以老身旨意,请曾学士至集英殿,老身有要事相询也!” ………………………… 唔,开书以来一直没有好好感谢一下各位读者的打赏,今天集中感谢一次吧。 感谢公元1打赏的10010起点币!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9000起点币! 感谢西宫娘娘玉灵月打赏的5000起点币! 感谢青山斜阳打赏的4000起点币! 感谢孤独的小文、纳豆秋葵豆腐打赏的1500起点币! 感谢采桑城南隅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橙汁画鲸、星航祖尊、杨阿咩爱逃跑、书友20230314223727690、 书友150730200541835、书友20230619060850592、赵德友、书友20230307210324851打赏的100起点币 ‘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元丰七年十二月壬午,龙图阁直学士曾布除翰林学士,以布方免丧。 注2:曾巩《元丰类稿》,录有《代皇子延安郡王谢表》5表,皇帝3、皇太后1、皇后1. 第27章 曾布:嘉佑元老的时代结束了! 第27章 曾布:嘉佑元老的时代结束了! 大宋学士院,依唐代传统,设在大内。 乃在枢密院之北,与枢密院的官廨,紧紧的靠在一起,远远望着就好似是一个建筑群一样。 但实际上,大宋学士院是一个完全独立,且与枢密院没有任何门扉通往的建筑。 此地是天下文臣梦寐以求的瀛洲仙境! 张士良来到学士院前的门口时,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尽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但每一次来到此地,他都依旧会从心底生出高山仰止之情,根本不敢直视这里的一草一木。 更不要说,抬头去看学士院大门前的那块太宗以飞白书亲笔所题的‘玉堂之门’匾额。 因为,这里是学士院! 天下英才荟聚之地,九州风流人物尽在于此! 整个皇城大内,只有崇文院,才能堪堪与学士院争辉。 但崇文院里,都是死物。 而学士院中的翰林学士,却是行走的文曲星,天上的嫡仙人,未来三省两府的宰臣! 张士良蹑手蹑脚的走入学士院内,将自己的来意,与负责学士院中诸般琐事的内臣说了。 后者当即和张士良道:“张公事来的正好,曾学士今日恰好轮值,请随我来!” 便领着张士良,来到了这学士院内部的官廨。 在这里,油墨的香味,溢满了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回廊之中,也可能刻着那些昔年的翰林学士们的诗词文章,那一排排的官舍里,摆满了书架。 书架上盛放着,自国初以来,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所撰的制词。 而每一位新任翰林学士,到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翻阅、学习这些前辈留下的菁华。 曾布新除翰林学士,当然要循例在学士院中,翻阅并学习这些前辈之作。 当张士良在学士院的甲字房里,见到曾布时,他正在仔细的着乃兄旧年任中书舍人时所撰的制词。 “勾当皇城司公事张士良,见过曾学士!”张士良上前,对曾布深深一躬,主动的,带着些许自豪和骄傲的介绍起他如今的差遣。 在这一刻,张士良的内心,颇为紧张。 在大宋,整个社会风气,都是崇尚文学。 就连汴京半掩门里的娘们,都会对那些文士打扮的恩客高看一眼。 而在这皇城大内的内臣,对那些天下闻名的词臣,也大都带着浓浓的敬仰。 曾布抬起头,看到张士良,先楞了一会,好久才想了起来此人是谁:“张勾当?勾当如今竟升任公事了?” 张士良看着曾布鬓角已经开始出现的华发,也是感慨不已,深深一拜:“一别经年,学士也终于重回学士院,小人听说了后,也为学士欢喜不已呢!” 熙宁七年,曾布为三司使,彼时张士良还是一个,受差遣在三司中奔走,并勾当三司库房的小小内臣。 但,曾布对张士良,却颇为优待。 甚至曾赐书与张士良,叮嘱他要读圣人之书,学圣人之文。 这让张士良感激涕零,也让他铭记至今! 毕竟,在当时,曾布可是以同修起居注、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任的三司使。 在当时位卑人轻的张士良眼中,便是天上的文曲星般的人物。 连抬头看一眼,都生怕亵渎了这等名士,却偏偏不由自主的主动仰慕。 而这等谪仙人,居然赐书与他这样的小人,还勉励他读书。 这对张士良造成的影响和鼓励,毋庸置疑。 最最重要,也最让张士良念念不忘,并仰慕至今的是——熙宁七年,曾布毅然决然,与提拔他的宰相王安石彻底撕破脸面,背叛新党,对市易法刺出了关键的一剑。 于是,天下称贤! 大内之中,更是纷纷说曾布君子,吕惠卿小人,王安石奸相。 所以,张士良才会在高太后面前,替曾布说话。 不然的话,张士良怎么可能提起曾布之兄? 如今再次相见,张士良感慨万千,为他终于可以报答当年曾布赐书和勉励的恩情而欣慰。 “公事来学士院,可是有公干?”曾布却没有这么多感慨,在地方沉浮数载,又在亡母坟前守孝三年,如今再回汴京,曾布遍观朝野,只觉物是人非。 当年在朝堂上的熟人,只剩下了王珪、蔡确、章惇、邓润甫。 王安石隐居江宁,吕惠卿在太原守边,韩绛出知河南,冯京出知河阳。 而吴充、王韶、韩琦、王雱等昔日敌我难分之人,都已经去世。 便连他,也已经四十九岁,近知天命,人生已经走到了半截黄土的阶段。 今日曾布,和十年前的曾布,已截然不同。 他更成熟了,也更有想法了。 十年沉浮的见闻,三载守孝的深思,完全改变了他。 除服离开江宁之前,曾布特意去了一趟半山园,见了在半山园内的保宁禅院中参禅礼佛的王安石。 曾布发现,王安石已经完全变了。 旧年的拗相公,如今谦和宽厚,俭朴豁达,即使曾布主动提及当年反对市易法的事情,王安石也能一笑置之。 王安石能放下,可曾布却无法放下! 在人生最高峰,最得意的时候,被罢去所有馆阁贴职,以近乎流放的方式,贬到了饶州,然后又是谭州、广州、桂州。 如今,归来汴京。 曾布已有满腹韬略,只等着施展。 便只听那个昔年的小使臣低声说道:“学士,小人是奉了皇太后娘娘旨意,来请学士至集英殿中的!” 曾布错愕的抬起头,看向张士良,他完全不懂,皇太后为何找他? 须知,曾布自己心中明白,高太后对他其实也很有看法。 “娘娘闻,学士乃故中书舍人曾公讳巩之弟,而曾公曾为皇子阁笺记,故是,请学士至集英殿中相询!” 曾布立刻站起来,感激的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个内臣。 他如何不知道,可能是这个昔年与他有过交情的内臣,在太后面前,为他说了好话。 但,曾布不会表现出来的。 结交内臣,是大忌! “太后娘娘为何招我?”曾布问道。 “学士到了集英殿,自然便知!”张士良低着头回答:“还请学士立刻准备,然后随小人至集英殿中,拜谒娘娘慈面!” 曾布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就开始了准备。 在他和张士良错过的刹那,他听到了对方小声的提醒:“春秋谷梁!” 曾布点点头。 “春秋谷梁传吗?”他想着:“太后娘娘,要相询的是这个事情?” 他又想起张士良之前的话。 太后娘娘是听说了他的亡兄曾巩曾为皇子阁笺记,才会特地召见他。 所以…… 曾布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翰林学士是内制,天子的私人顾问和词臣。 中书舍人为外制,乃三省两府的制词之人。 以上两者,若可加侍讲、侍读、说书、讲书衔,便是天子近臣,可以在经筵上为天子讲说古今之事,解读经义,进而影响天子本人的判断和立场。 熙宁变法,王安石就是任用自己的儿子王雱,为天子侍读,专门给天子讲经说古,来坚定天子变法信念。 如今,天子疾重,而延安郡王幼冲。 他若能加经筵官,那就是帝师啊! 如同当年,真庙身旁的杨亿、仁庙身边的晏殊一样! 只是想到这里,曾布就已经再难按捺自己的心情。 “王介甫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曾布在心中说着,回忆着那个在保宁禅院里已经锐气尽失,再无‘春风又绿江南岸’期待的王安石。 “文宽夫、富彦国、韩子华,尽皆老朽,如冢中枯骨!” “只要吕吉甫不能回朝,这满朝上下,谁堪敌手?!” 注:宋代文人将拜翰林学士,称为:登瀛台,以学士院为瀛洲。 注2:根据记载,学士院,在大内,枢密院北,学士院以北是集英殿,而学士院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开一个后门,通向禁中的官署。 注3:元丰改制,罢首相(昭文相)、次相(监修国史)及集贤相,以昭文馆、集贤馆及国史馆,入崇文院,于是崇文院成为文人士大夫心中的地上天国,号为东壁。 第28章 高太后:误会了啊 第28章 高太后:误会了啊 学士院和集英殿之间的距离,近乎为无。 因为,学士院是整个皇城官署之中,唯一一个允许开后门,通向禁中的官署。 而学士院的后门,也就是北门,直接通过一条回廊,和集英殿相连。 换而言之,从学士院到集英殿,可能比从学士院到枢密院还要便捷和迅速。 事实上,也是如此。 为显郑重,曾布特意换上朝服,持着玉芴,在张士良的引领下,出学士院北门,不过数十步,便到了集英殿。 作为翰林学士,曾布对于集英殿的过去,自然非常熟悉。 此殿,旧名大明殿,仁庙明道年间,更为集英殿。 原因是此殿,素为大宋殿试之地。 每年,天下进士,都将云集在此,天子亲策其弟等。 此外,此殿还是大宋每年春秋君臣大燕的举办地。 天子将在此,亲赐群臣饮酒。 而集英殿后向北,则是龙图阁、天章阁、宝文阁。 分别收藏着太宗、真庙、仁庙的御集文字与亲笔诏书。 故而,此殿可谓是皇宋天下英才荟聚之地,亦是大宋祖宗文章显耀之所。 到了集英殿上,曾布抬起头,便看到了那集英殿御座之后,已经升起了帷幕,珠帘串串落下,将他的视线阻隔在外。 但隐约是可以看到,那帷幕后坐着的身影。 曾布知道,那就是当今天子之母,保慈宫的皇太后了。 于是,连忙持芴上前,恭敬的拜道:“臣,翰林学士布,敬问皇太后殿下无恙!” “老身无恙!”帷幕后,传来了一个略带苍老的女声:“学士免礼,赐座!” 便有着内臣,抬来一条红色的木墩,放到曾布面前。 曾布持芴再拜,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来,只听帷幕后的太后问道:“老身听闻,学士善治《春秋》?” 曾布连忙持芴答道:“娘娘慈面之前,臣不敢言‘善治’!” 顿了顿,曾布又道:“若论治《春秋》之精深,以臣所知,当是翰林学士承旨邓伯温,为朝臣第一!” 这是事实——邓润甫善治春秋,博学多才,文字精致,国朝上下皆无异议。 也是文人士大夫的体面——恭谦推让,以示不重名利。 当然,这也是因为,曾布明白,邓润甫没戏——不然,在这集英殿的就不会是他曾子宣了。 果然,高太后只一听曾布提及邓润甫,立刻摇头:“邓润甫小人哉!” 曾布被高太后这直白且不留余地的表达吓了一跳,只能是低着头,再奏:“邓学士之外,宰臣之中,则当首推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李邦直!” “邦直治《春秋》、《尚书》颇谨且精,文章风流,天下推崇,官家也曾赞之:文章逼近经诰!昔在学士院,乃天下公认:‘孙学士之后,唯邦直文章可比贾谊、杨雄’” “孙学士?”帷幕内的高太后,问道:“可是故学士孙洙?” “娘娘圣明!” 高太后顿时就感慨了一声:“学士孙洙,老身久闻其名也!” “旧年,韩忠献公,曾赞孙学士文章曰:恸哭泣涕论天下事,今之贾谊!” 韩琦都点赞过的人,高太后当然印象特别好了。 于是,她对曾布的印象变得非常好了。 举士不顾己,而推论他人,果然是君子人物,不愧是曾巩之弟,家学渊源啊! 便道:“学士能推举贤臣,谦让天下,老身甚敬之,不过今日,老身请学士来此,非为国事也,乃是家事相询!” 曾布连忙起身,大礼拜道:“臣诚惶诚恐,上奏皇太后殿下:天家无家事也,天家家事是为国事!” 高太后点点头,道:“学士所言甚是,却是老身失礼了!” 她就吃这一套! “不过,不瞒学士,老身今日,却是为了皇子延安郡王读书事,特来相询学士!” 曾布听着,心脏扑通扑通,好似打雷一样。 不过他定力和养气功夫,早已经培养好了。 不再是那个熙宁年间,听到别人称颂或者攻仵他,就难以维持神色的朝堂新贵。 于是,持芴再拜:“皇子读书,实乃天下大事,臣,岂敢擅越?还请娘娘召集三省两府重臣议之!” 曾布是个聪明人,在和高太后的几句话交流后,他就大抵猜到了,这位皇太后,会喜欢听什么话? 那里还不知道,投其所好? 高太后道:“学士所言虽善,然则,学士不知,此事确是老身私家事!” “乃是皇子延安郡王,精俊好学,求学问于老身之处,老身于是赐《春秋》之书,与皇子研读,而皇子聪俊贤哲,虽只十岁,却已能读圣人之经,发赤子之问,以书献老身,敬拜而谢曰:伏唯我太母圣谟光大,慈爱天下,又诚拜而求之:乞我太母阐发圣人之教,不吝慈圣之言!”高太后说着这些,特别是说起皇子对她的敬仰和孺慕之语时,嘴角都是微微翘起,脸上神色红润至极。 她是故意的,故意将这些话,借着这个机会告诉曾布。 然后让曾布传扬出去。 扬她美名,也扬皇子精俊好学,纯孝求知之名! 曾布听完,整个人如同发条一样,当即匍匐而拜:“皇子好学至斯,孝慕娘娘如此,臣谨为祖宗贺,谨为陛下贺,亦为皇太后殿下贺!” “此乃祖宗庇佑!”高太后得意的说道:“亦是官家教的好!” 此刻的高太后,真的是很惋惜。 惋惜那两个葬身火场的直讲! 误会了啊! 本以为,那两个直讲是和王安石一样的奸臣。 不意,在他们教导下,皇子不仅仅纯孝、好学、聪俊,更明礼知礼。 若他们还活着,高太后必然会重重赏赐。 如今虽不幸死于水火,高太后也决定,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优遇。 至少,至少,也要荫其子弟为官,并表彰其父祖。 “奈何老身乃女流妇孺之辈,虽略通经义,却恐于圣人之意上,有所偏差……闻说学士,精于《春秋》圣人之真意,老身特请学士来此,为老身解皇子之疑,答皇子之问……还请学士,万勿推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去推让,再去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 曾布当即拜道:“臣谨奉娘娘旨意!” 他的内心,更是一片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宰相之位,在对他招手! …… 更正一个前文错误,富弼这个时候确实死了!是我记忆出现了错误,一直误以为,富弼还在洛阳优哉游哉呢! 感谢:暐鞅、終於有時間了打赏1500起点币,感谢十日谈打赏500起点币,感谢书友20220721203915044打赏100起点币! 第29章 儒学就是如此 第29章 儒学就是如此 曾布用着激动的手,从老宗元处,接过了那从帷幕后的高太后手里递来的薄薄书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玉芴,放到一旁,然后恭敬的翻开书册。 满篇文字,映入眼帘。 一个个墨笔圈注起来的文字,一条条贴在字句之间的字条,让曾布眼睛跳了一下。 虽然,皇太后说,皇子延安郡王已经十岁了。 但谁都知道,那是虚岁。 延安郡王是熙宁九年十二月初七,生于大内皇城朱才人阁中。 这种大事,是写在朝报上,通传天下的。 且,因为延安郡王出生之前,官家的五子都已经先后夭折,故而,皇六子一出生就是皇长子! 待其顺利成长到三岁,官家就迫不及待的,封均国公,加检校太尉、太平军节度使。 六岁,进彰武军节度使,加封延安郡王,开府仪同三司。 去年,天子集英殿中燕,召集天下重臣,延安郡王在旁侍俸,群臣共贺之。 这些,都是朝报上的内容。 曾布虽处江湖,却也重点关注着这些信息,并牢牢记在心中。 所以,曾布知道,那位皇子,今年其实将将八岁零三个月。 只是因为他是熙宁九年十二月出生,所以,不满一个月就被人视作一岁零一个月,再算上虚岁,在襁褓里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已经被人认为是两岁了。 而八岁多的郡王殿下,居然真的在读《春秋》? 不仅仅在读,看这位殿下圈注的文字,以及那些字条上发出的疑问和自己的解读。 他甚至可能已经能理解春秋了! 哪怕,有些文字,看着幼稚,即使有些疑问,天真至极。 可是……可是……这叫赤子之心,纯洁无瑕啊! 于是,曾布毕恭毕敬的对着帷幕内的高太后拜道:“皇太后殿下,臣观延安郡王所注字句,赤子之心,发于肺腑,叫臣实在是诚惶诚恐,此真天下幸事也!” 高太后喜欢听这样的话,当即欢喜道:“此正是老身请学士来此的目的!” “老身妇孺之辈,虽慕圣人道德,终究难近圣贤之道,便只能求助于学士!” “臣不敢!”曾布大礼而拜:“唯尽死以忠于官家、皇太后殿下、延安郡王殿下!” 高太后听着,在心中悠悠一叹:“果然,六哥已得天下之望!” 曾布,只是一个刚刚除服,从地方归来的翰林学士。 但他却依旧认定,唯一皇嗣继承人,只有皇帝长子! 连曾布都是这样。 其他人就更用不说了。 新党、旧党,都只会认皇帝的长子! 就像是治平年间,即使先帝有三子,但朝野都只认大哥颖王。 至于二哥、四哥? 韩琦、文彦博,哪怕在禁中见到了,也跟没有见到一样。 这就是礼法,这就是纲常! 再想如太宗故事,只能是天下共击之! 好在,如今的六哥,确实是聪俊、孝顺、懂事。 立这个孩子,既是众望所归,也让高太后欢喜。 便对曾布道:“老身在此,替六哥谢过学士了!” “还请学士,在此为老身草春秋之义,答皇子之疑!” 曾布再拜:“唯!” 于是,便有内臣,取来文案、笔墨纸砚。 曾布当殿席地而坐,铺纸而书。 当然了,曾布是什么人? 国朝顶尖的聪明人、儒学宗师! 更是曾巩曾南丰的亲弟弟! 曾巩一生,都在推崇复古,提倡文以卫道,继承并发扬光大欧阳修、范仲淹的古文运动。 而在大宋,儒生们嘴里的所谓‘复古’、‘崇古’是个什么玩意? 明白人都知道,就是打着复古的幌子,将六经的解释权,据为己有。 三苏如此,二程如此,张载亦如此,王安石更是如此。 再往前,胡媛、周敦颐、邵雍也是如此。 反正,孔子、孟子、荀子,又不会从地下跳出来打他们! 所以,和其他所有文臣士大夫一样,曾布也是一个擅长于塞私货的人。 而且,曾布塞私货的技术,还非常高超。 熙宁变法时,曾布就一度,被王安石、吕惠卿引为知己。 等到市易法时,才发现原来大家根本不是一路人。 王安石、吕惠卿,想要做的是开源,尤其是吕惠卿,急于求成,追求简单粗暴的短期财政盈利,以求在短期内作出成效,堵住其他人的嘴! 但曾布呢? 他受到乃兄曾巩和老师胡媛的影响,实际主张的是开源节流,以节流为主,市易法在他看来,实在是粗暴了些,也实在是短视的过分! 如今,被他得到了机会,自然要悄咪咪的塞些他的个人见解进去。 于是,不过一个时辰,曾布就已经挥毫而就,写出了洋洋洒洒数千言。 皆是针对于延安郡王在那春秋谷梁传上,所圈注的字句的见解和提出的疑问的回答。 为了照顾那位小皇子,也为了照顾高太后。 曾布在很多地方,都说的很直白、简洁,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词汇和堆叠的文字。 待到书成,曾布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遗漏和错字,也没有犯忌讳的文字后,才对帷幕后的高太后奏道:“臣布谨奏皇太后殿下:皇子延安郡王,所圈注之《春秋谷梁传》及其贴条文字,臣已谨注条目,乞皇太后殿下过目!” 高太后当即命人取来曾布所书文字。 然后对照着延安郡王的书册,一一。 只是看了一遍,高太后就已经大喜:“学士学问,果真渊博,老身敬服!” 曾布所写的文字,直白且简单。 至少,高太后是看懂了,而且,高太后还觉得很有道理。 事实上,其实,曾布若将王安石对春秋的见解,掩去署名,拿来给高太后看,结果也是一样。 儒学就是这样的。 大体脉络,一脉相承,只在细节上有所不同,只在道义上,见解不同。 最好的例子,就是春秋三传。 谷梁、公羊、左传,皆是解孔子春秋之经,也皆为对孔子所著春秋的再注释、再解释和再阐发。 可这系出同源的三传,在道义和立场上,却几乎是三本书。 不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的人,根本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弯弯绕,更加不会知道,在过去,为了这些细节的差别,儒生们几乎打出了狗脑子。 祖师爷都已经打好样了,徒子徒孙们,那里不会学? 自庆历兴学运动后,大宋文坛,迎来了百花齐放的局面。 思想碰撞的激烈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 只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在打着孔子孟子荀子贾谊杨雄的旗号,来为自己张目。 新的一周,求追读,求打赏,求月票! 第30章 赵煦: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第30章 赵煦: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已丑。 赵煦一早起来,刚刚洗漱完毕。 高太后身边的内臣老宗元,就奉命送来了,高太后亲笔所答的《春秋》。 赵煦接过,规规矩矩的依着礼法,谢过了高太后,还亲笔写了一封简单的谢表,交于老宗元,命其呈于高太后。 送走老宗元,赵煦就将高太后送回来的《春秋谷梁传》和解答的书册打开,稍微扫了几眼,赵煦嘴角就浮出笑容。 “太母果然请了场外支援!” 高太后的儒学造诣,有几斤几两,赵煦还不清楚? 哪怕到了元祐后期,高太后在儒学上的水准,也大体相当于太学中下舍学生或者特奏名进士——类似现代的高中肄业生,了不起,是个三本学渣,对科学知识懂一些,但不多。 不管范纯仁、苏澈、吕大防说什么,只要没有人在身边提醒她,她一般都是:对对对。 除了在权术手腕上,相较于最初,已经成熟了之外。 其他一切,几乎都依赖于大臣。 所以,只是扫了一眼,赵煦就知道,高太后没有这个水平。 哪怕,这些文字确实是高太后的字迹。 可文字的内容和思想内核,却不是高太后该有的水准。 而且,赵煦还看出来,这是谁的手笔了! “曾子宣啊!”对于曾布,赵煦太熟悉了。 熟悉到,曾布扭一扭屁股,赵煦就能猜到他打算说什么了! 不过…… 赵煦提着笔,想起了他在现代所见的诸般事情。 这个曾子宣曾布,可不是什么忠臣! 至少,对赵煦来说,这个家伙是不可信用的。 原因? 曾布造谣啊! 造谣赵煦是马上风挂掉的! 不止如此,这货还说赵煦羊尾滑精! 在现代,赵煦看到曾布自己的私人笔记内容时,内心顿觉十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是忠臣能做的事情? 即使退一万步,赵煦确实马上风挂掉的,可你是大臣,为君者讳都不懂? 还堂而皇之,写在自己的笔记里,广而告之。 这像话吗? 仅此一点,曾布在赵煦这里,就几乎被打入了另册。 用或者会用,但再想赵煦信任他,那就不可能了。 将高太后送来的书册文字摊开来,赵煦开始审视起,高太后所答的东西。 在之前,赵煦为了保持和高太后之间的联系,同时也为了给高太后创造一个亲自‘教导’他的机会。 所以,赵煦基本只圈注了谷梁春秋里,隐公元年和二年的文字。 大多数疑问,也都是针对隐公元年、二年而发。 剩下的,则只是随意圈注了一下,表示暂还未读懂。 而隐公元年,春秋史书上,发生了著名的郑伯克段于鄢。 谷梁春秋对此的评价是:段叔作乱是傻帽,该杀,但郑伯杀他不对,因为郑伯是故意放纵段叔作乱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无视段叔,安心治理国家。 学术上,谷梁由此衍生出亲亲相隐。 赵煦针对这一节,故意的问了一句:若郑伯擒而不杀,以仁义礼法诫于段叔,则段叔将何以对郑伯? 看似是仁恕满满,其实恶意满满。 既隐喻了赵煦上上辈子,对他的二叔如今的雍王后来的徐王赵颢的处置办法——恶心他!用‘朕都是为了王叔好’的理由折磨他! 于是,不过三年,徐王赵颢便在痛苦、绝望与无穷无尽的恶心中死去。 赵煦兵不血刃,不伤自己丝毫名声,就让一位亲王,在痛苦、屈辱和绝望中死去,而且,他还不能和人诉苦! 同时,这也是赵煦对儒学的态度。 一个工具! 合则用,不合则弃。 只要有需要,赵煦是可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拿孔子之矛去攻孟子之盾。 这是赵煦在现代留学最大的成果。 十年留学,让他完成了对儒家的祛魅! 互联网的信息洪流,也摧毁了一切儒家士大夫曾经加诸给他的儒家神圣光环。 什么周公、孔子、孟子,都只是符号。 而最重要的,则是赵煦在利用这些文字,逐步的,潜移默化的将一个他的态度,植入高太后脑子里。 方便日后,他的诸般操作。 而高太后的回答,或者说曾布的回答,正和赵煦的意思。 “若郑伯之于段叔,擒而不杀,反用仁义诫于段叔,以礼法教之,此则圣人亲亲相隐之道!若如此,则《春秋》之上,得一佳话,天子得一忠臣,天下得一贤君也!” 赵煦看着回答,嘴角讽刺的笑了一声。 如今的人,当然不会知道,郑伯克段于鄢背后的故事和其脉络。 但赵煦在现代留学,补完了这一段被孔子、太史公都遗忘的历史。 整个东周,在一开始,就得国不正! 周平王弑父弑兄,杀君杀叔! 上梁不正下梁歪,郑伯杀段叔,仅仅也只是效仿平王之事而已。 不过呢,无所谓! 因为儒家本来就不是史家,儒家学者,也从来没有人真的想过,要回到三代——真这么想的人,也混不到高位。 大家都在打着孔子、孟子的旗号,讲自己的故事。 这也是宋代文学的特征。 看看三苏,看看二程,看看两张,看看邵雍,看看王安石…… 大家都是这样的。 这些家伙,唯一瞒着的,就是宫里面的皇帝。 赵煦呢,也只好勉为其难,相信这些人的故事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去辩经吗? 没那个功夫,也没那个时间,更没有那个精力。 与其辩经,不如利用。 你不是讲亲亲相隐吗? 你不是在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吗? 伱不是喜欢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吗? 好! 笔给你!你来写写看。 父皇尸骨未寒,就废其心血,贬其大将。 这是亲亲相隐吗?这是成人之美吗?这是扬父之美吗? 太皇太后啊! 您仔细想想看看,这大宋社稷到底要走什么路? 所以,这其实就是赵煦给高太后还有即将入京的那位司马光开出来的考题。 请回答天子之疑! 朕虽幼冲,犹慕圣人之道,犹尽孝子之义,犹忠父子之道。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也是一种无声的传话。 借高太后的力量,将赵煦的声音,微妙的放出去。 赵煦知道,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是很多的。 最重要的是——旧党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不信,去采访一下司马光、范缜、程颐、邵伯温、苏轼、苏澈、范纯仁。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这些人和他们的徒子徒孙,在元祐年间,互相指斥对方是邪党小人,奸贼佞臣,打的朝野内外,一地鸡毛。 叫当时的赵煦,吃了足足九年的瓜! “六郎我啊……”赵煦一边提笔写着,一边微笑着说道:“只是一个八岁的稚子啊,童言无忌……诸公呢?” 重归少年后,赵煦和他在新世纪醒来后一样,迅速找到他的优势——年幼! 这曾是他最大的劣势! 如今,却已经成为了赵煦的优势之一。 我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注:史书记载,哲宗是病死,而且是急病暴毙,所以没有留下任何遗诏。 但曾布为了拍赵佶马屁,居然私下传言,皇帝是马上风,而且羊尾滑精…… 这完全是造谣! 因为哲宗生过儿子和女儿。 第31章 首议立储,王珪失分(求追读,月票 第31章 首议立储,王珪失分(求追读,月票 打赏) 也是在这个早上,王珪骑着马,在元随的前后呼应和开道中,踏上了前往皇城的路。 宰相出行,自然是威风八面,百僚避位。 而王珪骑着马,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仪态,同时尽力维持着自己的神色。 他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已经老了。 因为,一旦被人发现,他已经老了,连骑马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那么,等待他的,只有一个命运——天子赐肩舆! 这是皇宋优遇老臣之道。 可是,对于宰相来说,一旦被赐给肩舆,通常就说明,这个宰相必须去位了! 为什么? 你见过那个士大夫上朝,是被人抬着去的吗? 士林之中,素来抨击这种以人为畜的事情。 士大夫是什么? 文能安邦,武可定国! 至少在表面上,士大夫必须表现出这些特征来。 所以,在大宋,天子赐老臣肩舆,几乎就等于礼貌的宣告:您啊,该致仕退休了! 王珪怎么舍得致仕退休? 哪怕他已经在朝十五年了,即使家人和朋友,都曾委婉的劝过他,是不是可以考虑请郡或者致仕? 但王珪强硬的拒绝了。 用王珪自己的话就是:井子上栏杆,不是作剧处——我这里可不是瓦子里的戏院,不要开这种玩笑! 一路骑马,从御街向前,到了宣德门下,王珪的元随们,就对着王珪拜了一拜,然后各自散去,找地方喝茶吃酒了。 王珪则骑着马,继续向前,从宣德门巍峨的城楼下,进了右掖门。 依制度,文武百官,在宣德门前,就要下马。 但宰相、枢密使、亲王及宣徽使,准许皇城骑马,若从左掖门入宫,最远允许到左银台门下马。 自右掖门入宫的话,则最远允许到右银台门下马。 所以,熙宁六年末,王安石宣德门下马事件,才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彼时的王安石虽然只是集贤相,但也是宰相。 依照仁庙制度,是可以皇城内骑马,直入中书的。 但,宣德门的守门士卒,却强硬的将他从马上拉下来,重重的挫了这个拗相公的颜面,事后还口口声声,仁庙并无此制。 逼得后者,于当年辞相,并推荐韩绛接任。 王珪从右掖门下穿过,回想着这个往事,内心之中,也是忐忑不已。 王安石当年,得当今官家,如师一般的敬重和全力信任。 尚且最终心灰意冷,辞相而去。 如今,官家卧疾,宫中太后倾向未知。 他偏生却利令智昏,惹出了大麻烦。 一旦被人揭发,不止声名扫地,更可能阖族获罪! 僭越臣子之阶,擅议国本。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天下士大夫会第一时间,将他开除出士人的行列。 如今,王珪也只能是期待,李宪可以替他吸收足够多的火力。 好叫朝野上下,无人来关注他的那些小动作,以此蒙混过关。 如此想着,王珪不知不觉,便骑马到了都堂之前。 所谓都堂,既尚书新省之前厅,亦称都省。 乃是元丰改制后,新的中枢议事之地。 王珪在都堂官署前下了马,立刻就有吏员上前,替他牵走马匹,带去马厩好生照顾、喂养。 王珪则整理了一下衣冠,也整理了一下心情。 他稍微抬头,看了一眼都堂前的匾额。 当今天子亲笔所题的‘文昌府’,映入眼帘。 同时也看到了,这大宋都堂的外墙上,以胡粉、香粉并香料涂成的白色外墙。 这就是尚书省粉省的由来。 从官署正门直入,迎面就能看到一面,刻着怪树奇石的壁照,壁照画风淡墨轻岚,虽画的是怪树与奇石,偏生却能让感觉山水气息扑面而来,诗韵与墨香,藏于笔锋。 王珪每次看到这都堂前的壁照,都会心旷神怡,忍不住在此停驻少许,欣赏片刻。 不愧是连辽人都要求画的国手郭熙之作! 不过,今日的王珪完全没有那个赏画的心情,他直接步入了都堂的令厅。 这里也是他日常办公之地,更是三省两府集议之所。 王珪走进去时,令厅之中,三省两府的宰臣,都已经各自坐着,在窃窃私语的议论着什么。 “左揆至堂矣!”伴随着令厅中的一个老吏的严肃呼喝。 所有人都停下了各自的事情,纷纷起身,对着走进来的王珪拱手而拜,纷纷尊称:“左揆!” 只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称呼,在王珪耳畔响起:“左揆,今日可来得稍晚了些!” 王珪抬头,看到了,坐在令厅右侧的位子上,微微起身,向他拱手拜了拜的右相蔡确,同时也是他在这个朝堂上,最讨厌、最嫉恨的人——没有之一! 甚至,对王珪来说,他前些时日,之所以利令智昏,居然蠢到去问高遵裕那种事情,也都是拜这位右相所赐! 原因? 不仅仅是元丰五年改制,蔡确诓他说什么‘官家新制,当以尚书令待公’哄的王珪高高兴兴的去官家面前提议,让尚书左仆射兼领门下省诸事,而让尚书右仆射,兼领中书省诸事。 而按照之前,君臣商量好的新官制。 三省各司其职,其中,中书省掌进拟庶务,宣奉命令,及中外无法式事,门下省则掌受天下成事,凡中书、枢密院所被旨、尚书省所上有法式事,皆奏覆审驳,至于尚书省?则掌行天子之命令,受付中外之事,并对接中书、枢密院。 换而言之,元丰新制,三省之中,中书省权力最大,因为他掌握的是‘无法式事’,且有至天子御前取旨、请旨的权责,门下省则沦为了一个审核批驳制衡的机构,虽然也有取旨、请旨的权责,但那针对的是‘有法式事’,既然是有法式事,为什么还要请旨?取旨? 至于尚书省? 则掌管具体实施、落实。 本来,王珪的想法很美丽。 自己为尚书令,自然权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什么尚书左仆射、右仆射,都是他的工具人。 他的想法,也不能说有错,因为过去,大宋是三相制:首相(昭文相)、次相(集贤相)、末相(监修国史)。 如今,尚书令加尚书左右仆射,也刚好是三个相位嘛。 哪知道,蔡确回头面见官家,刺出绝命一剑。 “尚书令权重,不可授以臣下!” 好了! 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不仅仅飞掉了,王珪还主动跳进了大坑。 他这个左相,这个尚书左仆射,这些年来,为什么被人称为‘三旨相公’? 始作俑者,不就是坐在那里的蔡确蔡持正? 这也就罢了! 对王珪而言,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去年发生的一个事情。 去年,官家招延安郡王侍燕,群臣道贺。 王珪本以为,官家既然有意立储,那么他自然要托孤。 托孤大臣,除了他这个左相之外,还能有谁? 可王珪在家里,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官家招他入宫,面授托孤顾命之重任! 不止如此,王珪很快听到了一个让他深感不安的消息。 一个从中书侍郎张璪那里听来的消息。 原来早在元丰六年秋,蔡确与张璪入崇政殿奏事时,官家就已经对蔡确做了托孤顾命。 官家绕开左相,去找右相托孤顾命。 这是何等的不信任? 也是对他王珪的侮辱! 王珪当时听张璪在他面前,神采飞扬,兴奋无比的叙述此事,内心好似晴天霹雳般,却根本不敢表现出来。 生怕,张璪知道,他这个左相,从头到尾,都未受天子之命,以三尺之孤托付。 只能是微笑着,忍着内心的屈辱和愤恨点头。 这就是王珪的动机,也是他如今更加惶恐的由来。 右相蔡确,既受命托孤,也就意味着,一旦新君即位,他这个左相就得收拾包袱滚蛋了——虽然制度上,一直确实如此:凡天子驾崩,首相必为山陵使,山陵使回朝,必须请郡! 这是为了防止权臣架空天子,以免再出现北周杨坚故事。 是故,治平宰相韩琦,在英庙驾崩后,为山陵使,然后自请出外。 可是,一个有托孤顾命的宰相和没有托孤顾命的宰相,在史书上和现实的地位是两回事。 而且,一旦被人知道了,外人就会问:王玉禹何以未得先帝托孤顾命? 只要别人一思考,那么,王珪知道,自己就要迎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曾经的一切,都会被人翻出来,放到阳光下,仔细审查,一点一滴的甄别。 哪怕是一点错事,都会被揪出来批斗! 王珪内心翻滚着这些事情,强装若无其事,走到令厅上首的左侧,然后坐下来,对蔡确道:“右辅倒是来的早!” 蔡确笑了笑,没有说话。 同知枢密院安焘,见到两位宰相,似乎在暗中交锋,心中笑了一声,便出来缓和气氛,道:“两位相公,可听说了,御史台在弹劾内臣李宪的事情?” 顿时,整个都堂中,都出现了笑容。 虽然,李宪是熙宁、元丰拓边有功的帅臣。 但他是内臣啊,阉寺之人! 每一个文官士大夫,都天然欢迎并愿意看到,一个内臣倒霉吃瘪。 这一点,不分是新党还是旧党。 何况,李宪占着熙宁那个萝卜坑多少年了? 从王韶开边算起来,起码有十来年。 以一内臣而为一路帅司,兼掌几近十万大军,而且是骁勇善战的大军。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还是这些大军里,番军、番将不在少数! 内臣、番将、番兵、骁勇善战…… 任何读过史书的人,都会立刻下意识联想到唐代的北衙之兵! 那些神策军指挥使,那些在甘露寺之变,杀文臣士大夫如杀鸡一样的宦官大将,那些废立天子,无视国家法度的狂悖之臣! 所以,哪怕李宪远在熙河,这朝堂上也容不得他! 从前李宪有官家袒护,群臣奈何不得。 如今,得了机会,还不是手拿把擦? 王珪看到,这都堂令厅上的宰执,都在为了李宪被弹劾而欣喜不已。 他也放下了心中大石! “果然,还是内臣最好对付!”王珪在心中说。 那李宪,在王珪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宰臣容不得他! 皇太后恐怕也容不得他! 天下士大夫更容不得他! 去掉一个李宪,熙河路就完全可以放一个文臣高官去坐镇。 王珪审视着在场的宰执。 他在心里盘算起来,他知道的,在场之人,肯定有人动心,想去熙河路摘桃子。 一颗被李宪栽培了十余年,已经熟透了,流满了汁液和蜜糖的桃子! 想当年,韩绛韩子华,可是为了边功,用宰相之尊,亲临沿边,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兼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欲求夺取横山,然后携滔天之功回朝,就任首相! 奈何庆州兵变,加上武臣跋扈,不听节制,才功亏一篑。 可是,出将入相,始终是士大夫的最高追求! 王珪相信,在坐的诸位宰执,肯定有人心动,也肯定有人在谋划着那熙河兰会路的位置。 而这,就是他王珪可以交易的机会了。 于是,王珪好整以暇的安坐着,听着在场的同僚们对李宪之事的种种议论与口诛笔伐,嘴角不时的露出些笑容。 朝臣们攻仵李宪越激烈,他王珪自然就会越安全。 王珪正得意着,突兀间,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让他陷入恐慌之中。 “诸公,如今天子疾重,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吾等是不是应该做一些准备了?” 王珪错愕的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李清臣李邦直! 李清臣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王珪的眼神,他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而拜:“譬如说,依治平故事?” 治平故事,就是韩琦文彦博做的事情了。 宰臣入宿大内,值守天子。 然后奏请立储,宣召翰林学士到御前草制立储制词。 然后三省两府的宰臣,依次签字画押,上呈御前,奏天子首肯、请太后、皇后出来见证,最后群臣再去请延安郡王御前接受群臣礼拜和道贺。 这……这怎么可以? 王珪一时慌张,手中拿着的茶盏,不小心掉在地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令厅中传开。 所有人都看向王珪。 王珪只好假笑着掩饰道:“吾老矣……吾老矣!” 李清臣却是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样,看向王珪,拱手而拜,问道:“左揆以为下官所言如何?” 对李清臣来说,他既然都说出了那个话。 自然就不会改口,而且,他将誓死捍卫,自己是‘首倡立储’之人的身份。 王珪也是有些慌张,虽然掩饰的好,但面对李清臣的逼问,脑子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转过来,在恐慌中,他慌不择路,脱口而出:“此乃天家之事也,外廷何必干预?” 顿时,一双双眼睛,如狼似虎的看向王珪,好似要将王珪生吞活剥! 尤其是,蔡确,啪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然后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朝堂宰臣们,在平素或许政见不同,或许立场不同。 但此刻,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事情上,由不得半点瑕疵。 令厅后面,可坐着起居郎、中书舍人蔡卞呢! 人家在一字一字的记录着,在这里的每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然后送去国史馆归档。 王珪见着,也被吓到了,连忙起身,对众人道:“诸公误解老夫了!” “老夫的意思是:官家自有儿子!” 令厅中诸臣,这才半信半疑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过,他们看王珪的神色,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 特别是蔡确、章惇、李清臣、安焘,这些当今天子亲自拔擢的大臣,眼神之中尤其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王珪要做什么? 哪怕是知枢密院事韩缜,也在狐疑着看向王珪。 你王玉禹要是作死,别连累我,死远一点啊! …… 注:井子上栏杆,古代的水井旁边,会用一种方形的结构,来防止人跌入其中,而恰好当时的有一种床,也是类似结构,而在北宋这种结构的床,大行其道,在瓦子里,说书人讲书的地方,也是类似结构,四面方方,中间是场地。 注2:史载,元丰新制,三省官署外壁照皆‘郭熙画树石’,郭熙,北宋国手,现在每一副郭熙传世画作,都是天价! 注3:蔡确神宗托孤见《续资治通鉴长篇》所录被南宋删掉的蔡确传内容:元丰六年秋,确与璪见上崇政殿奏事,上悲不自胜:天下事止此矣!确骇曰:敢问所因?上曰:子幼奈何?确曰:陛下春秋鼎盛,忽有不祥之语,不审所谓?上曰:天下事,当得长君维持否?确奏曰:延安郡王,陛下长子,臣不知其他,臣有死而已,不敢奉诏!上曰:卿果能为社稷计,宜早定!确与璪进曰:臣以死为陛下守之。 绍圣时,蔡懋也回忆了其父蔡确和他说过,类似的版本,只是对话不同,但托孤顾命应该是肯定的。 注4:王珪多次和人说过:立嗣,他家家事,吾曹不要管他,时任御史中丞黄履,就曾在元丰八年二月末上书弹劾王珪,讲王珪和李清臣私底下说:自他家事,外廷不要管它!只能化用到都堂上。 注5:此时三省两府学士院长官名单如下: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郇国公王珪、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清源郡开国公蔡确。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李清臣、中书侍郎张璪、知枢密院事韩缜、同知枢密院事安焘,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翰林学士曾布,三衙殿帅则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燕达,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苗授此时在泾原路戍边,三衙管军的龙卫神卫四厢指挥使则阙官(上一个担任此职的是种鄂。且此官素来作为荣誉头衔,从不授在京武臣),所以燕达是实际上的殿帅。 感谢纳豆秋葵豆腐打赏1500点,感谢龙浩淼打赏100点! 今天周一啊,新书榜求追读,求月票,求打赏啊! 第32章 向皇后: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求追 第32章 向皇后: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求追读,求月票,求打赏) 赵煦悠哉悠哉的,看了一个上午的书。 中间,他还又抄了一次《消灾经》。 显然,赵煦是故意的。 故意留着高太后的答书,等着向皇后上门。 午后少顷,向皇后果然来到了庆宁宫。 “母后!”赵煦和过去数日一样,见到向皇后,立刻就一路小跑的迎上前去,然后牢牢的抱住蹲下去迎接他的向皇后,在后者脸上,轻轻的亲上一口:“您可来了,儿一直都在等您呢!” 向皇后幸福的抱了抱自己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摸了摸赵煦那小小的脑袋:“我儿等我做甚?” “却是要向母后请教学问上的事情!”赵煦睁着他那双孩童清澈无暇的眼睛,认真的说着。 向皇后一听,再看着赵煦认真、可爱、乖巧、懂事的模样,一时欣慰不已,也感动不已! “这孩子,可真是好啊!”向皇后在心中感叹着,眼眶不自觉就湿润了起来。 自从当日,朱德妃在她面前谢恩,然后她又亲自带着朱德妃,走了一趟保慈宫。 这大内上下,人尽皆知,德妃朱氏,已然将皇六子延安郡王的抚养、照顾之事,托付中宫皇后! 换而言之,现在,赵煦不仅仅礼法上是她的儿子。 在事实上,向皇后和赵煦,也属于母子关系。 所以,如今,向皇后听到赵煦要向她请教学问。 这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向皇后勉力吸了一口气,让内心平复下来,也努力的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热泪,不叫它们掉出来,这才对赵煦道:“吾儿有何不解之处?” 和高太后不同,向皇后的家族,是世代簪缨的书香之家。 虽然,向家的读书风气,在向皇后的父祖辈开始就已经大不如前。 可终究是宰相家的底子。 此外,向皇后出生的时机也很巧妙。 她出生的时候,是庆历六年,庆历新政已经失败! 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杜衍皆被外放,这是朝堂的不幸,却是天下之大幸! 庆历新政失败,让范仲淹明白,必须兴学,必须获得人才! 轰轰烈烈的庆历兴学运动,由此拉开帷幕。 从中央的太学到地方州县的州学、县学,次第建立。 同时,在范仲淹等人的鼓励和推动,民间书院和儒生个人讲学风潮,也席卷天下。 濂溪先生周敦颐、安定先生胡瑗,皆桃李满天下。 在这样的社会风潮下出生的向皇后,在闺阁之中,就接受了正统完整的儒家基础教育。 她甚至可以写出不错的诗词,具备一定的艺术素养。 自然,向皇后对教育赵煦,信心十足! 在她看来,这个孩子就算再聪明,也就八岁而已。 以她在闺阁中所受的教育,所读的经典积累来看,还怕教不了? 向皇后甚至在心中,踌躇满志。 “我儿,母后一定将你教好!” 赵煦于是领着向皇后,来到他的书案前,指着放在书案上的书册与纸张,对向皇后道:“儿前时蒙太母赐书,以圣人《春秋》之经下赐……奈何儿才少学浅,于《春秋》之意,实难读通,不得已,乃求助于太母……” 向皇后听着赵煦的叙说,差不多将事情弄明白了,便对赵煦道:“母后明白了!” “只不过呢,以后我儿,若是想要读书,可遣人来坤宁殿与母后说……”向皇后柔声的说着:“便不要再去保慈宫中,劳烦太母了!” “太母她老人家,母仪天下,也未必有很多时间!” “我儿知道了吗?” 赵煦立刻就乖巧的点头:“母后,儿知道了!” 但在心中,他已是轻笑起来。 看吧! 女人之间的竞争,总是很容易就能挑起来的。 在现代,一个包包,一瓶香水,一个口红色号,就可以挑起两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而在这大内宫廷的太后、皇后,拥有四海,自然不会为了那点小东西竞争。 可是名利二字,谁能逃得了? 向皇后或许没有权力欲。 可她也有她在乎,且愿意为此斗争的东西。 她的地位,她的名位,她和她背后的向家的富贵,就是她过去在乎的。 而现在,赵煦通过自己的手段,成功的将他和向皇后绑定在一起,形成母子关系。 于是,赵煦的教育权和抚养权,就成为了向皇后如今在乎的东西。 而赵煦呢? 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孩子天真幼稚是正常的,孩子简单单纯也是正常的。 就算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情,谁又能怪他呢? 何况,赵煦不会轻易做错事情。 假如他要做错事,那一定是深思熟虑,且必然是为了实现某种目标而做的。 …… 这个下午,赵煦就在向皇后的辅导下,在庆宁宫中,开始了‘学习’。 看似,一切都是向皇后在主导,也都是向皇后在谆谆善诱。 而八岁的皇子,只是认真听讲,只是仔细思考,偶尔举一反三,偶尔发出一些属于‘聪明’、‘仁圣’、‘君子’之言。 同时,时不时的,赵煦会停下听讲,命人给向皇后煮茶来喝,或者叫向皇后休息一下,亲自给母后揉捏肩膀、捶打背部。 不时吐出一句:母后辛苦了,又或者深情的道:“母后谆谆教诲,儿铭记在心!” 总之,好话又不要钱。 于是,一个下午下来,向皇后是满心欢喜,不仅仅不觉得有丝毫疲惫,她甚至感觉,哪怕在庆宁宫里再教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任何疲劳。 这种亲自教导儿子读书的感觉,这种儿子认真听讲,同时关心她的身体,不时的与她耳鬓摩擦的母子温馨刹那。 让向皇后如饮仙酿,只觉身轻体盈,飘飘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恍惚中,有时候向皇后看着赵煦那张粉嫩、红润、白皙的小脸,会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是自己那个不幸早夭的孩子,其实并没有夭折。 他只是被官家,悄悄的养在深宫中。 如今,终于母子相见。 而且,一见面,就好似已经做过了一世母子一样。 母慈儿孝! 这让向皇后,哪怕离开了庆宁宫,回到坤宁殿,也一直在回味,也一直沉浸在母子交流的温馨氛围中。 于是,这个晚上,坤宁殿里的皇后,十年来第一次,坐到了梳妆台前,让张氏给她梳妆打扮。 同时,向皇后在心中,开始期待,明天在庆宁宫里的教导。 她已经沉醉在这样的氛围中,甚至恨不得永远停留在这样的时刻。 不过,隐忧还是在的。 向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模样,回忆着下午的教导。 六哥实在是太聪慧了! 如今,虽然稚嫩,但已经可以提出很多让向皇后都感觉诧异和惊讶的问题来。 向皇后感觉,长此以往,自己这个母后,恐怕就要跟不上六哥学习的速度了。 这怎么可以? 不过,不要紧! 向皇后想起了在闺阁中时,父祖和她讲过的国朝旧事。 章献明肃皇后临朝称制时,养育仁庙于膝下。 因章献明肃皇后忙于政务,所以,仁庙的照顾和抚养,实际上是由杨淑妃,也就是后来的保庆皇太后抚养。 这当然是不可取的! 但,章献明肃做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向皇后的父祖称赞不已。 那就是,让神童才子晏殊,陪伴仁庙读书。 向皇后想到这里,就问着身后矗立于帷幕外的严守懃:“严守懃,如今的皇子阁笺记是何人?” 严守懃低着头回答:“奏知圣人:今皇子阁笺记,当是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 “邓润甫?”皇后皱起眉头,和高太后一样,向皇后也不喜欢这个曾经深治郑侠案的大臣。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向皇后比高太后更讨厌邓润甫! 向皇后之父向经,为何后来要去青州为官? 原因就是,他在汴京城里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待不下去了? 因为向经被人举报,他在市场上影占行人,掠夺民财! 但,在向经之前的外戚,影占行人是常有之事。 刘家、杨家、曹家、高家,谁没有做过? 怎么偏偏到了向家就不行了!? 你王安石、吕嘉问是在针对我向家吧? 最重要的是,向经因出知青州,染病而死。 向皇后竟没有来得及见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 这让她和她的兄弟,遗恨至今! 于是,郑侠在向皇后这里的地位,就迅速蹿升。 没什么原因,只因为郑侠让王安石颜面扫地,替向皇后狠狠的出一口恶气! 如今,听到昔年穷治郑侠之罪的人的名字,向皇后要是能够高兴的起来,那才叫有鬼了! 可是,严守懃的一句话,却叫向皇后心中的怨气,烟消云散。 “圣人,皇子阁笺记,乃是延安郡王之臣也!” “故事,国朝潜邸大臣,乃天子心腹,必有大用!” 这话,让向皇后想起了韩维、李纯。 这两人,都是官家潜邸时的记室参军,也都深得官家信重! 特别是韩维,王安石就是韩维向官家举荐的! 于是,点点头,道:“汝说得对,却是吾疏忽了!” 郑侠只是一个外人。 六哥却是她的儿子。 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虽然说,邓润甫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六哥。 可,他是皇子阁笺记,六哥唯一的潜邸大臣! 这就足够了! 于是,这天晚上,向皇后连夜派人,到了庆宁宫,抄录走了赵煦手中的春秋谷梁传和高太后的答书。 同时,内宿皇城待命的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被皇后教旨,传唤到了集英殿。 这一夜,集英殿中的灯火,亮到了子时。 注:影占行人,顾名思义,就是寄托商贾货物,于自己名下,以此逃脱官府科敷。 什么是科敷? 市易法之前,官府可以对商人的商品,随意的进行和买,这就是科敷,现在叫白嫖。 也是卖炭翁里:一车炭,千余钱,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梢一丈绫,系在牛头充炭直的现实写照。 所以,宋代很多商人为了逃避科敷,将自己的财产和货物诡寄在外戚高官和内臣名下。 市易法,罢科敷,以免行钱取代之。 当然,市易法的弊端也很大,很多人都知道,这里不复述了。 第33章 瞬间爆炸!(求月票,求打赏,求追读 第33章 瞬间爆炸!(求月票,求打赏,求追读啊) 翌日,赵煦睡觉睡到自然醒。 刚刚洗漱完毕,冯景还没有从御厨那边,将赵煦的早膳带回来的时候。 向皇后就已经到了。 这让赵煦颇为诧异,但还是迎了出去。 “母后!”赵煦还是和往常一样,亲昵的飞奔到向皇后面前。 “您怎么来了?”赵煦抱住向皇后的身体,亲昵的问着。 “我来督导我儿功课!”向皇后微笑着说。 若是从前,向皇后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来的。 因为,她需要盯住福宁殿。 以免那位二大王,趁她不在,伺机和内臣勾结在一起,做出篡逆之事。 但现在,随着石得一回宫,并在御前拜谒了官家,官家虽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指挥,可看到石得一,非常高兴。 向皇后趁机,向自己丈夫请求以石得一侍奉御前诸事。 官家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向皇后当场命人叫来起居郎,将这个官家的诏命,记录到案,还送去给外廷三省两府的宰臣看。 有石得一看着福宁殿,向皇后终于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往来庆宁宫了。 不过,这些大人的腌臜事,这些成年人的勾心斗角。 向皇后暂时不会和赵煦说。 赵煦呢?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石得一回宫的事情,刘惟简和冯景都和他报告了。 甚至,昨日都堂上的事情,他也听冯景说了。 但,他揣着明白当糊涂。 他也只是按部就班的,做着他该做的事情,扮演着他应该扮演的角色。 “母后真好!”赵煦在向皇后脸上和额头上,重重亲了两口,然后就假作大人模样,与左右吩咐:“且去御厨,嘱咐冯景,多备一份早膳,我要与母后共用!” 向皇后连忙道:“我儿,不必劳烦御厨了,母后在坤宁殿里已经吃过了!” 但赵煦却坚持说道:“儿还未与母后用过早膳呢!” 这话一出,向皇后立刻就笑着答应了。 于是,这个早上,母子两人在庆宁宫的便殿,一起用了第一顿早膳。 自然,依旧是斋饭。 不过,营养丰富! 奶酪、鸡蛋、包子(其实是馒头)、小米粥,餐后还有一盅甜水。 这一顿饭,母子两人吃的很开心。 用餐之后,稍事休息,赵煦就主动请向皇后继续‘辅导功课’。 向皇后自然欣然应允。 不过,这一次的功课,并未辅导太久,不过半个时辰,在庆宁宫外侍奉待命的严守懃就急匆匆的进来,给正在辅导赵煦功课的向皇后行了一礼,就奏道:“圣人,三省两府的宰臣,都到了庆宁宫外,求见皇子延安郡王!” 向皇后诧异的抬起头,看向严守懃:“髃臣们为何到了庆宁宫?他们又为何要求见我儿?” 严守懃拜道:“奏知圣人、奏知延安郡王:宰臣们来此,是来请延安郡王移殿福宁殿!” 向皇后一听此话,立刻站起来,身体有些颤抖:“难道是……” 眼眶里,已经有眼泪在打转了。 在她看来,宰臣们如此匆匆,只能有一个可能——福宁殿的官家,已经进入弥留之际了。 宰臣们需要六哥,立刻去御前! “奏知圣人……”严守懃见状,连忙道:“大家龙体,暂未有异!” 向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问:“那髃臣们,缘何如此?” 严守懃答道:“臣实不知,只知今日早间,三省两府宰臣入内恭问大家圣体之后,退于都堂之中集议,然后,宰臣们便上书保慈宫太后娘娘,请谒延安郡王并请延安郡王移殿福宁殿,以奉大家御前!” 向皇后听完,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自己身旁的皇子,呜咽着、哽咽着、抽泣着。 然后抱住了她的腰,抽泣着问道:“母后……呜呜呜呜……母后……可是父皇……父皇……” 低头一看,六哥的眼泪,正大滴大滴的从眼眶落下。 哭的原本可爱乖巧粉嫩的小脸,都已经变形。 向皇后看着,顿时心疼不已,连忙抱住这个孩子,安抚着、抚慰着:“我儿不怕!我儿不怕!” “你父皇龙体并未有事!并未有事!” 说着,说着,向皇后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可向皇后,永远不会知道,其实,赵煦对此,早有预计。 这一切,甚至就在赵煦的计划中。 问:少年天子,如何掌握大权? 答:可学康熙,密备忠勇之士,于禁中忽然发作,擒拿权臣,然后以亲信接掌有司。 可,那是满清的例子。 满洲自有制度,什么制度?八旗啊。 康熙这个鞑子君王,除了是皇帝外,他还是奴隶主。 所有八旗包衣奴才的主子! 故而,满清一朝,大臣以可在君前自称‘奴才’自傲。 不是贴己人,不是心腹亲信。 一般人想自称‘奴才’,立刻就会被训斥! 满清帝王,也是以八旗奴隶,统治国家,监视四方的。 可大宋不行! 大宋天子,是与士大夫治天下! 赵煦手中,虽然有武力——他可以让刘惟简去密传燕达到他面前,然后面授机宜。 这活很轻松的。 只要,赵煦把燕达叫过来,然后让燕达以他的名义,将宋用臣、石得一,全部喊过来。 然后,赵煦就可以对他们说:“今有奸臣在朝,意欲乱我国家,尔等可堪国家忠臣乎?” 再振臂高呼:“为赵氏者右袒!” 就可以带着大军,杀进宫中,将包括高太后在内的,一切他不喜欢的人统统杀光。 可后果呢? 当初,司马懿背洛水之盟。 此后两晋只能喊以孝治天下。 东晋皇帝在听说了司马氏过去的历史后,羞愧不安。 这就叫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大宋,虽然国初有斧声烛影之事,但到底有个金匮之盟遮羞。 而赵煦,只要做了那样的事情。 就彻底打破了一切旧有的规则和秩序。 从此,礼崩乐坏! 从此,天下大乱! 休说是在大宋了,就是在那九百多年后的现代,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打破旧有默契和潜规则,也直接撕裂了整个国家、社会。 此外,燕达、石得一、宋用臣,真的可以信任吗? 他们现在能信任,将来呢? 唐代北衙禁军作乱殷鉴不远! 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才过去了多少年? 柴家子孙都在那里看着呢! 斧声烛影,才过去了多少年? 太祖子孙,也都在那里看着呢!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武力解决问题。 再说了,除了武力外,也不是没有办法掌握权力。 他只是现在年纪小,精力不足,还要长身体,需要多休息,多睡觉,多吃饭,多锻炼。 但向皇后哪知道这些? 她抱着小小的赵煦,母子痛哭,心中对赵煦的爱怜和疼爱,更上一重楼。 …… 庆宁宫外。 东华门巍峨的城楼,映照着一个个身服宽袖紫袍,头戴展脚幞头,腰配金鱼袋的宰臣身影。 王珪站在人群之前,持着玉芴,内心忐忑不安。 昨日都堂上的失言,让他现在,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而在王珪身后,错开半个身位的右相蔡确,则昂首挺胸,精神饱满,踌躇满志。 昨夜,在大庆殿中的事情,依然在这位右相的脑海里回闪、跳动。 “相公,延安郡王,乃官家长子,宜当速立!”嘉王赵覠,在大庆殿的回廊中,与他拱手而礼,借着这个机会,这位大王,压低了声音,与蔡确说着:“晚则恐为他人所有!” 当夜,蔡确骑马从皇城回家,一路上,一直都在思考着嘉王的话。 嘉王那一句:晚则恐为他人所有,让蔡确惊惧难安。 也让蔡确,终于开始下定决心。 而当蔡确回到家的时候,他意外的,见到了一个在他家里等了他很久的人——刑恕。 以及陪着刑恕来找他的权知开封府蔡京蔡元长。 这两个人,告诉了蔡确一个他未曾掌握的事情。 这些天来,在汴京城内外的瓦子和夜市中,汴京士民,都在议论着从大内传出来的消息。 延安郡王纯孝,为父皇帝手抄佛经祈福,并斋戒祈祷。 延安郡王精俊好学,求教于保慈宫皇太后殿下,殿下赐书《春秋》之经义,于是延安郡王阐发赤子之问,言圣人之义,曰:若使郑伯之于段叔,擒而不杀,反以仁义礼法诫之,则段叔何以对郑伯? 于是,太学诸生闻之,纷纷称颂。 有太学生言:宰执重臣,世受皇恩,今天子被疾,皇子精俊纯孝,好学知礼,何故宰臣一言不发,何故群臣噤口不语?此大臣之行乎? 除了这些消息外,蔡京和刑恕,还告诉了蔡确另外一个让他彻夜难安的消息:皇后夜招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于集英殿论春秋之义! 大内传说,乃为皇子延安郡王讲课也! 御史台闻讯,连夜行动起来了! 侍御史知杂事满中行,已经公开对人说:宰臣餐素其位,吾辈言官,正当其时,当上书言宰臣犹豫不决,阴持两端之罪! 其他御史,也已经闻风而动,都在星夜写弹劾奏疏。 更要命的是,蔡京告诉蔡确,相关小报,已经被商贾和四方人士,带出汴京了。 这就要命了! 看看地图吧! 出汴京,向西去,过黄河是哪里? 答案是河南府! 旧党的老巢! 瞬间爆炸! 新书的周二很关键,很关键,求大家追读! 拜托了! 嗯,采纳读者意见,以后都是一次放出来! 第34章 命运之日(1) 第34章 命运之日(1) 蔡确听完刑恕和蔡京的话后,一宿没睡。 要不是顾忌着,宰执私下夜会,一旦传出去,就会被天下弹劾。 他恨不得连夜就去找宰臣们讨论这个事情。 当然,蔡确也不会傻坐、干等。 当夜,他就派了他的儿子们,拿着他的信物,一个个的登门去寻了宰臣。 韩缜、章惇、李清臣、张璪、安焘——他故意没和王珪说。 顺便,蔡确还特意的派下人去了一趟曾布宅,问了一下,曾布的答书很有意思:不知右揆所谓何事? 揣着明白当糊涂,但也是间接承认了,保慈宫皇太后诏他询问春秋经义之事。 这下子,蔡确感觉自己的屁股好似长了疮。 连夜又继续派人去汴京城的各个夜市里的瓦子和夜市的街上打探。 回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 夜市瓦子里的措大们,不仅仅全部知道了,延安郡王纯孝,好学、知礼的事情。 就连路上的孩童,都知道了,很多人都能绘声绘色的描述细节,仿佛他们就在现场,就在大内亲眼看到了一样! 汴京城中,各种消息满地飞。 甚至有那闲汉在议论:朝中相公们,怕不是都已经不忠于官家了?不然延安郡王纯孝、好学如此,他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看来,朝中果然全是小人啊!还是得司马十二相公回朝主持大局才行! 蔡确听完下人的报告,眼皮子跳个不停! 这才几天?!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舆论竟然已经发酵到这个地步了! 而且,蔡确马上就从这里面,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汴京城里的措大,什么时候,这么懂国朝大臣的排序和资历了? 还司马十二相公? 你可真懂啊! 于是,蔡确彻夜未眠。 天还未亮,就已经急匆匆的带着元随出门,直奔宣德门,皇城大门还未开启时,他就已经到了宣德门下。 然后,在宣德门下,蔡确见到了他同样一夜未眠的诸位宰臣。 章惇、张璪、李清臣、安焘,都顶着一个个黑眼圈。 知枢密院事韩缜虽然看上去挺正常的,但他也早早的到了宣德门下。 大家聚在一起,一讨论,一沟通。 然后,他们发现了更多,过去这几天,被他们忽略掉的消息。 现在,不止是汴京城里,全在议论。 整个开封府,都已经议论纷纷了。 据说,就连白马县那边,都已经人尽皆知! 这样一看,恐怕北京大名府、西京洛阳,也应该知道消息了。 众人顿时脑袋昏昏,暗骂不已。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失分了! 而且,失大分了! 一时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罪! 万一,万一,此时此刻,西京洛阳、北京大名府,乃至于河阳等地的重臣的奏疏,都已经用急脚马递上路了。 那么…… 他们这些宰臣,何以自处? 旧党众人,就有话要说了:公等身居庙堂,备位宰辅,上不能佐天子,下不能安万民,国家养公等何用? 特别是司马光那张嘴,若被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每个人都知道,司马光肯定会将他们在这个事情里面的蠢笨、迟钝夸大一百倍,然后借着旧党控制的士林舆论,传到大宋每一个军州地方去! 对士大夫来说,名声要是臭了,和死了没有区别! 当初,寇准寇莱公被贬雷州司户参军,到了雷州后,当地百姓听说了寇相公来了,十里八乡的百姓,纷至沓来,人们看到寇相公没有居所,就纷纷动手,为他盖房修屋。 当地士绅,也纷纷献出家里的婢女、下人,去服侍寇准。 可等到丁谓被贬雷州,当地人唾弃他,连在路上见到,都要掩面。 不过,在宣德门下的宰臣们很快就发现,王珪没有来! 然后大家立刻统一意见:昨天王珪说了那样的话,中书舍人,已经记录了下来。 要是真有人来怪罪大家,那就都推给王珪——皆王珪枣膏昏钝,犹豫不决!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此外,无论旧党老臣们,如今是否已经以急脚马递上书。 只要他们这些在朝的宰执,可以抢走那些马递未能入京之前,就将立储之事确定。 那么,谁又能说他们的闲话? 尤其是蔡确! 他可是有着官家顾命托孤的口谕在身,到时候,完全可以摇身一变,将定策拥立之功,据为己有! 故而,想清楚后,蔡确内心已经壮志满腹,踌躇不已! …… 终于,庆宁宫那被御龙直守的严严实实的宫门,被人打开了。 一个内臣,来到群臣面前,道:“圣人口谕,着群臣入宫!” 于是,王珪、蔡确,立刻领着众人,上前一步,拜道:“臣等尊奉皇后殿下教旨!” 心中也都有着震惊: 皇后果然在庆宁宫? 传说是真的! 延安郡王,纯孝、好学,知礼明礼,尊圣人之道,行圣人之礼。 于是,纯孝天子,孝慕于太后,恭孝于皇后膝下。 为天子祈祷,手抄佛经,上书祈祷之词:且愿太母万寿、母后千秋、母妃长乐! 笃礼至斯!守礼如此! 可堪天下表率也! 奈何他们这些宰臣,这些时日,却只顾着争权夺利,以至于,连这么大的事情,连汴京市井之中的议论,也没有掌握! 真是该死! 真是可耻! 好几位,被李宪案动心的宰臣,都在心中埋怨着、懊悔着。 带着这种心情,群臣持芴而入,恭恭敬敬的在那内臣引领下,步入了庆宁宫中。 然后,就被带着,到了庆宁宫的寝殿内。 群臣一入内,那寝殿之中的一张韩床上,帷幕已经被人放下。 皇后的身影,在帷幕内若隐若现。 帷幕内的皇后,将一个孩子,放在了她的膝盖上,以便让这个孩子的模样,能让群臣看到。 那孩子看上去瘦瘦的,但脸色红润,模样周正、精俊,眉眼之间隐约有着几分与官家相似的神采。 他虽被皇后放在膝盖上,但仪态却很端正,身体坐的笔直,看着众人。 他的那一双眼,虽然眼眶略微有些发红,似乎有一些红肿,好似哭过一般,可那双小小的眼睛,看向群臣,眼神平静、淡定、从容。 仿佛已经无数次,看过群臣们,来到他面前一般。 也似乎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一样。 宰臣们持芴而拜。 王珪作为左相,压抑住内心的忐忑和紧张,上前一步,拜道:“臣,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珪,敬问皇后殿下无恙,拜见延安郡王殿下,唯殿下无恙!” 蔡确和其他宰臣,则持芴对着那床榻上的延安郡王以及延安郡王身后帷幕珠帘中的皇后一拜。 “本宫无恙!”向皇后的声音,从帷幕内传出。 “我无恙!”皇后怀里的延安郡王,轻声说着。 声音虽然轻,但非常平稳,没有半点紧张,也不存在丝毫的意外。 群臣借着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这位殿下。 发现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而且,看向群臣的眼神,始终保持了平静。 和去年那个在集英殿上,望着群臣礼拜,稍有紧张,略带害怕的皇子,几乎就是两个人。 …… 赵煦被向皇后抱着,放在膝盖上。 他静静的,看向他眼前的这一个个宰臣。 尤其是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服紫袍大袖公服,头戴长长的展脚蹼头,面容富态,身材略显佝偻的老臣。 虽然,赵煦的记忆里,已经完全遗忘了有关此人的模样。但他的声音,赵煦绝不会记错的。 多少个午夜梦回,多少次噩梦惊醒。 他都会记起那个声音,那个在福宁殿外的苍老声音。 “请皇太后权同听政,以俟康复!” 同样,赵煦也记得很清楚,他亲政后,是如何清算这个人的。 “臣无二志,戒在怀奸!国有常刑,议罪难逃……故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赠太师王珪,窃文华之上科,躬柔险之陂行,驯至显位,遂居冢司……指朝廷为家,用社稷为私计……阴持两端,不顾大义,仅免生前之显戮,更叨身后之余荣……贬从散秩,追正误恩,庶令官邪,咸知警宪,可特追贬万安军司户参军!” 赵煦在心里,轻轻的念着这些字词,在他亲自授意下,由时任翰林学士蔡京所撰的制词。 这些文字的每一个字,都将王珪的一生彻底否定! 包括他的才华、文章、政绩、功劳……全部否定! 然后就是彻底的清算。 剥夺一切朝廷待遇,剥夺所有赠官爵位、荣誉! 王家子孙,一切恩遇,尽数褫夺! 打入另册,王珪子孙、子弟,永不得注阙京畿诸路及相同资序官职! 在制度上,将王家后人的晋升之路堵死! 可惜…… 赵煦在心里摇摇头,他那个好弟弟,一上台就忘了他的皇兄是如何恨王家的。 王珪家族禁锢被解除。 于是,王家招了一个孙女婿,他的名字叫做:秦桧! 在现代,赵煦看到这一节,又看到了秦桧炮制莫须有之罪,杀岳飞于风波亭时,他笑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想到这里,赵煦就直勾勾的看向王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这个上上辈子,几乎让他陷入死地的宰相,这个胆敢勾结外戚,胆敢起心思另立储君的宰相! 这一次,赵煦发誓,不会给王家机会了! 因为,他肯定会生儿子,会生很多儿子! 只要有继承人,王家,永世不得翻身! 王珪被他看的,却有些发毛了,忍不住的低下头去。 他或许是做贼心虚吧? 赵煦在心里想着。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1500点起点币,感谢秋听枫打赏100点起点币! 第35章 命运之日(2) 第35章 命运之日(2) “诸位髃臣,不在都堂之中,议处国事,不在福宁殿内,守护天子,何以来庆宁宫?”帷幕内的皇后轻声问着。 身为左相,王珪持着玉芴,不情不愿的上前一拜:“上禀皇后殿下:臣等来此,乃为恭请皇子移殿福宁殿!” 移殿,就是确定储位的先声了。 因为这意味着,宰臣们已经认定,只有这位皇子,拥有继承权! 这在其他朝代,难以想象。 却是大宋,从仁庙开始形成的传统。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特别是韩琦,相三帝扶二帝,让士大夫群体们,迸发出了类似主人翁一样的意识。 所以,文彦博才能在朝堂上,公然说出那句话:陛下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种话,放其他任何一个朝代,文彦博的脑袋早搬家了。 但在大宋,即使强势如赵煦之父皇,也只能讪讪的回答:“也不是所有士大夫都反对变法,也有很多士大夫支持的嘛!” 故此,帷幕后的向皇后,听到王珪当面亲口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后,内心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只要宰臣们,已经表态。 那么,无论其他人,再做任何其他小动作。 六哥的地位,都是不可动摇的。 若是从前,从宰臣们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向皇后就会放弃对外廷的一切关注,回福宁殿去念经祈福了。 可如今,她抱着坐在她膝盖上的皇子,轻声道:“既是髃臣之请,本宫不无不允!” 于是,群臣纷纷持芴长拜,齐声奏请:“臣等恭请皇子延安郡王移殿福宁殿!” 王珪与蔡确,更是恭请道:“请殿下更衣!” 皇子移殿,意义重大,自然要正衣冠以明典礼! 自唐之后,从先秦时代开始盛行的冕服,就只剩下了一种使用场景:祭祀! 所以,宋代冕服,成为了祭服。 天子一年也未必能穿几次,至于大臣?大臣不备冕服,参加祭祀时,由朝廷发放,典礼完毕再由有司收回。 于是,绝大部分大臣,可能一辈子也未必能穿一次冕服。 朝服则取代了过去冕服的典礼性质,同样很少穿。 一般只有朔、望朝参和百官大起居或者是初次朝见天子时穿戴。 相应的,唐代的正衙礼,也变成了礼仪性质。 赵煦自被封郡王之后,郡王朝服年年制作,却一次也没有穿过——他又不需要上朝,更不需要坐衙! 而在他的上上辈子,他也没有穿过郡王朝服。 他记得,自己被人从福宁殿后面抱出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一件彩衣,裹着一个帽子,就被人放到了群臣面前。 所以,这是第一次穿这种等级的朝服。 朱衣朱裳,这是服色。 白罗方心曲领,白罗玉带,白绫袜,皂革靴,这是制式。 腰间挂上一堆装饰。 玉剑、玉佩、锦绶。 看着似乎和大臣朝服,相差不大。 实际上,在服章等级上,比宰执大臣所服的貂蝉冠服等级要低,只比宰执以下的朝臣所服的进贤冠服级别高一点。 这是有原因。 皇宋祖制,宰执大臣地位,高于亲王! 亲王见宰执大臣,需要向对方行礼,而不是相反! 这在制度上,将宗室皇族的地位,强行降低,也在事实上抬高了宰臣的威权! 真正的天子之下,万人之上! 赵煦很快就在司衣们的服侍下,穿戴整齐。 群臣上前一看,都是纷纷持芴道贺:“皇子延安郡王精俊周正,臣等望之,颇具皇家气度,甚有天家仪态,臣等为皇后殿下贺!” 帷幕内的向皇后,对大臣们的赞美很满意,道:“我儿往后,尚需诸位髃臣辅弼保佑!” 群臣听着,互相对视了一眼。 心中都是震撼不已。 ‘我儿’? 皇后用‘我儿’称呼皇子延安郡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们又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 群臣,都在心中大骇! 尤其是王珪,幞头下的发丝,都已经被汗水打湿!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皇后为中宫长秋,国家女君。 皇后之子,就是嫡子。 而延安郡王又是长子! 若延安郡王,果然已是皇后之子,那就是既嫡且长! 于是,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向着帷幕中的皇后道贺:“皇子既蒙皇后殿下亲自抚养、保佑,实乃祖宗之幸,天下之幸也!” 赵煦只是静静的站着,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保持着沉默,也保持着他作为一个孩子该有的矜持。 …… 群臣簇拥之下。 赵煦被向皇后抱着,坐上步撵。 然后,驻守在庆宁宫外的御龙直们,排成纵队,将步撵护在中心,向着福宁殿方向而去。 高太后派来的迎接使者,在前方,指引着仪卫开道。 一路浩浩荡荡,穿过东华门大街,到了内东门下。 赵煦静静的坐着,紧紧的依偎在向皇后的身旁。 在心中,赵煦知道,看似,他只是提前了三天来到福宁殿。 实际上,他已经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首先,他改变的是他自己的命运! 在他的上上辈子,他的一切,都是在懵懵懂懂之中,被人像牵线木偶一样,操纵着也控制着。 不夸张的说,若没有,向皇后和蔡确以及很多很多人的抗争与牺牲。 那个位置,他可能坐不上去! 赵煦抬起头,看着他身旁的向皇后。 这个在他上上辈子,一度在他的生命中隐形的嫡母。 脑海中的记忆在翻滚。 那个命运之日中,他还能记得的少数杂乱的记忆里。 有一个场景,赵煦永世都不敢忘记。 储位已定,群臣礼拜之后,纷纷退下去。 他们要去都堂,将翰林学士草制的立储制词签押。 而帷幕之中,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着。 “总算是如皇后之意了!”高太后轻声说着。 年幼的赵煦,亲眼看到了,高太后伸出手,在向皇后的胸口戳了一下。 力道很大! 向皇后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年幼的赵煦被吓坏了! 等到高太后离开,向皇后走到了赵煦身前,她蹲下身子,将胸口指给赵煦看:“六哥,我这里还疼呢!” 赵煦看的仔细,向皇后胸口上面的皮肤上,一个清晰的指痕,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就是为什么,在赵煦的上上辈子。 他无论如何,始终都尊重这位皇后,这位嫡母的原因。 也是他醒来之后,为何会选择,紧紧的抱住向皇后的原因。 这既是报恩,同时也是在争取掌握主动。 上上辈子,为君十五年,赵煦比谁都清楚,主动权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一醒来,就抄写佛经。 而不是等着高太后,临时替他去制造舆论。 所以,他积极的创造了一个‘好学、纯孝、聪俊’的人设。 而不是,让高太后去告诉宰臣:皇子精俊好学,已诵论语七卷,只是读书,略不好弄! 更不需要高太后,去对群臣们说:相公们立的这个皇子,实在是立的好,自皇帝服药以来,便手抄佛经,只吃素。 他抢在高太后之后,把高太后能做的,可以做的事情全部做了。 这就叫走高太后的路,让高太后无路可走! 于是,他这个储位,就不再是高太后施舍来的。 于是,他这个储位,就不再是高太后扶持着来的。 是他自己用实力,争取来的。 人设、舆论…… 留学现代时的网红经历,让他深深的明白,这种无形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 当然,赵煦也要感谢他的父祖,还要感谢从太宗开始的祖宗。 是这些人,将大宋的社会,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是这些人的努力,才让他在现代学到的那些伎俩有了用武之地! 汴京人口,百万之巨! 全部是脱离了农业生产,全部是依靠城市生产经营消费的城郭户。 这一百万城市居民,创造了汴京城繁荣的市井生活。 夜市、瓦子、戏院…… 丰富多彩的城市生活,催生了类似后世近现代城市一样的市民文化。 小报八卦,应运而生。 雕版印刷,飞速发展,活字印刷也已经出现。 从土市子的马行街,到横跨汴河两岸的州桥夜市。 百万市民,来来往往,昼夜不息。 马行街与州桥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汴京旧城和新城之中,数十个瓦子中,每时每刻,都挤满了前去娱乐与消费的市民。 庆历兴学、熙宁兴学,将大宋城市之中的识字人口数量,迅速提升。 于是,赵煦才能有可趁之机。 他才能,借着他和向皇后、高太后的互动。 将自己精心塑造的人设,将自己精心设计的,符合儒家士大夫价值观的形象,通过向皇后、高太后的力量,传播出去。 若没有列宗列祖打下的基础,塑造的市民文化风潮。 若没有庆历兴学、熙宁兴学,创造出来的足够多的识字人群。 赵煦知道,他再懂塑造人设,再懂伪装。 也是无计可施,也是无能为力。 如今,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也借着列祖列宗的帮助。 他终于是,成功的提前三天,主动的被人从庆宁宫中请了出来。 而不是,和上上辈子一样,在懵懵懂懂中,在无知之中,被人抱到群臣面前。 赵煦知道,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接下来,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和其他人的命运。 然后是整个国家的! “朕……为天子!” “迟早有一日,这大宋天下,这九州万方,只有朕才能呼风唤雨!也只有朕才能兴风作浪!” 赵煦在心里轻声说着。 他的手,悄悄的攥着向皇后的衣袖。 在成年之前,他依旧会伪装好自己。 注:元丰元年,开封府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了170万!主户22万左右,客户7万上下。主客比大约3比1. 所谓主户,就是有田产的,有产阶级,客户则是无地佃户。 熙宁十年数据,开封府一年商税,已经达到40余万贯,在全国统计的财政收入中,非乡村人口缴纳的税收,占到了总税收的百分之28左右。 这还是熙宁十年,元丰八年,肯定比例更高,数字也更多! 第36章 命运之日(3) 第36章 命运之日(3) 福宁殿前,无声的御龙直们,笔直的站立着。 穿着甲胄,全副武装的大将,将那柄跟随了他南征北战无数岁月的斩马刀,拿在手里。 身旁,数十名亲卫士兵,紧紧簇拥。 他望向前方,看向那内东门下,正拖曳而来的皇后、皇子、宰臣队伍。 于是,他长舒了一口气。 “终不负官家托付矣!”这大将轻声说着。 左右将领,也都是跟随了他十数年的亲信,看着这个始终带着他们冲锋在前的将军。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道:“殿帅,您何必如此?” “自古以来,大将参与皇家家事,大都下场惨淡啊……” 这大将摇头道:“不然!我受官家大恩,为官家亲拔为天下武臣之首也!” “自蒙官家恩遇以来,常立功在后,赏拔在前,今当报效之时,虽死何憾?”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当年,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班小使臣。 是官家亲自拔擢他,赏识他,委以重任,予以信用! 一路将他这个当年,小小的三班小使臣,拔擢为国家大将,升任正任节度使,用为三衙殿帅,位在天下大将之上! 他永世都不会忘记,官家在拜将制词之中,对他寄托的厚望和信任! “祈父之官,司王爪士!上将之任,为国虎臣……惟威爱足以临下,惟忠义可以报君!勤懋乃心,钦迪朕意!” 去年,又加恩下诏,勉励他说:“严严三帅,夜警于帷宫。既获考于礼文,宜肆均于神惠!” 君以国士用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结草衔环,冲锋陷阵,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身旁的将领,看着自己的将主坚定的神色,叹息了一口气,道:“即使如此,您也不必亲自来此啊!” “您是殿帅,一举一动,皆摇动人心!若叫其他宗室看到了,难免有人说闲话的……” 大将摇头,坚定的道:“正是如此,我才要甲胄来此,护卫皇嗣!” “以此震慑奸邪,威慑乱臣!” “尤其是皇族之人!” “我要让他们看到,皇子嗣储,天意人心也!” “敢有作乱者,先问过我手中兵刃!” 说话间,宰臣们簇拥,御龙直们护卫的皇后、皇子仪卫就到了近前。 这大将率着部下,当即退避到一旁,然后长身而拜。 大将看着那步撵帷幕珠帘内的皇子身影,更是热泪盈眶。 他的使命! 官家托付给他的使命,总算是幸不辱命! …… 步撵,在福宁殿前落下。 赵煦端坐在其中,隔着珠帘,远远的看到了一位身材魁梧,穿着衷甲,持着斩马刀,远远的就对着他长身而拜的大将。 “燕达啊!”赵煦在心中感慨着。 “你的命运,我也已经改变了!”他悠悠说着。 上上辈子,元祐三年七月初九。 检校司空、河南郡开国公、持节武信军节度使、殿前司都指挥使燕达燕逢辰暴毙于家,年仅五十九岁! 这个在赵煦立储之前,为他扫清了无数障碍,为他遮蔽了无数风雨的大将。 在立储时,亲自带着兵马,为他值守宫宿的殿帅。 在登基之日,亲自持着兵刃,立在宫闱前,公开放话:“天子新即位,我坐甲于此,以备非常,万一有奸人随皇族而入,则事起不测,又岂能人人可辩?”的忠臣。 就那样死在家中,没有人知道死因,也不会有人去调查死因。 但燕达口中的所谓皇族是谁,所谓奸人又是谁? 一目了然,无须多言! 这本来也只是犯忌讳而已。 可这种级别的大将,只要不造反,不谋逆,再怎么犯忌讳,也会被纵容、优容,顶多申斥、罚铜,了不起,降上几级罢了。 此国朝善待大将之制也! 但是…… 赵煦低下头,他知道的,在他亲政后,全面彻查了他立储前后、登基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所以,他知道,燕达说那样的话,给他自己惹下了多大的麻烦!也叫他被多少人,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赵煦提前三天,来到了他忠诚的福宁殿。 无数危险,无数暗雷,无数日后元祐时期种种乱流的源头,因此被提前排除。 燕达,就不再是那个元祐群臣眼里的眼中钉。 他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变,他或许不必在五十九岁,这样一个武将最黄金的年纪暴毙。 而,这正是赵煦努力的原因。也是赵煦之所以要委曲求全,在高太后面前表演的原因所在。 赵煦深深的看了一眼燕达的方向,然后,就被向皇后抱着,走下步撵。 宰臣们,在他身后,低着头,持着玉芴,紧随其后。 福宁殿的正门,已经被人打开。 他深邃的宫阙,向赵煦敞开。 那大宋最高的权柄,也向赵煦张开臂膀。 一个内臣,从大门中走出来。 赵煦看着,他知道,那是石得一! 这个他父皇最忠诚的内臣,也在元祐垂帘时期,被旧党们攻仵的‘四凶’之一。 他持着一根净鞭,走到福宁殿的御阶前。 双手轻轻一挥,净鞭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声音! “皇后、皇子、宰臣入觐!” 在福宁殿东阁的屏风后,被高太后旨意传来的起居郎、中书舍人蔡卞,开始提笔,在天子实录的御册上,写下文字: 元丰八年,二月二十六日,庚寅,宰臣上表皇太后,请谒皇子庆宁宫,恭请皇子移殿,皇太后慈旨亲答:可! 时日,辰时,宰臣朝皇后、皇子于庆宁宫,群臣入见,称颂皇子精俊,可堪社稷,皇后谢群臣,言:我儿日后尚需诸位髃臣辅弼保佑。 群臣上贺之,皆曰:皇子既蒙皇后殿下亲自抚养、保佑,实乃祖宗之幸,天下之幸也! 于是皇后携皇六子、延安郡王,为宰臣拥戴,入福宁殿正殿,朝上御前。 时日也,皇子移殿福宁殿,中外欣然,朝野称颂。 放下笔墨,蔡卞低头检查了一遍文字,确认无误后,将这一份文字,放到一旁,命人去誊写,然后送皇太后、皇后、宰臣确认。 而在他身前,屏风之前的殿堂上。 皇后抱着的皇子,已经走了进来。 帷幕摇动,殿中宫人、内臣、太医,都已经站起身来,向着正走向天子御榻帷幕内的皇后、皇子行礼。 而在帷幕中,高太后已经换上了太后舆服。 皇后舆服,也已经被人准备好了。 只等着皇后入内,然后在禁中后殿更换。 同时,皇太后已经命人,传召来六部大臣到福宁殿候旨。 吏部尚书曾孝宽、礼部尚书韩忠彦、户部尚书王存,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翰林学士曾布,都已经在福宁殿外的回廊侯旨。 此外,高密郡王、安化军节度使、大宗正赵宗晟,相州观察使、同知大宗正事赵宗景,以及嗣濮王赵宗晖,也都被皇太后派人去传召过来见证。 感谢孔春申打赏的1500起点币,感谢 sdtwk打赏的500起点币,感谢金名合鸟、钟元zhongyuan打赏的100起点币 第37章 间幕:兄弟 第37章 间幕:兄弟 亲贤邸。 雍王赵颢、嘉王赵覠在这大内的居所。 此时此刻,亲贤邸内,雍王赵颢的面目,已经完全扭曲了起来。 “赵仲恪,你什么意思?” “母后慈旨:着雍王即日,非有诏不得擅入福宁殿!”嘉王赵覠,只是淡淡的说着,也只是平静看着自己的兄长。 他知道的,他的这个二哥,已经走火入魔了! 自皇帝长兄疾重以来,赵颢不仅仅天天去福宁殿里晃悠,打着‘乞问圣躬’的旗号,行叵测之事。 而且,他根本就没有要瞒人的意思! 多少次,福宁殿里侍奉天子的内臣和女官们嘴里,都传出了‘雍王御前,甚有不敬’的流言,甚至有人说过‘官家数怒目以对’这样的话。 要不是顾忌保慈宫太后,要不是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就要掉一串脑袋,此时此刻,汴京城中恐怕人尽皆知,雍王赵颢欲行太宗故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总有一天,保慈宫太后会上仙。 总有一日,这些话,会被人告诉向皇后,告诉那位现在只有八岁的皇子。 就像章献明肃皇后去世后,立刻就有人,上禀仁庙:官家,您是故宸妃李氏之子! “赵仲恪,你就这么喜欢,给赵仲针当狗?”赵颢面目狰狞的咆哮着。 赵覠看着自己的二哥,摇了摇头。 他疯了! 居然敢直呼天子的名讳! 赵覠轻轻挥了挥手,在他身后,十几个沉默寡言的老禁军走上前去。 他们已经白发苍苍,或有残疾,或是没有儿子,可正因为如此,他们什么都不怕。 他们是大内的亲事官中的剩员。 祖祖辈辈,都是吃官家的饭的! 哪怕是像他们这样人,身患残疾,或者没有儿子继承香火,养老送终。 但官家却会照顾他们的余生。 给他们俸禄,给他们汤药,发给他们禄米和四季布料。 冬天给薪柴,夏天给明矾。 便是死了,官家也会让有司给他们买棺材,给他们选一个风水秀丽的佛寺安葬,让僧人给他们念经超度。 皇恩浩荡,现在是报答的时候了。 所以,即使面对的是国家亲王! 他们也毫不留情,直接围将上去,将赵颢按在了地上。 “殿下,还请恭依皇太后慈旨!”这些老禁军们平静的说着。 赵覠俯视着自己的二哥,看着赵颢的神色,从疯狂到咆哮再到颓然。 也看着他的模样,从挣扎到平静。 然后,他才轻声说道:“皇兄,放弃吧!你争不过的!” “母后也从没有支持过伱!” “从始至终,朝野内外,都只认六哥!” “不管是王安石,还是文彦博……他们都只认大哥的儿子!” 赵颢趴在地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但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赵覠,他的四弟,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时此刻,赵覠取代了过去,皇帝在他心中的仇恨位置。 是的,赵颢从一开始,就恨他的长兄。 明明,都是一个母亲生的。 明明,赵仲针只比他大两岁。 论学问,论身体,论手腕,论才华,赵仲针哪一点比的上他? 可偏偏,从太皇太后到满朝大臣,都只认赵仲针。 就像如今,所有人,包括他的母亲,都背叛了他,都只认那个黄口小儿! 凭什么? 凭什么! 赵颢不服! “皇兄,你想想吧……”赵覠蹲下身子,直视着自己的二哥的眼睛:“想想熙宁七年的事情!” “大兄当年对你说过的话,你难道希望将来,六哥长大了也对你说一次吗?” 赵覠的话,就像魔音,让赵颢的眼睛痛苦的闭上了。 “我败坏天下,汝自当之!”皇帝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他眼前晃悠着。 杀机腾腾,让他不寒而栗,只能哭着大喊:“何至是!何至是!” 因为那句话,那句‘汝自当之’太宗也对越懿王说过。 越懿王听完,回家就自刎了。 赵仲针,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还能活。 可一旦,那个黄口小儿长大了,也对他说这样的话。 赵颢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子孙都要被连累! 于是,心中最后一丝愤懑,也只能放下。 赵颢咬着牙齿,说道:“我知道了!” “四弟,我知道了!放开我吧,我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赵覠点点头,对着那些老御龙直们说道:“好了,雍王已经知错了,都放开他吧!” 若有可能,赵覠根本不想卷入到这种事情里面去。 可是,国朝故事,历历在目。 为了他自己的性命,也为了他子孙的荣华富贵。 赵覠不得不做,也不得不冒着风险,去联络皇后,联系宰臣。 他知道的,这样的事情,一旦被他母亲知道,他肯定要被责骂。 但赵覠没有办法! 恐惧,促使他去做一切事情,促使他越过重重规定和禁止,冒着被朝野指责的风险,去做那些犯忌讳的事情。 若,储位再不能确定。 赵覠甚至还会做更疯狂的事情! 一些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好在好在……赵覠在心里吁出一口气:“六哥纯孝、好学之名,传遍汴京……宰臣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储位当在今日确定!” 一旦定储,便明君臣上下之大义。 一旦定储,则再无斧声烛影之忧。 他也可以放下悬着心,回去继续研究医术,画山水之清丽,书飞白之飘逸了。 看着老御龙直们,放开赵颢。 赵覠对他说道:“二哥,去好好洗漱一下,更换朝服!” “或许,很快就要有使者来传你我兄弟,福宁殿中,拜谒太子!” 赵颢听着,先是怒目,然后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大势已去,连母亲都已经不让他再去福宁殿了。 他的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 不过…… 赵颢抬起头,看向赵覠,道:“四弟,请你去转告母后……” “儿只有一个请求!” “和离!”他咬着牙齿说道。 “我要和那个贱妇和离!” 赵覠看着赵颢,沉默片刻,点头道:“母后会应允的!” 赵颢的王妃冯氏,是国朝名臣真庙时的宰相冯拯的重孙女。 他们夫妻不和已久,而且闹得很厉害,赵颢一直想要废掉冯氏。 但,当今官家就是不许。 这也是赵颢深恨皇帝长兄的缘故之一。 连休个妻子都不让! 兄友弟恭?呵! 本来都要睡觉了,但我思来想去,感觉36章太主观了,主角自我意识太浓郁,不好! 但今天太晚了,明天修改再发! 这里放一章,被删掉的稿子,属于支线,不适合作为主章节 第38章 太子(1) 第38章 太子(1) 向皇后抱着赵煦,一步一步,登上福宁殿前的御阶,到了大门前才将赵煦放下来。 赵煦双脚落地,抬起头来,看向身前的一切。 巍峨的福宁殿大门,两侧各陈列着十二柄长戟,此乃天子宫殿之制! 越过戟架,福宁殿内的一切,映入眼帘。 一个个内臣,都已经伏地恭迎。 一个个女官,向左右退避。 艾草燃烧的味道,从殿内传出。 “我儿……”向皇后看着赵煦似乎有些出神,还以为他在怕生,连忙牵着赵煦的手:“随母后入殿,去朝你父皇罢!” “是!”赵煦点点头,被向皇后牵着,走入福宁殿内。 这个他曾最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殿堂。 脚上穿着的皂革靴踩在福宁殿石制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里是他上上辈子,生命最终消失的地方。 也是如今,他新生命,新命运开始的起点。 向皇后牵着他,一步步,走到福宁殿的殿陛之前,宰执大臣们跟在他们母子身后,亦步亦趋,持芴而行。 走到福宁殿正殿的尽头,向皇后就领着赵煦向东,一重帷幕已经在前方落下。 帷幕内,高太后身着舆服,端坐在一张椅子上。 隔着帷幕,依稀可以看到,高太后身服深青色袆衣,庄严而隆重。 头上的两博鬓,九龙四凤饰于礼冠之上,前有大龙珠饰,口衔穗球,耀眼夺目。 两块白玉,放在两侧,青罗蔽膝。 在向皇后和赵煦身后的宰执们,在此刻集体持芴对着向皇后和向皇后身边的赵煦一拜。 作为左相的王珪和右相的蔡确,更是持着玉芴,上前一步,然后对着帷幕内的皇太后方向,深深一拜,又对着那帷幕中的天子御榻方向一拜。 而向皇后则牵着赵煦,到了帷幕前。 然后,向皇后就对着帷幕内,盈盈一礼,拜道:“奏知娘娘:新妇已携皇子延安郡王至殿,恭乞娘娘慈旨,准皇子延安郡王入禁中!” 说完,向皇后了拉了一下赵煦的身体,示意赵煦跟着她礼拜。 赵煦当然是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的? 可他只是一个孩子。 而且,他已经表现的足够聪明了。 过犹不及! 何况,他若什么都懂,那向皇后岂不是没有参与感和成就感了? 在现代的时候,赵煦是玩过手游的。 所以他知道便是那些抽卡氪金游戏,也不是抽到强力稀有角色,就可以无敌了。 还需要氪金升星加强度,还得刷图凑装备。 不然,光角色强力有什么用? 没有代入感,没有参与感,也没有成就感,玩家很容易就会弃坑。 于是,赵煦就老老实实的,在向皇后手把手的示范和指导下,对着帷幕内长身一拜,俯首在地,跟着向皇后的耳语奶声奶气的拜道:“儿臣延安郡王佣,伏问父皇圣体无恙;恭问太母万福!”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终于说话:“皇后之请,上合天意,下顺人心!” 于是帷幕被人掀开。 福宁殿外,一直在殿门等候的石得一,再次扬起了他手里的净鞭。 啪! 净鞭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子移殿矣!” 福宁殿外,回廊中,一个个被高太后旨意,招入此地候命的大臣,纷纷面朝福宁殿东阁的方向,拱手而拜,纷纷说道:“皇子今日移殿,上合祖宗之意,下顺万民之心!” 福宁殿内,随着帷幕被掀开,向皇后牵着赵煦,从掀开的帷幕,走入其中。 在他们身后,宰执大臣们已经按着班位次第上前。 “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郇国公、上柱国臣珪……” “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清源郡开国公臣确……” “尚书左丞、门下侍郎臣惇……” “尚书右丞、中书侍郎臣清臣……” “中书侍郎臣璪……” “知枢密院事臣缜……” “同知枢密院事臣焘……” 在群臣抑扬顿挫的奏报声中,最终,所有宰臣集体伏地而拜:“恭送皇子延安郡王,移殿御前!” 帷幕中,端坐在椅子上的高太后,看着向皇后,牵着赵煦,来到她面前,再次执礼而拜。 小小的皇孙,在礼仪方面,还很稚嫩。 需要向皇后随时的指教和示范。 但他学的很快,几乎是一教就会。 高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于是,对着帷幕外的群臣们说道:“相公们请起!” “相公们送来的这个皇子,确实是极好的!” “不瞒各位相公,老身命了大宗正和嗣濮王,到了景灵宫的祖宗们御容画像前卜卦,大宗正和嗣濮王都回奏说:臣等谨依娘娘慈旨,请卦于列祖列宗,所见卦象,皆是上上大吉!” “可见,就是祖宗们,也对相公们选的这个孩儿,相当满意!” 群臣伏地再奏:“臣等惶恐,皆祖宗神灵庇佑,也皆赖皇太后殿下慈旨!” 在帷幕内,被向皇后领着,伏地匍匐的赵煦,听着外面的群臣的声音。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眼角余光,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父皇,如今所躺着的病榻方向。 “果然,群臣心中,父皇已不为天子矣!” 上上辈子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如今再次被事实验证。 赵煦内心,依然是不舒服的。 任何君王,都不会舒服! 尽管,哪怕自己都知道,想要大臣们全部死心塌地,只忠诚于帝王一个人,那是天方夜谭。 可是,皇帝这种生物,总是会忍不住的去想让所有人都只效忠于一个人。 哪怕,这个皇帝其实明白,这种想法很危险! 但却控制不住! 赵煦内心胡乱的想着。 在帷幕外一张早就被人在这福宁殿里,准备好的案几,被内臣们抬到了宰执们面前。 一张特制的黄麻纸,被铺在案几上。 这种黄麻纸,每个宰臣都很熟悉。 它是过去的政事堂,现在的都堂宰臣们专用的纸张。 起源于唐代,用其书写的文书唐时称为:堂帖,地位非常高,甚至高于皇帝赦书。 所以,大宋太祖废堂帖之制,改行中书劄子,本意是要限制相权,防止出现唐代宰相堂帖高于天子赦书的现象。 然而,大宋百年下来,经过仁庙、英庙两代。 宰相签押的劄子地位,再次成功的超越了天子赦书的地位。 于是,能在黄麻纸上,签字画押,也就成为了所有士大夫毕生的追求。 当今官家,力图改变这一现状,所以在熙宁五年改革省劄,并在元丰元年确定省劄必须先录黄,请旨于御前,然后才可以实施,从而将相权再次压制在君权之下。 此刻宰臣们看着被抬来自己面前的案几,也看着案几上摆着的黄麻纸,第一时间就已经明白了,高太后的意思。 皇子既然已经移殿,那就不要再拖延了! 今日,就确定储位! 今天晚上,就锁学士院,让翰林学士,草制立储制词,明天早上就召集文武百官,在崇政殿,宣读立储制书,确定名分大义。 这也确实是保慈宫高太后的行事风格。 武臣之家的出身,让她拥有比文臣之家的皇后更加果决的性格。 就像当年的慈圣光献皇后,从不拖泥带水。 宰执大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珪的神色,慌张了一下,就低声对蔡确道:“老夫老朽,文字已大不如前,不如请右相来写这请立劄子?” 他既是本能的抗拒着立皇子为储,也是想看蔡确笑话。 蔡确,没有做过翰林学士,也没有做过中书舍人,并不擅长写制词文字。 蔡确若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贸然答应,就要出大丑! 蔡确看了看案几上的黄麻纸,笑了起来:“老夫未曾做过两制大臣,对此不擅,不如,请子厚来写?” 章惇听着,点点头,当仁不让的上前。 在场宰臣里,除了王珪、李清臣外,就只有章惇有做过翰林学士的经历。 在王珪推脱不想写的情况下,资序排列上,就是他章惇了。 章惇走到案几前,略微沉吟,便席地跪坐,提笔在黄麻纸上开始写起来。 很快就在黄麻纸上,书写完毕。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同僚们说道:“诸公请看,如此可堪合体?” 群臣凑上前去一看,就见着黄麻纸上,用着标准的翰林学士字体写着:请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 宰臣们看着,虽然觉得章惇写的过于直白了。 但这种时候,也确实是需要如此简单、直白,不给任何人留任何空子的文字。 “子厚所写,果然合体!”李清臣看着就说。 蔡确也点头:“正该如此!” 然后看向王珪:“左揆以为呢?” 王珪默然片刻,道:“众意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 蔡确懒得理会王珪,在蔡确眼里,现在的王珪和死人已经没有区别了! 原因? 都堂上王珪自己蠢,说出那样的话。 结果,一转眼,舆论爆炸,宰臣们不得不动作。 他已经自陷死地,无药可救! 现在,大家没空理会他,但,等到立储之后,御史台自会料理他。 等待王珪的只有一个命运:上表请罪出外! 若皇太后、皇后慈圣,兴许能保留他的国家宰相体面。 可青史之上,王珪必然获罪! 既然如此,蔡确自然不会和王珪废话。 直接对其他宰执说道:“既然群僚皆无异议,那便签押吧!” “左揆先请!” 王珪低着头,硬着头皮上前,提起笔在那黄麻纸的右侧,以草书签上了独属于他王珪个人的花字。 王珪之后,蔡确上前。 然后是章惇、李清臣、张璪。 接着就是西府的韩缜、安焘。 至此,三省两府所有宰执大臣,都在这黄麻纸上依着排序签字画押。 东府宰臣在左并排画押,西府两人在右,各自押字。 这黄麻纸也就从单纯的黄麻纸,变成了录黄的省劄。 只要再送到御前,得到天子首肯。 那么,它就具备了完全的法律效应,可以下发有司实施,谓之熟状! …… 尝试复刻一下,此日三省两府录黄熟状。 (翰林大字)请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 右 左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珪)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确) 尚书左丞兼门下侍郎(惇) 尚书右丞兼中书侍郎(清) 中书侍郎(璪) 右 知枢密院事(缜) 同知枢密院事(焘) 注意,请立皇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是竖写。 而签押都在右侧下角,但东西两府,分作左右分隔了一定距离各自签押。 而且同样是竖写,各自在官职头衔下面,签押他们个人独特的,风格明显的,外人难以模仿的草书花字。 章惇传世书法会稽贴上,有他的传世草书花字,特点明显,一眼就能识别。 第39章 太子(2) 第39章 太子(2) 群臣既签押已毕,便再次分列两班,集体持芴而奏:“臣等敢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 “臣等今日,尚有国事,欲陈两位殿下之前……” 此时,帷幕之中,向皇后已经在后殿之中,换上了皇后舆服。 皇后舆服和皇太后舆服,大体上相差无几,只在具体形制和规格上,略减皇太后舆服五分之一。 依旧是两博鬓,依然是四龙九凤冠。 此时,两后并坐于福宁殿内东、西两侧,在空间上,向皇后的位子,比高太后的位子,稍微靠后了半步。 而赵煦则站在了向皇后身旁。 这是他争取来的——本来,他应该是被人抱着,放到帷幕旁。 就和他上上辈子那样。 然后再被人抱着,放到宰臣面前,去接受宰臣礼拜和道贺。 但现在,赵煦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的站到了向皇后身旁——很简单,发挥小孩子的特色就可以了。 只要他一直跟着向皇后走,就没有人能将他和向皇后分开。 而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没有干涉他的行为。 高太后是不愿,向皇后则是欢喜都来不及! 听着宰臣们的话,帷幕之中,高太后看了一眼向皇后,然后就问道:“诸位髃臣,还有何事?” 便听群臣奏道:“去岁之时,三省曾同奉陛下旨意:皇子延安郡王当明春出阁!” “今,皇子延安郡王既移殿御前,臣等又闻,市井有言:皇子延安郡王纯孝、笃礼、好学,可堪社稷!” “臣等惶恐,敢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宜当皂建太子,以系天下!” 帷幕内,高太后微微颔首,看向向皇后:“皇后以为呢?” “新妇全听娘娘慈旨!”向皇后起身,头上沉重的凤冠摇动着,盈盈一礼,无数珠饰摇晃。 “既如此……”高太后沉声说道:“便请诸位髃臣,上劄子于御前,待皇帝批示!” 于是,高太后身旁的内臣粱惟简,奉高太后旨意,出了帷幕,到了殿中,取来了群臣签押的劄子。 整个过程,赵煦只是站在向皇后身旁,静静的看着。 看着这和他上上辈子所见的完全不同的殿中气氛和人物。 他微微扭头,看到了在御榻上,紧闭着双目的父皇。 他的母亲朱德妃不在,国婆婆也不在这里。 同样的,雍王赵颢也不在这里。 他不必再目睹,赵颢那声嘶力竭的攀扯着帷幕的样子。 也就不必再要嘉王赵覠,将赵颢从这里拖出去。 于是,赵煦轻轻握着自己的手。 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他努力的结果。 …… 群臣的劄子,先被送到了高太后面前。 高太后看完,吩咐粱惟简:“送去给皇后过目!” 现在,皇帝依然昏睡。 皇后可以代表皇帝,过目群臣所请。 当然,最终,还是需要皇帝点头首肯。 最重要的是:高太后已经知道,从现在开始,皇六子延安郡王就成为了天下的新主人了。 而如何教育他,如何让他走上正轨,如何让他行正道。 就成为了高太后,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她已经明白,皇子是极聪明的。 《春秋》之义,哪怕是她这个大人,尚且难以读通,尚且难以阐发其中要义。 但皇子却已经能够对《春秋》的经义,发表一些看法和意见。 屡屡阐发‘仁圣’之问,屡屡提出‘聪哲’之见。 于是,连翰林学士曾布,也在她面前夸赞说:皇子聪俊仁圣,自古罕见,臣窃见皇子文字,虽汉明少时不过如此……” 高太后读过史书,自然知道,曾布所指的汉明是谁? 那可是史书上的千古名君! 开一代文治之先河,垂为百世之君。 其在位时,轻徭薄赋,抚恤百姓,安定天下,四夷宾服。 恰好,史书记载,汉明帝十岁通春秋! 如今,皇子虚岁十岁,亦能通春秋! 这让高太后的内心,不由得升起期望来。 章献明肃抚养仁庙珠玉在前,而仁庙为政,高太后是亲眼所见的。 真太平官家,社稷主也! 若她也能培养出一位大宋明帝,百年之后,到了永厚陵里,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亦能无愧! 故而,如今的高太后,开始非常注重,她在赵煦面前的作为和表现出来的态度。 这是曾布的建议。 “皇子年幼,笃礼恭孝,实天下幸事也!娘娘垂为皇子太母,臣窃以为,更当以身作则,为皇子榜样!” “诗云:雍雍在宫,肃肃在庙!” “圣人之意,尽在其中矣!” 曾布的话,彻底说进了高太后心中。 于是,当时,高太后就命人赐给曾布一块玉牌。 心里面那点对曾布的意见,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向皇后却是有些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对高太后谢道:“新妇一切皆唯娘娘慈旨是从!” 她本想着,看也不看那劄子,直接让人送还回去。 可抬头看到了那个正眼巴巴的看着她,可怜、委屈的孩子。 向皇后顿时心中一软。 终于是代替了这个孩子,看了一下那劄子的内容。 很简单,很干净的文字。 正是如此,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和可供人利用的地方。 而宰执签押的花字,也都是规规矩矩,没有任何错漏。 向皇后放下心来,便命人将劄子,送归高太后处。 高太后自然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切。 但她也没有多想,更不愿意去多想,也不可以多想——向皇后如今可不仅仅是皇后! 她还是皇子、以后的太子、将来的天子的嫡母! 不是有名无实的嫡母。 而是实实在在的,得到了皇子孝笃、亲昵,也得到了德妃朱氏当面亲口交托皇后抚养、教育和照顾的嫡母! 自古以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皇子的地位,因向皇后而拔高。 而向皇后的地位,则将同样因为皇子变成太子、天子而不断拔高。 于是,高太后接过粱惟简递回来的劄子,然后对帷幕外的宰臣们说道:“老身与皇后,已经大体赞同诸位髃臣的奏请,只待官家醒转,便着人报与官家!” “在官家未醒之前,还需请诸位髃臣,仿治平故事,留宿于此!” 帷幕外的群臣,当即集体持芴而拜:“臣等同奉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旨意!” 便一个个如同木头一样,笔直的矗立在殿中。 高太后见了,连忙吩咐粱惟简:“且去命人,给诸位髃臣赐座!”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君前做事,自当有坐。 群臣纷纷称谢,然后按着班次,分作东西两府,各自持芴敬坐。 自然,高太后也不会让他们安坐。 于是,对帷幕外的群臣道:“却是要叫诸位髃臣知道,皇子延安郡王,不仅纯孝笃礼,自皇帝服药后,便日抄佛经两卷,日送福宁殿中,为皇帝祈福,兼为老身、皇后、德妃祈祷!” “更是好学精俊,不止读通《论语》、《孝经》,甚明圣人之义,更求学于老身之处,老身尝命有司以《春秋》付之,不意皇子聪俊至极,不止尝读《春秋》圣人微言大义,犹能阐发仁圣聪哲之言!” “老身尝以皇子之言,付学士院曾学士,学士观之,赞曰:皇子聪俊仁圣,自古罕见,臣窃见皇子文字,虽汉明少时不过如此!” “老身妇孺之辈,不明圣人经义,然则皇子所为,却是需要告知诸位髃臣!” 说着,高太后就命人,将赵煦这些日子来,抄写的佛经,一卷卷的从御前取来,送去与帷幕外的宰臣传阅。 又命人去庆宁宫里,取来赵煦所献春秋经义文字。 宰执群臣,先是传阅了赵煦所抄佛经。 因为赵煦这些天,每天都献佛经两卷于御前。 所以,群臣得以人手分得一份还要多。 大家各自拿着经书,看着那一行行端正的馆阁楷书,每个人都是赞叹连连。 王珪的幞头下,汗如雨注。 他已经不敢想,他那日昏了头做的蠢事,若是被人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了? 便是都堂上的那一句失语,恐怕也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皇子纯孝笃礼好学如此,你王珪身为左相,居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往轻里说,也是一个枣膏昏钝、尸位素餐的评价。 若是上纲上线,一个阴持两端、不顾大义的帽子,就能扣到他脑袋上。 司马君实和文宽夫,肯定会拿他做文章。 邵伯温说不定,会给他编排出一堆的丑事。 王珪听着,群臣在他左右的称颂声和赞叹声。 内心的惶恐与忐忑不禁又重了一分。 好在,这个时候高太后命人来给群臣赐茶。 王珪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口热茶汤下肚,他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分。 可没有多久,从庆宁宫取来的皇子经义圈注和文字,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市井传说是真的! 看着那经书之上,和佛经上相同笔迹的小楷。 尤其是,皇子在郑伯克段于鄢那一段旁,以纸条所贴,阐发的仁圣之见,聪哲之问,就像一道道雷击,打向王珪。 王珪的身体,顿时摇摇欲坠。 一个踉跄,他竟跌坐在了木墩上。 左右内臣,连忙上前,前去查看。 就连帷幕之中的高太后与向皇后也被惊动,纷纷问道:“究竟何事?” 当听到是左相郇国公王珪不小心跌坐到了木墩上。 高太后和向皇后,当即关切的慰问了王珪,更命了国医去给王珪察看身体。 左相,乃是髃臣之首,官家肱骨,当然要给体面,也必须体面。 不过,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王珪是三朝老臣!更在国朝大臣之中素以知礼明礼著名! 治平年间,濮议之争,王珪就是皇伯派的领袖。 一个如此知礼著称的大臣,怎么就会在殿前失仪了? 不管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在心里有了想法。 只是,如今最紧要的是立储,是待皇帝醒来。 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感谢孔春申、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sdtwk、春分冬至立秋、安知鱼子之乐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40章 太子(3) 第40章 太子(3) 许是帷幕外群臣的声音,吵醒了昏睡的官家,也许是服下的汤药终于生效,让大脑日益失血的官家,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总之…… 他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一直侍奉在他病榻前的乳母安仁保佑夫人,立刻就欢喜的顿首:“官家醒矣!” 于是,整个帷幕,都被惊动。 高太后、向皇后,次第起身,来到御前查问龙体。 赵煦也跟着向皇后,到了他父皇的御榻前。 赵煦因而得以在今生第一次见到他的父皇,如今的模样。 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曾经随便一瞪,都能叫朝臣胆寒的眼睛,现在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静静的看着,围拢过来的太后、皇后。 也只在看到赵煦的模样时,才稍微有了一点光彩。 “父皇!”赵煦这次不用向皇后来教了。 他扑通一声,就跪到了自己父皇御前。 眼眶里的泪水,夺路而出,大滴大滴的流出来。 “儿恭祈神佛,愿父皇早日康复!” …… 赵顼睁着眼睛,看着他的母后,他的皇后,出现在他身旁。 母后和皇后,身上穿着的舆服,让他瞬间明白过来,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了。 “父皇!” “儿恭祈神佛,愿父皇早日康复!” 耳畔,传来了孩子的哭声。 是六哥! 赵顼激动起来,他努力的想要转动头,好让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 他最担心,也最记挂的儿子。 可他的中枢神经系统,却已经半瘫痪了,卧床近月,身体更是虚弱的厉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来控制脖子。 他只能啊啊的发出不明的声音。 “皇后,将官家扶起来……”高太后哭了一声,就对向皇后吩咐:“让官家好好看看六哥吧!” 向皇后上前,将自己的丈夫,从病榻上扶将起来。 卧床近月的皇帝,如今身体已经瘦的厉害了。 几乎就像是一具已经枯槁的干尸,向皇后哭着,将自己的丈夫扶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中。 赵顼靠在向皇后的怀里,他的眼睛努力的看向御前跪着的那个孩子。 他的儿子! 向皇后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 “官家,六哥今日移殿了!”向皇后一边流泪,一边将事情告诉他。 赵煦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一下头。 为君一十九载,他自然知道,移殿代表什么? 年幼的皇子,移殿御前,只能是宰臣的请求。 这说明,他的宰臣们,已经统一了意见,也形成了共力。 “蔡持正终不负朕托付!”他在心中想着。 “六哥!”向皇后说道:“到御前来,好好看看你父皇!” 赵顼立刻激动起来。 他努力的打起精神,睁着眼睛。 他要好好的再看看他的儿子。 他的继承人! …… 赵煦跪着爬到了他父皇的御前。 然后他抬起头,和自己父皇那双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对视着。 对赵煦来说,这是时隔二十五年后,再次和自己的父皇相见对视。 不是景灵宫中供奉的,毫无生机的冷冰冰的御容画像。 也不是现代网络上的电子图片。 是依然活着的父皇。 是依然在记挂着他,也依旧在担心他的父皇。 所以,此刻的赵煦的痛哭流涕,是真实的,也是发自肺腑的赤子之心。 “父皇,儿在这里!”赵煦流着眼泪,就重重的磕头下去。 此时此刻,数不清的想法,在赵煦脑子里跳动。 那些上上辈子的记忆,那些在现代的所见所闻所知,互相交织着。 “儿不孝,不能侍奉父皇汤药……”赵煦哭着再次顿首。 是的,他是个不孝子! 上上辈子的他,寿元太短了!更没有留下儿子继承基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何况是帝王之家? 何况祖宗基业,所托非人? 所以…… “父皇,儿这一生,一定给您生很多很多皇孙!” “一定不叫我家基业,落入他人之手!” 赵煦在心中说着。 是的。 在赵煦的心中,赵佶也好,赵似也罢,都是外人,嘴上喊一句:皇弟,但心里面却从未将他们视作亲近的兄弟,更不要说是什么可以托付社稷国家的继承人了! 所以,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即使赵似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也被他疏远。 赵佶能够和他关系亲密,仅仅是因为同情加上赵佶不可能威胁到皇位。 在向皇后怀中,听着自己儿子的哭声,也看着那个孩子的模样。 赵顼眼眶之中,一滴热泪终于滑落。 他勉力将眼神看向自己的母后,眼神中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高太后当然明白自己的儿子,想要说什么? 高太后流着眼泪,低声告诉他:“皇帝你放心!为娘已经下了旨意,从今日起,雍王、嘉王无诏不得入福宁殿半步!” “待到下个月,雍王、嘉王都将搬出禁中,至亲贤宅居住!” 赵顼感激的对高太后点点头。 他最担心的事情,得到了高太后的保证。 向皇后就在旁边,他的儿子也在面前听着。 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于是,他啊啊了一声,眼神向外撇去。 在昏睡时,他曾听到宰臣的声音。 所以,他知道,宰臣们现在就在这福宁殿内。 高太后和向皇后见了,都流着眼泪,对着左右说道:“官家要见髃臣,去叫诸位髃臣,进到禁中,到御前拜谒天子!” 又吩咐左右,在她们和皇帝御榻之前的地方升起帷幕。 这是礼法! 于是向皇后轻轻的放下自己的丈夫的身体,和高太后流着眼泪,退到了御榻之后,那升起的帷幕里。 此时,得到了许可的宰执大臣们,方才在粱惟简的引领下,分作两班,持芴到了御前。 群臣就和过去每一天,到御前问安一样,持芴敬拜,匍匐而起,再拜,再起。 礼拜结束,左相王珪和右相蔡确,持芴说道:“臣等冒死斗胆,乞于御前,探视圣容!” 赵顼在御榻上点点头。 两个宰相率着群臣,持芴上前,看向御榻上的官家。 昔日说一不二,乾坤独断,甚至别出心裁的发明了让‘宰相交罚款’来驾驭群臣的手段的官家。 如今,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再无半点人君模样,再无半分威严可言。 群臣心中,都是百般滋味,繁杂不一。 尤其是蔡确和章惇,都是忍不住掉泪。 他们两个皆是官家一手拔擢任用的大臣! 特别是章惇,若无这位官家拔擢、信任,以他的年纪、资历,此刻撑死也不过能在一州之地站稳脚步。 何来开拓梅山,兵不血刃,拓土千里,收复蛮族,广播王化于荆湖的功业? 然而,不管群臣心思如何。 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韩琦、文彦博,已经打好样在那里了! 何况,皇子就跪在御前,就在那里看着呢! 于是,群臣持芴而前,躬身长拜,纷纷道:“臣等昧死,敢奏陛下:三代以来,欲成千岁之业,建嗣必子!此汉所以抚四海也!” “今陛下卧疾,未能御殿,臣等惶恐,请皂建太子,以系天下!” 躺在御榻上的赵顼,听着群臣的进奏,心中叹息一声。 他虽然很不舍,也很不情愿。 但是……他知道的,是时候了! 于是点了点头。 一直侍奉在御前的官家乳母安仁保佑夫人,立刻说道:“圣意已允了!” 群臣于是持芴再拜:“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便命人,将已经写好、签押好的省劄,送到了御前,给官家御览。 群臣则再次进奏:“皇六子延安郡王,陛下长子,皇后嫡子,身荷天下之望,且具孝子之行,好学而笃礼,精俊而聪哲,皇太后命大宗正及嗣濮王,恭以皇子请卦于祖宗之前,皆奏曰:祖宗神灵之意,亦属皇六子延安郡王!” “臣等斗胆,请陛下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以俟陛下康复!” 赵顼听着群臣的话,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跪在他面前,一直在哭泣的孩子,又看着被送他面前的,已经写好的省劄,省劄上的文字以及全体的宰执大臣的花押,清晰可见。 虽然他心中有着疑虑。 六哥什么时候变成皇后嫡子了——礼法上确实如此,可实际操纵却不是一回事! 但他最终选择了忽略。 他现在的状况,已经容不得他费神多想了,便再次点头。 安仁保佑夫人见到官家点头,再次对群臣道:“圣意也已经允了!” 群臣纷纷长吁一口气,全体持芴,长身而拜,匍匐而道:“臣等唯乞陛下圣躬万福,早日康复御殿视事!死罪!死罪!” 然后群臣就站起来。 而他们的精神状态,在这一刻,完全变了。 所有人看向跪在御前的皇子。 他们眼中迸发出了全新的异样神采。 储位已定,是该明确君臣大义了! 于是,纷纷面朝帷幕中的皇太后、皇后,再拜请道:“臣等不胜惶恐,伏请殿中御前,拜谒皇太子殿下!”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点头说道:“髃臣之请,甚合老身之意!” 向皇后也道:“祖宗制度,确实如此,请诸位髃臣,依治平故事,御前拜贺皇太子!” 跪在自己父皇御前的赵煦,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生他养他教他爱他保护他的父亲,眼中热泪不停流下。 赵煦知道的。 从此刻开始,他的父皇,残留生命之中,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属性,也被剥离了。 注:元丰年间,神宗对朝政的控制,达到了极点,宰相做错了事情,都要乖乖的去殿中交罚款,这个事情被人非议了很久。 第41章 太子(4) 第41章 太子(4) 无论赵煦此刻的心态如何,也不管他是否情愿。 总而言之,左右内臣,很快就上前,将赵煦扶起来。 让他站到他父皇的病榻之前。 有人来他面前,给他擦去眼泪,为他正好衣襟,也为他梳理好腰间的配饰。 然后,群臣们就持芴到了他的面前三步之地。 左相王珪低着头,右相蔡确则持芴微微抬眼,知枢密院事韩缜则似乎有一点心不在焉。 两位宰相和西府执政,按着礼法的要求,率领着群臣,持芴而拜,伏地而起,再拜,再起,再拜,再起。 三拜礼毕,群臣持芴而奏:“臣等伏问皇太子殿下万福无恙!” 君臣之礼毕矣! 上下尊卑定矣! 帷幕后的高太后和向皇后,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垂头落泪。 尤其是高太后,她知道的,从此刻开始,哪怕她的皇帝儿子还活着。 但在群臣眼中,在天下士大夫眼中。 却和死了没有区别! 就像治平四年的先帝一样,就和仁庙晚年一样。 天子! 能御殿视事,能处置国事,能断人生死的,才是天子! 卧疾于病榻之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皇帝,即使还能写字指挥,也只是一个病人。 何况,皇帝现在,连写字都不能。 而且,他是中风! 在群臣眼里,在士大夫们眼中,中风的皇帝,必然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和决策能力。 这个时候,君权实际上已经从皇帝本人身上,转移到了士大夫群体之中。 这些日子来,国事朝政,皆三省两府集议决断,就是明证! 赵煦流着眼泪,一边抽泣,一边‘极不情愿’的接受了群臣的礼拜。 然后,他就看着,那些持芴而立,在他面前的宰臣们。 大部分人,赵煦都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 可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赵煦是认得的,也是很熟悉的。 视线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赵煦就转身,看向他的父皇。 他流着眼泪,再次跪到了父皇御前。 孝子的人设,决不能丢。 纯孝笃礼的形象,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父皇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赵煦知道的,他记得很清楚的,上上辈子,那个命运之日后,他的父皇就陷入了弥留。 最后,在中风的痛苦中,驾崩在这福宁殿内。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有怎样的不舍和遗憾? 现在,赵煦重归少年。 无论如何,赵煦都要让自己的父皇,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体面、安详、平和。 他不会再让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在他父皇面前再现了。 也绝不会再让人来打扰父皇最后的安宁。 “自父皇服药以来,儿未能侍奉汤药于御前,此儿之不孝也!”赵煦静静的说着。 “从今日开始,儿乞侍汤药!” 说完,赵煦深深一拜。 御榻上的赵顼,听着自己的儿子的话,深陷的眼窝中,一滴泪水涌出。 帷幕之后,高太后听着赵煦的话,流着泪感慨:“真是个好孩子!” “祖宗保佑啊!” 皇子孝笃如此,日后,也必定可以孝顺她这个太母,也必然会听从太母教导! 高太后想起了,她赐给这个孩子经义,这个孩子立刻认认真真的去读、去理解,还向她请教的事情。 老怀大慰! 向皇后也是流着泪,附和着说道:“娘娘所言甚是!” “这孩子,孝顺明礼,聪俊好学,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向皇后回忆着,母子这些日子来的相处。 内心的柔软被勾动。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而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在此时都忘了或者说有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情:太子既立,然而幼冲年少,皇帝卧疾,不能视政。 那么军国大事,谁来处置? 但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后宫太后和皇后,都是无法干预的。 只能让外廷大臣来提议,来主张。 可帷幕外的宰臣,却在这个时候,各自起了心思。 王珪自不用说。 他心里面清楚的,等太子储位稳固后,御史台的乌鸦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都堂上,他虽然只说了一句:此他家家事,外廷不要管它! 虽然他后来找补了一句:官家自有儿子! 可是,对御史台的乌鸦们来说,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如今,储君新定,正是乌鸦们表忠的大好时机! 平素,乌鸦们无风尚且能够掀起三层浪。 现在,他王珪都露出破绽了。 不围着他,将他打死,都只能说明,乌鸦们学艺不精,不如嘉佑、治平、熙宁的前辈。 传出去会被人笑死的! 何况,王珪还有一个天大的蠢事! 那个事情一旦被人纰漏,他王珪乃至于整个王家,都会被拖进来。 妄议国本,窥伺神器,不忠不孝!天下士大夫会将他开除出士大夫籍! 能够和丁谓一样,老死州郡,都算他王珪运道好。 不然,曹利用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所以,王珪现在满心,都是如何避祸,如何消灾,如何在这个事情上全身而退。 那里还有心情去关心别的事情? 蔡确呢? 他当然,起了心思了。 什么心思? 谁来当左相的心思! 反正,他蔡确蔡持正,是万万不愿依着传统去递补那个左相的。 现在的左相,就是个图章! 连都堂堂除官员差遣,左相都只能是‘预闻’,都需要打着集议的幌子,才能参与进来。 可真正需要三省集议的堂除,一年下来,又能有几个? 所以,蔡确如今,满心都在算计着,将哪个冤大头,坑骗到左相的位子上去? 是从朝堂上的宰臣里选,还是在州郡的重臣元老里选? 可真是个难题! 至于剩下的宰臣? 自然各自有着各自的算计和心思在里面。 譬如说,知枢密院事韩缜,他现在就是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思。 韩缜很清楚,随着太子确定,大宋进入全新时代。 他若不机灵点,主动点自请出外。 那么,他屁股下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被人翻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晒晒,也拿来给天下人开开眼。 而他在朝堂上,做的那些事情,能拿出来给人看吗? 不能! 旁的不说,当初,熙宁割地,尽弃东关五百里予契丹这个事情。 那可不止是旧党在骂,新党也都在骂,江宁的王介甫,一直对这个事情耿耿于心,以为生平之耻! 过去,有着官家替他遮挡,这个事情还能掩饰。 如今,官家眼看着宫车要晏驾了。 他韩缜要是再不机灵点,主动请郡。 御史台的乌鸦们,肯定会扑将上来,撕咬他的。 借口和理由都不用找:祖宗之地,尺寸皆为王土!韩缜竟弃之于北虏?人神共愤!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韩缜在心里说着,反正,韩家又不止他这一个重臣! 乃兄韩绛、韩维,皆是天下名望之士,可堪宰辅的元老! 两府长官,各自算计着各自的心思。 剩下的人,自然不敢也不会牵头提议。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直到,高太后命人,将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和翰林学士曾布,传到殿中。 事情也才终于有了变化。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3000起点币。 感谢:孔春申,打赏的1500起点币。 感谢:书友20170304212226644,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牧云桓、缺ab、龙浩淼打赏的100起点币 第42章 卡bug 第42章 卡bug 邓润甫和曾布,在福宁殿外的回廊之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终于,他们等到了来传他们入殿的内臣。 “皇太后、皇后,命两位学士入殿!” 邓润甫和曾布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晓得,殿中大事已定,现在是叫他们进去,草制立储制词的。 而他们两个人,也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两位翰林学士,都是拱手拜道:“唯!” 便持芴跟上那内臣,亦步亦趋,从福宁殿旁边的左昭庆门步入那天子寝殿。 在内臣引领下,两人到了御前,依着礼法,对那已经在福宁殿天子御榻之后,升起了帷幕的皇太后、皇后参拜。 又对三省两府的宰臣拱手行礼。 便听了帷幕内的太后,对他们道:“两位学士,方才髃臣们已经上奏官家,得了官家圣意,可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 “是故,老身唤两位学士至此,为皇子草制立储制词!” 邓润甫和曾布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持芴奏道:“臣昧死乞至御前,问明官家圣意!” 这是传统! 也是翰林学士的职责所在! 翰林学士,乃是天子内制之词臣,更是只忠于天子一人,只唯天子一人意志唯命是从的臣子。 自然,邓润甫的奏请,得到了允许。 于是,他和曾布,持着玉芴,到了御榻之前。 他们因而得以看到了那位,素来被官家养在深宫之中,鲜少在朝臣面前出现的皇子。 两人深深一拜:“殿下!” 邓润甫尤其激动! 因为,他除了是翰林学士承旨之外,还有着一个荣誉性质的官衔:皇子阁笺记。 虽然,他从未履行过这个职责。 尽管,他也只在去年的集英殿中燕上,远远的拜过这位殿下。 但,无论如何,毋庸置疑。 这位殿下都是他的主君! 两人之间的君臣上下尊卑之义,在他受官家之命,担任皇子阁笺记的那一天就已经定下。 至于曾布? 他虽然不至于和邓润甫一样激动,但也有些亢奋。 因为保慈宫皇太后曾因皇子读书事征询过他,使他得以,和这位未来的大宋之主,建立起了联系。 历代以来,能陪天子读书的大臣,每一个都官至宰相,并深得天子信重! 真庙时的杨亿,仁庙时的晏殊,都是如此。 尤其是晏殊,号为太平宰相,门生满天下。 至今朝中,依旧有自称‘晏元献公门生’的侍制重臣。 曾布觉得,自己可能文章诗词,比不上晏殊。 但,朝堂地位上,应该是存在努力的空间的。 曾布觉得,他在政务和理财方面,肯定强于晏殊! 也是在他们两个行礼的事情,那一直跪在御前,低着头抽泣的皇子,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虽然泪珠连连,但邓润甫和曾布,都看的仔细。 这位皇子,眼中哀而不伤,神色平静,并对他们两人微微颔首。 礼数之上,几乎是丝毫不差! 邓润甫和曾布,立刻持芴恭身:“殿下!” 这才敢走到御前,面朝着御榻上的官家,俯首而拜:“臣翰林学士承旨润甫(翰林学士布),昧死恭问陛下圣躬!” 然后,这两人才起身,到了御前。 “陛下,臣昧死斗胆,敢问圣意是否已允立皇六子延安郡王为皇太子?”邓润甫问道。 御榻上的官家,对着他轻轻点头,眼神之中,一丝希冀闪过。 邓润甫持芴再拜:“臣恭听圣旨!” 然后,两位翰林学士就持芴恭身退到宰臣们的身后,由邓润甫出面对帷幕之中的高太后、向皇后,持芴礼拜:“臣翰林学士承旨润甫,上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已得陛下圣意,当草制立储制词!” “臣乞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许臣殿中御前,先草立储制词,以呈殿前!” “可!”高太后在帷幕后答道。 “善!”向皇后也说道:“有劳二位学士!” 便着人取来笔墨纸砚和书案到殿中,以供两位翰林学士在此草定立储制词的草稿和大意——制度,凡进拜三公、宰执大臣、立太子、立后,皆由学士院草制制词,是谓大拜除! 凡大拜除,必由官家亲临内东门下的一个无名小殿,并令御龙直锁院。 这个时间,一般选在黄昏时刻。 官家在那个小殿中,亲口向翰林学士口授了自己的旨意后,就会离开。 而翰林学士就会在其中,在特制的白麻纸上,用翰林学士独有的翰林大字,以四六骈文的形式,写下进拜文字。 并在黎明之前,送到御前,经由官家亲自审核后,再于朝堂上宣读。 这就是所谓的宣麻! 如今,官家卧疾,自然不可能驾临学士院,而且他连话都不能说,也就无法口授圣意。 皇太后、皇后,在法理上,缺乏驾临内东门小殿的依据,也不会有人愿意看到皇太后、皇后踏足属于天子权柄范畴的内东门小殿——此例绝不能开!开了,以后祸患无穷! 便是当年的章献明肃,要驾临内东门小殿,也必须带着仁庙在身边,以仁庙的名义,向翰林学士口述旨意大略。 于是,殿中草制制词大略,然后经由群臣讨论,再呈于殿前,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此事,殿中宰臣皆知,高太后、向皇后也明白。 邓润甫和曾布两人,很快就得到他们需要的一切。 两人分别坐到案前,开始研墨,同时回忆着学士院中存档的国朝立储制词内容。 主要考虑的方向,是真庙册仁庙为太子的制词以及其中的典故,以免用同了或者用混了。 若是那样,那就真的是遗笑天下了! 就连北虏、西贼都会笑话! 所以,这个事情必须慎重再慎重。 很快,无论是邓润甫还是曾布,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两人抬起头,看向宰臣们,也看向那帷幕之中的皇太后与皇后身影。 邓润甫和曾布,都是起身,持芴礼拜,问道:“臣等斗胆昧死,敢问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陛下可有旨意,康复御殿之前,军国之事,如何处置?” 帷幕之中,沉默了下去。 宰执大臣们,也都持芴低头。 良久之后,帷幕内的高太后,才终于出声问道:“两位学士,未知国朝故事如何?” 邓润甫持芴答道:“臣启奏皇太后殿下:国朝故事,乾兴时以皇太后权同听政!” 这是迄今为止,大宋唯一一个可以依据和考证的少主在朝的典故了。 高太后听着,颇为满意,于是,便问群臣道:“老身妇孺之辈,于此国朝典故,并不知悉……未知诸位髃臣以为,邓学士所言如何?” 群臣互相看了看。 然后,大多数都将视线,看向了那个跪在御前的皇子。 过去种种故事,在这些宰臣心里面跳动。 每个人都知道,现在说错一个字,未来就可能祸及家族。 他们现在不仅仅要考虑高太后。 也需要考虑,那位跪在御前的皇子,明天的太子,未来的天子的态度。 更得好好想想,帷幕之中的向皇后的态度! 原因很简单。 高太后是天圣年间生人,如今已经五十有二。 而皇子却只八岁,皇后也不过四十。 万一说错了话,表错了态度,未来可是要被拉清单,被清算的。 在群臣都在思考的时候,王珪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就持芴拜道:“臣珪冒死进奏皇太后殿下:乾兴故事,确实如此!” “当请皇太后殿下,权同听政,以俟陛下康复也!” 王珪一开口,蔡确就已经看了过去,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只在心中,转了几转,犹豫片刻,蔡确就硬着头皮,持芴奏道:“臣确冒死上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若依乾兴故事,则当是皇后殿下权同听政!” 说着,他就深深一拜:“此盖乾兴时,真庙不幸,竟奄弃天下,遗诏命皇太子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皇太后权同听政,处置军国事!” 这是事实! 这殿中上下人人皆知的事实! 王珪装着明白当糊涂,想玩弄文字游戏。 蔡确岂能容他? 蔡确说着,长身再拜:“臣昧死斗胆,以为如今几与乾兴无二也!” “乾兴时仁庙,章献明肃之嫡子也!” “今皇子延安郡王,亦为皇后嫡子也!” “臣愚钝,不知所谓,斗胆以为当以皇后权同听政,以俟陛下康复!” 蔡确话音一落,顿时整个福宁殿中都是议论不断。 因为蔡确说的确实是事实。 乾兴时,就是章献明肃皇后权同听政! 而且,蔡确的话,也是有道理和礼法依据的! 一旦宫车晏驾,皇后就会变成皇太后! 而且,乃是天子嫡母皇太后! 在礼法上来说,难道还有比嫡母皇太后,和天子关系最近的人吗? 舍嫡母不用,而尊太母听政。 若是稍不注意,就是两宫相争,祸患无穷啊! 而王珪所言,也不无道理。 皇太后,乃是官家生母、皇子太母,如今官家卧疾不起,皇子幼冲以纲常而论,合该是太母听政! 礼法也当如此! 可是…… 若太母听政,将致嫡母皇后于何地? 若嫡母皇后听政,又将致太母于何地? 群臣的逻辑陷入了死循环! 跪在自己父皇御前的赵煦低着头,心中稍有得意。 因为,现在在这福宁殿内发生的一切,可以说就是他刻意塑造的结果。 他亲近向皇后,争取向皇后,就是为了在此刻,在这福宁殿中,在儒家的礼法纲常上,卡出这个bug来! 第43章 茶艺大师 第43章 茶艺大师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向皇后。 皇后凤冠下的脸,低低的垂着。 那一根根珠饰垂下,也遮挡了视线,让高太后难以看清这个儿媳现在的神色。 她只好低声问道:“皇后以为,群臣之意如何?” 向皇后低着头,对着高太后盈盈一礼,拜道:“新妇一切唯娘娘慈旨是从!” 高太后顿时就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向皇后的意思,昭然若揭——唯娘娘慈旨是从?新妇的意见并不重要! 其中暗含的潜台词和没有说出来的话,叫人细思极恐。 可偏偏挑不出任何错来。 帷幕之中的气氛,顿时陷入了僵持之中。 在帷幕内的每一个内臣,每一个女官,都已经嗅到了,保慈宫皇太后和坤宁殿皇后之间,悄然滋生的硝烟。 良久,高太后才对向皇后道:“皇后起来吧!” 这对姑后之间,在悄然中,却已经生分了起来。 可是,在向皇后看来。 这却是她不得不争,也必须争的东西! 社稷天下,是官家留给六哥的。 那孩子那么的懂事,那么的孝顺,在她面前,又是那么的乖巧! 庆宁宫里,那一句句母后,简直是喊进了向皇后心坎里。 六哥为她摘的花,戴在头上,是那样的美丽! 六哥怕她累了,为她捶打腰背、肩膀的场景,依旧是历历在目。 哪怕到了这个福宁殿里。 六哥也是紧紧拽着她的袖子。 那是在祈求她的保佑、拥护! 只是想到六哥抓着她的衣袖,紧紧跟在身边,可怜、无助,眼巴巴的看着她的神色。 向皇后心中就一个恍惚。 六哥的模样,和她那个在襁褓里,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连母亲都没有喊一声,就弃她而去的可怜的孩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向皇后总是会想:若我的孩子还在,他肯定和六哥一样的。 一样的孝顺,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懂事。 也一定会抓住我的衣袖子,也一定会跟六哥一样可怜巴巴的看着我,祈求保佑拥护。 而在向皇后眼中,高太后真的值得信任和托付吗? 答案是:未必! 官家卧疾以来,保慈宫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在向皇后心中闪现。 向皇后心中明白的。 保慈宫太后,确实是六哥的太母,也确实是官家生母! 可是,高太后并不像她。 她只有六哥这么一个孩子可以依靠,也只有官家这一个丈夫可以仰仗。 但高太后,还有两个儿子,同时,太后膝下还有十几个皇孙、皇孙女承欢。 六哥是她的唯一,但却不是保慈宫太后的唯一。 差别就在这里,区别也在这里! 在母爱的驱使下,向皇后第一次无畏的直面起自己的姑后。 高太后默然许久,她已经看出来了。 皇后已经在和她叫板了。 虽然很隐晦,虽然很低调。 可,苗子已经长出来了。 这让高太后有些不悦,却又没有理由和借口。 因为,向皇后的一切行为,都在礼法范畴内,也没有逾越半分媳妇的界限。 更因为,年幼的皇子,就在帷幕后呢。 高太后知道的,她必须给皇子做出一个榜样。 正如曾布所说,皇子聪俊、纯孝、明礼,所以他的学习能力将会超出想象! 若她这个太母,不能给皇子做好榜样。 将来,皇子长大了,怕是会有样学样。 好好的大宋明帝,就可能会在她手里,被教成炀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若如此,百年之后,到了永厚陵,她有何面目去见先帝,去见列祖列宗? 正是顾虑着这个,高太后在帷幕之中,只能一言不发,也只能任由帷幕外的群臣讨论、商议。 但是,这种涉及到礼法的事情,又关乎着未来天下权柄归属的讨论。 又那里是宰臣们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又能说得清楚的? 群臣们,各持己见。 特别是王珪、蔡确,出于各自立场,互不相让。 错非是在君前,也错非是此刻的福宁殿内,已经有了两个身材魁梧,身着紫袍,瞪大了眼睛,盯着每一个大臣的閤门通事舍人。 恐怕,在这福宁殿御前,就可能要上演一场全武行了。 偏偏,这个事情还需要尽快得出一个结果。 因为,翰林学士需要在御前草制制词,在今天晚上就必须写出完整的立储制词,明天早上朝堂上就要宣读。 种种条件的限制下,种种条框的束缚中。 宰臣们在进行了几次交锋后,便都明白,他们是不可能说服彼此的。 于是,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如今唯一一个可以对此做出最终裁决,且不会引发后遗症的人——病榻上的天子。 “两位相公,不如君前请示?看看圣意如何?”李清臣的提议,迅速得到了除王珪之外的其他人支持。 独力难支的王珪,在思索片刻后,也只能点头:“邦直之议甚好!” 王珪和蔡确,于是再次领着群臣,上奏了高太后和向皇后,得到了许可后,来到了君前。 然而,当他们到了君前的时候,却发现躺在病榻上的官家,已不知在何时,再次陷入了昏睡。 群臣面面相觑。 官家疾重竟到了这个地步?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也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原因很简单:在官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的现在,若他们迟迟不能,拿出应有的决断,并统一意见。 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事情将变得越来越棘手! 要是再拖下去,拖到大宗正和嗣濮王来了,他们还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信不信大宗正和嗣濮王要发飙? 平素,无论是大宗正还是嗣濮王,都是吉祥物。 可现在,他们是真的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拿捏宰执大臣的。 他们也必定乐意在这个事情上面,为难宰执们,好向天下人证明,他们都是忠臣,都是大宋好宗室! 更向皇太后、皇后、皇子卖乖! 这个事情只要做好了,大宗正和嗣濮王的子孙将来都是要受益的。 小皇子长大后,只要一想:大宗正和嗣濮王当年如何如何,手上稍微一抬,就能给他们的子孙减好几年磨勘! 于是,宰臣们都只能将目光,投向现在唯一一个可以在这个事情上面拿主意的人。 皇六子延安郡王,明天的皇太子! 虽然他只有八岁! 虽然他只是一个孩子! 可在如今局势下,在官家昏睡的当下。 他却是唯一一个可以做出最终决断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将这个事情的争论,终止在这福宁殿里的人! 所以,哪怕宰臣们心里都感觉荒诞无比——皇子才八岁!黄口小儿一个,他分得清楚轻重吗? 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大宗正和嗣濮王,随时可能来到福宁殿。 若在他们来之前,还不能做出统一的决断的话,事情就可能要变大了。 即使不考虑这个问题。 单单是考虑,将来国史上对今天的事情的记载。 在场绝大部分的宰执大臣都是耗不起的。 除了王珪,也没有人敢拖延下去了。 于是,即使再荒缪,再荒诞,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做! “殿下!”右相蔡确,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对那位跪在御前的皇子,深深一拜:“臣,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确,有事上禀!” 其他群臣,纷纷持芴恭身。 便是王珪,也在迟疑了少许后,只能持芴而拜。 无论如何,不管怎样! 这位殿下,此时已经在御前,得了官家圣旨认可,得了两宫认同,也得了群臣拥戴。 他已经是毋庸置疑的皇太子!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 然而,皇子的表现出乎了所有群臣的意料之外。 面对着整个朝堂的所有宰执重臣的集体礼拜和咨询,他没有慌张,也没有任何举止上的失仪。 他冷静的像一个大人。 在群臣注视下,这位殿下先是对着那卧于病榻上的官家,认认真真的磕头、再拜,磕头,再拜。 然后才慢慢起身,转过身去,看向所有人。 他脸上的泪痕依旧,他眼眶还在发红。 但是,他的声音却稳的好似是排演了无数次一样。 “诸位髃臣,何事相询?”皇子轻声问道。 声音虽然低,但沉稳、内敛。 恍惚中,群臣似乎看到了,当朝官家昔年坐衙时的风姿! 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八岁的孩子? 蔡确咽了咽口水,持芴而拜:“臣等惶恐,敢奏殿下:如今,官家卧疾,在未能康复御殿之前,军国大事,如何处置?” “还请殿下降下指挥,以定朝野人心!” 所有大臣,持芴再拜:“还请殿下降下指挥,以定朝野人心!” 帷幕之中,高太后和向皇后都紧张起来。 她们既担心,皇子有失仪态,也担心年幼的皇子,不知轻重。 然而,下一秒,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吁出一口气来。 “我年幼,不知军国事也!”皇子的声音,低低传来。 “然则,父皇曾教我:一家之中,最紧要莫过于家和,家和则万事兴也!” 只听到这一句,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是相视一笑。 帷幕外,六哥的声音,依然在继续。 “父皇教诲,我一日不敢忘!” “如今,父皇虽然服药卧疾,然而,太母慈圣、母后亲慈,自父皇服药以来,保佑拥护于我,实是爱护有加,无微不至!” “我记得,在庆宁宫时,母后坐我帷幕之外,为我亲捻被角,慈爱之心,实在无以为报!” “我亦记得,前日,我尝求读书,请于太母之处,太母当即着人送我圣人经义,凡我不懂不解之处,但求教于太母,则太母无所不答,无所不应!慈圣之心,大内上下人尽皆知!” 群臣听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皇子的回答,都是深深低头。 皇子年幼,但所说的话,却实在是句句在理! 哪怕是拿出去,让天下人评价,也没有人能挑出错来! 完全在圣人教诲之中,也完全在所有士大夫的共同价值观内。 家事国事天下事,于天家而言,实是一事! 皇子说家事,就是在说国事。 在所有宰臣的注视下,年幼的皇子,瘦瘦的皇子,轻轻弯腰,对群臣拱手而礼:“我年幼,不知军国事,也不知礼法,也只愿太母、母后各自安乐,使上下得安,令朝野欢欣!” “诸位髃臣,皆父皇宰臣,我家肱骨也!” “父皇昔日,曾教我读书,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赞曰: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我年幼,不知圣人教诲!” “然诸位髃臣,皆一时之选,天下名望所重!必有能教我者,也必有能安我家者!” 群臣持着玉芴,低着头。 他们在来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皇子说了什么没有? 好像说了! 但他具体又说了什么? 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可他却提出了他的要求。 你们随便怎样! 但有一点——别把我温馨友爱的家庭气氛搞坏了! 而在帷幕内,高太后和向皇后,却已经被感动坏了! “原来,我当日为六哥捻被角的事情,六哥记到了现在……”向皇后热泪盈眶,难以自抑。 亲生儿子,也未必能做到似六哥这个样子! “老身当日赐书、教导,竟在六哥心中,如此重要?”高太后也想着。 同时,她在嘴里呢喃起来:“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一边呢喃着,高太后一边流泪。 “原来……原来,皇帝你一直都在为了这个家而殚精竭虑啊!” “却是母后错怪你了!” 往事一幕幕在高太后心中回闪。 她仔细想了想,发现事实确实如此。 错非皇帝一心挂记这个家的和睦,雍王、嘉王,又怎么可能一直住在禁中,又怎么可能一直受到皇帝的关爱和照顾? 国朝百年来,可就只有皇帝这么一个孤例,愿意让兄弟在成年后,依旧留在宫中! “皇帝怎就不和老身说啊!”高太后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消瘦的厉害的儿子,伤心的抽泣起来。 既有自责,也有愧疚,更多的是悲痛! 人皆言:子欲养而亲不在。 几人能知,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至于,皇帝到底有没有对皇子说过:家和万事兴这样的话? 还用怀疑吗? 皇子才八岁啊! 他去那里去知道这样富含哲理的词语?他就算聪明,也怎么能凭空讲出这样的话? 他没有那个知识储备,也不具备这种经历! …… 注:北宋宗室除了皇帝的儿子外,其他人也要磨勘,才能升官!他们有他们的升级打怪路线! 感谢:雀巢山泉、西宫娘娘玉灵月打赏的5000点起点币。 感谢:孔春申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首领蜂10010打赏500起点币。 感谢:玉天轲打赏301点起点币! 感谢:书友20210730002053470、 林下风度6、葬爱家族电磁步兵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44章 两宫听政 第44章 两宫听政 在赵煦说话的时候,其实,帷幕内的高太后和向皇后与帷幕外的群臣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和向皇后,她们隔着帷幕,听到的只有赵煦那稚嫩的童声。 赵煦讲话,虽然很得体。 但,无论是向皇后还是高太后,其实都有这个心理预期了。 这些天来,赵煦纯孝、聪慧、懂事、仁圣的形象,已经深入她们心中。 赵煦讲话流利一点,得体一些,大方一些。 对她们而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因为看不到赵煦的神色模样,又因为赵煦那极具迷惑和欺骗的稚童之音。 让她们都只在心中感到欣慰和自豪。 最多不过是称赞一句:小小年纪,就俨然颇有祖宗风采! 帷幕外的群臣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看到赵煦的神色,可以观察到赵煦说话时的模样,更能直观的在近距离,感受到赵煦说话时的仪态、气场。 此外,群臣都是第一次和赵煦打交道。 在这之前,他们脑子里自我塑造的皇子形象,多少受到了自我的认知束缚——一个八岁的,略微聪明的、懂事的孩子。 而赵煦的表现,完全打碎了他们之前的固有认知。 所以,震撼很大。 见着皇子之礼,群臣持芴再拜:“臣等惶恐,不敢当殿下之礼也!” “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拔擢知遇之恩,以报殿下殷殷期盼!” 此刻,哪怕是这些久经风雨,看惯了人心的宰执重臣们。 也都在震撼之后,油然而起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赵煦的那一句:予有乱臣十人,就如魔音一样,在他们脑子里乱窜。 让他们很容易就想起了一个所有士大夫的共同记忆。 同样是天子疾重,少主幼冲,圣哲聪慧,同样是朝野动荡,内外不安,夷狄窥伺。 于是周公负成王,率天下而奉一人,诗书礼乐,由此兴矣! 这种自我联想,所带来的冲击,对于这些早就被儒家价值观和思想深刻影响的宰臣来说,冲击力很强! 尤其是李清臣、张璪这样的传统士大夫,根本就受不了现实所见的景象和大脑不由自主想起来的周公负成王图带来的冲击! 他们恍惚之中,甚至感觉,自己穿越了时光。 历史的记载和现实所见,发生了重叠。 于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就连王珪,也在某一瞬间,感觉有所振奋,只是随之而来的现实困境,让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不过,这些宰臣们,动容归动容,激动归激动。 可毕竟,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 也都经历了从地方州县,到中枢朝堂的无数风风雨雨。 哪怕是李清臣、张璪这种,儒家思想钢印入脑的人。 也依旧分得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理想的! 于是冷静下来,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他们面对的问题,不仅仅没有解决,反而因为皇子的要求,难度增加了! 皇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父皇曾教我:家和则万事兴!’而‘卿等皆我家肱骨!’所以‘必有能教我者,必有能安我家者’。 面对皇子的殷殷期盼,面对着皇子的赤子之心。 他们这些宰执大臣,怎么忍心辜负?又如何可以辜负? 若是那样的话,一旦传出去,天下人都会唾弃他们的! 人心如刀,人言似箭啊! 蔡确等人,持芴后退,退回到殿中。 然后各自落座,紧接着,他们开始了迅速的互相交头接耳。 “子厚,你素来见多识广,你说说看,唯今之计,吾辈宰辅该当如何?”蔡确在章惇耳畔耳语着。 章惇沉吟着,和蔡确对视一眼。 然后不动声色的扭头,凑到李清臣耳畔,低语道:“邦直兄,素来精通礼法、国朝典故,当此之时可有什么谋算?” 李清臣摇了摇头。 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皇子的要求,非常棘手! 但他们这些宰臣,却不得不替皇子解决这个问题! 尤其是,皇子那一礼,在李清臣心中挥之不去。 于是,李清臣对章惇道:“子厚素来多谋,不妨说来听听?” 章惇想了想,对李清臣道:“且待我去与左揆、右揆,商议一番……” 李清臣点点头。 章惇便转身看向了蔡确。 章惇知道,自己的这个同乡,其实心里面已经有想法了。 而且,他们两个的想法,恐怕很相近。 只是,有些惊世骇俗! 若是往常,肯定是行不通的。 但现在,在今日,在此刻,却适逢其会,恰在此时。 章惇对蔡确拱手说道:“右揆想必已经有主意了!” 蔡确点点头:“子厚也当有想法了!” “不如你我效古人故事?” 章惇点点头:“请!” 于是两人默契的用手指,沾上茶水,在两人身前的茶几上,写了相同的一个句子。 蔡确和章惇,互相看着彼此写的字,都笑了起来。 “两宫同听军国事!” 这是惊世骇俗的提议,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但在现在,却是唯一一个破解当前困境,同时可能得到两宫认同、皇子认可的办法。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选择,都将破坏两宫和谐! 这种事情,若在平素,根本不具备实际操作的可能性。 就不提两宫的想法和态度了。 朝野内外的非议,都将让任何提出这个主意的人,面临千夫所指! 但现在,皇子以赤子之心,对宰辅托付社稷之事。 皇子笃效,恭行天子教诲,孜孜以天家和睦,太母、母后亲爱为志。 赤子之心,发乎于肺腑,可谓白玉无瑕! 天下士人和朝野舆论,绝不会也不敢玷污皇子这一片无暇赤子之心。 所以,尽管蔡确和章惇想到的主意,确实惊世骇俗。 却也是当前,唯一的解。 两人对视一眼,蔡确就对章惇道:“子厚,伱我二人,分别去与宰臣言说此事,尽快拿定主意!如何?” 章惇拱手一礼:“右揆所言甚是!”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章惇去找王珪、李清臣、安焘,蔡确去寻韩缜、张璪谈话,顺便和两个翰林学士沟通意见。 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王珪有心反对,可他提不出任何代替的意见和具备可行性的方法,没办法就只能表示:老夫虽不敢苟同,然而,子厚不妨一试! 王珪也是没有办法! 再拖下去,大宗正和嗣濮王,就该从景灵宫来到御前了。 况且,王珪明白,他一个人独力难支。 于是,在蔡确、章惇的合力下,很快的,三省两府的宰臣们,统一了意见:可以一试! 就连两位翰林学士,也在大体上表达了赞同意见——邓润甫和曾布,虽然都对蔡确和章惇的办法不是十分满意,但眼下也就只能这样行事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在这里干等着吗?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他们?又如何议论他们? 要知道,此刻就在福宁殿外的回廊里,还有六部大臣在候命呢! 吏部尚书曾孝宽,礼部尚书韩忠彦,户部尚书王存……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不好惹,都在朝野内外,拥有巨大的舆论影响力! 曾孝宽,故宰相曾公亮之子也。 韩忠彦,更了不得! 韩琦韩忠献之子! 至于王存?社稷名臣,以清廉、任事著称,朝野内外,都有无数拥趸。 这三个人,都在外面等着,他们肯定也都在打探着、关心着这殿中之事。 于是,群臣不再犹豫,集体起身到了帷幕之前,分作两班,持芴朝帷幕之中的皇太后、皇后拜道:“臣等谨奏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皇子延安郡王以纯孝之心,托臣等大臣赤子之命,臣等不胜惶恐!伏以国朝历代天子以孝治天下之故事……乞以皇太后殿下权同听政,皇后殿下权同佐理军国事……” 说完,群臣便俯首再拜,全体匍匐在地,举着朝笏,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的样子,等待着帷幕之中皇太后与皇后的决断! 帷幕之中的高太后和向皇后,听着群臣奏报。 这对姑媳对视一眼,然后高太后就道:“髃臣们的奏议,老身以为甚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太后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难道,要为了这个事情一直僵持下去?僵持到大宗正和嗣濮王到御前? 那太丢人了! 宗室里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说闲话! 也会让天下人以为,她这个太后,贪图权力。 太坏名声了! 何况,皇子也在御前! 若叫皇子亲眼目睹了,太母、母后争权夺利,影响太坏太坏了! 于是,高太后看向向皇后,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向皇后自然盈盈一礼:“新妇全听娘娘慈旨!” 她要的,只是一个保障。 保障官家留给六哥的基业不被人败坏。 其他的都无所谓。 说老实话,错非是那个孩子,实在可爱、孝顺,向皇后根本不愿掺和到朝政中去。 高太后于是对帷幕之外的两个翰林学士道:“二位学士,便以髃臣之意为准吧!” 邓润甫、曾布,立刻持芴上前:“唯,臣谨遵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旨意!” 第45章 文德殿上 (1) 第45章 文德殿上 (1) 跪在自己父皇御前,赵煦清楚的听到了,群臣们说的每一句话。 一切,都与他预想的差不多。 b计划,可以不必启动了! 是的,赵煦还有B计划,甚至还有C计划! 目标,都是将向皇后,推到前台来! 当他在庆宁宫醒来的那一夜,就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该怎么做。 也确定了不是向皇后垂帘听政,也不是和他上上辈子一样,放任高太后垂帘! 而是两宫同听政事! 这样一来,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都无法独自架空他。 而高太后和向皇后,能联合起来,团结起来吗? 答案是不可能! 权力面前无父子,何况是婆媳? 如此一来,赵煦就可以借助自己的身份,游走在两宫之间,维系微妙的三角平衡关系,从而实现赵煦自身的利益最大化。 这就是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为政治国的真谛! 要让人做事,但不能让人架空自己! 可以给人权力,但不可以让人将这个权力据为己有! 这一世,高太后再想将权力,拿到死是不可能的了。 这一次,元祐时代的那些事情,就不太可能再次上演了。 赵煦想着,抬起头,看着他那躺在病榻上,消瘦、虚弱的父皇。 “父皇……儿臣这一次,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 邓润甫和曾布,都是大宋文学之士。 无论是诗赋还是文章,皆在朝野有着公认。 如今,他们两人合力一处,自然很快的,制词草稿就已经拟定。 两人各自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用错典故的事情。 然后就将拟好的制词草稿,呈递到了高太后和向皇后面前。 高太后先看,看完之后就递给向皇后,道:“皇后也看看吧!” 向皇后执礼而拜,恭恭敬敬的接过了制词草稿。 只一眼,她就颔首点头:“善!果然是国朝词臣,文字华丽,选典恰当!” 便将草稿递还高太后:“新妇并无意见,乞娘娘慈旨定夺!” 高太后见着向皇后恭顺的样子,心中稍微舒服了些。 她接过草稿,就交到身旁的刘惟简手里:“且去拿给诸位髃臣看!” “也拿出去,给在殿外回廊候命的待制大臣传阅!” “若无异议,便着两位学士,今夜草定立储制词,于明日四鼓之前,送来御前!” “叫有司传旨,明日早朝,文德殿中宣读立储制词,请在京京官以上文臣及大使臣以上武臣、内殿崇班以上内臣,文德殿中拜谒太子,明上下尊卑,定君臣大义!” “唯!”粱惟简恭身接过草稿,送到了殿外宰臣手里。 宰臣们一一查阅,哪怕是王珪有心挑错,也找不到任何漏洞,只能点头赞道:“两位学士不愧天子词臣,翰林华选!” 粱惟简于是又送到殿外,交到了在殿外等候的大臣传阅。 六部大臣一一看完,虽然心中,有着惊疑:两宫听政?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殿中皇太后、皇后、宰执大臣的集体意见,已经得了旨意的,他们不敢有丝毫质疑,只能纷纷伏地拜道:“唯我社稷有后,天下幸甚!臣等伏乞殿中,拜谒皇太子殿下,乞见殿下圣容!” 他们的请求,自然不会被拒绝。 于是,粱惟简在回报高太后、向皇后后,领着这些人,到了御前,到了赵煦面前。 然后,就扶着赵煦站起来。 让他面朝群臣,接受道贺。 “臣等恭问皇太子殿下万福无恙!唯我国家,幸得嗣子,臣等惶恐,为天下贺!” 赵煦看向,匍匐在他面前的一地朱紫大臣。 他抬起头,轻声道:“我无恙,诸位大臣请起!” 群臣持芴而起,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赵煦眼帘。 这些人,赵煦就只有少数不记得了。 大部分,他都是认得的。 这些人都在元祐末年、绍圣初年,相继进入了三省两府。 都和赵煦打过交道,赵煦最初也是在这些人身上练手,实验自己的权术手腕。 用现代的话说,这些人都是赵煦在新手村的经验包。 赵煦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答礼了。 群臣伏地再拜,然后在内臣的引领下,去了帷幕前,拜谒皇太后、皇后。 看着那些跑到高太后、向皇后面前,毕恭毕敬的大臣们。 赵煦转过身去,上上辈子,看了九年大臣屁股的记忆,在他心中重新被回忆起来。 赵煦跪到自己的父皇御前,看着病榻上父皇那消瘦苍白的脸色。 “父皇,儿臣这一辈子,绝不会再让您失望!”他轻声说着。 …… 这一天,三省宰臣和六部大臣以及两位大宗正、嗣濮王,都被留在福宁殿中。 这一夜的福宁殿,灯火通明。 无数明亮的烛光,燃到了天明。 向皇后抱着依偎在她怀中的赵煦,在帷幕内,也坐到了天明。 拂晓之时,伴随着文德楼上一声鼓响。 向皇后轻轻的呼唤起赵煦来:“六哥……六哥……” 小小的皇子,依偎在她怀中,头靠在胸膛上。 粉嫩的小脸上,依然有着泪痕可见。 向皇后忍不住想起昨日,这个孩子在御前,跪到虚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但在面对内臣和女官们的服侍时,却怎么都不肯,只是紧紧的蜷缩在她怀中,抱着她,喊着一声又一声虚弱、可怜,却又充满了依赖和眷念的‘母后’,最后更是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种种片段。。 心中更加爱怜。 在她的呼唤着,怀中的皇子,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母后!”皇子低声呼唤着,一双小手轻轻抱住了向皇后的脖子,在她脸上亲昵的亲了一口。 “哎!”向皇后紧紧的抱住他。 这就是她的儿子! “我儿,母后在这里呢!”她轻声说着:“母后一直在这里呢!” 原本酸痛的胳膊,原本疲惫的精神,在六哥的一声母后的低呼中,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向皇后如今,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我儿!”向皇后轻轻的将这个孩子放下来:“母后带你去洗漱更衣!” “稍候,文德殿上,母后和太母,将亲自看着你,受群臣道贺!” 今日之后,她们母子,就再无忧虑! …… 注:文德殿,是正衙殿,也是立后、立储的礼殿。 感谢:暐鞅,打赏1500点起点币。 PS,新的一周,求打赏,求月票,求追读哇! PS:我在努力存稿ING,估计10号上架 第46章 文德殿(2) 第46章 文德殿(2) 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七日,辛卯。 文德殿中,在京文武大臣,皆已毕至。 数位在京的横班武将,在三衙殿帅燕达的率领下,横列于殿中。 在他们身后左右,是宗室外戚勋臣中的亲贵。 也就是所谓的三卫官、六统军、环卫官们。 一个个名字都好听的很。 什么左右羽林统军、左右羽林军大将军、左右屯卫大将军、左右金吾卫大将军…… 其实,一个兵都喊不动,甚至连自由活动,都要受到限制。 这些人,最威风的也就是像今天这样的时候了。 两位閤门通事舍人,立在殿上御阶上,瞪大了眼睛,检视着群臣。 稍有不合礼仪或者衣冠服色不如礼法者,都要被他们呵斥! 并且会被他们将官职、姓名、差遣、班次记录在案。 轻则罚铜,重则贬斥! 而在横班武将之后,殿中西侧,一张屏风后,摆着的椅子上,戴着獬豸冠的御史中丞黄履,已经就坐其上。 两位侍御史,分别肃穆立于两侧。 此乃自东汉传下的传统。 御史中丞,独坐于御前殿中! 故号曰:中执法! 执的谁的法? 天子王法!祖宗家法! 他们就像那夜中树林里的猫头鹰一样,三双眼睛,乌黑发亮,也同样在检索着殿中群臣。 上至宰相、亲王,下至九品京官、大使臣。 所有人,都难逃御史台的法眼监督! 在一片敬肃之中,群臣看着,这文德殿的殿后侧门中,走出了一位身服紫袍,腰佩宝剑,手持着一根净鞭的内臣。 这内臣来到殿前,手中净鞭扬起。 啪! 空气被撕裂。 “皇太后、皇后、皇子,临殿矣!” 便听到了那殿后,礼乐管笙之音响起来。 然后,便是一排鸾仪司的仪卫,高举着排扇,从殿后而出。 紧接着,就是举着黄罗伞的内臣。 在那一柄柄黄罗伞下,身着舆服的皇太后、皇后,带着一个朱衣朱裳的孩子身影,从中走出来。 入内内侍省、内侍省的押班、都知、副都知、上御药、御厨的主管内臣,皆执兵刃,护卫在两侧。 被设在殿上的帷幕,已经升起。 皇太后坐褥、皇后坐褥、皇子坐褥,皆在其中。 在礼乐声中,鸾仪司的仪卫们,举着排扇、黄罗伞,簇拥着太后、皇后、皇子入内。 入内内侍省、内侍省的押班、都知以及有带御器械的内臣,则纷纷持着礼兵,在殿上帷幕之前,列队而立。 礼乐声继续。 御龙诸直的指挥们,领着一个个御龙骨朵子,持着兵杖出现在文德殿外。 诸祗候内臣,也带着宫人,出现在殿中。 他们一在殿外,一在殿内,就像一只只勤奋的仓鼠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为的就是排除一切隐患,隔绝一切窥伺。 此乃国家大典也! 非得旨,而擅入者,最轻也是刺配沙门岛,永不叙还。 啪! 礼乐声中,持着净鞭的大貂铛,再次挥动净鞭。 “皇太后、皇后、皇子坐殿矣!” 殿帅燕达立刻带着所有横班大将,趋前一步。 宗室、外戚之中的显贵要员们,紧随其后。 在这些身后,三省两府及有司大臣,在王珪、蔡确、韩缜的押班下,分作了三个纵队。 一时满殿皆是幞头,紫绯青绿,熙熙攘攘。 群臣,持芴而进,在殿中御阶的栏下,依着班次,大礼参拜:“臣等恭迎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延安郡王殿下临朝!” 便有着符宝郎,敬奉着天子印玺,来到殿上,将天子印玺,恭献于帷幕之前的玉案上。 西侧屏风中,御史中丞黄履,已经起身。 他领着两位侍御史,躬身前行。 在三班班次之中,来回巡视。 獬豸冠下,执法者的双眼,如鹰隼一般锐利! 御阶上,两位閤门通事舍人,则紧紧的盯住了横班武臣、宗室亲王还有三卫官们。 丝毫的懈怠,任何的不敬,在此刻都是大罪! 良久礼乐声终于停下来,御史中丞黄履,持芴敬退,两位閤门通事舍人,也退避到一旁。 此时,原本横列在殿中,像一堵城墙一样,将殿上、殿下分割开来的武臣班列,自动向两侧退去,并转而侧立一旁,持兵刃而立。 在殿上右侧,礼乐使缓缓的推动黄钟。 咚!咚!咚!咚!咚! 黄钟五声,在殿中回荡。 啪! 净鞭再响! 一切礼乐、声响,皆归于沉寂。 群臣皆持芴肃立于班次之中,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只听着,端坐在帷幕后的皇太后说道:“今日吉日,群臣毕至,国家有嗣,社稷有后矣!” 群臣于是在王珪、蔡确、韩缜率领下,持芴而拜:“皇帝陛下幸甚!” “皇太后殿下幸甚!” “皇后殿下幸甚!” 如此,三拜而礼,起,宰相王珪、蔡确,持芴升殿,到了御前,开始跳舞。 手舞足蹈,足蹈手舞。 这同样是唐代传下来的规矩。 凡典礼、圣节、大朝会,百官御前舞蹈以贺。 所以,舞蹈道贺,在唐宋时代是和臣服、恭顺挂钩的。 当今天子生平之志,就是擒北虏、西贼之酋首,于殿前舞蹈。 两位宰相,舞蹈礼毕。 帷幕内的高太后,才接着道:“两位宰相,请依治平故事,暂充皇子延安郡王立储礼仪使,宣读官家立储制词!” “唯!”王珪和蔡确,立刻恭身匍匐,再拜而起。 在高太后的授意下,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充任为今日圣旨传递阁门使者。 他托着写在白麻纸上的制书,亦步亦趋,来到两位宰相身前。 然后跪地匍匐,将天子制书,恭呈在上。 王珪和蔡确,对着张茂则手中的制书,再拜稽首:“臣珪(确),恭请天子制书!” 这才敢伸手,小心翼翼的一起从张茂则手里接过那张被折叠在一起的白麻纸。 两位宰相面朝帷幕,稽首再拜。 然后才转过身去。 蔡确向后主动退了一步,让王珪站到了前面。 他的手,托着那写满了立储制词的白麻纸的末端。 王珪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看着制书上那一个个斗大的文字,用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宣读。 “门下:……” “建储非以私亲,盖万世之明统也!主器莫若长子,兹本百王之谋……” “皇子、彰武军节度使、延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延州诸军事、延州刺史、上柱国、延安郡王、食邑六千四百户、食实封两千一百户某……” “温文日就,睿知夙成!” “方回驰道之车,能止班轮之鹜……” “辨正南阳之牍,允符东海之休……” “自疏锡于王封,益光华于德望……” “胜衣视膳,渊然孝友之资!” “明礼受经,不烦师傅之诲……” “於戏!立爱始亲,商以成千岁之业!建嗣必子,汉以抚四海之故!可立为皇太子!” “朕未康复御殿之前,权以皇太后临朝听政,皇后权同佐理军国事!” 帷幕升起。 赵煦被向皇后牵着,走到帷幕之前。 “六哥,出去吧!” “让朝臣都来道贺!” 赵煦抬起头,从殿上看向殿下。 满朝紫绯,青绿间杂。 他昂着头,来到殿上阶前。 群臣持芴相进,伏地匍匐,再拜而赞:“臣等恭问皇太子殿下万福无恙!” “我无恙!”赵煦轻声说着。 声音好似穿透了时空。 从元符三年的福宁殿的那个夜晚,穿透到现代的高楼大厦,大学校园和考古工地上。 此时此刻,赵煦感觉,自己好似一条已经游到了历史长河下游的鱼儿。 他奋力一跃! 从那下游,溯源而上,回到了他出生和成长的故地! 居高临下,俯瞰上下九百年。 见证得失,所以知军国之缪误! 释卷再读,于是知上下之弊! 蓦然回首,再掌天下之权! 于是,赵煦伸手,微微一抬:“卿等免礼!” 群臣,山呼海啸,声声入耳。 殿后,礼乐再起。 黄钟再响,动于殿内殿外。 每个人都知道,哪怕是在守在殿外的禁军都知道。 今日之后,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骤然降临! 大江南北,大河内外。 从岭南的荆棘长路,到兰州会州的漫漫荒野,自河北的滔滔大泽,到江南的烟柳池塘。 大宋九州万方,二十四路军州,一万万臣民,从今天开始,有了继承人。 注:典礼大体形式,是我自己查《宋会要》,抠了其中大朝会、天子圣节和其他一些东西拼凑起来的,未必准!而且因为文字很难完整描述具体礼制,只能脑补,所以可能错误的地方很多! 注2:更正一下前文,主角在六岁时,封延安郡王的时候,应该已经从太平军节度使改封彰武军节度使,其他延州刺史之类的头衔,应该属于郡王头衔的添头。 注3:三卫官、六统军、环卫官,在北宋是用来安置被贬武臣或者拿去给宗室磨勘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途,给宗室的女婿们当安慰奖。 第47章 司马光 第47章 司马光 早春的洛阳,风光迤逦,景色悠然。 这大宋西京,在春风吹拂下,渐渐复苏。 洛阳城,也日渐的热闹、喧哗、人声鼎沸。 在城北的尊贤坊北关,一座私人园林,悄然矗立于市井喧哗之中,闹中取静、肃然、雅致、精巧。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低下头去。 因为,太中大夫、留守西京御史台、提举崇福宫、资政殿学士司马光,就住在这里。 从熙宁六年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即使是外地来的官商之人,路过此地,不知这里住的是谁? 但,当他们闻到从这庄园之中,飘出来的墨香的时候,也都会感叹:这里住的一定是国家的贤达名士吧! 而当他们看到这座庄园的牌匾时,每一个人都会油然敬佩的赞叹:“原来是司马相公的独乐园啊!” “不知道司马相公,什么时候才能回朝主持大政呢?” 此时此刻,独乐园的主人,正在他最爱的钓鱼庵中钓鱼。 钓鱼庵在独乐园的中心,一个被特意开凿的人工岛上。 小岛上种植着许多的竹子,在早春时节,竹笋纷纷破土而出。 今天早上洛阳城刚刚下过小雨,所以司马光还穿着一件蓑衣。 他靠着一条小木椅,拿着手中的鱼竿,看着春雨过后的水面,轻轻的弹着手指,看的出来,他很享受现在这样的静谧时刻,他也很喜欢如今的生活。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若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各尽其分而安之,此乃迂叟之所乐也! 虽然,他的独乐园,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阳城中最好的尊贤坊,占据了超过二十亩的土地。 虽然,他还在洛阳城外,耗费重金,建立了一个每年只去三五次的叠石山庄。 但司马光一直推崇着颜回的生活方式。 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 他也推崇,董仲舒治学,三年不窥园的心志。 于是,为了磨砺自己,也为了考验自己的心志。 司马光将这独乐园,设计成了七个不同的区域。 有读书堂——专门治学之地。 也有弄水轩,一个精巧别致的,游乐之地。 更有采药圃、种竹斋,以及这个他最爱的钓鱼庵。 此外还有专门登高望远,陶冶情操的见山台,以及用于招待宾客,饮酒唱和的浇花亭。 每有客至,司马光总会带着客人,游览他这个精心设计和布置的私家庄园。 看着客人们那一张张惊叹、惊讶的脸,司马光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日,可能是天气不好,所以鱼儿并不愿赏脸上钩。 司马光也不以为意,他悠然的躺在木椅上,轻轻念着最近新得的一首词。 “催花雨小,着柳风柔,都似去年时候好……” 他渐渐,沉醉于词人的意境之中。 “双凤旧约渐虚,孤鸿后期难到……” 他沉声叹息。 “且趁朝花夜月……翠尊频倒……” 于是,抚掌而赞:“好一句翠尊频倒啊!” “晏叔原的词力,已不下乃公晏元献公矣!” 接着,他就叹息起来:“嗟呼!嗟呼!宰相之子,功臣之后,天下名士,不能用为翰林词臣也就罢了,居然沦落到了地方监镇……士大夫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说到这里,他就又想起了,另外一个让他赞叹连连的名士。 “苏子瞻,如今应该已经到了汝州了吧?” 回忆着这几年从黄州,传来的苏子瞻诗词内容。 司马光就沉吟起来,道:“诗家不幸,文坛幸也!” “此所谓:屈原放逐,乃作《离骚》!” 说着,他就慢慢的抚摸上了自己身旁的那一卷《资治通鉴》的手稿。 脸上悄然有着得色。 资治通鉴一出,千古史官,唯他司马光与太史公尔! 来日史书上,王介甫、韩持国、吕晦叔大抵也只能仰望于他司马君实! 如此想着,司马光苍老的脸颊上,浮现出丝丝得色。 “相公……相公……” 远远的,似乎有声音,在岸边传来。 司马光侧耳听去,嘴里喃喃自语:“是纯甫啊!” 便站起身来,向着岸边看去。 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小湖之畔,向着他的方向呼唤着。 “纯甫,何事唤我?”司马光伸手招呼起来。 来人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晚辈。 视作衣钵弟子,认为唯一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志向以及全部政坛遗产的人。 范祖禹范纯甫! 对于这个后生晚辈,司马光的喜爱是不加丝毫掩饰的。 就像当年,庞籍庞庄敏公栽培他司马光一样。 司马光将他全部的热心和关爱,都交给了范祖禹这个晚辈。 哪怕是司马光的继子司马康,在司马光面前,也远远没有范祖禹的地位高! 元丰五年,司马光的发妻张氏离他而去。 这让司马光,受到了沉重打击! 张氏,不仅仅是他的原配,也是青梅竹马的爱人,更是相知相得的知己,还是相濡以沫,互相扶持,走过一生的老伴! 骤失爱妻,让司马光很受打击,一段时间内,意志消沉,最后更是患上了疾病,一度将死。 所以,当时司马光就写了一份遗表。 遗表上,除了老生常谈的攻击新法外,提的最多的,就是对范祖禹的举荐和保举。 而他的继子司马康在遗表上占据的内容,不过短短两三句。 范祖禹看到了司马光的身影,立刻就开始大喊起来:“相公!相公!” “京师又有消息传来!” 司马光楞了一下,然后吁出一口气,叹道:“陛下……” “陛下!”他抹了把泪。 “陛下啊!”他长叹着。 往事纷纷,在脑海中闪过。 那位官家的身影,在他心中,渐渐变幻。 从最初的希望,到后来的失望,再到后来的期盼,以及如今的伤感! 司马光知道的。 在前日,京师有关皇六子延安郡王的诸多传闻,传到洛阳后。 他就明白,等他再次得到京师消息的时候。 恐怕不是立储就是宫车晏驾! 甚至,两者同时而至,也是可能的。 而无论是哪一个可能,都意味着,他的君王,他所效忠的官家,那位昔日曾寄托无限希望的圣君,也让他曾失望无比的天子,更让他感激涕零的陛下,已经要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低下头,内心的情绪,无比繁杂,也无比沉重,他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 注:司马光、王安石,都是一夫一妻,没有妾室。司马光和妻子张氏,生的儿子全部夭折,所以过继了哥哥司马旦之子司马康。 注2:司马光、王安石、韩维、吕公著,曾经号为‘嘉佑四友’,四个人曾经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王安石就是韩维天天在神宗面前称赞、推崇,才被招入京城的。 注3:北宋汴京到洛阳之间的信息流通速度,正常应该是两天。 这是史书记载推算的,三月初五神宗驾崩,初七在洛阳的司马光才知道消息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竖子丶快放开那大婶儿,打赏的660点起点币。 第48章 耆英会 第48章 耆英会 司马光乘上一叶扁舟,到了岸边。 两个粗壮的使女上前,为他解下蓑衣,接过蓑帽。 服务了他数十年的老下人,端来了煮好的茶汤。 司马光饮下一口,茶叶苦涩的味道和姜片的辛辣,在口腔里晕开,让他的精神得以一振。 “相公!”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的范祖禹,此时才拱手拜道:“京师来了消息!” “辛卯日,已立皇太子!” “皇第六子,延安郡王更尊讳曰:煦,立为皇太子……” 司马光微微颔首,面朝汴京方向,拱手拜道:“国家有后,社稷有嗣,天下幸也!” 对司马光来说,对在这洛阳的元老重臣们来说。 当今官家,虽俨然有圣君风范,可是……却走错了路! 许多人早就在等待着,这位陛下宫车晏驾。 只是没有人说而已。 如今,这一天终于将要到来! 最重要的是——他的继承人,才只八岁! 八岁的太子、天子,可塑性是很强很强的。 只要将之带上正轨,天下事可兴也! 范祖禹却是咽了咽口水,小声的道:“旨意,似乎有些……” “嗯?”司马光问道:“旨意怎么了?” 范祖禹低下头去,说道:“汴京消息,圣旨以皇太后殿下权同听政,皇后殿下权同佐理军国事!” 司马光错愕的抬起头来。 “王玉禹和蔡持正疯了吗?” “自古以来,何来两宫听政的故事?” “我要上表言此!”司马光当即就做了判断。 这肯定是朝堂上的新党大臣搞出来的! 天子卧疾,一病不起。 少主幼冲,春宫懵懂无知。 肯定是王珪、蔡确等人,诓骗了两宫! 这个事情,他司马光必须管!不管不行! 不止如此,司马光还决定,写信去许州、扬州、大名府,联络其他元老重臣。 甚至,还可以写信去江宁,问问那个拗相公——王介甫,这是你指使的吗? 范祖禹却拉住了司马光的袖子。 “纯甫?”司马光皱起眉头:“可是其中有隐情?” 范祖禹点点头。 司马光沉吟片刻后问道:“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范祖禹于是就将他得到的消息大概,和司马光说了一遍。 司马光听完,满脸的不可思议:“确定吗?” 范祖禹点点头:“应该是确定了!” “若相公有所怀疑,最迟明日,汴京来的马递就当送来辛卯日的朝报和当日在汴京的小报了!” 司马光深吸一口气。 “家和万事兴……”他沉吟着、咀嚼着,然后赞叹道:“陛下真乃圣哲天子!” 只是…… 陛下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何却只相信王安石和王安石提拔起来的那些新法小人? 任由他们祸乱国家,破坏祖宗制度?! 司马光在心中摇着头。 然后,他就看着范祖禹,问道:“纯甫以为,汴京来的消息,可信否?” 范祖禹自然知道,司马光指的是什么? 那位春宫元良,大宋如今的皇太子殿下的种种传说! 若是在今日之前,范祖禹大概会摇头。 汴京传来的消息,都是些什么啊? 八岁的皇子,日抄佛经两卷,送天子御前祈祷。 不止如此,这个皇子对于礼法,还分得清楚! 为父祈祷之余,还知道要给太母祈祷万寿,母后祝祷千秋,祈佑母妃长乐! 这就真的是有些过了。 八岁的孩子,哪来的这样的行动力和执行力?又哪来这样的认知和见识? 不过,这并不妨碍,洛阳众人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就开始写贺表。 天家嘛,不都是这样好面子?! 既然天家想吹,那么大臣自然不会扫兴! 可是,汴京来的消息,越来越夸张。 皇子笃礼好学,年仅八岁,便已通《论语》、《孝经》,仁圣之言,随口而出,圣人教诲,铭记于心。 他甚至开始向太母求学! 太母赐春秋之义,皇子读而通之,谨奏太母:若郑伯擒而不杀,以仁义礼法诫于段叔,则段叔将何以对郑伯? 消息传到洛阳,所有人都是张大了嘴巴,然后接着回去写贺表。 太后想要捧自己的皇孙,想要让皇孙在天下人面前的形象光鲜亮丽。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范祖禹随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手中史料,车载斗量。 相似的例子,史书上不知道有多少。 比这更夸张、更离奇的事情都有。 左右无非是当政者为了粉饰自身而刻意制造出来的虚妄。 旁的不提,本朝的天书事件,就是人尽皆知,士大夫皆以为耻。 哪怕天家现在也是能不提就不提。 但,今日从汴京传来的消息,却委实是叫人深思。 皇子……不,现在应该是皇太子殿下了。 这位殿下,移殿御前后,表现出了叫人惊讶的智慧。 特别是,面对宰臣询问时,能够条理分明的说清楚他个人的意见,同时还没有逾越任何礼法。 假如汴京那边的消息,确实不虚。 那么范祖禹,就不得不回过头去审视之前那些被他认为是皇宫大内的太后、皇后,为了粉饰皇子而特意放出来的种种美化事迹。 他不得不去想——万一……万一,那些事情真的是皇子个人做的。 那么,如今洛阳城中,元老贤达们,对于那位大宋元良殿下的一切揣测和想定,都得推翻重来。 想着这些,范祖禹就拱手说道:“相公,下官以为,若汴京所言种种皆为不虚,那就真是社稷之幸,国家之幸也!” 洛阳群贤,退居洛阳十数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和可能。 官家,固执己见,已经彻底被府库里的金银铜钱,迷住了心神。 可他哪里知道,天下财富是有定数的。 不是在官府,就是在百姓。 现在,朝廷的钱多了,百姓的钱自然就少了。 百姓无钱,民生凋敝,万业萧条啊! 如此一来,官府府库里的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司马光却并没有回答范祖禹,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范祖禹见着,不由得好奇起来,拱手问道:“相公,您在想什么?” 司马光眼神迷离了一下,看着在他面前,和他昔年壮年时,几乎没有太多区别的范祖禹,沉吟片刻后,悠悠说道:“老夫在想一个事情……” “敢问相公是何事?” 司马光抬起头,看向苍穹:“如纯甫所言,立储制词之上,以皇太后权同听政,皇后权同佐理军国事……乃是宰辅御前请于春宫元良后,群臣殿上集议后奏请两宫而来……那么……” “纯甫随我修书也有十余年了,当知道,自古以来历代女主临朝处断军国之权,皆出自于上授!” “本朝章献明肃皇后,垂帘治国之故事,便是因真庙遗诏而来!” “可如今,两宫垂帘听政,却是宰辅请于元春宫良后再奏于两宫所来……” “虽并非直接由春宫元良旨意而来,可也与春宫元良脱不开干系!” “既然如此……” “春宫元良来日,也可以一纸诏书,收回权柄!” 范祖禹听着,不太明白,问道:“相公,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天子若是成年,两宫自当还政天子!” 司马光闻言,笑了起来。 对范祖禹的回答很满意。 这是没有受到朝堂污染的纯正君子之言。 所以,他对范祖禹点头:“纯甫说得对!” 天子成年之后,无论是皇后还是皇太后,都将自动丧失对朝政的处断权,都应该主动归政于天子! 这不仅仅是礼法,也是制度,更是士大夫们的原则。 可是,司马光知道。 这种礼法上正确,制度上天然合理,士大夫们全体认同的东西。 在朝堂上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当初,章献明肃垂帘,可是连天子冠冕都穿过的。 仁庙成年后,这位皇后,无视了朝野上下要求归政的呼声。 她将权力,一直留到自己咽气的那一刻!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就经历过章献明肃垂帘时期的朝堂。 所以,司马光记得自己父亲对章献明肃垂帘时期的评价:几与武后无异! 那么,问题来了。 假如将来皇子成年,而两宫不愿归政或者说有一位不愿归政,怎么办? 范祖禹看着司马光的神色,也终于反应过来。 在资治通鉴书局中,范祖禹负责的是唐代部分史料的整理和汇总、编辑。 他哪里会不知道,那些唐代宫廷内部的血雨腥风? 只是,范祖禹毫不担心。 “相公不必担忧!”范祖禹拱手劝道:“我朝自有法度在!” 大宋不是汉唐。 大宋文治,经历百年之后,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条法、例法、成法,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虽然有冗官之弊,却再无汉唐之乱政。 尤其是在经历了仁庙时代后,制度上已经杜绝了女主乱政的可能性。 当初,慈圣光献垂帘,就被韩忠献公率着百官,逼回了保慈宫。 士大夫们,只会认同天子秉政的合法性。 太后、皇后听政,只是事急从权的无奈之策。 只要天子表现出,他可以秉政的能力。 那么不需要天子本人开口,士大夫们就会动手,让太后、皇后归政! 司马光听着,只是笑笑。 这个后生晚辈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也太天真!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着下人来报:“相公,文太师遣人送来请帖,请您今夜至洛阳资圣禅院相会!” 一张鎏金的请帖,被这下人,呈递到司马光面前。 司马光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便见着请帖上,用着‘尹叟敬拜,迂叟敬启’的文字。 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尹叟就是那位已经致仕的三朝元老,太师文彦博的雅号。 而司马光自号迂叟。 将请帖收起来,司马光对范祖禹道:“看来文太师也坐不住了!” “纯甫啊,准备一下吧,今夜随我去与诸位国家元老,文坛耆英相会!” “自富韩公去世后,洛阳耆英,已久未聚会矣!”说着司马光就露出怀念的神色。 熙宁变法之后,朝堂上的君子正人纷纷或主动或被动的出外,然后汇聚到洛阳。 于是,在文潞公(文彦博)、富韩公(富弼)的倡导下,十二位元老大臣,在富韩公之家,置宴备酒,号为耆英盛会,时人称贤。 后来,留守北京大名府的王拱辰听说了,派人送来书信,也说要加入。 于是在文潞公的主持下,邀请了知名画家郑奂,在洛阳新建的资圣禅院内的耆英堂,绘十三元老画像,垂于堂中。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洛阳耆英会的来历。 可惜,自富韩公不幸去世后,耆英会的元老们,已经很久没有相聚了。 大家都在各玩各的了。 譬如说,司马光自己组了个率真会。 文彦博则组了个五老会玩。 留守北京大名府的王拱辰也组了个同年会游戏。 如今,时隔两年,耆英会元老再聚资圣禅院耆英堂,又是一次盛会! …… 注:春宫、青宫,都是唐宋太子宫的代称,元良:皇太子的代称。 一般大臣是不会在私下场合,直接称呼皇太子的,都会代称、指称,以示尊重。 第49章 高太后:太子果然这么说的吗? 第49章 高太后:太子果然这么说的吗? 元丰八年,二月二十九,癸巳,立储典礼后的第三天。 也是赵煦上上辈子,被确定储位的日子。 但如今的他,已经提前成为太子,也已经正式改了他的父皇早就为他选好的大名:煦。 煦者,从火,温润暖阳! 唐韩文公(韩愈)曰:煦煦谓之仁! 大宋文坛,推崇韩文公,自然,赵煦的这个名字,寄托了他父皇对他的无限期待。 此刻,赵煦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送到自己父皇的嘴边。 司药的女官,协助着他,将汤药喂了进去。 然而,能够喂下的少,大多数汤药,最终从嘴角流了出来。 赵煦看着这个场景,眼眶发红。 在御前服侍着的国医陈易简,也将手从天子的手腕上挪开。 他叹了口气,匍匐在地上,禀奏道:“臣合该万死!” “这两日来,官家脉象证候总是不顺,臣等虽尽力扶持,然则人力有时尽……” “臣等医术,如今已是穷尽……” “伏乞娘娘、皇后、太子殿下,治臣等死罪!” 在御前的高太后和向皇后,听了陈易简的话,都是无助的瘫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泪水从眼角不断落下。 虽然,她们早有这个心理预期,但真正听到陈易简坦言,人力已经穷尽的时候,依旧有些难以接受。 “不怪爱卿!”高太后说道:“卿等这近月来,为官家之疾,日夜难眠,老身和皇后都看在眼中!” “辛苦爱卿们了!” “臣等惭愧!”陈易简顿首谢罪。 太医局的几位国医,也都是谢罪不已。 帷幕外的老太医孙奇,更是微微颤颤的匍匐下来谢罪。 “将孙老太医扶起来!”高太后见着,立刻命人去将孙奇扶起来。 “诸位国医,也都起来吧!” 高太后又对帷幕外的群臣说道:“诸位髃臣,也都听到了陈易简所言了吧……” “且早做准备吧!” 说完,帷幕内外,都是一片抽泣哽咽。 赵煦也跟着哭起来。 这几天来,他一直在这殿中御前,亲自照料着自己父皇的汤药,做到了他那日在御前的誓言。 可惜,事情总是不能如人们的客观意志而转变。 他的父皇,终究还是如同上上辈子一样,在这个二月的最后一天,陷入了弥留。 剩下的时间,就纯粹是他的生命力在不屈的抗争。 他还很年轻,才三十八岁。 要不是中风导致的脑出血,他恐怕还能健康的统治这个国家十几年甚至二十年。 赵煦低着头,轻轻叹息一声。 脑血管疾病,是赵宋皇室的遗传病。 似乎除了赵佶那个家伙外,从太宗以后,代代天子都是如此。 真庙、仁庙、英庙,还有赵煦的父皇。 赵煦若不是英年早逝,他也可能在三十岁、四十岁后,不得不面对心脑血管疾病的袭击。 “皇后,将太子带下去吧!”那边,高太后已经注意到了默默掉眼泪的赵煦,立刻就和向皇后说道:“别叫太子,太过伤心了!” “往后祖宗基业,天下万方,就皆赖太子一人了!” “新妇恭依慈旨!”说着,向皇后就走到赵煦身边,将这个孩子搂在怀中,一边劝慰,一边抱着带离了御前。 赵煦,如今已是太子,年纪又太小,同时身体也不见得怎么好。 立储前一日,御前跪到了晚上,起来的时候,双脚都在发颤,走路都摇摇晃晃。 吓得向皇后都哭了出来,也吓坏了高太后。 自那以后,就不许赵煦再在御前跪侍了。 如今,更是开始限制,赵煦在御前的时间。 就怕他太伤心,哭坏了身子! …… 赵煦被向皇后带着,到了后苑的坤宁殿中。 这几日来,赵煦都是住在这里,由向皇后亲自照顾。 “六哥啊,不要太过伤心了……”向皇后将赵煦放到了一张为了他而特意制作的小床上。 “儿晓得!”赵煦低着头,只是说道:“儿只是舍不得父皇!” 说着,赵煦就抱住了向皇后的身体,又是一场哭。 他知道的,他能哭的也就这几天了。 以后,他再为别的事情掉泪,大概就都是假哭了。 哭着哭着,赵煦就累了乏了,在向皇后怀中沉沉睡去。 向皇后看着在她怀里,睡着了的太子。 忍不住的摸了摸这个孩子的额头和粉嫩的小脸。 最后才不舍的将这个孩子放到床上,亲手为他盖好被褥。 这才站起身来,将一直跟着她,进了这坤宁殿的大貂铛石得一叫到了跟前,吩咐道:“石得一,太子在殿中休息时,不可叫人来打扰了太子的清静!” “老臣晓得!”石得一拜道:“请皇后放心,老臣绝不会叫任何人来打扰太子殿下安宁!” 向皇后点点头,这才带上了尚宫等人,回了福宁殿。 她如今不仅仅是皇后,还是权同佐理军国事的皇后。 地位虽然在太后之下,可有着预闻朝政,听取朝臣军国事汇报,并提出看法和意见的权力。 不过,向皇后在行使权力方面很谨慎很谨慎。 一则,高太后终究是姑后,而她只是新妇。 必须尊重高太后的威权! 二则,向皇后其实也不懂朝政,祖宗以来,国家条法、例法、成法又实在太多。 所以,她需要学习的时间,也需要熟悉的过程。 若是从前,依她的性格和为人,她大抵也不愿管这些琐事。 可现在,向皇后却不得不去学习,去熟悉,去管那上上下下的事情。 因为,这国家社稷是她儿子的。 她不替儿子看着,谁还能替她儿子看着? 高太后吗? …… 赵煦睡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悠悠醒来时,坤宁殿里已经点起了十几盏明亮的宫灯。 殿中的香炉,也被人点燃了,檀木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太子殿下醒矣!”一直侍奉在赵煦身边的一个女官,见到赵煦醒来,立刻喊道。 “母后呢?”赵煦问着。 “皇后殿下,在福宁殿中与太后娘娘,正听取群臣奏事!”石得一的身影,从帷幕前出现,他弯着腰告诉赵煦。 赵煦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朝臣们缘何在如今奏事?” “却是御史中丞、侍御史等弹劾左相……”石得一尽量用着平静的语气禀报着。 这是立储后,汴京城最轰动的事情。 左相王珪,被御史台密集围攻。 几乎所有御史,都参与到其中了。 于是,在昨天,左相王珪闭门谢客,同时上表请罪,请求出外。 这是大宋斗争的潜规则。 宰执大臣,只要不犯下确凿的十恶不赦的大罪,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误,只要他肯上表请罪出外,大都都会点到即止,很少有穷追不放的。 这是士大夫的特权。 不过,王珪犯的事,委实有些大。 最紧要的事,他被人抓了现行! 都堂上,当着其他宰执,当着在都堂屏风后面记录的中书舍人,居然敢说那种话? 真是老糊涂了! 案发之后,无论是高太后,还是向皇后,闻得奏报,都是震怒不已。 向皇后的怒火,很好理解。 母子一体,王珪不忠于太子,就是不忠于皇后。 高太后的怒意,在石得一看来,就多少有些欲盖弥彰。 “弹劾左相?”赵煦假作惊讶:“为何?” 石得一对王珪本就没有好感。 而王珪犯的又是那等大罪,他自然就不可能替王珪遮掩——也遮掩不了。 石得一知道,太子殿下,有他的消息来源。 刘惟简、冯景,每天都会来殿前,给这位殿下请安。 他们到了太子面前,太子一问,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石得一答道:“启奏太子殿下,乃是左相日前,都堂妄言:立储乃是天家家事,外廷不要管它!” “此言为中书舍人所记,录入国史归档,御史们闻之,群情激愤,皆以为左相‘身怀不测之心,且具乱臣之行’、‘辜负皇恩、妄为人臣’,论罪则当死!” 赵煦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论罪当死? 大宋百年来,什么时候杀过侍制重臣了?何况是宰相!? 信不信,真的要杀王珪的时候。 不止是现在在朝堂上的所有大臣,包括好似恨不得王珪去死的御史台御史们,都会哭着喊着来求情。 便是那些出知在外的元老重臣们,也都会排着队来求情。 要知道,现在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韩绛、韩维,甚至王安石都没有死。 他们能不知道,这个先例万万开不得? 死都会保住王珪体面的! 而这些元老的影响力,是足以救下王珪的。 王珪最终,可能只是被贬偏远军州。 甚至说不定,能带一个资政殿学士的头衔致仕。 赵煦能让王珪这么轻松过关? 不能啊! 于是,他叹了口气,假作不懂的问道:“左相为何会说那种话?” “我记得,父皇曾和我说过的……” “朝中宰辅,皆大宋文华上科之选啊!” “会不会,是冤枉了啊?” 石得一听着,眼皮子跳个不停。 但他能怎么办? 只能低着头,紧紧的闭上嘴巴。 石得一知道,太子殿下的话,若落到太后娘娘耳中,肯定是掀起轩然大波! …… “太子果然是这么说的?” 当夜,当高太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福宁殿东阁的坐褥上假寐的时候。 她骤然听到了粱惟简的报告。 高太后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太子还是年幼啊,太天真了! 御史们冤枉了王珪? 这怎么可能?! 中书舍人白纸黑字,记录的明明白白。 当日在都堂上的宰执,也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王珪的话。 他确确实实说了那样的蠢话! 可是,当高太后沉下心去的时候,她的眉头就紧锁了起来。 太子觉得王珪是被冤枉的? 若这个事情,草草了之的话,等太子长大了,他会不会怀疑啊? 以太子的聪慧,肯定会怀疑的! 这一点,高太后确信无疑。 所以…… 他会调查。 万一,有奸臣蛊惑……万一太子真的查出来一些什么东西…… 高太后再也坐不住了。 她知道的,这个事情,必须办成铁案! 不然,她百年之后的名声,就有污点了! 更可能连累她那个最爱的宝贝儿子——雍王!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花田范的错,书友151104124324183,打赏的400起点币。 感谢:Lechery,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50章 两位王叔 第50章 两位王叔 翌日,便是三月初一,甲午日。 赵煦起来,洗漱完毕后,陪着向皇后吃了早膳,依旧是‘斋菜’。 用了早膳不久,便得了内臣通报:“圣人、太子殿下……雍王、嘉王乞见太子圣容!” 向皇后看了一眼赵煦,她有点紧张,不过还是点头道:“可!” 然后对赵煦道:“六哥可还记得你二叔、四叔?” 赵煦假意想了想,然后才点点头。 向皇后摸了摸赵煦的头,道:“我儿且随母后,去见一见两位亲王吧!” 却不再说‘王叔’。 那两位亲王也将在明日,正式搬离大内,搬去早就元丰六年就已经在汴京城中咸宜坊内为他们建好的亲贤宅中居住。 从此以后,雍王、嘉王,从皇室成员,变成宗室支脉。 他们的子孙,也将过上太祖、太宗为他们精心设计好的磨勘转官体系。 只能老老实实的守着祖宗规矩,靠着磨勘慢慢提升自己的地位和爵位。 稍有懈怠和犯错,汴京城里的那些沦落到要靠着嫁女儿收嫁妆度日的宗室就是他们的下场。、 现在,汴京城里,一个县主的嫁妆是多少来着? 一千贯?还是两千贯? 向皇后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她入宫已经二十年。外面的县主也越来越多,嫁妆钱肯定比她当年在闺阁时要低! 于是,便带着赵煦到了福宁殿的偏殿之中。 雍王赵颢和嘉王赵覠,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当他们见到,向皇后带着的赵煦,出现在偏殿中时,便立刻跪了下来。 “臣,雍王颢,恭问皇后殿下无恙!恭问皇太子殿下万福!” 比起一个人来的赵颢。 嘉王赵覠,就带了一大家子,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臣,嘉王覠,恭问皇后殿下无恙,恭问皇太子殿下万福!” 他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也都是匍匐在地,向帷幕之中的向皇后和赵煦行礼。 赵煦透过帷幕的珠帘,看着那个跪在殿中的二叔和四叔。 眼中闪烁着不明的神采。 “看来,我那个太母,果然是一朝权在手,就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和离了!”赵煦在心中想着。 “如此说来,我那个可怜的婶婶又被送进了瑶华宫里修行!” 这可不行! 为了王叔幸福,家庭和睦。 这一世,赵煦长大后,还会将那个可怜的婶婶接出来的! 至于婶婶会不会和上上辈子一样红杏出墙去,给王叔戴帽子,那赵煦就不知道了。 不过啊,假如,赵煦是说假如啊,真的发生了,他肯定会照样秉公处置,绝不会让王叔含冤的。 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个毒妇,竟然给亲王戴帽子!可恨! 当然,赵煦是仁恕天子,对于婶婶的错误,批评一下就好了,就不要伤体面了。 将视线从赵颢身上移开。 赵煦看着那个带着全家,匍匐在地的四叔一家。 心中悠悠一叹! 上上辈子,赵煦亲政的时候,他的四叔已经暴毙了! 元祐三年,楚王赵覠,在家中暴毙,口鼻流血不止而死! 可问题是,赵覠是大宋宗室中的名医啊! 他从小就擅长医术,也特别爱好医术!整理过很多医学著作,还曾经拿着王府的钱,给百姓施药,治好过不少人。 就是这么一个,医术超然的亲王,身边也有着很多名医的亲王,却在王府口鼻流血不止而死。 而且,死的非常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 而且,他是和燕达同年死的。 燕达先暴毙,然后是楚王赵覠暴毙。 看着那个如今依旧健康的四叔,赵煦在心里说道:“四叔,这一世,你应该不会再在壮年就暴毙身亡了!” 赵煦还在胡思乱想着,向皇后就已经开口:“两位皇弟,诸位王子快快请起!” 赵煦也跟着道:“两位王叔快快免礼!” 便有着内臣上前,扶起了两位亲王以及嘉王妃和几个王子。 雍王赵颢和嘉王赵覠,都很守礼数。 至少在现在,他们很守礼数。 只是在赵煦面前又拜了一拜,就借口要去探望圣躬,拜见皇太后,匆匆辞别而去。 向皇后看着赵煦,盯着雍王、嘉王远去的背影的模样,还以为赵煦是在好奇呢。 于是,柔声道:“六哥,往后要是想念两位王叔了,可以招他们入宫相见!” 赵煦点点头,对向皇后道:“母后,儿明白的!” 向皇后微笑着颔首。 …… 一个时辰后,高太后也在福宁殿另一端的偏殿之中,送走了她的两个儿子。 望着雍王颢和嘉王郡兄弟,依依不舍的离开的身影。 高太后流下了眼泪。 此一别,往后恐怕只能在节庆时日,才能和自己的儿子相见了。 也正是因此,高太后内心的杀意,进一步的坚定了。 为了她的儿子,她必须将一切隐患,都扼杀在萌芽之中。 于是,高太后对着一直侍立在旁边的粱惟简招了招手:“粱惟简,你去告知通见司,左相请郡的奏疏,全部打回去,不许请郡!” “御史台中弹劾文书,也全部留中!” “将老身的意思,告诉群臣:如今官家卧疾,太子年幼,国家社稷尚需老臣扶持,类似捕风捉影,无的放矢的事情,就不要再议论了!” 粱惟简错愕的抬起头来。 “还不去办?”高太后催促着。 粱惟简深深低下头去。 娘娘真的要救左相?粱惟简狐疑着猜测着,然后他就心中摇头。 真正要保全王珪,最好的办法是——立刻批准王珪请郡的请求。 这些年来,大宋政坛上,素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宰相获罪,最多不过出外。 了不起,贬到偏远军州去担任知州。 像寇莱公、丁谓、曹利用那样,将宰执大臣贬过岭南的例子,自仁庙亲政开始就已经没有了。 便是侍制大臣,贬过岭南的也没有。 像王珪这样的情况,只要他出京了,就等于恩怨两清,只要他不再回京,朝野内外都会假装没有这个事情。 他依旧可以得到一定的体面。 甚至,还可以在百年后,得到朝廷的追封。 但高太后将他强留在京师,不止如此,还把御史台的弹劾全部留中。 御史台的乌鸦,怎么可能服软?又怎么可能不穷追猛打? 注:雍王颢在历史上,被哲宗折磨的欲仙欲死,死后还在其坟头蹦迪,特别是后来哲宗知道冯氏出轨,那个兴奋啊!立刻昭告天下!然后还不废黜冯氏……我对此只能评价:确实是老6. 注2: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了楚王赵覠的死状,很凄惨,原文是:太皇太后竟不及临,可见死的非常快!关键,楚王赵覠自己是名医啊!史书上记载他经常给人看病,所以,他要么死自己误吃了毒药,要么是有人下毒! 第51章 登基 第51章 登基 很快,无论是赵煦还是高太后,都已经无心再去关注王珪的事情了。 因为,福宁殿的官家的病情,迅速恶化。 乙未(初二),就已经喂不进任何汤药水米了。 他的身体,陷入了完全的瘫痪。 除了还有呼吸之外,几乎就是个死人。 有人开始提议,是不是可以去取来,那枚在元丰五年,被一个叫道亲的和尚,敬献的所谓‘仙丹’尝试一下。 也是在这一天,赵煦走完了他立储的全部程序——依传统,皇子立太子,需上七表谢之,以表谦让(皇帝五、太后一、皇后一),当然了,所有谢表,都是邓润甫代他写的。 于是,都堂宰执在这一天,颁布了大赦,以立太子兼为天子祈福的名义,大赦天下。 丙申(初三),太医局的国医们一切可以刺激,卧疾在床的天子的手段,都宣告失效。 两宫在商议过后,只能是做出最后一个可以为赵煦的父皇能做的事情。 她们将元丰五年,道亲僧敬献‘仙丹’的事情,告知了宰执们。 宰执们于是上表,请求两宫启用那枚‘仙丹’。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 每个人也都清楚,什么仙丹、长生药,都是假的。 即使是哪位卧疾在床的天子也是知道的——不然那枚‘仙丹’也不会一直被收藏在御药院里。 可到了这个时候,人力既已穷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不得不做这个事情。 不然,以后国史之上,后人如何评价? 明明有‘仙丹’而不为天子用? 太子长大后,要是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于是,两宫下诏,同意了宰臣之请,命梁从政取来了被收藏在御药院里的那枚‘仙丹’。 寄希望于其可以生效。 可惜,想尽了办法,也未能让天子服下‘仙丹’。 没有人敢冒着‘损坏龙体’的风险,去强行掰开天子的嘴。 更没有人敢使那些民间的偏方。 太子就在旁边看着呢! 赵煦流着泪,看着已经急的满头大汗的太医局国医们,也看着和他一样在哭泣的高太后和向皇后。 他叹了口气。 “太母……母后……”赵煦哭着说道:“可以命国医们退下了!” “父皇龙体万万不可有丝毫损伤!” 高太后和向皇后,都是流着泪点头。 她们心里面是明白的,所谓的‘仙丹’,就只是个噱头。 是拿来堵别人的嘴的。 既然现在,太子都已经同意了,就不必冒着损毁龙体的风险,去做一个必然失败的事情。 赵煦见着,闭上眼睛,再次跪到了他父皇的病榻前。 他知道的,宫车晏驾,就在眼前! 但他至少,让自己的父皇在临终前,可以走的安宁。 不必被人强行撬开嘴巴,将鸡蛋大的重金属‘仙丹’强行塞到胃里面。 让其最终带着痛苦而去。 帷幕外,宰执们都匍匐了下来。 帷幕内,太医局的国医们,也都是一边谢罪,一边退出去。 而趁着国医们,从帷幕中出去的刹那。 赵煦看到了,殿中匍匐的宰臣身影。 他数了一下,只有六个人。 也就是说,左相王珪,还是在家闭门不出。 转天,三月丁酉(初四),太医局的陈易简报告,已经摸不到官家脉象,只能听到官家微弱的心跳和短促的呼吸。 这一天晚上,大庆殿的金刚道场中,聚集了整个汴京城的高级僧道。 念经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 作为太子,赵煦在高太后和向皇后的陪伴下,亲自出席了这一次的金刚道场。 然而,神佛终究也没有降下奇迹。 第二天,戊戌日(初五),辰时。 随着宣德门城楼上的钟楼被人敲响,整个皇城大内缟素。 御极天下一十九年的天子,终于还是驾崩了! 福宁殿中,天子的遗体,已经被人抬出来,放置到殿中西阶。 赵煦跪在灵前,哭的无比伤心。 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客观上。 他都必须哭,而且必须哭的伤心! 在他身旁向皇后,陪着他一起落泪。 高太后坐在殿内帷幕中,也是在落泪。 宰臣们,从殿外鱼贯而入。 群臣到了御前,都是哭了一声,然后就匍匐到地上:“臣等请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太子殿下节哀!” “国家社稷,尚需皇太后殿下、皇后殿下及太子殿下扶持!” “臣等万死,敢请太子殿下,于先帝灵前即位,以定社稷,以安天下!” 于是,立刻就有内臣,匍匐着上前,然后不管不顾的架起赵煦,将一件早就缝制好的黄袍,套在他身上,然后就将他放到了福宁殿内偏东的一张准备好的御座上。 宰臣们一拥而上,匍匐在地,举着朝笏三拜九叩:“臣等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接着,福宁殿外,已经云集在殿外的文武大臣,也都跪下来,三拜九叩:“臣等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御座上的赵煦,抽泣着,流着眼泪。 眼睛只是看着那被放在了殿上西阶上的先帝的遗体。 他知道,这是大宋祖制。 先帝升暇,就不再是君,而是祖宗神灵。 升暇的祖宗神灵,就只剩下了祭祀这么一个作用了。 这就是大宋的时代特色。 自欧阳修、范仲淹,倡导古文运动,发起庆历兴学之后。 大宋的士大夫们,就已经不再相信天人感应,也不再相信君权天授。 士大夫们既然连董仲舒的天人感应都丢到了一边去了。 又怎么可能指望他们,会愚忠于一个坐在汴京宝座上的皇帝? 开玩笑! 熙宁变法以来,旧党大臣怎么做的? 爷不伺候您啦!拜拜! 爷去洛阳了! 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等人,都是如此。 这就叫做‘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不止旧党大臣是这个样子。 新党也是一样! 拗相公王安石是怎么回事? 人家在江宁表示:勿cue,忙种花念经。 这就是为什么,韩琦会被大宋历代天子推崇的缘故。 也是为何韩琦谥‘忠献’的缘故。 韩琦在世时,即使反对新法,但也没有阻扰,更没有破坏,反而协助新法实施。 就这一点,在皇帝心中,甩其他士大夫十万八千里。 赵煦想到这里,也是在心中叹息:“国难思忠臣啊!” “我的忠臣又在那里?” 他看向殿中。 赵煦明白,如今在朝的宰执大臣们,即将迎来两宫时代的狂风骇浪。 能够撑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赵煦能够勉强护住这些人的体面,让他们出知地方州郡为官,就已经不错了。 所以,他们短期内,都不可能是赵煦需要的‘忠臣’。 况且,现在的赵煦,也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先帝元老在他耳边,天天念叨着什么先帝志向,熙丰旧事。 赵煦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他们教。 所以,这些大臣还是出去的好。 倒是曾布和邓润甫,运道不错,一个赢得了高太后的信任,另外一个得到了向皇后的信重。 这样一来,即将开始的两宫时代,就多了这两个变数。 可他们是忠臣吗? 邓润甫或许是,但曾布就真的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至于旧党群臣? 他们嘴上,肯定比谁都忠,至于是不是真的?那就只有天知道! 于是,赵煦环顾满朝上下,竟连一个他感觉靠得住可以依靠的‘忠臣’也没有! 不禁内心怆然! 好在…… “还是有一个忠臣的!”赵煦将视线看向殿外,他知道,有一个大臣,绝对忠诚,可以依靠的大臣此刻就在殿外。 苏颂苏子容!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大忠臣!在现代的十载留学后,苏颂的地位,在赵煦心中直升攀升! 已经被他视作肱骨一样的心腹! 在心里想着,赵煦就抹了把眼泪,看着满殿匍匐的群臣,也看向殿外。 他哽咽着说道:“卿等免礼!” 他照着高太后、向皇后教过他的话,一个字也不改的说道:“大行皇帝不幸奄弃天下!朕荷祖宗神灵之庇佑,获天下之爱幸,以幼冲之年,渺渺之身,而居天下人之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望髃臣多多匡扶,多多谏言!” “臣等万死不辞!”群臣顿首再拜。 于是,在左相王珪告罪在家的情况下,右相蔡确得到授命,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这个遗诏,也早就写好了。 在赵煦立储的那一天,连着立储制词一起写好的。 如今,只是改了一下时间,直接就能拿来当庭宣读。 “朕以菲凉,奉承大统,获事宗庙,十有九年……皇太子某,温文日就,睿智夙成。仁厚孝恭,发于天性!人望攸属,神器所归!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在蔡确抑扬顿挫的宣读中,福宁殿内外,一片哽咽抽泣。 赵煦也从御座上离开,面朝他的父皇遗体跪下来,流着泪哭泣。 左右立刻上前,假做要扶起,但怎么都‘扶不起’,只能劝道:“还望官家为江山社稷计,将息龙体,保重圣躬!” 殿中的蔡确,停顿了片刻后,才接着念:“然念方在冲年,庶务至广,保兹皇绪,寔繄母仪……” “皇太后圣哲渊深,慈仁恻隐,辅佐先帝,拥佑朕躬,识达几微,闻于四海,可尊为太皇太后!” 帷幕后的高太后,顿时放声大哭,几个内臣迅速上前,将她搀扶住,纷纷劝道:“还请太皇太后,为官家计,为社稷计,节哀将息!” 蔡确顿了顿,等着帷幕后刚刚升级的太皇太后哀尽,才继续念着遗诏:“皇后向氏,德敷柔顺,道蔚贤和,辅佐朕躬,秉齐明之德,为太子嫡母,致骨肉之亲教,可尊为皇太后!” 灵前的向皇后,顿时痛哭哀嚎,左右连忙上前拉住就要扑倒先帝灵柩之上的皇太后。 “太后娘娘还请节哀!节哀!官家尚需娘娘保佑拥护啊!”内臣女官们,一边哭,一边安慰着新晋的皇太后。 蔡确依旧是停顿片刻,等着向太后哀尽,才继续念着:“一应军国事,太皇太后权同处分,并皇太后权同佐理,余依章献明肃故事施行……” 剩下的,已经没有人去听了。 所有群臣,无论殿内殿外,都是面朝着帷幕内的太皇太后以及在灵前背着群臣哭泣的皇太后,持芴而拜:“臣等恭问太皇太后圣躬万福!” “臣等恭问皇太后圣躬万福!” 赵煦在殿上,静静的听着,也静静的看着。 心中犹如明镜一般。 …… 注:仙丹一事,是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的,原文神神叨叨,就不提了,可以肯定是有这么个东西。 注2:北宋历代皇帝驾崩后,皆殡于福宁殿西阶,而嗣君则在殿东受朝贺。 PS:我明明定时发布的,为什么没有按时发布?!屑系统! 感谢:黄河鲤鱼打赏的10000点起点币。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o豳风o,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怕人询问,打赏的200点起点币。 感谢:留连戏蝶时时舞丶、罗某啊,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52章 重大情况通知!很重要!请各位读者赏 第52章 重大情况通知!很重要!请各位读者赏脸进来一看! 重大情况通知: 重大情况!重大情况!请各位读者都来看看! 首先要说的是:恳求各位读者,近期一定要追读啊! 这个事情很关键!很关键! 这关乎成绩,也关乎很多东西! 然后呢,也借着这个机会,和各位读者交流一下吧。 我其实一直都是很喜欢汉朝和宋朝的。 因为汉朝,武德充沛,不服就干。 两汉四百年,就没有怕过人的。 宋朝呢? 网络上都说是大怂,战五渣,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尤其是岁币这种事情,让人真的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可另外一方面,宋代文化的繁荣、商品经济的发达以及市民经济的发展,却又叫人向往。 尤其是越了解宋朝的社会,越了解那些历史大事背后的细节,我就越好奇,宋朝到底为什么会变成大怂? 理论上,国力强盛,经济发达,技术上更是对竞争对手构成了碾压。 此外,士大夫大臣们,其实也不算差,志气也都很高。 那为什么大宋变成了大怂? 当我开始了解檀渊之盟,知道庆历增币,知道熙宁割地后。 我才慢慢懂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檀渊之盟,寇准拼命才拉住了真宗。 庆历增币,富弼拼死,才没有让辽人的狮子大开口得逞。 熙宁割地,王安石以为生平大耻!并最终因此事以及其他事情,愤然辞相。 自第二次罢相后,王安石更是不问朝政,只养花种草。 因为失望至极! 可是,北宋的那些皇帝,就真的都是废物软蛋? 真宗,虽然闹出了很多笑话,也确实是个软蛋。 可是,真宗时期,经济和社会禁锢进一步解除,同时,引进了真腊稻,南方开始大发展。 仁宗时代,一度为了应对西夏,大幅度提高了军费开支,也大大增加了百姓负担。 可是战争一停,仁宗立刻着手,削减开支,减轻负担,最重要的是他做到了——想想其他朝代的税收,加了就减不下去的例子。 这一点,实在是了不起! 英宗在位太短,可也正是在他在位时期,奠定了后来变法的基础。 至于神宗? 很多人评价志大才疏,也有不少人觉得是他的微操,导致了五路伐夏失败和永乐城之败。 更是因为他的胆怯,才有了熙宁割地。 可同样是在神宗在位时期,虽然连连征战。 可王安石和神宗却联手开始消消乐。 北宋禁军和厢军数量,在熙宁中分别被砍掉了三分之一和一半。 哪怕到了元丰时代,禁军数量,也比治平时代,大大减少!厢军更是被削减到二十多万。 这是需要很大的魄力和政治决断的。 此外,整个熙宁时代,是北宋农民起义的最低点,几乎很少发生农民起义和暴动。 最重要的是,很多人不知道,正是在神宗时代,任用章惇开湖南,任用熊本、王光祖,治理泸州,极大的促进了民族团结,也极大了开发了这些过去千年,只是名义上的中原版图,实际上属于原始社会的落后地区,让这些地区从此就再也没有脱离过中央统治! 此外,神宗这个人,特别注重技术,也特别重视工程。 在位时期,导洛通汴工程,将北宋漕运数量提高了一百万石,同时,还将汴河疏浚,让汴河地段的黄河泥沙量大减! 此外,重修汴京城,运用了很多的先进工程技术。 譬如轮土机、发土车等等。 神宗时代,北宋的科学技术发展趋势,可以用日新月异形容。 神宗甚至关注了火药的发展,多次下诏,特别赐下火药武器给前线试用。 譬如定西城大战时,神宗就下诏,赐给火器。 不过他喜欢微操,所以规定了怎么用…… 大概,就如类似——机枪移动三十米这样。 神宗时代,火器制造,形成了庞大的规模。 史载汴京的军器监,年产火箭数万枝,此外还有几万的火蒺藜、皮火炮之类的东西。 此外,从太宗开始,北宋的历代皇帝,对于汴京市民的私人财产,都有着某种特殊的关心。 譬如他们会特别关心,官衙扩张,拆掉了百姓的房子怎么办?所以,一旦出现这种事情,都会下诏补偿。 于是,史书上出现了奇怪的画面。 民间的百姓,把房子修到了皇城根脚下! 直接堵住了皇帝禁军巡逻的通道,甚至妨碍了皇帝出行。 面对这种局面,皇帝怎么办? 答案是:仁宗虽然命令拆毁皇城根下的民居,但依旧给钱补偿,而且很可能并没有强拆。 类似情况,在元丰年间,重修皇城再次出现,这说明,这汴京城的百姓根本不怕皇帝——当然这里的百姓,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可这依然是叫人震惊的! 其他朝代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在皇帝老子眼皮子下面搞违章的。 此外,史书上记载了,每当早朝的时候,宣德门下,会出现一个早市。 官员们可以在皇城门下,向小贩小商们购买早餐。 早餐的样式极其丰富。 福建人都可以在汴京吃到来自家乡的味道! 事实是,直到徽宗那个大聪明上位前,汴京城的御街上,民营的各种小吃店和流动商贩,是数不胜数的。 此外,每年,皇帝都会登上宣德门,与民同乐,会允许一部分百姓,和皇帝看同一场演出。 同时,在北宋的所有城市,都已经不存在宵禁这种制度。 夜市和瓦子里的娱乐,通宵达旦。 汴京的马行街,甚至因为油灯很多,所以,夏季都没有蚊子! 同时,苏颂等人的私人笔记里,都记载过,在汴京城中,已经出现了类似我们今天城市里,专门负责某一种行当的专营街道。 既整条街道,都是从事一个生意! 而当时的百姓,则可以依靠着这些生意或者手工业,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和体面。 譬如苏颂的孙子苏象就回忆,祖父苏颂在汴京的时候,曾好奇的问所雇的婢女,你们家靠什么生活啊? 答:捶石莲。 苏颂顿时惊了,捶石莲?也能养活人吗? 小婢告诉他,她家十口人都是做这个事情的,而且做这个事情可得温饱,此外,不止她一家如此,她家所住的整条巷子数十口人都是靠着捶石莲为生,这个婢女还带苏颂去看过小巷的捶石莲产业链——每到夏末,石莲盛产的时节,每天都有上百辆大车,载着从梁山泊采摘的石莲,来到彼处。 捶出来的莲肉,当场就会被果子行的人收购走。 一年,整个巷子里的人,只要忙上石莲季的那两个月,就能赚到足够大半年生活的钱。 所以,百姓才余钱能去瓦子里娱乐。去夜市里消费。 除了这些,最让我震撼的是,神宗时代,修汴京也好,修河道也罢。 他都不白嫖啊! 都是给钱,以雇佣的形式! 所以,我就开始想,北宋有没有,既英明果断,又不怕事,同时还不喜欢微操的帝王? 答案是有! 只是死的太早了。 宋哲宗! 二十四岁不到,就英年早逝。 虽然做了十五年的皇帝,真正亲政执政,也就是七年。 但就是这七年,大刀阔斧的改革,从容不迫的进攻、压迫。 将西夏逼到灭国边缘,也让辽国人大呼危险。 可惜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北宋少有的,有着足够手腕和足够定力的君王,却在二十四岁不到就英年早逝。 所以,我就想着,可不可以写一下他? 最初我想写的是,一个哲宗时代的士人或者小军官。 从元祐开始,左右横跳,慢慢爬上去,然后再…… 但后来一想,不现实,而且说实话,也很难动摇当时强大的士大夫集团——一个人,就算开挂,也无法对抗全世界! 除非,这个人是皇帝! 所以,我就转变了想法。 最初想的是,穿越成驾崩的哲宗。 后来否定了,然后我灵机一动,是不是可以反着来? 所以,就有了这本书的创意。 说了这么多,啰啰嗦嗦一大堆。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还是:请各位读者老爷务必赏脸追读啊。 这个数据对这本书的未来,极其极其极其重要! 恳求各位读者老爷,动动手指! 嗯,再说一下圣人那本书吧。 我其实不太想提。 主要是我自己蠢! 好好的修炼,好好的爽文不写,去碰那些东西。 而一旦碰了,一切就改变不了。 框架已经定下的基础下,要是挖掉了血肉,就剩下皮囊。 再加上我自己这个身体,也是拖后腿。 所以写到后面,一方面,政策原因,让我很压抑,不知道写什么?生理上也很痛苦,双重因素叠加在一起,只能是匆匆了结。 很对不起人啊! 至今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痛定思痛,我也吸取了足够的教训。 这本书,坚决不会再去蠢到碰那些东西了。 就写一个封建时代的毒菜帝王。 一个权力欲旺盛、好色,同时冷静、理智的政治机器。 他没有什么道德负担,也不受儒家伦理纲常束缚。 同时又满嘴仁义道德,表面上看着就和仁宗一样的帝王。 这是一个集现代学阀传人以及封建毒菜帝王为一体的缝合怪。 以上,胡言乱语,不知所谓,让各位读者老爷费心了! 最后的最后,伏地三百六十度,冰天雪地裸体求追读啊! 真的真的很重要!很关键! 第53章 陈美人 第53章 陈美人 翌日,已亥(初六)。 大行皇帝龙体,移入梓宫,这叫大殓。 大殓后,就是成服。 作为嫡长子和继承人,赵煦首先依照传统,换上了特制的丧服——不是民间的白衣素服。 而是从太祖太宗传下来的丧服。 直领布襕,从腰间开始缠上丧麻之布,用黑银带为革,不戴帽子,披头散发为以为哀,同时手持竹仗,以示孝子。 依照传统,天子丧期,以日易月,要经历七七四十九日,一共七个群臣劝慰环节,才能除服释哀。 此外,其他居丧期间的一切,也都有制度。 包括怎么哭、怎么祭奠、怎么行礼。 而赵煦因为年纪小,所以这些事情,都是向太后带着他,教着他。 赵煦自然很乐意,让向太后教导。 同时,祭奠礼仪,侍制以上重臣,都是要到场的。 这就可以让群臣看到,赵煦和太后母子和睦,相依为命的景象。 对加强向太后的威权,这是非常有帮助的。 这一日,是赵煦的成服日。 自然也是新君祭奠大行皇帝的第一个典礼日。 在大行皇帝梓宫前,赵煦规规矩矩的按着向太后的指导,完成了第一次祭奠仪式。 一切都很顺利。 礼仪标准,仪态标准,就连哭也哭的很标准。 等到群臣劝慰阶段,赵煦则表现出了让群臣惊讶的冷静,一一接受群臣劝慰,还赐给他们茶酒,委托国事,言辞谦卑,一副好好学生,礼贤下士的样子。 一切结束,向太后带着赵煦,在御龙直的拱卫下,出了大行皇帝梓宫暂存的大庆殿,回福宁殿而去。 如今,护卫赵煦的,依旧是昔日庆宁宫外的御龙直。 这些人,在赵煦即位后,得到了他们该得到的回报——由向太后奏请太皇太后后下诏,授为御龙左直的第三直。 而不是如赵煦上上辈子那样,在他登基后,立刻就被打散、安置到了其他禁军之中,并在随后数年,陆陆续续被调去了沿边各路。 最终这些曾经护卫赵煦最脆弱的几个月的禁军,在赵煦亲政后,还活着的就剩下十几人。 再也不成组织规模了。 现在,他们则得到了他们该得的奖品。 他们被正式编入御龙直,并得到了一个番号:御龙左直第三直。 仅仅每个月的月俸钱,就达到了禁军士兵的顶点:足足五千! 而众所周知的,御前诸直的俸钱只是添头而已。 各种赏赐以及远大的前景,才是御前诸直最叫人羡慕的——一个最普通的御前诸直禁军,只要做满八年,没有犯错,直接可以申请去地方军州,担任三班差使或者三班借差这样的不入流品的武臣。 而燕达的三个儿子,也得到了丰厚回报。 他们连升七级,直接从三班小使臣,跳到大使臣。 虽然只是大使臣资序中最低的西上阁门副使,但也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高级武臣的资序,一夜之间就超越了大部分人十年、二十年辛苦磨勘。 甚至胜过了,很多在边关,苦立战功的边将。 这样的人,若是过三五年外放,以其天子近臣、潜邸武臣的资历。 即使只是西上阁门副使,也有资格出任一路兵马都监。 若是在民间,足以让那些措大们拱手尊称一句:太尉! 这就是从龙成功的奖赏! 丰厚到让人血脉偾张,叫人无法控制! 母子两人,在御龙直门护卫下,顺利回到福宁殿,正要从阁门通道之中入殿,却在阁门前,遇到了守候在此的赵煦乳母国婆婆。 国婆婆见到太后和赵煦回来,立刻就上前行礼:“臣妇给太后娘娘问安,问大家安!” “国婆婆请起!”赵煦微微颔首。 向太后自也认得这个天子乳母,对国婆婆的态度也比较亲密,也说道:“夫人请起!” 依制度,天子乳母在天子即位后,会放到第一轮封赏的名单之中。 按照祖制,天子乳母初封就是郡夫人,如今虽然还未进行封赏,但向太后的称呼却也不算错。 顿了顿,向太后轻声问道:“可是德妃差夫人来见官家?” 就想着要避让一下,给官家和其生母留点私密空间。 国婆婆连忙奏道:“臣妇奏知太后娘娘、大家……确是德妃差臣妇来的!” “不过德妃差臣妇是来请见太后娘娘,是请太后娘娘开恩……也请大家开恩……”国婆婆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向太后和赵煦的神色。 “嗯?”向太后一听是德妃来找她的,顿时奇了,看了一眼赵煦后,柔声问道:“德妃何事寻吾?” “奏知娘娘,德妃乃是为美人陈氏来求情的!” “美人陈氏?”向太后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是为先帝诞下十一郎的陈美人吗?” “是!”国婆婆说道:“自昨日,闻得大行皇帝升暇,陈美人就在阁中,不吃不喝,只念佛经,只说要随大行皇帝而去!” 向太后不可思议的看向国婆婆。 若是陈美人阁里的人来告诉她,她肯定不会信的。 宫中为了争权夺利,什么鬼蜮伎俩没有人用过? 这些年来,向太后一直深居坤宁宫不出来,也有一半原因是懒得和宫里面的嫔妃勾心斗角——没意思! 可,来她面前报告的,却是和陈美人毫无关系的德妃阁里的官家乳母。 而且,还是德妃差来的。 向太后顿时就信了大半。 德妃向太后是打过交道的,也知道其秉性。 那个官家生母,除了略有浮夸外,其他一切都很好。 既没有和她争锋的想法,也不敢和她争夺官家的抚养权。 在她面前是伏低做小,一如民间大户家里的妾室,生怕她这个正妻要将之赶出家去。 如今,既是德妃差了官家乳母来告。 哪怕是看在德妃面子上,向太后觉得自己也得管一下这个事情。 不过,向太后在做决定前,还是决定问一下自己身旁的小官家。 “六哥,怎么看?” 赵煦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国婆婆焦急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 美人陈氏,就是赵佶那个小子的生母。 这个赵煦父皇的妃嫔也算是这皇宫大内的一个奇迹! 自有宋以来,这大内只听过皇帝独宠某一个妃嫔。 譬如真庙爱极章献明肃,而仁庙又爱笃于温成张皇后,也如英庙对高太后又敬又爱又怕。 可从未有过什么妃子,倾心于帝王,甚至生死相随的事情。 偏生,陈美人就打破了大宋百年的记录。 作为一个妃嫔,天子三千后宫佳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却爱极了她的丈夫、男人和君主。 不惜生死相随!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陈美人在赵煦的父皇驾崩后,不吃不喝,绝食而死,死前还紧紧抓着赵煦父皇给她做的一首诗在手里。 于是,整个大内,都对其充满了同情和敬重。 连带着赵佶那个家伙,也沾光不少。 先是,被陈美人临终托付赵煦的生母德妃朱氏抚养——陈美人在宫中和赵煦生母朱氏,因为同样出生微寒,所以感情极好,几乎就是无话不说的闺蜜! 后来又被赵煦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照顾。 赵佶的书法和绘画,就是赵煦手把手教出来的。 所以,赵佶的瘦金体,赵煦也会,而且技艺其实很高,虽然不如赵佶,但秒杀其他爱好者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在现代的时候,赵煦曾卖到一百万的那副作品,就是一副被人认为和赵佶传世作品,几乎相差无几的书法帖子。 微微吁出一口气,赵煦看着向太后,道:“上禀母后:陈姐姐确实一向对父皇敬爱有加!” 想了想,赵煦就补充说道:“我曾在阁中时,见过父皇与陈姐姐手挽手在后苑御花园中散步……” 这是事实! 向太后闻言,眼皮子就跳了一下,便对左右吩咐道:“传我的旨意,叫有司去劝一下陈美人!” “大行皇帝方才不幸奄弃天下,皇子年幼,陈美人当将息自身,为大行皇帝抚育皇子!” 想让她去看望? 那是不可能的! 她是大行皇帝元后,礼法上就不能去看望一个区区美人。 此外,向太后内心是抗拒去见一个那样的妃嫔的。 哦,就你痴情,我就薄情是吧? 还和大行皇帝手挽手的逛御花园?! 本宫入宫十九载,与大行皇帝结发二十载,也都未曾与大行皇帝单独同游过后苑花园,更不要说手挽手了。 赵煦却是看向国婆婆,轻声嘱咐:“国婆婆,可传我的旨意给陈姐姐……” “十一郎尚在襁褓,请陈姐姐念着十一郎,好生将息身体,为大行皇帝保佑皇子!” “也请母妃,多多劝慰……” 他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这一世,赵煦怎么都不可能再同情赵佶那个混小子! “是……”国婆婆深深俯首下去。 …… 然而,这一天,终究不会就这么平静的结束。 宫门落锁前,一个坏消息被送进了宫中。 大行皇帝长姐,陈国长公主,于昨日也就是大行皇帝升暇之日,不幸于公主府邸薨逝。 驸马都尉、晋州观察使王师约不敢立刻上报,拖到今日方才上表。 赵煦和向太后闻讯,连忙动身,前去保慈宫中高太后面前致哀劝慰。 高太后和英庙,一共育有四子四女。 除第三子早殇、第四女早夭外,其他三子三女全部活到成年。 三位公主中,尤以长女陈国长公主,最得高太后喜爱和宠爱。 如今,一日之内,同丧长子和长女。 高太后自然是伤心的很。 赵煦和向太后到了保慈宫时,远远的就能听到,高太后在禁中哭泣,一边哭还一边喊着爱女的乳名。 注:北宋帝丧,新君服丧是分大祥、小祥的,有不同的礼仪和制度,这里简化了。 注2:披头散发,是北宋皇帝为先帝服丧的标准礼仪,始自真宗。持竹杖是太宗时传下来的。 注3: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陈国长公主和神宗同一天去世,但没有记载是哪一天报告的,不过可以肯定不是当天报告的,至少是隔了一天。 第54章 仁恕天子 第54章 仁恕天子 “大姐啊……” “为娘却是对不起你呦!” “你患病之后,为娘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你啊……” “为娘昨天晚上,还梦见了伱啊!” “为娘梦见你在英庙的殿堂上呦!大哥和三哥还有二姐,都围着你呦!” 新晋的太皇太后抽泣着,伤心欲绝。 她也确实有理由伤心。 陈国长公主,自幼温良贤淑,谨守礼法。 下嫁王师约后,主动上表请求,取消升行之制,以民间新妇之礼,侍奉舅姑。 朝野上下称颂,太皇太后生平也以这个女儿为傲。 向太后只能是扶住太皇太后的身体,不停的劝慰:“还请娘娘节哀,保重身体,这天下社稷和官家,都还要仰赖娘娘扶持、保佑!” 赵煦在旁边看着,也跟着落泪,握着自己祖母的手,说道:“太母,太母……莫要再哭了……莫要再哭……六郎……六郎也会忍不住的!” 太皇太后于是抬起头,看着泪珠盈满眼眶的皇帝,她忍不住将赵煦抱在怀中:“六哥啊,太母的命,好苦啊!” 许是真的想到了动情处,她的泪水不断涌出。 “你大姑,陈国公主,往年最是孝顺不过的!” “每年都要来太母面前,问太母有没有吃好、睡好啊!” “可她病了,却都不和太母说……” “弥留的时候,都让粉候不要入宫和太母说……” “还有你二姨啊……” “你二姨嫁人的时候,他们都不告诉太母那个王诜是什么品行……就将她给嫁了过去……” “害你二姨被他们虐待……死的时候,身旁的婢女都敢羞辱她啊!那些人却都不告诉太母……后来还是粱惟简偷偷的告诉太母的呦……” 赵煦静静的听着,也跟着泪流不止。 自古天家无情! 除了皇帝本人,其他一切,都是工具,都是可以被牺牲和利用的。 公主们,也不例外! 以仁庙对福康公主的宠爱,尚且只能眼睁睁看着,福康公主被她的婚姻逼到发疯! 最后,那个仁庙最爱的长公主,竟是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在抑郁之中去世。 而,到了赵煦的祖父,因为是过继来的皇位。 所以,三个女儿都成为了联姻勋贵的工具。 其中,以赵煦的二姨,那位如今被追封为越国长公主的命运最为悲惨。 她嫁的是苏轼苏子瞻的好友,大宋画坛上的顶流,号称能和郭熙同台竞技的开国功臣之后王诜。 众所周知的,艺术家们,都有些怪癖。 王诜更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代表。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迫公主和他一起玩多人游戏。 公主不肯,就责骂不停。 不止如此,王诜还多次在公主患病期间,带着婢女在公主身前亵玩。 甚至纵然婢女们羞辱、辱骂公主。 偏生,在礼法上,王诜这样做只能受到指责,而不能受到惩罚。 而且,王诜朋友多啊。 苏轼、黄庭坚、郭熙,都是他的朋友。 所以,公主死后,虽然赵煦的父皇明知道,王诜这个人指定有大病,却也碍于朝野物议,对其无可奈何。 直到乌台诗案爆发才终于抓到了机会! 其实,哪怕是赵煦也不清楚,乌台诗案到底是因为苏轼自己说了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才让赵煦的父皇雷霆大怒,还是因为王诜给苏轼通风报信,让赵煦的父皇,得以抓住机会,狠狠惩办王诜—而苏轼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便的添头。 总之就是,借着乌台诗案,王诜被严厉斥责,并贬到均州,去年又换到了颍州。 依旧是命令地方官监视居住。 只是…… 元祐时代的事情,在赵煦脑子里,转悠了两圈。 赵煦就流着眼泪,在太皇太后面前说道:“外面的人,竟敢如此对待大行皇帝的亲姐妹!” “太母,请您告诉六郎,那个王诜现在在那里?” “六郎替太母出气!” “一定狠狠责罚他!” 赵煦说着,就握紧了拳头。 他自然知道,王诜是谁的子孙。 太祖大将王全斌之后,一个与国同休的勋臣家族! 当初,太祖杯酒释兵权,在解了大将兵权的同时,也许诺与他们共富贵。 故而,有宋一代,武臣们虽然地位在文臣之下。 可他们的富贵和地位,却从此得到了皇权的保证! 历代皇帝,也都会不遗余力的维护他们的富贵和地位。 原因? 这是千金市马骨,给其他人看的。 是在告诉其他高级大将——放心,跟朕走,朕绝不会亏待尔等! 尔等子孙富贵可保! 这是一种交易。 用富贵和大将妥协,各取所需。 可赵煦现在是个孩子啊! 所以,他可以任性! 于是,赵煦立刻喊道:“石得一!石得一!你死哪里去了?” “滚进来见我!” 帷幕外的入内内侍省都知,立刻就俯首拜道:“陛下,臣在这里,臣在这里!” “王诜是谁?”赵煦问道。 不等石得一回答,赵煦就杀气腾腾的说道:“算了!不管那王诜是谁!” “你都去给我抓来殿前!” “敢害我的亲姨!敢叫太母伤心!” “我要在殿上,叫人狠狠打他十次……不……二十次屁股!” 太皇太后愣住了。 向太后也愣住了。 她们看着年幼的天子,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又叫人忍俊不禁。 原来,在这个年少的官家心中。 打人二十次屁股,就已经是很严厉的惩罚了! 真是仁恕之君! 天性之善,发乎于肺腑!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在心中欣慰不已。 不过,年少的官家,终究还是冲动了。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开始拉住赵煦的手。 “官家啊,王诜到底是国朝大将之后,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太皇太后劝道:“就不必叫石得一去将他抓来了……” 太皇太后的高家,也是国朝勋臣,与国同休的大将名门。 所以,太皇太后虽然心里很厌恶那个王诜,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求情。 向太后也劝道:“六哥,大行皇帝已经狠狠责罚过王诜了,都将他贬到了地方军州安置!” 赵煦睁着眼睛,问道:“是这样的吗?” 他认真想了想,然后问向太后:“母后,那儿可不可以再惩罚一次?” “一罪不两罚啊!”向太后笑着说:“六哥,你要记住,你是天子,要以仁恕为本!” 一旁的太皇太后听到这里,也是转哀为笑,看着年幼的天子在她们面前一脸沉思的模样,颇为欣慰。 无论是向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高氏,她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都是一致的。 勋臣体面,必须保住! 赵煦则在心里面,冷笑了一声。 太皇太后之前在他面前哭的有多伤心,现在在赵煦眼中就有多么的虚伪。 表面上,赵煦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点点头道:“这样的吗?” 他睁着眼睛,看着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将这个王诜记住,以后都不给他升官?也不给他赏赐?” “这样,他就一定会害怕!” “这样,他就会知道自己做过错事了!” “对吗?” 于是,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是笑起来:“官家说得对!” “六哥就该如此!” …… 注:北宋驸马,称‘粉候’。 注2:王诜的渣,你想象不到!神宗恨死他了,所以我一直怀疑,乌台诗案能闹到那个样子,王诜被卷入其中肯定占了很大原因。 感谢:清月学长打赏的4900点起点币。 感谢:是MeowPass啊,打赏的2000点起点币! 感谢:睡一路,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怕人询问,打赏的200点起点币。 感谢:嬴宸OVO、旧色外、闲来听鸟鸣、 郑博古、 云梯落凡、路西法的羽毛、龍霸江山、书友20190222074334990,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谢谢大家! 第55章 蔡确陛辞荐元老 第55章 蔡确陛辞荐元老 新君即位,是大内宫城警备最森严的时候。 从内东门向里,几乎每一道门禁下,都有着大将带甲坐镇。 而在内东门外,宰执大臣,也都留宿皇城。 自然,这也是禁中消息,流通的最快的时候。 很多事情,甚至都不需要过夜,就已经到了皇城之中的群臣耳中。 “陛下真乃仁恕之君也!”皇城内,留宿的勋臣宗室们,都是露出了神往之色。 上一个仁恕天子,乃是仁庙。 仁庙在位,那是所有人的乐土! 仁庙为政宽和,待臣下以仁恕为先,对勋臣外戚以宽厚为本。 轻易不罪大臣,轻易不罚宗室。 哪怕是臣子们说了让其不喜欢的话,他也最多在宫里面自己生一下闷气,很少会一直记恨。 他也很少自己一个人做决策。 总是要召集宰臣一起商议,在充分讨论和得到朝野支持后,他才会施行一些政策和法令。 最重要的是:没有市易法,更没有均输法这些让人讨厌的东西。 那个时候,大家伙多快活啊! 如今,若是再来一个仁庙…… 便是告罪在家的王珪,在听说了传说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仁恕好啊!”他靠在椅子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下。 “宽仁好啊!” 他是庆历二年的榜眼,在仁庙治下,为官几近二十年。 所以,他很清楚,仁庙时代的政治风气是什么样子的? 上下和睦,朝野无事。 大臣们再怎么过分,那位天子都是笑眯眯的。 据说,便是连北虏,也为仁庙的宽仁治政深深折服。 北虏贼酋,甚至迄今都会在仁庙每年的忌日,在宫中致祭。 其驾崩之日,哀至燕地,千里为之恸哭。 如今又一个仁恕天子在位,王珪觉得,自己应该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至少,保住宰相体面,是没有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保全自己的全部头衔! 然而…… 王珪不知道的是——正是因此,御史台上下,都已经被打了鸡血了。 既然是仁恕天子在位。 那么御史台过分一点,也不会有事,对吧!? 想想皇佑、嘉佑的前辈们。 就算把宰相和执政们,骂成司马懿在世,王莽复生。 他们也屁事没有,了不起出去转几年又回来了。 于是,御史台的御史们,连夜修改自己的弹章。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之前的措辞,还是太温和了些。 如此温和的文字,若是递了上去,岂不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当然了,这些弹章并不会马上递上去。 因为,如今正是国丧期间。 依制度,除非军国大事,通见司一概不会通传。 只有过了第一个七天,群臣劝慰新君,并劝慰太皇太后、皇太后之后,通见司才会开始运转。 也是在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才会带着新君,在大内迎阳门下,接见群臣,并开始依制度,拒绝群臣请求听政的奏请。 一直要三次推辞之后,才会开始正式听政。 趁着这段时间,每一个御史,都在极尽可能的在市面上,搜集和打听,有关王珪过去的事情。 恨不得将他小时候在床上尿床的事情也给翻出来。 而且,大多数人,根本懒得去辨别真伪,听到就写上去。 御史嘛,不就是这样?风闻奏事,就是他们的职责! 可从来没有人说,要他们分辨真伪虚实。 那是朝堂诸公和官家的事情! 于是,王珪根本不知道,他正在面对什么? 王珪更不会知道,因为他自己蠢,说了那样的话,被御史们抓住了把柄。 所以,他反倒成了李宪的挡箭牌——有一个‘阴持两端,不顾大义’的宰相挡在前面。 还有谁会去关注,李宪去年奏报不实那点小事情? …… 隔日,元丰八年,三月庚子(初七)。 赵煦醒来的时候,向太后身边的内臣,严守懃就已经在御前的帷幕外等着了。 “大家,太后娘娘,命臣来告知大家:都堂已经集议,因左相告罪在家,闭门不出,拟以右相蔡确为山陵使,即日陛辞,先行前往河南府,为大行皇帝,勘探帝陵、发掘地宫、建造神道!” 赵煦点点头。 蔡确充任山陵使,这就意味着,在王珪基本确定罢相的现在。 蔡确也将在完成山陵使的任务后,必须请郡出知。 这样,朝堂上的三省两府,一下子就空出了两个宰相的位置。 而围绕这两个萝卜坑,必然引发朝野内外的争夺。 “为我更衣吧!”赵煦说道。 立刻就有着女官上前,服侍赵煦穿着。 这些女官,有一半是赵煦庆宁宫里的,另外一半,则是向太后亲自在坤宁殿里选的。 都是服侍了向太后十多年,信得过的女官。 趁着天子更衣,严守懃继续按着向太后的嘱咐,与天子汇报着朝堂上的事情:“此外,今日三省集议,委任閤门通事舍人宋球,赴北国告哀!” 赵煦嗯了一声。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自澶渊之盟后,辽宋两国,已经大体维系了数十年的和平。 两国交往,也形成了制度和惯例。 不止每年,都会互遣使臣,祝贺彼此君主的新年、圣节,也会彼此祝贺对方的太后、皇后圣节(假如有的话)。 此外,双方还会互相通告彼此的大事。 譬如帝崩、新帝即位,立后、立太子等等。 在礼数上,两国之间,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 换上丧服,赵煦接过被递来的竹杖。 持着它,赵煦走出寝殿,然后在御龙直的簇拥下,出了福宁殿。 向太后的仪卫已经在殿前等候了。 赵煦上前,和向太后见了礼。 然后母子两人,便坐上了厌翟车,前往大内的迎阳门。 …… 迎阳门,在宣佑门以西,后苑以北,位于崇政殿和垂拱殿之间,乃是历代以来,天子新即位,未除服前,召见大臣之地。 也是天子在禁中召见近臣的地方。 此外,此门还是后宫妃嫔们,前往后苑,游山玩水的必经之地。 赵煦和向太后到的时候,迎阳门下的那个小殿里,已经升起了帷幕,也摆好了坐褥。 太皇太后,也坐在了帷幕西侧中。 “皇太后、大家临殿!”随着一个内臣的高呼。 向太后带着赵煦,从小殿的后门,走了进去。 向太后先带着赵煦,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请了安。 母子两人才坐到了殿内东侧的两张坐褥上。 这两张坐褥在位置上来说,是一前一后,但彼此挨得很近。 这是赵煦的想法或者说发明。 因为没有先例可循,也因为赵煦的发明,让向太后很开心。 所以,假如不出意外的话,今后的两宫时代,这种母子前后安坐听政的方式,就要变成定制。 换而言之,赵煦再也不用去看大臣屁股了。 母子落座之后,就有着通见司的官员,领着穿着丧服的蔡确,到了迎阳门下。 蔡确一到小殿前,立刻持芴俯首面朝小殿内拜道:“臣,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确,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恭问太皇太后圣躬万福!” “恭问皇太后圣躬万福!” “相公免礼!”太皇太后说。 “相公免礼!”向太后也说道。 赵煦则轻声道:“右相乃朕之肱骨,社稷重臣,不必多礼……来人,给右相赐座!” 帷幕中,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听着,都是满意的点头。 都在心中暗道:“六哥真是聪慧!” “这等召见大臣的仪态和话术,只教了一遍了,就能记住,还能运用如心……” 尤其是赵煦说话的语速和神态,都让两人特别高兴。 不疾不徐,温润如玉,可堪君子也! 帷幕外的蔡确,顿首再拜,谢道:“陛下隆恩,太皇太后、皇太后垂青,臣感激涕零!” 这才坐到了被一个内臣搬来的瓷墩上,持着玉芴,恭敬的看向帷幕之中。 “臣此来,是来与陛下、太皇太后、皇太后拜别的!”蔡确持着玉芴,略有激动:“都堂三省集议,臣等宰执皆以为,如今既然左相告罪,那么臣身为右相,又受大行皇帝隆恩多年,自当恭为大行皇帝山陵使……” 赵煦在帷幕中听着蔡确的话,内心一阵唏嘘。 上上辈子,蔡确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在王珪死后,死活不肯去当山陵使。 做了山陵使回来,又死活不肯上表请郡。 而现在,至少在迎阳门下,他是甘愿去的。 恐怕回来后,也会依传统请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赵煦掌握了主动,提前三天被立储所造成的。 三天,改变了一切。 蔡确不必再去和章惇一起联络燕达逼宫。 没有逼宫,蔡确在太皇太后眼中,就不再是危险的,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人。 又因为王珪事发了,于是,蔡确得以独享定策立储拥立的大功——哪怕他是被动的。 但,这也是功劳。 所以,蔡确才不再抗拒吧? 赵煦在心中想着。 太皇太后那边就已经开始依着传统,问了起来:“相公此去为大行皇帝山陵使,未知朝中诸事,可已安排妥当?” 蔡确那里敢在这个事情上代替两宫拿主意?立刻持芴敬拜:“启奏太皇太后:此事非臣所可以预闻也!” “此乃人主之权!” 制度,两制以上的大臣以及六部的主管大臣,都只能由天子特旨除授。 无论是三省两府,还是吏部,都无权过问,也不可以过问!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蔡确的回答,都还算满意,于是对视一眼,点点头,道:“老身和皇太后,都不曾临朝,对于髃臣并不了解!” “右相在朝十余年,为相数年,辅佐大行皇帝,更化国政,推行官制,可知诸位髃臣中,谁可堪军国之任?” 蔡确再次持芴答道:“臣惶恐,岂敢言此?” “然,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不以臣卑鄙,臣斗胆请荐一人……” “嗯?”两宫眼中都露出疑惑。 蔡确持芴敬拜:“臣斗胆,愚以为,先朝元老,大行皇帝肱骨之臣,持节建雄军节度使、知河南府、西太一宫使臣韩绛,可当大任!” “臣万死,荐于皇帝陛下、太皇太后及皇太后!” 于是离开瓷墩,俯首在地。 这下子不止是两宫眼中,都露出精芒。 就连赵煦,也在心中大喊一声好! 这个蔡确,还真是厉害!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啊!难怪世人皆称右相蔡确乃是蔡大嘴! 还真是大嘴吃四方! 蔡确推荐的这个人选,就像子弹一样,打在了赵煦的心坎上。 也打在了两宫的心中。 原因? 在王珪已经注定去职,甚至可能讨不到好的现在。 在蔡确也肯定要出知地方的现在。 以资历,以人望,以对朝野上下的影响力,以在两宫面前的好感度,甚至是以新党和旧党的接受程度来看。 都没有比韩绛更合适的人选了。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沉吟了许久后,也被蔡确推荐的人选所心动了。 因为她们想了很久,确实没有想到比韩绛更适合接任宰相的人选。 司马光? 太皇太后倒是想,但司马光从未做过宰执,也从未进过三省两府。 所以,司马光至少要先做一任东府或者西府执政,才能拜相。 吕公著倒是勉强够资历,可问题是他远在扬州,拜相制书送过去都得差不多二十天,等他入京履职,又要二十几天。 太远了!不适合朝堂现在的需要! 而剩下有资历的人,年纪又太大了。 总不能叫文太师再次入朝吧? 他都快八十岁了! 而且文太师已经致仕了,再请他回朝主持大局,会让北虏西贼以为大宋无人! 严重影响国际观瞻! 张方平、王拱辰等人也是同样的原因。 剩下的,非新党的,可供两宫选择的人里,就剩下了在河阳府的冯京以及在许州的韩维还有在家荣养的孙固。 冯京,两宫都不太想选。 原因是这个人旧年在京师的时候,名声不算太好,年轻的时候还帮人干过骗婚的勾当。 人品上,让两宫不大放心。 至于韩维?那是韩绛的弟弟。威望、资序也远不如韩绛! 剩下的孙固,固然让两宫感觉不错。 可问题是孙固在威望上严重不足! 他要是拜了相,几乎不会有人服气! 况且孙固的身体,一直不好,强行推上去,万一死在任上,就要出洋相了。 韩绛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年纪确实有点大。 可偏偏,无论是在赵煦眼里还是两宫眼中,这都是优点! 为什么? 一个过渡期的宰相,他要是很年轻,万一干的不错,占着萝卜坑怎么办? …… 注:蔡确的名字,反过来念是确蔡。 在当时福建的方言里,确蔡的发音是一道福建家常菜的名字:壳菜。 所谓壳菜,就是蛤蜊,蛤蜊大嘴一张,嘎巴嘎巴。 所以,蔡确被时人称为:蔡大嘴、蔡蛤蜊。 嗯这个外号,是大宋名臣刘攽所赠。 刘攽曾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负责汉史部分。 这个家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当政的宰执取外号或者调侃他们。 而且通常他送出去的外号,因为太形象,也太深入人心,会伴随那个人一生。 第56章 韩绛 第56章 韩绛 也是在庚子日。 留守西京洛阳的建雄军节度使、西太一宫使、知河南府韩绛,收到了从汴京马递而来的天子哀告。 “大行皇帝……”韩绛恸哭了一声,就瘫在了官衙的正厅上:“怎不等等老臣啊……” 左右官吏,连忙上前扶住这位三朝元老,持节的使相。 “相公,请保重身体!” “相公,还请为国家社稷将息自身啊……” 韩绛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抹了把眼泪,道:“大行皇帝不幸奄弃天下,身为人臣,我等臣子,当从今日开始,举哀服丧,以尽人臣之礼……” “一切有司官署、寺庙道观,从今日开始,皆当缟素举哀……” “遵大行皇帝遗诏,民间百姓嫁娶、丧葬,不得受限制,当许民自便,勿得有烦民、扰民之举!” “依大行皇帝遗诏,有司官吏,至官衙尽哀,只得哭十五声,十五声毕,则当各自归位,以国事为重!” “应天会圣宫及应天禅院,更当修葺,以为来日,尊奉大行皇帝御容!” 韩绛一一沉着的将举哀诸事,悉数安排下去。 厅中上下官员、胥吏,皆拱手而拜:“我等谨遵相公之令!” 韩绛点点头,流着眼泪,在一个韩家世仆的搀扶下,向着官署后院而去。 一副因为丧君而悲痛不能自已的模样。 但在心中,韩绛无数念头,都在摇动。 其实,在昨夜,他就已经得到了来自汴京的密报。 右相蔡确,派人不惜马力,一路用边报入京的方法,将一封信送到了他手中。 信中,蔡确不仅仅告诉了韩绛,天子驾崩,新君灵前即位的事情。 同时也告知了韩绛,左相王珪‘枣膏昏钝、阴持两端’的事情。 信的最后,蔡确以骈文的方式,赞美了韩绛这些年在地方上为官的政绩。 将韩绛比喻成汉之张苍,唐之郭子仪。 韩绛一看,就明白蔡确在说什么! 那是蔡确在向他承诺:我将举荐韩公入朝! 所以,此时此刻的韩绛,其实已经做好了入京为相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于是,回到后院,韩绛立刻命人叫来自己的家人妻妾,吩咐他们:“从今日开始,尔等不可离开官署半步!” “有违老夫禁令者……”韩绛怒目看着自己的家人,一家之主的威势全开:“则非我家人也!” 家人妻妾虽然不知道为何,但看着韩绛的模样,一个个纷纷跪下来:“唯!” 韩绛点点头,又对他的家人们嘱托:“从今日开始,老夫不会会见任何客人,也不会再与任何宾客来往……若城中元老,或者往日故旧登门,尔等当直言:如今大行皇帝不幸奄弃天下,老夫身为元老老臣,身负大行皇帝重托,当为新君留守西京,尊奉列祖列宗御容、圣座!请恕老夫不能与之相会!” “明白?” 这个时候,韩绛的家人,才终于品出了些什么。 一个个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大人……”他的儿子们尤其兴奋:“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回汴京了?” 汴京啊!那可是汴京!魂牵梦绕之地! 能留在韩绛身边,跟着他来洛阳为官的儿子,自然都不是什么成器的家伙——真正成器的子嗣,不是在老家寒窗苦读,为了科举而努力,就是已经得了功名,受了朝廷差遣,正在外地为官。 这些衙内现在满脑子,都是曾经在汴京的生活点滴。 瓦子里脱光光在一起相扑的小娘子。 马行街上琳琅满目的吃食店。 州桥下的月景,金明池里,络绎不绝的文人骚客。 大相国寺旁的勾栏里那些吹拉弹唱,无一不精的小娘子……甜水巷里那些半掩门里的娘们…… 对了……这一代的李师师,又该是何等风采呢? 只是想想,这些人,就已经蠢蠢欲动。 一个个眼睛里带着光! 和汴京相比,这西京洛阳,就是个乡下破落地,措大们住的烂巷子。 韩绛看着这些不成器的东西的模样,那里还猜不到他们的想法? 不过,无所谓! 国朝名门,谁家没有几个不成器的混账? 只冷着脸,再次严厉警告:“尔等切记切记!此事但有丝毫纰漏,休怪老夫不念父子之情!” “唯!” 韩绛微微吁出一口气,浑浊的老眼,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三度宣麻! 只是想着这个,他就无法自抑! 他若能三度宣麻,重回汴京,登临都堂之上,以三朝元老再佐少主。 他百年之后,必然附庙! 既然能配享大行皇帝神庙,那么争取一下,死后追封王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身居宰执,群臣避道,死附神庙,与国同休! 韩绛不由得心潮澎湃。 自然的,韩绛知道,他欠蔡确一个大人情。 他也懂,蔡确希望他将来回报。 就如他昔年报答王安石的那样——翌日,再将他蔡确蔡持正从地方捞回都堂。 自然,韩绛也明白。 若他真的回朝,再度宣麻拜相。 洛阳的各位老朋友,恐怕就又会对他有意见。 可是…… 那又怎样? 韩绛回忆着往事,那些熙宁时代的记忆,在他心中不断回闪。 新党、旧党的利益冲突和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不相容的种种画面,也在他心底浮现。 他知道的,只要他再次登上宰辅之位,成为都堂上的宰相。 旧年朝堂上的事情,一定会再次上演! “人皆言,王介甫乃是拗相公……” “可谁又知道,司马君实的脾气,不比王介甫差半点!” 这十多年来,司马光在洛阳修资治通鉴。 可汴京的大行皇帝,却一天都未曾忘记他。 无论是熙宁年间,还是元丰年间,只要司马光肯点头,那么汴京三省两府之内,必有司马光的一席之地! 说不定,司马光早就拜相了。 可是,司马光就是狠得下心来。 直接和官家犟起来。 不答应他废除新法,司马光就不入朝为官! 一如当年王安石一样。 不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和信任,他宁愿在地方为官。 所以,韩绛很清楚。 他若再度拜相,最大的对手和敌人,不是现在汴京城里的那些后生晚辈。 而是这些年来,与他往来密切,彼此交好的司马光。 一如当年,王介甫一入汴京。 曾与之互相交好,引为知己,甚至恨不得结拜的很多人,立刻就和他反目成仇。 “就是不知道,司马君实,是否也如王介甫一样,长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 那是范文正公,昔年对王介甫的评价。 事实也确实证明了,王介甫在用人方面,存在很大问题! 若司马君实也如他最恨的王介甫一样。 韩绛闭上眼睛。 那就太讽刺了! …… 注:洛阳作为北宋西京,是宋代皇室除了汴京外最重要的地方。 每一代皇帝去世后,其灵柩都会在洛阳短暂停留。 同时,洛阳的应天会圣宫和应天禅院都会供奉天子御容,号称是祖宗神灵之地。政治地位非常高!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FM992,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浩然岳中、手插口袋谁都不爱、书友20220614175417078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57章 元老之间 第57章 元老之间 韩绛都能提前得到汴京的通报。 已经是四朝元老的太师、致仕前宰相、潞国公文彦博,又岂能没有自己的渠道。 他比韩绛更早知道汴京天子驾崩,新君即位的事情。 而且,他知道的细节,比韩绛要多。 只是,文彦博谁都没有说。 他将这些事情,一直藏在自己心中。 等到汴京来的消息,终于传进了资圣禅院之中。 文彦博才干嚎了一声,流下两滴眼泪,面朝汴京方向拜了一拜。 然后,这位大宋太师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的地位,已经足够让他,哪怕面对天子,也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尤其是在韩琦、富弼都已经先后去世的今天。 他文彦博文宽夫,就是这大宋唯一硕果仅存的嘉佑宰相! “太师……”文彦博的好友,已故的名士大儒邵雍之子邵伯温,悄悄的靠近文彦博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大行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您会不会进京赴阙面圣?” 文彦博听着就笑了。 “老夫患病在身!”他轻声说道:“恐难远行啊!” 邵伯温低下头去,他听懂文彦博的意思了。 太师这是在自抬身价。 汴京的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天子,要是不派人来亲自请他入京。 他动都不愿动。 反正,天下人若是知道了,丢的又不是他文太师的脸! “倒是尔等……”文彦博的眼睛,在他面前的晚辈后生们身上扫过。 邵伯温、程颢、程颐。 还有李常、席汝言、王尚恭、冯行己这样在熙宁、元丰时代,不愿与幸进少年们同朝为官,愤而退居洛阳的君子人物。 他悠悠说道:“都抓紧时间,能进京的都进京吧!” “若是去的晚了,恐怕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身边,就要被小人所充斥!” 众人听着,都是点了点头,拱手谢道:“太师教诲,我等铭记在心!” 文太师所言,确实是至理名言。 如今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对王安石和王安石的新法到底是什么态度? 可谓是人尽皆知! 早在熙宁年间,大内的皇太后和皇后,对于王安石极为不满,屡次在天子面前谏言废黜新法的传闻,就已经在坊间流传甚广。 那些入过宫,拜见过两宫的命妇们回来后也都说‘皇太后、皇后,不喜王安石久矣,以为王安石祸乱国家,必有报应!’ 现在,新法最大的支持者,那位天子已经驾崩,变成了大行皇帝,很快就会变成先帝,成为列祖列宗,变成应天禅院和往圣宫还有汴京景灵宫里的御容画像。 虽然,传说新君聪慧仁圣,虽是幼冲,却已颇具人君法度,颇有天子风范。 可他再怎么样,也都只有八岁。 未来数年甚至十年,大宋天下军国大事,都是两宫说了算! 不趁着这个机会,赶快去汴京城里,面见两宫,进呈正言,言说新法乱政诸事,争取两宫支持。 那么,两宫身边,很快就会被小人的身影充满,到时候就没有他们的份了。 所以,他们必须主动起来。 就像当年,天圣年间的王曾。 倘若当年,不是王曾主动请求与章献明肃皇后独对,言说丁谓祸国殃民的种种罪证。 那个奸相又怎么可能被扳倒? 文彦博却是拿着眼睛,仔细的看了看,在这个耆英堂内的众人,然后他好奇的问道:“司马十二呢?” “太师……”邵伯温答道:“司马公,闻知天子驾崩,便独自一人去旁边的小厢房里悲伤了!” 文彦博点点头,叹了口气:“老夫去看一看司马十二!” 便拄着拐杖,在一个仆人的搀扶下,出了耆英堂,到了这资圣禅院的后院。 在一个小厢房前,文彦博看到了那个跟了司马光十几年的年轻人范祖禹。 范祖禹可不仅仅深得司马光的喜欢。 已故的富韩公也很喜欢他。 在世的时候,甚至一度想要招其作孙女婿,后来实在因为没有合适的才作罢。 即使如此,富韩公临终遗表,也是请这个范祖禹呈递到君前的,而不是把这个机会给富家的子孙。 这几乎就是一种传承衣钵的表态。 文彦博同样也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不止学问、人品和才华。 还有家世! 范祖禹是范缜的族人,从小丧父,被族叔祖范缜带在身边亲自教育抚养长大的。 “纯甫啊……”文彦博走过去问道:“司马十二还在伤心?” “文太师……”范祖禹上前拱手而拜,低着头道:“相公与大行皇帝,实乃君臣相处之典范,大行皇帝之遇相公,可谓尽心尽力,无微不至,以国士待之也!” “如今,大行皇帝骤然驾崩,相公哀不自胜,在所难免!” 文彦博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司马光对那位驾崩的陛下,有着非常特殊且极其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那位陛下重视司马光,以其为社稷大臣、国家柱石看待。 而且,那位陛下对司马光立志要修《资治通鉴》的事情,极为支持。 不仅仅亲自为之作序,又钦赐书名。 更将皇宫大内所藏的历代珍贵史料赐给司马光,作为修书的参考。 前前后后,一共赐下不少于两千三百卷各类孤本、珍品。 同时,资治通鉴书局的全部经费、开支,都是那位陛下亲自下诏赐给的。 十几年来,只有多赐,从未短少一文。 可以说没有那位陛下的全力支持,就凭司马光,是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里,就将资治通鉴这样的鸿篇巨著修成! 那位陛下对司马光的种种包容、恩典,无论放在那个朝代,都只能用‘天恩浩荡’来形容。 是标准的‘礼遇国士’的待遇。 依着儒家士大夫的价值观和圣人教诲。 君以国士待我,必以国士报之! 可另外一方面,那位陛下,却怎么都听不进司马光的劝谏。 不独如此。 那位陛下为了推行新法,还将大批反对的君子人物,全部贬出了京城。 以至于,京师之中,竟没有反对者的立足之地! 这就让司马光,无法接受。 圣君在朝,本当广开言路,听天下之论,奈何独信一人? “老夫去劝劝他!”文彦博说着,越过了范祖禹,直接推开了厢房的门。 便听到了,在厢房里,一个极为压抑,却又悲怆的抽泣声。 文彦博循声看去,看到了在厢房里间,老泪纵横的司马光。 他走过去,轻声说道:“君实啊……老夫当年,也和君实一样哭过……” 那是仁庙驾崩的时候。 “但,后来老夫转念一想,大行皇帝不幸奄弃天下,可他还留下了江山社稷,交托在我辈士大夫手中!” “老夫怎能消沉?当为天下振作!” “君实,汝可比老夫、韩魏公还有富韩公的命道要好得多!” “如今,天子虽然不幸晏驾,可少主在朝,新君已然嗣位,社稷有后矣!” “君实若是大行皇帝之忠臣,此刻就该止住哭声,立刻回去收拾行囊,赴阙面圣!” “难道还有比,辅佐少主,梳理天下大事,拨乱反正,收拾天下人心,更好的报答大行皇帝恩遇的事情吗?” 司马光听着,自然知道,文彦博说得对。 大行皇帝不幸,已奄弃天下。 少主在朝,人言聪俊仁圣,俨然颇有祖宗仪态。 年仅八岁,已可读春秋,已能明礼法,知尊卑之教。 孝顺太母,亲近母后。 孺慕父皇帝,亲笔抄佛经。 登基之时,为群臣拥戴,依然能条理清楚。 汴京人言:官家颇具仁庙遗风! 司马光这些日子在这资圣禅院,不断听到那位少主的种种传说。 他也因为这些消息而不断振奋。 尤其是,当司马光得到了韩忠彦、王存等人的书信通报,确认了种种传言,确凿无疑。 他内心的振奋和喜悦是难以抑制的。 对士大夫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致君尧舜上。 假若有。 那就是在自己的辅佐下,天子为尧舜! 而少主,完美契合了司马光的理想模板。 聪俊仁圣,少年早慧,八岁读春秋,较之汉明帝也没有逊色之处。 虽居深宫,犹明礼法之教,知上下尊卑之别。 更能阐发圣人微言大义,作宽厚仁恕之见。 如此少主,纵观古今,也没几个大臣可以遇到。 而遇到的大臣,都是幸运的。 于是,司马光抹掉眼泪,对文彦博拱手道:“太师之教,吾铭记于心!” “只是……”司马光望向汴京方向,拱手道:“未得天子诏命,擅自入京,非人臣可以做的事情!” 文彦博摇摇头,道:“不然!” “去岁,大行皇帝曾有明诏:皇子延安郡王明春出阁,当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此乃托孤也!” “大行皇帝,明诏天下,托孤于君实,君实身为人臣,又岂能迟疑不前?” “况且……” 文彦博道:“去岁十月,君实已做满了四任崇福宫使,依制度也当入京待阙!” 大宋制度,一切流官,哪怕只是最低的第七阶选人判司薄尉,每任满一期,都要回京待阙。 等待吏部(过去是审官院和流内铨)或者都堂、天子的任命。 正是因此,大宋宰相最大的权柄,始终都是堂除官员。 选人、用人,决定天下未来,也决定国家前途。 “抓紧入京吧!”文彦博语重心长的说道:“君实啊,天下都系在君实身上!” “我等嘉佑老臣,皆老朽矣!” 说着,文彦博也落寞起来。 韩魏公既去,富韩公且随。 范文正公早已驾鹤,欧阳文忠风流尽于醉翁亭。 嘉佑重臣,昔年勠力同心,发动庆历新政,然后又推动庆历兴学的君子群贤,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了。 至于其他什么张方平、王拱辰…… 庆历年间,都是小人、邪党! 文彦博能忍住没骂他们,就已经是在为大局着想。 …… PS:更正一个前文错误。 我看书看昏头了,写错了。 北宋天子驾崩到群臣请听政,不是七天,而是三天。 我脑子糊涂,把另外一个事情和这个搞混了。 第58章 少年天子,小试牛刀 第58章 少年天子,小试牛刀 元丰八年,三月辛丑日(初八)。 赵煦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就见到了向太后坐在他床前。 她虽然依旧穿着白色细纱所制的丧服,但却已经将原本散开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只在头上戴了一条白麻。 这是开始释哀的先兆,也是听政的预兆。 赵煦看着,在心里悠悠一叹:“已经了三天了吗?”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太祖驾崩。 二十三日,群臣跪请太宗听政,答不允,三表上,二十四日,制曰可。 至道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宗驾崩。 四月初二,群臣奏请真庙听政,答不允,三表上,四月初三制曰可。 从此,形成定制。 此后历代天子即位,皆依此制。 换而言之,今天就是群臣奏请两宫听政,然后两宫答不允的日子。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新时代的开端。 两宫正式听政! 当然,不会御殿,而是在昨日蔡确陛辞之地。 自然,不会每天都去,按照传统是遇只日(单日)迎阳门下听政。 此外,每隔五天,还将在迎阳门内的帷幄之中,召集宰臣、御史台等,合议军国事。 这将持续到本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戌戊日。 彼时,刚好是大行皇帝驾崩的第二十天,第二日就将迎来第三次群臣劝慰。 此时,群臣将再次上表,请求御殿听政。 依旧是答不允,三表上后从之。 此后,恢复正常的听政,百官大起居、朔、望朝参等礼仪性质的活动也都会恢复。 同时,新除官员陛辞、新授官员引见,也将恢复。 而在那之前,大行皇帝的梓宫,就要启程,在朝廷委派的礼仪使、卤薄使以及桥道顿递使的护送下,前往河南府赵宋帝陵下葬。 “六哥,从今起,除了大祥日、小祥日,以及群臣入宫劝慰外,可以常服了!” 向太后低声说着。 赵煦点点头。 “今日朝臣,已经上表请六哥听政……”向太后又道:“母后已经替你否了!” “他们还会上三表,明日开始,就要在迎阳门下听政了!” 赵煦再次点头。 “六哥有想用的人吗?”向太后问着。 作为天子嫡母,向太后理所当然的,会希望赵煦提出自己的用人建议——当然,向太后也知道,六哥年纪太小了,朝臣一个也不认识。 他能用的也就是他身边的人,也不过是给他潜邸里的内臣、女官加恩而已。 赵煦看着向太后,点点头,道:“告知母后,儿近来曾问石得一、刘惟简等,我朝如儿这般年幼登基者,可有先例……” “石得一,刘惟简皆答:有之,乃是仁庙……” “儿又问:仁庙如儿这般年纪时,可有贤臣辅佐?” 向太后静静的听着,眼里神色渐渐丰富起来。 “石得一等答:章献明肃皇后以神童晏殊,伴读于仁庙左右!” “儿于是问:晏殊者谁?” “石得一等答儿:晏殊,仁庙宰辅肱骨大臣,号为太平宰相,一生提携无数贤臣,可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 “儿听完,颇为艳羡,便问石得一等人,太平宰相今何在?石得一等答儿:晏殊已薨,但有一子名:几道,颇有才名,唯仕途不畅,以至流连地方!” 赵煦看向向太后,眨着眼睛:“儿想和母后讨一个恩典,将晏殊之子几道召回京师,予以恩典!” 向太后听完,看着赵煦的乖巧模样,将这个懂事的孩子,搂在怀中:“我儿真乃仁圣天子,将来必可致太平!” 小小年纪就已懂,追慕祖宗旧臣,褒扬贤臣之后,推恩于下。 最重要的是——六哥连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仅仅是因为听说,其父曾陪伴与他年纪约莫大小的仁庙读书,便决定要推恩于彼。 可见六哥果然重情! 将来,向家子弟就有依靠了。 于是,向太后想都没有想,就和赵煦说道:“母后这就去命人给都堂宰执们吩咐一声,叫他们将晏殊之子……” 向太后想了想,问道:“几道是吧?” 赵煦点点头:“似乎是叫晏几道的!” 向太后于是对身后一直矗立着的石得一吩咐:“听到官家的旨意了吧?” “立刻去都堂,告知参政主事者……” “命晏几道,立刻入京陛见!” 石得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恭身领命:“臣谨遵大家、娘娘旨意!” 可是……可是…… 他什么时候和大家说过晏殊、晏几道的事情了? 石得一满头雾水。 难道是刘惟简、严守懃或者冯景讲的,只是大家记差了? 应该是的! 不然,大家深居深宫之中,去那里知道太平宰相晏殊的故事,又是如何知道,晏殊有个儿子叫晏几道,仕途不畅,流连地方的? 而赵煦则看着石得一的背影。 心中略有得意。 这是小试牛刀,也是赵煦这两天想的一步妙棋。 晏几道,到底有没有才能,到底能不能适应汴京官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烟雾弹,可以迷惑很多人。 除此之外,赵煦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晏几道晏叔原,那位现代被推崇的婉约派诗人内心的愤懑! 仇恨,将使人强大。 仇恨,也将让人盲目! 而赵煦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需要轻轻推一下。 就能有好戏看喽! 向太后则对赵煦道:“六哥先起来吃些早膳,母后去保慈宫,和太皇太后说说话!” “嗯!” …… 皇城,尚书新省,都堂令厅。 此时,左相王珪依旧闭门告罪,而右相蔡确昨日已经陛辞,带着大批官员和工匠,前往河南府。 于是,这三省两府的地位最高的,按照排序,就是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 但权力最大的,却是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李清臣和中书侍郎张璪。 因为这两个人手里,都有着堂除官员的权力。 一笔之下,可能就足以改变一个官员的仕途! 故而,权力之大,也是难以想象。 这也正是大宋宰执,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的缘故! 此刻,李清臣坐在都堂令厅后的私人书房里,神色古怪。 进来与他议事的章惇见了,顿时好奇起来:“邦直兄,何事如此?” 李清臣看到章惇,立刻对他招了招手。 章惇走过去,凑到他面前。 就听着李清臣压低了声音:“方才,皇太后遣入内内侍省的石得一来传旨……” “言是官家思慕先朝元老,感佩昔年晏元献公辅佐仁庙读书之事,又闻晏元献公爱子晏叔原,仕途似有不畅,乃欲推恩于下,以示国家善待元老功臣之制!” 听李清臣说完,章惇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起来。 “邦直兄啊……”章惇舔了舔嘴唇:“有好戏看了!” 李清臣点点头:“是啊,有人要睡不着喽!” 章惇越想越开心,以至于他对李清臣提议:“邦直兄,遇此美事,岂能无美酒?” 李清臣笑了,知道章惇又在打他收藏的那几坛佳酿的主意,不过今天遇到了值得高兴的事情,确实可以喝几杯,于是对章惇道:“子厚稍候,我去取酒来!” 章惇却是忽然问道:“晏叔原如今在何处为官?” 李清臣想了想,道:“这却是没有注意……” “还需去查晏叔原在吏部的告身……” “不过,我记得元丰五年,大行皇帝宫中大燕,特诏晏叔原入宫应制御诗,龙颜大悦,特旨除为许田镇监镇……” 说着李清臣就感慨了一声。 堂堂宰相爱子,却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地方监镇,就这还是天子特旨除授的恩典。 说出去,真的是叫人唏嘘。 章惇点头,道:“那首《浣溪沙.铜虎分符领外台》就是在隔年,于许州时所做的吧?” “对!”李清臣点头。 章惇听到这里,拍手道:“所以,韩持正回复晏叔原:‘得新词盈卷,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愿郎君捐有余之材,补不足之德,不胜门下老吏之望!’亦是在同年?” 李清臣从自己令厅后的酒窖里,取出一坛陈封的美酒,走到章惇面前,说道:“子厚记得不错,确实是这样的!” 章惇抚掌:“有趣!有趣!” 李清臣道:“这还不算有趣,有趣的在后面呢!” “嗯?”章惇素来喜欢听八卦,立刻来了精神。 “去年,洛阳的邵伯温,听说了此事,于是当众点评于此……” 李清臣嘴角含着笑意,将酒坛开封,醇厚的酒香,当即溢满书房内外。 李清臣给章惇倒上一杯,才接着道:“邵伯温言曰:一监官敢以杯酒自作长短句示本道大帅!?以大帅之严,犹尽门生忠于郎君之意,在叔原为甚豪,在韩公为甚德!” 这却是章惇不知道的余波了。 所以,章惇听完,立刻大笑起来,连手里的美酒,仿佛都没有李清臣告诉他的这个事情后面的神展开更加有滋味。 邵伯温,乃是名士邵雍之子,他们父子是熙宁变法后,汴京城中历任宰执眼中的‘狂士’、‘腐儒’。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想要惩戒他们父子。 尤其是邵伯温,这个人满嘴胡言乱语,最爱挖人隐私,尤其喜欢造谣生事。 奈何,这父子名满天下,且有大儒光环。 此外,他们还得洛阳诸多元老的羽翼。 所以,汴京宰执,对这父子无可奈何。 可现在…… 随着新君思慕元老旧臣,推恩国家功臣之后。 章惇知道,晏几道回京之日,就是邵伯温脸肿之时——你邵伯温难道比天子、太后还要英明? 最妙的是…… 晏几道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被人那么点评。 若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了,或者拿到某种权柄,可以拿捏那邵伯温了…… 只是想到这里,章惇就忍不住再次抚掌。 自古以来,公子落难,然后逆境崛起,然后报仇雪恨,总是能赢得上上下下关注和期待的。 感谢:夜云星流、诸葛大炮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能干二小时、书友20191213233415681、阿喜0723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59章 太皇太后:王珪之罪,罪莫大焉! 第59章 太皇太后:王珪之罪,罪莫大焉! 隔日,三月壬寅(初九)。 群臣三表劝听政,两宫终于答复:可! 于是,当天在迎阳门下,两宫拥着赵煦,垂帘小殿之中,第一次正式听政。 宰臣们于是上表,乞为熙河路二月军功求赏。 并将从熙河送来的点检边报上呈。 确实是大捷! 阵斩贼将色贷辰楚及以下西贼将帅十余员,得首级四千七百余,获贼牛羊马匹甲胄不下八万,有司上报,皆已点验无误! 于是,两宫依制,论功行赏。 武信军留后、景福宫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李宪,论制迁一等。 依旧领武信军留后,升任延福宫使,仍为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并令其尽快入京述职、面圣,并拜谒新君。 李宪以下有功大将,也各得封赏。 四方馆使、容州团练使王文郁升任引见使,横行官依旧为容州团练使,只需再立下类似军功,他就有机会得到特旨落职,这就是正任官了。 横行官,国朝最多数十人。 但正任武臣,除了开国之初外,历代不过数人。 仁庙开始的每一位正任武臣,最终几乎都能入京,担任三衙管军、殿帅。 王文郁以下,东上閤门使、嘉州刺史康识,升领容州团练使,东头供奉官宋安道升任内殿崇班。 皇城使、忠州刺史卢梭兼领康州团练使;皇城使曹令棱领嘉州刺史,皇城使阿克密获领昌州刺史。 其他有功将佐,各迁三等,赏赐有差。 两宫对于三省两府拟好的赏功劄子,自然答允。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现在都还没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 但,赵煦在旁边,看着表功省劄,就已经在心中叹息。 看看三省两府请功的名单吧。 除了王文郁、宋安道、曹令棱三个标准的汉人名字外。 康识这个名字,听着就有些像西域那边的人。 卢梭的名字,也就勉强看着像汉人。 但阿克密就是标准的番名了。 而这三人在省劄上,也确实标注‘番将’。 熙河六员有功大将,番将就占了三员! 往好里说,这证明了李宪在熙河,团结少数民族,共建大宋乐土,功劳卓著。 可,有心人只需稍加挑拨。 很轻易就能让人想起安史之乱,想起唐代北衙禁军乱政的故事。 然后就等着朝野炸锅吧! 大宋士大夫们那敏感脆弱又无处安放的安全感,会让他们跳脚的。 所以,赵煦知道,李宪回朝之后,就不能让他走了。 留在京师,荣养几年吧。 不然,他只要回去了,就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熙河路? 赵煦心中几个名字闪过。 有老将,有帅臣,也有未来的名臣,甚至还有旧党之人。 他需要好好想想,这些人的性格和利弊。 然后再想办法,推动其中之一,履职熙河。 在司马光、吕公著入朝前后,这个事情最好办下来,以免节外生枝。 宰臣们奏完边功后,就各自退下。 两宫第一次听政,就算结束。 这个时候,通见司的人,将御史台送入宫中的弹章,拿到了两宫面前。 “启禀太皇太后、皇太后、陛下……” “此乃今日通见司所受御史台御史弹章……” 厚厚的弹章,堆满了案台。 无论是向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弹章连篇累牍’的景象,都是吃了一惊! 这里起码数十份弹章! 两宫要是逐一去看,今天晚上都不要睡觉了。 但,这还没有完。 通见司的人,很快就又送来了王珪自己的自劾书以及再次请郡的奏疏。 太皇太后看着被送到面前的王珪自劾、请郡帖子。 眼睛瞥了一眼赵煦,见到那个孩子,正一脸好奇与不解的模样。 太皇太后的神色,顿时就变了。 于是太皇太后,看也不看王珪的自劾、请郡文字。 就怕污了自己的眼睛,也怕自己一时心软。 她直接与左右吩咐:“将御史弹章,带回大内,吾与太后要仔细审阅,以免冤枉了国家宰相!” 说着,她就看着向太后。 向太后自然连忙起身,对太皇太后行礼:“此事,娘娘拿主意便好!” 向太后也闻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不过,王珪这个人,居然敢在都堂上说那种话?! 让向太后对其的印象,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所以,无论太皇太后想要如何处置王珪,向太后都没有意见。 甚至恨不得,将王珪一贬到底! 太皇太后却是一定要拉着向太后一起处置这个事情,因为只有这样,将来皇帝长大了,才不会产生怀疑,才不会进一步的去调查,便道:“皇太后还是和老身一起商议处分吧!” 向太后只能无奈的道:“娘娘之命,新妇谨从!” …… 两宫带着赵煦,回到了福宁殿后。 太皇太后就差来粱惟简,命粱惟简与石得一,陪着赵煦在殿中读书。 这些日子,两宫对赵煦的学业,没有半点放松。 除了天子新丧的那两天,没有督促赵煦读书外。 其他时间,都在督促着赵煦功课。 她们似乎已经达成了默契,一个教,一个辅导,各取所需。 赵煦的表现,也让她们很满意。 聪明、懂事,而且理解能力超群! 常常能举一反三,有些时候甚至可以借用论语、孝经里的经义,来解读春秋之义。 这不仅仅让两宫大为震惊。 也让两宫身后的两个翰林学士惊讶不已。 赵煦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必去知道,他也不关心这些事情。 他只是按部就班的做着他该做的事情。 就像变色龙在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前,会静静的在原地一动不动,扮演着树枝、石头、苔藓。 所以,无论也没有人陪,他都认真的读书,认真的写着读后感。 这就让他身边的人。 无论是女官,还是内臣,总是赞叹惊讶。 皇城大内,上上下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天子好读书、爱读书,且喜欢读书。 这些人知道了,汴京人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 赵煦在福宁殿里读书。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则在保慈宫的一个便殿中,看着一份份弹章。 看着看着,向太后也被弹章上的文字,带动了情绪。 实在是这些御史们,找来的材料太多了,挖出来的细节也太多了。 譬如,有御史言,王珪去年,曾指使都堂吏员,私自将其儿子王仲修在都堂堂薄上记录的‘冲替’罪名抹掉。 其还派人修改王仲修在吏部的告身,将其曾被大行皇帝责授的记录,悄悄的藏了起来。 这样,假若有人去吏部察看告身,就看不到王仲修在淮南转运使司任上的过错。 而这个,仅仅是御史们弹劾王珪的诸多罪名中,最轻的一个。 剩下的罪名,一个比一个夸张,所用的措辞,也一个比一个激烈。 最极端的御史,甚至已经喊出了:珪在三省两府,包藏奸邪之心,任用奸佞,乱祖宗法度,国家典章……不杀珪,不可以谢天下! “看来,左相所作所为,确实是朝野震惊啊!”向太后放下又一个弹章后,就懒得再看了。 她看向太皇太后,问道:“未知娘娘,可已有了决断?” 太皇太后轻声一叹,道:“国家不幸,都堂之上,竟出了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奸臣!” “非剥麻不足以平天下之怨!” 向太后听到这里,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她对王珪,其实也恨不得一杀了之。 但,还是对姑后的果决和狠辣,感到惊心! 作为宰相之后,向太后知道什么是剥麻? 一切文臣士大夫的噩梦,所有宰执大臣的梦魇。 剥麻是宣麻拜相的反面。 亦是国朝,处置大臣的终极手段! 这是因为祖宗家法,无杀宰执之法。 而大宋又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必须保留宰执大臣的体面。 故而,就有了剥麻之法。 先宣麻责降,毁去其国家功臣和社稷大臣的名爵。 然后再次宣麻责贬,夺去馆阁贴职和其作为词臣的一切荣耀。 接着一级一级责贬,直到贬无可贬,贬到选人第七阶判司薄尉。 这是寇莱公、丁谓、曹利用曾经的下场。 到此,宰执大臣名爵俱没,其一切功名皆毁。 假若没有天子为其翻案,其将永世不得超生! “娘娘……”向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祖宗以来,已六七十年未曾剥麻大臣,何况是宰相?” 太皇太后却闭上眼睛:“然王珪之罪,罪莫大焉!” 向太后自然不愿再次出现剥麻。 今天能剥麻王珪,明天自然也能剥麻另外一个宰相,甚至剥掉她向家的功名! 这是万万做不得的。 于是,她只能上前行礼:“还请娘娘念在寇莱公被贬崖州、雷州的往事上三思!” 高家、向家还有曹家,都在昔年和寇莱公有旧,也皆是当年在寇莱公被贬后,为之不断伸冤和奔走的家族。 太皇太后却闭着眼睛,不说话。 官家小小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不断涌现。 “会不会是冤枉了啊?”稚嫩的童声,好似魔音一般,在太皇太后的脑子里乱窜。 官家怀疑冤枉。 那就只能办成铁案了! 最好剥麻,将之一贬到低! 这样,王珪身上的罪名就将成千上万。 官家长大了,也没办法一一甄别,更没办法一一分辨那个是真那个又是假。 也就不会去深究了。 …… 注:本日封赏,录在《续资治通鉴长篇》三月壬寅条下,只改动了李宪的赏格,史书上此时李宪已经因为弹劾,被罢去了内省职,同时降授宣州观察使,本日封赏,恢复李宪的武信军留后这一遥郡职,但很快,李宪再次被罢。 第60章 朕的钱!!! 第60章 朕的钱!!! 元丰八年三月癸卯(初十),两宫以赵煦的名义,下达诏书。 以新君登基,普天同庆的理由,赐给殿前诸直、皇城亲事官、大内亲从官赏钱。 这是唐代晚期传下来的惯例了。 在五代的时候,禁军赏钱,但凡发少了一点,甚至只是发迟了几天。 丘八们就敢提着刀子讨赏钱。 大宋虽然已经不再担心禁军会造反。 可是这传统,却一直留着,到如今已经形成了惯例。 凡新君即位,必赐殿前诸直赏赐。 因为要赏赐,在这一天向太后带着赵煦,来到了他父皇留给他财富前——一座位于延和殿以北的一个庞大的宫仓建筑之前。 准备开启这大行皇帝留下的宝库,直取部分,以为赏赐。 石得一,作为大行皇帝生前最信重的大貂铛,亲自打开了这个名曰:景福殿的宫门大门。 赵煦跟在向太后身后,用着颤抖的心情,步入了这个全世界财富最集中的建筑群。 是的! 是全世界! 不止辽宋西夏青唐吐蕃交趾真腊日本高丽这个大宋已知的天下。 而是全世界! “我朝太祖皇帝,出身行伍之中,自登大位以后,便以复幽燕为志!” “于是,乃以南唐、后蜀等逆乱之国之内库财帛,收入大内,以为封桩钱!” “初纳丝帛两百万匹,金银铜钱千万,以为来日,复幽燕时赏赐诸军勇士之用!” 石得一一边走,一边向着太后、大家,介绍着这个内库的来历。 “奈何天不假年,壮志未酬,便升暇上仙……此后内库封桩之财帛,移入左藏……” “大行皇帝登基之后,便慨然有祖宗之志,欲图山后故土!” “于是,仿太祖故事,于此大内,重建景福殿!” “收天下财帛金银,归入天子内库,以为军国之费!” “于是,御笔亲题御诗一首……” “五季失固,猃狁孔炽。艺祖肇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守之,敢忘厥志!”赵煦在心中轻声念着,那首他的父皇所做的御诗。 前方的石得一,也躬身说着:“大行皇帝诗云:五季失固,猃狁孔炽。艺祖肇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守之,敢忘厥志!” “御诗有字三十二,大行皇帝于是在此营造内库三十二座,以收天下金银铜钱,以备来日之费!” 石得一说着,就走到了一个库房前,他拿出铜符,和守在库房前的一个内臣手里的铜符,对照了一下。 后者立刻恭身上前,替天子、太后,打开大行皇帝的封桩库。 大门上,有着一个大大的五字。 这意味着,它是熙宁时代的天子三十二内库的第一个。 库门打开,满殿的黄橙橙金色,映入眼帘。 全是黄金! 一锭又一锭! 仅仅是这一库,恐怕就有两三千锭黄金。 每锭黄金,应该都是五十两的重量。 这里就是十几万两黄金了! 不要觉得少! 大宋黄金一年才产多少? 赵煦记得,他的上上辈子,黄金产量最高是在绍圣四年。 那一年,有司报告,天下冶金、矿坑及其方式,所产黄金上缴国库的一共一万一千两百两,打破了赵煦登基以来的记录,所以,赵煦还特别下诏,嘉奖了有关监官。 而这里,这一个库房里的黄金储备,就顶得上十几个绍圣四年的国库黄金收入。 “前四库,五季失固,皆储黄金,以为将来赏赐大将,酬谢有功!”石得一轻声说着。 赵煦看着自己面前,满库的黄金。 他轻轻握住了手。 上上辈子,他亲政后,他父皇留给他的这些财富,就已经在元祐时代的不断消耗中,十去七八。 特别是黄金、白银,只留下了点零头。 剩下的都在折腾中被花光了。 元祐时代,政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太皇太后自己又特别爱面子,动不动就减免地方赋税。 等到赵煦亲政的时候,他父皇在熙宁、元丰时代,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底,积存不过一千万贯。 而赵煦最不满的,莫过于,他在亲政前,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财富! 他的父皇留给他的钱! 朕的钱!!!! 你们就给朕留了一千万贯?! 还要朕感谢你们吗?! 如今,赵煦提前了九年多,跟着向太后,走进了这些库房。 他的钱! 他父皇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 终于可以被他握在手里了! 至少,现在别人要用,得问过他和向太后。 不然,这里一个铜板,也别想出去! …… 熙宁三十二库,前四库皆储黄金,后十二库皆储白银。 余者,堆满铜钱、铜锭、象牙、香料、绢布! 赵煦和向太后,仅仅只是随便察看一番,就足足看了一个时辰才看完。 至于相关入库财帛数量,则还需要入内内侍省点验才知道。 但根据石得一的估算,仅仅是黄金,恐怕就不少于八十万两,白银不少于两百万两! 铜钱、铜锭、象牙、香药、绢布等财物价值至少三千万贯! 而这还不算完。 石得一,领着向太后和赵煦,越过景福殿的一重殿门,再穿过一重南向的回廊。 一个全新的库房群,在此映入眼帘。 “熙宁以后,三十二库皆满,大行皇帝于是命臣等在景福殿南,增设库房,以储元丰财帛!” 石得一依旧介绍着。 “大行皇帝,再次御制一诗,为元丰宝库题之!” 赵煦当然知道。 他在心中轻声低语:“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身侧的石得一也躬身崇敬的说道:“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前五库,仿熙宁故事,皆储黄金,后五库则皆储白银,余者为铜钱、丝帛、交子、象牙、香料……” “虽五路伐夏、永乐城之战,以及其他大小战事、导洛通汴、重修汴京等等,内库因此支出不菲……” “然此二十库,依然大体满藏!” 石得一说着,就对着向太后和赵煦跪下来磕头说道:“大行皇帝在世之日,常服不过三五件,日用不过数千,禁中三年未曾制一香炉,御前所用,皆我等内臣,自大相国寺、东华门下所买,不过民间百姓常用之物也……” “大行皇帝披肝沥胆,日思夜想,百般节省,凡一十九年,无一日不如此!” “留下这亿兆财帛,便是为子孙积蓄,也为将来准备!” “愿娘娘、大家,知此大行皇帝深意!” “老臣再拜谨奏!” 于是,就连向太后也感动的掉泪了。 她想起了自己丈夫生前,衣食用度确实都很节俭。 驾崩后,从福宁殿取出御前物品,除了那些入内内侍省依着制度,每年敬献的御用物外,只有三五件额外的精致之物,余者,皆是寻常百姓之物。 赵煦则是看着,那一个个宝库内,堆积如山的种种财物。 都是他的钱! 朕的钱! 他的眼中,露出精芒来。 这些钱,再不能叫人乱花了。 都有用,有大用! …… PS: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上架-0- 嗯嗯,感谢大家的追读啊! 注:神宗内库钱,确实好多好多啊! 感谢:一摸兜里剩五毛,打赏的1888点起点币。 感谢:东海炮哥、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诸葛大炮,打赏的788点起点币。 感谢:书友20210301106599763476、书友202206141754170787、 朕躬万万岁,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61章 上架感言 第61章 上架感言 额,我本来以为,可能还要几天才会上架。 但今天,忽然得到通知,明天中午上架!顿时,我心里面就慌了。 因为实在没有多少存稿! 没办法,写历史,就是得前思后想,反复修改。 所以,手里头,无论如何,必须留几章稿子,以备不时之需! 不然的话,很容易崩!所以,明天可能也爆发不了多少! 只能尽力而为,只能是尽力不让各位读者老爷失望! 然后呢,明天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准时上架!请各位衣食父母多多订阅。 身为作者君,也没有别的能说的,只能是尽可能的写出让大家都满意的内容!不让大家失望!然后尽我所能,在更新量上保持一定水平! 拜谢了! 第62章 条贯 第62章 条贯 回到福宁殿,赵煦脑子里,依然是景福殿里堆磊的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锭、铜锭。 塞满了箱子的青铜钱。 堆积如山的香药、一根根洁白的象牙。 数不清的丝绸锦缎。 甚至还有整整一万匹的吉贝布。 吉贝布可能现代人很陌生,但它的另一个名字,就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了。 棉布! 早在唐代,棉花就已经在岭南等地开始种植,并开始被人织成布,取名:吉贝布。 吉贝布做的被子,就是时人所称的:重衾。 白居易诗云:日高睡足犹慵起,小阁重衾不怕寒! 到了宋代,随着棉花种植面积,进一步增加,尤其是仁庙时代后,南方地区开始发展起来。 南方特产的吉贝布、重衾,开始作为商品出现在市场上。 只是,这些东西很贵! 至少是普通绢布价格的十倍,甚至是几十倍! 所以,除了勋贵富商,没几个人买得起、用得起,流通范围也很狭窄。 哪怕是富贵人家,买回去也是做成重衾。 棉衣棉裤不是没有,但很少很少——真正的富贵人家,不会去穿既不时髦,也不好看的棉衣。 狐裘、貂衣难道不香吗? 普通市民百姓,则根本消费不起,价格昂贵的吉贝布。 此外,岭南木棉产量也很有限,影响了吉贝布的推广。 所以,终宋一代,吉贝布的角色和地位都很尴尬。 但,在现代留过学的赵煦知道。棉花最适合种植的地方,其实不是岭南。 而是…… 熙河兰会路! 因为当地不仅仅有着合适的气候,恰当的降水。 最紧要的是,当地有大片大片适合棉花种植的荒地!以及大批大批廉价的劳动力! …… “六哥在想什么?”向太后见着赵煦回宫后,就一个人在殿中发呆,不由得问道。 “母后……”赵煦回过神来,看着向太后:“儿在想,父皇曾和儿说过的一个国朝典故……” “嗯?” “去年,父皇带儿在庆宁宫中读书时,曾和儿说过,当初太祖初登大位,曾欲制一熏笼,命有司即刻敬献,有司却言:御前进献,须先下尚书省,尚书省下本部,本部下本曹,本曹下本局,本局覆奏,然后方能进献,如此,须则数日,方可献御前;太祖震怒,问左右:谁做的这般条贯来限制于我?……” 向太后听着,知道赵煦说的,就是本朝祖宗最有名的熏笼之制的故事! 所以,她静静的听着,眼中满是赞赏。 “左右答:乃是宰相!” “太祖怒,诏赵韩王(赵普)御前责备:我在民间,得一熏笼不过数十钱,今为天子,乃数日不得,何故?” “赵韩王对曰:此条贯,非为陛下所设,乃为陛下子孙设也!” “太祖闻之,大善,赞曰:此条贯甚好!” 赵煦说完这个在大宋皇室,近乎人尽皆知的祖宗故事。 然后就眨着眼睛,看着向太后:“今日,儿随母后,至景福殿……” “见父皇所遗内库封桩财帛,不计其数!” “儿就一直在想……祖宗欲得一熏笼,尚且须设条贯制之,以戒子孙!” “今,父皇所遗财帛,何止千万?儿就想,不知可有条贯,制内外之人随意取用?” 向太后静静的听着,眼中的赞赏,已经压抑不住。 她是文臣宰相之后。 赵煦的表态和思考的东西,在向太后看来,简直是正确的不能再正确了,而且深孚她心! 士大夫家里教出来的女儿,当然天然的倾向士大夫的意识形态。 于是,她微笑着,抱住这个孩子,说道:“我儿放心,祖宗以来,条贯具备!” “大行皇帝所遗封桩库,虽是大内内帑,却也要受外廷点验……” 这是事实! 大宋祖制,内廷封桩之钱,虽属内帑,但外廷也能干预,甚至监督使用。 这是因为在一开始,内库封桩钱,就是为了收复燕幽而设。 后来太祖,就当庭对大臣们说过内库封桩钱的用途:“军旅、饥谨当预为自备,不可临事厚敛于民!” 这就是将封桩钱,当成类似现代的国家战略储备来使用。 其后真庙、仁庙,陆续制度完备。 尤其是在仁庙时代,确立了左藏、右藏的财帛支用,受三司使和政事堂宰执监督的制度。 仁庙就曾亲口对大臣说过:“国家禁钱,本无内外,盖以助经费耳!” 可问题在于,这熙宁三十二库、元丰二十库。 它既不是左藏,也不是右藏。 而是和旧年太祖封桩钱一样,只属于皇帝一人支配和取用的内帑。 虽然在名义上,户部也好,都堂宰执也罢,也都可以过问。 但,皇帝真要花钱了,谁又能制约? 五路伐夏、永乐城大战、导洛通汴、重修汴京皇城。 赵煦的父皇,决心一定,谁都拦不住。 也正是因为存在着这个漏洞。 上上辈子元祐时代,太皇太后被外朝大臣说几句好话,手一松,内帑的财帛就和水一样流了出去。 更要命的是,这些支出,甚至都不是被人贪污掉的。 很多单纯就是浪费。 譬如说,司马光尽罢新法,可国家运转需要钱,上上下下的官府也需要运作。 特别是免役法被罢后,大部分地方官府,瞬间陷入瘫痪。 上上下下,叫苦不迭。 怎么办呢? 只能是从封桩钱里拿钱先顶着! 可封桩钱是有限的,能顶的了一年,顶不了一世。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司马光、吕公著先后去世后,封桩钱也终于顶不住了。 所以,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发明了一个新东西:助役钱。 其实就是免役钱换了个名字。 但问题在于,没有人敢恢复免役法——上一个提议恢复的人,已经被打成奸臣邪党了,赶出朝堂去了。 那个人名字叫李常。 赵煦父皇昔年潜邸时的记室参军,也是熙宁变法之初,对新法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但他依然被冠以‘奸臣邪党’、‘阿附小人’的罪名,赶出了朝堂。 于是,百姓虽然交了钱。 但衙前役还是得服! 这就是,新法只要钱,但旧党既要钱也要命的原因。 对了,司马光深恶痛绝的青苗法,在他死后同样换了个马甲又出来了。 就是常平法! 旧党天天骂王安石敛财害民。 但当他们上台后,口袋没钱,还是得服从现实。 可他们又不能自己抽自己嘴巴。 所以,就只好,拿着旧法的瓶子去装新法的酒,属于新法的弊端和旧党的弊端,都混合在了一起——这是什么剧毒鸡尾酒啊! 于是,在赵煦亲政之前。 旧党已经将整个天下搞得天怒人怨。 他们得罪了大部分的人,甚至包括,曾经最支持他们的人以及曾经他们的自己人,同样被认为是旧党的人。 自然,赵煦不可能再给那些人,毫无底线胡闹的机会。 守住封桩钱,就是他的制约手段之一——没有钱,司马光就算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也得服从现实。 “只是点验吗?”赵煦眨着一双无辜的天真大眼睛,看着向太后:“儿以为,还是当设条贯,以明上下之制,定百世之规的好!” “这也是父皇去年,曾嘱托儿要记住的事情!” “母后不如上禀太母,请太母召集髃臣,共商内库封桩钱之条贯……” 向太后听着,慢慢点头,觉得赵煦讲的有道理。 且,这还是大行皇帝特意嘱托了六哥的事情。 必须办!马上就办! 而且,这个事情,向太后觉得不会有任何困难。 朝野上下,包括太皇太后在内,都只会赞同。 正好,也借这个事情,分一下朝野的议论,也分一下太皇太后的心。 不然的话…… 向太后想起了昨日和今日,她在保慈宫里劝说太皇太后,给王珪留些体面的时候,太皇太后却沉默不语的事情。 她是真的怕了! 万一,保慈宫的太皇太后下定决心,一定要剥麻王珪! 那全天下都会震动! 注:木棉就是棉花,这一点,苏轼、苏辙的笔记已经证明了。 注2:旧党在元祐时代的骚操作多到离谱…… 第63章 司马光入京 第63章 司马光入京 元丰八年三月乙巳(十一日)。 在洛河、汴河上,漂流了数日的司马光一行,终于抵达了汴京城西的一个汴河堆垛场。 一下船,司马光的眉头就皱起来。 和他同行的范祖禹,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他们看到了,在这高高的汴河河堤上。 并没有依照祖宗制度,沿着河堤,栽下成排的榆树和柳树。 而是在这里建立起来,一个个露天的货物堆垛场。 在堆垛场的后面,还有成排的廊坊、库房。 司马光和范祖禹甚至都亲眼看到了,穿着丧服的内臣,骑着马从这堆垛场中耀武扬威的走过。 一路上,无数商贾点头哈腰,在这内臣面前卑躬屈膝,曲意讨好! “阉寺小人,呸!”范祖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狐假虎威,仗着君权在外面胡作非为的内臣。 司马光却是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那个在这汴河河堤的堆垛场上耀武扬威的内臣只是一只苍蝇,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真正祸害国家,祸乱天下法度的是站在他背后的那个权宦! 宋用臣! 大行皇帝身边的大貂铛,入内内侍省押班、昭宣使、登州防御使、提举汴河堤岸司、提举皇城司…… 一个地位和危害性和唐代的高力士相差无几的权阉。 也是司马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 “纯甫,不必与此辈阉寺小人计较,且观其自败便可!”司马光低声对范祖禹说道:“你我先入京到都堂上递了贺表再说!” “唯!”范祖禹拱手一礼。 相公说得对! 如今,自己随相公入京,当以大局为重! 此辈阉寺小儿,且观其自败便可! 就像过去的一十五年,相公在洛阳修书,任由那新法幸进之辈在朝堂上张牙舞爪。 如今,二圣听政,此辈小儿自败就在眼前! 也是这个时候,司马光、范祖禹随行的下人们,已经将他们的行囊、马匹以及其他相关物品,从漕船上搬运了下来。 司马光于是骑上一匹老马——他年纪有些大,去年又得过重病,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前,已经难以驾驭昔日最爱的高头大马。 范祖禹作为年轻人,当然还是骑士大夫最喜欢的高头大马。 这种骏马,在缺马的大宋,是身份的象征。 一般的京官,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只有朝官,而且是地位级别达到一定高度的朝官,才能买到。 而且每一匹都价值不菲,动辄就要两百贯以上。 范祖禹这匹骏马,以他的俸禄,当然买不起。 但文太师听说他要随司马光入京待阙,二话不说,就送来了这匹太师府上的宝马。 范祖禹也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两人骑上马,在下人们的簇拥下,出了这汴河堆垛场,下了宽大的汴河河堤。 汴京城就已然在望! 巍峨的城墙,高达四丈,一个个马面,从那厚重的城墙上伸出来。 城墙之下,是一条在阳光下微光粼粼的护城河。 那是护龙河,汴京城的城壕。 远远的望着,还能看到护龙河两岸,遍种的杨柳。 这就是汴京! 大宋神都,天子之都,首善之地! 同时,也是一个和十五年前相比,已经几乎像变了模样的城市! 范祖禹只有在看到了远方,那汴京外城的金明池以及与金明池遥相对望的西苑里的建筑群时,他才想起来,昔年他在汴京求学、赴考的时候的点点滴滴。 司马光也看着远方的那个和记忆中已经变了模样的汴京,微微的叹息一声:“物是人非矣!” 一十五年前,他离开汴京,自请出郡,似乎也曾站在这个地方,回首眺望汴京的城楼。 可彼时彼刻所见种种,并非此时此刻所见的模样。 司马光轻轻一拍马屁股,对范祖禹道:“走吧!” “趁着天色还早,尽快入城!” 两人于是策马向下,到了官道上。 他们的下人和仆从们,在身后挑着大担小担的行囊,慢慢的走着,他们是无法跟上骑马的司马光和范祖禹的。 因为那些行囊都很沉,里面装的,绝大部分都是书和铜钱! 其中,尤以书籍最多。 司马光和范祖禹都没有等他们,直接策马,沿着宽敞整齐的官道,向前而去,很快就将那些下人甩在了身后很远很远。 不过不需要担心这些下人走失或者携带行囊逃走,这些人都是朝廷拨给司马光的元随。 司马光的寄禄官是太中大夫,文学贴职是资政殿学士。 依制度,朝廷拨给元随十人以备驱使。 资治通鉴书成,大行皇帝为了嘉奖他,又额外多拨给了他元随十人,将司马光在元随上的待遇拔擢到了资政殿大学士的级别。 而这些元随,都是朝廷出钱雇的。 每月可以拿两石禄米或者600文钱,此外每季还有衣物赐给。 故而,司马光对这些人,最是放心不过。 除非朝廷有旨,不然元随们就是对他最忠心的人——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官府那里登记的明明白白。 其父祖三代更是都被查了一遍。 稍有闪失,司马光都不需要说话,有司就会狠狠惩罚他们。 …… 司马光和范祖禹骑着马,很快就到了他们在汴京城里,记忆和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之一:金明池! 今日是三月乙巳十一日。 金明池这个国家禁苑,皇室游乐之地。 依旧依照祖宗制度,对四方来客,敞开了大门。 浩浩金明池内,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司马光和范祖禹,策马在金明池外看着里面的游客络绎不绝,摩肩擦踵的情景,一时都有些痴了。 “若是大行皇帝如今还在,再过十日,圣驾便要驾临此地,与民同乐了!”司马光望着金明池中的湖水说道:“届时,十数万汴京军民,都将在此一睹官家圣容!” “官家还会命禁军在这金明池里,竞标为胜……观者一时如雨……” 似乎是回忆起了往昔的事情,司马光枯瘦的脸颊,红润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金明池对面的西苑。 指着那西苑之内,隐藏在树木和宫墙之内的殿宇阁楼,对范祖禹道:“老夫还记得,宝元元年,老夫参加当科科举,蒙仁庙不弃,点为甲科进士,被选为当年的探花郎……” “依制,探花郎当簪花,并为状元公采花……” “老夫素不喜簪花,当时便乞仁庙不簪花……仁庙固劝之,老夫方才簪花一朵,别在头上……” 听着司马光的诉说,范祖禹也想起了,他记忆里的仁庙。 嘉佑末年,范祖禹也中了进士,得以在西苑的琼林宴上,见到了一次那位陛下的圣容。 彼时的仁庙,虽然已经老了,走路都有些蹒跚,但依旧是笑眯眯的,慈祥的就像他现在的叔祖父一样。 于是,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他也就见过一次那位陛下。 中了进士后,还没有等到授官,仁庙就已经弃天下而去。 未曾在那位陛下治下为官,未曾领略过,那位宽仁之主的为政,是范祖禹这一生永远的遗憾。 不过…… 范祖禹转头看向汴京城。 如今少主在朝,很多很多人,都已经来信和他说过了。 少主颇有祖宗法度! 官家甚有仁庙遗风! 天子宽厚爱人,天性之善,发于肺腑! 想着众人的评价,想着朝野上下的议论。 范祖禹忽地振作起来,精神为之滂湃。 “君生我未生,君生吾已老!”他轻声念着唐人的诗词。 这既可以被理解为男女私情遗恨,也可以被理解为君臣之憾。 就像他和仁庙。 他才二十不到,仁庙却已经迟暮。 未曾食其俸禄,那位陛下便已弃天下而去。 好在,好在,命运还是给了他机会。 让他得以在这个人生最黄金的岁月,去辅佐,去服务一位宽仁少主,一位仁圣天子! 人生无憾矣! 范祖禹正踌躇满志。 道左一骑飞奔而过。 骑马之人似乎在路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范祖禹的方向,然后他不可思议的回头,勒住马匹,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 紧接着,他瞪大了眼睛,认真的仔细的再三辨认了一次。 最后,这个人跳下马来,来到范祖禹的身前,长身作揖,拱手而拜:“学生杨治,拜见司马相公!” 司马光看着他面前的人。 仔细的看了好一会,也没有认出来,但他身上穿着士大夫官员才会穿的丧服。 所以,他是官场上的人? 再看他的丧服下的里衣颜色,似乎是绿色的? 所以,他还是一位京朝官? 某司、某衙的官员? 但,他的年纪不过二十来岁,那里可能会见过老夫? 杨治已是长身再拜:“相公,学生曾在家严书房,有幸见过相公画像!” “家严曾亲指相公之像,以教学生:此国家元老,社稷忠臣,天下文华之士,故御史中丞司马公讳光也!尔当敬之尊之,如尊师尊父!” “令尊是?”司马光差不多知道了,这是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便从马上下来。 “家严杨公讳景略,今居中书舍人一职!” “哦……”司马光想起来了,确实是个老朋友! 杨景略,是韩维的女婿。 而韩维和他还有吕公著、王安石旧年号为嘉佑四友! “原来是康功之子啊!”司马光道:“既是故人之子,还请起来吧!” 司马光等人,穿着丧服,又骑着马,典型的士大夫官人做派。 他们在这道左之旁,彼此行礼。 特别是杨治的礼,行的很大。 而,这金明池前的官道,本就是西出汴京的主干道,从来人流密集,车马不歇。 自然的,他们的交谈引起了路人的兴趣。 然后路人凑过来,侧耳一听。 司马相公? 中书舍人? 这个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喊一声:“司马相公入京了!司马相公入京了!” 顿时,整条道路上,无数行人、商贾,都被惊动。 人们纷纷侧目,看向了在路边的司马光、范祖禹还有杨治。 接着,一窝蜂的涌了上来。 很快就将司马光所在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是司马相公?” “洛阳的司马相公吗?” 很多人都互相问着,却也不敢确定。 司马光也好,范祖禹、杨治也罢,都被这个场景惊到了。 为了不惹出麻烦,为了不在入京第一天就惹出事端。 无论是司马光还是范祖禹,都选择了沉默。 但这个时候金明池外看守的禁军被惊动,一个禁军指挥带着人走了过来。 他们挤开人群,那个穿着衷甲的指挥,走到人前,仔细的看了看,站在一匹老马旁的司马光。 然后他激动的用手捂住额头。对众人说道:“是司马相公!是洛阳的司马相公!是写资治通鉴的司马相公!” 在得到一位禁军指挥的指认后。 场面再也不受控制,便连金明池内的游人也闻讯纷纷赶来,加入包围圈。 而在包围圈内,被人围的严严实实的司马光,只能拱手一礼:“诸位……诸位……” 就想着要劝百姓们不要在这里堵塞道路,免得影响了交通。 可他还没得及说。 就已经有激动的商贾,上前拉住了司马光骑着的马的缰绳,他激动的问道:“司马相公,您这一次入京,就不会再回洛阳了吧?”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自然也都争先恐后的上前。 一个个都带着泪光问道:“司马相公,您这一次入京,可是来辅佐天子的?” “司马相公,还请留在汴京,活我等百姓啊!” 甚至有人在外面大喊:“还请司马相公,留在京师,辅佐天子,匡正天下啊!” 注:史书上,司马光在三月十二左右入京,然后被人在城门口团团围住。 就像书中情节一样,这里稍作改编。 此外,我个人认为,这不是司马光个人的权术操作结果,他也没必要做这个事情,更不可能去做这种犯忌讳的事情。 这只能是新法实施这么多年后,积累的怨气,在遇到一个宣泄的瓶颈时的自然释放。 第64章 人心变易 第64章 人心变易 赵煦从迎阳门下听政回到福宁殿。 今日听政是枢密院入奏,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枢密院请依仁庙故事,给赐宗室已转外官之人财帛。 这个事情,被两宫打了个哈哈,就给拖了过去。 毕竟,两宫昨日才下诏,让三省有司,商定大行皇帝封桩钱的取用条贯。 今天,就支用封桩钱来赏赐给那些已经脱离了宗籍在五服外的所谓宗室?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是要面子的人。 绝不会干这种自食其言的事情。 加上,赵煦在旁边,一脸疑问的样子,也让两宫不会对封桩钱轻举妄动。 所以,回到福宁殿的赵煦很开心。 因为在他的上上辈子,太皇太后在花钱收买人心上,从来都很舍得。 尤其是赐给那些已经被王安石开革了宗籍的亲戚们财帛上,特别大方。 仅仅是元祐四年一年,就赐给了十几万贯! 就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而现在,那样的事情,或许还会出现,但不可能那么频繁和简单了。 心情不错的赵煦,在回到福宁殿后,吃了一盏冯景从御厨带来的蜜水。 嗯,昨天,冯景就已经正式从入内内侍省除授了最新的差遣。 皇帝殿祗候。 从此他正式继续担任赵煦身边的亲近内臣,继续照顾赵煦的饮食起居。 上上辈子,这个差遣是属于那位保慈宫祗候老宗元的。 “大家……”看着赵煦喝完蜜水,冯景低着头,小声的汇报着:“臣方才在御厨,听人说起,司马相公似乎已经到了汴京!” “哦……”赵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冯景继续小心翼翼的报告着:“据说,司马相公在金明池外的官道,被军民给围了起来……” “汴京百姓,皆呼: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据说最终,甚至引得数千人围观,场面喧哗到惊动了开封府的铺兵……” “善!”赵煦微笑着颔首。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十五年。 十五年间,除了修书外,只做一件事情——非议新法,陈说废除新法。 舍此之外,其他一切皆不谈,其他一切皆推辞。 迄今,司马光已经至少婉拒了赵煦父皇六七次的执政任命。 而他每上一次书,汴京的小报就报道一次,他每拒绝一次天子任命,汴京就沸腾一次。 十五年下来,司马光的人望已经养到了天下瞩目,万方敬仰的程度。 除了君权,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再拒之门外。 这就是大势! 也是人心所向! 自熙宁元年,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劄子》,吹响变法的号角以来,王安石和他的新法一系,已经占据了国朝朝堂十九年。 将反对者统统赶出朝堂,更是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这过去的十五年,新法固然成绩斐然。 特别是在财政上,完全扭转了大宋的财政赤字。 每年国库都有大量盈余。 赵煦的父皇,在大内建的那五十二个封桩库就是最好的证据。 然而,凡事有利就有憋。 新法也不是全部都是好的。 很多法令和政策,都是仓促推出来的,没有经过全面讨论和论证,匆匆忙忙的就上马了。 推行的过程里,也出现过很多简单粗暴的案例。 所以,很多反对者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的。 譬如青苗法在很多地方,就成为了一种摊派。 百姓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自然是怨声载道,怨气冲天! 保甲法在承平日久的江南地方,闹得鸡飞狗跳。 保马法在京西东路,搞得地方上大批大批百姓破产。 但这些其实都还好。 因为,只要汴京不动,地方上闹得再怎么沸沸扬扬。 只要朝廷有钱,只要国库充盈,问题都不大。 毕竟,各地的主客户们,只要还能吃饱饭。 他们就翻不了天! 可问题在于,市易法、均输法和免行法,直接冲击了整个汴京。 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受到冲击和波及。 这三部法令,是一个组合拳。 其中心思想就是:这些钱,你们(贵族大户商贾)把握不住,还是我(朝廷)来! 设想是不错,就是执行过程中难免走样。 特别是市易法、均输法,都和青苗法一样,从最初设想的解决问题,变成了制造问题。 很快有司官员们就不仅仅从大商贾、大贵族嘴里夺食。 还从中下层的小商贾、小作坊主嘴里抢食。 甚至,一些官员为了政绩,强行摊派。 百分之二十利息的贷款,商户们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 而在汴京的各大场务里,商户们被强迫着租佃官府的商铺、库房,甚至被逼着去买官府的原料、货物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这谁受得了? 要知道,汴京可是一个市民城市。 一个完全脱离了农业生产,一个完全依靠市民经济和手工业制造的超级城市。 现在,朝廷一刀一刀砍下来,每一刀都砍在了无数人的大动脉上。 这些人又不是树上的鸟雀,被人捅了窝都不敢反抗。 就算是树上的鸟雀,有人拿着竹竿捅了它的窝,它也会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骂骂咧咧,甚至在人的头上拉翔抗议啊。 在现代留学十年。 赵煦跟着自己的老师,翻阅、查证了无数史料,也看了无数私人笔记的案例和后人的研究。 所以,赵煦知道的。 司马光入朝,旧党上台,是人心所向,是大势所趋。 这一点,甚至就是如今在都堂上的新法干将们,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冯景看着自己眼前的天子,那张微笑着的小脸。 他知道的,这位少主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这位少主的想法,他难以揣测。 只能是低下头去,小声的问道:“大家,这样说来,司马相公马上就能入都堂了?” 赵煦微笑着摇摇头:“早得很!” 虽然庆历兴学运动和伴随的古文复兴运动,让大宋文坛,完全的彻底的抛弃了汉唐旧儒们的训诂注疏与经义。 可儒家思想的内核没变。 就算是赵煦登基,不也要五辞三让? 何况是司马光这样一个大臣? 再说了,司马光资序不足啊! 他的寄禄官,虽然已经升到了太中大夫,但这个寄禄官官阶,完全是因为在洛阳做了十五年的留守西京御史台和提举崇福宫来的。 想要被拜为执政甚至是宰相。 司马光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知州资序。 他需要去做一任知州。 至少是名义上,被除授为一个重要地方的知州。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被拜宰执! 冯景咽了咽口水,问道:“司马相公不会马上入朝?” “谁知道呢?”赵煦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冯景:“司马公,是大行皇帝托孤顾命的师保!” “是国朝有数的文华上科,天下士人的楷模!” “便是我也要以礼相待!” “如此人物,若不能入都堂,拜为宰执,天下人肯定会失望的!” 冯景深深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敢试探赵煦的口风。 赵煦心里笑了一声。 对这些内臣们,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试探风向,总想着投机的心思,赵煦心里面和镜子一样敞亮。 而且…… 何止是内臣是这个样子啊! 赵煦扭头看向宣平坊御史台的方向。 他知道的! 很可能就在此时此刻,就在现在,御史台里的乌鸦们,就应该已经飞到了树梢上,正在观望风向。 投机! 官员的天性,也是人性。 就像那个熙宁变法时代,被天下人口诛笔伐的邓绾所言: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 尚书新省,都堂令厅上。 昨日的欢快气氛,已经消失无踪。 现在,从章惇到李清臣再到张璪,三位三省执政的脸上,都挂着浓浓不安。 司马光,入京了! 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打在整个都堂里。 打的每一个执政,摇摇晃晃。 司马光!司马君实!司马十二! 人的名,树的影啊! 人还未见到,仅仅是其抵达京师的这个消息的冲击波,就已经让人摇摇欲坠,内心惶恐不安。 那可是司马光! 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在洛阳反对了新法十五年,始终如一的司马光! 人品道德,天下无双,才望学识,几乎无人能及的司马光! 一直以来,能做司马光对手的。 只有如今隐居江宁的荆国公! 在坐执政,在司马光面前,不过是晚辈,是后世,是幸进少年! 根本不够看! 何况,伴随着司马光抵京的消息。 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坐立难安的消息。 司马光抵京,还未入城,就在官道上被数千人围观。 根据开封府的报告,无数人都在官道上,围着司马光的马,哭着喊着,要让他留下来,不让他回洛阳。 据说,司马相公的呼喊声,一直从金明池持续到汴京外城的新郑门。 一路上,司马光都是被数千的百姓簇拥着、拥戴着。 据说入城后,连城门卫兵、开封府的铺兵、左右都巡检的胥吏,都跑去围观和拥戴。 这就是人望! 也是人心所向! 在这种浪潮下,都堂上的每一个执政都知道。 他们无力对抗! 因为,这样的情况,历史上发生过。 东晋的谢安! 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当人心,开始转移,当汴京百姓开始拥戴一个旧党大臣。 现在,哪怕是最坚定的新法支持者,也开始心灰意冷,开始沮丧落魄。 第65章 皇权的第一次外延 (求首订) 第65章 皇权的第一次外延 (求首订) 司马光,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数千汴京父老,一路簇拥着他,拥戴着他。 从官道上,来到汴京城的城楼下。 入了城,汴京城的守门卫兵、开封府的铺兵,甚至巡逻的禁军,以及汴京城的士民百姓,都纷纷围拢过来。 无数人,拥挤着上前。 他们都以能给司马相公牵马而感到荣幸。 这让司马光,眼眶发红。 退居十五年,留守洛阳十五年。 他从未想过,汴京百姓,依然记得他,不仅仅记得他,还将他看成了救星,将他当成了救世主。 可见,王安石新法是何等的祸国殃民。 也可见,新法害民残民,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不然,为何他一介老臣入京,能引发如此动静? 这让司马光心潮澎湃。 也让司马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父老如此厚望。 汴京百姓如此期待。 我司马光,又如何能辜负?又怎么敢辜负? 天下事,当在我辈手中得到解决! 而在司马光身边的范祖禹,更是满眼仰慕和崇拜的看着司马光。 虽然他早就知道,司马相公身孚天下之望。 但如今真正见到事实,依旧让他激动难安。 “这就是人心所向啊!”范祖禹望着,已经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连动都动不了的街道。 也看着,在无数汴京市民老少的簇拥和拥戴下,缓缓前行的相公背影。 更看着那些百姓争相以能给司马相公牵马为荣。 范祖禹憧憬着、幻想着。 他也能有这样的一天。 “若能如此,虽死无憾矣?” …… 皇城大内。 太皇太后,在仪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宣德门的城楼。 她极目远眺,看向远方的汴京街坊。 遥望着在内城之外,在汴河以西的街道。 “司马公,总算入朝矣!”太皇太后说道:“老身,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商议国事的大臣!” 在太皇太后的心中,司马光就是除了韩魏公、富韩公和文潞公外,最受她认可的大臣。 原因很简单。 当年,仁庙晚年,拥护着她的丈夫,登基嗣位的大臣就是这些人。 而且,太皇太后记得很清楚。 当年的司马光,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通判。 却能为了国家立后,奋不顾身,为了江山社稷,毅然上书。 治平年间,濮议之争,还是司马光出首,求见慈圣光献,以民间母子、婆媳做比喻,说服了慈圣光献,将一场帝后危机,化解于无形。 “司马公如今到了那里了?”太皇太后问着身边的内臣张士良。 张士良低下头去:“启奏娘娘,逻卒们回报,半个时辰前,还在州桥以西的土市子……” “这么慢吗?”太皇太后微笑着问道。 “奏知娘娘,乃是汴京百姓士民得知司马公入京了,纷纷前去拥戴……” “于是司马公在汴京诸道,竟是寸步难行,常常需要好久,才能走完一段街道……”张士良低着头答道。 “果真是天下之士,国朝名臣呢!”太皇太后无比满意。 百姓都支持、拥戴的人,还能不是忠臣、名臣、能臣? 特别是逻卒们报告,百姓们围着司马公,很多人都流泪请求司马光留在汴京,不要再回洛阳了。 甚至还有人喊出了:“请司马光活我等百姓”这样的话。 民心如此,民望如此。 太皇太后,心旷神怡。 这让她坚信了,王安石新法,果然祸国殃民。 不然,汴京百姓怎会如此? 这个时候,向太后也带着人,登上了宣德门的城楼。 “新妇给娘娘请安!” “太后起来吧!”太皇太后上前,扶起这个如今与她一同垂帘听政的媳妇,这个皇帝认可并亲近的嫡母。 “新妇听说,司马公入城了?”向太后起身问道。 “嗯!” “娘娘可已遣人去慰劳?”向太后又问道。 太皇太后道:“老身已经派了粱惟简,持老身旨意去慰劳司马公!” “也下了诏旨与有司,命他们务必不可怠慢国家重臣,天下名士!” “还是娘娘妥帖!”向太后盈盈一礼恭维着,然后就对她身后的石得一吩咐道:“石得一,汝也代我去慰劳司马公!” “务必向司马公转达本宫的敬意!” “也要告知司马公,大行皇帝,曾殷殷期盼,司马公早日入朝,辅佐天子,辅弼国事!” “这天下事,本宫一介妇孺,还是需要司马公这样老成持重的元老辅佐,才能理清脉络,造福天下苍生!” “唯!”石得一恭身再拜。 他是内臣,皇权的工具。 自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 福宁殿中,赵煦提笔在元书纸上,开始写字。 标准的馆阁楷书,端端正正的写着。 写完,赵煦吹了吹墨迹,然后交到冯景手中:“冯景,朕命汝为钦使,将此书持着,去赐给司马光!” 冯景低着头,接过了赵煦的手书,然后恭敬的问道:“大家可有圣意要臣传达?” “不必多言!”赵煦说道:“一切尽在此书中!” “唯!”冯景恭身领命而去。 赵煦将笔搁下,看着冯景远去的身影。 这是他的一个试探。 也是他第一次向外伸出权力的触须。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那封亲笔手书的字条,能够被送到司马光手里。 这就意味着,赵煦同样可以将他的文字,送到其他大臣手中。 进而,他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将旨意准确的传达到应该传达的人手中。 权力就是这么来的。 上上辈子,君临天下十五年,亲政七年。 赵煦很清楚,皇权就是通过这样的上传下达,得以实现。 一个连旨意都传不出大内的皇帝,只是一个被人架空的傀儡,一个牵线的木偶。 但,一旦皇帝本人的命令,可以准确的直接下达到有司手中。 还能让有司遵守并执行。 那么,即使身居深宫,也可以将一个宰相轻松罢免,把一个执政丢去崖州钓鱼,更能一纸诏书,解除一个大将兵权,一道命令,让一路军州数十百万民众为之奔走。 赵煦现在做的就是第一步,首先将自己的声音和文字,准确的传达出去。 司马光,就是他的工具人。 注:59章忘了强调一个事情了。 那就是在任何王朝,包括北宋,皇权的地位,都是超越一切的。 在皇权面前,任何限制、法度和条令,都是空文! 所以,大家不需要担心,主角会自缚手脚。 不可能! 对皇帝来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朕说没有破坏制度就是没有破坏制度,谁赞成?谁反对? PS:晚上还有! 第66章 双赢 第66章 双赢 司马光被一路簇拥着,过了州桥,到了御街上。 在御街上,他遇到了前来慰劳他的太皇太后使者。 然后是皇太后使者,也带着皇太后的诏书,亲自慰劳。 最后的最后,天子使者,持节而来。 在无数人的围观中,天子钦使,带来了天子亲笔手书的一张字帖。 并且当众交到了司马光手中。 司马光接过天子亲笔手书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因为,那张薄薄的元书纸上,所用的馆阁楷书,端端正正的写了八个字。 股肱宋室,师保万民! 这比任何语言,任何嘉勉,任何慰劳,更让司马光感动。 师保万民,系出左传.襄公十四年:昔伯舅大公,佑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 天子,果然在读春秋。 而且,读懂了! 司马光进一步联想,如今那位少主的种种传说。 “陛下,乃以圣人经义,勉励老夫!” 司马光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干劲。 这种被信任、被期待,甚至隐隐约约,有一丝被依赖和仰仗的感觉,司马光从未感受过。 却也是司马光毕生所求,却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熙宁初年,大行皇帝之遇王介甫的最初…… 以师保待之,委以全部信任,给与全部权力! 现在,轮到老夫了吗? 司马光内心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满足升起。 “陛下厚望……”司马光当众表态:“老臣敢不效死忠之?!” 围观百姓,更是欢呼雀跃。 天子遣使,慰劳司马相公,还赐下亲笔御书曰:股肱宋室,师保万民! 这司马相公,若不能入朝为相。 谁能为之? …… 傍晚时分。 司马光入京后的第一次上书,通过通见司,送到了两宫手中。 向太后看完后,特地把司马光的上书带来了福宁殿,拿给赵煦看。 赵煦拿着在手中,看了一遍,就抬头看向向太后,道:“母后,父皇给儿选的师保,果然是文华出众,字字珠玑啊!” 向太后满意的点头。 赵煦则回味了一下司马光的文字。 不得不承认,司马光的文字,就和他的书法一样,犀利而锋锐。 至少,糊弄住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没有任何问题。 整篇上书,全文不过数百字,但从开头到结尾,每一个字都紧扣着政治正确,没有给人留下任何空子和机会。 更紧要的是——司马光这篇上书,看似没有一个字在说新法不对,也没有说熙宁、元丰做错了事情。 但每一个字,都在指责新法,每一个句子都将变法以来的一切否定。 确实不愧是修了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也确实不愧是连王安石都忌惮不已的旧党赤帜。 这篇上书,在赵煦眼中和当年王安石的《本朝百年无事劄子》一样,都是一篇缴文。 这是在向新法,向熙宁以来的种种宣战。 为什么? 因为司马光,要求广开言路! 而经历了熙宁、元丰变法,特别是元丰以来,赵煦父皇乾坤独断的统治。 从地方到中央,都已经积累了大量怨言,大量的怨气。 言路一开,这天下州郡,都要沸腾。 无数人都会抓住这个机会,给新法和新党添堵。 别说新法本来问题一大堆。 就算没有问题,也能制造出问题来。 现在,就看都堂上的章惇、李清臣、张璪如何应对了? 赵煦对此很期待。 向太后却是满脸惊喜:“我儿能看懂司马公的上书?“ 赵煦点点头,答道:“儿大概能看懂……” “司马公在请求广开言路,以正视听!” 向太后顿时喜不自胜。 这孩子,居然是这么的聪明!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儿以为呢?” 赵煦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看着向太后说道:“儿以为,司马公说的对!” “广开言路,让天下人来谈论、议论天下事,是有好处的!” “父皇就教导过儿:为政者要让人说话!” 赵煦知道,新法推行了这么多年,累积的怨气和怨言,是该有个渠道释放了。 堵不如疏嘛。 而且,这些事情现在做是恰当的。 总不能赵煦自己长大后再做吧? 子不言父过,否定自己的父皇,就是否定赵煦自己。 现在,借旧党的手去做这些就很好了。 做得好的,那是天子圣明,垂拱而治。 做差了、惹出麻烦来了。 那就是奸党祸国,小人乱政。 朕要拨乱反正! 所以,这是双赢!赵煦赢两次! 向太后立刻开心起来,抱着赵煦:“我儿来日必为尧舜!” 她已经想好了。 等六哥十四岁,长大了,可以理政了。 就拉着姑后一起退居后苑,将国家大权,交还给六哥。 以六哥的聪慧,到那个时候,想必是一定可以处理好国家大事的。 赵煦在向太后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现代留学十年,不仅仅让他完成对儒家的怯魅。 也让他跳出了一切儒家意识形态的束缚和限制。 更跳出了新党旧党的信息茧房。 再也不是那个,会意气用事的年轻天子。 再也不是那个,会纠结对错是非的少年皇帝。 在帝都大学求学的时候,赵煦就已经被社会教育的明明白白——小孩子才计较对错,大人只在乎成败。 …… 司马光入京,引发的涟漪,在整个汴京内外,震荡不休。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市易务、提举汴河堤岸司、杂买处等新法实施的官衙。 而,汴京城里的聪明人,则都瞪大了眼睛,观察着局势的发展。 很多人都敏锐的察觉到了,又一场新的洗牌,近在眼前。 就像熙宁变法一样,这一次,只要勇敢的踩中时代的浪潮。 那么,就又将涌现出一批弄潮儿。 而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出手。 在见到了司马光,受两宫和天子慰劳之后。翌日一早,一封奏疏,就被送到了通见司的官署。 通见司的人,在看了一遍奏疏内容,和奏疏的署名后,不敢怠慢,立刻送到了两宫面前。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看完奏疏,大喜不已。 向太后甚至拿着那封奏疏,拿到了赵煦面前,给赵煦看。 赵煦看完奏疏,心中就已经笑了起来。 不过,他表面上依旧还是很平静的。 平静的就像是一个拿着鱼竿,坐在河岸边垂钓的钓鱼人。 众所周知,钓鱼人除了鱼,不管什么东西,都可能钓起来。 赵煦也是一样。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昨日随手写了一张字帖,就能钓出这么大的一条鱼。 而且,鱼是主动咬钩的! 赵煦保证,他甚至连提杆的动作都没有做,这条鱼儿就自己甩着尾巴,往赵煦的鱼护里跳了。 “真是一条好鱼!”赵煦在心中说着。 他看着奏疏上署名的名字:户部侍郎臣李定。 一个新法干将,甚至是王安石的门生出身! 当初,王安石为了保他,可是得罪了一大票人。 但是,现在当新法面临风雨飘摇的时候,就是这个当年王安石力保的门生,对着新法刺出了致命的一剑! 不过,这和赵煦有什么关系? 鱼儿是自己咬的钩,也是自己非要往赵煦的鱼护里跳。 …… 这个上午,在福宁殿中,向太后拿着奏疏,细心的,一句一句的教着赵煦。 自然,这是赵煦的表演的结果。 他故意装作不懂,也故意问一些属于孩子的问题。 向太后耐心很好,当然,这也和赵煦给的反馈总是很及时有关。 不管什么事情,向太后只要一教,赵煦‘稍加琢磨’,最多多问一次,就可以理解。 于是,虽然向太后是一句句教的。 但她一点也不感觉累。 恰恰相反,向太后的成就感十足!内心的骄傲,更是难以言表! “六哥懂了没有?”向太后放下奏疏问着。 “儿大体明白了!” “那六哥给母后说说看,这奏疏上讲的是什么事情?”向太后忍着激动问道。 “儿大概知道,此奏疏所言,乃是京东西路一个叫吴居厚的官员,在当地推行一个叫保马法的事情的时候,似乎做了不少错事,让百姓受了苦,所以,上书之人请求母后和太母,派人去调查当地的情况……”赵煦说着,然后就看着向太后的眼睛,问道:“母后,儿说的可对?” “我儿必可为圣天子!”向太后骄傲的抱住赵煦。 八岁的六哥,居然在她的教导下,读懂一本大臣上书的内容。 而且,这些内容还是和国事、政事直接相关的! 当然,向太后为了确定,赵煦是真的了解这奏疏上所讲的事情,便问道:“六哥给母后说说,什么是保马法?这个吴居厚又做了什么?” 赵煦稍作思考,便用着稚嫩的童音,照着向太后教他的保马法的内容,认真的复述了一遍。 然后又完整背诵了,向太后告诉他的,吴居厚在京东西路做过的种种事情。 最后,他看着向太后:“母后,儿可说错了?” 向太后的眼睛,都要生花了。 她握住赵煦的手,对赵煦道:“走,六哥,母后带你去见太母,这个好消息必须告诉太母!” 是的。 六哥虽然年纪小,但非常聪明的事情,朝野上下都知道了。 但是,向太后不允许没有人知道,官家在她的教育和教导下,读懂了大臣上书言及国事的事情! 所以,向太后不止要去告诉太皇太后。 还要去告诉朝臣。 甚至,在下一次祭奠大行皇帝的典礼上,她要在大行皇帝梓宫之前,上禀大行皇帝神灵。 这不仅仅是为了炫耀。 也是为了告诉天下人——官家圣哲聪俊! 从而,堵死将来六哥长大后,保慈宫却不愿意归政的可能! 向太后记得很清楚的,在闺阁时,父兄教过她国朝故事,重点教了章献明肃时的种种。 而章献明肃,未能及时归政仁庙,险些铸成刘氏一族族灭的下场,让向太后记忆犹新。 如今,她与六哥,母子情谊深厚。 六哥将来长大了,绝不会亏待她向家。 哪怕是她百年后,向氏一族,也依旧会得到六哥器重和厚爱。 就像仁庙时的保庆杨太后的杨家。 当初杨家的富贵恩宠,可谓冠绝天下! 错非仁庙无子,否则此刻,杨家依旧是国朝数一数二的外戚大族! 足可与国同休! 想到这里,向太后心里的心思就又多了一分。 她想起了,当初慈圣光献养太皇太后于禁中的故事。 也想起了,章献明肃养的那些养女。 太后、太母为天子,遴选贤淑贞惠之女于禁中,从小教其宫中之事。 本就是太后、太母的事情。 尤其是,考虑到大宋历代天子,子嗣艰难的往事。 向太后就知道,这个事情必须提上日程来。 等到大行皇帝丧期过后,可以让曹家、高家,都选些女儿入宫来。 如此想着,向太后就带着赵煦,出了福宁殿,在御龙直的簇拥和保护下,一路呼应,往保慈宫而去。 司马光本日上书,我会贴在文后,有兴趣可以移步。 第67章 旋涡 第67章 旋涡 保慈宫。 太皇太后正在生闷气。 生闷气的原因很简单。 就在不久前,通见司的人,又递来一封老臣入京赴阙后的上书。 太皇太后刚开始接到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那个老臣,曾是她比较属意的元老大臣。 出身也好,乃是大行皇帝潜邸大臣——她丈夫给大行皇帝选的臣子。 熙宁、元丰时代,曾屡次劝谏大行皇帝,将息兵革,与民生息。 五路伐夏时,这个老臣担任同知枢密院事,极度反对大行皇帝的冒险行动。 其后迁知枢密院事,加枢密副使。 永乐城大战前后,因极力反对不果,以疾请辞,于是用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府。 后抱疾,以病归家,大行皇帝褒扬旧臣,于是命提举嵩山崇福宫。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一度让太皇太后属意的元老大臣,在回京赴阙的第一封上书之中,却一字不提熙宁、元丰种种弊端。 反而用了全部文字,来劝说她‘不可重贬左相’。 理由是‘宰相,国家重臣,与天子共治天下之股肱,礼绝百僚,群臣避道之大臣’,假如‘太皇太后深治其罪,老臣恐天下士大夫失望’,更会‘使天下人知我朝选人失当’。 而且‘此非祖宗善待儒臣之制’何况‘自仁庙以来,祖宗未尝深罪宰执’。 一篇上书看完,太皇太后就有些脾气了。 连粱惟简来请她吃御厨煮的她最爱的莲子羹也不想吃。 等向太后带着赵煦到她面前的时候,这位太皇太后还在气头上。 “娘娘怎了?”向太后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太皇太后在生气,连忙上前问道。 “还不是那个孙固!”太皇太后抓着手中的上书,依旧气鼓鼓的说:“身为元老大臣,回京赴阙上书,却不言军国之事,只为一个罪臣求情!” “还说,若是老身深治其罪,就要让天下士大夫失望了!” 赵煦在旁边听着、看着。 对自家这位太母的样子,没有丝毫的意外和诧异。 因为,上上辈子,她就是这样的。 脾气一上来,除了司马光、吕公著能劝得住外,其他人只要但凡不顺着她的话说,就可能要被责骂! 而司马光、吕公著能劝得住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会说话,而且说话非常好听。 张嘴就是‘陛下女中尧舜’,哄得这位太皇太后几乎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向太后听着太皇太后的话,差不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小声的说道:“娘娘恕罪,新妇以为,孙学士所言,不无道理!” “我大宋祖宗以来,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熙宁中,文潞公,便是以此劝谏大行皇帝的……” 听到向太后提起文彦博的名字,太皇太后的脾气才终于消了一些。 文彦博,那是她非常尊重的元老大臣! 只是,她犹自不满,依旧说道:“若是这样,往后国朝大臣有罪,都不能加罪了!” “若是这样,国将不国!” “再说!太后,御史们的弹章,太后也是看了的!” “王珪所作所为,那里有一点国家宰执的样子?” “他甚至曾经私下交通辽使!” 太皇太后一边说,眼睛却悄悄的观察着赵煦的神色。 向太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能是耐着性子劝说:“娘娘明鉴,御史奏事,本是风闻……祖宗以来,国家士大夫何曾有人交通辽人了?” 太皇太后摇头道:“张元、吴昊,太后不知道吗?” 向太后顿时噎住了,良久才道:“那只是两个落第士子,算不得士大夫……” 太皇太后顿时笑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向太后。 张元、吴昊,仁庙时代的士人。 因为屡试不中,恶从胆边生,把念头一横,投了西贼,被那西贼国主元昊重用。 传说,好水川一战,就是张元指挥的。 战后,这个大宋的落第士子,在战场上,踩着无数大宋阵亡将士的尸骸题诗:夏竦何曾竦,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军机! 于是,一战成名。 甚至改变了大宋! 自那以后,大宋科举殿试,就不再黜落士人。 更专门设置了特奏名进士这样一个名目,给天下屡试不第的士人一个出路,让他们有一个官做。 免得这些人觉得在大宋怀才不遇,学那张元吴昊,把心一横就去投西贼、北虏。 这两个人对大宋文坛的影响还远不止如此。 后来的诸多科举改革,包括王安石废诗赋而以经义取士,也都有着防范类似张元、吴昊这种人再次出现的考量在内。 向太后被太皇太后盯得,只能低下头去,告了一声罪。 太皇太后也没计较,她看向赵煦,问道:“六哥不在福宁殿里读书,来太母殿中有事?” 向太后这才拾起了自信,连忙将方才在福宁殿里的事情和太皇太后说了。 顿时,太皇太后也惊奇起来:“果然?” “新妇岂能欺瞒娘娘?娘娘不信可以当殿策六哥!” 于是,太皇太后兴致勃勃的在保慈宫里,拿着向太后手里的奏疏,一一问了赵煦问题。 然后她听着赵煦,口齿清楚,条理分明的回答,满意极了。 一个个问题问完,她就双手合十拜了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大宋这是出了英主了! 但,心中的忌惮,也因此又深了一分,对王珪的杀意则再次加重了几分。 现在,谁劝都不好使了! 太皇太后杀意已决! 王珪,必须剥麻! 必须将他身上的罪名,全部坐实! 不然的话……后患无穷啊! …… 遇仙正店,汴京七十二正店之一。 也是整个西向御街上,规模最大,最奢华,同时也是文人士大夫们最喜欢来的酒楼。 司马光在此,特别设宴,款待刚刚入京的老朋友孙固。 孙固的年纪,比司马光稍大一些,他是大中祥符九年生人(1016年),而司马光则是天禧三年生人(1019年)。 两人昔年在汴京,也都是好友。 治平年间一度往来很密切。 当时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而孙固则是大行皇帝的潜邸大臣。 “听说和父今日上书太皇太后,只为王玉禹求情?”酒酣耳熟之后,司马光就趁机问道。 孙固点点头:“此番入京,老夫本只想言王安石乱政之事……” “然而,入京之后,却闻得两宫欲深治王玉禹之罪!” “太皇太后甚至隐有剥麻王玉禹之意!” 这却是司马光未曾知道的事情。 他闻言也是吃了一惊:“剥麻? “祖宗六七十年来,何曾剥麻大臣?” “儒臣士大夫体面,怎可随意轻慢?!” 说着,司马光就郑重的对孙固承诺:“和父放心,若太皇太后果真欲用剥麻,老夫与和父当以死争之!” 孙固举起酒杯,对司马光敬道:“善!愿从君实!” 新党、旧党这十几年来,闹归闹,骂归骂,何曾穷治彼此? 当年乌台诗案,王介甫都已经退隐江宁了,闻讯还是第一时间上书请求。 在都堂的章惇、李清臣,也都想方设法的营救。 待制宰执,是天下根基,是国家脊梁,也是社稷柱石。 亦是天下文华上科之选,九州文字风流人物。 可以贬谪之,可以责降之,甚至还可以安置、勒停。 但万万不能剥麻! 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他很清楚,这种事情先例只要一开,以后灾劫就无穷无尽了! 今日可以剥麻王珪,明日是不是就可以剥麻他司马光了? 甚至,若是将来出现暴君、昏君,直接杀宰执了怎么办? 新法、旧党的争辩,那是道义问题,立场问题。 可剥麻宰相,就是原则问题了。 每一个士大夫,都绝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岭南荆棘之路,已经六七十年未开。 今日若为王玉禹开启,明日就一定会为别人开启。 第68章 宋用臣 (1)【求首订!】 第68章 宋用臣 (1)【求首订!】 元丰八年三月丁未(十二日)。 两宫下诏,自即日起,三省两府宰臣、六部、两制大臣以及三衙横行以上大将,各自归家,不需再留宿禁中。 同日,诏礼部,以故承议郎陈之方、宣德郎马希孟,伴天子读书,进君子正人之教有功。 特旨,追赠陈之方朝奉大夫,追赠马希孟朝散郎。 并许各荫其一子入官,并特别恩诏,准其可择文武资序。 文资则可补判司薄尉,武资则可加一级,以正九品右班殿直录用。 这是真正的天恩浩荡。 追赠只是朝廷荣誉,但特旨恩荫就不一样了。 特旨恩荫的人,是可以将其名字留在都堂的堂薄上。 官职再小,其差遣除授注阙,也是都堂堂除。 都堂堂除,就意味着机会更多,除授的职位也更好,升官也更快。 若是再能考个进士出身,那就直接踏上了升官的青云之路! 别人还在选海挣扎的时候,可能被堂除之人,就已经是京官了。 这对那些只要能展磨勘一年,就敢杀人的选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同日,两宫以司马光上书状,下三省有司,命有司讨论。 也是在同日,又一位老臣太中大夫、资政殿学士、知河阳府韩维韩持国入京。 本日,御史台继续进弹章,继续围攻王珪。 因为乌鸦们算是看出来了。 两宫迟疑、犹豫不决,但太皇太后却似乎执意要深罪王珪。 这不就是最好的无风险投机机会吗? 反正,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而他们正好在两宫面前,表演一个忠直的人设。 弹章上奏,依旧留中。 但枷锁却在一点一点收紧之中。 在这一天的下午,户部侍郎李定,受命入宫,在迎阳门下对奏。 两宫在迎阳门下的小殿里,对李定面授机宜,命他立刻着手对京东西路保马的情况进行认真、彻底的秘密调查。 并要求从速处置! 李定走出大内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他回首望向那巍巍的皇城,甚至可以感觉得到,那皇城之中的都堂令厅在向他发出召唤。 京东西路的都转运使吴居厚是个什么情况?李定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来,吴居厚每年,向大内输送的财帛银钱,李定这个户部侍郎心里面明明白白。 这么多年来,吴居厚可不仅仅是在京东西路,天怒人怨。 整个京东路,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要没有大行皇帝护着他,哪怕是同为新党的大臣,也受不了他了。 譬如如今三省的执政章惇,就曾公开指责过吴居厚在京东路‘敛财太甚、害民太深,其所作所为,非新法本意’。 所以,李定不仅仅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背叛新党。 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这是在为民做主。 心中油然的升起一股浩浩的正义之感。 …… 赵煦午睡之后醒来,在冯景的服侍下,用着一盅御厨煮好的蜜水。 同时,也听着冯景在他面前,慢慢的说着一些皇城之内,汴京之中的事情。 这些事情囊括了朝野上下的变动,也包括了很多大臣之间的对话。 显然,这些事情冯景是不可能在御厨那里就能打听得到的。 这些情报,只能也这可能来自皇城司探事司的逻卒。 而探事司逻卒,自从石得一回宫后,就一直被这位大貂铛牢牢掌握在手中,且只对两宫报告。 自然,赵煦心知肚明,这是石得一私下叫冯景给他汇报呢! 曲线救国! 赵煦也不拆除,只是静静听着,将那些重点记在心中。 喝完蜜水,赵煦照例在福宁殿中散步。 他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也慢慢的在散步中活动全身筋骨。 他知道的,自己的年纪太小,身体也太弱。 贸然上高强度的锻炼,譬如去做俯卧撑什么的,很可能健身的效果还没有发挥出来,自己的元气就已经被损耗了。 小孩子,就应该身体力行,不要去尝试那些力不能行的事情,也不要去冒险。 冯景则一直跟在他身后,紧紧的跟随着。 活动了大约一刻钟,赵煦感觉出了些汗,便主动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今日在福宁殿外侍奉着的严守懃进来了。 “大家,宋押班在殿外乞见!” “您要不要见?” 赵煦伸手接过冯景呈上来的蜜水,喝了一口。 然后又张开臂膀,让宫女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宋押班?”赵煦假意的想了一下:“是宋用臣吗?” “这些日子,他去那里了?” “为何我登基都不来朝拜?!” 赵煦其实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他很清楚,在他的上上辈子,他登基前后的这一段时间中。 他的父皇生前最信任的两个内臣。 石得一和宋用臣,实际上都被人软禁在家。 石得一是赵煦使了手段,才被向太后提前的召回了大内。 但宋用臣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恐怕是直到现在,才被允许入宫来朝见赵煦的。 而赵煦没有选择提前的将宋用臣招进大内,原因之一是——他暂时不需要。 此外,和石得一相比,宋用臣的目标太大了。 石得一只是赵煦父皇执掌探事司的内臣,一个特务头子罢了。 宋用臣就不同了。 看他的差遣就知道——提举汴河堤岸司、提举在京诸场务、提举清汴司。 毫不客气的说,宋用臣就是赵煦的父皇生前身边最得力的内臣。 在赵煦父皇生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起宋用臣,然后命宋用臣去做,而常常,宋用臣都能圆满的把事情手尾做好。 上上辈子,赵煦亲政后,尽管宋用臣已经很老了。 但依旧是在赵煦面前,为他奔走出力,为他的大业殚精竭虑。 赵煦在现代时,看到过这个忠心耿耿的服侍了他和他父皇两代天子的内臣最后的结局——因修永泰陵,卒于陵下。 死都死在了为赵煦办事的任上! 所以,当赵煦在庆宁宫醒来后,他立刻就知道,必须保护好这个老臣。 而对宋用臣最好的保护方式,就是不想他,不提他,刻意忽略他,假装没有这个人! 为什么? 看看宋用臣在熙宁到元丰的十九年里,都做过什么事情吧! 重修皇城的是他,导洛通汴的也是他,重建三省官署的还是他。 太学、武学的扩建,也还是他主持。 一个内臣能干不是罪。 但太能干了,就会让人忌惮。 而既能干又能得到皇帝信任的,就是文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感谢:西宫娘娘玉灵月打赏5000点起点币。 感谢:空结习打赏的2000点起点币。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youngswj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温凉河之梦打赏的1000点起点币。 感谢:彼岸风语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书友20181031171518682、路德法维希、KING99999、允恭玄默王者上贤、hill2、书友20200113060617659、maryya、 书友20190131114112452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69章 宋用臣(2) 第69章 宋用臣(2) 赵煦端坐在福宁殿的御座上,看着那个从帷幕外,缓步走上殿中的身影。 和记忆中不同,现在的宋用臣,还是年轻的。 他还不到五十岁,身体依旧强壮,皮肤黝黑,身上穿着的窄袖紫袍公服,比一般内臣的还要大一号。 “臣,提举汴河堤岸司、提举皇城司、提举在京诸场务用臣,拜见大家,恭问圣躬万福!” 他的声音,也比记忆里洪亮一些,自信一些。 赵煦听着,在御座上微微颔首,道:“押班请起!” 然后,赵煦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在殿中缓缓起身的宋用臣,问道:“大行皇帝驾崩已有数日,为何不见押班,灵前哭祭?” “难道,押班已不忠于朕和大行皇帝了?” 赵煦的质问,让刚刚起身的宋用臣,冷汗淋漓。 他能怎么办呢? 难道,告诉少主,自己这些日子以来,连皇城大内都进不来! 直到今天,才得了皇太后恩典,准许入宫朝拜少主? 他敢说吗? 谁出来有人信吗?谁会给他作证? 王安石当年,尚且都找不到证人! 于是,宋用臣只能躬身依着两宫给他找好的借口,拜道:“臣禀大家:这数日来,臣奉诏在景灵宫中,为大行皇帝御制御容画像……故未能及时入宫,朝拜大家,并于大行皇帝灵前哭祭……” “臣乞大家治臣死罪!” 说完,他就俯首在地,长身而拜。 赵煦要的就是他这个借口,于是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是我误会押班了!” “押班起来说话吧!” 赵煦是记得的,他在八岁前,被父皇带着见过几次宋用臣。 虽然忘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可后来,他长大后,召回宋用臣,听宋用臣多次提起过‘先帝曾召臣至陛下御前言事’。 宋用臣吁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起身来。 他虽然没能入宫,可在宫外,听到了太多太多和这位少主有关的传说。 朝野上下,也曾多次见证过,少主的聪俊。 所以,他也不敢怠慢。 再说了,宋用臣知道,这一次他入宫面圣,是两宫旨意。 此刻,就在这殿中,就有着皇太后的人。 “往后,押班就留在我身边吧!”赵煦不等宋用臣反应,直接说道:“至于外廷诸多差遣,且先卸下来!” 他是孩子,孩子有孩子的特权。 其中之一就是任性。 宋用臣错愕的抬起头来。 赵煦知道,他是舍不得汴河堤岸司和清汴司的事情。 这两个官署,寄托了宋用臣的毕生心血。 特别是汴河堤岸司,沿汴河两岸,设置堆垛场、转卖场等,约束汴京商贾,必须在堆垛场卸货,必须在转卖场内进行交易。 从而,对汴京城的商业进行课税,然后用堤岸司所得的课利,维持清汴司的运转。 清汴司可是关乎整个汴京命脉的官署! 它不仅仅要负责维护并修葺,从汜水关以北开凿出来的洛水-汴河运河。 还要维护,沿着整条汴河两岸,在地势较高之地,开凿出来的大大小小数百个蓄水塘的蓄水量! 因为,洛水的流量,较汴河来说,是相对较小的。 要维持来自洛水的清水,对汴河之中的泥沙的冲刷,就必须在洛水的枯水时期,增加来水,保持足够的来水冲刷量。 否则的话,熙宁之前,汴河泥沙不断淤积,将汴河堵塞的情况,将不断发生。 除此之外,沿着汴河两岸,大量设置的狭河木岸,也必须定期维护,定期更换。 不然,汴河流速不够快,也同样会让泥沙沉积。 可是,宋用臣张了张嘴。 他看到那坐在御座上的少主。 少主才八岁!即使是天纵其才,如何和他解释,汴河堤岸司的重要性?他可以理解吗? 即使可以,清汴司的事情,又如何解释? 清水冲刷的原理,狭河木岸的设置,还有在洛水、汴河之间,设置的那一个个调水闸口…… 这些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哪怕是大行皇帝当年,也需要他和沈括,亲自在御前讲解,还制作相应的泥范,在殿中模拟汴河、洛水的来流、泥沙冲刷情况,以及一旦如此,这条运河将给大宋带来怎样的利益? 于是,宋用臣只能低下头去:“臣谨遵圣意!” 他的精气神,瞬间就跌落了下来。 可宋用臣不会知道的。 赵煦是为了保护,才叫他回大内。 汴河堤岸司,是旧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原因? 与民争利,课税太过,这个罪名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扯上祖宗制度——大宋祖宗以来,法度以在汴河两岸,广种榆、柳,以护堤岸。 你们为了一点点商税,就将祖宗制度破坏殆尽,还说自己不是奸臣? 赵煦很清楚,这是挡不住的,也不用去挡的大势。 汴京城的百姓商贾们,被新法严格限制了十几年。 他们必须在市易务中交易,必须在堤岸司的堆垛场卸货,必须在其他指定的场务里,进行大宗交易。 甚至必须购买官方的货物,必须租赁官府的店铺。 虽然,这些所得的收益,有一部分最终花在了清汴司身上。 而清汴司则保护了整个汴京的所有人,甚至还保护了整个京畿路的所有人——自导洛通汴后,汴河含沙量大大降低,流速大大提高。 于是,汴河的通航时间,从原来的两百天,提高了三百多天,若是年景好,甚至可以终年通航。 于是,自导洛通汴工程后,过去每年冬天,开封府都需要抽调民夫,花费三十万工时进行的浚汴之役,再也没有了。 可谁知道? 知道的人,也会装聋作哑。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自己得了好处,是理所当然,可只要吃了亏,那就会念念不忘。 自然而然,无论是民意、人心还是大势,乃至于两宫,甚至包括赵煦自己,都必然废除汴河堤岸司,必然废除市易务,必然废除大部分的汴京场务。 只会保留那些在嘉佑、治平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堆垛场、官营邸店以及场务。 宋用臣要是继续在外面,肯定会受到冲击。 一个不小心,就得和赵煦上上辈子,被贬谪出外。 人生大好的时光,都将浪费。 “押班不必忧心!”赵煦看着宋用臣的神色,安慰他道:“清汴司,父皇已经交代过我……” 宋用臣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即使只是每年可以让开封百姓,免于冬日浚淤之苦,清汴司也当存在!”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司马光一上台,甚至还没有上台,就已经对着清汴司磨刀霍霍。 先是废除了清汴司这个机构,然后又下令废弃了几个不太重要的调水口。 接着甚至要将沿着汴河两岸开掘的数百个大小蓄水塘,全部回填。 但,和司马光共同辅政的吕公著是个知道轻重的。 他立刻阻止了司马光的莽撞,在吕公著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司马光才总算同意,不再完全否定导洛通汴工程。 所以,清汴司虽然名义上废除,导洛通汴这个工程也在理论上被认定‘害民残民’。 但从洛水引水,冲刷汴河的事情,却一直在进行。 那几百口从汴河引水,然后等泥沙沉淀后,重新注入汴河的蓄水池也才没有被回填,甚至依旧有人去定期将水塘里的泥沙运走。 然而…… 当司马光、吕公著先后去世。 他们的徒子徒孙可不管这些! 你说什么冬日要动用大量民夫浚汴? 祖宗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竟敢非议祖宗制度?看来伱是王安石的邪党! 汴河泥沙开始沉积了? 现在不是还没有溃坝吗? 你急什么? 真要溃坝,那就再苦一苦下游的百姓好了。 可以循嘉佑、治平故事,在下游挖开一个决口,把洪水倾泄出去就好了。 要是有人较真,跟他们讲,过去嘉佑、治平,常常在下游决口,每次都要溺死百姓几千人。 自从导洛通汴后,即使是春季汛期,汴河水量暴涨,全流域包括失足跌落而死的人,才三四百人。 再告诉他们,过去,汴河全年纲船漕粮,每年最多六百万石。 现在一年就能超过八百万石,还能有余力,向洛阳输送纲粮一百万石。 他们就会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总之,这些人是没被汴河发大水淹过。 也忘记了仁庙时代,汴河泛滥,冲进汴京城里,把几千栋民房冲走的事情。 他们之所以,视清汴司和导洛通汴工程为虎狼,只有一个原因——导洛通汴,是王安石首倡、提议、发动的。 承认导洛通汴利国利民,就等于承认王安石也有‘对’的地方。 这个道理,就和司马光不惜一切,甚至拖着病体,也要废除免役法是一样的。 新法怎么可以有好的? 必须否定,必须全盘推翻! 却完全忘记了,免役法这个事情,司马光自己过去也是支持的。 在王安石变法前,他可是对衙前役天天口诛笔伐的。 这些事情,赵煦心里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所以,汴河堤岸司可以让,但清汴司必须保住! 这是底线问题! 赵煦可不想,自己长大后,再辛辛苦苦的去重建清汴司。 重新发明一次轮子这种事情,很不好玩的! 导洛通汴工程,运用了很多很多新技术和开创性的治河办法。 其中,狭河木岸,是明清束水攻沙技术的先声,原理是相通的。 利用洛河的清水,来冲刷泥沙,则和今天小浪底工程的清沙技术,在基本原理上一模一样,都是利用水本身的力量,清水在上层流动时,带动下层泥沙向前,从而把泥沙冲走。 PS:司马光这个人的私德和他的政治立场要分开看。 私德上,他近乎无懈可击。 但政治上,有时候幼稚,有时候又顽固。 就像免役法,他自己都知道,这个事情是对的,却不顾一切的一定要废除,哪怕死也要废掉。 他亲口和吕公著说,不废掉免役法他死不瞑目,吕公著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第70章 赵煦:走旧党的路,让旧党无路可走 第70章 赵煦:走旧党的路,让旧党无路可走 在殿中召见了宋用臣,然后,赵煦就直接带着宋用臣,去了福宁殿后的坤宁殿,去见向太后。 到了坤宁殿的时候,向太后还在休息。 今天是乙酉日(十三),新君即位,已有八天,按照大行皇帝遗诏,国丧以日易月,这就是第八个月。 所以,今天,两宫都早早起来,她们需要分别召见大臣,并委任这些大臣,代替赵煦去南郊和北郊,分别祭告天地神明,将大宋新君即位的事情,通报上去。 同时,还得和有司商量着,变些新君登位后,大内皇宫出现的祥瑞、民间发现的嘉禾。 嗯…… 从英庙即位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祥瑞、嘉禾什么的,过去是下面的大臣,编造出来,哄皇帝开心的表演。 自仁庙以后,伴随古文复兴运动。 汉唐旧儒的经义注疏,被人批成了筛子。 自然也就没有人再傻傻的相信什么天人感应——真要相信的,自己先自杀吧! 仁庙以来,黄河泛滥、肆虐、改道之事,时有发生。 三易回河,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然后水旱汤蝗,在北方各地,来回访问。 真要相信天人感应,大宋每年都得献祭几个宰执,来给老天爷谢罪。 所以,其实从仁庙晚年开始,祥瑞这种东西,就变成了皇帝和大臣一起心照不宣的合计着去骗老百姓的事情。 都形成了规章制度了。 天子登基,要有多少祥瑞,多少嘉禾,要在什么地方找到。 立后、立储、改元,又该有多少? 甚至天子得病康复重新御殿视政,该有多少?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当然,明面上没有人会点破。 大家都照着规矩来,就是苦了,刚刚听政两宫,她们还不太熟练,和群臣的配合也不够默契,常常得人提醒。 所以,很累很累。 赵煦带着宋用臣,进了坤宁殿,然后让宋用臣在殿中等候。 他自己则直入帷幕之内,到了正坐着假寐的向太后跟前。 “母后!”赵煦上前行礼:“儿来了!” 向太后当然早就知道,赵煦来了,她微微睁开眼,看着自己眼前的孩子。 “我儿来母后这里有事?” 赵煦微笑着道:“儿来看看母后……” “这孩子!”向太后在心中乐了:“小小年纪,都会哄骗母后了!” 不过,正是因此,向太后反而在心中有些欣慰。 孩子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的。 “六哥不必瞒母后,有事情就说吧……” “还是母后圣哲!”赵煦上前,坐到向太后身边,拉住这个嫡母的手,道:“儿方在福宁殿中,召见了宋用臣……” “嗯?” “儿自作主张,将宋用臣留在了大内!” “为何?”向太后不禁好奇起来。 “这是为了让他有个好下场!”赵煦平静的说道。 “父皇去年,就和儿嘱托过了……” “市易务、汴河堤岸司、在京诸场务,多有扰民、害民之事,也多有盘剥、克倍之行!”赵煦轻声说着:“父皇早有意,要将之废除,以还百姓太平,以给天下安宁……” “只是顾念着儿,才没有下诏废止!” 这就让向太后惊讶起来,问道:“大行皇帝,果然是这么说的吗?” 赵煦点点头,道:“儿怎敢欺瞒母后?” “儿虽然也不太懂,但父皇叫儿记住的事情,儿不敢忘记!”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元祐时代,旧党的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尽废新法,打着的幌子和旗号就是:先帝早有悔意。 而赵煦深知,必须掌握主动权。 所以,他开始走旧党的路,让旧党无路可走。 你们不是说先帝早有悔意吗? 好! 朕给你们背书! 先帝确实对一些事情,早有悔意! 但那些事情‘早有悔意’? 只有朕承认了才行! 你们不能乱说! 乱说的人,就是欺君,就是诽谤,就是污蔑先帝! 向太后认真起来,问道:“六哥记得,当时大行皇帝是怎么说的吗?” 赵煦答道:“禀母后,儿记得,当时父皇和儿言:此种种法令,自推行之后,虽多得财帛金银,然多有害民之事,本欲废止,奈何吾已时日无多,唯有将此恩典,留与尔,待尔登基,便可尽数废止,以收上下之心……” “父皇又对儿交代:自古少主在位,当推恩于下,施恩于民,以此收民心军心,以此安定社稷天下,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儿虽不懂,却也不敢忘父皇嘱托!” 向太后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在她看来,这肯定也必然是大行皇帝的安排。 这也符合她对自己丈夫的了解。 凡事深思熟虑,事事务必详尽处置办法。 无论民政,还是军国,都是这般。 也正是因此,才会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想到这里,向太后就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然后轻轻搂住赵煦。 她心中虽然有些怨念——这种事情,大行皇帝竟未和她说。 但,至少丈夫给她留下了一个这么好的孩子! 于是,向太后问道:“六哥,大行皇帝,还有什么嘱托吗?” 赵煦认真想了想,然后道:“儿想起来了,当时父皇还交代儿臣,罢汴河堤岸司后,可依祖宗旧制,命有司将堤岸司诸堆垛场、场务、仓房等,以扑买之制,竞与百姓……” “然后将所得之财帛,用于清汴司!” “如此,堤岸司数万雇员,十余万苦力,依旧可得生计……” “如此,百姓可得实惠!” “而所得财帛,用于清汴司,可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上下欢欣,自然天下太平,社稷安定!” 向太后听着,眼神渐渐清明。 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这一步套一步的布置。 确实也只能是大行皇帝的手笔。 只有他才有这么大的气魄和决断力! 原因很简单。 错非手握军国之权,胸怀天下之事的君王,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布置,也不可能有如此宏伟的设计。 特别是,六哥和她所讲,将堤岸司的堆垛场、场务、店铺、库房,用祖宗买扑之制,竟与百姓的布置。 在向太后看来,几乎是完美的设计! 为什么? 因为,能够竞标这些地方的‘百姓’,难道会是普通人? 只能是宗室、外戚、大臣。 至少得是和这些人关系密切的大商贾! 而堤岸司这些年来有多赚钱谁不知道? 现在,新君即位,就将这么大一块肥肉,喂到了这上上下下的人的嘴边。 他们还不感激涕零?还不誓死效忠? 过去因为市易法、均输法闹出的哪一点小小的不愉快,立刻就要烟消云散! 第71章 要做事就先喂饱人 第71章 要做事就先喂饱人 “大行皇帝,真乃是至圣至哲矣!” 太皇太后听完向太后转述的事情,就感慨起来。 对于那个已经驾崩的长子的所谓新法,太皇太后其实最反感的就是市易法、均输法。 因为,几乎所有入宫的命妇和宗室外戚们,在她面前告状告的最多就是这两条新法。 其他什么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反而没什么了解,只是本能的反感。 如今,从向太后口中得知,其实长子早就要废除这些恶法了。 只是因为顾念幼子年少,要将这个恩典留给少主。 这很合理! 也符合一位君主对其身后事的处置逻辑。 “六哥!”太皇太后拉住赵煦的手,说道:“你要记住,大行皇帝的教诲啊!” “市易法、均输法这样的恶法,以后不可再出现了!” “我知道!”赵煦认真的点点头:“太母和母后的教诲,我会记住的!” 市易法、均输法这样的法令,若赵煦没有在现代留过学,等他长大了,他大抵也会部分恢复。 原因? 没钱啊! 没钱就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这也是自古以来帝王的必然选择——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商贾是个好东西啊。 堪称历代帝王的存钱罐,没钱就敲敲打打,怎么都能敲出一点油水。 而且,商贾一般还没办法反抗。 但,现代留学十年之后,赵煦就已经看不上,市易法和均输法那点少得可怜的收入了。 辛辛苦苦的敲骨吸髓,还要顶着被人画圈圈诅咒的风险。 更要得罪,包括士大夫贵族外戚在内的整个统治集团!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所以,在庆宁宫中醒来的那一刻。 市易法、均输法还有保马法就已经被他放弃了。 这些捞钱的手段,太过原始,也太过低级,得罪的人又太多,影响的范围也太广。 太皇太后顿时满意无比:“好孩子,将来定可成为我大宋的圣明天子!” 赵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太皇太后和向太后,说道:“上禀太母、母后,儿蒙二圣拥护保佑,爱护教导,实在是无以为报!” “儿读孝经,知圣人教曰:爱敬尽于事亲,德教才能加于百姓,此乃天子之孝也!” “儿就一直在想,如何报答二圣教导养育之恩,如何遵循圣人之教诲……” “只是儿年少,一直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今日,儿却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顿时就来了兴致。 她们笑意盈盈的看着在她们面前,好似小大人一样的赵煦。 太皇太后轻轻握着赵煦的手,问道:“六哥打算怎么做呢?” 赵煦道:“儿听说,太母及母后,皆尚有慈母在世!而太母、母后母仪天下,以身作则,自入宫之后就再未回家看望过两位太夫人……” “儿不孝,愿从汴河堤岸司中,择一二堆垛场,敬献两位太夫人,以佐少许脂粉之费!” 这就是要将两个汴河堤岸司开辟的位置最好,同时也值钱的物流集散码头,送给向家和高家。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无比满意的神色,对赵煦的孝心,更是欣赏无比! 汴河堤岸司,每年能赚多少钱? 两宫不大清楚,但两宫都知道,那不是一笔小数字! 因为,大行皇帝就是靠着汴河堤岸司的收入,养起了整个清汴司,还顺便养了个雇工多达万人的专一制造军器局。 所以,汴河堤岸司最赚钱的堆垛场,一年下来要是收入少于五万贯。 那也就不用开了,倒闭算了! 而且高家、向家拿到手里,根本不需要费心,直接转手出去,租给别人好了。 租佃的人,每年租金要是少于五万贯,那就别谈了,趁早滚。 一年五万贯!而且每年都有! 高家、向家,从此只要躺着,就可以富贵不愁! 只是……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是要面子的。 她们也都特别在乎坊间舆论。 于是,太皇太后首先就摇头:“不可!不可!六哥的孝心,太母心领了,但这事情就算了吧!” 向太后也道:“娘娘说得对,高家、向家,世受国恩,朝廷已经给的足够多了,六哥不必再给了!” 赵煦却摇头认真的说道:“太母、母后!且听儿一言!” “朝廷是朝廷,那是国家法度!” “但儿却是儿,此乃儿孝敬两位太夫人的一点心意,也是儿为了报答太母和母后的一片孝心!” “圣人都说了:爱敬尽于事亲!圣人也还说了:此德教加于百姓也!此乃天子之孝也!” “太母、母后,总不能让儿做一个不孝之人,不孝之君吧?” 在现代的时候,赵煦可会送礼了! 也就是他现在年纪小,有些话不适合讲。 不然的话,他还能说出更多的理由和借口来。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视一眼,彼此都颔首点头。 不过,这个事情她们不能马上答应。 至少不能在现在应允。 “此事事关重大……”太皇太后道:“且待太母和你母后,去与髃臣们商量一下,看看髃臣们怎么说……” 赵煦装出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勉强点头:“好吧!” 在心中,赵煦知道的。 其实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已经答应了。 她们之所以这样子,只是顾忌面子,也不愿让人讲闲话。 接下来,其实完全是走流程——难道现在还有这么不开眼的大臣? 而赵煦之所以这样做,原因很简单。 必须先喂饱了外戚,才能做事! 赵煦的父皇,当年为了推动伐夏,尚且得选一个高家人去沿边为帅,何况是现在的他? 赵煦知道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重要很重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被高家、向家的人破坏的风险,也必须被排除! 而只要高家、向家的人,不在这里面搞破坏。 那么赵煦相信,以他现在和两宫的关系和亲密度。 那个事情,哪怕是司马光跳起来反对也没有用! …… 回到福宁殿,赵煦看向一直跟着一路走过来的宋用臣。 “都听到了吧?”赵煦对宋用臣说道。 “臣什么都没有听到!”宋用臣低着头回答。 赵煦轻轻挥手,冯景立刻带着左右下去。 同时还将殿中帷幕放下,自己则站在了帷幕前,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知道的,少主要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对宋用臣交代,而且这个事情不能让人知道。 果然,冯景就看到帷幕内,少主对那宋用臣招了招手。 那宋用臣立刻就匍匐着,爬了过去。 …… “放弃堤岸司,是为了保住专一制造军器局!” 宋用臣匍匐着,爬到了少主面前。 然后,他听到了少主的低语。 他错愕的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相信。 “大家知道专一制造军器局?”宋用臣低声问道。 “朕,什么都知道!”少主蹲下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父皇一生心血,都在其中!” “汴河堤岸司,就是为了掩护专一制造军器局而成立!” “现在,是为了保护专一制造军器局而牺牲的时候了!” “老臣惶恐!”宋用臣立刻趴下去:“请大家教诲!” 就算要牺牲,也应该是牺牲专一制造军器局,保护汴河堤岸司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啊! 有钱,任何时候都可以将专一制造军器局重建。 可要是没有钱,光有专一制造军器局有什么用? 发不起薪水,那些工匠就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少主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嘴角带着神秘的笑容。 仿佛是在说:你不懂! 宋用臣只能是将头深深的低下去。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蹲在他面前的少主,和已经驾崩的大行皇帝,重叠在一起。 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里,似乎寄居着,一位乾坤独断,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帝王! 良久,良久,宋用臣才听到少主道:“将来,伱会知道的!” “现在……” “宋押班,听朕诏命!” 宋用臣连忙俯首再拜:“臣,恭听陛下旨意!” “从今日开始,宋押班在禁中,将押班一生所学所知的一切,都写下来,著于竹帛,刻于雕版!” “来日,刊行天下,号为《宋昭宣文集》!” 少主轻声说着,但说出来的每一个都有着魔力,让宋用臣颤抖起来。 刻于雕版,刊行天下? 宋昭宣文集? 我,一个内臣,也可以和士大夫一样著书立作? 可我懂的东西,只是机械之事,只是筑城、堤坝、引水和修渠啊! 会有人看我的书吗? “放心好了!” “此书将来,将会放在新设的水利学校和工程学校内!” “押班说不定,将成为鲁班一样的人物!” 宋用臣听到这里,激动难耐。 立刻顿首再拜:“臣谨遵圣旨!” …… 赵煦看着宋用臣远去的身影。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信得过宋用臣! 这个内臣,在他的上上辈子,最终死在了为他这个少主修陵的工地上。 而在现代留学十年的赵煦知道,这皇宫大内的所有内臣加起来,也没有一个宋用臣重要! 原因? 宋用臣,除了是内臣,他还是现代宋史研究界,公认的工程师、大发明家和大科学家! 狭河木岸是他发明的。 两级船闸也是他发明的。 轮土机、飞土机更是他发明的。 正是在他主持下,导洛通汴,从立项勘探到最终完工加起来只用了十四个月。 真正施工建设,只用了两个月! 重修汴京城,原本有司预计至少需要七百万个工时,宋用臣发明轮土机和飞土机,最终仅用了三百多万个工时,节省了一半的人工! 同时,他还很有艺术素养。 全新的大宋三省,就是他主持建设的。 新的太学和新的武学,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样的一个人才,赵煦怎么舍得让他卷入外廷的风波,从而将其最黄金的九年浪费掉? 感谢:終於有時間了,打赏的1500点起点币。 感谢:空结习、故国已逝,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misssuicided、书友20171221221304908、云山岸彼,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72章 外戚(1) 第72章 外戚(1) 众所周知的,大宋的皇城大内,从来都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别说赵煦和太皇太后、向太后的对话,压根没有想过保密。 就算是过去很多皇家千方百计想要保密的事情,只要在场的人,超过了某个数量级。 比如说两位数,第二天就肯定会在汴京城里传开。 所以,还没到中午呢,这个事情就已经传出了大内。 首先被都堂上的几位执政知道了。 “大行皇帝,还真是……”章惇在得知了大概的经过后,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思虑长远,用心良苦!” 那确实是那位陛下干得出来的事情! 章惇在自己的令厅之中,望向汴京城。 他知道的,整个汴京,都会沸腾的。 堤岸司这些年来,在汴京内外,设置大小堆垛场数十个,场务近百,有库房、邸店上千。 雇工不下两万,此外围绕着那些堆垛场、场务和库房,有起码十万力工在其中奔走讨生活。 日进斗金算什么? 堤岸司哪个月进账低于过十万缗了?! 如今,堤岸司将要买扑。 章惇知道的,汴京城里的所有外戚贵族,甚至是宗室都会热闹起来。 这么大一块肥肉,没有人不垂涎三尺。 而汴京的百姓们,则会欣喜于市易法、均输法要废除的喜讯。 于是,过去十几年里,汴京城中的怨气。 一朝尽散! 甚至,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感恩戴德,觉得这是天恩浩荡。 …… 汴京城的各方。 远比章惇想象的更加激动。 几乎是消息一传出去,甚至还没有等到确认。 汴京城的各个行会里,就已经传出了咆哮声。 “快快快!” “把所有人都给我派出去,去堤岸司的XX堆垛场都给我盯着!”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给我盯紧喽!” 这些大腹便便的大商贾们,平素是最恨堤岸司的。 因为过去,他们的货物,都被强迫在堤岸司的堆垛场卸载,也被强迫只能存放在堤岸司的库房里。 本来能赚一百钱的生意,竟是硬生生被堤岸司从中间挖走起码一半! 恨不恨? 肯定恨啊!恨不得给堤岸司的那些堆垛场和库房放上一把火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堤岸司的那些堆垛场,那些库房,那些场务,都要拿出来买扑了! 这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堆垛场,就是他们的东西了,是他们的财产了! 角色立刻反转。 过去恨的牙咬咬的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香饽饽。 从前一切缺点,现在都变成了优点。 他们看向将汴京城,分割成南北两地的汴河。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露出精芒。 尤其是那些过去他们的货物的卸载地,那些堤岸司在汴河两岸,开辟出来的堆垛场、场务、库房。 能被堤岸司选中的地方。 自然是交通便捷,地方宽敞,同时地势较高,不怕洪涝倒灌,也不怕大雨侵袭的好地方! 此外,堤岸司的人,还将一切基础设施都已经建好了,相关配套也都很完善。 现在,它们都要拿出来买扑! 我的……我的……全是我的! 不知道有多少大商贾在心中咆哮起来。 他们知道的,那些堤岸司的堆垛场、场务和库房,都是聚宝盆。 只要拿下一个,就等于拿到一张长期饭票。 只要守住了,不叫外人夺走。 子孙都要受用无穷! …… 向家的祖宅,在新昌坊中。 从国初开始,向氏一族就已经在这里落地生根。 作为当朝的皇太后的亲弟弟,向宗回、向宗良兄弟,素来在这个汴京城里不显山不露水,低调的很。 但现在,他们想低调都难了。 中午刚过,这向家的祖宅前,就已经热闹起来。 一个又一个访客,纷至沓来。 每一个都这汴京城里的国朝勋贵、外戚之家的子弟。 大包、小包的礼物,被人不要钱一样的送进了向宅。 “诸位世兄,使不得!使不得哈!”向宗回,笑眯眯的将宾客们领进家宅之内。 “使得的!使得的!” “子发兄,往后我等就要仰赖兄长了!” “诸位世兄,言重了……言重了……”向宗回笑眯眯的拱手还礼,他生的比较富态,一张圆脸肥嘟嘟的,所以很多人总是会被他的相貌迷惑,以为他很好相处。 只有真正和向宗回朝夕相处的人才知道,这位皇太后的亲弟弟的心思,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太夫人可在?”宾客们,进了后院后,便问道。 “却是不巧,家慈今日去了大相国寺中还愿……”向宗回说道。 “那就真可惜了!” “我等本欲朝拜太夫人呢!为太夫人上贺!” 宾客们立刻就摇头惋惜起来。 “上贺?”向宗回揣着明白当糊涂:“何喜之有啊?” 宾客们立刻惊讶起来:“子发兄还不知道吗?” “今日大内传出消息,天子纯孝仁圣,笃礼守制,知太夫人养育皇太后殿下劳苦功高,于是献汴京堤岸司堆垛场,以供太夫人脂粉之费!” “真是纯孝天子,至善官家啊!” “谁说不是呢?” 宾客七嘴八舌的说着。 向宗回听着,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天恩浩荡!天恩浩荡也!” 他立刻就对宾客们拱手拜道:“我当入宫,亲自面圣,御前谢恩!” “诸位世兄,请恕我不能再陪!” “若公等不弃,可在寒舍用些茶水……” 说着,他就转身匆匆而去。 看得出来,他根本不想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为什么? 因为在这之前,在大行皇帝卧疾的那些日子里。 向家门庭一度冷落,除了偶有的几个亲家往来外,就没有人问津。 因为彼时很多人都觉得,向家大抵药丸。 皇后无子,官家病重,万一再来一次斧声烛影,这向家肯定完蛋。 即使最终,皇子即位,也必然是太母临朝听政。 和皇后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这样,也就没有人愿意搭理向家! 谁知风云突变,大内那位一直被大行皇帝养在深宫的皇嗣,不止是聪俊仁圣,更笃礼守制。 虽非皇后所生,却也知孺慕嫡母,亲近皇后。 向家行情迅速看涨,很快门庭若市。 到了皇嗣被立为太子,皇后成为皇太后,然后依凭礼法,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竟让宰执和太皇太后都不得不认可皇太后听政的合法性和合理性,还将之写到了大行皇帝的立储制书和遗诏内。 到得现在,那位少主,更是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孝心。 小小年纪,就已经对圣人教诲,铭记在心。 于是,献汴京堤岸司堆垛场,以奉两宫太夫人脂粉之费。 可谓是孝感动天! 向家地位再次飞涨! 向宗回也在这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中,经历了大落大起。 自然的,他也看透了这个世界。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外人总是会捧高踩低。 这些人一个都不值得结交! 向宗回知道的,现在向家的富贵,就系在那位官家,那位少主身上。 …… 出了家门,向宗回骑上马,直奔皇城而去。 他没有说谎,确实是要去入宫面圣谢恩。 这才是向家未来百年的真正依靠。 到了宣德门下,向宗回正要下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后面唤他。 “子发!” 向宗回回头一看。 呦呵! 高公纪啊! 太皇太后的亲侄子! 众所周知,太皇太后是国朝大将高琼之后,乃父高遵甫,在家中排行十四。 高遵甫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幼子则是高士林,曾经颇有才智,英庙时代屡受重任,奈何福薄早逝,只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儿子,被两个哥哥高遵裕、高遵惠分别抚养、照顾。 其中,高公纪跟着高遵惠长大,学的是儒家经义。 而高公绘则跟着高遵裕长大,颇喜兵革行伍之事。 所以,高公纪最得那位太皇太后喜欢。 “君正,也是来入宫面圣的?”向宗回停下马,等着高公纪到了他面前才笑着问道。 “然也!”高公纪年纪比向宗回要小,才二十四五岁的模样,人看着文质彬彬,颇有些士大夫的模样。 “若君正不弃,便与吾同行吧?”向宗回发出了自己的邀请。 在这个两宫听政的时代,向宗回知道,他要和高家搞好关系,但也不必搞的太好。 高公纪点点头:“固所愿也!” 于是,这两个年纪相差不到十岁的国朝外戚,便骑着马,从宣德门下进了皇城。 到了那右昭庆门下,递了帖子,请求面圣谢恩。 很快,就有内臣来请:“官家有旨,请两位国亲,迎阳门下相见!” 向宗回立刻和高公纪拜道:“臣等恭领旨意!” 便在那内臣的引领下,进了右昭庆门,然后被带着穿过东华御街,到了那迎阳门下小殿前。 “请两位国亲在此稍候片刻!”那领着他们的内臣,对他们说了一声,就入了小殿。 然后殿中传来了一个稚嫩清脆的童声:“两位国亲还请至殿中说话!” 向宗回和高公纪,连忙在殿前俯首再拜:“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当以死相报!” 这才恭恭敬敬的起身,然后低着头,弯着腰,亦步亦趋的步入那天子殿堂,官家御前。 注: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向经当年病死在青州,棺椁送回京城,‘皇后出哭于新昌第’,可见,向家在新昌坊。 第73章 外戚(2) 第73章 外戚(2) “臣宗回……” “臣公纪……” “敬祝圣躬万福!” 赵煦端坐在特制的小坐褥上,看着匍匐在殿中的两个外戚。 都是上上辈子的熟人! 向宗回,元祐年间,就开始出仕为官,在地方上颇善经营。 赵煦亲政后,被提拔为蔡州知州——这其实是用来贿赂收买向太后,让向太后在宫里面别折腾的。 哪知道,向宗回居然干得不错! 至于高公纪嘛…… 绍圣时代,断尾求生,把高士充和王珪还有刑恕统统卖了的人。 要不是高公纪、高公绘兄弟出首告发,很多事情,赵煦还查不清楚。 也正是因此,这两个人的性格,赵煦心里面都有底。 “两位国亲请起!”赵煦轻声吩咐着:“冯景,给两位国亲赐座!” “陛下隆恩,臣等铭感五内!” 向宗回和高公纪连忙再拜,这才敢坐到冯景命人搬来的椅子上。 “两位太夫人身体可还好?”赵煦等他们坐下来才问道。 “劳陛下挂念,太皇太后恩典,太母在家中素来喜乐,近来又听闻陛下登临大宝,于是常教训我等高氏子孙曰:官家新即位,我高氏身为国戚,理当以身作则,尔等且当在家好生读书,不可在外生事!”高公纪首先答道。 向宗回也回答道:“承蒙陛下抬爱垂恩,家祖在家,只是吃素念经,也常常教导我等向家子弟:尔等身为天子外戚,官家臂膀,才疏学浅,不能佐官家治平天下,就当在家好生修身养性,若有人胆敢在外惹是生非,干犯国法,即使天子开恩,我向家家法也饶恕不得!” 赵煦点点头:“两位太夫人深明大义,国家能有如此贤夫人,实乃社稷之幸也!” “不敢!不敢!” 高公纪和向宗回都是连忙起身再拜。 然后,两人就各自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请人写好的辞表,恭敬的呈在手中,再拜道:“陛下以纯孝之心,用至圣之行,加恩臣下……” “臣下等惶恐,实在不敢受此恩典,望乞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就深深的匍匐在地。 赵煦见了,就给冯景使了个眼色,让冯景将辞表收上来。 然后他看也不看,直接放在案前,道:“两位爱卿不可推辞,此乃朕孝慕太母、母后的一点心意!” 儒家的价值观下,三辞三让这种虚应故事的流程,该走还是要走的。 高公纪、向宗回再拜:“臣等惶恐!” 也就不再提了,他们只要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有司在走流程。 “两位爱卿,可有官职差遣在身?”赵煦又问。 向宗回答道:“奏知官家,臣蒙大行皇帝厚爱,曾拔擢为大臣,用为群牧司判官,近来则赋闲在家……” 赵煦点点头。 群牧司,在熙宁变法前,是大宋专门用来安置外戚贵官的地方。 为什么? 油水多,事情少! 有道是:群牧吃粪,三班吃香。 这可不是贬义词,而是艳羡! 负责养马的群牧司,每年仅仅是卖粪砖就能把衙门的小金库装的满满的。 何况群牧司本来经费和拨款就多,官员们上下其手,快活的很。 在过去哪怕是一个从九品的群牧小官,也可以在汴京城里从年头吃到年尾。 顿顿都有荤腥,餐餐都能有滋味! 熙宁变法后,这种情况更加突出。 因为,保马法的推行,让群牧司的手伸进了地方民政。 元丰改制,罢群牧司,官员、职权归入太仆寺,也并没有阻止这种情况的蔓延。 总之,在大宋若有人说他在群牧司(太仆寺)当官,那指定很有钱。 跟他混,绝不会饿肚子! “高爱卿呢?”赵煦又看向高公纪。 后者立刻拜道:“蒙官家挂记,臣因父荫,为大行皇帝录为閤门祗侯,只是臣素喜读书,辜负了大行皇帝厚爱……” 閤门祗侯和閤门通事舍人,是武臣资序之中,一直被人认为属于美官的清贵要职。 所以,经常被拿来给外戚、宗室当安慰奖。 因为若不给实际差遣,这就是个荣誉头衔。 可一旦给了实际差遣,就不得了了。 因为閤门祗侯是从七品的天子近卫武臣,外放地方州郡,起码能担任一路兵马都钤辖。 稍微有点功劳,就可以直接跳过大使臣资序,跳进横班序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横班,不是宗室里那些在家里宅着磨勘磨出来的水货虚职。 所以,大宋的外戚们,想要做高官,比其他人轻松简单一百倍不止! 高遵裕当年,要是没有阻止刘昌祚,顺利打下了灵州城。 现在的他,恐怕早就是正任节度使了。 死后,一个大国的王爵跑不了。 “这样啊……”赵煦假装的想了想,然后扭过头去,看向身后帷幕的屏风后面。 那里坐着陪他来此的向太后。 “母后,儿想给两位国亲一个美官……” “不知道是否可以令都堂的髃臣,将堂薄送来殿前?” 赵煦轻声说着,但心脏却已经在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天子之权,在于生杀予夺! 只有一张白麻纸送出来,就可以让一个大臣,进入三省两府的天子才叫天子。 只有一道责授的诏书送出,就可以将一个千里之外的元老大臣,贬到偏远军州的天子才是天子。 只有一道金牌令符发到沿边,就能让一个大将乖乖的交出兵权,跟着天子使者回京请罪的天子才是天子。 可他年纪太小了,不会有大臣相信他能处置好国事。 而且,生理上的限制,也让他只能选择暂时和两宫合作。 让太皇太后和向太后,代替他去处理大部分国家事务。 从而让他现在瘦弱的身体和大脑,得到足够多的休息和发育时间。 但是,作为皇帝,赵煦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一切可能得机会,对权力进行沾染、掌握。 人事权,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东西。 他需要证明,他懂这个事情。 今天这个机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赵煦的话一出,小殿中的向宗回和高公纪的大脑在这刹那就宕机了。 母后? 皇太后就在这里? 美官? 官家要给我们授官?! 他们咽了咽口水,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堂薄?! 官家来真的啊! 两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不想当官,当大官,当清贵的美官? 一时,这两个皇亲国戚只觉口干舌燥,连喉咙似乎都在冒烟。 这一章写了很久,改了好久! 嗯,等下还有,以后不出意外,应该是每天三更吧! 第74章 堂薄 第74章 堂薄 屏风之后的向太后,一直都在听着殿中的六哥与高公纪还有她的弟弟向宗回之间的对话。 心中颇为自豪! 因为,六哥说话得体的很,也没有任何怯场。 将她教的东西,都说的很清楚。 甚至还自己发挥了一部分。 这让她很自豪! 不过,听着听着,事情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六哥怎么忽然就想要给国亲授美官了?”向太后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从屏风后,就看到了六哥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这让向太后顿时心中一软。 “六哥,知道什么官是美官吗?”向太后微笑着在屏风后问道。 殿中,高公纪和向宗回,在听到向太后的声音后,就已经趴下来了。 “皇太后娘娘……” “您也在啊……” “这不是有母后在吗?”赵煦眼巴巴的看向向太后:“儿若不懂,母后可以教我!” 向太后想了想,虽然感觉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对。 可既然六哥都求她了。 而且,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六哥在政务上有没有天分? 是否能如他在读书上一样聪明? 和这个比起来,无论是给高公纪授官,还是给她弟弟授官,都是小事! 甚至不客气的说,六哥只要在这个事情上表现出和他在读书上一样的聪明,那么,向太后觉得,高公纪也好,向宗回也罢,就算现在死了,也是有功国家,有功天下,可以含笑九泉。 所以,朝野物议的那点小事,向太后直接忽略了。 难道还有比让官家尝试执掌权力,遴选官员,拔擢大臣更重要的事情吗? 这些念头在向太后心中转了一圈,她就溺爱的说道:“六哥既想授官,那就授官罢!” “石得一!”向太后唤了一声。 石得一离开从屏风后面出现:“臣恭听娘娘旨意!” “汝去都堂,看看今日是哪位执政轮值,将他请来此地,嘱托他将堂薄一并带来……” “唯!”石得一恭身再拜。 …… 尚书新省,都堂令厅。 今日无事,章惇正在翻看着自己过去的作品。 他的目光,在一首多年前所做的一首名叫:紫阁的诗。 往事纷纷,在心中浮现。 多年前的旧友音容,似乎还在眼前。 “苏子瞻!”他轻笑着,然后举起一杯酒,向着常州方向遥向敬祝。 他知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说不定,苏轼苏子瞻很快就要起复了。 到时候,两人可能还会同殿为臣。 正想着往事,一个老吏就推门进来,拜道:“省佐,皇太后娘娘遣入内内侍省石都知来都堂传旨!” 章惇立刻起身,问道:“可知皇太后何事?” “不知!” “请石都知进来说话吧!”章惇道。 没多久,石得一就到了章惇的令厅内。 章惇对石得一还是很忌惮的。 这个大行皇帝的大貂铛,执掌探事司十几年。 参与了无数大案要案的侦结。 大行皇帝在世时,遇到案情或者朝野物议纷纷的事情,总会先派石得一的逻卒出去搜集情报。 陈士儒弑母案、陈安民贿赂案、太学舞弊案、乌台诗案…… 石得一和他的逻卒,都活跃在其中。 并屡屡为大行皇帝的最终裁决提供了可靠的情报。 所以,章惇对石得一有着天然的忌惮。 “都知来此,有何要事?”章惇问道。 “奉皇太后旨意,请省佐携都堂堂薄,迎阳门下御前听命!”石得一说出来的话,叫章惇惊愕不已。 “都堂堂薄?御前听命?”章惇抓住了重点,立刻问道:“敢问都知,皇太后为何有此旨意?” “却是大家今日召见高公纪、向宗回两位国亲,闻得国亲未曾有差遣官职,便欲推恩授官!”石得一平静的说着:“于是,皇太后命省佐携堂薄,御前候命!” 章惇听完,他的胸膛立刻剧烈的起复起来。 “是陛下欲除授两位国亲差遣,所以皇太后殿下,才请都知来都堂传旨?”章惇激动的抓住石得一的手追问着。 石得一依旧平静的点点头:“确如省佐所言!” 章惇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个尚书左丞、门下侍郎,可不是随随便便来的。 他是从选人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爬到了这都堂上的。 他做过地方亲民官,也当过幕府推官。 年轻的时候,被人赏识过,也被人排挤过,更被人打击过。 他不仅仅做过翰林学士这样的词臣。 也在军器监里主持过具体的改革、落实。 还做过三司使,亲自负责过天下经济财政。 他杀过人,也饶过人,他建立寺庙学校,也摧毁淫祀邪庙。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 章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向石得一,拱手道:“请都知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取堂薄来!” 然后章惇就迈着颤抖的步伐,走到了令厅的正厅。 然后从过去蔡确的令厅里,取出了那一本大宋宰执们权力象征的薄薄册子。 这就是堂薄。 自太祖以来,国家用人,虽然并非局限在一二进用之道。 可大体来说,不过是两种方式。 一:磨勘铨选,以待平进之士,中庸之才。 二:都堂(政事堂)堂选、堂除,以用非常之才,以待特进之士,是为不次之举。 是故,堂选、堂除,被天下人称为‘神功造化’,被堂选者称为‘陶铸’。 而这本薄薄的堂薄上,就记录着如今大宋天下,从京师到地方,那一个个优厚的差遣。 这些差遣,吏部是不能过问,或者难以过问的。 是由都堂(政事堂)的宰执们,才能决定的! 所以,天下官员皆以被堂选为荣,皆以得堂选为傲。 这是升官的青云之路,也是走向两府的南山捷径。 所以,外戚、勋贵、元老大臣,都在纷纷将自己的子嗣们的名字,千方百计的塞进都堂堂选的名单里。 这导致了很多原本不属于都堂堂选的差遣和官职,也不得不进入了都堂堂薄之中。 为了应对这种变局,很快就有人想出了应对办法。 那就是造好几个堂薄。 将一般的差遣官职和那些真正的国家优缺、社稷要职分开。 这样就能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把握好用人选人。 其后,无论时局怎么变化,这个规矩一直存在。 章惇此时手中拿着的,就是那一本真正的堂薄。 记录了大宋天下有司之中,真正优缺和要职的堂薄。 他小心的握在手中,然后回到石得一身边,尽量平静的说道:“还请都知领路!” “请!” 注:元丰改制前,执政是参知政事,被人称为大参。 元丰改制后,执政是三省侍郎,被人称为‘省佐’ 嗯,下一章我得好好想想。 第75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第75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章惇拿着堂薄,在石得一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禁,最终到了迎阳门下。 石得一先进去通传,只等了一会,殿中就传来了皇太后的声音:“章卿请进来吧!” 章惇拱手一拜,然后带着激动的心情走了进去。 到了殿中,他便看到了,小殿内两个坐着的国亲,还有那端坐在小小的坐褥上的官家。 官家身后一道帷幕垂着,皇太后应该就坐在其中。 “臣,尚书左丞、门下侍郎惇,恭问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恭问皇太后殿下圣躬万福!” “章卿免礼!”皇太后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小官家则吩咐道:“冯景,给执政赐座!” 于是,一条椅子被搬到了章惇面前。 章惇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他看了看在他对面坐着的那两个国亲。 便将手里拿着的堂薄,放到椅子的扶手上。 这个时候,小官家又在吩咐了:“给执政赐茶!” 一位内臣恭身上前,将一盏煮好的茶汤,呈递到章惇面前。 章惇恭恭敬敬的接过来,谢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心中对那位刚刚即位不过八天的小官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赐茶、赐酒,是天子对大臣辛苦的慰勉。 小官家即位才八天,就已经无须皇太后指点,熟练的操作起来了。 这让章惇的内心,莫名的安稳了一些。 他将茶盏放下,然后拱手问道:“陛下,臣听说您要除授官职?” 在章惇对面的向宗回和高公纪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天子亲自除授的官职,本来就比都堂除授更加显贵。 何况,还是新君即位后第一次亲自除授官职? 注定前途远大! 谁会不给天子面子? 难道还有人敢让天子落下一个‘识人不明’的评价? 不可能! “确实如此!”小官家轻声答道:“请执政将堂薄送到朕御前来,朕要亲自为两位国亲,择一美官以表彰!” “臣,诚惶诚恐……”章惇立刻起身,恭身捧着那本薄薄的堂薄,趋步向前,他的手都在颤抖:“敬献堂薄于御前!” 便走到御阶前,将手中的堂薄,高高呈递着。 一个年轻的内臣,从他手中接过了堂薄,然后毕恭毕敬的跪献君前。 章惇亲眼看到了,那个御座上的小小身影,伸手接过了堂薄。 然后,他放到了御前的书案上,开始翻阅。 良久之后,章惇听到了小官家扭头去和帷幕内的皇太后低声说起话来。 隐隐约约,章惇听到了,小官家的声音。 “母后,这是美官吗?” “这个呢?” “还有这个呢?” 章惇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掉的事情。 天子为何要来都堂要堂薄? 禁中不是也有一本天子亲自除授官职差遣时的玉册吗? 小官家不知道,皇太后还能不知道? 除非…… 章惇低下头去,在心中呢喃着:“皇太后故意顺着官家的话说的……” “皇太后是在叫我来见证!” 直接拿大内的玉册,除授了两个国亲官职差遣。 事后,都堂宰执们只会得到一张从禁中降下的手诏。 这样除授就是皇太后在除授,没有人知道,小官家参与其中。 是这样的吗? 皇太后殿下,在给官家造势,在利用这个机会,让朝臣们知道官家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你们可以轻视的,也不是你们可以轻慢的! 官家是天子! 而且,他有能力决定你们的升迁任免! 章惇在心中揣测着。 他不敢确定,但心脏却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两宫听政,两宫虽是婆媳,也是一体。 但两宫是不同的。 太皇太后是大行皇帝生母,是官家太母。 而皇太后则是官家嫡母,她只有官家这一个儿子。 哪怕不是亲生的,可看他们母子,又有哪一点不像亲生的? 章惇心中,胡思乱想着。 御座上的小官家,就已经结束了和皇太后之间的沟通。 他拿着那本薄薄的堂薄,垂询起来:“执政,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如今可还有阙?” 这话一出,章惇还没有回答。 向宗回和高公纪,就已经呼吸急促,面红耳赤起来。 他们两个都在心中忍不住呐喊着:“陛下就这个吧!别选了!我们就要这个!” 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是整个熙宁、元丰时代,国朝有数的美差和肥差。 权力大、经费多。 最重要的是——功劳也多啊! 李宪那边今天一个胜仗,明天斩首三千,后天击退西贼酋首入寇。 汴京城里的外戚勋贵们看的眼睛都要瞪出去了。 可是,大行皇帝却对熙河路的差遣,看的死死的。 说什么也不给外戚勋贵一个为国出力的机会! 急都急死人了! 现在好了,新君即位,一出手就是熙河兰会路的差遣,而且还是钱多事少权大又安全的职位——看名字就知道了,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肯定离前线远远的。 这不是美官,什么是美官? 在两个国亲的期盼眼神中,章惇恭敬的答道:“臣禀陛下:此差遣虽是美官,奈何远在河湟,且,大行皇帝已命李都知兼任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 老实说,章惇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把外戚往沿边放的事情。 高遵裕已经证明了,哪怕是外戚中的佼佼者,哪怕是外戚里肯做事,会带兵的人,到了沿边也只会给边臣拖后腿。 若无高遵裕掣肘,刘昌祚早就拿下了灵州城,西贼灭国可期! 那里还需要去永乐城冒险? 所以,虽然章惇看李宪也不顺眼,但他也不愿意让一个外戚跑去熙河路捣乱。 然而,小官家却摇了摇头:“朕看堂薄上,大多数差遣,除了正任之外,尚有同管、同知之任!” 章惇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两位国亲,资序怕也不足吧……” 小官家笑了:“那就权发遣好了!” 章惇抬起头,满脸震惊。 小官家知道权发遣? 大宋官制,若某人资质不足以胜任某差遣,却又被除授此差遣。 便要在其头衔上冠以‘权知’、‘权发遣’的名义。 意思就是暂时、临时、试用。 譬如开封府,就从未正式除授臣子,都是权知、权发遣。 可问题是,官家才几岁? 章惇还在错愕,小官家就已经看向了那两位国亲:“未知两位国亲,可愿充此职?” 虽然心里面已经是千肯万肯,恨不得官家不要犹豫,立刻除授。 向宗回和高公纪还是老老实实的压抑内心的躁动。 “臣等全凭陛下旨意!” “这样啊!”小官家停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看了看帷幕,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卿!” 向宗回激动的跪到地上,把头紧紧趴下去。 “朕便命卿权同经制边防财用司罢!” “臣,敬谢陛下隆恩!唯鞠躬尽瘁,为陛下效死!” …… 赵煦看着那个激动不已的跪在殿中的向宗回。 他如何不知,大宋外戚,从来都是在前面给人扯后腿,专门给人挖坑的? 可是,有些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操蛋。 伱不给这些人胡闹的机会和可能,不给他们分润富贵的权利。 他们就会在后面拼命的搞破坏。 就拿五路伐夏说,要不是高遵裕在前面顶着,信不信汴京城里早就闹翻天了。 正是因为有个高遵裕顶着,同时高遵裕本人还一直做的不错,算是个合格的大将,再加上高遵裕带了一大帮勋贵子弟、汴京人才在身边。 这汴京城才会那么安静,宫里面的人也才没有机会说闲话。 在大宋想要做事情是很难的。 上上下下,都是掣肘,里里外外都是规矩。 新党、旧党,打成一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赵煦上上辈子有些时候,真的恨不得,将整个朝堂上下都砍一遍。 可现实就是这样的。 好在,他在现代留学十年,学到了很多。 所以,他现在可以从容的应对这些事情。 “至于高卿……”赵煦自然也没有忘记高公纪。 “便同管勾边防财用司!” “与向卿一同去熙河兰会路,为天下建功吧!” 向家的向宗回,高家的高公纪,去了熙河兰会路。 你司马光,还敢说放弃熙河吗?还敢提议割地? 向家人和高家人第一个就要撕碎他!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若有人不止要断外戚的财路,还要断他们的功名之路…… 呵呵…… 你司马光在太皇太后那里说话再好听也架不住高家人轮流上阵,天天说坏话!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两个外戚的功名利禄,来换整个沿边的安全。 来阻止旧党里的投降派、天真派或者说幼稚派的激进胡闹。 如此一来,司马光再想幼稚的提什么土地换和平。 那就不止要和上上辈子一样被新党反对,被旧党里的实干派反对。 还要面对向家、高家的激烈反对! 于是,在赵煦上上辈子的时候,司马光最大的助力,就将成为司马光现在最大的阻力! 赵煦这也是为了司马光好。 司马光修了一辈子的史,也养了一辈子的人望。 老了老了,却因为幼稚或者说执拗,犯下了那么大的错误。 割地、弃土。 连旧党里的很多人都反对! 要不是司马光资历实在太高,威望实在太重。 范纯仁和吕大防早就骂娘了。 而司马光的土地换和平,其实也并没有换来和平。 西贼前脚拿了土地,后脚继续侵扰。 第76章 祀在戎前 第76章 祀在戎前 向太后,其实并不懂什么是‘都大经制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 她甚至都不知道,熙河兰会路在那里? 这很正常! 不要指望一个深居深宫,天天吃斋念佛的人,对地理有什么认知。 她唯一知道的事——这个差遣看上去很美。 堂薄上写了:都大经制,视同文臣转运使。 这还不美吗? 在大宋差遣之中,有视同文臣某某的,都是美官! 尤其是对外戚们来说,这样的差遣可遇不可求。 国朝上下,拢共也没几个这样适合外戚出任,同时还可比视文臣高官的差遣。 所以,向太后还是很满意的。 觉得赵煦,真的是向着她。 不然为何除授向宗回的官职比高公纪的高? 回了大内,向太后就带着赵煦去了保慈宫,和太皇太后说了这个事情。 太皇太后听完,也没觉得赵煦除授熙河路的差遣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因为在太皇太后的理解中。 大宋是官家的天下,官家将两个美官授给高家、向家的亲戚。 这有什么不对的? 很合理! 没看到官家,都将堤岸司的堆垛场拿出来孝敬两位太夫人了? 这是官家的一片孝心,也是孙臣对太母的一份心意。 所以,太皇太后是很欣慰的——这个孙子,比大行皇帝好多了! 最起码,对外戚是真大方,也真没把高家、向家当外人看! 不过,她多多少少,对于熙河路有点过敏。 于是,就趁着赵煦在的机会,试探着问道:“六哥怎想要高公纪、向宗回去熙河路?可是欲要用兵?” 她有些担忧,自己这个孙子和大行皇帝一样,总喜欢对外用兵。 这就不太好了。 太皇太后虽然不懂地理,也不知道熙河路到底在那里? 可她听说过,熙河路那边又冷又穷,而且荒凉的很。 虽然地方很大,但产出少的可怜。 每年,有司数不清的财帛钱米,送了过去,除了沙子和梁木外,什么都没有拿回来。 真的不值!真的不值! 尤其是五路伐夏惨败,高遵裕那一路被西贼挖开黄河,淹死了不知多少汴京才俊! 太皇太后迄今记得,惨败消息传回京师。 好多勋臣家的命妇,都进宫来哭诉。 哭她们的孩子,死在了几千里外的大漠,哭她们家今年祭祖,又要多一排灵位。 那个场景,太皇太后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太悲戚了!也太伤感了! 那些孩子都是好孩子! 很多人,太皇太后甚至是看着长大的。 就这样没了! 都怪高遵裕! 所以,这位太皇太后至今都不愿意原谅高遵裕。 哪怕高遵裕是她的亲叔叔! 赵煦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位太母的心思和想法? 本质上,这位太皇太后就是个深居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太。 虽然人是很精明,也很强势。 可她压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也不懂在西贼压迫下,沿边各路军民过的是什么日子,更不会知道,西北对国朝安全的重要性! 上上辈子,司马光、文彦博要割兰州甚至完全割掉整个熙河时。 这位太皇太后几乎是盲信。 最后还是司马光被人说服了,才没有割成。 所以,赵煦知道,和这位太皇太后是不能讲什么国家安全、战略这种大道理——既讲不通,他现在的年纪也不适合讲。 赵煦于是坐到这位太母面前,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摇着头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道:“为何要用兵?”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是惊讶起来:“六哥怎知这句话的?” “书上看的呀!”赵煦答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然后由向太后问道:“六哥觉得,这话说的对?” 赵煦想了想答道:“儿读论语,也见其中圣人教诲曰:子之所慎:齐、战、疾!” “既然连圣人都如此谨慎对待这些事情,儿自也当遵从!” 是的,孔子他老人家还说了:善人教民七年,可以从戎也。 赵煦感觉,像他这么好的君王,只要在位七年,应该就可以开始统一天下,将仁爱礼仪和公序良俗,带给整个天下的每一个人。 将那些可怜的人,从西贼、北虏残酷的统治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共享太平世界,沐浴皇宋王化。 这样一想,赵煦就感觉自己真伟大。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听着赵煦的回答,都是无比满意。 “好孩子!”向太后满意的抱住赵煦。 太皇太后也欢喜的合十祷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然后,她就好奇的问着:“六哥告诉太母,六哥既然不是为了用兵,又是为何?” 赵煦早就想好了回答。他低下头去,道:“奏知太母、母后:儿听说,过去熙河路似乎战事频繁,有许多人为国而死……” “儿就想,是不是可以在熙河路,建一寺庙,请高僧大德,为这些英灵念经祈福!” “正好今日见了两位国亲,发现他们皆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人物,儿就想着,若可以命两位国亲代儿去熙河路,主持寺庙营建之事,那么就既可以给国亲美官,叫世人知晓儿对太母、母后的孝慕之心,也能完成儿的夙愿!” “可谓是两全其美啊!” 赵煦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比划着。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 熙河兰会路,祀在戎前! 原因? 当地的番人,就吃这一套,就信大和尚们念经。 不客气的说,要是现在能派出几个活佛,足可胜过十万大军! 可惜,现在没有活佛,赵煦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却对赵煦的回答,非常满意。 赵煦趁机,抓住机会,请求道:“儿想和太母、母后,讨个恩典!” “六哥想要什么?”太皇太后笑着问道。 赵煦假意想了想,才说:“儿听冯景说,似乎曾经有一枚佛牙舍利,落在了东府执政手中,后来东府执政将之献与父皇,父皇命人在供奉大相国寺之中……” “儿想请太母、母后下旨,从大相国寺中请出这枚佛牙舍利,送去熙河路,供奉到寺庙之中!” “若得佛牙舍利照耀,儿相信,诸多亡魂定能升上极乐世界!”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听到这里,完全相信了赵煦要建佛寺为战殁者祈福的心思。 为什么? 因为历代官家,都是这样。 从太宗开始,大宋地方州郡上,那些但凡叫‘资圣禅院’或者资圣寺的寺庙,不要怀疑就是赵宋官家下诏修建,给战殁者亡魂祈福的皇家寺庙。 譬如真庙时在河北修建的资圣寺,仁庙时在泾原路修建的资圣禅院。 “六哥真是仁圣!”太皇太后赞道。 向太后也道:“娘娘,这个孩子确实是有慈悲心肠!” 于是,对赵煦的决定,非常开心。 但两宫不会知道,赵煦其实知道,现在那枚佛牙舍利并不在大相国寺。 因为它在很早之前,就被人借走了。 能从大相国寺里借东西的人,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 既然这个人有实力,那么凭实力借的东西,自然也不需要还了。 然后,这个借东西的人,就将那枚宝贵的佛牙舍利,送给了赵煦的四叔。 嘉王赵覠! 赵覠一开始不知情,开开心心的收了下来。 等他知道,那枚佛牙舍利来历后,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一块烫手山芋。 丢也不是,还也不是。 最后,赵覠没办法,派人将之送到了京东路的一座千年古刹供奉起来。 赵煦怎么知道的? 因为赵煦在现代博物馆,看到了他的好四叔供奉在那座古刹地宫里的佛牙舍利,也看到了供奉舍利的铭文。 知道了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知道他的好四叔为了这个事情提心吊胆了好多年。 现在,赵煦给赵覠一个机会,让他将佛牙舍利还到大相国寺去。 也算是消弭了他的一个心结吧。 不然,天天提心吊胆,实在是折磨! 至于赵覠怎么还回去? 那还不简单? 他自己请命做这个迎奉佛牙舍利的差事不就好了吗? 赵煦相信,这个事情,他不需要去提醒,赵覠也知道怎么做。 当然了,所谓的佛牙舍利,修建寺庙。 其实也只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幌子。 赵煦真正要做的,还是让向宗回和高公纪去当地种棉花! 不过,这个事情就不必和两宫说了。 两宫只要知道,她们的好弟弟(好侄子)是去修寺庙的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赵煦就又想起了一个事情。 “光靠一枚佛牙舍利,几个大和尚念经……还是不够稳啊!” 赵煦于是对两宫道:“太母、母后,儿可以再求一个恩典吗?”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是微笑着点头:“六哥还要做什么?” “儿听说,今年科举似乎要再考一次……” “嗯!?” “儿听说,科举之中有一类士子,似乎是叫特奏名的……” “六哥想做什么?”向太后柔声问着。 “儿在想是不是可以从今年的科举特奏名进士之中,选一些愿意自愿跟随两位国亲去熙河路教书育人之人……” “给他们一些奖赏……” “譬如说,若能教出一位能过发解试的读书种子,便可赏赐个官儿……” “若能如此,两位国亲此行也能在青史之上留名了!” 这下子,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吃惊了。 因为,这明显不是赵煦这个年纪可以想到的事情,特别是那个特奏名进士教出一个能过发解试的举子,就给一个官做的办法,不可能是小官家想的出来的。 太夸张了! 于是,向太后问道:“六哥为何会有此念?” 赵煦看着向太后,眨眨眼睛,道:“儿看书时看到的!” “嗯?” 赵煦答道:“父皇留下的御书中,有一份大臣的奏疏……” “那位大臣,似乎是叫什么……” “范……什么来着?” “对了!范纯仁!”赵煦说道:“范纯仁在奏疏中,请在沿边兴学校……” “儿还看了另外一个叫吕大防和王光祖的奏疏……” “吕大防言,要在一个叫成都的地方,建立学校……” “王光祖说,有个叫泸州的地方,当地百姓都渴望有大儒前去讲学,请父皇派些官儿去,实在派不出的话,就派些特奏名也行,王光祖还说了,可以给愿意去的特奏名一些奖赏,譬如财帛什么的……” “不过儿觉得,财帛恐怕不够,得给官儿才行!”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顿时面面相觑。 “六哥平时在殿中,会看大行皇帝留下的奏疏?” 赵煦点点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道:“儿做错了吗?” 向太后紧紧抱着这个乖巧懂事的叫人心疼的孩子:“我儿没有做错!” “母后就是有些心疼你!” 是啊! 她都想象的到,勤奋好学的六哥,每天在殿中读完书,就开始看那些大行皇帝的奏疏。 他如饥似渴的从中汲取着知识。 他努力的理解着那些晦涩的文字。 同时也在极力的开始分析、大臣们的言论。 最了不起的是——他以赤子之心,记下了那些他觉得不错的事情,甚至举一反三,有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在现在,在今天,在她和太皇太后面前提出来! 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第77章 失眠的章惇 第77章 失眠的章惇 直到回到福宁殿,赵煦都还在得意。 他的父皇留下的奏疏里,也确实有着几分类似的上书。 范纯仁、吕大防、王光祖也确实说过那些话。 原因? 很简单,在大宋兴学是庆历以后的风潮。 地方官上书,除了报告大小事务,很多时候都会请求兴学。 熙宁以来,即使是武臣守臣,也逐渐开始大谈特谈兴学。 因为这是政治正确。 也正是因为庆历兴学、熙宁兴学,大宋天下人口的文盲率,迎来可喜的下降速度。 像唐代那种,连城市居民,都没几个看得懂官府文书的事情在大宋已经不可能发生。 汴京城瓦子里的措大们,甚至能写诗作赋。 调侃起当朝宰执来,更是毫不客气。 像是从前的拗相公,现在的三旨相公,以及未来的司马牛,都是汴京人送给宰执们的礼物。 这些礼物最终跟着这些宰执,一起流传到了后世。 所以,赵煦知道,今天的事情传出去。 天下人都只会称颂他的英明仁圣。 至于被他点名的那三个人? 范纯仁和吕大防,是旧党里的实干派和温和派。 他们对新法的不满,大体集中在青苗法、市易法、均输法、保马法上。 譬如范纯仁从来就不觉得保甲法有什么错,后来他甚至觉得青苗法其实也不错可以恢复。 然后就被那些旧党的激进派,喷的狗血淋头。 吕大防就更有意思了。 实际上到了元祐末年,吕大防与其说是一个在朝堂上的旧党大臣,不如说他是一个看着像旧党,扒开衣服其实里面写着:王荆公门人的新法大臣。 元祐后期,对西贼的用兵和战略,越来越主动,越来越积极就是吕大防主政下的结果。 同时,很多地方重新开始推行免役法,也是在吕大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做的。 所以,赵煦亲政后,并没有为难他。 也没有听章惇的送吕大防去岭南钓鱼、吃荔枝。 甚至一度还想把他召回朝堂里主政,只是章惇那个时候得了旧党PTSD,听到和旧党有关的人要回朝就一蹦三尺高,才没有成行——绍圣、元符时代的章惇,已经是个偏执狂了,动不动就喜欢辞相! 赵煦没办法,只能哄着那个老小孩。 而剩下的那个王光祖,赵煦则是想要补偿他。 王家满门忠烈! 王光祖的父亲是仁庙时的禁军第一猛将王珪,号称王铁鞭,擅使一手犀利的铁锏,据说在好水川中,王珪独力奋战到了最后,连手中铁锏都被打折了,最后竟是力战而死。 死前,一双铁锏至少敲开了上百个西贼的脑壳。 王光祖本人,则为赵宋王朝南征北战,到生命最后一息,死于泾原路。 他的儿子王禀,在靖康时驻守太原,在面对赵佶那个混账儿子割让太原的无耻懦弱行径时,当众怒骂不断,骂的使者羞愧而走。 于是王禀率部在太原奋战到底,甚至还和金兵打起了巷战。 最后力战不敌,不肯受辱,投河而死。 与之相比,赵佶父子,坐拥偌大的汴京城,拥有强大的城防工事,却不敢发动军民,不敢抵抗,卑躬屈膝,根本不配为人! 赵煦每每想起这个,都恨不得去大内将那个才两岁的赵佶掐死!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煦才压抑住内心的杀意。 然后赵煦就笑了起来。 “何必和一个两岁的黄口小儿计较?” “再说,他如今恶行未彰,待到将来,他若果然表现出一些望之不似人类的行径,再收拾他好了!” 在大宋,想要收拾一个宗室,皇帝有一万种办法。 …… 这一天下午,在大内发生的对话,同样不出意外的,很快就传了出去。 在宫门落锁前,基本上整个汴京都知道了。 于是,这一天的汴京市民,好似是那瓜田里的猹,吃瓜吃到肚子饱饱。 而禁中传出来的消息,也让整个汴京,都陷入欢呼之中。 小官家,果然是仁圣纯孝啊! 一即位,就知道推恩我等百姓庶民。 那该死的市易法和均输法,总算要废除了! 无数瓦子里的酒,在这一天卖到脱销。 汴京城的七十二家正店,数钱都快数疯了! 而小官家,敬献堤岸司堆垛场供两宫太夫人脂粉钱的事情,也是迎来了上上下下的一致点赞!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反而所有人一致认为,这才是好官家! 也就是后来,传出了官家亲自除授两位外戚熙河路美官的事情时,几个入京的旧党大臣,才有了点敏感。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从大内传出的小官家的解释。 司马光听说了后,不禁老怀大慰:“官家虽然年幼,却已近通圣人之道矣!”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当初富韩公,劝谏大行皇帝曰:愿二十年不言兵革!” “富韩公难道不知道耻辱吗?” “他知道,但他明白,天下人禁不起兵革!” “可惜,富韩公未能见到今日啊……” 陪着司马光的韩维,却道:“比起这些,老夫更欣赏官家兴学的志向和聪俊的想法啊!” “自特奏名进士之中,选募自愿前往熙河之人,教化当地百姓!” “此真仁庙之风,祖宗之德!” “官家虽少,却足堪至圣至明矣!老夫已迫不及待,御前朝圣,觐见圣容!” 于是,两位元老相对一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希望和期盼。 社稷有此圣主! 国家有此神君! 何愁天下事不能振作?何愁天下不能太平? …… 都堂令厅内。 章惇却拖着腮帮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寺庙……佛牙舍利……兴学……”他想着,一双眼睛渐渐眯起来:“是无心之为,还是有意为之,甚至……深思熟虑?” 他回忆着今日御前所见的每一个细节。 也仔细回想着,从大行皇帝卧疾之后,他观察到的那位少主的每一个细节动作。 没有人比章惇更清楚,寺庙+和尚+学校的组合拳的威力。 因为他开拓梅山,就是一边指挥西军,长驱直入,炫耀武力,展示军力。 一边向梅山各地的山寨民许诺:愿意下山,编户齐民的,给种子给耕牛给房屋,还给建寺庙、建学校。 于是,梅山各寨的乡民们听说朝廷不仅仅给他们土地房子和耕牛,还给他们建寺庙学校的时候。 纷纷扶老携幼,从深山之中走下来。 从此编户齐民,从此成为大宋臣民,从此为大宋纳税纳粮。 这是章惇生平最得意的事情。 就像他写的诗那样:不持寸刃得地一千里,王道荡荡尧为天。大开庠序明礼教,抚柔新俗威无穷! 而现在,小官家分明就是照抄着他的组合拳。 不对! 有了特奏名进士和佛牙舍利,这是威力加强版! 一时间,章惇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他一会觉得,小官家是天性纯良,仁圣聪俊,误打误撞。 可一会他又感觉,恐怕是特意设计,曲意为之。 于是,这个晚上,章惇彻底失眠了。 感谢:书友20230712001129142,打赏的10000点起点币, 感谢:十二纬度,打赏的5000点起点币。 感谢:故国已逝、空结习、友000000001、旧色外,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小蜜糖呀,书友20210517193653363,书友20210301106463132880,CHRNTAIDI,打赏的100起点币。 第78章 司马光入觐(1) 第78章 司马光入觐(1) 三月戊申(十五),乃是望日,依制在京职事官赤县以上及在京寄禄官朝官以上在京有职任者,当赴紫宸殿朝拜天子。 因为在国丧期间,所以两宫下诏,本月望参免朝。 只在迎阳门下,接见了宰臣。 在这一天,两宫有鉴于过去三省和两府宰臣分班奏事,太过琐碎,下诏自今日起,三省两府恢复熙宁时代的合班奏事。 这代表着,过去天子乾坤独断的时代的终结——分班奏事,虽然琐碎,但也意味着皇权可以随意拿捏宰执:你不干这个事情,有的是人干! 合班奏事,宰执们就有共同进退的可能。 当天傍晚,两宫带着赵煦,驾临内东门下的小殿,召见翰林学士邓润甫,口授了旨意。 当夜,学士院锁院。 第二天乙酉(十六日)早上,一张白麻纸从宫中降出。 不是大拜除,而是罕见的落职制书。 持节建雄军节度使、西太一宫使、知河南府韩绛,落建雄军节度使,命归节天子,重授寄禄官为银青光禄大夫,依旧知河南府,并命韩绛乘传赴阙。 这就是正式表明,要拜韩绛为相。 然后,是第二道宣麻降出。 这次是除授。 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资政殿学士司马光,知陈州,拜为观文殿学士。 这就是要给司马光补全进入三省两府的最后一个履历。 紧接着,又是一道宣麻。 太中大夫、知枢密院事韩缜,罢,寄禄官升任通议大夫,拜为资政殿学士,出判苏州府。 这是优待,也是安慰,所以罕见的在制书中用了一个‘判’字。 因为韩缜被罢,不是有罪,而是要给他的哥哥韩绛挪位子——国朝故事,父子、兄弟、翁婿、叔侄不可同朝为宰臣,甚至不可同朝为官,一人进,则必罢另一人。 所以,同日,中书舍人杨景略上表请郡——他是韩维的女婿,和韩绛也算是亲戚。 不过因为关系并不算很亲密,所以这是礼貌性的请郡。 两宫照例不允,留任杨景略。 韩缜得了制书,立刻兴高采烈的入宫陛辞。 他早就不想待京城了! 因为熙宁割地,始终是他的心结。 二月之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翻旧账。 现在好了,两宫罢了他的执政之职,按照传统旧例,宰执罢放地方,一切既往不咎。 所以,这次罢官,对韩缜来说是好事。 何况,两宫还特别安排,让他出判苏州府,体面拉满。 再不识趣,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两宫带着赵煦,在迎阳门下,接受了韩缜的陛辞和陛辞表。 赵煦看着韩缜开开心心的出殿而去的模样。 在心中也是不由得感慨。 上上辈子,韩缜不仅仅没有罢官出外,反而在元祐初年,在司马光的建议下,升任尚书右仆射,成为实权的右相。 然后就和因为王珪死后被迫升任左相的蔡确撕咬在一起。 两个人闹得很不体面,也给了司马光非常大的政治发挥空间。 最终蔡确和韩缜一起被扫地出门。 旧党赢得了彻底的胜利。 如今,蔡确高高兴兴的去了河南府,韩缜看上去也高高兴兴的准备去苏州享福。 朝堂上的局面,和上上辈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特别是,韩绛马上就要入京! 对韩绛,赵煦很期待。 因为这个老臣,最出名和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和稀泥。 所以,当初蔡确推荐韩绛入京,赵煦才那么的激动和开心。 一个和稀泥的宰相,要是和稀泥的技术足够好。 说不定,可以压制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投机客。 送走韩缜,就是司马光入宫陛辞。 虽然说,司马光这次出知陈州,傻子都知道,他只是假装出汴京。 两宫也假装送他出知地方。 等他走到一半,新的制书就会飞速追上去。 在他没有抵达陈州履职前,就会被召回京城。 大概率是进入东府,拜为门下侍郎或者是中书侍郎。 …… 时隔十五年,司马光再次走入皇城大内。 在内臣的引领下,他来到了迎阳门下。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紧张。 十五年未曾赴阙,十五年未曾入宫。 这皇宫大内,都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很多地方,都和过去完全不同。 望着那迎阳门下的小殿,司马光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其实没有底。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远离京师,远离朝堂。 不止是朝堂上的大臣们,大多数变成了陌生人。 就连宫中,也没几个熟人。 太皇太后,他只在嘉佑末年和治平时代,拜见过几次。 皇太后则只在熙宁初年的立后典礼上远远的见过一次。 而小官家则从未见过! 尽管,种种消息和传说,都表明两宫对王安石新法极度厌恶。 尽管坊间都在传颂,少主聪俊仁圣,颇有仁庙之风,甚有祖宗法度。 哪怕,两宫在他入京的那一天就遣使来慰劳他。 哪怕,少主在他入京的那一日,就赐给了他亲笔御书勉励。 但在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两宫和少主的态度前。 司马光依旧拿不准! 所以,他上书时,才只提议广开言路,也不谈新法的利弊。 而现在,他将近距离拜谒两宫,并朝见少主。 他将亲自在殿中,和两宫奏报,与少主对奏。 司马光知道的,这一次会面,将决定整个天下的未来! 是继续走王安石的死路、邪路,还是重新回到嘉佑时代的堂皇大道,重新回归祖宗的完美无瑕之政。 今天,就是生死日。 带着这样的想法,司马光最后一次整理好自己的朝服,然后将朝笏拿在手中。 等到殿中终于传来了两宫的声音:“请司马公入殿说话!” 司马光持芴再拜:“臣光,诚惶诚恐,再拜谢恩!” 于是,便在一个内臣的引领下,走入了那间小小的殿堂。 殿中,长明的烛光,依旧在燃烧。 帷幕垂下,两宫都坐在帘中,看不清模样。 东侧的御座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丧服,没有戴冠,手持着竹杖,端坐其中。 司马光想了起来。 明天是大行皇帝的大祥日,所以天子换上了丧服。 他深深吸了口气,持着朝笏,对着帷幕内拜了两拜,然后又对着那位端坐在御座上的小官家拜了两拜。 “太中大夫、观文殿学士、知陈州臣光,敬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第79章 司马光入觐(2) 第79章 司马光入觐(2) “司马公免礼!”帷幕后传来一个略带苍老的女声,应该是太皇太后。 “师保免礼!”说话的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小官家。 声音稚嫩,但很平稳、安静。 司马光虽然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从声音中可以判断,这个小官家确实很沉稳。 尤其是那个用词——师保。 这是大行皇帝对他司马光的安排——必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看得出来,这位小官家,对大行皇帝的遗诏和遗嘱,非常尊重。 种种迹象也表明了他的态度——那些从宫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在司马光心中来回闪现着。 于是,司马光持芴敬拜:“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厚爱老臣,老臣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便听到小官家的声音:“冯景,给司马师保赐座!” “唯!” 一张椅子,被搬到了司马光面前。 司马光再拜谢恩,才坐了上去。 皇家的椅子,还是过去一样,坐上去冰凉、光滑、舒适。 “司马师保……”御座上的小官家,忽然说道:“父皇曾与朕提起过,待师保第四任宫祠官做完,就要诏师保入朝辅弼国事!” 司马光听到这里,立刻眼眶一热。 大行皇帝确实和他有过约定。 “三十个月后,与卿相会汴京!” 而一任宫祠官任期刚好是三十个月,也就是两年半。 如今,他赴约而来,大行皇帝却已升暇上仙! 这让司马光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小官家却还在继续说着:“朕今日总算等到了师保,将来军国大事,便有了依靠!” “臣不敢!”司马光连忙持芴起立:“大行皇帝厚望,老臣唯以死报之!” 小官家却不再说话,只是看向身后的帷幕。 司马光也知道,是该走流程了。 于是,他持芴拜道:“老臣今奉诏,将出知陈州,临别陛辞,有一二迂腐之言,三五愚钝之见进言……” “司马公但说无妨!”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答道。 “请相公百无禁忌!”小官家身后的帷幕内,传来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应该就是皇太后了。 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持芴而前,朝笏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他此番入宫要说的事情的大略。 “臣谨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臣前日上书,已言广开言路,闻太皇太后、皇太后甚重老臣迂腐之见,慈旨下三省有司,命有司议论……” “然而老臣却闻,有司数日来,议论不休,似有推诿之意……” “老臣惶恐,恳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督促有司,早下州郡,使天下人直言国政利弊,直述天下之事!” 就听着太皇太后道:“相公之言甚好,老身与皇太后、皇帝都以为相公所言,老成谋国,自当催促有司,从速下传州郡!” 皇太后也道:“官家看了相公上书,也和本宫说:司马公所议甚好,大行皇帝也曾有教诲官家:为政者当让人说话!” 司马光听到这里,颇为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那位御座上的小官家。 就听着皇太后略带骄傲的说道:“不瞒相公,前些时日,官家不止好读书,聪俊仁圣,世所罕见,就连军国政务,也能贯通许多!“ “本宫前些时日,曾拿户部侍郎李定上书与官家看,官家看后不止在本宫面前,将李定上书所言,说的清清楚楚,还知道了李定所言之保马法利弊……本宫将官家带到保慈宫,太皇太后亲策之,亦是清楚无误!” 这就让司马光惊讶起来了。 “官家仁圣聪俊,可谓天下之幸,社稷之幸也!”他立刻持芴表态。 然后,司马光就趁势接过了话题:“不敢瞒太皇太后、皇太后,老臣在宫外也听说了许多官家仁圣纯孝之事,也知道了不少官家好读书、爱读书的故事……” “老臣昧死以奏……” “国家幸得圣君,社稷幸遇明主,更当慎之又慎,遴选侍读、伴读,以备天子读书,以为官家讲学……” 沉默了很久的太皇太后,对司马光的这个提议看上去很感兴趣,于是问道:“未知相公,可有举荐?” 司马光持芴再拜:“此事,事关重大,非老臣一人所可以预闻……然,太皇太后不吝屈尊降贵,垂询于老臣,老臣冒死斗胆,举荐几人,以备太皇太后、皇太后选用……” “相公请说……” 司马光持芴道:“臣先举一臣……” “故范文正公之子,朝议大夫、直集贤院、知河中府范纯仁,举忠义之行,有乃公之风,性夷易宽简,治民以宽,用政以廉,老臣在洛阳,多闻范纯仁孝乃父之行,历年所得俸禄,悉数捐出,用奉于义庄、义学,诚可堪士大夫之楷模!”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了,都是点头赞赏,太皇太后道:“相公所举之大臣,老身也有所耳闻。前些时日官家曾和老身说,自在殿中,观大行皇帝所遗奏疏,闻大臣范纯仁议兴学之事,乃有兴学之念……” 司马光听着,深深再拜。 他就是因为这个传说,才举荐范纯仁。 不意,宫里面传出的事情乃是真的。 小官家竟然真的在宫中看大行皇帝留下的奏疏,还看懂了! 不可思议! 简直不可思议! 司马光想起那些本朝的神童传说,依旧感觉震撼。 皇太后却在这个时候,忽然问着小官家:“六哥以为司马相公所举大臣如何?” 司马光稍稍抬头,看向那个端坐在御座上的小小身影。 只听小官家道:“朕以为甚好!” “朕昨日在福宁殿中,观父皇所遗之书,见其中有文字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朕读之,甚喜之!” “于是问左右:此谁之文字? “左右答曰:此故范文正公之文字!” “朕又问:文正公今何在?答:范文正公祖宗老臣,社稷柱石,已不幸去世,其子纯仁如今在朝为官!” 司马光听着,感觉耳朵在跳。 官家真的确实在看那些大行皇帝的书稿、奏疏? 而且真的看懂了? 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可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意?” 小官家几乎没有停顿,就直接答道:“朕记得,父皇书中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 “故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然后,司马光就听到了小官家问:“师保,朕可答对了?” “官家聪俊仁圣,自古罕见!”司马光再无任何疑问,持芴敬拜:“老臣实为天下,为社稷贺之!” 亲耳听到官家流利、平稳,毫无任何滞涩的准确回答。 他终于再无任何疑问,也再无任何怀疑。 小官家,确实是史书上从未有过的早慧之君。 他甚至可以直接用范文正公的原文来回答他的问题。 这份聪慧、机智,司马光觉得就算是他在这个年纪也是远远不如! 所以,这天下果然要迎来一位自古罕见的聪慧少主了!? 想想那些坊间的传说,再看看现在在殿上的小官家。 司马光觉得,那些坊间舆论认为,这位官家堪比汉明帝的说法,恐怕是真的。 可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当然知道汉明帝是个什么样的君主? 其在位期间,虽然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提倡节俭,其治下天下太平,四海生平,确实是明君! 可在另外一方面,这位明君,以驭下严苛,严惩内外豪强、大户而著称。 同时,明帝时期,汉军四面出击,不断开疆拓土。 窦固、耿忠北征匈奴,班超经营西域。 所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恒兴他役,不顾民生。 这自然是借古讽今,但在现在,司马光却有些恐惧了。 大宋若来一个汉明帝…… 只是想着明帝的作为…… 对宗室外戚动辄兴起大狱,对于大臣要求无比严苛,甚至会去查大臣的帐…… 其麾下汉军,四面出击,北征匈奴,西伐西域,南定哀牢…… 不要明帝,不要明帝…… 章帝就不错!章帝就很好了! 想到这里,司马光就再次拜道:“除范纯仁外,臣以为,官家身边,还当有儒臣士大夫辅佐,以教圣人正言,以导正人之行……“ “故臣昧死斗胆,举荐承议郎程颢,为天子伴读……” “程颢治学正直,为人忠贞,尤其能发圣人真意,能通圣人真经,自在地方讲学,桃李满天下,可谓国朝名儒,社稷之臣!” “此外,欲求官家通达于学问,则不可不用天下名士,国家词臣,以佐官家进学之道!” “老臣昧死,斗胆请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加隆恩于大臣,起复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岛安置臣苏轼……” “苏轼文章,海内知名,天下瞩目,当为国朝第一等词臣,若得苏轼辅佐,官家文章,当未来可期!” 司马光举荐的程颢,两宫不大熟悉。 但苏轼就太熟悉了。 不止是乌台诗案,将驸马王诜给贬去了郢州安置,让两宫不注意都难。 更紧要的是,苏轼被贬黄州后写的文章,每一篇都轰动了天下。 《赤壁赋》、《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 哪怕两宫深居深宫,也是闻名已久,如雷贯耳! 第80章 冲突 第80章 冲突 赵煦端坐在御座上,听着司马光侃侃而谈。 上上辈子的一些事情,在他脑海里浮现着。 程颢,大概是来不了汴京的。 因为他很快就要去世了,所以代替程颢来的,会是其弟弟程颐。 对于程颐,赵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赵煦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数蚂蚁。 这事情被程颐知道了,程颐就跑来跟他说:“官家仁圣,虫蚁尚且不伤,若能用于国政之上,天下幸甚!” 赵煦当时看着程颐:???? 我一个人数蚂蚁,你怎么知道的? 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赵煦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于是,他越发的沉默寡言。 至于范纯仁和苏轼? 赵煦记得,他亲政后,全部被他和章惇丢去岭南吃荔枝了。 现在回头想想,其实范纯仁和苏轼都挺有意思的。 特别是苏轼,赵煦对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苏轼经常悄悄的拉住赵煦的袖子,然后私底下和他说唐代皇帝怎么杀大臣的。 说的绘声绘色,让赵煦惊疑不定:你是来试探朕的吗? 等赵煦在现代醒来,看完史料才知道。 苏轼不是在试探他。 这就是他! 这就是苏轼苏子瞻做的出来的事情! 而范纯仁? 老实说,在元祐群臣里,除了吕大防,就是范纯仁最像新党了。 而且,赵煦在现代看的研究和资料里记载,范纯仁在元祐末年,一直在试图祢和新党和旧党的分歧,打算和稀泥。 不过,那个时候再来和稀泥已经晚了。 旧党大臣手里,已经沾满了新党大臣的血! 蔡确贬死,邓绾贬死,章惇差一点也死了。 无数新党大臣,在元祐时代备受打击和折磨。 在新党看来,旧党都已经撕破脸了,就不必再和他们客气,也不必给他们留体面。 当时的赵煦,也不够成熟,不够稳重。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也被元祐时代的所见所闻吓坏了。 所以,对一切旧党大开杀戒。 除了少数几个赵煦观感不错的大臣,剩下的元祐旧臣,几乎人手一个剥麻待遇,统统去了岭南。 一时间岭南荆棘之路,热闹非凡。 不过,从事后来看,虽然是意气用事,虽然让党争进一步激烈化了。 但在短期来看,反而统一了上下意志。 使得朝野上下,避免了那些不必要的争执和争论。 于是得以全力变法改革,全力用兵西北,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老实说,要是赵煦但凡多活几年,灭了西夏。 说不定也就没有那些后来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成败论英雄,只有胜利者才配得到赞美。 失败者,自然是小丑。 …… 赵煦在这里胡思乱想,帷幕中的两宫,就已经完成了交流。 太皇太后道:“相公所举大臣,老身和皇太后都觉得甚好,就以相公所举大臣任用吧!” “老臣,诚惶诚恐,再拜谢恩!”司马光持芴敬拜。 举荐大臣,既是国事,也是是司马光的试探,看看两宫对他的态度和信任度。 如今看来,应该是不错的。 这让司马光备受鼓舞,也让他终于有底气去说那个事情了。 持芴而起,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朝笏上的文字,终于下定决心,奏道:“此外,老臣还有一愚钝之言,愿献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这个时候,心情很不错,于是说道:“相公但言无妨!” 司马光持芴道:“老臣闻,近来御史言官,以左相王珪,屡行不法之事,动乱国家法度,败坏祖宗制度,言者以王珪当剥麻贬黜,乃至于有欲杀宰相者……” “老臣惶恐,昧死谨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祖宗以来,恩遇大臣,善待儒臣,自仁庙以降,国家已六七十年未曾深治宰执大臣之罪!” “昔年,陈士儒大逆不道,纵妻杀母,大行皇帝尤以‘陈士儒乃故执政之独子,若杀之,则绝人祭祀,断人香火’,乃欲赦其死罪……” “陈士儒尚非宰执,不过宰执之子,干犯十恶不赦之重罪,大行皇帝犹念人情,尝欲赦之……” “何况真宰相乎?” 司马光的话,让帷幕内的气氛,立刻开始下降。 剥麻王珪,这是太皇太后的执念! 因为,她害怕,害怕若不能将王珪深治。 一旦六哥长大了,想起来这个事情,打算查一查,查出一点什么来。 那么她的身后名,高家的富贵,还有雍王的前途就全完了! 况且,太皇太后也不觉得,剥麻王珪有什么错! 御史台的言官们,弹章累上,每一个人都在说王珪有罪,有大罪。 罗列的罪名,列举的罪状,从败坏法度,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到私通辽使,非议君父,不一而足。 可这些元老大臣,却不仅仅不体谅她的苦楚,也不去看御史台的言官弹劾。 前有孙固,现在又有司马光,都来她面前给王珪说好话! 这让太皇太后真的难受! 可司马光,却不管这些。 别说他看不到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的脸色了。 就算看到了,他该说还是要说。 所以,他持芴拜道:“老臣愚钝,昧死谨奏太皇太后:祖宗制度,恩遇士大夫,乃是以士大夫为社稷柱石,托付军国社稷之任!” “故,祖宗不罪宰执,不杀士大夫!” “此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善政也!” “还望太皇太后,深察祖宗深意,发慈圣之心,酌情赦王珪之罪,以安天下中外士大夫之心!” 这是事实。 剥麻王珪事小,深罪宰相事大。 太皇太后听到这里,终于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老身连一个王珪的罪也治不了了?” “治罪一个区区王珪,天下士大夫就要失望了?” 司马光持芴再拜:“不敢!” “但老臣所言,句句皆实!” 赵煦在旁边看着,只恨手头没有一个西瓜。 司马牛和上头的太皇太后顶了起来。 他还真有些期待双方的胜负。 可惜,赵煦要看戏吃瓜的念头,终究维持不了几秒。 他身后,传来了向太后低声的嘱咐:“六哥,去劝一劝娘娘!” 向太后当然知道,那位姑后忧心的事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只有六哥保得住王珪体面! 感谢:youngswj,打赏500点起点币。 感谢:聖ㄆ祭。Sky、yunshu1976打赏100点起点币 第81章 王珪之死 第81章 王珪之死 劝一劝? 赵煦回头,看着身后帷幕里的向太后。 脑海中回闪着上上辈子,他要废掉如今那位太皇太后的时候,向太后带着他的生母到面前的时候的场景。 向太后就是这样的性子。 只要事情没烧到她身上,她就喜欢和稀泥。 在现代,赵煦看的史料里,她在赵煦暴卒后,也尝试和了一下稀泥。 可惜效果不太好。 等向太后一死,蔡京反手一个元祐党人碑就完全摧毁了这位太后的全部努力。 这很正常,旧党贬死了那么多新党,新党上台又贬死了更多旧党。 你说不打就不打了? 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向太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劝,是可以劝的。 赵煦稍稍清了清嗓子,看向帷幕另一侧的太皇太后,低声道:“太母,父皇刚刚升暇上仙,左相乃是父皇股肱,不可深贬啊!” 若是连王珪这样的一个人,都要看在大行皇帝的颜面上,不可深贬。 那么,那些大行皇帝生前并没有要废掉的法令和政策呢? 谁敢轻言废弃? 谁又还敢和赵煦上上辈子一样,直接无视他这个坐在御座上的孝子? 岭南的荔枝虽然好吃,可一年只能吃两个月啊。 想清楚吧! 留学十年,赵煦在现代学到最重要的知识之一就是:即使是一个垃圾,在真正的运营达人手中,也能发挥它的价值。 用一个王珪的暂时平安,来换太皇太后和司马牛之间出现裂痕,很划算。 赵煦的话,不轻不重,在这个小殿中,清清楚楚的落到了太皇太后和司马光耳中。 这就让帷幕后的太皇太后不得不退让。 因为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过犹不及! 假如,她在六哥抬出了大行皇帝的情况下,还要执着于剥麻王珪,深治其罪。 哪怕现在的六哥反应不过来。 他长大了呢? 这欲盖弥彰,弄不好就要弄巧成拙了。 于是,她也只能是气呼呼的说道:“既然是官家求情,老身看在大行皇帝的面子上,便且饶他死罪!” “然则,国家法度,不可轻废!” “即使不能深罪、剥麻,罢相制书之中,也必须写明王珪所犯种种罪过!” “尤其是当日都堂上,他竟敢说那样蛇首两端,不顾大义的话!” “此诚老身心头之恨,若大行皇帝知道了,怕也轻饶不得!” 这个事情对太皇太后尤其重要。 她必须告诉天下人,告诉六哥——王珪那个混账在都堂说那样的话,和老身和高家和雍王没有任何关系。 这都是他自己胡说八道! 只要把王珪的这个罪名,写到罢相制书上,宣告天下。 那么,将来哪怕六哥想查,也不会查到这个事情上来。 这样,二月以来,雍王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六哥大抵就不会深究了。 哪怕是看在她现在的态度上,也不会追查下去。 太皇太后想到这里,就深深的看了一眼,赵煦坐的地方。 小小的官家,坐在御座上,隔着珠帘,可以看到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丝丝感动。 这孩子实在是个天性纯良的好孩子啊! 太皇太后不禁为她曾经昏了头纵容雍王做的事情,感到后悔和懊恼。 向太后在宫中,是亲眼看到那一切事情,那种种变化的。 所以,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姑后所在的地方,然后就出来给姑后背书了:“娘娘所言甚是!” “王珪当日所说的话,简直不配为人臣!” “更辜负了大行皇帝对他的恩遇和厚待!” “实在是国法难容,天理难容!” “然而念及他乃大行皇帝所拜宰相,念及士大夫体面,念及祖宗恩遇宰执的法度,可以从轻发落,但其罪名必须昭告天下!” 这也是向太后的底线。 士大夫体面可以留。 可以不深治其罪,可以不对他剥麻。 但,罪名必须公开,必须在制书中说清楚——我们两宫不是瞎贬宰相,实在是他做的太过分了。 司马光看到这个情况,心满意足的持芴而拜:“太皇太后发慈圣之心,皇太后恩恤宰臣,皇帝陛下爱护老臣,实乃天下之幸也!” “臣以为,太皇太后、皇太后,实乃女中尧舜,当为青史贤后典范,来日史书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必能因今日善举而据有一席之地!” 司马光的话一出,赵煦的眼皮子就跳了跳。 来了,来了,女中尧舜他来了! 帷幕中的太皇太后的脸色,在听到司马光的话后,也终于散去了原本的阴霾。 向太后则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很开心。 赵煦明白即使两宫知道,司马光是在说好话,是在拍她们的马屁,恐怕也会因为司马光这个‘女中尧舜’的评价而沾沾自喜。 原因? 这是司马光说的啊! 写资治通鉴,评论古今帝王将相,针砭上下历代得失的司马光的话啊! 这就是身份头衔带来的特殊性。 一本资治通鉴,给司马光积累了太多政治声望。 也让他得到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 ……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枯燥乏味。 司马光和两宫之间,也再无之前那样的密切交流。 于是,很快陛辞的流程就走的差不多了。 司马光站起身来,持芴而拜,就要拜别两宫和赵煦。 在这个时候,石得一从小殿外,有些略显慌张的走进来。 当然,他也可能是故意的。 不然的话,他应该从小殿后面的侧门进来,直接到帷幕里去,这样赵煦就不会看到他。 所以,赵煦在看到了石得一的模样后,立刻就问道:“石得一,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 于是,帷幕后的两宫,殿中的司马光,都看向了那个慌慌张张的从殿门一侧进来的内臣。 石得一立刻恭身一拜:“殿中失仪,臣死罪!死罪!” “怎么了?”向太后抢走太皇太后前问道。 她现在对石得一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看重。 实在是石得一掌握的逻卒,可以在汴京城里,搜集到大量的民间议论和民间舆论变化,让她可以在宫里面也知道外面在说什么? 石得一当即答道:“奏知皇太后殿下、太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 “皇城司探事司报告……” “左相郇国公王珪,薨了!” 嗯? 帷幕后的两宫,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司马光更嗖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就连赵煦也有些搞不清楚了。 “怎么回事?”他问道:“左相身体一向硬朗,即使近来抱病在家,也不该如此毫无征兆的薨逝……” 司马光点点头,确实如此。 王珪那个人的年纪比他还小,而且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病。 怎么就忽然死了? 难道是? 司马光的眼睛瞥向帷幕之中。 虽然那种事情在大宋不大可能发生。 可也说不准。 对吧? 司马光修史,所的史料,是天文数字级别的。 尤其是那些大行皇帝赐下的孤本、珍品,记录着从汉以来的种种秘闻。 所以他知道,自古以来,皇室要杀人,其实不需要用刀子,有些时候连狱卒都不需要。 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一块黄金,若被一个拿着宫中信物的人,送到大臣手中。 这个大臣敢不死吗? 甚至,都不需要带任何东西,那个人只需要暗示一下。 自知处境的臣子,识相的话就会在使者离开后自我了断。 就像是越懿王,太宗只和他说了一句:汝自为之。 他就已经完全理解了,回家就自刎而死,连血溅殿堂都不敢! 让司马光尤其敏感的是——章献明肃垂帘时期,宰臣曹利用,就是章献明肃身边的内臣逼死的。 现在,垂帘的太皇太后,会不会学章献明肃? 司马光不知道,也无从猜测。 他只能看向那个进入小殿的老内臣。 只听那个叫石得一的内臣奏道:“启禀陛下、太皇太后、皇太后,探事司言:郇国公乃是在一个多时辰前,听到一首歌谣后,怒骂不止,吐血而死!” “歌谣?”帷幕后的向太后好奇的问道:“什么歌谣?” 一首歌谣,能气死一个宰相? 会不会太夸张了? 但向太后内心的好奇心,却又驱使着她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究竟是一首什么样内容的歌谣,竟连王珪这种被人骂做三旨相公的老臣都能气死?! 石得一将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捧在手中,呈递到了赵煦案前。、 赵煦低头一看,就乐了起来,然后将之送到了帷幕里,拿给向太后看。 向太后接过去,放在面前一看,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然后她将这纸亲自拿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娘娘,看看吧!” 太皇太后看了一遍,却是笑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千夫所指,所谓的人言如刀吧!” 她隔着帷幕,看向那个在殿中站着的老臣,吩咐道:“粱惟简,拿去给司马相公看看,看看这位大行皇帝所拜的宰相,都堂上的宰臣,在汴京百姓心中是一个怎样的人吧!” 于是,那张纸被粱惟简送到了司马光手中。 司马光摊开来一看,脸色顿时精彩至极。 纸上是一首文采勉强凑合,但用词诙谐的歌谣。 其词曰:左相当国子孙富,一生无名只有钱,诺诺佞翻王特进,孜孜留得张观察,栏杆井上休言戏,政事堂中不计年,东府自来无土地,直须正授不须权! 纸上另有一行字写:又闻近来有人于左相府外,日夜做歌:玉禹玉禹,精神满腹,除却脱空,十相俱全。 字字如刀,句句如箭。 司马光觉得,若他是王珪,听到汴京人传唱这么一首完全否定和推翻他一生的歌谣,大抵也会怒极吐血! 此士大夫之所不能忍受之耻! 注:这首汴京市民的歌谣是王珪死后流传开来的。 我这里改动了前面两句和后面的一个称呼。 前面两句的原文是:太师赠诰子孙煎,身前无名只有钱。 王特进,就是王安石,他是特进元老、司空。 原文里是张观察是宋昭宣,也就是宋用臣,但此时因为六哥把宋用臣召回大内,又要开放堤岸司进行扑买,宋用臣的嘲讽作用失效,汴京人自动集火到地位最高的内臣身上,也就是张茂则,张茂则此时的遥郡官是利州观察使,所以一般称呼张观察。 这个事情特别有意思。 王家人因为这个事情后来去告官,告到了蔡京面前,在官衙上被无数人围观,引发哄堂大笑。 连蔡京都跟着一起笑,可见王家的名声之差。 第82章 进击的曾布 第82章 进击的曾布 王珪死了,死的如此富有戏剧性。 以至于原本对王珪还在喊打喊杀的太皇太后和御史台的御史们,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处置的好? 毕竟,人死了啊! 死者为大,有些东西,似乎不该再计较。 可问题是,无论是宫中的太皇太后,还是御史台的乌鸦们,都是要面子的。 尤其是乌鸦们,脑回路一直在大宋以异于常人而著称。 哦,你死了,一了百了,就这么算了? 那我们算什么? 我们这些日子的辛苦怎么办? 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污蔑了左相?甚至是冤枉了左相?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以后说话,岂不是就失去说服力了?更会被人怀疑业务能力不行! 乌鸦只是这么一想,就根本睡不着了。 做御史,最重要的是公信力。 没了公信力的御史,和路边的野狗没有区别。 想明白这些后,御史们不再犹豫,继续开始写弹章,继续攻仵和弹劾王珪。 死了就想让乌鸦们放过? 想多了! 痛打落水狗,才是乌鸦们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事情! 最妙的是,死人不会还嘴,更不会辩驳! 正好,王珪死的如此富有戏剧性。 御史言官们,那里还不知道要拿着这个当突破口?继续往王珪身上泼脏水? 他是被气死的? 很好! 羞愧至死,可见就算是这个罪臣,心里面也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是何等的丧尽天良! 不然,他为什么会被气死? 能被气死,就足以说明,我们这些御史没有说错!更说明,公道自在人心! 看,百姓们都知道,左相王珪,于国无一是处! 而宫中的太皇太后,就更加憋闷了。 她回到保慈宫,左思右想,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王珪就这么死了! 这是她最不舒服的地方! 老身都还没有治罪,你居然就敢死? 反了!反了! 尤其是当这个爱面子的太皇太后想到,要是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传到天下州郡,知道原委的或许还会体谅她这个太皇太后为政不易,为国受屈。 可那些不知道的人,该如何议论? 赵煦在殿中所说的话,更是不断在她脑子里回荡。 “左相乃是父皇股肱,不可深贬啊!” 六哥才八岁,尚且知道左相王珪乃是大行皇帝生前重用了十几年的股肱髃臣,不可深贬,以免让大行皇帝蒙受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的污名。 现在,王珪就这么死了,而且死的如此富有戏剧性。 这要传到偏远军州,那些不明事理的措大耳中。 他们会怎么看? 会不会有人展开联想,甚至觉得王珪是被她这个太皇太后逼死的?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就逼死人家生前重用的宰相! 太皇太后越想越不对。 于是,立刻派了粱惟简去通知学士院里的曾布,命曾布在集英殿中待诏。 当然,她打着的名义是:为天子读书而询学士。 …… 对曾布来说,过去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他人生的又一段快意时光。 不仅仅得到了太皇太后的信任,时常召见他,咨询他春秋经义的事情。 朝堂上,也发生了让他欣喜的变化。 新君即位,受大行皇帝遗命,要废除市易法、均输法,还要把堤岸司拿出来扑买。 这样,当年他曾布曾子宣背刺一手提拔他的王安石的事情,就不再算错了。 这叫有先见之明,也叫坚持正道。 乃是君子行径! 于是,当年的事情,非但不能再成为他的政治负担,也不可能再有人来指责他背信弃义。 大行皇帝都已经觉得市易法、均输法错了,特地留给新君来废除,要当成恩典,普降给天下臣民。 难道还能有人比大行皇帝还英明? 所以,此时的曾布,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只差去看遍汴京花了。 于是,当这个下午,曾布再次被召唤到集英殿时,他是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的。 …… “臣,翰林学士布,敬祝太皇太后圣躬万福!”曾布和往常一样平静的持芴对着那帷幕中坐着的太皇太后敬拜。 在这个过程中,曾布通过眼角的余光发现了。 过去集英殿内侍奉的大部分女官和内臣,都不在现场。 太皇太后驾前,只有一个粱惟简以及三五个女官在服侍。 “学士免礼!”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的语气,虽然听着还算平稳,可语调却和往常有了些不同了:“粱惟简,去给曾学士赐座!” “唯!” 很快一张椅子就被人搬到了曾布面前。 曾布拜谢之后,持芴坐下来。 太皇太后却没有和往常一样直接询问他,而是再次命粱惟简给他赐茶。 这个细节让曾布立刻留心到了。 所以,他一边恭敬的受了赐茶,一边持芴拜谢:“太皇太后厚遇微臣,微臣实在是无以为报,唯以毕生所学,尽献太皇太后,以助太皇太后拥护官家,成就青史美名!” 太皇太后一听曾布的话,就很喜欢,立刻就说道:“曾学士近来协助老身,多献经义,多言圣人正言的事情,待到将来官家长大,老身定会将此事告与官家!绝不叫学士的心血白费!” “不敢!”曾布马上就持芴拜谢:“臣辅佐太皇太后,乃是臣的本份,亦是臣身为翰林学士,天家词臣的本职!” “至于太皇太后以臣所献文字而教与官家,臣……实在不敢居功!亦不敢当太皇太后如此夸赞!” “实在是臣所做种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几如那市井力夫,替人搬运货物……” “难道力夫为人搬运货物,可以奢望除了工钱之外的东西?” “臣虽粗鄙,却也知晓,臣所做的就是那力夫之事,不过是将圣人经义原本内容,整理一二,献与太皇太后驾前罢了!” “真正在教导官家,真正在保佑拥护官家的,乃是太皇太后,也只能是太皇太后!” 曾布的话,让太皇太后非常受用,她立刻感慨道:“学士果有古之君子谦让之风!” “那些不知道进退之人,真该和学士好好学学!” 曾布耳朵一动,连忙低下头去。 那个不知道进退的人是谁? 反正不会是他曾子宣。 便听着帷幕中的太皇太后说道:“老身今日召见学士,却是想和学士咨询一个问题……” “臣恭听慈旨!”曾布立刻持芴弯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看着殿中谦卑的曾布,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不知学士可听说了,左相郇国公今日暴卒的事情?” “左相郇国公居然薨了?”曾布惊讶了一声,这倒是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毕竟,王珪死亡距今不过两三个时辰,王家还在一片大乱之中。 虽然王家周围已经聚拢无数看热闹的市民,但曾布这些天却一直在学士院中,甚至都没有回过那个在汴京的家。 学士院特殊的封闭环境,让他无法及时知晓外界发生的事情。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便让粱惟简将事情和曾布说了一遍。 待到粱惟简介绍完,她就问道:“王珪有罪,朝野皆知,御史们弹章累上,都说王珪败坏祖宗法度,任用私人,大肆敛财……此外这个逆臣竟在都堂上胡言乱语,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如今,他却是死了,老身一时不知是该继续追究下去,还是就此为止!” “学士乃是翰林词臣,熟知国朝典故,可知祖宗遇此乱臣,如何处置?” 曾布一听,那里还不知道太皇太后根本不是在问他应该如何处置王珪死后的事情。 那位太皇太后只是在问他:王珪现在死了,学士你给老身找个理由继续追究他的罪责! 这就有那么一点点难办了。 因为大宋立国以来,讲的就是人去债消。 尤其是仁庙以来,获罪宰执别说是死了,便是只要请郡出外,大概率一切都能一笔勾销。 说不定过几年,官家想起来这个大臣的好,一张白麻纸就又能重新召回朝堂。 不过没关系,本朝找不到,可以从圣人的经义里去找依据啊! 圣人的经义,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需要的时候,就拾掇起来,不需要的时候就丢到一边。 曾布只是稍加思索,便进奏道:“奏知太皇太后殿下:国朝以来,虽不杀宰执,不深罪宰相,然而臣闻,诗云:与其惩,而毙后患,此周公诛管蔡之道也!” “然则……” 曾布当然也怕万一王珪被追究到底,那他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只要传出去,天下人会把他开除士大夫的序列。 所以,也试探着找补:“论语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这就把太皇太后搞糊涂了,问道:“学士的意思是?” “定其罪,告于天下,此乃与其惩,毙后患于未然,使天下人知此乱臣之行!”曾布奏道:“然止于此,不加罪于其子孙,此乃圣人既往不咎之真意,亦是为尊者讳!” 曾布这么一解释,太皇太后立刻明白了。 因为论语: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的出处,她还是知道的——是因为宰我在外面谈及周天子种植栗树的目的是为了让百姓恐惧和战栗,所以孔子不高兴,于是就说了那些话,儒家士大夫因此衍生出圣人为君者讳,为尊者讳,为父母讳的大义。 现在曾布拿着这个是在告诉她——王珪定罪可以,但继续追究下去,大行皇帝的颜面就可能受损,同时还可能伤害到天下士大夫的体面。 点到即止就可以了。 太皇太后想了想,感觉曾布说的有道理。 于是,道:“学士所言,甚合老身之意!” 这一章写的比较慢,第三章可能要晚一点~ 第83章 烦躁的钓鱼人 第83章 烦躁的钓鱼人 第二天,三月庚戌(十七),大行皇帝大祥日。 赵煦在向太后的簇拥下,到了大行皇帝梓宫神主之前,举行了祭奠。 依旧是在向太后指导下,按着礼法,一步步的做着一个孝子该做的事情。 在应该哭的时候哭,在应该敬酒的时候敬酒,在应该跪的时候跪。 这一次祭奠后,大行皇帝梓宫就将从皇城之中,恭敬的奉请到宫外的景灵宫。 然后在那里,还将举行一次百官祭奠。 同时,群臣将一起在景灵宫中瞻仰绘制好的大行皇帝御容画像。 确认无误后,就将以其为蓝本绘制多副御容画像。 一副留在汴京景灵宫,供将来忌日祭奠和怀念、瞻仰。 其他的,则都恭送洛阳,一副供奉在洛阳应天禅院(这里是太祖出生之地)。 一副将送去往圣宫供奉,这里是大宋天子和皇后御容的尊奉之处,是帝后同在之所。 此外,还有一副会送到嵩山崇福宫供奉祈福。 等一切仪式完成,赵煦又亲自接见了群臣,接受了宰臣们的劝慰,照例赐给茶酒。 随着王珪的死,韩缜也在昨日离京。 都堂上一下子空了三个位子出来,而且,空出来的都是两府的长官。 所以,在出了大庆殿后,向太后就和赵煦说:“六哥,韩绛当要加快入京才行!” “此外,西府长官,也当尽快选出来!” “不然,若北使入京,却见都堂上两府长官皆无,恐怕会以为我朝无人,横生许多风波!“ 赵煦点点头,对向太后的紧张表示理解。 大宋的恐辽症,已经进入晚期了。 澶渊之盟后,庆历增币、熙宁割地,北虏常常只需要稍加恫吓。 汴京城里的皇帝就已经瑟瑟发抖。 要钱给钱,要地给地,生怕辽主真的亲帅宫帐铁骑南下,与大宋会猎于河北平原上。 即使寇准、富弼、王安石,都先后拍着胸膛保证:官家别怕,辽人其实也就那样!我军未尝会怕了他们! 但大宋历代官家们,总会忍不住想起那年的高粱河畔,那一抹急速飞驰,拼命狂奔的驴车身影。 然后就两股战战了。 不就是钱嘛? 给他! 每年增加十万两白银,十万匹绢而已! 就当打发臭要饭的! 不就是地嘛? 给他! 也就几百里而已! 即使是赵煦的上上辈子,老实说也多多少少有些恐辽症。 原因? 打开地图一看就知道了,占据燕云十六州的辽人居高临下,俯瞰着整个华北平原,中原腹地。 辽军骑兵,只要突破了大宋的河北、河东任意一处防御,就可以直插黄河,直捣汴京。 所以,对大宋来说,一旦北虏入寇,那么只要输掉一次关键战役,汴京城就要受到致命威胁! 到时候,除了指望八牛弩再发一次神威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所以,现代网络上的‘大怂’评价倒也不能算错。 只是,赵煦忍不了! 自他在庆宁宫醒来后,那些网络上的评价,那些网友的调侃,就一直在赵煦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对赵煦来说,现代留学十年,他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那些现代知识和见闻。 而是在现代的历练中,他彻底治好了他的恐辽症! 此外史书上天祚帝的史诗级灾难表演,也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当然了,徽钦二宗那不遑多让,甚至远迈天祚帝的灾难表演,还有完颜构那不知廉耻的毁灭性表演,也一度让他血压升高。 不过,忍不了归忍不了。 作为成年人,赵煦还是知道,现在的辽人不是现在的大宋可以挑战的。 且不谈能不能打赢这个问题,单单是一旦宋辽交兵,必然旷日持久,财政肯定受不了。 此外,西贼一定会趁火打劫,到时候双线作战就能彻底拖垮大宋。 所以啊,还是得当几年孙子。 想到这里,赵煦就问着向太后:“母后,前些时日,李定上书谈及京东路保马法之弊后,怎没了回应?” 那条鱼的动作太慢! 赵煦都要等不及了! 向太后闻言一楞,也是想起了这个事情,道:“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吧……” “我儿莫急,李侍郎定会将京东路的弊端查清楚的!” 实际上,向太后已经不需要李定上书来谈论在京东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京东路距离汴京是如此的近! 京东路有无数商贾、士大夫、官员在汴京定居。 石得一的逻卒,不需要太过仔细的打听,就已经知道了,京东路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一言以蔽之:乌烟瘴气,怨气冲天、民怨沸腾! 逻卒们在报告里,反复提及京东路的士民官商在谈到吴居厚时,都用‘恨不能食其肉’。 能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罪到‘恨不能食其肉’的地步。 那个吴居厚,恐怕在当地,就差没有明着把百姓按在地上敲骨吸髓了。 只是,大臣没有谈及这个事情,向太后也不好干预其中。 只能等着李定的调查报告。 “母后,且催一催吧!”赵煦当然知道,京东路现在的情况。 他也明白,只要京东路的现状被拿到阳光下。 那么新党就会迎来朝野舆论的疯狂抨击! 因为吴居厚在京东路做的事情,已经很难用人类的正常三观去理解。 桑弘羊看了他的所作所为都得甘拜下风,直呼还是后人厉害! 能超过吴居厚的,也就是后来的蔡京了。 不过,赵煦关心的不是京东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煦只是想刺激李定,刺激这个人加速走上他在赵煦上上辈子时所走的那条疯狂的道路,然后一路狂奔,奔向他的命定之地,也是赵煦给他留好的绝地。 然后,赵煦就可以踩着李定的身体,给旧党大臣以及所有的投机客划下一条红线:这里是朕的逆鳞,谁碰谁就是乱臣贼子! 向太后看着赵煦认真的样子,也点点头:“母后会去催的!” “对了!”向太后说道:“六哥,今天御史们还在弹劾已故的左相……” “很多人都还在说,左相虽死,其罪难消!” “是吗?”赵煦一脸天真的看着向太后,满眼都是不解。 第84章 想一鱼N吃的赵煦 第84章 想一鱼N吃的赵煦 王珪的死,对外界是一场闹剧,一个笑话,甚至是一场盛宴。 对王家来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王珪死了。 王家彻底没了翻身的余地。 王仲修身穿着孝服,跪在王珪灵前。 偌大的灵堂,空荡荡的。 自从王珪死后,就连王家原本雇佣的婢女,已经跑的干干净净。 那些朝堂派给的元随,一下子就全部病倒了。 只有那几个王家的世仆,还留在王家,协助着王仲修处理后事。 “有客到!”门外,传来司阍的声音。 王仲修诧异的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文叔……”王仲修张了张嘴,看着那个衣着俭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妹夫,他低下头去,认认真真的对着来宾拜了一拜:“文叔能来,是我没想到的!” 这个妹夫过去,一直被王仲修看不起,多次出言讥讽,其乃是个书呆子,脑筋太死板。 所以,自从王仲修那个苦命的妹妹去年病逝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王家。 却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能来送一下自己父亲的,却是这个已经和王家没有关系的前妹夫。 来人将抱着的小女孩,放到地上。 然后看向灵堂内的王珪神主牌,看着上面写着的:皇宋故尚书右仆射、郇国公王公讳珪老大人之神主。 除此之外,灵堂内外,都没有半点宰相去世后该有的威严和肃穆。 天子未曾亲临致哀。 两宫也没有任何表示。 有司装作不知道,大宋死了一个宰相。 名人名士,同僚大臣的挽辞、挽联一副都没有看到。 更不要说,皇家御赐的神道碑了。 王家在汴京城中,犹如瘟疫一样,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男人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拿起一柱香,恭恭敬敬的对着王珪的神位拜了三拜。 然后对那个他抱着来的小女孩说道:“清照,来,给你外祖老大人上香,请他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小女孩很小,最多两岁,她穿着素白的裙子,头上的头发也散开来了。 她乖巧的在自己父亲指导下,对着那神主牌拜了一拜。 “真乖!”男人爱怜的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然后走到王仲修面前,沉声道:“保重!节哀!” 然后就抱着自己的女儿,离开了这个灵堂。 他的妻子在女儿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 理论上,他和王家已经没有亲戚关系了。 但,他还是感念王珪当年青眼看重他这个穷小子,将长女下嫁给他的恩情。 所以,现在王珪死了,他来上香、拜祭。也带着女儿来给从未谋面的外祖上香。 王仲修呆呆的看着妹婿远去的背影。 他又看了看这灵堂上下内外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应该识趣。 在父亲头七过后,赶快带着他的灵柩,扶棺回乡。 不然的话,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也是逼着宫里面的太皇太后,将他父亲最后一点颜面也给剥掉。 到时候,连个故宰相郇国公的头衔,也不会给他和他的家族留。 …… 福宁殿。 赵煦照例在殿中活动身体。 他有计划的慢慢的根据自己的身体,增加着每天的活动量和运动时间。 现在,每天的运动时间,已经增加到了一刻钟。 对赵煦来说,这不仅仅是在锻炼身体,增强身体抵抗力和免疫力。 也是冯景向他汇报汴京城里各种大小事情的时机。 “左相王珪今日停灵在家……据说,除了一个曾经的女婿外,没有一个人上门……” 冯景跟着赵煦在殿中一边走,一边低着头,说着话。 赵煦只是听着,面无表情。 但冯景知道,大家在听,而且听的很认真,甚至记了下来。 证据就是,大家有时候会在两宫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虽然很少很少,但冯景知道,这就是奖赏。 “听说那个王家的女婿叫李恪非,乃是齐州人,熙宁九年丙辰榜进士科进士……如今在太学为官……” 赵煦依然只是听着。 冯景于是知道,大家对这个不感兴趣,立刻转移话题:“据说御史台那边依然有御史,对王珪只是降授通议大夫,明其罪证,却允许王家人依旧使用‘故宰相、尚书右仆射、郇国公’有些不满,有人觉得,能允许王家以‘故宰相’的头衔回乡下葬,已经是天恩浩荡,应该追夺王珪的国公爵位和食邑,并追还大行皇帝所赐的种种赏赐……” 赵煦终于说话了:“乱弹琴!” 王家若是现在就被剥掉了国公的头衔,追还了大行皇帝赏赐。 那么王家就会断尾求生,带着一小部分财富,退回老家。 可王家若是能保留国公头衔和大行皇帝赏赐,那么他们就能在皇权庇护下带回大部分财产。 一个得罪了太皇太后的获罪宰相的子孙,一个在新君即位过程中,被认定阴持两端,不顾大义的乱臣之后。 带着上百万贯甚至更多的财富,回到了老家。 一年、两年,或许还能平安。 三年、五年呢?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大宋天下的官员,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又富又有钱,同时还没有反抗能力的家族。 这是肥肉! 群狼都会围上去,千方百计的想办法将王家撕碎,把最后一点碎肉都吞下肚子里。 这样,赵煦还需要动手吗? 不需要! 甚至,赵煦还可以等王家死的干干净净后,再掉下一滴鳄鱼的眼泪。 “谁灭我父皇大臣满门?” 然后,一套抄家流程走起来,把被吞掉的财富,连本带利的收回内库。 还能借机再收割一波人望——天子连王珪这样的罪臣尚且能包容,尚且能为之伸张,何况我等? 这就叫一鱼N吃! 可现在若是下手太狠,就如赵煦上上辈子那样。 王家就会变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反而可能给王家留下一线生机! 让他们有机会东山再起。 冯景深深低头。 赵煦深深的看了一眼冯景,对他说:“不过御史中丞黄履,父皇股肱也,我觉得他肯定能把这个事情做好!” “冯景,汝觉得呢?” 冯景深深弯腰。 他听懂了大家的意思——你自己想办法,知会一声黄履,让他知道一下朕的这个意思。 圣意昭昭。 冯景知道,这是考验他的时候。 注:根据考古发现的墓志铭,可以确定,李恪非的发妻,李清照的生母,就是王珪的长女,而非一直猜测的王拱辰孙女。 所以又有人说,李恪非应该是后来续弦娶的王拱辰孙女 第85章 赵煦上上辈子的梦魇记忆 第85章 赵煦上上辈子的梦魇记忆 元丰八年三月壬子(十九)。 两宫下诏,命三省有司,整理应该登基大赦之官员犯贪污、监守自盗以及渎职等罪名官员名单以及民间所犯强盗、偷窃等罪的犯人名单及其罪名,并付刑部、大理寺审核,以核定其是否在大赦范围内。 同时,诏书强调,干犯重罪以及多次犯罪的人不在其中,不可以录入大赦名单。 同日,两宫正式下诏,命朝议大夫、直集贤院、知河中府范纯仁入京赴阙。 同诏起复责授汝州团练使、本州岛安置苏轼,寄禄官恢复为朝奉郎,命知登州,令入京赴阙。 同诏征辟承议郎程颢入京,授为宗正寺丞,并令入京候阙。 这就是最终采纳了司马光举荐。 本来,宫里面有人建议,是不是可以赦免故驸马都尉,责授郢州团练副使、本州岛安置王诜? 毕竟,王诜是因为苏轼罪被责罚的,现在苏颂被起复了,王诜按道理也应该起复。 但被两宫毫不犹豫的拒绝——本来太皇太后是动心了的,毕竟王诜家族乃是开国勋贵,王家人也一直和她求情。 但向太后坚决的顶住了来自保慈宫的压力。 还反过来劝说保慈宫太皇太后最终同意了她的意见。 按照向太后的说法是——天子一诺千金,官家既已经说了不给王诜升官,也不给王诜赏赐,就应该尊重官家的这个决定。 娘娘您也不想让官家背上言而无信的罪名吧? 太皇太后默然良久,终于点头:皇太后说的对! 当赵煦听到这些事情时,他轻笑了一声:“王诜怎么还没死啊?” 在他身旁的冯景深深低下头去,根本不敢说话。 面前的少主,年纪虽然小,在外人面前,看似活泼聪慧,有时候还有些天真,可私底下,尤其是在评论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越来越像大行皇帝了。 他只能是压低了声音:“据说,那个在太皇太后面前求情的人,乃是张都知……” 赵煦没有任何意外,甚至罕见的在外人面前,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看的冯景心惊胆战,他是第一次看到大家的神色如此恐怖,甚至称得上扭曲。 那位入内内侍省都知,和大家加起来拢共才见了几次面? 他怎么就得罪大家了?还得罪的这么深? 冯景不会知道,在他提起张茂则,并且说是张茂则在企图说动保慈宫太皇太后起复王诜时。 赵煦的脑海,立刻就涌现出了,一段堪称梦魇甚至是地狱般的记忆,也让他产生了条件反射,本能的表达出了厌恶和恨意。 那是元祐元年到元祐二年之间的事情。 司马光已经死了,蔡确、章惇、韩缜等新党大臣几乎全部被扫地出门了。 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的统治下,朝堂上众正盈朝。 不到十岁的赵煦,懵懵懂懂的在太母的操纵下,机械的做着那些指定他做的事情。 身边全是监视他的人。 有一天,赵煦的旧病复发了,发作的很厉害,不断咳嗦,甚至咳出血来了。 可是,皇帝殿祗候老宗元将事情报告给张茂则,请求张茂则派御医诊治,却被拒绝了! 是的! 天子生病,想要一个御医看诊,却被直接拒绝了! 于是,赵煦只能拖着虚弱的病体,在福宁殿中绝望的看着那些太母选派过来的老宫女。 他感觉,自己可能随时会死掉。 那赵煦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颐用他的仕途换的! 赵煦记得很清楚,当他拖着病体,虚弱的前往弥英阁听讲时。 在坐的侍读、侍讲、讲书,却没有一个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只有程颐发现了。 他立刻叫停了讲学,然后马上请求派御医来看诊。 赵煦这才得到了医药救治,才终于慢慢康复。 而程颐却因此被弹劾。 时任左谏议大夫孔文仲,直接指责程颐‘僭越职守’——弥英阁上的侍读、侍讲,不是龙图就是直学士,你程颐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越过学士,直接关心天子的身体? 我看你定然包藏祸心! 一定怀着和唐代的王叔文、李训、郑注一样的奸邪念头,想要蛊惑圣君! 要是继续留在天子身边,恐怕就要酿成大宋的永贞之乱、甘露寺之变。 于是,程颐被罢崇政殿说书。 所以,张茂则的养子、外甥、侄子,在赵煦亲政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全部被贬死! 尤其是张茂则最喜欢的养子张巽,就是赵煦亲自下令,贬到广南南路,然后命令地方官就地处死的——赵煦的上上辈子很少直接杀人,张巽是为数不多他亲自下令处死的人。 这就是赵煦为什么在庆宁宫一醒来,要千方百计的抱上向太后的大腿,想方设法的和向太后建立起亲密母子关系的原因。 他需要向太后的保护,也需要向太后的关心和爱护。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健康成长,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充足的营养! 雏鹰蛰伏在鹰巢时,就要张大嘴巴乞食。 幼龙潜藏在海滩上的时候,就要乖乖的把身子藏起来。 等待鹰击苍穹,龙腾四海的那一日,方能完全显露自己的意志和威严。 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表情管理好,赵煦看着都快把脑袋低到地上去的冯景:“汝什么都没有看到对吧?” 冯景紧紧的闭上嘴巴。 他何止没看到,甚至都没有听到大家到底在说什么? 赵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整个福宁殿。 殿中上下,不是他父皇亲自选的女官、内臣,就是向太后从坤宁殿选来的。 这些人或许会出卖他。 但绝不会有人敢来偷听他和冯景的对话。 而且他们都离得比较远,也没有可能在刚刚的瞬间反应过来,凑到赵煦跟前偷听。 于是,赵煦回过头,看着冯景,嘱咐道:“去通知御厨,让人在御厨附近找个地方,养几头产奶的牛……” “水牛、黄牛都可以,每日以牛奶进献福宁殿御用!” “听懂了没有?” “唯!”冯景点头。 赵煦欢笑一声,拍手道:“那咱们就去坤宁殿,看望母后吧!” 向太后是他的保护伞,只要向太后护着他。 那么没有什么人可以在大内伤害他。 再也不可能发生那些梦魇一样的事情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会得了病没有人来治。 …… 赵煦到坤宁殿中的时候,向太后正在假寐。 自听政以来,她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还要抽时间,关心赵煦的学业、功课,关心赵煦的起居和生活。 每天都会问好几次赵煦的饮食。 几乎将一个母亲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到了。 赵煦隔着帷幕,看着在休息的向太后,对左右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惊扰了向太后。 他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坐到向太后正靠着的床边,轻轻的伸手,替向太后按摩着太阳穴。 不一会儿,向太后就睁开眼睛,然后她看到坐在她面前的小小的官家,正在用着那两个小小的瘦瘦的手,替她按摩着太阳穴。 向太后顿时就有些眼眶发红,但她强行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反而露出笑容:“六哥来了!” 赵煦乖巧的说道:“自父皇卧疾以来,母后为儿上下奔走,操劳忙碌,一刻都未曾歇息!” “今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就不要再操劳了,也让儿服侍一回母后,尽尽孝心!” 向太后听着赵煦的这些话,顿觉一切付出和辛苦,都已经值得! 她轻轻伸手,抱住这个好孩子:“有六哥这份心意,母后就已经知足了!” 是的! 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德妃昨天来请安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娘娘抚育官家,保佑拥护,实有再造之恩,官家孝顺、亲近娘娘本就是应有之义,妾惶恐,愿来日请官家为娘娘加尊号曰:母后皇太后,以崇娘娘养育之德,以谢娘娘爱护之恩。” 说话是真好听。 虽然向太后知道,那肯定是有人教的。 可德妃愿意说,并且心甘情愿的说那些话。 这就够了! 赵煦轻轻靠在向太后怀中,轻声说道:“儿听说,三省髃臣近来在议,为太母、母后父祖追封之事……” “有司似乎有言,要追赠太母之父为大国之王爵,却只追赠母后生父为郡王……” “这实在是过分!” “母后之父,也当追赠王爵才行!” 向太后立刻笑了起来,摸着这个孩子的头,说道:“六哥,这就是礼法啊!” “礼法吗?”赵煦假作似懂非懂的模样,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儿长大以后,可以再行追赠吗?’ 向太后乐了,说道:“六哥是天子,自然可以的!” “那儿就要好好想想了……” “秦王?楚王?” 向太后连忙抓着赵煦的手,告诉这个孩子:“我儿,这些都是非宗室亲王不能加封的大国!” “尤其是秦王、晋王这样的王爵,非太子不可以封!” “这就是为什么大行皇帝要封六哥做延安郡王的原因!延州就在过去的秦地!” “那吴王、鲁王呢?” 向太后笑着告诉赵煦:“好孩子,鲁王大概要给保慈宫太皇太后生父了!” “那就是吴王喽!”赵煦认真的看着向太后:“儿记住了,待儿长大,一定将吴王之爵,追赠母后之父,以谢母后恩德!” “好孩子!”向太后深感欣慰。 注:根据后来赵佶和大臣之间对话,赵佶回忆他小时候跟着哲宗躲在福宁殿里的帷幕,哲宗给他分享自己藏起来的点心,还告诉他,这些都是朕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东西。 同时赵佶还回忆,他小时候在哲宗殿中,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件精致之物,全部是陶器,吃的东西也都很简单。 所以,历史上的元祐群臣,特别是高氏身边的那些内臣,真的是自己找死! 所以这些内臣最后的下场全部凄惨! 第86章 京东铁马(1) 第86章 京东铁马(1) 李定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然后打开窗户,看向外面。 已是天色大亮了! 他站起身来,吹灭燃了一夜的油灯。 然后,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这数日来的辛勤成果。 他微微吁出一口气:“吴敦老,你可怪不得我!” 他也是没有办法! 二月中贡院一把大火,烧死了那么多人。 尤其是烧死了新君的两个老师。 他是知贡举,自然也是第一责任人,在责难逃,肯定要被秋后算账。 尤其是,两宫前些时日追赠了那两个被烧死的资善堂权直讲,还命有司从他们的子孙里各荫一人为官。 皇恩浩荡的同时,也意味着贡院大火,一定会被重重追责。 李定知道,他再不想办法自救,就肯定会贬出京城。 很有可能被直接丢去那些偏远军州,此生都无法再回汴京! 这对李定来说,不可接受! 他花费半生,用尽一切努力,才从偏远的州县,爬到了汴京,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为此他牺牲了一切! 甚至不惜顶着天下的骂名,连生母死了,都不回去守孝。 怎么能因为一场大火,就让他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所以,他知道,想要留下来,继续当官,当大官。 就只能拉另一个人下水。 而吴居厚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根本瞒不了人。 只不过过去有大行皇帝替他挡着,没有人愿意去掀开京东路的盖子罢了。 现在,李定知道,他要掀开这个盖子了! 这意味着什么? 李定很清楚的。 京东路的盖子一旦被掀开,保马法立刻就要迎风臭三丈。 过去新党的一切辩解和粉饰,都将因为吴居厚等人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而失去一切说服力,变成笑话。 新党唯一能做的,只有切割。 立刻切割! 甚至进一步,将吴居厚开除出新党!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京东路的盖子被掀开,就会有更多盖子被掀开。 元丰以来,新法的种种所谓理财之道的真相,将暴露在两宫和朝野上下前。 他曾经的恩主王安石都可能被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牵连。 可是…… “此事我不做,有的是人做……” 京东路不是江西,不是福建。 山高皇帝远,那里发生的事情,传到汴京最快也要半个月。 京东路就在汴京之侧! 两三天内,朝廷的使者,就能跑一个来回。 京东路在汴京那么多经商的商贾、士子、官员…… 他们也都知道,当地在发生着什么? 过去没有人说,是因为不敢。 现在,两宫听政,上上下下都已经蠢蠢欲动。 无论新党、旧党,都有无数人正准备拿着吴居厚来当自己的进身之阶。 吹了吹纸上墨迹,李定将写好的上书,仔细的收起来。 然后他推开房门,和在门口的下人吩咐:“替吾准备好马,我要入宫对奏!” “唯!” …… 李定骑着马,到了宣德门下,然后下马步入皇城。 到了都省之中的户部房,李定稍事休息,就要去右昭庆门下递帖子,请求入奏两宫。 却遇到了找上门来的章惇。 “省佐怎么来了?”看到章惇上门,李定有些发慌。 因为吴居厚是章惇当年开拓梅山的得力干将,而且在开拓过程中居功至伟,因而被章惇亲自举荐给大行皇帝,从而受到重用。 “资深兄,是要入宫求对?”章惇沉声问道。 李定点点头,他知道瞒不了,也不需要瞒。 “吴敦老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我早已有所耳闻……”章惇深深的看了眼李定,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可是,现在大行皇帝刚刚升暇上仙,梓宫也才刚刚由群臣恭移于景灵宫……” “资深就迫不及待的弹劾吴敦老……恐怕有伤大行皇帝圣名啊!” “何不缓上一缓?” “等过两个月,待大行皇帝神主恭附于宗庙之后,届时我必与资深一同上书两宫,再将京东路诸事一一禀明于两宫!” 李定坚定的摇摇头。 等两个月? 早就被人抢先了! 再说他也等不了两个月了!可能下个月,贡举失火的事情,朝堂上就会讨论出结果。 “子厚,你我能等两个月……”李定叹道:“京东路上下百万民众陷于水火之中,每时每刻,都有人破家灭门,他们等得了吗?” 章惇见状,也只能再叹息一声,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定,拱手道:“资深心系万民,吾所不能及也!” 李定狐疑的看着章惇,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个章子厚到底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他是来阻止自己的吗? 好像不像! 所以他到底来干嘛的? 李定不会知道,这些日子,他对京东路的调查,早就让章惇知道了。 章惇私底下甚至派了很多人协助他调查。 还生怕他查的不够清楚,不够仔细,章惇直接下令,将都堂的很多文牍,下放到了李定的户部。 章惇这么做,原因只有一个——他也看不惯吴居厚。 甚至对吴居厚的所作所为不齿久矣! 只不过,吴居厚是大行皇帝生前最信任的地方守臣。 也是元丰以来,地方监司官的明星。 章惇既不适合动他,也不好出面弹劾。 李定愿意出首,章惇高兴都来不及! 因为,像吴居厚和他所统属的整个京东都转运使司,都已经烂透了。 他们是新法身上长出来的恶疮。 有识之士早就知道,新法要维系,这些恶疮必须刮掉! 现在,李定肯做这个事情,章惇除了默默协助外,不会做任何阻拦他的事情。 至于章惇为什么来李定面前说那些话? 他可不是讲给李定听的。 他是说给那位福宁殿里的少主,大宋天子听的。 我章惇章子厚,才是对大行皇帝最忠心的大臣啊! 章惇知道的,少主今年才八岁。 即使他的寿数只能和大行皇帝相当,那也起码还能君临天下三十载! 不趁着他年少,赶紧在他面前卖乖。 等他长大了就来不及了。 …… 被章惇莫名其妙的搅了一下,李定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按照既有的计划,带着写好的上书,到了右昭庆门下,递了帖子,请求两宫殿中对奏。 很快,宫中就传来了旨意:龙图阁直学士、户部侍郎李定,迎阳门下入对。 一个内臣,被派来带他入内。 李定看到那个内臣,诧异了一下。 因为他认得,那是皇帝殿祗候冯景,少主身边最贴己的内臣。 对方看懂了李定的惊讶,所以在引路的过程中,小声和他说了一句:“侍郎上次的上书,大家也看过了……这些天大家一直在惦念着侍郎调查的结果……” “大家德音有曰……” 冯景对景灵宫方向拱手拜了一拜:“‘父皇在日,无日不以天下生民为念,常服不过三五套,常与朕言:天下百姓未得温饱前,吾一日不敢懈怠’!” 李定深深的恭身下去:“大行皇帝仁爱苍生,心系天下,实乃千古明君!” 冯景颔首,对李定的回答很满意,接着叮嘱他:“故此,大家曰:倘若有臣子,欺君罔上,败坏大行皇帝的圣政德音,于地方上胡作非为,戕害黎庶,那就实在是人神共愤,也背弃了大行皇帝的圣德……乃是陷君父于不德的逆臣!” “是……是……”李定听着,连连点头。 他听懂了。 错误,都是吴居厚和他统属的那些臣子的。 要是有一点污渍,落到了大行皇帝的身上,玷污了大行皇帝的美德和光辉。 那你也和那些逆臣一样。 只是…… 李定不清楚,冯景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少主的意思,还是皇太后的意思?仰或者是两宫和少主的共同意见? 不过,他也很快想明白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可以对抗和违逆的至高意志! …… 迎阳门很快就到了。 李定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拿好持芴,将写好的上书,仔细的放在袖子里。 然后他恭立在殿前。 等了大约一刻钟,殿中一声钟响。 然后他就听到了仪卫们入殿的声音,接着,一个陌生的内臣出现在他面前:“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请龙图入殿说话!” 李定闻言,不禁惊讶起来。 少主也在? 他也在关心这个事情? 李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怠慢,连忙恭身持芴敬拜:“微臣遵旨!” 便拿着朝笏,毕恭毕敬的跟着那个内臣,走入那间迎阳门下的小殿。 殿中,长明的烛光依然在照耀。 殿中东侧的坐褥上,身穿着褚黄色常服,戴上了一顶小小的展脚幞头的少主,安静的坐在上面。 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仪态和坐姿,却是端端正正,果然如坊间所言:甚有天子法度,祖宗遗风。 而在少主身后,帷幕降下,珠帘之间,隐约能看到两宫的身影。 李定持着朝笏,恭敬的对着帷幕后西侧的太皇太后方向拜了两拜,然后面朝东侧的少主和少主身后的皇太后各拜了两拜。 然后才道:“臣,龙图阁直学士、户部侍郎定,恭祝太皇太后殿下、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说完,就再次深深的拜了一拜。 “龙图免礼!” 帷幕后的两宫说着。 “给龙图赐座,赐茶!”太皇太后接着又说。 那位端坐在御座上的少主,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坐着。 但李定可以感觉到,少主在看着自己。 感谢:轮回间隔年、 故国已逝、一~~~~一,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书友20201227200121638、爱就-——个字、书友150807220639732、德克猫、书友20180811233316774、林三天,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第87章 京东铁马(2) 第87章 京东铁马(2) 李定将藏在自己袖子里的那张被折叠好的纸张,慢慢的取出来,然后呈递在手上。 “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臣受命调查京东西路保马法利弊,今已成文……” “伏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御览……” 于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内臣粱惟简,便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走到殿中接过了李定的上书,拿进了帷幕之中。 太皇太后展开一看,只看了几行字,脸色就已经大变。 “龙图,京东路的保马法,果然如此?” 实在是,李定报告的内容,太过触目惊心! 李定持芴而拜,胸有成竹:“臣上书所言,但有一字为假,乞斩臣宣德门下!” 太皇太后顿时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继续看李定写的东西。 她足足看了差不多两刻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才对粱惟简道:“拿去给皇太后看看吧!” 哪怕她自幼深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 但也懂一些常识和常理。 譬如,她起码知道,一匹马要长大,是需要时间的。 而京东西路的保马法,完全违背了常理。 向太后拿到上书,只是粗粗看了一遍,就对太皇太后道:“娘娘,大行皇帝去年曾下过明旨,以京东路、京东西路行保甲保马法,以京东路限十年,京东西路限十五年为期……” “这些逆臣,竟敢公然违背大行皇帝圣旨,竞相倍克黎庶,乱国家法度,实在不可饶恕!” 说着,她就吩咐身边的严守懃:“拿去给六哥也看看!” 于是,李定的上书被送到赵煦面前。 赵煦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看了一遍,老实说李定的报告写的很好。 不仅仅数据详实,还罗列了一个个具体案列。 虽然只是单纯的文字描述,没有图表,也没有直观的当地现场画面。 但依然揭开了这个京东路的盖子。 盖子一旦揭开,藏在里面的污垢,就要暴露在阳光下了。 所以,赵煦抬起头,轻声表态:“这些酷吏,竟敢明目张胆的违逆父皇旨意,将原本爱民、保民的法令,生生变成了这等害民、残民之法!” “实在是可恨!” 说着他就起身,对着帷幕内的两宫,深深一拜:“儿乞太母、母后,将此事彻查到底!” “绝不能让这些逆臣、酷吏,坏父皇之名,伤父皇之德!” “若是如此,儿不孝也!无面目再见父皇御容于景灵宫中!” 说着他就跪了下来。 其实,赵煦知道的,他的父皇可能知道一些京东路的情况。 但是…… 吴居厚他真的能搞到钱啊! 而且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钱! 每年一两百万缗这么多! 吴居厚上任前,京东路一年盐铁茶及商税加起来才能给国家贡献二十多万不到三十万缗。 元丰三年吴居厚一上任,当年贡献超过五十万缗,直接就翻倍了。 元丰四年、五年、六年,连年新高。 元丰七年,更是冠绝天下,成为大宋二十四路转运使司之首! 而且,在做出这样超绝成绩的同时,吴居厚和他的京东都转运使系统,还在同时负担了整个河东路的保甲奖赏、陕西路的弓手奖赏,以及包括河东、河北的保马法买马费用以及一部分的鄜延路、环庆路的军民赏赐。 这是大宋和珅啊! 赵煦的父皇能不喜欢吗? 那吴居厚怎么做到的? 简单,就两个字:倍克。 理解不了的话,那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层层加码! 就如李定的调查报告上面所说。 赵煦的父皇,去年二月下令让吴居厚在京东路、京东西路推行他和他的得力干将霍翔主张的保甲保马法。 原本天子旨意,给京东路定下了十年,京东西路十五年的期限。 在同时,还按照吴居厚的建议,免除了京东路、京东西路百姓七项负担。 此外,每匹马还给养马的保甲户十千作为费用。 正常来说,要是这样的话,百姓说不定不会吃太大亏。 哪怕吃亏了,捏着鼻子也可以忍。 毕竟,朝廷给他们养的马,是允许他们自己使用的——只是禁止出本路辖区。 可问题是,若是这样,怎么显得出吴居厚的手段?又怎么能出成绩呢? 所以,吴居厚反手一个超级加倍,把任务分配给负责京东路和京东西路保甲保马法的霍翔和吕公雅。 京东路八年,京东西路十二年啊! 霍翔和吕公雅回去后,当然也是有样学样,反手又是一个超级加倍。 六年、十年啊! 下面的人再推广时,又怎么会按照上司的意思来? 五年,七年啊! 互相竞赛,相互比赛了。 这样一来,保马户如何受得了? 马驹子都还没有来得及下,他们就得还马了! 一匹马市价多少钱? 官府说是二十七千,但傻子都知道,市价肯定要高于这个价格。 所以,这所谓的保甲保马法,就是一个压榨民财的政策。 根本不是为了养马。 而是为了从百姓手里抢走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财富! 也就是这个政策去年才开始推行,不然的话,矛盾累积下,京东路和京东西路恐怕要出陈胜吴广。 不对! 赵煦想起了在现代看过的史料。 他知道,陈胜吴广,应该马上就要出来了。 因为,保甲保马法只是吴居厚和他的京东路都转运使司疯狂的结束,而不是开始。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将京东路、京东西路的百姓,从最富裕的形势户到最穷的客户,都得罪的干干净净。 所谓京东铁马、福建茶法、江西盐法,是现代宋史研究界公认的元丰三害。 也是被很多人认为的王安石变法失败的罪魁祸首。 赵煦想着吴居厚在京东路和京东西路的所作所为,就在心中摇头叹息:“手段太粗糙,太简单,太原始了!” “怎么能这么搞钱?” “方法错了,路走歪了啊!” “等朕过几年,再和爱卿面授机宜吧!” 吴居厚虽然是个酷吏,但也是一个能干事,而且能干好事的能吏! 绍圣时代,吴居厚在赵煦手中,担任江、淮、荆、浙转运使,掌管东南六路漕运,兼管制茶、盐等事。 就干的非常棒。 可能是吸取了在京东路的教训吧,所以那一次吴居厚没有把地方上的百姓当然大豆榨。 反而开始关心民政,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事情。 疏浚运河,开凿水利,灌溉土地,在地方上名声很好,当地百姓都要给立祠了。 反之,即使时隔十几年,京东路那边依然闻吴居厚吴敦老的名字而胆战心惊。 如今,赵煦学成归来,当然要好好教育一下吴居厚。 搞钱归搞钱,不能把老百姓当豆子榨啊。 榨干了谁给朕种地、做生意、当兵打仗啊。 …… 天子都跪下来了。 帷幕后的两宫立刻就纷纷起身。 “快将官家扶起来!” 于是,两宫身边的内臣粱惟简、严守懃都是走出帷幕,将跪着的赵煦扶起来。 “六哥放心,母后必然不会叫大行皇帝的圣名为这些臣子所累!”向太后首先做了保证。 “官家且安心,老身也不绝容许大行皇帝之圣德为人损伤!”太皇太后也保证着。 赵煦于是流着泪,再拜而谢,这才被扶着,重新坐到御座上,擦干眼泪,恢复平静。 殿中的李定,此刻有些被吓到了。 他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说话必须注意了。 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对奏中,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吴居厚等人。 也必须想个办法,将京东路的其他事情。 特别是榷铁、榷盐上面出现的乱象,将大行皇帝洗的干干净净。 不然,不止少主不会放过他,两宫也不会放过他! 谁敢让天子背上不孝的罪名? 第88章 京东铁马(3) 第88章 京东铁马(3) 听完吴居厚的报告,两宫立刻下诏,命令彻查。 为了防止有司拖延、推诿。 两宫直接下令,由龙图阁直学士、户部侍郎李定牵头从御史台抽调御史前往京东路、京东西路调查。 李定自然是干劲十足。 当即命令,在汴京城张榜公示,宣布接受对京东路、京东西路的一切士民官员的检举。 并选派了监察御史黄降权知登闻检院,开启登闻检院的崇仁、申明、思谏三检箱。 一切有关京东路、京东西路的告诉、冤情和案件,都可以投入这三个检箱。 …… 吴居厚和京东路、京东西路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占据两宫和赵煦多少时间。 当日,见完李定,把事情布置下去后。 两宫就带着赵煦,在保慈宫里,操练了一个下午的礼仪。 第二天,三月甲寅(二十)。 天刚刚蒙蒙亮,赵煦就已经醒来,洗漱完毕后,向太后就带着人来了。 在向太后身边的女官们的服侍下,赵煦穿上了为他特制的天子祭服。 白纱中单为里,朱袜赤舄,外服玄衣纁裳,十二章服在身,八在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四在裳:藻、粉米、黼、黻。 衣领向上,如同升龙之姿。 衣裳垂下山章、龙章之下,每章一行,每行有十二重,皆织造之。 蔽膝之上,更加三章:龙、山、火。 腰配大带,素带朱里,上朱下绿。 头戴冠琉,十二重白珠垂下,以组为缨,黈纩充耳,一根玉簪穿过小小的冠琉,哪怕已经特意做的小了,依然很沉重。 其他鹿卢玉具剑、双绶六彩、大绶、小绶、天杖之类的礼仪性的器物,也都被人放到了赵煦手中或者佩戴了上去。 仅仅是为穿上这套冠冕,就足足花了差不多两刻钟。 可谓是极其繁琐,极其复杂。 这就是为什么,汉代传下来的这一套天子冠冕,会变成礼仪性质的祭服。 除了祭祖、祭天外,和每年正月初一的大庆殿大朝会外,没有什么宋代皇帝会愿意穿它的原因。 太麻烦了! 实际上,在大宋皇帝们在大内,通常都是常服——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就和现代人一样。 制服什么的,上班才穿,谁下班还穿啊?不嫌麻烦吗? 不过,话说回来,汉人的审美是真的强。 冠冕在身,赵煦的气质都变了。 左右见了都和向太后道贺:“官家威严法度已具矣!” 向太后也很满意赵煦穿上冠冕后的模样:“再过几年,我儿当可临天下矣!” 赵煦笑了笑,对向太后道:“儿再长大,也是母后的儿!” 这就逗的向太后笑的合不拢嘴,头上戴着的沉重凤冠,都在摇晃。 于是,向太后便带着赵煦,迎着晨光,走出福宁殿。 在福宁殿外,天子玉辂已经在御龙诸直的簇拥和保护下,在福宁殿前静静等候着它忠诚的主人。 这东西可是真正的文物! 唐高宗传下来的宝贝! 据说武则天、唐玄宗、唐宣宗都坐过它。 所以,历代大宋天子都宝贝着它。 历代不断修葺,不断维护,也不断保养,这才总算没有让这个宝贝散了架子。 但是呢…… 它到底是上了年纪的,所以,赵煦记得,他上上辈子每次坐它,总能听到这宝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而且坐在玉辂里,也是摇摇晃晃,好多次赵煦都担心它半路散架。 好在它终究也没有散过架。 今日是三月甲寅(二十)。 大行皇帝梓宫移于景灵宫后的第一天,也是群臣第一次瞻仰大行皇帝御容画像。 同时,也是赵煦此生第一次出皇城。 自然礼仪性很浓,也是朝野瞩目之事,可以说是满城瞩目也不为过。 一声净鞭后,随着礼官的呼喝声:“天子乘车!” 在冯景的服侍下,赵煦登上玉辂。 紧接着又是一声净鞭。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分别在内臣服侍下,乘上为她们特制全新的厌翟车。 于是,在御前钧容直第一、第二班的乐师们的鼓吹前导下,庞大的天子仪卫缓缓向前。 在这些骑着马的乐师后面,紧紧跟着的是俗称‘长入祗候’或者‘孩儿班’的殿前东班第三班的禁军。 他们在自己的脑后,都系着一条青红色的束带。 这是他们祖先忠义的象征——陈桥兵变,昔年的大周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全体为柴氏殉国而死。 太祖感慨他们的忠义,亲自命令收养这些人的遗孤,将他们重新编入其父祖牺牲的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并准许他们在自己幞头或者脑后,系上代表忠义的青红色系带。 此后百年,东三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始终是守卫大宋天子殿前的亲事官禁军。 东三班后面,就是东西两班禁军仪卫。 然后是御龙左右直、御龙骨朵直…… 而在赵煦的玉辂左右护卫的,自然是昔年守卫庆宁宫,如今已经正式编入御龙左直的禁军。 …… 景灵宫。 大宋历代天子以及祖宗御容在京奉安之地。 也是如今大行皇帝梓宫暂留之宫。 赵煦坐着玉辂,在禁军仪卫护卫下,来到了这景灵宫的正门。 仪卫停下。 群臣从景灵宫两侧鱼贯而出,他们朝服在身,持芴而立,纷纷拜道:“臣等恭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于是,便有着两宫仪卫,举着排扇和黄罗伞上前。 将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厌翟车附近,围的水泄不通,没有留下一丝供人偷窥的缝隙。 两宫这才缓缓下车。 赵煦在这个时候,也在冯景的服侍下,从玉辂中走下。 他微微抬头,看向已经被禁军分开的御街另一侧。 人山人海! 数不清的汴京百姓,都聚拢在御街另一侧。 甚至有人爬到了御街另一侧栽种的行道树上。 哪怕隔得很远,赵煦依然能听到人群在他下车时发出的欢呼声:“圣躬万福!圣躬万福!” 这却是他上上辈子没有的事情。 赵煦听着欢呼,他微微垂首,琉珠摇晃间,他轻声道:“这就是民意啊!” 唐太宗说,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赵煦知道,民意是可以被影响,也可以被操纵,甚至可以被扭曲的。 就像现在,正如此时此刻。 那些百姓知道赵煦是什么人吗?不知道,但并不妨碍,他们将赵煦认定为一个‘纯孝精俊的少年天子’、‘又一个幼年仁庙’。 于是,他在走下玉辂的瞬间,对着御街另一边的民众,轻轻伸手挥了一下。 一个合格的君主,一定要打造一个亲民且爱民的形象。 …… 这一天,在景灵宫中,赵煦在两宫簇拥下,再次接受了群臣劝慰。 他也在这个过程中,见到了如今在京的所有待制以上重臣和三衙横班以上大将。 至少,把人认了一遍。 虽然未必能全部记住,但那些重要的人,赵煦还时可以靠着记忆记下来。 接下来,自然是礼部敬呈大行皇帝御容画像。 然后,在这个本该万无一失的环节,出了纰漏。 被呈上殿中的大行皇帝御容画像,被赵煦一眼认出来:此与父皇不像也! 礼部相关官员,立刻战战兢兢,连连告罪。 群臣分班上前,瞻仰大行皇帝御容画像后,也都说不像。 这下子,礼部尚书韩忠彦就只能出来请罪。 两宫虽然对此很生气,但念在韩忠彦乃是国家老臣之后,从轻发落,只罚了他三十斤铜,以儆效尤。 负责具体绘制御容画像的官员、内臣和画师就惨了。 勒停一个,冲替三个,其他最轻的也是展磨勘两三年。 然后两宫就命礼部重新择人绘制,不可再出错! 在这之后,一切终于顺利。 而赵煦的表现再次证明了他的聪俊。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姿态,都恰到好处! 看的向太后不断点头,也看的太皇太后深感欣慰。 …… 自景灵宫回宫。 赵煦就已经很累了,在换下沉重的冠冕后,就到了御榻上去休息。 但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却还需要处置国事。 特别是李定在黄昏时分再次上书,言及京东路和京东西路的诸多弊端。 这一次,李定拿到了从登闻检院的检箱里得到的大量京东路、京东西路当地士民、商贾的实名控诉。 所以,他的上书内容也就不再局限于保甲保马法。 而是全面扫射整个京东路都转运使司从元丰三年以来,推行的榷盐法、榷铁法和榷酒法! 相关的控诉和文字,送到两宫面前,哪怕是曾经对新法最为不满的太皇太后,都被吴居厚的胆子吓到了。 当即命令李定,连夜带人从汴京出发,前往京东路都转运使衙门。 把吴居厚、霍翔、吕公雅等人全部带回汴京待审。 同时命李定为‘京东路都转运使巡查使’。 让他在京东路都转运使及其下辖的官署,就地主持调查。 至此,京东铁马案,彻底引爆! 也是亏得如今汴京城上下都知道,市易法、均输法废除在即,堤岸司也要扑买。 不然,单单是李定上书所言的细节传出去,今天晚上,整个汴京城都要沸腾。 而现在,汴京人虽然依旧骂骂咧咧,可终究没有那么大火气,也没有那么大怨气了。 第89章 至善至仁(1)【求月票】 第89章 至善至仁(1)【求月票】 赵煦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向太后坐在他面前。 “母后,怎来了?”赵煦问道。 “我儿……”向太后将手中拿着的李定上书的文字,递给赵煦:“看看吧……” 赵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除了少数地方略有夸张外,基本上都属实! “刚刚三省的髃臣们,也都上书言及了此事……”向太后观察着赵煦的神色,说道:“章侍郎都说:吴居厚等人所作所为绝非大行皇帝的本意,肯定是他蒙蔽了大行皇帝!” 赵煦点头:“章侍郎说得对!” “父皇何等爱民?若知这等逆臣的倍克之举,定不会饶恕他们!” 但这些话,赵煦自己都是不信的。 京东路和京东西路,在短短数年间,盐铁商税就暴增了好几倍,去年甚至冠绝全天下。 赵煦的父皇,又是素来以看重情报获取和爱微操出名。 他怎么可能对吴居厚等人到底在做什么毫不知情? 不可能的。 他肯定知道一些事情,只是,吴居厚做的太好了。 不会有皇帝会去深究一个,自己两袖清风,一件衣服能穿一年,在地方上兢兢业业的给皇帝搞钱的大臣。 即使他偶有小错,也无伤大雅。 但吴居厚做的也确实是太过! 所以,赵煦的上上辈子,绍圣绍述的时候,本来要召回吴居厚回朝进入三省两府。 但章惇和曾布这对冤家,却罕见的联手阻止并劝说赵煦:吴居厚昔年在京东倍克百姓,迄今京东百姓犹恨不得食其肉。 曾布更直言:吴居厚不可为重臣!若为重臣,则天下必祸! 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不知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赵煦在现代,看过后来蔡京在赵佶手下搞钱的本事——叹为观止。 然后,他看到了和珅的本事——目瞪口呆。 和蔡京相比,吴居厚就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小白兔,和和珅相比,吴居厚就算不得什么人物了。 即使如此,吴居厚在京东路搞钱的所作所为,也应该可以排进历代酷吏排行榜前十。 那他怎么搞钱的? 答案是和保甲保马法一样。 有道是招数不怕老,有用就行。 譬如说榷盐,过去京东路不行榷盐。 都是灶户、商贾、百姓之间三点交易,老百姓能吃到便宜的盐,灶户也能得到合理的利润,商贾更能大赚一笔。 但,大宋朝堂其实一直对这块肥肉垂涎三尺。 早在熙宁年间,章惇、曾布就都提议过在京东榷盐。 只是苏轼和文彦博、韩琦都强烈反对,这才作罢。 直到元丰元年,此时韩琦已死,王安石也去了江宁种花念禅。 大宋朝堂重新关注京东路榷盐。 李察被推到了京东路转运副使的任上,负责主持榷盐工作。 但他的上司,京东路都转运使刘攽,坚决阻扰榷盐推行,于是被罢。 李察因而得以权发遣京东路都转运使。 旋即全面推进榷盐法,李察的榷盐法,是元丰以后新法弊端丛生的源头。 也是吴居厚后来的一切作为的起点。 其改革方法,不再和熙宁变法时代一样,注重官民两便,也不再关注民间的反应。 总原则只有一个:搞钱! 赵煦在现代,看过了无数相关研究。 所以他甚至比吴居厚还要明白,他那一套玩法是怎么玩的。 以榷盐而言,就是打断过去灶户-商贾之间的联系。 禁止灶户把盐卖给商贾。 而是通过官府垄断,刻意将灶户出产的食盐压到不足原来的一半。 然后再将这些盐卖给商贾,以此实现获利。 这就完了吗? 没有! 不要忘了,还有个市易法和均输法在旁边。 李察靠着法令,强迫盐商必须和他借钱,由此产生盐息钱。 你不借? 那就不要在京东路卖盐! 于是,靠着这一手,当年李察就从榷盐和盐息钱中获利超过二十万缗! 一个榷盐,就顶过去整个京东路一年的商税收入和其他杂税收入总和。 李察因此被调任鄜延路,担任转运使,去准备五路伐夏。 而接任李察的吴居厚,在李察的经验上,更进一步。 吴居厚走马上任后的第一年,仅仅是盐息钱,就已经超过了李察当年全年的榷盐收入——达到二十四万缗。 消息传进汴京,几乎没有人相信。 直到吴居厚把超过三十六万缗的铜钱,搬到了汴京的封装库。 在真金白银面前,不信的人也得信。 吴居厚怎么做到的呢? 答案是和保甲保马法一样,层层加码! 他给他的下属规定了极其严苛的税收目标,做到了的重重奖励,从速升官。 有人因此一年就从选人跳进了京官! 这太刺激了。 所以,京东路、京东西路的榷盐收入,每年都是有增无减。 于是,吴居厚开始路径依赖。 其后榷铁、榷酒都用上了相同手段。 特别是榷铁! 为了增加收入,也为了多卖铁器。 吴居厚直接命令,整个京东都转运使下辖的州郡百姓,不允许私人修补铁器,也不许私人买卖。 即使这样,还是来钱太慢。 于是,他强令下属,回去分配各地的榷铁份额。 依旧是层层加码。 搞到最后京东路各地百姓,最多的四户人家就必须定期和官府买一件铁器! 这还不算完,吴居厚后来觉得,赚钱那里有铸钱快? 于是打算用京东路的出产的生铁,强行上马铸钱而且一铸就是折二的大铁钱! 可问题是,京东路本身没有使用铁钱的习惯,大宋用铁钱的是陕西路和四川。 所以他需要把铸造的铁钱,运到四川或者陕西。 然而,运输费用非常高昂——要不是这个原因,交子又怎么会出现? 第二个就是,京东路出产的生铁太脆,铸钱的话损耗率太高! 可吴居厚才不管这些! 强行上马,强迫承包矿坑的矿主、铁匠铸钱,层层加码,分配限额,完不成的就罚到底! 吴居厚推行的诸多政策里,唯一一个没有民怨的是榷酒。 因为,酒商巴不得官府多卖酒曲给他们回去酿酒,有多少他们就能吃下去多少! 而在现代,吴居厚这种玩法叫‘古典官营垄断经济’。 早就已经被抛弃,只有在黑非洲的那些仁君典范们的身上才能看到。 正常人是不屑于这样刮地皮的。 既没有什么油水也缺乏效益,代价也实在太大。 …… 向太后看着赵煦的神色,并无抗拒。 她在心中舒了口气,她和太皇太后就怕六哥年纪小,分辨不了善恶是非,却又一片纯孝,要护着大行皇帝生前的这几个看重的大臣。 不过,想了想,向太后还是试探着问道:“六哥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他们?” 赵煦从自己的想法中回过神来,看着向太后,答道:“母后,父皇曾教训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吴居厚,已经升到了天章阁侍制、通议大夫,离三省两府只有一步之遥! 不夸张的说,假如赵煦的父皇没有中风。 那么他再做满一任转运使,就有资格拜为执政了。 对这样的重臣,传统最多是贬嫡而已。 向太后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想法。 “母后……”赵煦却忽然问道:“太母和您,打算怎么将京东路的手尾收拾好?” “如何安抚当地百姓?” 向太后楞了一下,道:“这却暂时还未想过……” 然后她看着赵煦,问道:“六哥有想法?” “儿有几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六哥说说看……”向太后顿时微笑起来:“母后听听,若是六哥说得对,母后自然会去推行,哪怕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赵煦轻轻保住向太后,将头埋在她胸口:“母后真好!” 这句话是真的! 上上辈子的他,哪怕后来大婚了,都已经长大了,朝臣们都说要让天子参与朝政。 可那位太皇太后,却将权力拿到了咽气! 她后来生病,重病的时候,宁愿让陈衍、张士良这样的内臣去处置国事,也不肯让赵煦染指权柄! 范纯仁和吕大防,都被她的决定吓坏了。 所以,元祐八年开始,这两个宰相就在拼命想退路。 “傻孩子!”向太后摸着赵煦的头:“母后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她就这一个孩子啊! 也就这么一个指望啊! “那儿就说了啊……”赵煦轻声道。 “好!我儿说吧,母后听着呢!”向太后微笑着,抱着这个孩子。 无论对错,她都愿意听。 而且,只要这个孩子说的有一句话对,她都能将之说给太皇太后和朝臣们知道。 至于那些不对的?或者幼稚天真的想法? 肯定不会外传! 赵煦于是抱着向太后,低声说着:“儿近来读书,感觉书上所说的圣人经义,无不是以民为本,……” “父皇也教过儿: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于是,谷梁子曰:民者君之本也!” “儿以为,无论如何,都应该将百姓的善后放在第一位……” “相关事务,决不能让百姓吃亏!” 这就是要施肥了。 庄稼必须茁壮成长,土地必须肥沃起来! 只有蛋糕做大了,才能有钱赚! 百姓要是穷的都只能当裤子了,再怎么压榨也没有油水啊! 感谢:空结习、至高鸿钧,打赏的700点起点币。 感谢:德克猫、行走的月票,打赏的500点起点币。 感谢:聖ㄆ祭。Sky,打赏的100点起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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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 山东、江苏、河南、河北能养马吗? 不能! 没有牧场,也没有牧草,气候也让马匹很难适应容易得病,也很难长膘。 民间百姓想养,愿意养,那就去养。 官府强行摊派,强行分配养马额就不必了。 因为赵煦已经知道,广大中原和南方地区,再怎么养马,也养不赢占据辽阔大草原的契丹和占据河西走廊的党项。 何必以己之短去硬拼别人的长处? 他要做的是另外开辟一条赛道。 直接不跟他们拼骑兵!让他们傻眼! 而大宋的长处是什么? 技术优势,火力优势还有科技优势! “至于其他榷盐、榷酒、榷铁……” “不如暂时先都回归祖宗制度!” 听着赵煦的话向太后都被惊到了。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今天,在保慈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在得知京东路岁奉一两百万缗的榷税后,都有些犹豫。 向太后观察的仔细,太皇太后在知道了京东路有这么多收入后,再提起吴居厚,语气明显就软了许多。 两宫听政,要处置天下军国事务! 虽然现在时间还很短,但两宫都已经发现了。 到处都在要钱! 从沿边到西南,自中原至江淮,没有地方不要钱的。 国家收入,源源不断的花出去。 像京东路这样固定每年在两税外,还能贡献一两百万缗财税的地方实在太少太少! 善财难舍啊! 于是,向太后忍不住问道:“六哥怎么会这么想?” “儿愚笨,想不到善后的办法……”赵煦睁着眼睛,看着向太后说道:“就只能向祖宗学习了!” “既然祖宗过去的制度,在京东路并没有什么害处,为何不先恢复?” “六哥真是仁圣!”向太后不由赞道:“将来必可为圣天子!” 赵煦‘羞赫’的低下头去:“都是母后教的好儿也只是跟着母后学的!” 向太后听了,当即笑了起来。 赵煦也跟着笑起来。 京东路的钱,有还是没有,跟现在的赵煦没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他主政,对吧? 所以,赵煦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去做好人。 上上下下,谁不喜欢减税呢? 何况,赵煦已经不想再走老路了。 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将京东路拿来当试点。 尽罢榷法,放开市场! 要不是考虑到若动静太大,难免天下震动。 赵煦甚至想和向太后说,干脆把京东路和京东西路的过税也一并废掉! 建立一个统一大市场,直接上重商主义! 为什么是蔡京、范纯粹、吕大防的原因,我本来写了一千多字,后来全删掉了。 嗯,以后类似这种原因啊、过去啊、典故啊之类的东西,我就不写在正文里了 第91章 烈火烹油 第91章 烈火烹油 三月乙卯(二十二)。 两宫诏髃臣举荐善抚百姓,尤能主事一方之守臣。 同日,在向太后的授意下。 她和赵煦在福宁殿里的谈话,通过她自己亲口口授给三省髃臣、六部大臣,以及石得一手下的逻卒们,迅速传遍整个汴京。 顿时,汴京上下,人人称颂。 所有人都开始畅想起来,将来小官家长大亲政后的美好生活! 他才那么小,就已经知道了‘民为邦本。本固国安’的道理。 更在实际上做出了表率。 假如说罢废市易法、均输法,还是大行皇帝的旨意。 那么,扑买堤岸司,有意尽罢京东榷法,及提议将京东养马户的马由官府回收,愿意继续养的,则转为民马,以二十七千的价格,卖与养马户…… 这些事情综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让汴京人在自己的脑子里,构筑了一个仁厚、聪俊的少年官家形象。 偏偏,他们不需要自己动脑子去想。 只要将数十年前,那位同样少年即位,同样仁厚、聪俊的官家的记忆再次唤醒就好了。 而恰好那位官家也排行第六! 于是,赵煦的名声和人望,在上上下下,都开始高涨。 小商小贩们想起了仁庙时代,他们随便做生意也没有官府来管的记忆,一个个都是如释重负,只觉得生活有了期盼! 大商贾、大贵族们,更是心满意足。 这些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三省都堂。 天子如此仁厚,为何三省有司,行动这么慢? 外戚、宗室们开始络绎不绝的进宫。 高家和向家,被众星捧月。 于是,在外戚、宗室们施加的压力下,也在京东路的倍克害民的舆论压迫下,丙辰日(二十三),都堂集议终于确定,罢废市易法,市易务就地并入都商税院,但依旧保留免行法(赵煦暗示的结果)。 虽然没有将均输法也一并罢废,虽然也未拿出大小历年积欠市易务的贷款和利息该如何处置的措施。 但消息传出,还是全城欢呼! 因为市易法被罢,就意味着堤岸司的堆垛场、场务和库房的买扑近在眼前。 一时汴京钱贵! 于是,物价直线下跌! 因为所有有实力的大商贾,都在拼命出清自己积存的货物,以换取现金流,以便多买几个堆垛场。 大量积存物资,短时间涌入市场,自然会导致物价下跌。 也是因此,汴京人越发称颂赵煦。 因为无论是舆论还是传说,都认定,正是因为少主仁厚才有如今的好形势! 而在朝堂上,丙辰日,三省有司联合上呈了天子守孝期间的朝政礼仪——大行皇帝国丧,大臣可以以日易月,但作为孝子的嗣君和皇子、公主妃嫔不行。 依旧需要遵守三年孝期。 所以,未来三年,赵煦和向太后都依然要守孝。 宫廷不能有歌舞,遇大行皇帝忌日、诞日要斋戒、祭奠和哭丧。 同时朝臣们也不可以在任何场合,舞蹈道贺。 剩下的就是听政流程了。 经过有司的讨论后,终于定下来了听政的礼仪。 首先,群臣恭请赵煦御座从殿东转移到殿北。 然后,考虑到皇太后需要照顾嗣君,所以群臣恭请两宫分坐天子御座后的帷幕两侧,太皇太后御座在左,皇太后御座在右。 群臣同时还上呈了,开始恢复常态化朝政的礼仪流程。 基本上就是在过去的制度上,降一个调门或者改一下礼仪。 大体维持正常听政、议事的常态化。 当然,作为孝子,以后每月的朔参、望参,是不可以参加的,这叫不坐。 但群臣却依旧要分班赴崇政殿和紫宸殿对着空荡荡的天子御座行礼。 两宫见书,答曰:可。 于是隔日,戊午日(二十四),群臣联袂入宫至迎阳门下,恭请天子御正殿,恭请两宫御殿听政。 自然,被当场拒绝。 但群臣锲而不舍,连上三表,两宫这才答允。 三月乙未日(二十五)。 赵煦在两宫拥戴下,首次在崇政殿御殿听政。 这一次御殿,几乎全是新君即位封赏、推恩、追封、加封。 首先,宰臣当然要加官进爵! 然后是加封两位皇叔,雍王颢加封扬王,嘉王覠加封荆王。 接着是太皇太后生父高遵甫,追赠鲁王,并避讳鲁王的甫字。 皇太后向氏生父向经追赠荥阳郡王,有司请避讳,皇太后坚辞之。 紧接着又是对元老大臣的加封、推恩。 加封、推恩、追赠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朝会一直持续到了午后,才终于将事情一一宣读完毕。 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一个正事被提到朝堂上。 二月贡院大火,烧掉了大半的试卷,礼部请求择期再试。 这个事情其实也是走过场,因为之前的数次听政中就已经决定好了。 于是,两宫下诏同意四月再进行一次礼部试。 同时,任命了全新的贡举领导班子。 兵部侍郎许将,取代李定,出任知贡举,给事中陆佃、秘书少监孙觉,同知贡举。 被点到名的大臣,自是各自出列领旨。 赵煦在这个时候,终于定睛看向了殿中。 视线在给事中陆佃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陆佃有个好孙子啊! 陆游陆放翁! 可惜,缘锵一面! 不过,此生应该有机会相见! 贡举的事情完了,又是军国事务。 有司请求以大行皇帝的名义,赏赐大宋在西北的藩属董毡官爵。 两宫自然同意,并降旨让李宪去负责这个事情——大宋没有多少精通吐蕃文字的人,李宪是其中之一。 此事后,冗长的朝会才算结束。 赵煦在向太后暗示下,站了起来,以天子的名义,赐给参与朝会的大臣餐食。 …… 赐食之后,赵煦就和两宫回了大内。 一回到福宁殿,疲惫了一天的赵煦就再也撑不住,在女官的服侍下,上了御床休息。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而在他的床前,石得一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这是京东路的事情发了以后,赵煦吩咐冯景做的事情。 每天晚上,他都要见一次石得一。 这很简单! 因为如今的石得一,是皇太后身边最信重的内臣。 出入福宁殿和坤宁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而作为一个特务头子,石得一是擅长躲避他人关注的。 “大家……”见到赵煦醒来,石得一立刻蹲到了赵煦榻前。 “怎么样了?”赵煦问道。 “昨日,李侍郎带的人,就已经到了京东路都转运使治所……” “李侍郎到的时候,京东路莱芜监的矿工,已经将转运使官署包围……” “数千矿工,皆呼:将当以吴敦老投之于熔炉!” “赖李侍郎赶到及时,才没有发生意外……不然,国朝就要有第一个被民乱杀死的转运使了……” 赵煦静静的听着,没有任何意外。 吴居厚在京东路的所作所为值得! “汴京城对李定的议论如何?”赵煦问道。 “城中瓦子、勾栏以及夜市之中,皆有人言:李侍郎乃是当朝忠贞敢言之士!” “甚至还有人在说:李资深,包龙图复生也!” 赵煦听着,终于笑了一声。 “包龙图?” “凭他也配!” 包拯包龙图一生,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上能喷天子,下可骂宰相。 关键他还骂的有道理被他喷过的人,也只能惭愧的低头自省。 李定在他人生前期,或许还是一个干吏、能吏。 但乌台诗案,迷了他的眼睛,让他有了路径依赖。 从此之后,就走上了不归路。 现在,他更是不顾王安石恩情,第一个将京东路的盖子揭开。 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京东路的事情? 章惇、李清臣,早就明明白白,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赵煦的上上辈子,章惇就多次举过京东路的例子,提醒赵煦,有些地方官上缴的贡赋,很可能每一个铜板都沾着血! 所以,不是搞钱多的人就厉害。 还要看这个人搞钱的手段。 “加一把火吧!”赵煦轻声说道:“烈火烹油,才能让人疯狂!” “唯!”石得一深深低头。 他看着在他面前不足三步的,这个刚刚醒来的少年天子。 他知道的,在那一天第一次拜见少主后,石得一就闻到味道了。 和大行皇帝差不多的味道! 他知道的,这位大家,绝非外人想象的仁厚官家,圣明天子。 …… 于是,当天晚上,汴京城里,有关李定的议论陡然增加。 很多人都将他比喻成仁庙时代的包拯,甚至是如同范文正公一样的人物。 探事司五百逻卒,就像五百个飞进那些瓦子、戏院和夜市里的蚊子。 他们嗡嗡嗡的传播着,那些李定不畏权贵的故事,诉说着那些李定为民请命的事情。 尽管汴京人将信将疑,毕竟,当年李定在乌台诗案上跳下蹿,唯恐苏轼不死的做派,大家还是记忆犹新的。 但,舆论有时候就是这样。 并不是公道自在人心,而是谁声量大,谁就占据优势! 所以,到天亮时分,李定的大名就已经彻底在汴京打响! 于是,李家人愕然发现,他们家的男主人,似乎一下子就成为了天下瞩目的清官和廉洁奉公,为民请命的代表。 清官他们承认。 但奉公和为民请命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不妨碍李家为此沾沾自喜,也不妨碍朝野上下顺着舆论,对李定进行称赞。 乙未日加官进爵的名单、次序和封赏,我会贴在后面 第92章 上货!上货!(1) 第92章 上货!上货!(1) 三月的最后一日癸亥(30),早上。 李定押着京东都转运使吴居厚以及霍翔、吕公雅等大小涉案官员数十人回京。 汴京街巷为之一空。 无数人都出来围观。 汴京城中骂声一片。 这让同样在这个上午入京赴阙的冯京看了,大为惊讶。 “吴敦老,终究还是倒了!”冯京骑在马上,轻捋着胡须,嘴角泛起笑容来。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吴居厚这种人。 搞钱就搞钱吧。 一个铜板都不往自己兜里揣,这让他无法理解! 千里迢迢出来当官,当大官,搞了那么多钱,却还是要靠俸禄和赏赐过活。 可耻啊! 所以,倒了吧! 哪像他冯京,当年在京兆府,哪怕把地皮都刮冒烟了,也没有人能参倒他! 为什么? 他刮的钱,都在他自己兜里面。 用着那些钱,结交权贵,交游外戚,轻轻松松就能叫那些叽叽喳喳乱叫的商贾刁民一个字都进不了登闻检院和通见司的官署。 只是…… 冯京在这御道上,等了很久,等到中午时分,李定都押着吴居厚等人,进了大理寺。 两宫都没有派人出来慰劳他。 天子也未遣使出来赐字。 这就让冯京有些吃味了。 “老夫哪一点不如司马十二?”于是骑着马,气呼呼的回了自己在汴京城里的宅子——冯京很有钱,所以哪怕他在外地为官,汴京城里他也有豪宅。 …… “冯京今日回京了?”赵煦午睡后起来就从冯景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是……” “看来,冯京还是有想入都堂的心思啊……” “只是两宫不喜欢他,他大概要做无用功了!”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知道冯京当年的那一桩公案:骗婚。 若是他自己骗婚也就算了,关键是帮别人骗婚。 这就实在是让两宫都欣赏不来。 总觉得这个人道德人品有问题。 向太后就不止一次和赵煦说过‘冯当世锦毛鼠也’的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 最近事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前几天,赵煦听说,太皇太后派人去慰劳入京赴阙的老臣张方平,询问张方平都堂人事安排。 张方平举荐了司马光。 结果,赵煦听说,保慈宫那边得到张方平的答案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派出使者,拿着制书去追赴任陈州的司马光。 这就意味着,蝴蝶效应开始了。 司马光可能还要在路上多等几天,等到文彦博入京。 想到文彦博,赵煦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自赵煦父皇驾崩以来,文彦博除了上了新君即位的贺表和大行皇帝驾崩的哀表外。 居然在洛阳待到现在,连屁股都没有挪一下。 以至于,两宫不得不派出使者去洛阳请他入京。 他这才慢悠悠的动身,估计起码还要好几天才能入京! 这要换了后来的清朝,就凭这一点,文彦博全家都要被杀干净。 冯景在赵煦身旁,看着少主的神色,以为赵煦有些不开心,便主动找了些话说:“大家,臣听说,今日李侍郎回京后,满城为之一空,人皆言:李侍郎颇有当年包孝肃之遗风!” “嗯?” “臣还听说,李侍郎自出大理寺后,还曾言:当继续弹劾倍克之吏,言及王子京等人的名字……” “善!”赵煦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甚至忍不住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李定能够这样表现,也不枉他一片苦心,特地让石得一帮着李定造势了。 王子京远在福建,李定想要调查,想要把他拖下水,来来回回一年时间都是少的。 而赵煦又赶在李定之前,就已经将汴河堤岸司这块烫手山芋拿出去收买人心。 所以…… 李定一定也肯定会盯上那个他上上辈子盯上的目标! 那个,赵煦一定会死保的东西! 在现代,赵煦曾无数次扼腕痛惜,假若当初他能知道,假如那个时候他可以阻止…… 那么,就算他最后依然英年早逝,哪怕是赵佶依旧胡闹。 但大宋依旧不会亡于金兵! 就因为李定,就因为这个家伙想要加官进爵,想要投机。 他毁掉了赵煦的父皇从熙宁十年开始,花费了十年心血,精心培育起来的一个镇国神器! 他也打断了大宋的希望! 而李定最可笑的事情是——哪怕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即使他向司马光、文彦博摇尾乞怜。 却依然被扫地出门,依然被贬斥远方! 于是,李定成为了一个小丑。 现在,赵煦留学归来,重回少年。 于是亲自给李定设下了一个陷阱,一个捕兽夹。 就等着李定踩上去了! 赵煦知道的,明天是四月丙寅(初一)。 届时他将第一次御殿紫宸殿,虽然不会坐朝,但会在紫宸殿后面的小殿再坐,宰臣和六部大臣都将分班入奏。 李定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诱饵已经放下。 鱼儿也已经咬钩。 现在就等提杆了! “李资深啊李资深,不要让朕失望!”赵煦轻声说着。 “牺牲你一个,幸福一亿人!” “这么好的事情,你要勇敢起来!” …… 时间很快过去。 第二日,天刚刚蒙蒙亮。 赵煦就已经起来。 冯景就已经将一小碗牛奶,敬献到了赵煦面前。 这是这些日子来,冯景最大的成绩了。 那日赵煦命御厨准备产奶的水牛、黄牛,敬献鲜奶于御前。 结果,送来的生牛奶,赵煦看了根本不敢喝。 于是命冯景煮沸、过滤,然后再献御前,赵煦尝试着喝了一口,味道不太好。 至少他有些喝不习惯。 于是,他命令冯景,将牛奶的味道做好一点。 冯景就带着人在御厨捣鼓了起来。 前两天终于在御厨的大厨的帮助下,又请教了牛羊司的人后,费了不少功夫后,赵煦终于喝到了入口顺滑,营养丰富、健康的牛奶。 赵煦不止自己喝。还将之敬献两宫,两宫喝了以后也都觉得好喝。 便命御厨每日进奉御前、两宫。 一小碗牛奶下肚,又吃了两个鸡蛋,向太后就已经来了。 今天是第一次紫宸殿听政。 向太后当然要来福宁殿,陪着赵煦一起去紫宸殿。 顺便在路上,还能赵煦讲一讲紫宸殿再坐的礼仪。 见到向太后来了,赵煦放下要吃的包子,问道:“母后可用过早膳了?” 向太后微笑着说道:“母后适才在坤宁殿已用过了……” 赵煦立刻说道:“却是儿不孝,往后当早早起来,去坤宁殿给母后请安,陪母后用膳!” “好孩子!”向太后摸了摸赵煦的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好好休息,等伱长大了,母后也老了,再来母后宫中早早请安,陪母后说说话吧……” “就怕到时候,六哥身边有了妃嫔,就忘了母后……” “怎么会?”赵煦挺起胸膛:“儿以后就算有了妃嫔,也会命她们,务必早晚到母后宫中请安!” 向太后听着,将赵煦轻轻抱在怀中,只觉无比欣慰。 “好孩子!”她轻轻说着,忍不住回忆起了当年慈圣光献在的时候,大行皇帝命她务必早晚到庆寿宫问安的往事。 注:冯京当年在京兆府为官,被当地人送了一个外号:金毛鼠。形容他刮地皮刮的厉害。 后来三侠五义里的锦毛鼠原形,应该就来源于此。 注2:冯京有个朋友,长得丑,丧偶,看上了一个寡妇,但怕那个寡妇看不上自己,正好冯京长得好,卖相好,于是就和冯京商量,让冯京冒充他去相亲…… 事后,洞房花烛,新娘大惊失色,这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闹到官府,判了和离。 第93章 上货!上货!(2) 【大章求追定 第93章 上货!上货!(2) 【大章求追定】 紫宸殿,位于大庆殿西北。 乃是大宋礼殿之一,用途相对单一。 除了每月朔参之外,就是每年的天子圣节时,作为寿殿启用。 此外,少数时候,还会用来招待入京朝贺的辽使,又或者作为慰劳入京赴阙的元老、大将的宴殿。 在紫宸殿后,有一个规模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紫宸殿大小的后殿。 这就是俗称的便殿。 朔朝退朝后,天子再坐之地,也是真正的议事之地。 紫宸殿的后殿,和垂拱殿后殿一样,都设有座椅。 每班大臣引见,两拜之后,就可以坐下来奏事。 若是无事,领班大臣,再拜之后,就会率先退殿,然后本班大臣,以次迤逦退殿,这就是宋史上常常能看到的‘卷班’。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便殿外的回廊上,阳光灿烂。 赵煦端坐在便殿的北方坐褥上,看着又一班大臣卷班而走。 今日三省六部,都和商量过一样,平静无事。 直到,殿外的引见司军头一声通传:“礼部群臣入奏!” 于是,赵煦将身体坐直,看向殿门处。 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行七八个大臣,持芴而入。 赵煦认得他,是韩忠彦,韩琦的儿子。 “臣礼部尚书忠彦,率礼部上下,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群臣在其身后,持芴跟着对御座上的赵煦以及赵煦身后的两宫拜了两拜。 等韩忠彦坐下来,其他大臣才依着官位,次第坐下。 “礼部今日,可有事奏?” 与迎阳门下听政不同,紫宸殿是正殿,自有内臣引问。 在韩忠彦位置后面,持芴而坐的李定,立刻就起身持芴拜道:“臣有事上奏!” “李侍郎请说!”太皇太后的声音在帷幕后传来。 李定如今正炙手可热。 一纸上书,拿下了在元丰时代备受大行皇帝信爱的整个京东路都转运使司。 于是,坊间议论,以李定比当年仁庙时代的包拯包孝肃。 若是两宫听政已久,大概不会将这点事情看的有多重。 可她们才刚刚听政,大多数事务都没有经验。 自然难免看重舆论,也看重有着光环加身的李定。 “臣昨日回朝,上书已言京东路诸弊……”李定用着洪亮的声音,上奏着:“蒙太皇太后、皇太后及皇帝陛下垂青,赐臣以金鱼袋,赏臣紫袍,臣感激涕零!” 李定如今正是精神饱满,战斗意志最鼎盛的时候。 昨日回京,两宫亲自遣使慰劳。 然后,朝野上下都是称颂。 无论是旧党大臣,还是新党执政,都说他李定是当代能吏。 坊间议论,更是将他比作了仁庙时代的包孝肃,甚至范文正。 所以,他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大了起来。 便听着帷幕后的太皇太后道:“李侍郎,为国奔走,辛劳有功,自当有赏!” 皇太后也说道:“愿李侍郎再接再厉,为国家再建功劳!” 李定顿时有些面红耳赤。 这就是他不了解两宫了。 两宫刚刚听政,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做了事情,她们都会尽力表现出礼贤下士和恩遇大臣的姿态。 可李定却以为,两宫已经完全站到他这边了。 于是,被鼓励的李定,再无忌惮和畏惧。 他持芴拜道:“臣当万死,以报太皇太后、皇太后之恩!” “臣昧死,请再言二事……” “李侍郎但请直言!”两宫都说道。 李定于是拜道:“臣闻,福建茶盐榷法几如京东榷法,福建路转运使王子京,在履任以来,以吴居厚之法为成法,上下倍克无度!” “愿请太皇太后、皇太后遣使明察之!” 此时此刻的李定,真的将自己视作了为民做主的包孝肃。 他的胸口,甚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发烫。 帷幕后的两宫,对视了一眼,然后太皇太后就道:“竟有此事?” “李侍郎可上书直言之!” “若果为真,老身和皇太后,定将彻查之!” 李定大受鼓舞。 就连看向那个坐在他身前的韩忠彦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居高临下了。 若是一年之内,就扳倒两位转运使。 李定觉得,御史中丞黄履就该退位让贤了。 若他入主御史台,那么三省两府还远吗? 于是,他再接再厉,持着持芴继续说道:“此外,臣还有一事,伏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预闻之……” 李定说着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颗激动的心,在胸膛中不安分的跳动着。 “李侍郎可直言!”帷幕中的太皇太后语气,略微有了些不满了。 原因是——她看到了礼部尚书韩忠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这就让这位太皇太后感觉,李定作为侍郎,不尊重作为顶头上司的韩忠彦。 韩忠彦是谁? 韩琦韩忠献公的嫡长子! 韩忠献扶二帝相三帝,大行皇帝也尊重不已。 所以,特旨将其子韩忠彦在几年间一路不断拔擢到了礼部尚书。 李定居然不尊重他? 反了! 李定却茫然不知,依旧沉浸在他的高亢情绪内。 他用着颤抖的声音,持芴拜奏着:“臣闻,大行皇帝之前,曾专设汴河堤岸司、专一制造兵器局,以其不归有司,而独专于天子一人……” “今堤岸司既当扑买……” “臣愚以为,专一制造军器局,也当归军器监……” “其所属工匠、作坊,各当裁撤,以省封桩之费……” 李定低着头,还想继续说什么。 他的耳朵,却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哭声。 哇! 他抬起头,看到了御座上的少主,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了起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像珍珠串一样的从眼眶里掉下来。 “呜呜呜……呜呜呜……” 李定吓得立刻弯腰,深深的将脑袋低下头:“死罪!死罪!” 他以为是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吓到了那位小官家,心中难免摇头:“人言少主聪俊,颇具法度,如今看来,也只是人言而已……他到底是个孩子……” 就听着帷幕里的皇太后问道:“六哥……六哥,怎么了?” 他也只听着那个小官家,哭哭啼啼的站起身来。 “母后……母后……” “父皇去年十二月,曾与儿交代过……” “汴河堤岸司、专一制造军器局,乃是他留给儿的财产,还叮嘱儿一定好好经营,不可荒废!” “呜呜呜……” “父皇说,他没什么东西能留给儿和子孙的……” “辛苦十几年,就攒下了这两个产业……” “呜呜呜……” “儿明明都已经将堤岸司拿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父皇留给儿的最后一个念想,最后一个产业也不放过?!” “呜呜呜呜……” “他们这是看儿和母后,孤儿寡母好欺负吗?” “呜呜呜呜……” “儿听石得一说过……” “民间的那些人,就是这样欺负孤儿寡母,就是这样吃绝户的!” “太母……” 小官家哭着,又看向了太皇太后。 “您给孙儿评评理……” “父皇一生辛苦,就给孙儿留了两个产业……” “父皇叮嘱孙儿,要好生经营,传给子孙……” “他们说,堤岸司与民争利,孙儿念着圣人教诲,便将之交于有司扑买……” “但为什么……为什么……” “连专一制造军器局,也要夺走?!” “它哪一点与民争利了?又何曾害民了?” 赵煦一边哭,一边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如同杜鹃泣血。 帷幕内的两宫,都被赵煦哭的慌了神。 “六哥别哭,六哥不哭……母后绝不会让人把大行皇帝留给我儿的产业,随随便便夺走!”向太后立刻安慰起来。 同时她也是勃然大怒。 “李侍郎!”她起身质问:“侍郎是要让官家和本宫,都背上背弃大行皇帝遗命,败坏大行皇帝产业的罪名吗?” 群臣早在赵煦哭诉的刹那,就已经全部起身,持芴而拜,连连称罪。 殿中的内臣、女官,也全体跪下来。 殿中殿外,侍卫的御龙直门,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着殿中的群臣。 天子哭诉两宫,有人在欺负孤儿寡母?! 这能忍? 他们甚至握紧了手中兵刃,只要两宫一声令下,就叫那妄图从天子手中夺走大行皇帝产业的乱臣贼子血溅殿堂! 李定被赵煦的哭诉和向太后的质问,吓得瑟瑟发抖。 他甚至忘记了应该怎么回答,大脑在这刹那出现了空白。 然后,他就又听到了太皇太后的怒斥:“李定,亏你还是礼部侍郎!” “怎连这父子人伦大法,子孙相继传承的纲常都忘了?” “你的圣贤书是怎么读的?!” 李定终于反应过来,他立刻大叫起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臣万死!臣万死!” 他终于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 欺负孤儿寡母? 妄图败坏大行皇帝传与子孙的产业? 这两个罪名,随便一个,要是落实了,他这辈子想去岭南吃荔枝恐怕都是奢望了。 他甚至惹得天子当殿向两宫哭诉! 这个事情一旦传出去。 他的名声、形象和一切就全部毁了!完全毁了! 他立刻知道要自救。 于是他马上就持芴拜道:“臣并非有意!臣并非有意!” “臣愚钝,安知大行皇帝竟有此安排?” 仅仅这样是不足以脱罪的。 因为人家父子交代产业,什么时候要跟你们这些外人商量了? 大行皇帝生前,一直将汴河堤岸司还有专一制造军器局,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外廷大臣别说过问了,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个机构的内部事务。 特别是专一制造军器监,很多人,除了知晓大行皇帝常常会下诏命赐火器去往沿边,而这些火器大多是从专一制造军器局里出产的外,对专一制造军器局内部的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只知道有很多工匠和很多雇工,也只知道这个机构在汴京城外,设立了多个秘密的工坊和库房,还在一些废弃的禁军兵营营地,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兵器验证。 所以,在这些事实面前,李定知道他的一切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大行皇帝一直将堤岸司、专一制造军器局控制在自己手中,连宰相都难以过问。 这明摆着就是要传给子孙的产业啊。 伱倒好,一上来,就要夺人家父子的产业。 这不是欺负孤儿寡母是什么? 这不是要吃绝户是什么? 看吧! 天子都被你吓哭了! 你还说你不是心怀奸邪?刻意如此? 而一旦罪名坐实…… 李定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 想去岭南恐怕都不可得! 大宋祖制,虽然不罪宰执,不杀待制重臣。 可你明摆着去搞别人父子的产业了。 这些祖制也就不会再保护他了。 这是谋逆,这是轻慢君父,这是败坏大行皇帝的遗业! 搞不好,都不用剥麻,直接就会对他施以士大夫的极刑:追毁出生以来文字! 开除出士大夫籍贯! 只要不是士大夫,那么,就可以处死了! 所以李定知道,他必须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将他从这些大罪中脱身的借口。 什么借口? 李定看向那些已经对他怒目而视的殿中御前侍卫们。 那些拿着骨朵的高大武士。 他立刻大叫:“况且,臣也是一片好心!” “官家年少,专一制造军器局,恐难掌握……” “不如先并入军器监,待官家亲政,再行处置……” 这是他现在能给自己想的最好的借口了。 可李定不会知道。 当他这些话说出口,他也就彻底落入了赵煦为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之中。 “你放屁!” 御殿上的少主,忽然高声斥责。 李定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用手指指向自己。 “你胡说八道!” “父皇早就安排好了!” “父皇有旨意!” “我未成年之前,专一制造军器局,当托付大臣!” “父皇也给我选好了大臣!” “故龙图阁学士,责授筠州团练副使臣沈括,当起复为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弥英阁讲书!” 顿时满殿震惊。 群臣全部抬头。 在殿侍卫纷纷侧目。 哪怕两宫也都吃了一惊。 沈括沈存中? 大行皇帝居然有这样的安排? 向太后更是问道:“六哥,大行皇帝当初可和六哥说了,为何要这样安排?” 赵煦回头,看向帷幕中的太母、母后,假意想了想,然后答道:“父皇当初叮嘱儿臣……” “责授沈括,乃是欲要磨砺其锋芒,将其棱角磨掉……然后再由儿起复,充任专一制造军器局……” “这是汉文帝之所以将周亚夫留给汉景帝的原因……” “也是使功不如使过的道理!” 赵煦的回答一出,满殿上下的所有人都再无疑问。 因为这确实是大行皇帝的行事逻辑和为政风格。 也只有成熟的成年君王,才能做出的决定。 况且,官家才八岁! 他去那里知道什么沈括? 不是大行皇帝叮嘱安排,不是大行皇帝交代,他又去那里知道这些事情? 使功不如使过, 汉文帝将周亚夫留给汉景帝。 这两句话一出,更是实锤了! 李定如丧妣考,瘫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责贬岭南,对他来说,恐怕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结果。 搞不好,今天就要下狱。 现在的他,恨不得给自己抽几巴掌。 怎么就那么嘴贱呢? 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巴? 提什么不好,去提专一制造军器局。 现在捅马蜂窝了吧! 他摘下自己的幞头,微微颤颤的跪下去。 “罪臣死罪!” “还请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看在臣愚钝无知,不过胡言乱语,乃因神昏智乱的原因,才说了那些混账话,恕臣死罪!” 这一刻他想起了当年的乌台诗案。 作为乌台诗案的主审官员之一,李定很清楚只要涉及到皇权安稳和皇家自己的颜面。 那么,别说他明目张胆的干涉了人家父子的事情。 就算没有,哪怕是怀疑、哪怕是揣测,也是可以当成罪名的。 就像苏轼写的那些诗。 不就是被他拿着阳燧,一个字一个字的挑毛病吗? …… 赵煦看着已经瘫坐在地上的李定。 他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此刻,他感觉这个殿堂就是鱼护。 李定就是那条被他钓上来的大鱼! 此刻,赵煦有种冲动。 恨不得自己手里有个手机,然后开直播给别人看:兄弟们,看!上货了啊!好大一条鱼呢!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354卷记载,诏户部侍郎李定调查堤岸司,很快罢废之,然后没多久,就有一条记录:专一制造军器局至是归于有司。 应该就是李定出的手了。 神宗时代,堤岸司和专一制造军器局是直属皇帝的机构,尤其是专一制造军器局,外人对其知之甚少,但史书记录了神宗时代每逢大战,神宗都会下赐火器给前线使用。姑且将之定为一个专门生产制造火器的皇帝直属机构吧。 注2:李定应该是户部侍郎,我写错了,将错就错,就当他是吴居厚一案立了功,从户部升任礼部了吧。 第94章 严查 第94章 严查 “沈存中,既有如此际遇?” 都堂令厅中,章惇在听说了紫宸殿便殿里的事情后,就不由得感慨起来。 沈括沈存中…… 那是曾经和他章惇章子厚,还有曾布曾子宣以及那个死在了永乐城里的徐禧徐德占等人齐名的新法干将。 前途远大,仕途顺畅! 错非永乐城之败,此刻三省都堂上,就该有沈括和徐禧的一席之地。 特别是沈括,在责贬之前,就已经是龙图阁学士、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知延州的一路帅臣。 “知延州事……”章惇身旁的李清臣,眼睛迷离了一下,就叹道:“大行皇帝果然是谋划深远啊!” “元丰五年,大行皇帝进封少主为延安郡王、延州刺史……” “而在元丰三年,沈存中就已经进拜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知延州事……” “这样说来,沈存中可能还是大行皇帝给少主安排的潜邸大臣了!” “不然,为何将少主封在延安?” 章惇听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想起来了,在进封少主为延安郡王的当年,沈括在鄜延路打了一个大胜仗。 夺取了西贼的金汤、葭卢等七八个城寨。 草蛇灰线,居然埋的这么早? 难怪了!难怪了! 这么说来,要不是永乐城大败沈括获罪。 沈括早该进京,辅佐少主了。 这可真是事先没有人能想到,但仔细想想却又完全合情合理的安排。 沈括棱角多,又新败永乐城。 大行皇帝特意责贬,磨掉其棱角,然后交给少主使用。 而且,沈括这个人,素来又以鲁班之技闻名天下。 安排他去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沈存中这下子就要登上青云之阶了!”章惇不由得感慨。 李清臣也是忍不住点头。 不要看所谓的‘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似乎没什么,官阶应该也高不到那里去。 可问题在于,这是直属天子的个人产业,也是大行皇帝要留给子孙相传的产业。 与国同休了! 所以,沈括起复后,就等于是天子近臣甚至家臣的身份。 他可以亲近天子,甚至可以随时见到天子。 加上他本身还有一个弥英阁讲书的差遣。 一个可以和天子亲密接触,还能随时和天子汇报相关事务,同时还能在经筵上和天子讲书的大臣。 官阶再低,也是堪比翰林学士、起居郎。 说不定,几十年后,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这个职位,就会变成和现在的翰林学士、起居郎一样清贵险要的要职。 “李资深这一次获罪天子,获罪两宫……”李清臣道:“恐怕难以善了……” 章惇点点头,对着宣平坊的御史台方向努努嘴。 李清臣顿时秒懂。 御史台的乌鸦们,这是白捡了一个表忠的机会。 黄履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接住这个功劳。 更妙的是,李定既然倒了。 那么京东路的事情,还有福建的茶法、盐法的功劳,御史台恐怕就要照单全收了。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黄履说不定,有望把寄禄官向上提一提。 …… 福宁殿侧殿。 宋用臣正在奋笔疾书。 冯景悄悄的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紫宸殿的事情,昭宣听说了吧?” 宋用臣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写着他回忆的文字。 少主前些天,传授了他一些舶来的数字和符号。 宋用臣感觉很好用,就直接拿来写书了。 使用之后,宋用臣对这些舶来数字、符号体验很好。 特别是在画图时,特别顺畅,标注起来也很好用。 “礼部侍郎李定获罪天下,已经下大理寺……” “据说在李定大狱之旁,就是他刚刚从京东路押回京的吴居厚等人……” 宋用臣终于放下笔,他回头看向冯景:“冯祗候到底要说什么?” 冯景笑了:“在下只是在感慨而已……” 宋用臣看着这个年轻的,有些躁动的晚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你应该好好学学李忠敏!” “李忠敏当年服侍大行皇帝,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说,不该做的事情,看也不看……” 冯景立刻低下头去:“昭宣教训的是!” 宋用臣摇摇头。 想起了那日初次朝觐少主。 少主的话,在他耳畔回荡。 “牺牲汴河堤岸司,是为了保护专一制造军器局……” “在大行皇帝和少主心中……”他不由得在心中想着:“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地位,竟如此高?” 他回忆起,曾经在专一制造军器局里看过的那些表演。 点燃后会释放毒气的毒烟球…… 抛出去后,会发出爆炸,惊吓马匹的火蒺藜…… 用沥青、桐油包裹起来,可以通过投石机抛射出去,专门火攻的火球…… 一旦点燃,就会啾啾啾的乱射的火箭…… 宋用臣总觉得,那些东西花里胡哨的,实际效果可能也就那样。 却不料,大行皇帝和少主对其是如此看重。 尤其是少主,为了保护专一制造军器局,居然舍得把下金蛋的堤岸司都拿出去扑买。 “看来……” “沈存中入京后,老夫须得与他仔细商量商量……” 沈括是宋用臣的老熟人了。 当初,导洛通汴的前期勘察和验证,就是他和沈括做的。 正是在沈括的丈量下,宋用臣才知道,汴河在汴京到泗州之间的落差居然有十余丈。 正是因为知道了准确的地理落差,其后的运河工程,才能借助山川本身的走向和河水自身的力量,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导洛通汴的工程。 “或许,沈存中知道,少主缘何如此看重那些火器的缘故……” 他是内臣,就是服务主上的。 主上喜欢什么他就要去学什么。 大行皇帝喜欢工程,喜欢修河道,修城墙。 宋用臣就废寝忘食的学习,将前代大内名臣和能工巧匠的著作都翻出来研究,向那些在汴河居住了多年的河工请教,和汴京城里那些营造房屋有名的匠人求教。 终于有所成就。 如今少主这么看重火器,宋用臣自然也要学习。 只有学好了,才能继续服侍主上。 …… 是夜。 汴京城的瓦子、戏院和夜市之中。 相关的议论自然是占据焦点的中心。 “这姓李的官儿,胆子可真大呀……” “这样的事情他都敢碰……真是不怕死了!” “国朝之初的事情,难道没有人教过他?” 这个说话的人的嘴巴,马上就被旁边的捂住了。 “你这措大,不要命了?这种事情也敢议论?!” 就是店主也被吓得够呛。 将那人连拉带扯的赶了出去:“小店店小,招待不了您这尊大菩萨……” 那种事情是能直接说的吗? 不过,这店主也是摇了摇头:“那官儿可真是不懂事呀!” “明明小官家,都把堤岸司拿出来扑买,还遵照大行皇帝遗命罢废市易法、均输法了……” “他怎就不知进退,不知好歹呢?” “连人家父子相传的产业,也要下手夺走……” 对汴京人来说,这种事情是最敏感,同时也是最牵动他们心思的。 原因? 汴京百万之众,从上到下,哪怕是那等靠卖力气的力夫,兜里也是有几串铜钱,家里也有一栋祖传的破屋子。 而在这京城里,小到一个街头的摊位、巷子尽头的一口水井,大到邸店、正店。 历年来,都是惹人眼的东西,也都是被人觊觎的东西。 开封府十个官司里有九个是争产的。 自然,紫宸殿里的事情,听到汴京上上下下的人的耳朵里,立刻就引发广泛共鸣。 所以,根本无人同情李定。 许多人甚至感同身受,对李定破口大骂,恨不得他去死。 …… 连汴京城里的措大都懂的道理。 两宫焉能不知?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这一夜都是彻夜未眠。 倒是赵煦在福宁殿里睡的香甜。 这反而,让两宫更加忧虑! 毕竟,皇帝年纪小,不懂国朝过去的故事。 她们还能不知道,这江山社稷是怎么来的?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大理寺卿王孝先和御史中丞黄履,就被紧急传召入宫。 两宫对这两位大臣,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要求他们务必对李定一案,严查到底! 重点要查‘有没有同党?’、‘是否受人指使?’。 王孝先和黄履,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差不多知道,李定就是自己脑子昏了头,立功心切。 哪来的什么同党?也不可能有人指使他。 可是…… 面对两宫的压力,他们只能回去,对李定展开突审。 而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其实也大半知道,李定大概率没有同党,也没有人指使他。 可是这种事情就是这样的。 官家当殿都喊出了‘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的话。 倘若不能严惩李定,不能震慑其他真正的野心家。 那么,就会鼓励其他人,鼓励那些真正的野心家。 所以,必须下死手! 这叫杀鸡骇猴! 于是,托李定的福,两宫为了最大限度的打击李定。 连带着对吴居厚,也要高抬贵手了(其实是太皇太后,借机故意饶恕吴居厚——在太皇太后眼中,吴居厚虽然倍克百姓,但他对大宋忠心耿耿啊!人家每年经手那么多钱,硬是没有一个塞到自己兜里的!这种人必须饶恕,必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于是,天章阁待制、京东路都转运使吴居厚,当天以诏书,降授中大夫知庐州,仅仅是夺去馆职,降了两级寄禄官而已——甚至连个责授的词头都没有给,只是降授而已! 只需等到大理寺审结了京东路的案子,他大概率就可以去庐州继续当官了。 注:史书上,四月,吴居厚降授知庐州。 当时,高滔滔已经主政,这只能是来自高滔滔的意志。 而高氏那么讨厌新党,能对吴居厚高抬贵手,只能是吴居厚太会搞钱,同时自己没有贪污一个铜板。 PS:别把历史人物的立场固定,也不要对一个人随便下评价,人都是这样的,今天好明天坏。 政治人物就更复杂了。 第95章 文彦博回京 (求追定,求月票啊! 第95章 文彦博回京 (求追定,求月票啊!) 元丰八年四月丙寅(初三)。 距离李定案,已经过去了三天,大理寺和御史台虽然依旧在加紧审理。 但汴京城已经渐渐平复下来,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就没有什么人关注了。 在这一天的汴京城外的汴河堤岸码头。 一只庞大的船队缓缓靠岸。 在码头的官吏还没有上前的时候,船上就走下一队高举着节度使旌节的武士。 然后是两把清凉伞并排而出。 接着又是一队高举着排扇的仪卫。 顿时整个码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元老重臣回京了……哪一位呢?” 人们议论纷纷,眼睛好的,仔细上前端详那高高举起的旌节。 那高举着的红色旌旗上,铜制的龙头,睥睨四方。 旌节后两面绘着龙与虎的旗帜,紧随旌节,那是皇家亲赐的仪杖。 龙虎仪旗后面,则是举着两面门旗、一根旄枪、两支豹尾枪的武士。 标准的国家节度使仪卫和制度! 但,和节度使回朝的礼仪不同。 这些高举旌节和仪旗、长枪的武士,在登岸后并没有等待后续的青罗伞、排扇以及其他仪卫队伍。 他们高举着旌节,直直的奔向汴京城的皇城方向。 这让无数人诧异。 但有见识的人,却已经高呼起来:“这是归节的礼仪!” “文臣节度使归节,自来只有致仕或者拜相!” “如此说来,此番入京的,就是那位三朝元老,大行皇帝潜邸之臣,知河南府的韩绛韩子华了!” “那,怎会有两把清凉伞?”有人不解的问道。 高举的青罗伞,是宰执大臣的身份象征。 那人道:“恐怕回京的不止是韩子华……还有那位一直在洛阳闲居的三朝元老,致仕故宰相潞国公了!” …… 高举节度使旌节的仪卫,直接从汴京城城门走了进去。 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可以拦在他们的前面。 开封府的左右都巡检的士兵,已经全体出动,将拦在仪卫前面的一切商贩、障碍统统清理干净。 遇到那些违建在道路上的建筑,也是直接拆毁! 节度使出节、归节,是自唐以来的国家大典。 大宋,节度使虽然变成荣誉头衔,不再实授人臣。 然而,节度使的地位和威权,依旧高于一切! 尤其是文臣持节节度使,号称使相,地位还在宰相之上! 乃是天子对于一个大臣的最高礼遇! 生封节度使,死赠王爵,配享宗庙,这是大宋文臣们的最高梦想。 章惇骑着马,看着那队威风八面,睥睨四方的节度使仪卫,高举着旌节、龙虎旌旗、长枪,浩浩荡荡,穿过御街的景象。 他轻轻一叹:“都堂上,将有宰相矣!” 恐怕今天韩绛入宫面圣后,就要锁学士院宣麻了。 “韩子华的运道,可真是不错!”章惇不由得感叹。 韩绛韩子华是什么人? 章惇太清楚了! 熙宁七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推荐接替首相位置的人就是韩绛。 然后,韩绛堂堂首相在政事堂里,被一个刚刚新任的执政吕惠卿压的喘不过气来。 十个月都没有,韩绛就高呼:王介甫快快回来! 于是,熙宁八年二月,王安石王介甫二次拜相。 正是在那一次拜相入京的路上,王安石写下了迄今传颂不已的名诗《泊船瓜洲》。 一个被吕惠卿只用了几个月就打压的高呼:王介甫快回来的宰相。 章惇心里只想笑。 不过,这对他而言,倒是好事。 一个性格偏软,同时脾气不错的宰相,在现在的朝政局面下,说不定还能继续维系熙宁以来的大体制度。 …… 文彦博骑在马上。 虽然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九,马上就要八十岁了。 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并没有很多。 哪怕是骑在马上,也很稳重,并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他在京城当官的儿子文贻庆骑着马,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汴京城已经近在眼前。 文彦博回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的那个骑在马上的韩绛。 他嘴角微微笑了笑。 “韩子华,你这身体连老夫都不如,还能适应都堂上的政务?不如面圣后和老夫一起回洛阳参禅念经,逍遥快活?” 韩绛只是笑了笑,在马上拱手:“某自然比不得太师!” “只是,大行皇帝恩情未报,少主年幼,两宫以国家事尚需老臣辅佐,命某入京辅佐少主……” “某安敢辞之?” 这次回京,韩绛是来证明自己的。 熙宁八年,他是在吕惠卿面前一败涂地。 但现在都堂上可没有那个福建子! 他远在河东太原府呢! 只要吕惠卿这个福建子不回京给他添乱,韩绛感觉自己这一次一定能做出功业来! 再说了…… 他马上就七十岁了,很快就要到法定的致仕年纪,不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再享受一次宰相的风光,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笔政治遗产,他还能做什么? “呵呵!”文彦博不再理会韩绛。 韩家三昆仲。 韩三(韩绛)偏新法,但也赞同旧党的说法。 韩五(韩维)偏旧党,但也觉得一些新法不错。 韩六(韩缜)就完全的支持新法,只是认为需要调整。 这韩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滑溜! 合着,无论新法成败,你韩家都能屹立不倒? 而且,这三昆仲,就是当年一手把王安石拱进了汴京城的人。 特别是韩维…… 别看韩维在变法后,就和王安石撕破了脸。 但在当年,就是这个人天天在大行皇帝面前称赞王安石! “等入了宫见了两宫,老夫定要和两宫好好说说……” “大行皇帝既都已经有了悔意!” “自当一鼓作气,尽罢那些害民残民之法!” …… 福宁殿内。 赵煦正在向太后辅导下读书。 一本《谷梁春秋》如今已经差不多学完了三分之二。 所以,两宫都在谋划着,下一本读什么? 左传?还是公羊春秋? 公羊春秋第一个出局! 原因? 天天喊打喊杀的公羊学,实在不适合让仁孝纯厚的天子看。 这不止是两宫的意思也是两位翰林学士的意见,更是朝臣们的意见! 天子年幼,就该多读圣人经义,多读仁恕之言。 像公羊春秋这种早就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胡言乱语和神神道道,还是不要让天子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接触的好。 左传也在随后的讨论中被摒弃。 原因是,大家都觉得天子都读了谷梁了,若再教左传的话,一旦教完了,天子就可能自己主动去读公羊! 太可怕了! 公羊学迷信落后,实在是腐儒之言! 于是,礼部说,应该让天子读孟子。 三省髃臣则强烈推荐天子读《荀子》。 三省的建议,首先被无视。 因为读了荀子能干什么两宫还不知道? 荀子后面是扬雄读完扬雄的文章,是不是就要教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了? 想都别想! 但孟子,两宫也不大喜欢,因为王安石推崇孟子,两宫恨屋及乌! 好在,今天,两位元老大臣,国家重臣就要回京。 尤其是文潞公文彦博,曾辅佐仁庙、英庙和大行皇帝。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很尊敬他,也都很信任他。 有了这位老臣在,向太后和太皇太后都觉得,以后有主心骨了。 母子两,一个教一个读。 很快的,今天的功课就差不多了。 赵煦抬起头,看着向太后,问道:“母后,儿听说,今日似有父皇元老股肱回朝了?” 向太后点点头,对赵煦道:“回来的这两位,可是太母和母后都尊重的大臣,国家元老!” “尤其是文潞公文彦博,曾和韩琦韩忠献公、富弼富文忠公、范仲淹范文正公等并为仁庙朝的君子正人……” “这样啊!”赵煦顿时目光露出敬仰的神色来:“那儿一定要和他好好请教治国为政的事情!” 向太后笑了起来:“我儿今日就能见到文潞公了!” “到时候,可以亲自和文潞公请教治国的道理!” “母后相信,文潞公也一定会欣然和我儿传授他数十年的为政经验!” “那另一位元老又是谁?”赵煦问道。 “这另一位啊,乃是大行皇帝当年的潜邸大臣!” “就像父皇让邓学士当儿的笺计一样吗?”赵煦问道。 “是的!”向太后摸着赵煦的头,柔声介绍:“如今,母后和太母,将他从河南府召回,乃是要借助这一位元老对国家事务的了解和熟悉,辅佐我儿,治平天下的!” 赵煦于是点头道:“这就更加需要尊重了!” “宰相,乃是儿的臂膀,如今这位元老不辞辛苦入京,儿当遣使去慰劳!” “母后以为呢?” 看着赵煦天真可爱的样子,向太后无比满意的说道:“我儿既愿遣使慰劳元老,那就去做吧!” “不过,不可偏袒一人,既然要慰劳,就两位元老一起慰劳!” “正好,上次我儿御笔赐司马公文字,不止司马公感激不已,就连朝野上下都称颂我儿,有祖宗遗风,能善待国家重臣!” “这一次不妨也降下两道御笔,勉励两位元老吧!” “这样吗?”赵煦装作不懂,问道:“可儿不知道这两位元老的事迹,还请母后指点儿当如何勉励!” 赵煦一说这个,向太后就来了精神了。 她现在已经迷上了指导赵煦处置军国事务。 于是微笑着道:“好!母后来教!” 今天一万多字啊! 理直气壮求追定,求月票~满地打滚的求 第96章 觐见 第96章 觐见 文彦博、韩绛的队伍,在过了州桥后。 和司马光入京一样,得到了两宫使者慰劳,以及来自天子的御笔勉励。 这就让其他同样入京的老臣,吃味不已。 这种明显拉出来的待遇差距,孙固这样的人,或许还无所谓。 可是冯京、韩维就不一样了。 特别是韩维,当年,他为什么和王安石撕破了脸? 是因为青苗法?市易法? 不! 青苗法推行的熙宁三年和市易法推行的熙宁五年,韩维都一直在朝堂上为官。 他虽然反对,但和王安石一直保持了亲密关系。 那怎么闹翻的? 答案是熙宁六年,因为推行免行法,废除科敷制度,改为向所有商贾、作坊主和手工业从业者征收免行钱。 韩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于是,王安石就提议让韩维牵头,组成一个调查小组,和同样反对免行法的时任权知开封府的孙永带上吕嘉问等人一起去调查一下问题。 结果韩维直接用最激烈的态度进行了回应:请郡! 原因? 他自己当庭说了。 “陛下对臣居然还不如吕嘉问这样的年轻人……” “臣好歹也是先帝任命的潜邸大臣……是陛下您的股肱羽翼……” “您现在却让臣去和这些‘幸进小生’一起去调查这样的小事情?” “臣还有何面目出入朝堂?” 于是直接撂挑子,当天就坚决辞任翰林学士,头也不回的去了洛阳,成为富韩公的座上宾,后来更成为了耆英会十三元老之一,直至出知许州。 所以,韩维要面子是肯定的。 之前,他没有入京,司马光有两宫使者当街慰劳,还有天子御笔勉励。 他入京后,两宫却只派了使者,到了他的住所慰劳。 并没有当街慰劳,更没有天子御笔勉励。 他已经很吃味了。 现在,文彦博和他的哥哥韩绛入京。 却得到了和司马光一样的待遇。 韩维内心的不平衡,瞬间被引爆。 被区别对待让韩维很恼火。 于是,恼火的韩维,立刻去找其他入京的元老。 孙固身体不好,没有见他。 但冯京、李常等其他元老,都很赞同韩维的说法。 都觉得两宫和少主,是不是认为他们这些元老的地位,就应该低于文彦博、司马光、韩绛? 和韩维一样,李常同样是当年大行皇帝潜邸出来的大臣。 而且他辞官的原因和韩维大体相同。 熙宁三年,推行青苗法后,李常作为右正言天天言说青苗法害民。 让他拿出证据来?没有! 让他去地方调查? 此岂陛下善待儒臣之政? 直接拍拍屁股去了洛阳。 最妙的是在外州郡为官了十来年后。 无论是韩维还是李常,都渐渐感觉到,王安石的新法,其实也不都是一无是处。 只是需要按照他们的想法,改一下。 比如说,免行法改成韩维免行法,青苗法改成李常青苗法就很好了。 如今,愤愤不平的这几位元老凑到了一起,彼此一说各自的感受,立刻引为知己。 赵煦若是知道这些,大概也会轻笑一声。 这就是他上上辈子的元祐时代的政治生态。 旧党无限可分! 司马光、吕公著都还没有死。 旧党就已经原地分裂成了蜀党、洛党、朔党。 然后又从这三个分类之中,各自衍生出千奇百怪的组合。 这不奇怪。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因为反对王安石新法而组成的大敞篷。 上面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有。 打倒了新党,没有共同的敌人,原有的联盟,自然立刻分崩离析。 赵煦现在当然不知道。 因为此刻的他,在两宫簇拥下,已经坐到了垂拱殿的坐褥上,等着接见将要入宫的文彦博、韩绛。 没有等太久,殿外就传来了閤门通事舍人的引见之声。 “故宰相、守太师、潞国公臣彦博……” “银青光禄大夫、提举西太一宫使、知河南府臣绛……” “入觐天子!” 赵煦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殿门口。 于是,看到了两位身穿紫袍,腰配金鱼袋,头戴着展脚幞头的老臣,持芴趋步而进。 左侧的那个老臣,身形枯瘦,眉发都已经花白,但看上去精神矍铄,脸上皱纹也不算很多。 赵煦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潞国公文彦博,到如今,已是四朝元老。 是大宋现在在世的大臣中,资历最高的人。 这就是活的久的好处啊! 韩魏公、富韩公,先后去世后,他就是唯一的在世的嘉佑宰相,连赵煦也必须给他面子,必须尊重他! 赵煦看着这个老臣的模样,想着他后来居然一直活到绍圣四年才去世,足足活了九十二岁,差点把赵煦这个少主都熬死了! 赵煦就不由得羡慕不已。 而在文彦博的右侧的老臣,在身高上不如文彦博,精神状态也只比文彦博好一点。 那就是韩绛了! 赵煦上上辈子没有见过他。 但听说过这个老臣——主要是从生母德妃朱氏嘴里听说的。 朱氏随大行皇帝灵驾去往河南府,回来逢人就说韩绛的好话。 然后就被太皇太后骂哭了——你只是一个先帝妃嫔,何德何能,敢受韩绛这样的元老礼遇? 顺手,韩绛就被从河南发配去了大名府,韩绛最后也死在了大名府。 心里面想着这些,殿中的两位老臣就已经持芴行礼。 都只是微微欠身,拜了两拜:“老臣彦博,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恭祝圣躬万福!” “老臣老朽,难以全礼,望岂恕罪!” 赵煦眉毛跳了跳。 倒是韩绛很守礼法,语气恭敬的拜道:“提举西太一宫使、知河南府臣绛,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敬祝圣躬万福!” “两位元老免礼!”帷幕后的两宫都已经起身,表示不受两位元老大臣的礼。 只有赵煦依然端坐不动,轻声吩咐着身旁的冯景:“冯景,快去给两位元老股肱赐座!赐茶!” “唯!” 于是,早就准备好的椅子,被搬到了两位老臣身后。 有内臣小心翼翼的在冯景指挥下,搀扶着两位元老坐下来,又有人奉来茶汤。 文彦博坐下来后,端起茶盏,先喝了一口,然后拜谢了一声。 韩绛也跟着拜谢了一声。 赵煦程序性的说道:“两位元老,不辞辛苦,从洛阳而来,一路船车劳顿,未及歇息,便直接入宫朝见朕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可见实乃国家元老,社稷股肱!” “不敢!”文彦博持芴低头:“老臣在洛阳,在来京路上,已闻陛下种种纯孝之行,仁圣之举,国家有此少主,老臣深为祖宗庆贺,只恨不能飞入京师,拜谒陛下……” “今见陛下,神俊早成,法度已具,果是社稷之主、国家圣君,老臣诚惶诚恐,为天下贺也!” 赵煦听着,保持着笑容。 但……赵煦可记得,从洛阳到汴京,自从导洛通汴后,大体可以顺着洛河直下,最多三五天就可以直抵汴京。 司马光入京就是这样。 可文彦博和韩绛,却在路上磨磨蹭蹭了十几天,想都不用想,他们大概是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 韩绛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持芴道:“陛下缪赞,老臣实不敢当!” 这点小节,赵煦也不计较和在乎,看了看帷幕后的两宫后,赵煦才接着说道:“父皇奄弃天下,朕以幼冲之岁,甫登大位,实在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唯恐祖宗江山社稷,在朕手中有所损伤……” “诗云: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又云:嬛嬛在疚,于乎皇考!” “朕今亦然!” 于是,无论是文彦博,还是韩绛,在赵煦的话后立刻站起身来,恭身持芴而拜:“老臣等虽已老朽,尤愿为陛下,尽老臣之忠,效驱策之任!!” 原因很简单。 因为赵煦引用的诗句,来自于诗经之中,成王在宗庙之中的自述。 换而言之,这是将他们两个老臣,比喻成了辅佐成王,治平天下的周公、召公。 哪怕是文彦博这样历经四朝,早就已经炼得铁石心肠的人,也是为之动容不已。 韩绛甚至掉出了一滴眼泪。 没有儒家大臣,逃得了那些打在他们思想深处的钢印的影响。 赵煦继续说道:“两位元老不可多礼!” “朕今日在福宁殿中,还和母后提起,待两位元老入京后定要当面与两位元老请教军国之事!” “还请两位元老,勿有忌讳,凡军国利弊,国家事务,皆可直抒己见,凡有所益者,朕必从之,便有所失言之处,也绝不怪罪!” 这话,文彦博特别喜欢。 求直言的少年天子? 从未有过执政经验的两宫? 实在是最好表达和描绘他的政治意见的人物了。 就是…… 文彦博看了看旁边的韩绛,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碍眼。 因为韩绛是做实事的大臣。 虽然他经常做错事。 可几十年的地方治政经验,却是可以轻易戳破他那些编造起来的迷魂汤。 何况,韩绛马上要拜相了。 他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两宫和天子面前,讲那些话吗? 想到这里,文彦博就决定退一步。 他持芴拜道:“皇帝陛下,垂询老臣,老臣诚惶诚恐岂敢有所藏私?” “愿乞三日,待老臣仔细斟酌后,独奏于殿中……” 韩绛却已经等不了了。 他直接持芴上前,拜道:“老臣蒙太皇太后、皇太后圣旨垂询,又蒙皇帝陛下亲问国家之事,诚惶诚恐,乃有一二迂腐之间,愚钝之言,愿献太皇太后、皇太后及皇帝陛下圣聪之下……” 注:韩维、李常后来都因为同情或者支持免行法、青苗法被逐出朝堂。 PS:他们最初是最反对这两个法令的,但因为在地方上实践后觉得其实不错。 类似的旧党还有很多。 吕大防、范纯仁、范纯粹都是这个样子。 只是,他们自己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然后又说要刹车。 新来的人能答应? 第97章 老臣手段 第97章 老臣手段 和文彦博不一样。 韩绛听出了些言外之意。 他记得很清楚,少主所引用的那两句诗,在最后的结尾。 成王是这样说的:于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先王的伟业,我不敢忘记,在先王的灵前,我发誓一定继承并发扬光大! 成王发誓要继承并发扬武王的事业。 少主呢? 他是不是也要继承发扬大行皇帝未竟之业? 最关键的是,韩绛适才看的仔细,少主在说话前先看了帷幕后的两宫。 所以,这是两宫教给少主说的话? 要少主继承大行皇帝的事业,并发扬光大? 联想到这一路上听到的种种传说。 尤其是前几日的李定案,紫宸殿便殿上,少主怒斥之语,两宫震怒之言。 带着这样的想法,韩绛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后,持芴说道:“老臣以为,大行皇帝功业,天下景仰,临朝一十九年来,造福天下,协礼文,正法度。以庠序造士,以经术取人,以法理核吏……” “今皇帝陛下初登大宝、太皇太后初听大政,皇太后初佐军国,不以老臣迂腐,德音下降,以询老臣军国之事,老臣昧死谨奏之……” 于是,侃侃而言,将其在外的十来年间,所经历的种种事情一一说出来。 听到两宫不时点头。 也让赵煦听着,大感满意。 因为这是来自于一个过去十几年里,以宰相身份出知地方,历任邓州、许州、河阳、大名府、河南府的元老重臣,从地方上带回来的第一手直观信息。 也因为韩绛做事的能力,朝野都是有公认的——韩绛除了不会带兵打仗外,在民政上的能力,被人认为可比富弼富韩公。 元丰六年,河南大雨,黄河溃堤。 就是韩绛一边指挥军民,修筑新堤,一边开仓赈灾,帮助灾民渡过危机。 新堤筑成后,不过几个月,洪水再来,韩绛修筑的大堤,经受住了洪水的考验,安然无恙。 因而,韩绛得到河南府百姓的拥戴。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元祐初,韩绛在大名府主政时,正是他亲自考察了当地的河堤后,坚决拒绝了都水监的瞎指挥,采用了正确的办法率领当地军民,抵御住了当年洪水的狂猛侵袭。 所以,虽然赵煦明知道,韩绛在这些事情里面,肯定塞了自己的私货,也肯定带了他的政治意图。 但他还是赞赏不已——这个世界上,那里有不带自己政治意图和私货的大臣? 能有一个肯做事会做事的就不错了,该知足了。 但在一旁听着的文彦博,越听越不对劲。 因为韩绛所言种种,虽然指出了不少新法在实践中的问题和弊端。 可他也说了新法的很多好话。 尤其免役法和免行法,被韩绛称赞是‘千古德政’,只需要‘稍作修正,去其害处’就可以‘施及百世,用为成法’。 听得文彦博太阳穴都在跳动。 偏偏,文彦博自己已经致仕了好多年。 想要反驳,却拿不出恰当的说辞和具体的案例。 此外,现在韩绛在说话,他要是贸然打断就太失礼了。 所以,他只能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思虑着韩绛所言的漏洞。 韩绛在侃侃而言,将近两刻钟后,终于结束了他的进言,持芴而奏,拜道:“故此,以老臣愚见,当今天下之政,在于为政者太急,在于施政者冒进……” “大行皇帝,神武睿知,早知此弊,方以德音,以教少主……” “今皇帝陛下初登大宝,便罢市易法,去堤岸司,与民生息,与民分利,实乃天下之幸也!” “老臣愚钝,以为当今之政,当依大行皇帝遗命,用老成谋国之士,去浮躁冒进之人,缓急进冒进之策……” “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何止君子、学问当琢磨、切磋,方能长久,国政亦然!” 韩绛的话说完后,就持芴恭立着。 帷幕后的两宫,却长久的没有反应。 她们都在消化韩绛方才所言带来的震撼! 韩绛的进言,是过去十几年来,两宫第一次听到的。 过去,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人,都在告诉她们,新法一无是处,新法害民残民。 韩绛是第一个说,新法也有些可取之处的。 尤其是免役法和免行法。 但两宫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这种新奇的视角。 原因?很简单! 向太后是因为她的父亲向经,当年因为市易法配套的免行法施行,被言官弹劾影占行人,被迫出知青州,死在外地。 这让她不可能对免行法有什么好感。 可是,韩绛偏偏说的有些道理。 特别是,现在向太后的身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没有儿子的向皇后。 现在,她的儿子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所以,身份一变,看问题的角度也就不一样了。 从前,免行法什么的,在向太后眼中,完全就是恶法。 别人别说在她面前说免行法的好话了,就是提起来她都可能会发怒。 而太皇太后,则主要是因为韩绛言及免役法的事情而有些不是很高兴。 免役法免役法,顾名思义,就是免除百姓过去的徭役,而用交税代替。 可问题是,大宋的役法是与众不同的。 在过去的嘉佑时代,只有全县财产最多的人,也就是五等户才需要去论调服役——当然官户不在此列。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并不需要服役。 可免役法实施后,所有人,包括过去不需要服役的官户、僧道、单女户,都得交钱了。 好多外戚勋臣,特别是高家的亲戚,都来太皇太后这里诉过苦——倒不是高家人缺那几个免役钱。 问题是,太丢人了! 堂堂皇亲国戚,居然也要和措大一样交税! 千年以来,有这样的事情吗? 免行法也是如此。 但,韩绛说的话,特别是韩绛说话的方式,又让这位太皇太后犹豫起来。 因为韩绛用的是她最喜欢也最熟悉的嘉佑时代大臣说话、做事的语气和方法。 不要急,慢慢来。 咱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你说什么时候能搞清楚? 调查、落实、商议,怎么着也得一年半载吧。 于是,在沉默了一会后,她终于开口了。 “韩相公所言,老身和皇太后,会仔细考量……” “还请相公,将所言种种,写于文字,上呈殿中……” 韩绛持芴再拜:“唯!” 这个时候,文彦博持芴起身了。 “太皇太后……”这位老臣别看都快八十岁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洪亮的:“老臣以为,韩绛所言,实乃包藏祸心……” 作为熙宁变法时代大行皇帝特别挑选的,放在朝堂上来制衡王安石的元老。 文彦博哪怕已经致仕很久了。 但他对新法的了解和认知,是所有旧党都没有的。 几乎每一条新法的推出,文彦博都必然唱反调,必然强烈反对。 在朝堂上,和王安石你来我往之间,自然他也清楚那些法令的起源。 譬如青苗法是李参在陕西路推广的。 王安石推行的时候,李参早死了。 将兵法是完全抄袭的范仲淹、张亢在陕西的试点。 市易法是吕嘉问发明的。 至于免役法和免行法嘛…… 文彦博看向韩绛,一双老眼带着审视。 “老臣昧死上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所谓免役法,首倡者,便是如今在殿中的这位……” 石破天惊! 帷幕后的两宫一听,眼神都变了。 看向韩绛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好嘛…… 居然是你首倡的! 难怪伱要说好话! 文彦博继续说道:“若老臣记得不错,当是仁庙至和年间,韩绛、蔡襄,上奏以乡户五则法,始变役法,自此国朝美政不存,而遗祸至今!” 这一刻文彦博彻底忘记了,当年他是如何称赞韩绛、蔡襄的那个倡议的。 更忘记了他曾在仁庙面前,亲口称赞韩绛之法‘苦乐均济’。 因为文彦博很清楚。 在朝堂上就不能讲道理,也不要去辩论。 两宫反正也不懂什么事衙前役,更不知道什么中唐以来,天下财税制度的变革,也完全不了解,大宋立国以来的役法变动历史。 少主又小,而且年幼。 所以,只要他把帽子扣过去,韩绛还能怎么办呢? 有口难辩,他就只能乖乖低头认输—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被毁掉,主动避位。 所以,文彦博再接再厉,继续持芴说道:“治平四年,王安石尚未入京时,还是这位韩绛韩子华,于君前首倡助役钱!” “故而,王安石入京后,为了回报韩绛举荐之功,便也倡议变动役法!” 文彦博一边上奏一边恶狠狠的看向韩绛。 他知道韩绛的弱点——不善辩论。 而且,文彦博还知道,只要他逼着韩绛和他辩论,哪怕韩绛赢了,也必输无疑! 因为君前辩论,决定输赢的,从来都不是谁有道理,而是谁说的话能迎合君上的心意。 没看到方才,两宫在韩绛上奏之后,沉默了那么久吗? 这就说明,韩绛所言,肯定不合两宫心意。 所以啊…… 文彦博得意起来。 “韩子华,你就不该入京!” “乖乖和老夫一起回洛阳饮酒作乐,岂不快哉?!” 这一章写的慢了一些。 PS:明天加更啊,因为月票2500票了。 嗯,肯定不会敷衍大家。 4更每章至少3000字 第98章 平章军国重事 第98章 平章军国重事 正当文彦博得意不已,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太师……” 文彦博抬起头,看到了御座上的少主。 “朕有一事,想向太师请教……” “不敢!”文彦博持芴说道:“陛下相询,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朕记得,父皇曾教我读书……” “朕问父皇,孔曰成仁,何为谓之仁?” “父皇言:仁者,所以爱人也!” 文彦博立刻再拜:“大行皇帝恭以圣人之教,以授陛下,实乃天下之幸!” 赵煦却是不慌不忙,继续平静的说道:“朕于是请教父皇,为君者欲爱人,如何作为?” “父皇于是以国朝故事,教与朕……” 文彦博眉毛一跳,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妙。 “父皇举国家爱民之事,与朕言说……” “其中之一乃是熙宁元年时,有乡户因服衙前役,受命搬纲七文钱千里入京,沿途受无数官吏刁难,冒雨雪风霜,用一年之功,方才抵京……” “父皇闻之,彻夜难眠,甚至星夜出宫,至景灵宫列祖列宗御容之前谢罪……” 文彦博听到这里,立刻就持芴而拜:“大行皇帝神圣睿知,老臣亦为之感佩!” 帷幕后的两宫,也在这个时候,听出味道来了。 首倡者韩绛? 或许是,但真正的推动者和决策者以及政策的制定者,恐怕只能是大行皇帝! 赵煦微笑着说道:“太师言重了!” “父皇曾教过朕……嘉佑年间,太师首倡建:宽恤民力司,以减免天下衙前之苦为己任……” “朕迄今记得,父皇提及此事时,曾与朕言:免役法诸多条例,皆乃自太师故智之中择取……” 这是事实! 大宋役法变动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历经了漫长的演化。 文彦博也曾经积极参与其中,并发挥了重要作用。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文彦博,还不是如今的文潞公、文太师。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一旦恨上某个人或者某个事情,就会恨屋及乌,将其的一切都视作敌人。 政治生物们尤其如此。 党同伐异,只是党争的最低级阶段。 党争的高级阶段,就是文彦博这个样子。 尔所欲者,我皆非之! 于是,文彦博甚至为了反对王安石,可以去和当年一手导致庆历新政失败的死敌王拱辰握手言和,共同进退。 而党争发展到极致,就是赵煦上上辈子经历的元祐、绍圣时代了。 道理? 谁和你讲道理? 我们讲立场! 说吧,你支持谁? 支持王安石王介甫王相公的站左边,支持司马光司马君实相公的站右边。 元祐时代,敢站左边的,统统滚蛋——哪怕是过去的自己人也一样。 绍圣时代敢选右边的,大概率岭南吃荔枝。 至于是非对错,早就没有人关注了。 也亏得如今文彦博面对的是一个留学归来的赵煦。 若只是上上辈子的那个赵煦。 现在他已经招呼忠心耿耿的御龙直快点进来,把文彦博这个老东西拖出去,丢到汴河里喂鱼。 在现代十年留学,赵煦最大的变化,就在于,他在不断的跑部要钱的过程中,和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 他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也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真正的政治生物。 他甚至学会了去和那些让他每一个神经都在产生厌恶的人打交道。 文彦博可恨吗? 赵煦觉得可恨。 但能处置吗? 不行! 他是四朝元老,是旧党的核心。 别说处置他了,就算是现在说话让他不满意了。 文彦博都会撂挑子,直接不干! 跑掉一个文彦博事小,撕裂整个国家事大! 况且,两宫也不会支持赵煦做那样的事情。 所以,赵煦只能捏着鼻子,忍着恶心,继续说道:“不瞒太师,父皇在日,曾多次和朕提起过……” “父皇曾言:太师乃是天下知名,海内瞩目的元老重臣,更是我国家社稷不可缺少的支柱!” “去岁十二月,父皇还曾对朕交代,若太师入朝,万万不可让太师再回洛阳!” “当让太师留在朝中,以便让朕随时可以听取来自太师的老成谋国之言!就近聆听太师教诲……” “太母和母后,也多次在朕面前,提及太师……” “都说太师,真国家大臣,社稷臂膀!” “太师不会让朕失望吧?”赵煦说着,就拿着一双真诚的无暇眼睛,满怀期待的看向文彦博。 哪怕文彦博已是铁石心肠,也被赵煦盯得有些发毛。 他只能埂着脖子说道:“老臣脾气不太好,恐怕说的话,朝堂上很多人都不会喜欢!” 赵煦立刻笑了。 “太师言重了!” 赵煦很清楚,他收拾不了文彦博。 这不是能不能,而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文彦博四朝元老,哪怕是在绍圣时代,要动他也动静太大。 为了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冒着国家撕裂,天下败坏的风险,不值得! 而且…… 赵煦知道,其实文彦博现在的一切,都是伪装起来的。 不要被他现在的样子迷惑了。 真以为文彦博是和司马光那种,宁愿死也要尽罢新法,死前甚至拉着吕公著的手,胁迫吕公著说:免役法不罢,我死不瞑目的人? 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看看文家人的姻亲吧! 文家的儿子都娶了谁?文家的女儿又嫁给了谁? 除了和包家、韩家、吴家这些旧党大臣互相联姻外。 文家的儿子、孙子、女儿、孙女可没少娶/少嫁新党要员。 文彦博最喜欢的长孙,文康世就娶了新党大臣蔡确的弟弟的女儿! 而且刑恕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比在现代留学十年后,更清楚这些元老重臣心里面那点小九九的。 “不瞒太师,父皇有交代过,待太师入朝,定要朕以师傅之礼相待……” “父皇还专门给太师准备了一个礼物……” 文彦博抬起头。 “平章军国重事!”赵煦轻声说道:“以此褒扬太师,为国操劳,为社稷辛苦数十载之功劳……” “更是要以此,向天下人告示:太师,乃是国朝周公一样的人物!”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自古以来,成功的政治家,都是这样在自己力量还不够强大的时候,麻痹那些强大的政敌的。 “太师不会弃朕于不顾吧?”赵煦认真的说着。 文彦博要是真敢…… 那倒是合赵煦的心意了。 可惜,文彦博不是那样的人。 他持着朝笏,忽然就流下眼泪,泣不成声的哭嚎起来:“大行皇帝啊……” “老臣实在是……实在是……惭愧啊!” 额,不知道这样处置,大家会不会满意。 但是,在宋代社会背景下,对文彦博真的无能为力。 骂,骂不得,打,打不得。 只能说,对付不了老头子,还收拾不了那些小家伙吗? 第99章 大小相制 (第一更求月票啊) 第99章 大小相制 (第一更求月票啊) 回到大内,赵煦立刻就被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带到了保慈宫的寝殿。 “六哥是怎知道衙前役的事情的?”向太后待赵煦坐下来后,就拉着他的手问道。 太皇太后也看了过来。 赵煦早有准备,他微笑着道:“儿只是将父皇曾经的教诲全部记下来了而已!” 然后他就‘兴奋’的看着向太后:“母后,儿今天在两位元老面前表现如何?” 向太后顿时就看着太皇太后,道:“娘娘,我说了吧,这定是大行皇帝的嘱托,您还不信!” 太皇太后顿时吁出一口气。 她和向太后别的不担心,担心的就是有人在私底下教坏了官家! 若是那样,不仅仅危险,而且还是对她和向太后的直接挑衅! 官家,是她的孙子,向太后的儿子。 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任何人,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和官家讲朝政、国事。 无论他们本意如何,都是藐视两宫,包藏祸心。 如今,看着官家的模样和神色。 太皇太后终于放心。 小官家才八岁,素来纯孝、纯良,不会骗人。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太皇太后还是问道:“六哥怎记得这么清楚?” 赵煦睁着一双孩子特有的清澈眼睛,满脸认真的道:“此乃圣人教诲也!”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赵煦认认真真的背起了孝经。 然后说道:“所以,父皇叮嘱之事,我不敢忘一字也!” “早晚晨昏,皆在心中默念一遍……” 嘶……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孩子居然是这样的吗? 赵煦却继续说道:“父皇升暇后,太母和母后的叮嘱、教诲,儿同样不敢或忘依旧熟记于心……” 说着,赵煦就认真的各背了一个,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曾对他的教诲和叮嘱之事。 两宫听完,深感欣慰,内心再无疑问。 尤其是向太后,立刻抱住了赵煦:“好孩子!真是母后的好孩子!” 有此佳儿,更复何求? 太皇太后也无比满意,看着赵煦的神色,充满了赞赏。 她觉得,再也不担心自己百年后,高家富贵没有保证了。 有这样一个孝顺的孙子。 高氏不说与国同休吧,起码,再富贵一百年没有问题! 有这样一个孝顺的孙子,她百年后也必可得青史称颂! 大宋的太任! 比起那天司马光在她面前称颂她是女中尧舜。 现在的太皇太后更喜欢当大宋太任! 太任抚育文王教导武王,青史之上,历代帝后无出其右者。 想到这里,这位太皇太后就变得无比慈祥,于是她柔声问着:“大行皇帝,果要拜太师为平章军国重事?” 赵煦点点头,说道:“是的,太母,父皇叮嘱儿言:进拜太师为平章军国重事,乃是为保大宋社稷长治久安之策……” “亦是祖宗之法,大小相制也!” “儿不懂,只能牢记于心!” “太母、母后……”赵煦用着天真的语气问道:“为何拜太师为平章军国重事,就可保社稷长治久安?”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想起了些什么。 文彦博文潞公,平章军国重事? 文潞公已经八十岁了,早就致仕了! 大行皇帝却叮嘱六哥,要在他入朝后,将他留在朝堂,还要进拜‘平章军国重事’。 这个官职,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行皇帝的谋略和设置。 因为大宋过去的宰相,官方称呼是:中书门下平章事。 现在,进拜文潞公为平章军国重事,就是要将其地位抬到宰相之上。 可文潞公已经八十岁了。 八十岁的四朝元老,身体再健康,也绝对不可能再承担任何政务。 身体上不可能,精神上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大小相制……”两宫在这个时候,都明白了什么。 抬高文彦博的地位,恐怕,是为了制衡和约束…… 司马光、吕公著! 虽然两宫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中读出了这两个名字。 为何? 因为,司马光、吕公著,是大行皇帝点名的少主师保。 必然入朝为宰执,辅佐少主执政。 可这两个人万一胡闹,甚至做出些凭持威灵,窃弄权柄的事情怎么办? 文彦博的作用就在这里了。 四朝元老坐镇,就是制衡他们的。 不独如此! 文彦博不仅仅可以制衡、压制司马光、吕公著,同样可以压制、制衡如今朝中新党大臣。 这样一想,两宫的思路就完全被打开了。 也都察觉到了大行皇帝这一手安排的微妙之处。 往后,只要有什么事情,两宫觉得棘手了,不好处置了,或者朝堂上的宰执做事有了问题,两宫不好直接斥责了。 好办! 老臣出马,四朝元老入殿,当殿斥责。 无论司马光、吕公著,还是蔡确、章惇、李清臣…… 在文彦博的训斥面前,他们只能低头认错。 不仅仅是因为文彦博的地位身份资历。 也因为,文彦博背后站着的是两宫。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越想,越琢磨,就越觉得大行皇帝这个安排,实在是太贴心,也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像文彦博这样的四朝元老,就该如此使用! 赵煦此时脑海中回忆起了在现代时,他的老师在和他一起研究元祐时代的文献,谈到了司马光举荐文彦博入朝,担任高于宰相之上的平章军国重事一职时,那位研究了一辈子宋史的老教授说的话。 “司马光举荐文彦博入朝为平章军国重事……肯定不是司马光能想出来的办法!” “只能是吕公著这样老于政务之人的安排!” “也是一笔元祐初年,最漂亮的政治交易!” “为什么?” “因为文彦博,其实和司马光,从来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不然富韩公死后,耆英会就不会停办那么多年!” “现在,司马光举荐文彦博重新入朝,担任平章军国重事,地位在宰相之上……可文彦博当时已经八十岁了,史书上说他在这个时候,每天都需要禅坐、冥想……甚至开始需要人搀扶……所以文彦博几乎不可能阻碍司马光的施政!” “反倒是可以得到文彦博的背书,成为整个旧党事实上的领袖和绝对核心!” “更能进一步赢得宣仁太后的信任!” 回忆着这些,赵煦就知道。 他已经打断了关键的衔接。 没有文彦博的背书,司马光的光环就要黯淡许多。 最妙的是……适才在殿中赵煦已经通过语言暗示了文彦博和韩绛。 其实,免役法是你们二位首倡发动,然后由大行皇帝实施的。 所以,对文彦博来说,最大的心理障碍,已经没有了。 王安石免役法不行! 文彦博-韩绛-先帝免役法可以! 只是换个名字而已,多大的事情? 赵煦相信,即使是江宁的王安石知道了,也不会有反对的意见。 存名失政,名政皆亡,存政失名,名政皆存。 思路只要打开,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变通的办法。 现在,赵煦开始期待,司马光回京后,面对韩绛和文彦博免役法的展开时,会如何应对? 是坚持到底,誓与恶法作斗争? 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当做没有这个事情? …… 文彦博和韩绛步出内东门。 两位元老,相对看了一眼。 最终还是韩绛服软了。 毕竟,是他要上台执政,而不是文彦博文宽夫上台执政! 有求于人,就得低头,这是韩绛几十年为官的智慧和经验。 于是,韩绛拱手拜道:“太师不愧是四朝元老,简在四代官家圣心之中!” “大行皇帝,对太师的安排和看重,实在是叫某拜服!” “方才殿中,少主待太师,几如成王待周公一般,也是叫某艳羡不已!” “来日,某八十岁之时,若能如太师一般,死可含笑也!” 文彦博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终于道:“子华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年纪大,少主和大行皇帝敬重老臣而已……” “倒是子华当年,首倡乡户五则法,仁庙亦以为善!” “治平中,又首先在大行皇帝御前,倡议变动役法,以助役钱活民……” “将来青史之上,必有子华一笔!” 却是完全将殿中他对韩绛的指责,统统忘掉了。 而这在大宋官场之上,乃是常态! 真要纠结那些在朝堂上的攻击和互相扣的帽子。 那就别活了! 当年富韩公,还当殿指责过其泰山晏元献公老迈昏聩,误国误民! 但下了朝堂,富韩公还不是带着妻子,登门探望。 两家人都没把这个当回事。 韩绛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立刻拱手拜道:“不敢,某旧年不过是竟习太师故智而已……” “就连大行皇帝不也曾教导少主:免役法诸多条例,实乃太师旧年故智之中择取……” 文彦博的老脸,一下子就变得红润起来。 “大行皇帝实在是缪赞、缪赞了……”文彦博叹道:“老夫旧年,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引韩忠献公之故智而用罢了!” 韩绛一听文彦博的话,马上秒懂,也跟着道:“是啊……是啊,韩忠献才是首倡役法变动之人!” 死人,是不会再来争夺主导权的。 死人也不会影响他们青史留名,更不会影响他们的政绩。 注:其实我个人感觉和观察啊,在熙宁初年的文彦博,很可能是神宗故意让他在朝堂上当王安石的反对派的。 因为太刻意了! 这也符合赵官家们惯用的政治手腕,大小相制,异论相搅。 只是文彦博自己入戏太深,回不来了…… 第100章 人的悲欢总是不同 第100章 人的悲欢总是不同 这日傍晚时分,两宫拥着赵煦,驾临内东门下小殿召见了两位翰林学士。 口授了旨意。 于是,第二日丁卯(初四)。 两道宣麻制书,从宫中降出。 银青光禄大夫、西太一宫使、知河南府韩绛,落西太一宫使,进拜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进封康国公,加封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寄禄官自银青光禄大夫,升任金紫光禄大夫。 致仕前宰相、守太师、潞国公文彦博,落致仕,进拜平章军国重事,守太师,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寄禄官恢复为紫金光禄大夫。 同时,还有一道起复诏书,同日颁布。 责授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沈括起复为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弥英阁讲书,寄禄官恢复为从六品朝请大夫。 比起被责授前的中大夫,降了三级。 …… 同日,距离汴京一千多里外的浩浩长江航道中。 一艘乌篷船,在这浩浩江水中,飘摇着向前。 苏轼布衣常服,坐在船头,望着浩浩江水,也回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山川。 心头百感交集。 他的妾室王朝云,来到他跟前,问道:“郎君不舍张公?” 苏轼点点头。 去年七年正月,他五年黄州团练副使责授期满,大行皇帝亲发手诏,准许他离开黄州,前往条件更好距离汴京也比较近的汝州居住。 虽依然是责贬,但人身自由已经得到了部分恢复。 不再限制访友,也不再限制书信往来。 于是,苏轼利用这段时间,去看望了自己的弟弟。 那个在乌台诗案里,拿着自己的官职差遣,给他抵罪的苏辙。 然后来到了江宁,拜谢了乌台诗案中打破隐居的沉默,出手为他求情的王安石。 出乎苏轼的意料,王安石对他这个曾经的政敌的来访非常欢迎,不仅仅带着苏轼参观了他亲手种在半山园中的花草,还请他到保宁禅院中饮茶、参禅,两人讨论佛道,品评天下诗文,竟有几分知己的味道。 王安石甚至盛情邀请苏轼在江宁住下。 还说汴京那边他可以去打招呼,苏轼非常感动,奈何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江宁的田宅,只能作罢。 离开江宁,苏轼又受到朋友邀请,前往真州。 也是在真州的时候,他得到一个消息,与他同科的常州友人蒋之奇已经替他在常州买好了田宅,邀请他去常州居住。 对常州,苏轼非常喜欢。 于是欣然答允,便在去年七月,抵达常州,在当地住了一个月,他越来越享受在常州的生活。 便在常州写了一封上书,请求汴京批准他在常州终老。 可惜,那封上书递了上去后石沉大海。 汴京的天子,有没有收到都不知道。 无奈之下,苏轼只能硬着头皮北上,在当年十月抵达泗州。 在大宋南都应天府隐居的元老张方平听到苏轼来了,马上派人将苏轼请到他家中做客。 然后又帮苏轼,给汴京上了第二份乞居常州的上书。 这一次,元老出手,苏轼的上书终于到了君前。 大行皇帝御笔亲批:可! 苏轼收到大行皇帝的回复时,已经是元丰八年的正月。 张方平将苏轼在应天府留到了三月初。 也就是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闻得天子晏驾,张方平立刻动身准备入京赴阙。 苏轼则只能遵守大行皇帝的诏命,带着全家老少,启程南下。 如今,已是在长江航道上,漂泊了将近十几天。 常州码头,已然在望! 苏轼站起来,轻轻搂住爱妾的肩膀,说道:“此番,到了常州,我们一家人就在常州城里种花种菜,闲时吟诗,兴起作乐,岂不快哉?!” 王朝云看着自己的夫君。 虽然,他已经四十二岁,但依旧和当年相遇时一样,充满了魅力。 此时,一直在船舱中教着孩子们读书的苏轼妻子王闰之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她看着远方河道上,出现的熟悉的常州景观,也开心起来:“郎君常州到了呀!” “是啊!”苏轼回头微笑着:“我们到了,不必再漂泊了!” 船缓缓靠岸。 苏轼一家上下二十余口,都从船舱里走出来。 码头上,那些熟悉的身影,都已经出现。 领头的是苏轼当年的同科好友兼迷弟,常州人蒋之奇。 远远的,苏轼就听到了蒋之奇熟悉的吴语:“子瞻!子瞻!” “恭喜啊!” “前日天使来到常州,带来了起复子瞻的诏书!” “天子圣恩,已起复子瞻朝奉郎,知登州,命子瞻入京赴阙!” 苏轼的嘴巴,顿时张的大大的。 起复?这就起复了? 朝奉郎? 苏轼贬谪黄州五年,但元丰官制改革,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朝奉郎是元丰寄禄官中朝官的第十五级,相当于过去文散官的左右司谏或者后行员外郎。 而在苏轼身后,他的妻子王闰之,爱妾王朝云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凝固。 不是说好的,从此定居常州,养花种草,闲时吟诗,兴起作乐吗? 不是说好了,不再漂泊吗? 可,无论是王闰之还是王朝云,看到苏轼脸上在短暂之后泛起的亢奋和那重新振奋而来的精神时。 她们就知道。 男人志在四方! 她们也明白,自己的丈夫,不属于田园。 他胸怀天下,心有丘壑! 他有他的远大志向和抱负! …… 人的悲欢,并不总是相同。 距离常州八百余里之外,京西北路的颍州城内(今安徽阜阳)。 昔日汴京城的风流人物,大宋勋贵之后,曾经的驸马都尉、如今的责授右监门卫将军王诜王晋卿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仰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郎君……郎君……” 门外,熟悉的汴京口音在低低的徘徊着:“汴京又有客来了……” 王诜就像听到了追魂索命的魔音一样,立刻大叫起来:“叫他们滚!叫他们滚!我不见!我不见!” 不到十天,汴京城就已经来了三波人了。 都是他家里或者和他家有姻亲关系的故旧。 每一批人都是披麻戴孝而来的。 王诜最初还以为是家里有长辈或者亲戚去世了,还暗自窃喜,说不定可以趁机回汴京,继续潇洒度日。 哪知道,从第一批人开始。 那些人见了他就哭,哭着哭着,就干嚎起来。 门外甚至传来了丧乐吹吹打打。 然后那些人就当着他的面,对他磕起头来,一边磕头一边哭着拜道:“皇宋故驸马都尉、故右监门卫将军王公讳诜,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甚至还有一个王诜侄子,扮作孝子的样子,拿着竹杖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总是盯着他。 王诜这才如梦初醒。 那些人不是来报丧的,是来给他送丧的。 送他上路,让他自己主动去死。 而原因,王诜也很快知道了。 汴京的皇帝驾崩了! 新登位的新君,虽然才八岁,但却牢牢记住了他这个将其亲姑姑害死的仇人。 少主虽然仁孝在听说了他王诜当年的丰功伟绩后,不忍加罪。 只说要当庭打他王诜屁股给太母出气,给姑姑报仇。 可随后一句充满了童真的‘朕以后都不给王诜赏赐,也不给他升官,让他知道错误!’。 却吓坏了王家上下,也吓坏了所有和王家关系亲密的人! 少主可以童言无忌。 但当臣子的却不能等闲视之! 因为少主会长大,长大的少主,若是一直记恨着王诜,连带着记恨整个王家,乃至于恨屋及乌,对和王家关系亲密的人也一并打击报复。 这谁受得了? 旁的不提,天子只消暗示主持磨勘的大臣,故意刁难一二。 王家子孙和王家亲戚们,这辈子都休想升官! 哪怕是现在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态度也足够让王家人清醒。 尤其是十几日前,太皇太后加恩,起复了苏轼苏子瞻。 王家人用尽关系,托了大内大貂铛在太皇太后面前求情。 结果? 皇太后一句:娘娘不可令官家言而无信。 一切无疾而终。 所以,一批又一批的人,从汴京来到这颍州,来到这个王诜在颍州城安置居住的院子里。 披麻戴孝,哭丧干嚎。 就盼着王诜能为了家族主动牺牲自己。 只要他王诜能够在现在去死。 那么,王家人就可以将他王诜包装利用起来。 用他的命,去皇室那里卖个忠直的价钱。 可是…… 王诜扭头看向门外,怒吼着:“我说了我不见!” 凭什么要拿他的命,去换别人富贵? 要换你们换! 我王诜绝不会为了你们而死!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郎君,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 王诜才不管这些! 他还年轻,他还没有玩够,他还没有享受够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欢乐。 他就不信,他不主动自杀,还有谁敢冒天下忌讳杀他? 他可不仅仅是驸马,还是国朝知名的风流人物,大画家! 好友知己遍天下! 门外的人,悠悠叹息一声:“郎君,您难道没有梦见过越国大长公主吗?” “老仆等近日来,可是时常梦见公主英魂入梦索命……” “什么意思?”王诜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味道。 “没什么……”门外的人说道:“冥冥鬼神,似无也有……” 是日夜半。 右监门卫将军颍州安置王诜,暴毙! 死前,传说其在房中披头散发,跪地大呼:饶命!饶命!我知错矣!我知错矣…… 据说,连同其陪伴居住的妾室婢女四人,也一同死去。 而这些人据说就是当年,在公主重病时曾羞辱甚至责骂过公主的人。 死后,王家人因为害怕,将他们的尸体,就近送到了附近寺庙火化,然后匆匆葬在当地寺庙。 连带回太原祖坟下葬也不敢! 注:本日两宣麻,我稍候贴上来。 第101章 仁庙他显灵啦! 第101章 仁庙他显灵啦! 元丰八年四月戊辰(初五),诏以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韩绛,主持役法检讨工作,匡正得失,以述过往。 于是韩绛请立:役法检讨所,专责役法检讨、修正事。 两宫诏可,命三省督办。 韩绛将这个事情,交给了中书侍郎张璪。 四月己巳(初六)。 诏以新君登位,加恩宗室,特与宗室磨勘已至止法者二十三人转官。 庚午(初七)。 诏以京东、京西保马法,已付百姓之官马,可由有司回收,并转与河东吕惠卿以下指挥,诏以若百姓愿养,则许其自便,以官价二十七千售之,因大行皇帝已付百姓十千养马之费,故百姓欲养,则需缴钱三十七千。 诏书下达,京东、京西,一片欢腾。 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交出所养的官马。 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交钱买马! 实在是这样价格的马价太划算了! 以后家里的马,无论是用来牵拉,还是骑乘甚至耕地,性价比都是无与伦比的。 这也是这些百姓能占到最大便宜了。 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现在能得到这么优惠的政策,纯粹是因为两宫心有内疚,加上赵煦进言,才给的补偿。 再过几年,两宫就会变得铁石心肠。 什么内疚?就算是有,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辛未(初八),两宫正式下诏,罢废汴河堤岸司,将堤岸司所属堆垛场、场务、库房,尽依祖宗旧制,扑买与民,以三年为期,三年后再行扑买。 诏书下达前,高家和向家,就已经拿到了天子所献,以供两位太夫人的堆垛场。 都是在汴京城内汴河北岸,最好的位置,最大的堆垛场。 高家和向家人跑过去一看,心脏就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特别是看到堆垛场上,堆满的货物和来来往往,从不停歇的船只。 他们就知道,一年五万贯,绝对低了! 于是,在这个下午,高家和向家派了高公纪和向宗回入宫谢恩。 高公纪和向宗回先到了保慈宫谢恩。 自然是好话说了一大堆,顺便把赵煦也捧上天去了。 高公纪更是说‘少主仁孝,实千古罕见,太母保佑,必可传颂万古’。 向宗回也在旁边当着僚机,趁机吹捧着太皇太后圣德万丈,保佑少主,辅佐军国,功德万古不灭云云。 听得太皇太后,耳根子都软了,笑意盈盈,陶醉不已。 在保慈宫谢完恩,这两个人就又来到了福宁殿。 赵煦这个时候,正在向太后的教导下读书。 向宗回和高公纪于是就只能在帷幕外等着,足足等了大约一刻钟。 帷幕之中的向太后和赵煦,才结束了今天的功课。 向宗回隔着帷幕,看着里面的太后和少主,母子亲密的样子。 内心激动不已。 虽然已经听说了很多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 “我向家富贵可保矣!”向宗回在心中激动万分。 向家虽然出了个皇后,可皇后无子,一直是向家人的痛! 现在好了! 天上掉下一个纯孝少主! 笃守礼法,侍母至亲!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位少主的孝顺! 因为大行皇帝当年就是如此孝顺着慈圣光献的。 曹佾的节度使和郡王爵位就是最好的证据! 曹佾都能生封郡王,拜节度使,大行皇帝亲呼为舅厚遇如亲王之礼。 慈圣光献薨去,曹佾想请郡,大行皇帝不许,特留京师,依旧如亲舅一样相待,命作甲第,楹第三百! 真真是羡煞旁人! 所以……我也可以! 抱着这样的激动心情,向宗回和高公纪一起低下头去,恭身对着帷幕内,已经带着少主面朝他们的太后和天子拜了两拜。 “臣宗回(公纪),敬祝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两位国亲免礼!”少主的声音从中传来:“来啊,给两位国亲赐座!赐茶!” 便有着内臣,搬来了木墩,放到两人面前,又奉来茶汤。 向宗回和高公纪连忙谢恩,这才各自坐下来。 这次是向宗回开始担当主纲了。 他轻声说道:“臣等此番入宫,乃是谢恩来的……” “皇太后下降隆恩,皇帝陛下,厚遇微臣……” “臣等感激涕零,实在无以为报……” 是啊,一个每年远超五万贯进账的堆垛场。 向家就算是靠着这个,也足可阖族衣食无忧,逍遥快活。 高公纪也说道:“臣家上下,亦是深感皇恩浩荡,实在无以为报……” “唯自今以后,尽忠于国家,恪守本职……” 大宋的外戚,就是这一点好。 只要钱,不要权,而且通常都很本份,不会逾越了自身作为外戚的红线:少谈国事,多多捞钱。 赵煦的父皇的新法,之所以被外戚勋臣宗室非议。 也只是因为,妨碍到他们捞钱了。 对这些事情,赵煦心里面清清楚楚。 于是,他看了看向太后,然后对帷幕外的向宗回和高公纪,意味深长的说道:“请两位国亲回去转告其他国亲……” “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赵煦不怕外戚不喜欢钱,就怕这些家伙,不够贪! 而且,说老实说,看看现在向宗回和高公纪的德行! 就这? 只能说,他们贫穷的想象力,限制了他们的眼界。 一年几万贯就心满意足了。 假如赵煦告诉他们只要棉花种的好,一年百万贯都是小意思,那他们还不得疯了? 当然,赵煦也明白现在不会有人信他的。 向宗回和高公纪,一听赵煦的话,更加兴奋。 他们两个赶紧再拜:“皆赖陛下隆恩,太皇太后垂怜,皇太后推恩!” 赵煦身边的向太后看着这一幕,也是不禁点头,深感满意。 赵煦于是趁机问道:“两位国亲,已得朝堂旨意,未知何时启程?” 前两天,赵煦的好四叔就已经奉旨从大相国寺中恭迎了佛牙舍利入宫。 有司也已经给高公纪和向宗回都造好了印信、官服和令牌。 向宗回闻言答道:“启奏陛下,臣等如今还在汴京城中筹措人手,大约尚需时日……” 赵煦点点头,外戚们出去当官,从来都是这样的。 他们不会独自一人上任,会带上一大帮幕僚。 这些幕僚,基本上不是勋贵子弟就是汴京人。 里面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有。 有野心的,有能力的,有野望的…… 当然,最多的还是那种贪财好色,眼高手低,平日趾高气昂,自视甚高,遇事就两股战战的家伙。 略作整理,赵煦就和向宗回道:“宗回国舅……” 向宗回受宠若惊,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勉强压抑住内心的盲动,他连忙恭身下拜:“不敢……不敢……” “未知官家有何嘱托?” 天子都喊舅舅了,怎么还能继续扭捏着叫陛下? “确实是有一事,要拜托国舅……”赵煦平静的说着,他扭头看着殿中的冯景,吩咐道:“冯景,去将前些时日,石得一在汴京城里收集的木棉种子,全部取来!” “唯!”冯景领命而去,很快就带了一个木箱子上殿。 向宗回不太明白的看着那个木箱子,然后看着冯景打开。 里面都是些不知名的褐色的种子。 向宗回,估计有几十斤的样子。 官家要做什么?向宗回不懂。 他只能看向帷幕之中。 便听着帷幕内的向太后说道:“这些都是木棉种子………” “官家前些时日,随本宫在大行皇帝封桩库中见了些从岭南来的吉贝布……” “回来后,便对之念念不忘!”说到这里,向太后就温柔了握住赵煦的手,道:“官家天性仁厚,自在宫中,也以百姓温饱为己任,多次询问本宫,若那吉贝布可在寒苦贫瘠之地也能栽种,那么天下百姓,或许便不再有寒苦之劳!” “便求着本宫,让石得一在汴京城里,找了些那吉贝布所要的木棉种子……” “熙河路不是素来贫苦无产出吗?” “向宗回、高公纪!” 向太后的忽然点名,让两个国亲立刻起身弯腰听命。 “你们既然要去熙河为官,便带上这些种子,在熙河路择地播种,来年收获,运回汴京,若是果然能成,官家和本宫将不吝赏赐!” 向宗回和高公纪立刻拜道:“臣等遵旨,必不辱使命!” 区区小事,到时候在熙河路随便找个小官,打发他去做就好了。 然而,下一秒无论是向宗回还是高公纪都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因为小官家说话了。 “两位国亲为国操劳、辛苦,朕必不会有负!” “若使熙河路果然能种木棉,则两位国亲,在熙河路所产木棉之絮,连种子在内,朕将以封桩钱平收内库……” “凡能织布一匹,便给钱三贯!” 向宗回和高公纪都抬起头来,使劲的咽着口水。 官家! 我的亲亲官家! 您刚才说什么? 封桩钱收木棉絮,连种子也一起要? 能织布一匹,给钱三贯? 现在汴京城里,一匹一般的绢布多少钱来着? 两贯还是三贯? 官家这是想方设法的给我们这些国亲补贴送钱呢! 果然不愧是纯孝天子,仁圣官家! 汴京人没有说错! 祖宗保佑! 仁庙他显灵啦! 注:北宋一贯,假若没有标注足陌,那就是七百七十文。 这是晚唐以来,官府刻意主导的趋势,最初是噶韭菜的办法,在宋代成为惯例。 北宋中晚期,一匹普通绢布大概市价2贯多到3贯上下。 第102章 章惇在暗中观察 【四更12000字 第102章 章惇在暗中观察 【四更12000字求月票啊!】 送走向宗回和高公纪。 向太后就不免有些责怪起来。 “六哥,你对国亲们太好了!”向太后说道:“他们已经富贵至极,六哥以后不需要再这般的照顾和偏袒他们!” “不然外廷士大夫大臣会说太母和母后,驭家不严,有伤国体……” “哦……”赵煦点点头,认真的道:“知道了,母后,只此一次吧!” 向太后点点头,也没有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毕竟,六哥年纪小,天性又是这样的纯厚仁圣,看不得百姓受寒苦所困,便求着自己发了慈旨,命石得一去寻木棉种子。 但那木棉是岭南才有大量种植的,汴京城里很少,大都是作为观赏植物。 石得一寻了好些天,才终于在内库和开封府的库藏里,找到了几十斤种子。 向太后一看才几十斤,也就由着这孩子的心意了。 毕竟,几十斤种子,能种多少亩? 且不说能不能种活,就算向宗回他们种活了,又能有多少产出? 能织一百匹吉贝布吗? 几百贯钱的小事,向太后又那里会计较。 就当给六哥造了个他喜欢的玩物! 想到这里,向太后就不免又爱怜起这个孩子来。 旁的孩子在六哥这个年纪,只想着玩耍。 难得六哥,不仅懂事聪俊孝顺,对那些玩物更是看都不看。 懂事的连保慈宫的姑后也常常感叹:“祖宗保佑,菩萨庇佑,我社稷幸得明君!” 可向太后,又那里知道,现代国家为了培育产业,而大手笔补贴的事情? 何况,赵煦不可能吃亏。 一匹吉贝布市价起码在二三十贯以上! 贵的时候五十贯也打不住。 三贯收原料,织造成吉贝布,转手就是十倍利润! 至于织机什么的? 沈括不是很快就能入京了吗? 能者多劳,这个活就归他了。 向太后更不会想到的是,他的好弟弟向宗回和高公纪,前脚出了皇城,后脚这两个家伙急吼吼的直奔一个个勋贵之家。 拿着大内带出来的木棉种子挨家挨户去问。 这玩意谁见过?哪里有?我们要! 你们别问我们要它做什么? 只问一句,有没有,给不给。 于是这两个家伙很快就各自找到了大量木棉种子。 很快,他们拥有的不是几十斤木棉种子了。 而是几百斤!(虽然其中大半,都在外地,需要时间调,但这有什么关系?) 就这,还是因为他们担心熙河路种不活,只是浅尝即止,没有发动人去南方找,只是在汴京附近搜刮的结果。 要是能种活……明年就派人去岭南! 大行皇帝的封装库里,起码有几千万贯的铜钱、黄金和白银。 他们不贪,要个几十万贯花花不为过吧? …… 不提向宗回、高公纪两人在汴京城里的作为。 这个下午,赵煦午睡醒来后,照例在福宁殿的后院里散步,也顺便晒晒太阳,补充一下维生素什么的。 冯景就悄悄来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大家,晏几道今日入京了!” “哦……”赵煦只是点头。 那只是一步闲棋,本也是恶趣味居多。 毕竟,一个人的成功,不仅仅要靠时代的大势,也需要他本身个人的努力。 晏几道在外面沉浮这么多年,饱尝人情冷暖,他若是能振作起来,靠着他的努力,走到赵煦面前。 那么赵煦很乐意给他一个亲自复仇的机会。 让他洛阳,去收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羞辱他的人。 可他若回了汴京,依旧是那个浪荡子的样子,想做当代的柳三变,那也随他。 毕竟,国家圣朝,也需要风流文人点缀。 晏几道回京,哪怕是赵煦推恩,以追慕故宰相的名义,特旨拔擢,他也只能是个选人,无非是吏部给他授选人七阶的那一阶的区别而已。 大宋冗官已经很多了,多一个晏几道不多,少一个晏几道也不少。 冯景见赵煦没有反应,立刻转换话题:“大家,臣在御厨那边听人说,好像王诜死了……” “哦……”赵煦抬起头:“现在才死啊?” 冯景马上就把脑袋低下去。 大家什么意思? 上次嫌王诜没死,这次又嫌死晚了? 这王家人可真是倒霉! 冯景只能继续转换话题:“另外,臣还听说了,似乎明日堤岸司的第一批堆垛场,就要在旧都市易务官署中进行扑买……” “现在太平坊的市易务官署外,据说已经排满了长队……好多汴京大户,都已经派了下人在那里守护开扑……” 赵煦这才有了些兴致,问道:“都堂派谁去主持扑买?” “听说是驾部员外郎贾种民……” “哦!”赵煦点点头。 这倒是个能吏!也是个能办事的。 绍圣初年,提举重建的堤岸司和清汴司的人就是他了。 在他主持下,堤岸司和清汴司迅速重建,很快就恢复了过去的样貌。 九百年后,汴京城已经深埋地下。 但贾种民监造的一个东西,却被后人从地下挖了出来。 就是州桥东岸遗址的海马石壁! 赵煦在现代还专门去看过出土的现场,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不过此人的背景颇为复杂。 贾种民是仁庙时的宰相贾昌朝之后,真定贾氏家族的成员。 这个贾家很有意思。 一半投身旧党,成为旧党的过河卒,另外一半又投身新党,化身新党过河卒。 最后的结果是,上面的大佬谈笑风生之间,随手打出的一招,就让下面的人,死伤惨重。 贾家很不幸,因为处在交战的第一线,被扫射了一大片。 贾种民算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了,属于运气和实力都在线的选手。 不过贾种民的运气,在赵煦死后似乎用尽了,他因为和章惇走的太近,而遭到了疯狂打压和攻击,晚景凄凉。 如今,扑买事务有着贾种民主持,赵煦感觉,应该不会被那些大户占太多便宜。 …… 晏几道牵着自己的马,漫步在曾经熟悉,如今已经无比陌生的汴京街道上。 他眺望着汴河两岸,依旧人流涌动,密密麻麻。 可惜,已经无人知晓他,更无人认识他。 当年的衙内,如今已经落魄到在这偌大汴京城里,都没有一个落脚之地。 只能是去住邸店了吗? 望着汴河两岸,那些一字排开的邸店。 久住张员外家、常住李大嘴邸店、王二闲居邸店…… 无数邸店的揽客牌子,都立在门口。 住邸店也不是好住的啊! 晏几道摸了摸口袋里串起来的几串钱。 只能硬着头皮,牵着马,向着记忆里的官舍方向走去。 邸店一天,少则数十文,多则三五百。 他根本住不起,只能去住仁庙时代,专门给入京官员开辟的官舍。 虽然条件差些,虽然住的也不舒服。 但便宜啊! 一个月也就四五百文! 晏几道沿着御街而走,还没有走到官舍所在的通利坊,身后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可是叔原?” 晏几道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公服的男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是我啊!叔原!不认得了?” “真定贾氏的贾种民啊!” 见晏几道还在糊涂,贾种民只能再次拱手:“家伯祖乃是故司空兼侍中贾公讳昌朝……” “原来是世兄!”晏几道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贾昌朝和乃父晏殊,曾同殿为臣,有些香火情在。 只是,晏几道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贾家一个叫贾种民的人? 可贾种民却已经热情的上前,拉着晏几道的手,好似多年未见的知己好友一样:“我自闻天子加隆恩召回叔原入朝,就一直在等着叔原了,今日既遇到了,就是缘分!” “不知叔原可愿赏脸,陪我小酌几杯?” 晏几道点点头。 虽然他依旧不懂,这个没有印象的世兄,为何对他如此客气。 但他刚刚回京,对这汴京实在不了解,如今遇到了一个‘热情的熟人’,正好借机和他打听打听汴京的事情。 …… 章惇轻轻掀开汴河旁的十三间楼的窗口,看着在楼下的街道旁,正在熟络的和晏几道说话的贾种民。 “晏叔原还真回京了!” “好在今天被我遇到!” 章惇搓搓手,想起了那位马上要回京的当年故人。 以章惇对苏轼的了解,他很清楚,苏轼只要听到晏几道在汴京城,肯定会去寻对方。 这样一来,他就有借口,和苏子瞻再次重逢。 然后再问苏子瞻一次:子瞻如今重回京师,可愿再渡仙游潭!? 如此一来,就可以看到苏子瞻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了。 不过,这也只是章惇的个人恶趣味而已。 章惇真正关注的还是晏几道回京后,少主对他的安排? 这很关键! 在章惇看来,这是一个观察少主是否胸中早有丘壑,自有成法的宝贵途径! 一旦晏几道,如他预料的那般,被授河南府或者洛阳的差遣。 那就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章惇回想起前天在朝堂上看到的文彦博的那张倚老卖老的老脸。 他就沉吟起来。 若少主果然是神惠早成,胸有谋略沟壑。 那么章惇敢保证,文彦博现在有多得意,他的子孙将来就有多凄惨! 孩视天子,本来就是大罪! 何况还是一位谋定而后动的少年天子? 若果然是得罪了这样的一个少主,文家只能自求多福。 注:清明上河图上,可以看到,北宋汴京城的邸店都会在外面立牌子,写着诸如:久住XX家的字样。 所以所谓邸店,其实就是现在的酒店! 宋代邸店很有意思,官营、民营的都有,甚至有民间商人承包官府邸店的。 注2:市易务在太平坊内。 PS:求月票啊啊啊啊,满地打滚求! 第103章 想要为国捐躯的赵煦 第103章 想要为国捐躯的赵煦 元丰八年四月壬申(初九)。 堤岸司第一批堆垛场的扑买之日。 两宫在这一天,应三省有司所请,照治平故事下诏,以新君登基,普降恩典为故,命有司豁免天下百姓在元丰六年以前所积欠之两税税租和缘纳钱。 这是故事惯例,也是应刚刚上任的韩绛所请,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毕竟,交得起的早交了,交不起的打死也交不起。 不如免了,少造些孽。 同日,大行皇帝乳母,安仁保佑夫人张氏,进封秦国、晋国安仁保佑夫人。 后宫妃嫔,循例加恩。 仁庙德妃苗氏,进位贵妃,德妃周氏,进位淑妃,仁庙第十二女魏国大长公主进封楚国大长公主,仁庙第十女韩国大长公主进封周国大长公主。 赵煦唯一在世的姑姑,英庙第三女卫国大长公主进封冀国大长公主。 赵煦的几个姐妹,也依次加恩进封。 在这一天,赵煦还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在一道诏书上用了印。 静海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尉、安南都护、交趾君王李德干,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个人是赵煦的耻辱。 也是大宋的奇耻大辱! 且不谈,交趾自汉以来,千年皆为中国州郡,五代失陷,这本就是自诩正统,以天下之主的大宋天子必须收复的地方! 交趾不复,燕幽不收,河西不有。 就不配让西域诸国叫一声:汉家阿舅!天可汗什么的更是想也别想! 单单就是熙宁时,交趾入寇,屠杀邕城的大宋军民让大宋的邕州知州殉国牺牲,这一点就让赵煦很难对其有什么好感。 何况后来的郭逵挂帅南征,燕达跟随的交趾战争,因富良江天险加上交趾的雨季,让大宋南征功亏一篑,未能收复交趾,这就更添上了一笔仇恨! 父皇的未竟之业! 父辱子仇,赵煦上上辈子,曾经发誓要报复! 而在现代留学十年,既让赵煦明白,交趾的麻烦之处,也让他增加了对交趾的厌恶。 “南国山河南帝居是吧?”赵煦在诏书上加盖玉玺。 “朕迟早将会踏破升龙府!” 盖完这道诏书,下一道加恩诏,让赵煦愣住了。 河西节度使、邈川大首领、检校太傅、武威郡王董毡,进检校太尉。 他拿着玉玺,轻轻盖上,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董毡这个时候,其实早就死了,只是其养子阿里骨秘不发丧而已。 去年,李宪的使团,之所以不能见到董毡就是这个原因——人都死了,去那里见?西天吗? 而阿里骨这个反骨仔,只要李宪从熙河调离,就会立刻跳反! 想着董毡,赵煦也是深感同情。 堂堂吐蕃赞普的直系血脉,不仅仅帮别人养了儿子。 更被鸠占鹊巢,王位、大宋旌节,现在都应该已经被阿里骨拿到手里了。 可怜呐! 不过,大宋手中,还有着一张牌。 只是,赵煦明白,无论是向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不会打。 这张牌就是赵思忠、赵醇忠兄弟。 他们流着角厮罗的嫡脉之血! 是吐蕃赞普毋庸置疑的血脉,也是青唐西蕃最合法的继承人——董毡已死,血脉被阿里骨斩杀殆尽。 唯一活着的角厮罗子孙,就剩下当年王韶开边时,招降的这些角厮罗子孙了。 “还是得等阿里骨跳反,才有机会出这张牌……” “可那个时候,赵思忠已经死了,剩下一个赵醇忠恐怕孤立无援啊……” 赵煦转动着眼球。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办法。 就是,向太后可能不会同意。 但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他是天子,为国捐躯,理所应当! 假如啊假如说,他娶几个赵思忠、赵醇忠兄弟的孙女为妃嫔。 那她们生下的孩子,就天然具备了吐蕃赞普和汉家阿舅的血脉和统治西蕃各族的合法性。 在畏服贵种的西蕃部族眼中,这是释迦摩尼下凡了。 隔日,癸酉(初十)。 驾部员外郎贾种民上奏:臣奉旨督办堤岸司扑买,依旨意,已将汴京城城外,汴河西诸堆垛场、场务、库房扑买已毕,得钱三十二万七千八百贯,乞送左藏。 随上奏而来的,是一份份已经签好的契书和相关公文。 于是,命下有司核定,然后才许押送左藏。 赵煦得知此事时,刚刚吃了早膳。 “三十二万贯,这贾种民还算得力!”他轻声评论着。 至少,比他上上辈子要好。 上上辈子,汴河堤岸司是直接罢废不管,任由民间自行处置。 于是,全部落到了那些勋贵手中。 大宋不仅仅一毛钱好处没捞到,还沾了一身腥。 当然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赵煦亲政,才能那么轻松的将堤岸司所属的一切财产完全收回。 现在,既然扑买了,那就得尊重契约,至少扑买租期内,不能随便回收。 同日,中书省奏请,以市易法既罢,请两宫恩典,派员清点市易务以来,天下城郭户所积欠之市易务贷款、利息。 请以形势户免息七分,户等财产三千贯以上,免息五分,三千贯以下免息三分为条例,并乞宽限至本年十二月,请令有司张榜公示,晓瑜人户以闻。 这同样是一个带着韩绛个人风格的奏请。 做了几十年的官,在历任地方十余年,韩绛太清楚,地方上特别是城市里的城郭户的情况了。 三千贯,就是一条划分城郭户财产的分水线(当然是大城市)。 三千贯以上,属于小有积蓄,在城市中也有自己产业的手工业主、作坊主或者坐商。 三千贯以下,则还属于积累阶段,暂时还在打拼的阶级。 可能地方情况不同,经济不同,有所差异。 但不会差的过于离谱。 奏上,两宫答曰:可。 乃命中书侍郎李清臣,会同监察御史刘拯、兵部员外郎杜常、太府少卿宋彭年督办。 向太后把这个奏疏拿给赵煦看,赵煦看完也在心中赞道:“韩子华,真是能吏!” 就市易法的处置上来看,比赵煦上上辈子那位太母在司马光建议下的处置办法好得多——请以大姓利息七分,小姓全免,限期一月完成。 浓浓的司马牛风格。 直接把城郭户和乡村户对等起来。 将人数多寡而不是财产多寡作为划分标准! 尤其是那个限期一月,让很多人破防。 包括同属于旧党的不少大臣。 可人家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而韩绛上任,靠着这两次德音下降,加上堤岸司扑买带来的红利。 赵煦感觉,起码半年内,他的施政权威,应该是稳定的。 至于为什么是半年? 因为半年以后,司马光、吕公著肯定在都堂上会师了。 不过,当着向太后赵煦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装着认真学习、仔细识读的样子,不时的和向太后请教着其中的一些问题。 第104章 文彦博的算计 第104章 文彦博的算计 元丰八年四月已亥(十二日)。 赵煦刚刚吃了早膳,依旧是一小碗调配好的牛奶,两个鸡蛋、一个包子。 向太后就拿着一道拟好的,将要明发天下的诏书来给赵煦看。 “这是月前,司马公上书言乞开言路,母后和太皇太后命有司商议了二十日才终于拿出来的方案……”向太后慈爱的和赵煦说着:“六哥好好看看,也好好学学!” 赵煦点点头,将草制的熟状,拿在面前,认真的看了几遍。 其实,赵煦在接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是谁的手笔了? 章惇章子厚! 不仅仅因为这熟状上的文字,堂堂正正,一言一语都说的冠冕堂皇。 实则每一句话,都埋着伏笔,藏着玄机。 这是典型的章惇文案! 赵煦太熟悉了! 也是因为,这份明发天下的诏书,在赵煦的上上辈子,曾掀起过轩然大波。 司马牛的称呼,就是因为这份诏书,而第一次响彻在汴京城中。 “写的真好!”赵煦放下熟状:“儿虽有些看不懂的地方,也有些读不懂之处……” “但,儿以为,大体古之圣王,求开言路,也当是如此吧?” 向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我儿说的不错!” “此诏书文字,不愧是都堂诸位执政,讨论二三十日的精华!” “吾问了邓学士,邓学士也言,国家故事,求开言路,素来如此!” 这是事实! 奈何,遇到的是司马光。 只要司马光看到这份诏书,他立刻就会跳起来! 不顾一切的将它顶回去! 为什么? 因为在这份诏书,虽然保证:任何人都可以上书,朕将虚心接受天下人的意见,假若说得对的,对国家社稷有贡献的,朕不吝高官厚禄,哪怕说错了,朕也绝不怪罪! 可是,后半段却话锋一转表示:倘若有人不怀好意,不合本分的上书,或者对国家政策、国家法令进行造谣式攻击的,或者只是迎合朝廷已经颁布的命令,而不在实际中总结经验,或是观望朝廷风气,希望从中获利或者迎合流俗之人的想法来博取名声的……以上六种行为,一旦查实,朝廷就会惩罚。 这诏书有问题吗? 没有,但司马光觉得,这不对! 你要让人说话,怎么还能限制别人说话的语气和内容? 所以,坚决的将这份诏书顶了回去。 而讽刺的是,后来司马光执意罢废青苗法、免役法。 有个地方上叫张行的小官,根据司马光的求直言诏书,上书谈及罢废青苗法特别是免役法的坏处。 他说,免役法被罢后,现在下等户每年要交的钱是过去几年的钱,有些时候甚至是几十年的钱,和司马相公所说的免役法被罢后,只有上等户可能会受损的情况完全相反。 所以他请求朝廷重新考虑。 然后…… 我们在求直言和你有什么关系? 台谏对那个小官疯狂攻击,甚至有人喊出了‘贬篡岭南’的话。 于是,朝廷命令这个小官的上司对他严加训诫。 他就再也不敢说话了! 类似的例子元祐时代,比比皆是。 …… 这一日的司马光,已经在洛阳城里,将自己的行囊、书册、官服还有其他必要的行礼,都已经收拾好了。 从陈州来洛阳接他上任的公吏们,也已经到了洛阳城,恭恭敬敬的递了请求司马相公赴任陈州,抚育一方百姓的文书。 司马光望向汴京方向,和前来送行的邵伯温忧心忡忡的说道:“自韩子华履任右仆射前后,虽然天子推恩百姓,两宫屡下德音,已罢废市易法,将堤岸司归之于民,又以京东保马法害民罢之……诸榷法也都在谈及罢废……” “但韩子华这个人,有着私心,他还是舍不得免役法、免行法、农田水利法,甚至连青苗法、保甲法这样的恶法也可能保留!” “为了一己私利,而不顾苍生!” “韩子华日后难免,又是一个王介甫!” 邵伯温看着司马光的神色,道:“相公不必忧心,韩子华年已七十,又能在都堂几日?” “一年半载后,就要求去!且容他在都堂上风光几日吧!” 司马光点点头。 他正是因此,才没有急着派人去扬州和吕公著商议。 韩绛韩子华能在相位上坐上一年就已经不错了! 再多,就要人厌狗嫌。 韩子华一去,都堂上没了这个资历和人望,手腕和权术,都足以压住新、旧两党的元老。 那时候,就是王安石邪法的终末之时! 就是…… “文太师不知被韩子华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和韩子华一起说什么‘免役法本大行皇帝,依韩忠献公当年首倡役法变动而来……’”司马光皱着眉头:“此事不可不慎啊!” 若叫韩绛带着文彦博一起坐实了,王安石的免役法,确实是从韩琦开始,经过文彦博改革,然后在韩绛手中变成乡户五则法,接着在治平时代,又经过大行皇帝和韩绛、韩维、韩缜、文彦博、富弼这样的元老互相商量、彼此确定后,经由大行皇帝颁布实施。 那王安石的免役法就谁都动不了! 现在这个事情的麻烦之处,就在于,韩琦韩忠献公的儿子韩忠彦也为它背书了。 汴京城的消息,韩忠彦上书朝廷,言及:先臣在日,尝与臣言:衙前害民,实国朝之痛,仁庙以为憾,英庙以为耻!及大行皇帝临朝,乃招先臣商议,并付先臣文太师、韩相公、富韩公等手书,言及助役钱,先臣奏曰:圣明无过陛下,愿乞早付朝堂,定为成法! 胡说八道! 韩忠献公怎么会说这种话? 现在,他们就差最后一环了。 富韩公诸子的确认。 要是富韩公诸子,也出来说,富韩公当年也参与了免役法制定。 那么,就没有人能推翻得了免役法。 最多只能删改一些条例,调整一下方法。 邵伯温拱手道:“不然,在下去见一见富绍庭?” 司马光摇摇头:“不必了!” “即使富绍庭能坚定意见,也无法挽回了!” 邵伯温不懂。 司马光说道:“冯京冯当世也就在汴京啊!” “那头锦毛鼠,惯会见风使舵!” 冯京不仅仅是富韩公的女婿,而且是一连娶了两个富家女! 他要跳起来,说什么‘先泰山富韩公也曾与臣言云云’。 那么,司马光知道大势坏矣。 除非能说服文太师改变立场! 但那可能吗? 韩绛用一个平章军国重事,将老太师哄得已经不知东南西北! 是的! 洛阳的司马光,因为距离汴京太远,在信息上出现了缪误。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只知道文彦博被进拜为平章军国重事,天子亲赐肩舆,视比国朝周公,以孺子之礼相待,许文彦博六日一朝。 而中间具体的详情,他并不掌握。 于是,司马光本能的认为这是韩绛的主意,用一个高于宰相的平章军国重事,收买了文彦博。 “那如何是好?”邵伯温忧心忡忡的说道。 “为今之计,只有老夫过阙汴京,两宫召见时,才能再做谈论了!” 故事,凡大臣履任,必过阙京城,陛见天子。 司马光只能祈祷,这一次他过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将因为他的谏言,而改变主意。 王安石邪法乱天下。 两宫也厌恶已久,少主更是仁厚纯孝。 必能听取他的忠直之言! …… 汴京城,寿昌坊。 太宗降生之地。 也是达官贵人聚集之所。 文彦博躺在甲第的院子里,享受着婢女的轻轻揉捏。 他的儿子文及甫,静静的跪在他面前。 “知道错了吗?”文彦博悠悠问着。 “回禀大人,儿早已知错!”五十多岁的文及甫乖乖的说道。 他刚刚被两宫特旨免罪,起复为右司员外郎。 文彦博摇摇头,对身旁侍女挥挥手。 侍女立刻退下,整个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各自恭敬的退下去。 文彦博待所有人都下去后,他才坐起来。 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看着文及甫:“老夫观汝,却并未知道错在何处!” “儿子错在贪心!”文及甫立刻说道。 “错!”文彦博摇头:“贪一点算什么错?” “冯当世锦毛鼠的外号,连宫里面都知道,那又如何?妨碍他如今身为国家重臣了吗?” 看着这个毫无政治敏感性的儿子,文彦博也是无奈。 因为这个儿子,已经是他八个儿子里最有才能得了。 “若无老夫……” “汝十条命,都已经没了!” 这是事实,当年文及甫、吴安持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替人脱罪被蔡确抓了现行,一次性揪出了二十多人的贪污团伙。 在大宋,个人贪污不算什么,最多贬黜。 可结党营私,却是干犯祖宗法度,绝不会轻饶! 也就是文及甫是他文彦博的儿子,而吴安持是吴充的儿子,王安石的女婿,大行皇帝才高抬贵手,没有将他们剥麻,只是贬官处置。 可这两个混账,却不知好歹! 事隔五六年后,文及甫和吴安持居然联手打击报复,在去年污蔑蔡确的弟弟蔡硕也贪污。 却被蔡家人拿出了确凿证据,证明自己两袖清风,连公使钱都没有用一个铜板! 无端端的成就了蔡硕廉吏的名声。 同时,也将文及甫、吴安持两人结党污蔑大臣的事情,暴露在朝野上下眼中。 文彦博无奈,只能在去年让自己最喜欢的长孙文康世去娶了蔡硕的女儿,才把这个事情勉强平息。 “知道汝到底错在何处?”文彦博问道。 文及甫在自己老父亲的压力下,只能低下头去,磕头谢罪:“请大人指点!” “汝之错,在于不能看到天子圣心所瞩……” “在朝为官,能力是一方面,手腕是一方面……但真正重要的,还是天子圣心!” “真以为老夫这数十年为官,都是在和天子唱反调?” “老夫从来都是顺从圣心……” “仁庙让老夫做事,老夫就做事……” “大行皇帝让老夫唱反调,老夫就唱反调!” “所以老夫年虽八十,依旧是少主御前的太师、国朝周公一般的人物!” “往后,多读读道德经,对汝没有坏处!”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滚下去吧!”文彦博训斥了一番,心里面舒服多了,就对文及甫挥手说着。 看着文及甫在他面前又拜又跪,战战兢兢的样子。 文彦博摇摇头。 “文家富贵,难道到老夫这一代后,就要终结了吗?” 他八个儿子里最出众的这个第六子,都是这个样子。 孙辈里,也没见到值得栽培的。 文彦博知道,他必须为长远考虑了。 “少主年幼……”他轻声说着,一双老眼中,种种算计不断闪过。 向家的转型,也在他心中闪动着。 或许,文家也可以尝试走一走这条路。 入仕为官,富贵是富贵,权力也有,但子孙没有能力,也只能干瞪眼。 晏殊当年为相,门生遍及天下,提拔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现在呢? 听说晏殊生前最喜欢的儿子晏几道,居然还是少主恩典才能到吏部待阙,才能有一个选人官阶做。 晏殊若知,不知将作何感想! 文家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也跟晏家差不了多少了。 文彦博知道,他一死,恐怕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所以啊,既然子孙无福,不如学向敏中。 看看向家现在?! 向宗回做了什么?他躺着就能得到一个堪比文臣转运使般的美官! 听说前些时日入宫谢恩,少主亲口口称:宗回国舅! 假以时日,怕不又是一个曹佾,生封郡王,拜为节度使! 想着这些,文彦博就想起了那日垂拱殿便殿上,少主和他说的话。 他慢慢躺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素来都很识时务。 当年,仁庙时代温成张皇后受宠,张皇后的父亲曾经在文彦博府上当过门客。 张皇后一受宠,文彦博马上就和张皇后的父亲兄弟相称。 于是张皇后对仁庙说:文相公乃我伯父也。 靠着这层关系,他文彦博顺利入朝拜相。 在仁庙时代,文彦博为了上进,做过的事情,远不止这个! 也就是嘉佑以后,他资格老了,人望高了,不需要再做这些事情了。 可文彦博始终知道,底线在那里,什么东西不能碰。 所以,在世人眼中,他是四朝元老,脾气又臭又硬。 只有那些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文彦博文太师文宽夫,从来都很擅长权变! 回忆着那日殿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文彦博慢慢的闭上眼睛。 在他心中,他的那些年纪合适的孙女、曾孙女的名字一个个冒出来。 他也同时想起了国朝的故事。 太后、太皇太后,都会收养养女,以备天子将来! 注:张行的故事,记录在苏轼的个人笔记内。 注2:北宋官员赴任,需要过阙,在过阙前,当地官吏会去迎接上任的人。 这是我最近几天看书才知道的。 所以前面是我错了,司马光入京赴阙,并没有马上上任,而是要回洛阳等陈州官员来请他,然后他开始上任,上任前过阙,这才是合理的程序和流程。 注3:文及甫历史上在哲宗亲政后,背刺了旧党,引发了著名的同文馆大狱,把一票旧党大臣送去岭南。 所以这是文及甫的智商能做出来的操作? 当时文彦博还活着呢! 第105章 润物细无声 第105章 润物细无声 元丰八年,四月丙子(十三)。 礼部请:治平故事,大行皇帝山陵掩皇堂毕,以宗正卿行虞祭之礼,今因改制,官制太庙旧仪,皆属太常寺,乞将来虞主回京改太常卿行虞祭之礼。 答曰:恭依之。 这就意味着,大行皇帝葬礼,进入了新的阶段。 帝陵选址已经确定,将要开始破土施工。 这一日也刚好是大行皇帝国丧,七七四十九日的第四十二日。 两宫拥着赵煦,再次来到景灵宫,向大行皇帝神主致祭。 礼毕,照例群臣劝慰。 赵煦一一赐茶、赐酒。 在这个过程中,赵煦感觉,文彦博那个糟老头子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古怪。 但他没有放在心上。 诸礼已毕,就随着两宫返回大内。 再有七日,国丧将尽,除了皇城大内,再没有人会为他的父皇的去世而流泪(哪怕大部分都是假的)。 隔日,四月丁丑(十四日)。 都堂在经过漫长的争论和辩论后,终于拿出了接替吴居厚出任京东路都转运使的人选。 和赵煦所预想的出入不大。 蔡京、吕大防、范纯粹三人顺利入选,但多了一个赵煦没有想到的人。 这个人是韩绛推荐的。 龙图阁待制、吏部侍郎兼吏部右选司朝议大夫熊本! 赵煦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楞了一下。 在他的上上辈子,这个熊本被新党、旧党一致嫌弃,新党讲他立场不够坚定,居然反对王介甫相公的英明决定! 旧党则觉得这个人有毛病。 总喜欢往山沟沟里钻,而且杀人如麻,不是士大夫该有的做派。 所以在元丰时代,他不被重视,在元祐时代则被排挤。 元祐六年,不过六十多岁就去世了。 但在现代,赵煦在跟随他老师做学问的时候。 熊本却是宋代西南开发绕不开的人物。 无论是开发泸州,还是开发广西,都绕不开这个人。 但他的资料很少,想要研究就必须钻故纸堆,往地方县志、州志里找。 不意,如今熊本却搭上了韩绛的线。 想想也是,韩绛新除右相,朝堂上没有什么人。 他当然要扶持自己的势力。 可朝堂里的大臣不是新党就是旧党。 像熊本这样,同时被新、旧两党嫌弃,但能力、资历和官职都足够高的人,就像是夜空里的萤火虫,想不被韩绛重用都难! 而当韩绛开始下场,以右相的权威,主导京东路都转运使人选的时候。 赵煦就知道,这个事情已经落锤了。 右相履任第一个推荐的大臣,倘若都得不到通过的话。 那韩绛只有辞相一条路可以走! 果然,第二天戊寅日(十五),延和殿后殿听政时。 赵煦就见到了韩绛引荐的熊本。 一个他上上辈子没有见过,但在现代却一度困扰他让他掉了无数头发,翻了无数故纸堆的大臣。 “臣,龙图阁待制、吏部侍郎兼吏部右选本,敬祝皇帝陛下、太皇太后、皇太后圣躬万福!” 赵煦端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持芴而拜的紫袍大臣。 熊本如今,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健硕,皮肤略黑,根本不像士大夫,反倒是像个乡里的老农。 赵煦看着他,双手微微摩挲了一下。 赵煦在现代为了水论文,研究过这个大臣的。 对他的生平故事,了熟于心。 所以,赵煦知道,这个大臣本来有远大的前途——熙宁八年,就已经官拜知制诰,加天章阁待制,就差一个翰林学士的加衔,就有机会成为三省两府的候选。 但熙宁十年,王安石的得力干将都水丞范子渊发明了一个治河神器——疏浚耙,上奏朝堂说使用此物疏浚黄河,功效显著。 文彦博闻讯,立刻弹劾。 赵煦的父皇于是派了熊本去调查,熊本调查回来,如实上报——没用! 好了,这下子捅马蜂窝了。 蔡确、黄履等一大批新党大臣纷纷站出来,声援范子渊——王介甫相公刚刚辞相,你熊伯通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我看你的用意根本不在疏浚耙上,而是在攻击王介甫相公! 于是,熊本的远大前途就此折戟。 整个元丰时代,他不是在洛阳赋闲,就是在广西和蚊子、蚂蟥、山路、槟榔还有交趾人打交道。 去年刚刚从广西经略使任上回京,出任吏部侍郎,兼任吏部左选,然后改右选。 看的出来,赵煦的父皇对他有安排。 可惜,一场中风,让一切戛然而止。 如今,随着韩绛回朝,峰回路转。 京东路都转运使,做好了,升任三省两府也不是不可能! 赵煦心中想着,殿中的熊本,已经持芴两拜。 帷幕后的太皇太后说道:“熊卿历任地方十余年,深得大行皇帝信重,今将担负京东重任,当以安民、抚民为第一要务!” 向太后也道:“卿将履任京东,勿当切记爱民!” 熊本持芴敬拜:“太皇太后、皇太后教训,臣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本以为,这礼仪性的朝拜就要结束,他也该乖乖回到属于他的班列。 这个时候,御座上一直沉默的少主,却忽然开口了。 “熊卿……” 熊本抬起头。 “朕看卿的告身,去年方从广南西路转运使、广西经略安抚使、知桂州任上回京?” “是……”熊本老老实实的回答。 “广南距离汴京多少里?”少主问道。 “启奏陛下,此去桂州两三千里,然而山路崎岖,水道难行,丛林密布,瘴气处处……”熊本低着头奏道。 “这样啊……”小官家说道:“那么,广南西路百姓生活如何?” “蒙陛下隆恩,太皇太后、皇太后垂怜,广南百姓虽清贫,却也因天下太平,悠然自得……” 少主听着,却是叹了口气:“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就是生活困乏,对吗?” 熊本不敢直接回答,只能说:“陛下圣明!” “卿在广南多年,必熟知当地民情,朕可否请爱卿,将广南西路各地百姓民生困苦忧烦之事,具于文字,以呈都堂,令有司议论,可有能减百姓苦乏者?” 熊本闻言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然后恭敬的持芴而拜:“臣谨遵旨意!” 回京这么久,所有人都只问过他,广南的地理,广南的环境,好奇广南人靠什么生活? 即使大行皇帝,也只关心交趾人。 但少主却是第一个关心广南百姓民生,还要让他写成文字,上呈都堂商定减免的。 熊本那里知道,赵煦这是在当伸手党——现代他为了查熊本在广西的资料,泡在图书馆整整喝了半个月的咖啡,人都快抑郁了。 同时,这也是赵煦在逐步的一点一滴的,悄无声息的,默默的彰显权力。 虽然赵煦很克制,也很谨慎。 基本上,朝堂上听政,他不会具体的对处罚、责贬的事情发言。 也不会参与人事。 他只会慢慢的做类似的事情。 譬如说京东路的减负,也譬如说广南西路的减负。 都是推恩,都是给好处,都是当散财童子。 这样,他就不会得罪任何人,收获的只会是美名。 谁不喜欢一个只减税不加税的皇帝? 但权力却会就这样慢慢的,来到赵煦手中。 润物细无声! 等过几年,所有人都会惊愕的发现,赵煦不需要两宫撤帘,他就已经实际上握有大权了。 但赵煦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朝堂上,章惇一直在观察他。 章惇现在越来越确定。 那个平素基本上在御座上不发一言的少主,很可能,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胸中自有沟壑。 为什么? 章惇答不出来。 这是他的直觉! 冥冥中,他总感觉是这个样子。 马上3000月票了,所以等下还有! 嗯,应该又是12000+的一天啊! 第106章 起复的沈括和入京的苏轼 【四更 第106章 起复的沈括和入京的苏轼 【四更12000字求月票啊】 赵煦在延和殿便殿上,见到熊本的时候。 遥远的随州官道上,一骑官使,策马而来。 使者直趋入城,高举着手中的天子令牌,直入随州官衙内。 “责授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臣沈括今在何地?” 官衙上的官员看着使者手里的令牌,也看向他身上穿着窄袖紫袍公服,知道这是来自汴京大内的内臣。 于是连忙下衙,拱手问道:“未知天使此来是?” “皇恩浩荡,大行皇帝遗命,少主恭依之!”这使者高声说道:“太皇太后、皇太后下慈旨,起复责授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臣沈括入京!” 那官员闻言,一屁股瘫软在地。 “沈括……起复了……” 他很清楚,过去三年,沈括在他的监视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不许他写信,不许他的朋友探视。 可谓是将那个罪臣……不对……大臣得罪死了! 而他很清楚,一旦起复,那以沈括在责贬前的级别,将迅速成为待制重臣! 一个待制重臣,收拾他这样的地方选人,一个指头就够了! 这使者看着那官员的模样,就已经差不多知道发生什么了,在心里面骂了一声:“蠢货!”。 国朝重臣只要没有被剥麻,就还有起复的可能。 被安置到地方上,一般都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实际上很多人都会为了将来刻意结交这样被责贬的重臣。 万一人家起复回京了,自己也可以跟着飞黄腾达。 即使最终没有被起复,也可以捞一个好名声! 像这样蠢的家伙,简直世所罕见! 于是,他转身看向其他在场的官员,高举着手中金牌:“谁愿带我去见沈括我还有旨意宣读!” 马上就有一个青袍小官,恭恭敬敬的上前:“天使请随下官来……” …… 随州城内,一座孤僻的破院子中。 五十四岁的沈括,正拿着笔,在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纸上,勾勒着什么。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也没有怎么在意,只是专注着眼前的事情。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 “沈公可在家?”一个恭恭敬敬的陌生声音问道。 “谁啊!”沈括的妻子张氏闻言,就从里屋骂骂咧咧的走出来。 她打开,门口是一群官吏,一个个点头哈腰满脸笑容。 三年来,这是张氏第一次在随州的官吏脸上看到笑容。 “你们做什么?”张氏的脾气,素来暴躁,她见着官吏们的模样,眉头就皱了起来。 “是沈夫人吧?”领头的官员弯着腰,稽首问道:“敢问沈公可在?” 张氏警惕起来:“你们找他做什么?” 那官员立刻答道:“还请夫人速速为沈公更衣沐浴,摆好香案!” 张氏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个瞬间宕机了。 “你们说什么?”她颤抖着问道。 “汴京天使已至!” “大行皇帝遗命少主,两宫推恩,圣旨起复沈公入京!”这官员拱手说道:“恭喜了!恭喜了!夫人!贵府官人,将回汴京,重新入朝辅佐少主!” 半个时辰后,就在沈括责居的破院子里。 沈括重新梳理好了头发,还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三年未穿的公服,在院子中也摆好了香案,他的妻子张氏则换上了新衣裳,神色也不再彪悍,而是带了些女人的温柔和腼腆。 嘎吱一声,院子门被推到。 一个穿着窄袖紫袍的年轻内臣,走了进来。 门外,聚拢了无数人群,那些昔日或冷漠或好奇或热情的邻居们脸上此刻都挂满了恭维的笑容。 那内臣拿出一块金牌,举在手中,看着已经换好了公服的沈括,问道:“可是沈公讳括公?” 沈括点点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拱手拜道:“正是沈括!” 这内臣马上就露出笑容来:“恭喜!恭喜!” 他面朝汴京方向拱手:“皇恩浩荡,大行皇帝遗命少主,两宫推恩,已在本月丁卯日,诏下三省,中书舍人草诏,起复沈公入京辅佐少主!” 沈括一听,马上面朝汴京方向顿首而拜:“大行皇帝隆恩臣括百死难报!” 这内臣清了清嗓子,然后正色道:“责授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臣沈括何在?” “臣在!”沈括起身恭立在香案前。 “沈括接旨吧!”这内臣说道。 沈括立刻跪到了摆好的那个面朝汴京方向的香案前,规规矩矩的照着臣子之礼,拜了三拜。 然后,就看着那个内臣,拿出了标准的圣旨。 以上等的蚕丝为绢,绢上以纯金的龙纹,点缀其中。 沈括的内心,此刻变得无比激动。 三年了! 责贬随州安置的三年,他的人生一片灰暗,甚至看不到曙光。 月前,天子驾崩的哀音传来,更是让他深陷绝望——天子已崩,新君年幼,他起复遥遥无期矣! 不意如今峰回路转。 “门下……”内臣的声音,在他耳膜中变得恍惚。 以至于他甚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关键的词句。 “朕尊大行皇帝之遗命……” “受太皇太后、皇太后之保佑……” “膺天之眷……” “起复,责授筠州团练副使、随州安置臣沈括……” “可特授朝议大夫,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弥英阁讲书……” 沈括听着,下意识的叩首再拜,机械一样的回答:“天恩浩荡,沈括恭遵旨意,愿为陛下效犬马之老……” 说着,他就已经泪流满面。 永乐城大败,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他的人生一刀两断。 曾经一切光明,都在战败中消散。 所有一切荣誉归于寂静。 朝堂上,是他的政敌蔡确主政。 信任、重视他的天子,对他似乎也失望了,不闻不问。 哪怕天子驾崩,也没有诏书加恩而来。 沈括本已经绝望。 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他竟能绝处逢生。 他更想不到,大行皇帝……竟然是特地遗命少主……竟是以少主之臣安排的他…… 士为知己者死! 沈括重重的对着汴京方向磕头,再拜,磕头。 当他起身时,已经满面泪痕。 “沈提举……”面前的内臣,微笑着,将圣旨递了过来:“领旨吧!” 沈括接过圣旨,摸了摸口袋。 他记得的,内臣传旨,是要给一笔钱的。 就像是过去的中书舍人、翰林学士草制大臣的相关诏书,都要准备一笔一百贯到两百贯的润笔费。 可惜…… 他摸来摸去,也没有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能是对妻子说道:“去将我卧室之中那方端砚取来,赠与天使,稍作车马劳顿之酬……” 那个年轻的内臣,立刻就摇头说道:“不必了,沈提举,往后下官还需提举多多照顾,多多提携呢……” 沈括入京要担任可是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 此乃大家专司,大行皇帝所传,要传与历代天子,代代相守的机构! 和大家的亲密程度和亲近关系,毋需多言! 拿捏他这样刚刚入宫没几年的小黄门,一捏一个准! 何况,沈括还有一个弥英阁讲书的经筵官加衔! 沈括当然知道,惯例就是惯例,规矩就是规矩。 他立刻拱手:“区区薄礼,还请天使收下……” 对方自然不肯要,更不敢要。 因为,他上面的人叮嘱过他——敢拿沈括一文,就扒了他的皮! 沈括拗不过这个内臣——主要是,沈括不敢当着他的妻子张氏的面,在没有经过张氏同意的情况下,将家里最后贵重的东西送人。 他很清楚,他要是这么做了。 今天晚上,就只能选择跪洗衣杵了。 搞不好,脸上都要开花! 没办法,沈括只能拱手问道:“天使实在是太客气了……未知尊讳?” 对方立刻拱手微笑着回答:“沈公面前,安敢言贵?” “区区童贯……如今在宋昭宣门下听命行走……” “原来是童太尉……”沈括笑着说,大宋内臣,皆以为天子效命,出知边地,用为帅臣为追求,所以见了内臣不知道级别,恭维一句‘太尉’,对方肯定会开心。 童贯马上就笑起来:“岂敢!岂敢!” 沈括看着童贯想了起来:“宋昭宣?” “可是正卿?” 宋用臣表字正卿,这是只有那些和他共事过的人才会知道的事情。 童贯点点头:“正是昭宣公!” 沈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大概知道了。 肯定是旧年的故友吩咐过这个内臣! …… 元丰八年四月乙酉(十六)。 从常州跋涉了整整十二天后,苏轼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汴京城的轮廓。 他的心情随之变得愉快起来。 望着那巍巍的大宋神京城墙,他骑在马上,心情变得无比舒畅,胸膛中的豪情,更是处于溢满状态。 几有一种,想要抒发,想要将之写到纸上的冲动。 但很快,当他想起了一个事情后,胸中满腹文字,都已经不翼而飞。 因为,当他想要找个地方挥毫泼墨的时候。 当年御史台大狱之中,那一个个端坐在上首,拿着他的诗集和文章,一个字一个字的找毛病的御史们的模样,就在他眼前浮现。 乌台诗案,让他从此不敢再在诗词之中,涉及任何与现实相关的国政。 连赞美,他都不敢了! 因为,乌台诗案里,李定、舒亶就抓着他写过的每一句诗,一个字一个字的挑毛病。 即使是那些没有任何问题的诗词,一旦被抓到涉及现实国政的字句,也能被他们无限放大。 在御史台大狱的日子里,是他一生的黑暗时光!也是永恒的梦魇! 从此,苏轼不再写任何和国家政策法令有关的东西。 他只能写赤壁赋,只能寄托虚无缥缈,写赤壁怀古,想象公瑾当年,遥想魏武挥鞭。 于是,苏轼叹了口气。 他骑着马,策马向前。 汴京城的城门,很快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策马过去,到了城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苏轼眼前。 “子瞻!子瞻!”那人在城门口挥着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苏轼循声望去,立刻下马,迎上前去,拱手而拜:“苏轼见过兄长!” 来人正是于苏轼有大恩的元老重臣故执政宣徽南院使张方平之子张恕。 去年在应天府,正是这位元老长子,亲自替苏轼将他的上书送到官府,才能最终让大行皇帝加恩,准许苏轼一家定居常州。 虽然苏轼现在已经起复了,但张方平一家的恩德,苏轼此生难忘! “子瞻,快随我入城!” “家父已在家中略备薄酒……” “兄长如何知道在下今日入京?”苏轼受宠若惊的问道。 他这一路上,除了住驿站外,根本没有和人说过他的行踪。 张恕笑了起来:“子瞻天下知名,自常州北上开始,沿途就已经都传开了!家父早早的也派了人,在汴京城外打探,一听子瞻的音讯,马上就派了我来此等候!” 苏轼闻言,感激的再拜:“宣徽厚爱,苏轼无以为报!” 注:童贯此时,在不在汴京,当考。、 这里姑且算他在汴京吧。 注2:沈括终生不敢回忆在随州的日子。 注3:沈括是气管炎……而且是乐在其中的那种气管炎。 注4:北宋圣旨有传世,不过是赵佶的……这里参考了一下。 第107章 李宪回朝 第107章 李宪回朝 元丰八年四月乙卯(十六)。 诏以太皇太后七月十六生辰为坤成节,有司本请立皇太后生辰圣节,奏上,皇太后恭辞之,曰:姑后在堂,不敢僭越! 延福宫使、入内内侍省都知、利州观察使张茂则特旨为宁国军留后。 昭宣使、入内内侍省押班宋用臣;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勾当御药院粱惟简兼差内东门司。 勾当皇城司公事、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石得一,刘惟简特与勾当御药院。 皇帝殿祗候冯景,特授带御器械,勾当御厨。 皇太后殿祗候严守懃,特授带御器械,特与转出,以东头供奉官,提举汴京水磨务。 带御器械、勾当御药院梁从政,兼差皇太后殿祗候。 在这一系列的人事安排后,大内皇城的局面,为之一变。 对赵煦来说,最重要的是——冯景勾当御厨和石得一、刘惟简勾当御药院。 为什么? 一个管厨子,两个管医药。 人身健康和饮食安全,有了保障! 剩下的,对赵煦来说,其实都是小节。 所以,在石得一等人来他面前谢恩时,赵煦不忘嘱托他们务必要忠于职守,不可懈怠。 …… 当夜,赵煦正准备入睡时,向太后来到了福宁殿。 “母后怎来了?”赵煦连忙上前请安问道。 “却是有个事情,要告诉六哥……”向太后坐下来后,说道:“刘惟简方才来报,陈美人方才随大行皇帝而去了……” “还是没劝住吗?”赵煦叹了口气。 “唉……”向太后叹了口气,说道:“刘惟简言,美人陈氏虽被后宫众人劝住了,也开始进了水米,奈何还是没有想开,这几日又开始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方才终于是随了大行皇帝而去……” 赵煦低下头去,道:“随葬吧!” 向太后也叹道:“只能如此了!” “就是遂宁郡王怎么办?” “在宫中为皇弟选一乳母照看着吧……看看,有没有无子的父皇妃嫔愿意领养……” “邢淑妃倒是愿养……”向太后看着赵煦说道:“六哥觉得呢?” 邢淑妃,是赵煦父皇曾经宠爱的妃嫔。 曾给赵煦的父皇生下了四个皇子,其中两个比赵煦大。 可惜没有一个能活到成年,最大的皇八子三岁多一些就夭折了。 “一切皆依母后安排吧!”赵煦叹息着。 “也只能如此了!” 送走向太后,赵煦坐在御床边上,他的眼睛看着福宁殿内那朱红色的屏风、帷幕和那些殿柱、窗台,总感觉刺眼的很。 但想要换掉,甚至将整个福宁殿重新装修,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做的。 因为他在守孝! 三年不改父之道,这是儒家的道德基准! 他是天子,必须以身作则。 不然就等于递给司马光一把刀子,一个最好的借口。 “只能是让冯景,把饮食安全把控好了……”赵煦低声说着:“也只能尽可能出门去殿后的花园里透风,尽量少留在密闭的空间里……” …… 元丰八年四月庚辰(十七)上午。 汴京城西的官道上,一队策马而来的武士,从西方奔驰而来。 沿途的商队、路人纷纷避道,然后人们就惊讶的发现,这些武士骑着的都是战马,他们身上带着的杀气,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哪来的兵马?”人们惊疑不定。 然后,大家很快就发现,那些武士只是开路的先锋。 因为在这些武士身后,跟着一队持着旗牌的将官。 一面面旗牌,在道路上迎着阳光,让人呼吸急停。 哪怕汴京人已经足够见多识广,依旧被这些旗牌上的官职、差遣所震惊。 引见使、四方馆使、皇城使…… 熟悉国朝官制的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全是诸司正副使以上的旗牌……” “是哪位沿边帅臣,率部回朝面圣了?” 于是,他的眼睛,向着最前面的旗牌看去。 景福宫使? 内臣吗? 武信军留后?!! 是他! 此人立刻说道:“是熙河路的李太尉回朝了!” 果然,一面旗牌从他面前经过。 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 确实是李宪回朝了! 于是,道路两侧的路人和商贾的眼神都变了。 自永乐城大败以来,国朝沿边帅臣之中,就属李宪的熙河路胜仗最多,斩获最大! 去年的第五次兰州会战后,西贼国内传来消息。 西贼国相梁乙埋,因兰州会战五战五败,吐血而死。 更有传说,就连西贼国主秉常,也曾在兰州城下被流矢射中。 于是,李宪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就变了。 至少在普罗大众眼中,李宪是大宋战神级的人物,又一个老秦太尉般的名帅。 老秦太尉,就是秦翰。 太宗、真庙时代,大宋西北的支柱。 他虽是内臣,却勇猛无敌,曾身负数十创,依然率部力战。 他在世之日,西贼别说入寇了。 连挑衅也不敢,一度被他打的,只能遣使求饶。 而李宪镇守熙河,拓土千里,五战兰州,一战定西,短短数年间斩首就已经超过十万之巨!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又一个老秦太尉! 当然了,一些士大夫可不会这么认为! “哼!” “阉竖!”有士人低声唾骂着。 …… 福宁殿。 赵煦正在看着他父皇留下来的奏疏、手书。 冯景就在帷幕外,恭身禀报着:“大家,军头引见司,方才递了边帅入觐的名单……” “皇太后命臣,呈来给大家看……” 赵煦放下手里的奏疏,问道:“是李宪回朝了?” “是!” “怎这么慢?”赵煦又问。 “回禀大家,据说是路上多次遇到山洪阻路,只能绕路,故此拖延至今……”冯景老老实实的回答。 “哦!”赵煦点点头:“拿进来吧!” 于是冯景将一份名单,放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拿过来一看,就微微的翘起嘴唇。 名单上第一位的,自然是哪位赵煦父皇生前最信任,战功最彪悍的内臣李宪的名字。 然后,就是李宪麾下头号大将王文郁。 接着就是苗履、李浩等战功赫赫的大将名字。 在这些人里,赵煦还看到了去年坚守定西城的熙河路第五副将秦贵的名字。 此外,还看到了赵思忠、赵醇忠兄弟。 以及包顺、包约兄弟…… 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赵煦露出了微笑。 有点卡文,所以拖到现在才更新! 嗯,貌似有了个萌主,感谢哈! 必须加更! 明天吧,明天一定! 今天,姑且休息休息,整理一下思路,所以大概只有3更。 然后明天估计也有3500月票了,所以大概是5更。 第108章 熙河将星 第108章 熙河将星 元丰八年四月辛巳(十八)。 天色将明,皇城大内,紫宸殿便殿。 赵煦穿着褚黄色的常服,戴着一顶小小的展脚幞头,坐在御座上。 随着閤门通事舍人的一声呼喝。 赵煦坐直了身子。 帷幕后的两宫也都各自临襟正坐,尽可能的保持着威严和端正。 因为,等下将要入殿朝拜的,不仅仅是李宪率领的熙河路诸将。 还有四个熙河路的西蕃大首领,虽然他们和他们的部族,都已经臣服大宋。 可是,他们依旧保留着很大的自主权力。 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 所以,两宫对今天的朝觐,都很看重,甚至冒着风险,带了赵煦上殿。 是的! 在两宫眼中,其实像这种场合,赵煦不该出现。 万一,要是那些熙河路来的蕃将长的太吓人,吓到了官家怎么办? 官家还这么小! 可笑吗? 但现实就是如此! 也就是都堂宰执都说,新君登位,西蕃大首领们初次入京面圣,倘若见不到的话,恐怕会横生波折,再三奏请两宫两宫才勉强同意。 即使如此,今天早上在来紫宸殿的路上,向太后还担心的很,再三叮嘱冯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要让赵煦受惊。 很快的殿外的御阶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赵煦看过去,就看到了军头引见司的人,带着一众将官,到了殿外。 十几个穿着紫袍武臣公服的将官们,在殿门口排好队。 然后朝着殿内恭身三拜。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殿外恭敬的说道:“景福宫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武信军留后、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臣宪,恭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李宪身后的其他大将们,纷纷跟着拜道:“恭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帷幕后的太皇太后,这个时候说道:“请李都知等入殿说话!” “太皇太后请都知李宪等入殿朝觐!” 站在殿中的閤门通事舍人对外高声传命。 “谢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隆恩!”李宪的礼仪还是很强的,他恭恭敬敬的再拜。 然后才起身率着诸将走入这紫宸殿的便殿。 众将都是低着头,紧紧跟着李宪,进了紫宸殿。 然后跟着李宪,走到殿中,扑通一声再次全部跪下去,拱手再拜:“臣等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赵煦在御座上发现,其中滥竽充数的有好几个。 他不由得笑了一声,想起了上上辈子接见过的几个蕃将,第一次入觐,也都大抵都差不多。 现在的吐蕃,已经不是唐代前中期那个脚踢巨唐,拳打中亚、有事没事就去印度打草谷的超级帝国。 它和大唐一样,在陷入了内乱后,不可避免的跌入了深渊之中。 在大唐天子被北衙宦官们随意废立的同时,高原上的吐蕃赞普也是差不多的下场。 到得如今,哪怕经过角厮罗的努力,虽然勉强在青唐地区建立了一个西蕃政权。 但是,吐蕃帝国的财富、文化和制度,都已经被摧毁殆尽,不可能再恢复。 所谓青唐吐蕃,只是一个在赞普血脉号召下,勉强维系在一起抱团取暖的松散联盟。 所以,这些熙河路的蕃将们虽然在当地是部族首领、大贵族。 但他们是真的没有见过世面。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看似‘淳朴’的蕃人故意在大宋这样表现自己,以降低大宋对他们的警惕心。 不过,无所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使是当年的突厥可汗,也只能给李世民跳舞。 赵煦想着的时候,殿中的閤门通事舍人已经开始唱名。 “景福宫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武信军留后、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制置使宪……” “臣在!” “引见使、荣州团练使臣文郁!“ “臣在!” 一个比李宪要高一个头的老将出列,微微恭身而拜。 赵煦定睛看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在兰州城下七百破五万的猛将。 和他一直想象的不一样,这个老将的身材,其实不算魁梧,他的须发也有些发白了。 根本不像是一个张飞般的猛将。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在兰州城最危急的时候,率着七百轻骑兵,深夜突袭,横扫千军,一战破五万! 赵煦翻着放在他手边的王文郁告身。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显目的备注。 “将军是韩忠献公保举的?”赵煦问道。 这却是连赵煦都没有想过的一个神展开。 殿中诸将楞了一下,然后才发现是端坐在御座上的少主在发问。 王文郁立刻恭身答道:“启奏陛下,老臣当年曾在府州担任巡检,韩魏公以老臣骁勇,保举朝堂……” 赵煦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老臣记得,当是庆历二年……是年,老臣才二十不到……如今老臣年已六十有二……” 赵煦点点头,叹道:“韩魏公,真宰相也!” 帷幕后的两宫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拿着手头的告身看了一下。 这个如今已经升任遥郡官的大宋大将,真的是当年韩琦韩忠献保举给朝廷的! 于是纷纷赞道:“韩魏公,不负忠献也!” 赵煦却是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殿中的王文郁,却已经无比感激的弓了下身子。 他很清楚,少主方才随口一提,就将他和国朝最有名的宰相韩魏公挂上了钩。 从今以后,他都可以自称:韩魏公门生,而不需要担心被其他嘲笑,被士大夫们打击。 而这是一张护身符! …… 閤门通事舍继续唱名。 赵煦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将一个个大将的名字记下来。 李浩——五次兰州会战,参加五次的大将,也是一直担任知兰州的边臣。 第一次的时候他还胆小,不敢让王文郁出击。 后来,他就已经敢带着人,主动越境攻击在集结的西贼大军了。 吕吉——去年越境,斩首西贼大将的猛将。 阿克密——本是熙河一个小部族的首领,从军后,一路从小使臣晋升为如今的大宋遥郡:以皇城使加昌州刺史! 还有秦贵——殿中最年轻的一个大将,不到三十五岁,就以熙河路第五将副将知定西城。 去年西贼围攻定西城,在秦贵的鼓舞下,全城无论男女老幼妇孺,还是汉、蕃都上了城墙防守。 最终击退西贼大军,确保了定西城这个钉子不失! 而这些人…… 却在他的上上辈子,被李宪牵连,不是投置闲散,就是干脆贬官。 好在,如今再也不会了。 大将唱名之后,就是四位西蕃大首领上前了。 “臣,思忠……” “臣,醇忠……” 两个六十多岁,已经在大宋养出了些富态的大臣,躬身拜着。 这两个就是现在唯一在世的角厮罗孙子,也是唯一存世的吐蕃赞普嫡系血脉了。 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人杀了! 在被赐名前,他们一个叫木征,一个叫巴毡角。 然后,两个有些粗矮的老人上前行礼。 “臣顺……” “臣约……” 这两个人就有意思了。 他们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羌人。 熙宁王韶开边时,这两人在见到了宋军的军威后主动归附,当时在朝堂上还闹出了风波。 司马光坚决认为不应该接受这两个人带着几十万部族和数百里土地来归附。 认为这是和战国时期,赵国接受韩国上党地区一样的祸患。 还好,赵煦的父皇根本没有听司马光的。 这才有了如今的熙河兰会路。 而他们在归附大宋后,就主动上表,请求朝廷让他们使用包拯的包姓,因为——臣等久慕圣朝包公美名,愿从包公之德。 赵煦的父皇自然从善如流。 于是,包家人人在家里坐,就莫名其妙的在熙河路有了亲戚。 而且,人还挺多! 据说,大半个部族的人,后来都跟着改了包姓。 而包顺、包约兄弟这一家,在改了包姓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包公的忠孝仁义所感化了。 自归宋以来,不仅仅从未反叛。 还屡次主动率军参与宋军的军事行动,并为宋军的后勤保障做出了突出贡献。 赵煦的父皇曾多次下诏嘉奖。 赵煦看着在殿中向他行礼的这四个西蕃大首领,却是想起了昨天,李宪回朝的消息一传开。 向宗回和高公纪就立刻进了宫,假模假样的到了保慈宫和坤宁殿问安,最后又神神秘秘的跑到他面前问他:官家,真的能有三贯? 在得到赵煦确认后,这两个人就千恩万谢的出宫去了。 但他们的神色,特别是高公纪当时在得到赵煦保证后的样子,就好比是那看到了树上的果子终于熟了的猴子一样。 挠头搔耳,跃跃欲试! 昨天晚上,赵煦正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冯景就告诉他:两位国亲,似乎用了手段,将那西蕃大首领们都请到了通利坊的别苑里…… 只能说,真不愧是外戚,手段神通广大。 李宪才刚刚回京,他们就已经摸清楚了,李宪带回来的人,都安置在那里?甚至找到了办法请了出去! 这些人聚在一起,又能商量什么? 第109章 想卡位塞人的曹家 第109章 想卡位塞人的曹家 熙河众将陛见后,两宫一一派人慰劳,赐给他们银器和甲胄。 然后,照着惯例,就在这紫宸殿便殿上,为这些大将和西蕃大首领们赐宴。 还让人去将都堂的宰执们都请来,一并参与燕饮。 赵煦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保持了沉默。 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能说话,该怎么说。 赐宴结束,就已经是午后了。 两宫带着赵煦回大内,而宰执们则陪着这些回京述职面圣的大将们,转场去尚书省。 宰执们,都想了解一下熙河路的情况。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肯去熙河路了。 因为…… 高公纪、向宗回要去熙河路! 这太可怕了! 大宋的宰执们,还不清楚外戚们的做派吗? 抢功第一名,挖坑第一名! 别到时候,军功没有捞到,反而要给这些外戚背黑锅! 回了大内,赵煦已经很累了,就和向太后告了一声罪自去睡觉了。 等赵煦醒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黄昏时分了。 “大家……”一直守在赵煦身边的冯景,马上带着人,端来洗漱的盐水、热毛巾。 趁着赵煦洗漱的当口,冯景就说道:“李都知已递了帖子明日君前请安……” “嗯!”赵煦点点头,这自然是应当的,便问道:“什么时候?” “军头引见司说,定了明日上午在福宁殿陛见……” “还有吗?”赵煦看着冯景欲言又止的样子。 “此外,李都知还和两宫上书,言及大行皇帝被遇、恩典种种……” “故此,李都知乞为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 赵煦闻言,沉默片刻后,道:“李宪,忠臣也!” 李宪能够主动请求,出任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这是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勇气的。 因为,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和山陵使一样。 一旦出任回京后就必然卸下一切差遣和职务。 看来,李宪身边有人! 因为,这不可能是李宪自己的主意! 赵煦在现代,是看过李宪在熙河路的做派的一些记载的。 屡战屡胜后,飘起来的李宪,可是跋扈的很! 尤其是在和其他沿边帅臣的相处过程中,经常不给别人留面子。 甚至还曾经让泾原路的大将彭孙给他洗脚! 彭孙虽然是山贼招安后从军的,可他的地位却不低。 如今,已经是遥郡了! 让一个遥郡,至少也是诸司正副使的大将给自己洗脚。 李宪在沿边的跋扈和霸道,可想而知。 也就不要怪,他经常被人弹劾了。 如今,他却舍得放下一切,主动请求去担任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 这只能是他的幕僚们的进言。 但别人劝了,会不会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历史上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论别人怎么劝,死都不听! “太母和母后怎么说?”赵煦问道。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已经恩准了李都知的请求,为了表彰都知的忠心,特旨升任延福宫使、入内内侍省都都知!” 这是内臣的极品! 再往上就没有升的空间了。 而李宪的遥郡官,是不可能再升的——祖宗制度,内臣不得升正任! 节度留后就已经到顶了,再升也无非是换一个大节度的留后。 这样一来,山陵按行使后回京,李宪就只能致仕。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最好的下场了。 就是不知道李宪晚年是否也会和秦翰晚年一样——秦翰晚年致仕在家,每到阴雨天气,旧伤发作,全身骨头都和裂开了一样,在伤病折磨下,那个曾经让西贼丧胆,不敢越雷池一边的内臣名帅,竟枯瘦如柴,死时据说已经没有多少斤了。 想到这里,赵煦就吩咐道:“告诉石得一,李都知回朝后,从太医局选一个擅长外伤、风湿的御医,每隔十日到都知府上看诊,记录相关看诊文档!” “是!” 赵煦现在,就已经在建立属于他的医疗档案。 钱乙每五天,雷打不动的到御前诊脉。 然后按照赵煦的要求,记录他的脉搏、脉象、心跳、呼吸频率——这些数据都很好获得。 用一张硬皮纸折成纸筒,就可以隔着胸腔数心跳、听呼吸。 至于计时?有刻漏在! 就是缺了血压计,让赵煦一直有些不自在。 不过他现在暂时不需要担心血压问题。 二十岁后再考虑也来得及。 …… 第二天,赵煦到坤宁殿,陪着向太后用了早膳。 母子两吃完后,就一起说着些闲话。 无非不过是宫里面的琐事,还有外戚家里的事情。 说着说着,向太后就有意的提起了一个事情。 “六哥,前些日子,济阳郡王入宫时,曾提起过,他家有个孙女,排行十六,年纪只比六哥大三岁,模样也周正,性格也好,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 赵煦抬起头,看着向太后,他知道向太后想说什么。 “母后在宫中也是寂寞,除了六哥外,就没有个说话的人……” “所以,想着收养济阳郡王的这个十六娘为养女,也好在宫中有个说话的人……” 赵煦微笑着道:“母后喜欢就好!” 向太后笑起来:“自然!自然!” 赵煦知道,向太后这是在报答,当年的慈圣光献皇后的恩德。 错非慈圣光献皇后喜欢向太后,不然,她不可能成为赵煦父皇的皇后! 但曹家这么急吼吼的就想着塞人,吃相未免也难看了些。 现在,赵煦还在孝期呢! 但,无所谓! 他是天子! 天子从来不嫌女人多,只嫌不够漂亮! 赵煦握着向太后的手,说道:“往后儿一定常常来陪母后说话!” “六哥有这个心,母后就满足了!”向太后笑着道:“但很多事情,母后确实不适合与六哥说……” “这有时候啊,女人和女人才有话说!” “哦!”赵煦点点头:“儿明白了!” 这个时候,冯景来报:“太后娘娘、大家,李都知到了!” 于是,向太后下诏,让李宪到坤宁殿中陛见。 而这正是赵煦一大早来坤宁殿的用意。 让向太后在场,给李宪一个在向太后面前表忠的机会! 这样一来,在李宪已经主动请求担任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的情况下,又有向太后的赏识。 以后司马光再把李宪列为四凶,那就是打向太后的脸了。 第110章 对李宪的安排 第110章 对李宪的安排 李宪抬起头,看着福宁殿前的御阶。 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熙宁元年开始,他每隔两年,都在这里陛辞。 大行皇帝会站在福宁殿的高台上,目送他离开。 李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满是老茧,厚实的大腿内侧,也都是茧子。 自熙宁元年王韶献平戎策,主持河湟拓边,他被大行皇帝挑中,去古渭辅佐王韶以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间,南征北战,戎马西北。 让他从当初的小黄门,成为了如今威震四方的大宋熙河经略。 老实说这一路上,李宪无数次想过,自己是否还能回到熙河。 但,当他看到汴京城的那一瞬间。 李宪知道,他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他是上个月的辛酉日(二十八)在熙州接到的要求他回京面圣述职的旨意。 四月甲子(初一),在安排了兰州、河州、会州以及定西城的防御守备后,他率部启程从熙州出发。 当夜,他率部夜宿古狄道旁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是夜他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狄道星星。 却并没有等到来自汴京的天子旨意。 这让李宪如梦初醒! 大行皇帝已经驾崩了! 他再也等不到大行皇帝的旨意了! 四月丙寅(初三),他率部进入秦州境内,还是没有朝廷的旨意。 他似乎被遗忘了一样,没有人来催促他,也没有人来告诉他应该走什么道路,从那个方向入京。 而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过去,每有战事或者当他要入京时。 每隔三天,只要道路没有阻断,天子的旨意就会准时到他手中。 虽然这些旨意都是七八天前甚至十几天前,从汴京降下的,用急脚马递送到了他手中的时候,常常局势已经完全不同。 可李宪已经习惯了! 习惯按着汴京在七八天前甚至是十几天前的旨意做事。 所以,当他在四月乙巳,因为山洪阻路不得不绕行一百里的时候,他忽然就和左右说道:“此番回京,我当上表为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 其后虽然有过动摇,有过犹豫。 但等到他看到汴京城,却依然还是没有任何旨意。 甚至都没有使者来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未到京城。 李宪就已经知道,他该退了。 哪怕他今年才四十三岁,也该退了。 朝廷已经漠不关心!! 他是内臣,一旦没有庙堂上的天子支持,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李都知……”一个年轻的内臣,出现在他面前。 李宪抬起头,看着对方。 他认得这个人,元丰二年,他回京述职,在大内遇到李舜举,彼时李舜举身边似乎就跟着这个小黄门。 如今,当年稚嫩的小黄门,已经是新君身边的近臣。 “大家有旨意,请李都知坤宁殿面圣!” 李宪恭恭敬敬的对着福宁殿一拜:“臣,谨遵旨意!” 然后跟着这个年轻的内臣,向前走去。 穿过福宁殿旁的回廊时,李宪听到了那个年轻的内臣,压低了的细微声音:“都知,大家昨夜曾叮嘱我,务必嘱托都知:娘娘面前切记切记,谦卑恭顺,不可提及任何与熙河有关的武备、征讨之事……” 李宪低着头,静静的听着。 他一路上,已经听过无数少主的传说。 纯孝、仁圣、聪俊。 据说才八岁,就已经能读通春秋,阐发圣人之教,恭以孝子之行,奉两宫为至亲。 就连太师文彦博,也和人说:少主年虽幼冲,却已颇具人君法度,圣王之姿,宋室中兴可期矣! 昨日紫宸殿便殿上,少主无意间一句,看似无的放矢的话。 让他麾下大将王文郁,变成了朝野上下称颂的:忠勇之将。 韩琦韩忠献举荐的大将,还能不忠不勇吗? 于是,已经有人在提议,是不是可以让王文郁留在汴京,出任三衙管军? 等那个年轻的内臣说完,李宪就回答道:“大家教训,老臣铭记在心!” “都知心中知道就好!”对方道:“娘娘慈圣,见不得打打杀杀……” 李宪继续低头,但他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陛下喜欢打打杀杀? 嗯!? 于是,内心的火焰,再次燃起。 他才四十三岁。 等得起! …… 坤宁殿,帷幕落下。 李宪亦步亦趋,到了帷幕前,见着那帷幕内影影绰绰的身影,当即跪下来拜道:“臣宪,恭祝皇太后殿下、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都知请起!”帷幕中的太后声音平缓。 “石得一,给都知赐座!” 于是,昔日的大行皇帝身边的大貂铛,出现在李宪身侧。 他将一张木墩放到了李宪身后,两人视线交错,李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对他的赞赏。 李宪读懂了石得一的意思。 太后对他的急流勇退很欣赏? 于是,李宪恭敬的坐下来,他尽量弯着腰,低着头,不去看帷幕内,只是用着低柔的声音说道:“臣在回京路上,已经多次听说,大家孝顺娘娘的种种事迹……” “臣听着,实在是为娘娘高兴,也为社稷庆幸……” 他虽然是边帅,但也是内臣出身,对怎么哄宫里面的人开心,实在是太懂了。 果然,帷幕内的太后,一听这个就笑了起来:“连都知在熙河都已经知道了吗?” 李宪低着头,说道:“何止熙河……” “不瞒娘娘,臣这一路上,在秦州、凤州、京兆等地,都听到了当地的百姓在谈论呢!” “大家伙都言:圣君在位,两宫慈圣,今后天下百姓就有福了!” 帷幕中的太后说道:“果然如此吗?” “臣怎敢欺瞒娘娘?”李宪立刻起身拜道:“臣若有一字虚言,乞娘娘斩臣宣德门外!” 自从郑侠以后,内臣们就纷纷学会了这一招。 尤其是在说这种好话的时候,先将自己的命押上去! 这样一来,上面的人肯定很开心。 果然,太后非常开心,在帷幕中笑了起来。 接着,就听帷幕里,一个稚嫩的童声说道:“朕听说都知,已经自请为父皇山陵按行使?” “是!”李宪连忙弓身回答:“臣深受大行皇帝恩遇,实在无以为报……” “只恨不得随大行皇帝而去……” “都知真忠臣也!”大家在帷幕里说着:“母后,儿想赏点什么给都知……” 李宪胸口喘息起来。 就听着太后道:“我儿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于是,李宪听到了帷幕中传来了一点轻微的金属响声。 紧接着,一只小小的,用黄金镶嵌着的玉虎,就被人送帷幕里送到了李宪手中。 “这是朕随身携带的一件小东西……” “都知收下吧!” 李宪立刻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头:“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 “都知是父皇忠臣!”大家道:“也当为朕的忠臣!” “往后记得,务必忠心社稷,忠心于朕!” “大家教诲,臣必铭记在心!”李宪颤抖着说着。 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心。 因为李宪已经通过这短暂的帘前对话,至少确认了一点:少主虽然年幼,但谈吐清晰,思路正常。 果然是国家圣君! 有着这样的圣主在朝李宪相信,他必可起复! 帷幕内的皇太后,对李宪的恭顺,似乎非常满意,也道:“官家既赏了玉虎,本宫也赏都知一件东西吧!” 便吩咐着帘中的女官:“去将本宫在大相国寺请来的那尊药师王佛取来,赐给李都知……” “是……” 于是,片刻后,一尊大约两尺高的惟妙惟肖,慈悲庄严的药师王佛玉像被送到了李宪面前。 李宪立刻对着帷幕拜道:“娘娘慈圣,菩萨心肠,臣感激涕零!” 帷幕中的太后道:“都知往后,记得用心侍佛……” 李宪马上就拜道:“臣谨遵娘娘慈旨!” 来前,少主就命人嘱托过他了。 他如何还会犯错? …… 送走李宪后,赵煦看着向太后的神色。 他已经知道,向太后对李宪方才的表现,颇为满意。 而李宪有他赐的玉虎,向太后赐的玉佛。 想来,就不会有人敢随意的加害、陷害于他了。 这样一来,李宪只要有恰当的医疗和合适的疗养。 健康必然比上上辈子被贬黜后要好的多,说不定,将来还能给赵煦经略一方! 即使不能,留在汴京,担当参谋出任西蕃、西夏问题顾问,也应该没有问题。 “母后……”赵煦轻声问道:“李都知,既已要卸任熙河路的差遣,您和太母,可选好了接替者?” 向太后闻言,摇摇头,道:“暂时还未有人选……” 然后她就对赵煦笑着道:“此事六哥也不必忧心,自有都堂上的宰执们处置!” 向太后已经问过邓润甫了。 邓润甫告诉她,类似这样的边帅任命,都堂上过去都是要讨论半个月甚至更久的。 “哦!”赵煦点点头。 向太后顿时乐了:“六哥有想法?” 对六哥尝试朝政,甚至尝试进行人事安排,她一直都是鼓励的。 虽然六哥年纪小,未必能做好。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要鼓励他! 哪怕错了也没有关系,反正是在大内的母子谈话。 赵煦却是摇摇头:“儿,哪里知道什么大将、大臣……” “这好办!”向太后顿时就吩咐着:“石得一,去将都堂前些时日造好的天下帅臣玉册取来……” 第111章 吕惠卿 第111章 吕惠卿 石得一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久,一本厚厚的玉册,被送到了赵煦面前。 “六哥仔细看看吧……” “这就是如今天下诸路经略使、安抚使的名册……” “也是大行皇帝,留给六哥的股肱重臣们!” 赵煦点点头,翻开玉册。 第一页,第一位,排名第一的。 资政殿学士、河东经略使、知太原府:吕惠卿。 赵煦眉头微跳,他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吕惠卿去熙河。 因为放吕惠卿去熙河跟把吕惠卿请到三省两府没有区别——以这位大宋故执政、边帅的才干手腕和威望。 他在熙河,让阿里骨一只手,也能把对方吊起来打。 搞不好一年半载,就能和当年王韶一样,再次拓土千里。 甚至,很可能从侧翼侧击西贼腹地,万一来一个大胜。 那就谁都挡不住这个福建子回京了!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 没有人希望吕惠卿回朝! 天下公认的一个事实:除了王安石王介甫,吕惠卿谁都不服,也谁都没有办法压制他。 这个人太能干,性格也极为刚强。 他为执政的时候,王安石已经辞相。 于是,没有王安石压制的他,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连赵煦的父皇想要拉都拉不住。 所以,他搞了个大事。 手实法! 直接挑战整个统治阶级,也直接和上上下下的利益集团开战。 新党的人都被他吓坏了! 为什么? 因为所谓手实法,虽然大宋过去部分地方确实实施过,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可这东西,却在挑战自秦汉以来,就实施了一千年之久的检括之法。 所谓检括,就是由地方上的士绅联合官府一起,评定百姓田产丰薄,确定户口等级的制度。 而在大宋太宗以后,检括造户实际上已经由乡村的‘耆老大户’逐家抄录上报。 也就是说,大部分农民的财产、户等,其实是由这些人决定的。 说你是上等户,你就最好真的是上等户。 不然破家灭门,只在旦夕。 形势户们就是靠着这个,在乡间才有莫大威望! 吕惠卿却要绕过这个实施了一千年之久的制度,要挑战太宗以后,乡村形势户的特权! 他要让百姓自己申报自己的田产、财产。 最要命的是——他准许其他人举报隐瞒财产的人,还开出了只要查实,就将充公没收的财产的三分之一,奖赏给举报人的条例。 这不就是汉武帝告缗令的翻版? 天下骚动! 自然,吕惠卿的手实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根本推不下去。 所以王安石回朝后,他自己也自感无趣,主动请郡。 不料,这却无意中让他开启自己的全新天赋树:边帅! 众所周知的,大宋士大夫文人们,在带兵打仗这种事情上确实天赋不高。 只有范仲淹、王韶这样的少数特例,才算真正知兵知战。 而吕惠卿的统兵能力和作战能力,高的几乎不像个士大夫!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他重新启用吕惠卿出任鄜延路经略使。 西贼五十万大军围攻鄜延路,却还是被吕惠卿打了个满头包回去! 也正是因为西贼主力都被吕惠卿吸引到了鄜延路,导致泾原路和熙河路的大宋主力,直接撒了欢。 两次平夏城之战的导火索,就是吕惠卿亲自点燃的。 那个时候的吕惠卿,已经老了,已经六十好几了。 现在的吕惠卿,将将五十出头。 要是让他捡到了军功或者得到空前大胜…… 三省两府的宰执,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的。 特别是领略过吕惠卿厉害的韩绛、章惇、曾布等人…… 不过,赵煦还是假装问一下的。 “母后……”他指着玉册上吕惠卿的名字问道:“这位大臣是?” 向太后被吓了一大跳。 吕惠卿?! 哪怕她在宫里面也知道,那个福建来的相公是拗相公的翻版——不对,拗相公虽然执拗,可没有这个人酷烈! 人称大宋桑弘羊! 据说,熙宁变法,大半变法条例,就是吕惠卿而非王安石主导的。 “六哥,这位大臣先不谈……” “看看其他人吧……” 赵煦看着向太后花容失色的模样,也想起了他上上辈子,那少数几次和吕惠卿的碰面。 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人物! 强势!凌厉!锋锐! 哪怕是在君前,也总能感觉,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站在朝堂已经出鞘的利剑!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吕惠卿,已经是六十好几了。 但他依旧如同利剑一样,让人坐立难安。 哪怕章惇也对吕惠卿忌惮无比。 赵煦一提让吕惠卿入朝,章惇马上就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于是,赵煦微笑着道:“好的……” …… 赵煦在坤宁殿里,看着玉册上的吕惠卿的名字时。 遥远的河东边塞之外。 马蹄躁动,人马啸聚。 战场上的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西贼尸体和被骑兵们赶在一起的俘虏。 吕惠卿策马行走在战场上,他虽然没有穿着甲胄,但所过之处,无论是宋将还是被俘的西贼将领,都低下头去,不敢抬头看他。 “经略相公!”在吕惠卿身后,紧紧跟着他的折可行汇报说道:“此番我军奉相公军令,自庚辰(十七日)出兵以来,已尽扫西贼与我交界处八十里之军寨六座,斩将十六,夺印三十八,斩首六百,俘虏数千,毁西贼田亩千余顷,烧粮仓十余座,得粮草数千石牛马上万……” “善!”吕惠卿回过头,赞赏的点头:“如此,可以收兵回营,向汴京报捷了!” 自履任河东以来,吕惠卿每年都要率兵在春秋两季出兵扫荡靠近河东路的西贼军寨。 这是吕惠卿从北虏学来的手段。 北虏叫打草谷,吕惠卿则称为:扰耕。 目的就是逼着,西贼在从后方运粮和撤退之中二选一。 无论怎么选,吕惠卿都赢麻了。 扰耕之策,自被吕惠卿提出后,就被大行皇帝赞赏不已,明颁旨意嘉奖。 这更刺激了吕惠卿的好战。 从此每年春秋,雷打不动的出兵扫荡。 西贼报复,正好落入他的算计。 来的人少了,那吕惠卿就摆下口袋阵,然后调集河东和鄜延路的大军,将送上门的点心吃掉。 西贼人来的多了,比如说十万、二十万这样。 那他就坚壁清野! 让西贼大军要么去抢横山党项和羌人的粮食——这样就逼着横山党项和羌族投靠大宋。 要么去后方的盐州、灵州运粮上来。 可隔着瀚海运粮,西贼就算把国内存粮都搜刮干净,又能运多少上来? 这样,西贼大军带的粮食吃光了,就得撤退。 一撤,吕惠卿就衔尾追杀。 吕惠卿不贪,一次吃掉几千就好了。 就是消耗! 反正,吕惠卿身后就是河东,河东路的粮食,已经堆积如山。 最近,朝廷甚至下诏,将京东路养马保甲回购的战马,送到他这里来。 吕惠卿感觉,这是朝堂的鼓励——搞快点! 所以,他再次出兵。 就是…… 回望汴京方向,吕惠卿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再入三省两府。 …… 赵煦继续翻动着玉册。 一个个帅臣名字,映入眼帘。 他一边看着,一边和向太后请教着这些大臣的履历、过往。 同时也观察着,向太后对这些人的态度。 而向太后才刚刚听政,其实对这些人也不了解,只能照着玉册上的文字和赵煦介绍这个人是谁?哪一年的进士?又做了什么? 于是,不知不觉中,向太后在解释的过程里,对这些人的名字有了印象。 这让向太后颇为得意。 而赵煦也只是问着,并不直接表达对某人的态度倾向。 母子两一边看,一边说话,很快就到了中午。 赵煦陪着向太后,吃了午膳,就在这坤宁殿的床上开始午睡。 等他睡醒起来,就看到了正坐在他面前的向太后,脸上带着些愠怒的神色。 “母后,怎么了?”赵煦好奇的问道。 向太后勉强露出笑容来:“没什么……” 赵煦见着,那里肯相信?立刻对帷幕外的石得一问道:“石得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惹母后不高兴了?” 石得一弓着身子,答道:“臣不敢说……” 哦! 赵煦明白了,不是保慈宫就是都堂上的宰执! 首先可以排除保慈宫的太皇太后,因为那位太皇太后现在和向太后关系很好。 就算偶有摩擦,也不会闹到向太后在坤宁殿生闷气的地步。 “可是有大臣让母后不开心?” “儿这就叫人去把他抓起来,让御史好好审审!”赵煦立刻就气冲冲的说道。 向太后立刻抓住赵煦的手,道:“六哥,母后没什么……” “只是,司马公上奏直言,让母后有些自省……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不如……” 向太后看着赵煦,说道:“六哥下诏,将赐给向宗回的美官收回来吧……反正他也没有去熙河路上任……” 赵煦瞪大了眼睛。 司马光? 他居然上书议论向太后的弟弟向宗回? 他疯了吗!? 而且他既然议论了向宗回,也怎么可能放过高公纪? 所以,这司马牛还真是司马牛啊!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四月庚辰,知太原府吕惠卿遣兵入西界,破六寨,斩首六百,获铜印十四颗,骆驼牛马以万计。 PS:上一章章节名打错了,应该是107~ 第112章 太皇太后:向宗回 高公纪的美官 第112章 太皇太后:向宗回 高公纪的美官当定了!老身说的! 赵煦没花太多功夫,就差不多搞清楚了事情。 司马光上书,洋洋洒洒,列举历朝历代的明君,拒绝任用外戚的例子。 又罗列了这些明君,诛杀犯法外戚、弄权近臣的例子。 最后话锋一转,说:臣一夫之愚,不能周知天下之务,近曾上奏,乞下奏疏,开言路,伏望两宫圣慈早赐施行。 赵煦看完了司马光的上书,就安慰起向太后:“母后,司马公并未言及两位国亲之事啊……” 向太后看着这个孩子,叹道:“六哥,还要他怎说?” “他都说了,汉明帝的妹妹馆陶公主为其子求一郎官,明帝不许,赐钱千万的故事……” “也说了宋高祖刘裕虽然侍奉萧太后孝顺,却也拒绝太后任用其子刘道怜……” “他甚至还说了,汉武帝诛杀隆虑公主之子昌平君的例子……” 说着说着,向太后就流下眼泪来,看着赵煦:“司马公天下知名,如今直言劝谏,六哥还是依了吧……” “不然天下人,又当如何议论我母子?他们会说六哥,用人唯亲,对六哥名声不好……” 对向太后来说,向宗回的美官固然很好。 但若天下人非议,他们母子在宫里私相授受,被扣上任人唯亲的帽子就不好了。 人言可畏! 向太后可不愿意,为了一个蝇头小利,就失了人心也让向家在舆论中被人认为‘贪鄙’。 那就不好了! 可是,她不知道为何,在这个事情上很犹豫,故而并没有直接去保慈宫和太皇太后商议,而是在拿到上书誊录的副本后,在坤宁殿守着小官家。 当然,同时向太后也有些愠怒,愠怒于司马光,居然毫不留情的干预和言说皇室内部的事情——在向太后看来,司马光明明可以私下说的,为什么要将这种事情写在公开的上书里? 这让她真的很没面子! 搞得好像是她这个太后,利用了六哥的仁孝,给向家捞好处一样。 赵煦看出了向太后眉宇之间的犹豫,揣测了一下,就轻声道:“可是……母后……那是儿登基后,第一次任用大臣啊……” “圣人都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如今,儿第一次任命大臣,都要是这样……将来怎会有善终?” 向太后抬起头,她终于知道犹豫不决的原因了。 是啊! 那是六哥第一次任命大臣! 若天子第一次任命大臣,都不能得到落实贯彻。 以后,六哥的诏书还能被人尊重吗? 六哥到底还能不能执掌这个天下了?! 这才是关键! 这才是重点! 司马光到底怎么回事? 他修资治通鉴,熟悉上下古今故事,怎连这个都不知道? 于是向太后收敛泪花,擦了擦脸颊,抱着赵煦说道:“六哥放心,无论如何,母后都不会叫六哥被人看轻的!” 倘若天子连任命大臣的权力都要被剥夺。 那谁是天子? …… 保慈宫。 太皇太后,也在看着通见司刚刚上呈的司马光上书。 “司马光,到底要做什么?” 和向太后比,这位太皇太后的脾气就又火爆多了。 所以向太后只能在赵煦面前哭。 而太皇太后,却已经铁青着脸了。 “他指桑骂槐,说的是谁?” “上次在汴京不言,今天却忽然言及此事……” “他这是在要挟老身吗?” 她看向司马光上书的结尾,居然说什么‘乞下诏书,开言路,伏望两宫圣慈早赐施行’。 前些天,都堂明发天下的诏书,他在洛阳是没有看到,还是他不认识字了? 如此想着,太皇太后又想起了那日,她欲剥麻王珪那个逆臣。 结果司马光横竖不让,还当殿和她顶了起来! 于是,她的火气越发的大了。 在太皇太后身边,本该适时的劝说和引导这位太皇太后,转向司马光的内臣粱惟简和张士良,这个时候却紧紧的闭着嘴巴,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两个在赵煦上上辈子时,为司马光的执政之路说尽了好话的大貂铛,此刻沉默的原因很简单——市易务已经罢废,堤岸司也撤销了。 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子侄们,已经满足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冒着风险给司马光说好话? 司马光会给他们钱吗? 并不会! 最终,还是刚刚升任宁国军留后的张茂则开口劝道:“娘娘息怒,或许司马公并不是在谈论两位国亲的事情呢?” “娘娘不如将司马公招到京城,当面问清楚……” “实在不行,还可以请文太师来看一看……” 太皇太后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也罢!”她叹道:“老身当面问问他……” 说着就要派人去请向太后来保慈宫商议。 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向太后的声音:“娘娘,新妇有事商议……” 太皇太后立刻起身:“老身正要去请太后来商议呢!” 于是命人去将向太后请了进来。 向太后一进殿中,见着姑后神色,便盈盈一礼,请了姑后安后,道:“娘娘也在为司马公的上书着恼?” 太皇太后点点头。 向太后道:“新妇适才还在和官家商议,是不是,可以为了物议而将向宗回的差遣撤了……” 太皇太后看向自己儿媳。 撤了? 那司马光以后是不是要凌驾在她头上了? 她以后做事是不是得听司马光的吩咐了? 谁是君?谁是臣? 太皇太后铁青着脸道:“吾家家事,外人安得置喙?” 她依旧想着那日殿上,司马光毫不留情的顶撞。 不得不说,这就是视角问题了。 若无赵煦那些操作,若无赵煦将向宗回、高公纪送去熙河的安排。 现在,这位太皇太后对司马光的信任,将达到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步! 但现在,因为王珪的事情,也因为高公纪的差遣。 这位太皇太后,怎么看司马光的上书文字,都在觉得——他在影射我!他在说我任人唯亲!他甚至在恐吓我! “娘娘……”向太后坐到高太后面前,轻声说道:“这都是小节……” “嗯?” “娘娘可知,六哥怎么说的?” 太皇太后静静的看着向太后。 向太后叹道:“六哥言:这是他第一次任命大臣……” “圣人都教诲他: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太皇太后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是啊!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倘若天子即位后,第一次任命大臣,都不能得到贯彻。 那以后谁还会将天子放在眼里? 朝廷法度,国家制度,将荡然无存! 今天同意了司马光的请求,以后就会有更多司马光冒出来。 然后…… 太皇太后是将门家族的女儿,她自然会发生什么了。 唐末乱世,藩镇割据! 到处都将是自行其是听调不听宣的地方藩镇! 唐代叫节度使,大宋就可能是经略使、转运使。 于是,这位太皇太后直接道:“官家说的对!” “他司马光想说什么,就随他说去!” “向宗回、高公纪的这个美官,他们当定了!” “老身说的!他司马光有胆可以继续言说老身和太后任人唯亲,可以继续拿那些历代明君诛杀外戚的例子来吓老身!” “老身倒要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听他司马光的还是听官家的!” 竟是直呼司马光的名字,连一点尊敬也不再给了。 向太后看到太皇太后的反应,被吓了一大跳,赶紧劝了起来:“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司马公天下名士,君子楷模,也是大行皇帝留给六哥的师保股肱……” 向太后不劝还好,一劝,上了头的太皇太后就已经站起身来。 “离了他司马光,就要天下大乱不成?” “朝堂上还有文太师……扬州还有吕公著……” “都是大行皇帝给官家选的股肱辅佐大臣!” 文后将附司马光四月辛巳(十七日),自洛阳上书(历史上是二十一日甲申),这里因为蝴蝶效应,提前了几天。 第113章 外戚的手段 (【我是分析师】萌 第113章 外戚的手段 (【我是分析师】萌主加更) 向太后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让太皇太后的火气消了下去。 向太后见太皇太后消了气,就陪着她又说了一会话,直到太皇太后恢复如常才拜辞回去。 然而,第二天一早,太皇太后的亲叔叔高遵惠就递了帖子,请求入宫觐见。 这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本来,该是太皇太后的另一个亲侄子高公绘入宫。 但高遵惠信不过高公绘,总觉得高公绘太年轻,行事不密,怕有疏漏。 所以,他就亲自入宫了! 因为这个事情,和他高遵惠有直接联系。 前两天,太皇太后才刚刚降下慈旨,将他的职位,从无关紧要的工部员外郎,升到了吏部右司员外郎。 这就很有油水了。 哪怕不贪不拿,吏部小金库里的公使钱,也足够他花天酒地。 何况,吏部除授注阙,本来按着潜规则,上上下下都能分一笔官员孝敬的润笔。 一年下来,右司员外郎起码能分好几千贯。 都够他高遵惠每个月多光顾一次李师师香闺了。 不得不说,这一代的李师师确实很润! 高遵惠想起了昨天晚上和刑恕一起在李师师香闺里的时光,就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不要看高遵惠是太皇太后的叔叔,其实他比太皇太后还小一点,正是老当益壮,穷且益坚的年纪。 刑恕都称赞他——国叔,真乃大丈夫! 在被内臣领着,到了保慈宫,见着坐在帷幕后的太皇太后。 高遵惠立刻就恭恭敬敬的拜了两拜:“老臣遵惠,恭祝太皇太后圣躬万福!” “叔父不必多礼!”帷幕里的太皇太后说着,就吩咐左右:“快给叔父赐座!” “不敢……”高遵惠再拜:“臣是臣,君是君,太皇太后如今保佑官家拥护少主,乃天下圣母!” “臣何德何能,敢当太皇太后‘叔父’?” 高家人太熟悉这位太皇太后了。 总是能准确的找到,这位太皇太后最舒服的点。 果然,太皇太后很满意高遵惠谦卑的样子,说道:“如今是在保慈宫中,并不是朝堂上,叔父可以不必拘礼!” “便是私下,太皇太后也是君……”高遵惠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左右搬来的椅子上,然后恭敬的从手中拿出一份谢表,呈在手上:“且臣此番入宫,也是为了公事……” “哦?” “前日,太皇太后推恩老臣,拔擢老臣无用之躯,用为吏部右选郎中……” “老臣诚惶诚恐,不过一介迂腐之人,汴京无用之躯而已,岂敢跃居群贤之上,居于天下君子之中?” “何况,朝野物议纷纷……若是因此,伤了太皇太后圣德……” “老臣百死难赎!” 说着就高高举起手中谢表:“故此,老臣恳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帷幕中的太皇太后,本已经息下的怒焰,再次高涨! 她勉强按捺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老身不过是将自己的叔父,从工部员外郎,升任到吏部右选员外郎,那些人也要管吗?” 高遵惠恭身说道:“朝野物议汹汹……何况……还有人将臣和遵裕放在一起比较……” 啪! 帷幕中一声脆响! 高遵惠抬起头,看到了太皇太后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还说什么?”太皇太后已经怒不可遏! 高遵裕兵败灵州城,大行皇帝已经惩处他了! 她听政以来,也没有加恩起复。 那些人却还在不依不饶! 他们想做什么? 逼着老身杀自己的亲叔叔? 还把高遵裕和高遵惠放在一起比较? 几个意思?意思我们高家人,都是祸国殃民的主? 高遵裕也就罢了,确实犯错了。 但他也知道错了啊!这些年一直闭门不出,在家里反思自己,前些天还上书谢罪说:臣罪大恶极,辜负皇恩,辜负娘娘乞娘娘下诏训斥,以为天下后来者戒! 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现在,更是连老身另外一个亲叔叔也不放过…… 太过分了! 太皇太后雷霆震怒之下,立刻就说道:“来人,传老身的口谕去高遵裕宅……” “郢州团练副使高遵裕,复右屯卫将军,提举西太一宫!” 右屯卫将军,是环卫官,也是外戚宗室的安慰奖。 但是,却也随时能变成一张梯子,从环卫官转迁武臣官阶。 这就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至于叔父……”太皇太后重新坐下来,收纳自己的怒意:“且安心在吏部为官……只要奉公守法,只要遵照祖宗法度……别人说破了天,也动不了叔父……” “是……”高遵惠立刻恭身再拜。 他低下头的瞬间,嘴角溢出笑容。 真以为他们这些外戚是吃干饭的? 呵呵! 他们或许做不了太多事情,但给人添堵,给人使绊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熟练。 “想毁我家前程……”高遵惠在心中说:“我先断了汝的前程!” 居然敢拦着高家人升官发财? 反了! 今天就让那些外廷的士大夫知道知道,什么是外戚! 免得那些士大夫,总是叽叽喳喳的对高家人评头论足。 …… 高遵惠步出保慈宫时。 恰好,向宗良也出了坤宁殿。 两个外戚,在东华御街上相遇。 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拱手行礼。 “老国叔,太皇太后如何?”向宗良在错身的瞬间问道。 高遵惠停下脚步:“娘娘圣德,推恩臣下,不许老臣辞官……” 然后他问道:“皇太后殿下呢?” 向宗良对着福宁殿拱手道:“官家圣明,洞见万里,岂容宵小谗言蛊惑!?” 两人相视而笑,都很得意。 自太宗以来,外戚们捞点钱容易吗? 那些外廷的士大夫,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就喜欢盯着他们搞。 有道理也就算了。 明明没有道理的事情,硬生生就要掰扯到他们身上来。 真当外戚都是泥塑的好拿捏? 呵呵! 逼急了,外戚是真的能咬人! 咬住了,就不会松口,肯定得咬下点什么东西,才肯罢休。 当年王介甫这个拗相公尚且被我们整治过好几回。 现在,你司马光一个连三省两府都没有进的大臣,就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了? 真要等你司马光进了三省两府,拜了执政甚至拜了宰相。 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日子? 你都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伱面子? …… 汴京城的宣平坊中,张茂则宅邸。 张茂则把他的一封亲笔书信,交到他的养子张巽手里。 “马上出发,立刻沿着官道,去寻司马公,把信务必亲手交到司马公手中!” “是!”张巽跪下来磕头:“儿子明白!” “去吧!”张茂则挥手说道。 他现在真的有些心累。 司马光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要去碰两宫的霉头! 外戚的事情,是那么好沾染的吗? 就是仁庙在世的时候,韩琦、富弼也轻易不敢碰和外戚相关的事情。 当年保庆杨太后家和温成张皇后家里的人,谁敢轻易招惹? 可是,张茂则不拉一把司马光也不行! 因为如今,市易法虽然罢废,堤岸司也撤销了。 但王安石的邪法,余毒未清。 只有司马光这样身负天下之望,得到四海拥戴的老臣入朝,才能真正的彻底肃清王安石余毒! 也才能真正的让他心里面憋了十几年那口气释放出去! 看着张巽远去的背影,张茂则叹息一声:“若是司马光不顶事,恐怕也就只能指望吕公著了!” 可吕公著这个人,对王安石的邪法态度,未必如司马光坚定。 而且,在人望上吕公著也不如司马光。 司马光可是在熙宁变法以后,就没有担任过任何实际职务,从未犯错的赤帜! 而吕公著呢? 在王安石的新法问题上,他虽然对过,但也错过! 嗯,晚上还有月票3500加更~ 今天至少15000字吧~也就是说晚上起码还有4000字以上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卷354:四月已亥日,工部员外郎高遵惠为右司员外郎。 史实应该是工部,但因为高公纪升官了,所以这里高遵惠也要提一级去吏部。 第114章 司马牛 第114章 司马牛 司马光遇到张巽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这个时候,司马光正准备从汜水关,转道洛河-汴河运河。 当他从张巽手里接过来自汴京的书信,看完以后,司马光依然是一头雾水。 “老夫何曾上书言及高、向两家之事?” 他上书只是针对前些时日,那道都堂明发天下的所谓‘求直言诏’而已。 那叫求直言吗? 那是堵嘴!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 只能唱赞歌是吧?! 所以,他才要列举那些外戚的例子,也才要列举历代明君诛杀外戚的例子,告诉两宫:用人当用君子! 嗯…… 在儒家士大夫眼中,外戚、近臣、幸进,统统可以归尽相同的范畴——小人! 而如今朝堂上,恰好就是小人当国! 这是代指啊! 两宫怎么就将那些文字理解成了他在针对高家?向家? 张巽无奈,只能将向宗回、高公纪得了熙河路差遣的事情说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司马光就瞪大了眼睛:“什么!?” “这是乱命!” “中书舍人应该封还词头,给事中应该驳回!” “为什么中书舍人和给事中都无动于衷?” “老夫要弹劾他们!” 熙河路那种地方,外戚去了还能做什么? 捞功! 为了捞功,他们一定会怂恿边臣挑衅,那样一来战事一起,祸端无穷! 张巽立刻就急了! 赶紧拉住司马光:“相公……相公……这是少主即位后,第一次亲自除授的官职啊!” 司马光在这刹那,似乎被雷击击中了一样。 “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巽叹道:“上月丁未日少主言及两宫保佑拥护之德,于是想要推恩外戚,乃命都堂上堂薄以为国亲择美官而除授……” “于是,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进堂薄于御前,少主金口玉言,于福宁殿中,皇太后与章侍郎的见证下,点选国亲,太皇太后亲侄高公纪,皇太后亲弟向宗回,分别除授熙河兰会路经制边防财用司差遣……” “为何皇太后不阻止?”司马光皱起眉头,他下意识的略过了章惇,因为在他眼中,章惇就是个奸臣小人,肯定不会干好事! “少主才八岁!他知道什么?” “上月老夫在京时,为何无人提及此事?” 张巽叹道:“少主言:此乃尊崇太皇太后、皇太后之德也,少主又言:待两位国亲至熙河路,当择吉地营建寺庙,委任高僧主持日夜为多年来战殁熙河之大宋将士诵经超度……” “少主为此,求了两宫恩典,诏以大行皇帝暂存大相国寺之佛牙舍利,以送熙河,寄望佛法化解戾气,超度亡魂……” “此至仁至圣之事……朝野上下,只有赞颂,无有非议……” 司马光听着,陷入了沉默。 少主的动机,纯圣纯仁。 没有任何士大夫可以指摘其中一个字。 可是…… 向宗回和高公纪,去了熙河路,会乖乖的听从少主之命,只修寺庙,供奉佛宝吗? 他们万一在熙河掀起风浪,制造大战,酿成祸患如何收场? 须知,祸患常常就是这样来的。 当年王韶开边,侥幸得了些西蕃无用的苦寒之土,由此却酿成其后延绵十余年的战火。 无数的血肉和铜钱,都填进了沿边的边塞之中,除了千里无用的苦寒荒野,什么都没有换回来。 所以得防微杜渐,所以需要严防死守。 少主才那么小,正是学习圣人之言,受君子之教的最好年纪。 若是不幸,高公纪、向宗回真的在熙河路做了点什么成绩出来…… 恐怕,祸患就又要无穷无尽了。 想到这里,司马光就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老夫主政,宁肯将熙河之地,让与西贼,换取两国休兵,与百姓安宁,也绝不让这等祸患有萌发的机会!” 张巽人都傻了。 我的司马相公,你在说什么? 割地?弃土? 熙宁年间,韩缜被大行皇帝逼着割了几百里东关之地与北虏,到现在都还被人骂呢! 祖宗之地,尺寸皆为王土!谁敢言弃? 何况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就要弃其毕生心血? 少主知道会怎么想?! 他虽然才八岁,但有些时候,却成熟的可怕! 尤其是涉及大行皇帝的事情的时候! 没办法,张巽只能劝道:“相公,现在还是先想想办法,如何将两宫误会解开……” 司马光点点头:“这是自然……” “待老夫入京,到了两宫面前,自然会解释清楚的……” “老夫上书所言,每一个字,都未有涉及国亲外戚……” “只是在言说都堂已亥日,明发天下的所谓‘求直言’之诏书而已!” “这就好……这就好……”张巽松了口气。 然而…… 司马光却看向汴京方向:“但,两位国亲熙河路差遣一事,老夫却也不得不上奏两宫,请另择美官安置之!” 张巽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公!”他都要跪下来了:“万万不可啊!” “这是少主第一次除授大臣官职!” “那又如何?”司马光毫不在意:“少主仁圣纯厚,必能听进老夫的忠贞良言,也必能明白老夫的一片良苦用心!” “熙河,本就是多事之地,外戚去了,就必然是祸患!” 高遵裕的教训还不够吗? 还要吃几次亏?! 当然,司马光也知道,自己需要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和方法。 要委婉一点也要慢一点。 最好拉上在京城的文彦博等元老一起进言此事。 若是可以的话,韩绛也最好能够说服参与进来。 但,司马光的决心,却是已经确定——熙河本是祸患之地,是非之所,外戚国亲去了,哪怕最初的设想再美好,也一定会变成未来的祸患。 为了防范于未然,也为了止息干戈,还天下太平。 司马光知道,他必须阻止这个事情! 无论如何,也需要阻止! 原因? 这是为天下苍生! 至于结果如何?其他人怎么想? 司马光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此事不成,他宁肯辞官归隐! 大行皇帝在日,他能在洛阳隐居十五年。 如今已是老迈之躯,残破之体,难道还会眷恋那点虚名和权位? 他是贪恋权位的人吗?不是! 王安石邪法,必须尽罢! 沿边无休无止的战事必须终结! 天下要太平,百姓要休养生息! 而,这正是他司马光司马君实余生要做的全部事情! 等下还有! PS:晚年的司马光,已经偏执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还能听得进吕公著的劝说。 坏消息:吕公著现在在扬州 第115章 长胖长高了 (15500更新完毕, 第115章 长胖长高了 (15500+更新完毕,求月票!) 元丰八年四月甲申(二十一日)。 在经过冗长的讨论后,都堂终于拿出了大行皇帝封桩钱的取用条贯草案。 右相韩绛、左丞章惇、右丞李清臣,中书侍郎张璪、同知枢密院事安焘各自签押,然后呈递两宫。 两宫在看了条贯后,都觉得还不错。 于是,略作商议后就下旨命户部和刑部也参与进来讨论。 看看还有没有修改的余地。 尤其是向太后,认为条贯越详细越好。 毕竟,大行皇帝封桩库那么多的钱,都是六哥将来的! 要是没能替六哥守好,等六哥长大,发现大行皇帝留给他的钱少了很多甚至直接没了。 她将来如何面对? 百年后,去了地下又怎么有脸面去见大行皇帝? 大行皇帝给她留了一个这么孝顺的孩子。 她也必须有所报答才可以! 当然了,向太后还是拿了初步的草案给赵煦看。 赵煦看了后,虽然感觉确实还有改进的余地。 但已经不错了! 最起码,详细规定了不同等级的财务取用制度。 三千贯以下,就需要都堂执政的签押,三千贯以上就需要至少两位执政或者一位宰相的签押。 而一万贯以上的取用,则需要两宫共同认可、签押后才能取用。 还详细规定了清点、点验、日常巡护、看护和防火、防潮工作。 这可比赵煦上上辈子,封桩库的钱,最后大部分根本不知道用去了什么地方要好太多太多! 当然,赵煦虽然觉得还行。 但他依旧没有表态,只是让向太后教他这些条贯的意思和具体流程是个什么样子? 向太后自然乐得如此。 母子两人于是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上午。 陪着向太后吃了午膳,赵煦照例午睡了一小会。 等他醒来时,钱乙已经照着惯例,到了君前问诊。 诊脉、数心跳、听呼吸然后一一记录。 一切结束,钱乙就恭喜道:“恭喜陛下,御体一切安好!旧疾似乎也没了踪影,应是大好了!” 赵煦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自庆宁宫醒来后,除了那一天晚上咳嗦了几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咳嗦了。 他记忆里曾经频繁的喘息,也没有再发生过了。 这可能和他的饮食、作息有关。 当然,也和他主意适度的锻炼和经常在户外散步有关。 “此外……”钱乙仔细端详了一番赵煦后,又恭喜道:“臣感觉陛下近来,似乎长高了些,也胖了些……” 赵煦闻言,顿时欢喜起来:“是吗?” “应该是的!”钱乙说道:“陛下或许没有发觉,但臣每隔五日,才能御前拜见圣容……故此能察觉得到……” “陛下的手心,多了些肉,胳膊也似乎壮了些,此外脸上也胖了一些……” “而且身高似乎要比月前高上寸余……” 赵煦听着开心不已。 他最关心的,始终是自己的健康。 再没有比他开始长胖、长高让他高兴的事情,于是,对冯景吩咐:“去告诉陈意简,太医钱乙,御前诊治有功,当迁一官!” “是!” 冯景恭身领命。 现在的赵煦,给太医局打个招呼,提拔一个太医,已经不需要和两宫说了。 这都是小事! 钱乙连忙跪下来,千恩万谢。 太医也是需要磨勘的。 每一级的升迁,都对应着不同的待遇。 同样,每一级的升迁,都需要时间来沉淀。 送走了钱乙,赵煦立刻去了坤宁殿,将他长高、长胖的喜事告诉向太后。 向太后听了,也开心不已。 拉着赵煦又摸又量,然后说道:“六哥确实是长胖了一些,也长高了些呢!” 便带着赵煦,到了保慈宫,将这个喜事和太皇太后分享。 太皇太后听完,同样高兴不已,立刻命人赏赐那些服侍赵煦的近臣。 福宁殿内外人人有赏! 包括御厨的厨子、御药院的内臣,都是雨露均沾。 自然,这和现在赵煦在她面前的形象有关。 也和赵煦对待高家、向家的态度、方式有关。 最近这些天,高家人只要进了宫的,就没有不称赞和赞美赵煦的。 就连太皇太后的生母,都特别托了高家命妇进宫,再三的和太皇太后说:官家是真孝顺,自从知道老身,乃是娘娘生母后,每隔几日,都会亲自遣身边内臣冯景,送来宫中御药和其他物件!官家还特别嘱托冯景,不可令娘娘知晓……但老身以为,此事还是须和娘娘说的好! 别人怎么看,太皇太后不管。 她现在是真的喜欢这个孙子。 太懂事了! 她的生母,高家太夫人,大行皇帝在日也不过是一月遣使一问,敬献御药而已。 但官家却是三五日就派人去探望,宫中御药和用物,不断的送过去。 这份孝心实在难得!这份心意更是自古罕见! 上上下下的外戚勋臣,谁不羡慕? 就连曹家人,都在她面前酸溜溜的说:娘娘真是好福气,有此孝孙,高氏定能与国同休! 若旁人说这样的话,太皇太后还能淡定的安坐。 曹家人这样说就不一样了! 当年,大行皇帝对曹家,那是真的当成亲祖母的外戚! 待遇也好,地位也好,甚至远超高家! 现在好了,她有孝孙在膝下尽孝,羡慕死曹家!叫他们当年得意! 自然,保慈宫中,顿时就洋溢起了欢快的气氛。 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开心。 粱惟简、张士良这两个在赵煦上上辈子,一直对他冷漠的内臣,现在嘴上就和抹了蜜一样。 好话、恭维话不断的说着。 赵煦也虚与委蛇着。 不过,这样的欢快气氛,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通见司的人来了,递来了司马光过阙请见的帖子。 太皇太后拿到帖子还没看,脸色就已经拉下去了。 这两天,高家人可不仅仅是在她面前说官家的好话。 也说了很多朝野物议的事情。 高遵裕更是已经连上五表,坚辞右屯卫将军、西太一宫使的恩典。 每一表上,文字越发恳切,态度也越发谦卑。 话里话外,都是朝野物议,恐伤娘娘圣德。 又说:罪臣不过残破之躯,不敢拖累娘娘。 高遵裕上表越多,太皇太后对司马光的观感也越差。 好在,她是念旧情的。 念着当年司马光在仁庙、英庙时代的功劳,也念着如今国家社稷,确实离不开司马光这样的中正老臣。 她勉强才平息了怒意,将帖子递给向太后,道:“太后看看,什么时候安排一下,见一见司马光!” “毕竟,他是元老重臣,此去陈州履任,陛辞的体面,还是应当给的!” 赵煦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 司马光会进不了三省两府? 不可能! 赵煦父皇的安排,早已经公告天下:必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所以,司马光、吕公著必拜执政、宰相! 况且,赵煦也看的出来。 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现在虽然对司马光有了些意见,但远远没有到让她们嫉恨乃至于厌恶司马光的地步! 果然,向太后立刻就劝道:“娘娘……” “司马公只是说话直了些,当年,大行皇帝不也一直优容着他吗?” 太皇太后听着,哼哼两声:“大行皇帝优容的老臣,不知道有多少!” “吕公著、韩维、冯京、张方平、孙固、孙永、李常……” 但语气还是肉眼可见的放缓了许多。 兴许是她想起了嘉佑、治平时代的往事,也兴许是向太后的话起了作用——司马光确实一贯如此! 他一直喜欢说话,而且是说难听的话! 不过,过去那些话是说给大行皇帝听的。 现在则轮到她了。 “娘娘!”向太后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煦:“六哥在呢!” 太皇太后这才转怒为笑:“老身就看在六哥的颜面上,给司马光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赵煦却只是沉默,等到太皇太后提起他,他才露出一个笑容来。 求月票啊求月票! 月底了,大家的月票都砸给作者君吧~~~~ 第116章 文府夜宴(1) 第116章 文府夜宴(1) 时隔一个多月,司马光再入汴京。 这一次,没有发生像上次那样被汴京人围观、追堵的事情。 人们各自忙碌着各自的生活。 就像那些在汴京城中最宽敞的道路上,被好几匹马牵拉着,载着几千斤重的货物,吭哧吭哧的缓步走着的太平车一样。 到了御街上,司马光才遇到了两宫派来慰劳的使者。 但使者显然比上次冷漠多了,只是礼貌性的慰问了一下,并没有过多言语就匆匆辞别。 到了官廨,安顿下来。 通见司的人,才将入宫过阙的时间告诉他:四月丙戊(二十三)日,上午,辰时三刻,延和殿便殿。 和上次一样定在入京后的第三天。 但是,司马光能感受得到,来自通见司的淡淡的疏远——上次,通见司的官员,只恨不得把他当菩萨供起来。 这一次,更多的是例行公事。 但,司马光无视了这些。 熙宁、元丰时代,他受过的冷眼和明里暗里的打压还少吗? 然而,大行皇帝却一直敬重他。 这一次入京,即使两宫不待见他,司马光也义无反顾。 因为少主才八岁,正是学习圣人言行,感受君子风度的年纪。 他要在少主面前,告诉少主,何谓君子何谓大臣。 于是,司马光立刻派人,去各位元老府中递帖子。 他要一一拜会。 首先,第一个拜会对象,自然是哪位已经被拜为平章军国重事的文彦博文太师。 …… 傍晚时分。 寿昌坊文彦博宅邸。 文及甫蹑手蹑脚,走到了正在歌女吟唱声中,昏昏欲睡的老父亲身旁。 “大人……”他跪下来。 “嗯?” “范纯甫刚刚登门,送来了司马公的拜帖……” 文彦博睁开眼睛,看向文及甫,伸手道:“司马十二现在想起来求老夫了?” 文及甫将拜帖递给文彦博,道:“听说宫里面的两宫,对司马公似乎不是太满意……” “倒是天子,依旧尊重司马公……言必称:此父皇遗我师保大臣!” 文彦博眯着眼睛:“这是文贻庆和汝说的吧……” “是!”文及甫不敢在老父亲面前有什么隐瞒。 文贻庆是目前文家诸子之中官位最高的一个,也是文彦博的特别安排。 他前些时日以文彦博进拜平章军国重事,而将其官职从供备库副使、閤门通事舍人,特旨升文思副使,依旧兼任閤门通事舍人。 一下子就在大使臣的序列里跳了五级。 这是因为,朝廷恩典,本来是要荫功文贻庆,将其从武资转为文资。 但文彦博坚决拒绝了。 于是,特旨赏之! 当然,文贻庆的那个閤门通事舍人的兼差,实际上从来没有去轮差过一天。 他每天都只需要去皇城的通见司里点个卯,剩下的时间,就自由安排。 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文彦博,要避嫌。 但也正是因此,文贻庆可以知道一些大内的事情。 “哼哼!!”文彦博哼哧两声,没有说话,接过文及甫递来的拜帖,只扫了一眼,就说道:“这司马十二,还是这么的不识时务……” “父亲……” “准备一下吧……”文彦博寂寥的说道:“今夜在家设宴,招待司马十二!” “是!”文及甫恭敬的退下去,准备安排相关宴会的事情。 “对了!”文彦博叫住了他:“替老夫送一道请帖,去张安道家……请张安道今夜也过府一会……” 文及甫愣住了。 张方平? 那可是和他父亲一样的四朝元老! 但,这位元老和他的父亲,却因为一些旧年积怨,已经好多年没有往来,即使见了面,也是面和心不和,常常互相阴阳怪气对方。 “去吧!去吧!”文彦博却挥手催促起来:“记得告诉张安道……司马十二在老夫这里!” “唯!”文及甫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还是恭敬的退下去。 看着文及甫的样子,文彦博摇了摇头:“痴儿!痴儿!”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傻儿子是真的没有半点政治悟性。 这样子下去,搞不好文家就是下一个晏家了。 所以,必须未雨绸缪了。 …… 张方平在汴京城没有宅邸——他买不起。 所以,他这次入京后,是从左厢店宅务租的一套宅院。 月租一百贯! 这还是因为他乃四朝元老,朝廷恩典,减免了大半租金的原因。 别笑话! 汴京居,大不易! 哪怕是宰相,想在汴京购置一套属于他的,符合其身份地位的宅子,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是租房,而且租的是官府的公屋。 像张方平这样,带了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入京的元老,就得在汴京城雇上几十个下人服务。 还得迎来送往,有足够的空间来举办宴会、歌舞。 房子就小不得。 所以像他现在租住的这个前前后后厢房数十间,院子、花园齐备的的宅子,一个月一百贯租金,真的是很便宜! 除了他这样的四朝元老,一般官员想租,至少一个月得掏三百贯! 所以,大部分的官员,在汴京住的都很寒酸。 当年欧阳修在汴京租的地方,就经常漏雨,为此他还写了好多诗自我安慰。 当张方平接到文彦博的请帖时,也是很错愕的。 “文宽夫怎么想起来,请老夫过府了?”他问着自己的儿子张恕。 “不知道……”张恕也很诧异,他和他的父亲进京以来,文彦博什么时候眼睛里有过他们了? 特别是文彦博进拜平章军国重事后,哪怕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遥遥一礼。 “儿子听文周瀚言,今夜司马相公也在……” “宴无好宴!”张方平接过请帖,想了想最近的事情,就差不多知道了:“哼!文宽夫这个老匹夫又想拿老夫当筏子!” 他将请帖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文字,就摇摇头。 但他也有些无奈。 这种事情,你说不去吧,文彦博都派他儿子来请了,传出去不好听,别人会讲他张方平为了昔年旧怨不顾大局。 你说去吧,到了文家,免不得又要被文彦博利用。 偏生,他还得乖乖配合起来。 不然,司马君实要是真的到了御前,说了些两宫不喜欢的话,果然被两宫送到陈州去了。 那么,王安石的新法谁来废黜? 想了想,张方平就对张恕道:“去将子瞻请来……” “今夜老夫带子瞻一起去赴这个鸿门宴!” “老夫倒要看看,他文宽夫,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张方平就看向皇城大内的方向。 最近的事情,很不寻常! 司马光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在上书里说什么外戚。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高家、向家都跳了起来。 就连曹家和杨家,也在暗戳戳的说着些风凉话。 两宫身边,一下子就全是在暗戳戳的说司马光坏话的人。 他们水平都很高,一个字都不提司马光,但偏偏总是能让两宫想起司马光做过的一些事情。 本来,出现了这样的风波。 作为平章军国重事,天子敬重的四朝元老,文彦博该立刻入宫去解释去化解两宫的怨气。 但文彦博什么都没有做。 这一切,太不寻常了! …… 张恕找到苏轼的时候。 他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 “子瞻……子瞻……” 苏轼醉眼朦胧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人,摇摇晃晃的拱手行礼:“是兄长啊……” “可是有事?” 张恕看了看苏轼的样子,也是摇头叹息一声:“斯人已逝,子瞻不能这样下去了!” 苏轼入京后,一开始还好好的,每天都能兴致勃勃的和他谈天说地。 但几天后就不对劲了。 开始借酒浇愁,开始整日整日的看向郢州方向,唉声叹气,甚至和张恕说过要辞官去郢州的王诜坟前给故友扫墓。 张恕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苏轼劝了下来。 苏轼摇摇头,道:“晋卿是因我而死啊……” “错非为了救我……他就不会被贬郢州,若不被贬郢州,越国大长公主和晋卿的长子就不会夭折,若晋卿和越国大长公主有子……天子仁圣,就不会怪罪了……” 张恕无奈,只能不和苏轼说这个话题了,对他道:“子瞻,家父命我来告知子瞻,今夜文太师设宴,司马相公也在席中……” “司马相公?!”苏轼一听这个名字,酒就醒了大半:“司马相公也在吗?” “还请宣徽务必带我出席!” 苏轼已经知道,他是司马光举荐才起复的。 如此大恩,他必须当面道谢! 何况,司马光还是他一直敬仰、崇拜的人物,也是苏轼一直认为,唯一可以救此时局的士大夫! 贬谪黄州五年,让苏轼得以近距离的接触到最底层的农民。 尤其是当苏轼自己在黄州,开垦了五十亩荒地,自己种菜自己吃以后。 他渐渐的理解了,王安石变法的原因和动机。 尤其是免役法以及农田水利法,在苏轼心中不再是恶魔,而是只要稍微改动,就能不失为救世之法的良法!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些年,他的感悟,他的想法告诉给那些他信得过的,可以改变天下的人听。 司马光,就是苏轼认定的,那一个人。 张恕看着苏轼激动的样子,连忙道:“家父便是要请子瞻一起前往文府出席!” 苏轼顿时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 注:史实,文贻庆已转文资。 注2:汴京城有民租和官租两种房屋租赁模式,官租便宜一些,民租服务好一些。 其中官屋还有专门的管理机构:左右厢店宅务,以三位朝官两位京官以及内臣管理。 一般一间房子,正常月租,大约400-500文的水平,注意是一间。 熙宁十年统计,汴京有官屋公房大约15000间左右,大型宅邸大约180套上下。 欧阳修写过好几首吐槽租的房子漏雨的诗。 注3:苏轼的苏东坡的称号,就是因为他在黄州的一块朝东的荒山上开垦了五十亩荒地,所以自号东坡居士。 也是因为这段经历,苏轼开始知道底层农民的艰辛,转而开始同情起来。 然后在元祐时代,变成了新党不爱,旧党嫌弃的人。 第117章 文府夜宴(2) 第117章 文府夜宴(2) 是夜,司马光准时的骑着马,带着范祖禹,到了寿昌坊的文邸前——寿昌坊所在的汴京内城右二厢,自来就是达官贵人的居住之地。 家家户户门前都高挂着灯笼,在这里的街巷道路,就和马行街一样,即使深夜也如白昼一样。 故而,晚上在这里是不需要提灯笼的。 在文宅前下了马,司马光远远的就看到了摆在文府大门两侧的两列戟架。 戟架上,陈列着一柄柄寒光凌厉的长戟! 此乃宰执重臣家宅的标志——门前列戟,以重其威! 文彦博如今是平章军国重事。 那么他的大门前,就该各列戟八柄,一共十六柄。 为什么是八柄? 因为九为数之极,人臣不可以用。 只有武成王庙、文宣王庙,才可以使用。 文家派出来迎宾的人,立刻从门前走下来,来到司马光面前,拱手而拜,以子侄之礼:“司马相公,家父命我在此恭迎相公!” 司马光照着火光,看了看来人的模样,立刻微笑着,和煦的说道:“是周瀚啊……” 文及甫拜道:“请相公入内……” “家父和张宣徽,都已经在后宅恭候了!” 司马光眉头一扬:“宣徽也来了?” 他闻到些味道了。 “是……”文及甫也不隐瞒:“家父特地修书,请张宣徽过府……” 司马光点点头:“老夫本也正欲去拜访宣徽,不意太师竟已请了宣徽过府……” “正好……”司马光回头看了看范祖禹,对范祖禹道:“纯甫,今日可以和宣徽当面请教学问了!” 范祖禹的眼中,显露出期待的神色。 太子少师、宣徽南院使张方平,是如今天下每一个士大夫都渴望结交和请教的儒臣。 宣徽文章,天下知名。 尤为难得的,还是他是一个行走的大宋典章。 因为张方平读书,过目不忘,他看过的东西,就没有忘记的。 于是,他在仁庙晚年,担任翰林学士的时候,几乎将学士院的藏书,都背了下来! 国家典故问他,比去崇文院里翻书还要准确。 于是,在文及甫的引领下,司马光带着范祖禹,步入了文彦博这个在京城的宅邸。 此乃是仁庙、英庙、大行皇帝三代天子不断加赐的甲第,盈槛足有三百间,规格上已经能和济阳郡王曹佾的济阳郡王邸相当。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壁照,一眼就能知肯定请的是郭熙亲手绘制并制作的上品。 越过壁照,文府内宅的灯笼一排排的在陈列在两侧回廊中。 而在回廊尽头,就是文府内宅,也是宴客之地。 …… 文府后宅。 文彦博正在和好多年没有近距离相处的张方平说着话。 两个老冤家见面,虽然说的话,都很客套。 可就算是在下首坐着的苏轼,也听出来了,这两位元老在夹枪带棒的互相阴阳对方。 都在捡对方年轻的时候的丑事拿出来赞美。 譬如张方平,开口就是:“太师当年知成都府,雪中宴客,惩治宵小,至今威名天下传……” 而文彦博微笑一声,就道:“比不得宣徽,昔年三司使任上,辅佐仁庙,治平天下的‘丰功伟绩’!” 是的,被包拯弹劾,弹到只能请郡出外的‘丰功伟绩’。 苏轼听得,耳朵都在跳个不停。 好在,门外下人的通传声,将苏轼从两位元老互相阴阳怪气中解脱。 “太师、宣徽……司马相公来了!” 两位元老,终于停了下来,也都站起身来。 苏轼也赶忙跟着起身,然后伸出了脖子,看向门外。 就见着在文家人的引领下,一位身穿常服看上去身材有些枯瘦的老人,领着一个和苏轼年纪差不多大的士大夫,走到了门前。 “那就是司马相公吗?”苏轼想着,心情跟着激动起来。 他是嘉佑二年的进士,但实际上中了进士后,就因为母亲去世不得不回乡守孝。 等守孝完了嘉佑四年再入汴京,才被授了一个官。 嘉佑六年,参加了制举,才终于跳脱选海。 可是,紧随而来的却是父亲去世,不得不再次回乡守孝。 所以,苏轼年轻的时候,在汴京没有待多久,自然没有机会认识太多当年的元老。 现在朝堂上,苏轼最熟悉的人,就是新党干将章惇。 然而,每次只要想起章惇,苏轼都会牙疼、腿软! “太师、宣徽……”门口的司马光拱手行礼。 文彦博和张方平连忙还礼。 苏轼也赶紧恭敬的拱手见礼。 司马光身后跟着的士人,也拱手行礼。 众人礼毕,文彦博就道:“君实来的正好,宣徽方才还在和老夫说,要和君实引荐一位海内知名的贤良士大夫呢……” 司马光眉头一跳,看向了那个在张方平身后,拱手而礼的‘年轻’人。 苏轼立刻上前拜道:“眉州苏轼,见过司马公!” 司马光马上就笑了起来:“苏子瞻?” “正是苏轼!”苏轼谦卑的拱手。 司马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苏轼后,赞道:“我辈老朽,天下事将来就要寄托于子瞻等了!” 于是扭头对范祖禹道:“纯甫,汝不是早就仰慕子瞻的才名了吗?” 范祖禹也是有些紧张,苏轼的文章,他读过不知多少,特别是那一首定风波简直是范祖禹的最爱! 每每他心情沉闷,就会去读那一首定风波,将自己想象成那个被贬黄州的苏子瞻。 然后他就会振作起来! 苏子瞻被贬黄州,尚且能坦然面对,即使面对风雨,也能‘何妨吟啸且徐行’。 他的那点困境和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激动的拱手对苏轼拜道:“华阳范祖禹,见过子瞻兄!” 苏轼立刻还礼:“不敢,不敢,久闻纯甫大名矣,今日有缘,实在三世有幸!” 寒暄过后,文彦博就将司马光、范祖禹,请到了席间。 还特地安排了,他的两个儿子文及甫和文贻庆来陪苏轼、范祖禹说话。 很快苏轼、范祖禹、文及甫等人就熟络了起来。 彼此交换了表字,也交换了各自的年齿。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深入交流。 宴会上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安。 于是,不管苏轼也好,范祖禹也罢还是文及甫,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得,那居于上首主位的文太师叹道:“君实,天下之事,由不得意气用事!” 张方平也劝说着:“太师说的不错……君实啊……想想韩魏公,想想富韩公吧……” 但,坐在右侧的司马光,却不知为何,梗着脖子,语气生硬的回答着:“防微杜渐,方能止祸患于未然!” “今日忍让了外戚,明日是不是还要忍让内臣阉寺之辈?!” “何况少主仁圣聪俊,千古罕见,若连我辈士大夫,在君前尚且都在蝇营狗苟,算计尺寸之利……” “以少主之智,将来亲政,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对司马光来说,这才是关键,这才是重点! 少主那么聪俊,又是如此仁圣。 千古罕见,有尧舜圣王幼年之姿! 要是在他们手里,被教坏了,变了质了。 那他司马光就要获罪千古,遗臭万年! 所以,这是寸步都让不得的事情! 即使拼着御前和两宫争辩,他司马光也不绝不会退让半步! 致君尧舜上! 自汉唐以来,多少代士大夫文臣,梦寐以求的事情,就在眼前。 怎能为了个人私利和那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所谓功名而退让? 苏轼听着,立刻缩了缩脖子。 范祖禹也低下头去,他知道,司马相公的脾气。 犟起来谁都拉不住! 大行皇帝十五年间,数次下诏,请他出山。 但司马相公的回答只有一个:请陛下尽罢新法! 你不答应,我就不出山! 苏轼听着,压低了声音,问着身旁的范祖禹:“司马公,一直如此吗?” 范祖禹点点头,叹道:“君实相公,失之于直……” 这是洛阳群贤公认的事情。 当年富韩公在的时候,就再三叹息于此,邵雍先生在时,也不止一次苦口婆心的劝过司马相公:新法固然害民残民,可君实宁愿在洛阳,皓首穷经,也不愿出仕……这将致天下苍生于何地?若君实出仕,即使不能罢黜那等害民之法,至少也可以减免新法的害处吧?能减一分,百姓不就能得一丝喘息吗? 可司马相公根本听不进。 苏轼吁出一口气。 元老们的声音,继续传入他们耳中。 …… “君实,不是这样的……”张方平现在也是没了办法,只能勉力劝说:“天下之事,总该要有些权变才能做下去……” “若嫂溺于水,君实难道也要死守男女之防?” “何况,正是因为少主仁圣聪俊,千古罕见,君实才更要委屈求全……” “不然……”张方平叹道:“难道让少主身边,皆为新党新进小人所包围吗?” “那样的话,君实虽然自己得了贤名,少主何辜?天下苍生何辜?” 司马相公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宣徽,不是某不肯委屈自己!” “实在是,某实难忍见彼辈外戚,在外兴风作浪……” 司马光很清楚的。 他知道战争是一个什么样子! 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渴望过建功立业! 但是……但是……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他年轻气盛,自以为天下大事皆在自己双手掌握。 于是贸然言战,贸然开战。 结果一败涂地,损失惨重!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他的莽撞而死去的士兵的尸体。 也听到了那些失去了父亲、丈夫的妇孺的哭声。 最重要的是——将他视若己出的庞籍庞庄敏公,为了保全他的仕途,竟是全然担下了他年轻莽撞而造成的一切罪责! 从此,他司马光,就不再言兵事,也不再谈论战争。 战争的错误,战争的代价,战争失败的惨痛,他都经历过了。 所以,他司马光成为了今日的最极端反战派! 他宁愿割地,也不想和人开战! 更不愿意,让那些外戚,让那些武臣,让那些内臣,还有那些幸进小人,拿着别人的血来铺就自己升官发财的道路! 所以,司马光的反应才会如此强烈! 他只要想起,是他放纵的外戚,是他让那向家和高家人去的熙河,挑起的战争。 司马光知道,他会彻夜难眠,他也将痛苦无比! 张方平看着司马光倔强的样子,看了看文彦博,想要文彦博也来劝劝。 但文彦博却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宣徽的话,很有道理,君实自己好好想想吧……” 张方平顿时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文宽夫这个老匹夫!自己不肯在两宫面前当恶人,自己不愿得罪人,就让他来做这个事情! 但张方平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说着。 …… 苏轼在下面,静静听着。 虽然隔得远,有些话听不大清楚。 可是…… 苏轼想起了,他在江宁见到的王安石王介甫。 那个一席素服,禅意清静的荆国公,已看淡世间一切功名利禄,仿佛若老僧一般。 他怎么感觉,王介甫不是什么拗相公。 似乎是在这文府中的司马光司马君实才是那个拗相公! 于是,苏轼悄悄的凑到范祖禹面前,问道:“纯甫……纯甫觉得,宣徽和太师,能劝得动司马公吗?” 范祖禹先是点点头,然后无奈的摇摇头:“我实不知也……” 要是今天富韩公还在,多半劝得了。 韩魏公的话,相公大抵也会听。 偏偏现在活着的事文彦博文潞公! 这就真的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何况,文潞公看上去也并没有真的要劝的意思。 苏轼人都傻了。 他崇拜和敬仰,以为唯一可以救此时弊的司马光司马君实的脾气,竟然是这个样子? 若他如此倔强,到了都堂上,还不得和如今执政的那几位宰执,一言不合就随时撕破脸皮? 那都堂上,还议什么事?天天争执算了。 “纯甫有办法,劝说吗?”苏轼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 范祖禹摇摇头:“在下不过是晚辈后生,那里能劝得动相公?” “或许,吕晦叔吕相公,能有办法吧!” 范祖禹也只能祈祷,在扬州的吕公著吕晦叔真的能有办法,劝得动他的司马相公。 嗯,好像马上4000月票了,所以今天会有加更! 依旧是至少12000字! 第118章 沈括入京 第118章 沈括入京 是夜,文府晚宴,持续到亥时。 苏轼才恍恍惚惚的跟着张方平,出了文家大门。 骑上马,苏轼还有些恍惚。 “子瞻!”坐在肩舆上的张方平,看到苏轼的样子,笑了一声:“失望了?” 苏轼是君子,有赤子之心! 所以张方平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视为子侄一样对待。 自然,张方平差不多能猜到苏轼恍惚的原因。 无非是光环破碎罢了。 苏轼叹了口气,道:“晚辈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 张方平微笑着道:“回去后,好好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明天和老夫去见一个人吧!” “哦!”苏轼点点头,然后问道:“未知宣徽要带晚辈去见的是?” “和司马君实截然相反的一个人!”张方平说道:“司马君实在洛阳,写了十五年的《资治通鉴》” “而他在地方上为大行皇帝牧民十五载!” “当朝右相,康国公韩子华!” “韩绛吗?”苏轼楞了。 对这个人,苏轼印象不是很深。 只记得这位如今临危受命的右相,在熙宁时代曾两次宣麻。 第一次,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出镇陕西为陕西经略安抚使,全权主持沿边各路大军,攻略横山,然而因为后方出现了兵变,功亏一篑,只能回朝请罪,出知地方。 第二次,王安石辞相后推荐韩绛接任,十个月都没有,就急吼吼的把相位再次让给王安石。 坊间传说乃是因为吕惠卿太厉害,韩绛招架不住,就干脆一拍两散,把王安石召回汴京,让那个拗相公来对付吕惠卿。 除此之外,苏轼对韩绛的了解,一片空白。 韩绛在苏轼这里,甚至还没有其弟弟韩维、韩缜知名。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张方平道:“等子瞻见了韩子华,就会知道,古人为何会说这个话了!” 旧党元老,也不是立场一致的。 就当年韩魏公和富韩公,都尿不到一起。 何况是剩下的人? 相对来说,张方平因为隐退在应天府,所以知道韩绛的施政和为人。 主打一个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两人也常常聚在一起,作诗唱和。 算是比较熟悉的朋友吧! 当然也仅限于此了。 两人政见,其实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可,这有什么关系? 王安石都能把女儿嫁给吴充的儿子。 文彦博也能让他的长孙娶蔡确的侄女。 …… 第二天四月乙酉(二十二)。 赵煦从延和殿听政结束,回到了福宁殿中。 今天朝会上,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任命。 两宫据都堂上奏请求,下诏: 资政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知扬州吕公著兼任侍读,并令入京赴阙。 天章阁待制、知庆州赵卨,改知延州。 朝议大夫、知河阳府、直集贤院范纯仁,馆阁升为直龙图阁,改知庆州,命赴阙入觐。 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昌州刺史刘昌祚,令入阙述职。 应左相、润国公蔡确奏请,朝奉郎,监曹州酒税吴安持,权知滑州。 嗯,蔡确这是在卖好。 不过,上上辈子,蔡确的这波卖好,卖给了瞎子看,反而被人以为他退让了,变本加厉的攻击。 现在嘛,就不知道了。 而赵煦则见缝插针,趁机在朝会上提出他的要求,于是,在一片仁孝的天子的加恩下,太皇太后生母鲁国太夫人李氏,加封韩国、赵国太夫人,皇太后生母秦国夫人张氏,加秦国、鲁国太夫人。 已故赵国大长公主追封为燕国大长公主,加公主长子东染院使王殊为皇城使,拜成州团练使。 公主次子王殖,自六宅副使,进六宅使拜利州团练使。 外戚得官,就是这样简单。 当然,只要没有明确授给差遣,他们就没有任何实权,只能拿俸禄。 又因王安石变法,外戚、宗室、勋臣,若无实差,那么俸禄就要打折扣,一般是六折,好点的八折,差点的五折。 王安石说,这是和士大夫看齐——我们士大夫没有实际差遣也这样。 气的那些在汴京城当米虫的外戚宗室勋臣们,恨不得食其肉! 现在知道,为什么王安石那么招人恨了吧。 回想着朝会上的事情,赵煦就走到了屏风前,提起笔将今日的关键记下来。 知延州赵卨! 这是个种地小能手! 赵煦是在现代才知道的。 鄜延路那种连年征战的地方,在其治下,都能被他种满麦子。 尤其特别的是,作为一个士大夫,他可以和鄜延路的羌人头领们一起坐下来认真谈事。 让那些头领信服他。 这就不一般了。 众所周知,大宋士大夫们特别是赵卨这样级别的很少有这种肯弯下腰做事的。 很多人叫他们做一点实事,譬如工程营造之类的事情,马上就跳起来:此非圣朝优遇儒臣之制! 更让赵煦欣赏的是——以上成绩,是他在元祐时代,反反复复的政策变化中做出来的。 可惜,赵煦的上上辈子,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他也死的很早,元祐四年、五年就去世了。 “看看以后能不能派点太医去……”赵煦想着。 这样一个会种地,肯做事,还能带兵的大臣,六十几岁就死了,太可惜了! 他若是可以多活一年,就能多种一年地。 投入产出比简直拉满! 赵煦正在屏风畅想着,赵卨在沿边等地,给他996种地打麦子的时候。 冯景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大家,臣在御厨,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嗯?” “似乎昨夜,文太师请了张宣徽和司马公燕饮,听说喝到了差不多亥时一刻才散场……” “与会者中,甚至有名满天下的苏轼苏子瞻!” 赵煦的眼睛亮了。 石得一的探事司,这是在积极向锦衣卫转型吗? 连别人聚会都要记录一下散场时间! 难得!难得! 可惜,还是不如锦衣卫啊,锦衣卫这个时候,就该有人摸进去,贴在墙脚听听这些元老没事聚在一起,到底在谈什么了。 赵煦也不表态,只是嗯了一声,给了冯景一个眼神,让他去自己猜。 赵煦正打算换一下衣服,然后就去福宁殿后的御花园里,走一走,也和大自然接触接触。 宋用臣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大家……”他拿着一封通见司的入阙文书副本:“沈括刚刚抵京了!” 赵煦笑了起来:“善!” “命通见司安排,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沈括,今日申时一刻崇政殿便殿陛见!” “是!” 沈括是赵煦的私臣,他当然可以选择单独召见。 这个事情上,两宫都已经答应了——在两宫眼中,赵煦是个孩子,专一制造军器局就好比是他的玩具。 天子想要摆弄一下自己心爱的玩具,太正常不过了,可以理解。 “我见沈括时,崇政殿不可有外人!”赵煦嘱托道。 “臣明白!” “告诉燕丞……”赵煦却还不放心:“让御龙左直第三直,现在就去崇政殿换防!” 燕丞就是燕达的长子,如今担任御龙左直第三直的都虞候。 “唯!”宋用臣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才领命而去。 离开福宁殿这位大貂铛不由得想着:“看来专一制造军器局,大家是真的重视啊!” “这是大家第一次如此重视一件事情……甚至做了这样周密的安排……” 先是要他将崇政殿的人,都遣散在外。 又是第一次给燕丞下令,让御龙左直的第三直这支天子最信任的禁卫,来把守崇政殿。 宋用臣忽然停下脚步。 “第三直都虞候燕丞,大家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登基时的册表吗?” “嘶!”宋用臣倒吸一口凉气。 新君登基,册封有功群臣的表上,密密麻麻数百个名字。 燕达在其中,都排不进前二十。 何况是他的儿子? 但大家却能准确找到,并记下来。 大家的记忆力,竟是如斯恐怖吗? 宋用臣越发惶恐,也越发恭谨。 …… 都堂门下,沈括忐忑的坐在令厅外的一个小小官廨里,紧张的等候着来自大内的旨意。 老实说,沈括现在有些坐立不安。 一是紧张! 大行皇帝遗命少主起复于他。 沈括原来以为是有书面文字手诏,但这一路上,通过和那位叫童贯的内臣打探,他才知道,是少主口授先帝旨意。 这让沈括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一少主忘了,那他岂不是得永远被软禁在随州的那个院子里? 也让他对那位如今已经有了诸多传说在身的少主,有了深刻认知——一个八岁就已经能读通春秋,阐发圣人大义的少主。 一个八岁就能清楚记下大行皇帝要他记下的每一句话的少主。 这还不够恐怖吗? 这意味着得罪了他,他能记一辈子。 就像那位已经致仕的太子少师、宣徽南院使张方平。 这样记忆力超群的人,沈括很清楚,到底有多么难缠——但凡在他面前有一点不恭敬的样子。 他以后随时会想起来,也随时可能拿着这些事情找麻烦。 但这其实还不是沈括坐立不安的主因。 主因是他的妻子没跟他上京——张氏要回老家去接家人孩子一起上京。 这就实在让沈括不习惯。 好多天没被妻子揪头发,也好多天没被她掐腰了,更好多天没有听到张氏的咆哮。 沈括都怀疑自己可能生病了。 好在,他等的时间不算长。 很快的,宫里面降下旨意: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弥英阁讲书臣括,本日申时一刻,崇政殿陛见! 竟是……本日就召见?! 这让沈括越发的忐忑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如今就像是当年第一次来到这皇城大内,准备参加殿试时的心情。 …… 章惇在都堂的一侧,悄悄的看了一眼,那位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公服,戴着全新的展脚幞头的沈括。 可模样却苍老了许多,远远看着,甚至能看到些鬓间的华发。 “沈存中好像老了不少啊!”章惇想着:“才三年,居然就已经有了不少华发在鬓……” “贬谪,真的那么折磨人吗?” 章惇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是贬谪? 因为他从未犯过大错! 因为他自入仕以来,就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 想了想,章惇悄悄的来到了李清臣的令厅里。 “邦直!”章惇一进门,就对李清臣说道:“你看到了吗?沈存中入京了!” 李清臣点点头,道:“方才,宫中已经降下了旨意,命沈括今日申时一刻,崇政殿陛见!” “这是福宁殿里下的旨意!” 李清臣兼着中书侍郎,自然宫里面降下的旨意,首先要到他手里。 章惇听着,目光灼灼。 “福宁殿降下的?” “还是今天就入宫陛见?” 他问道:“是天子的意思还是皇太后?” 李清臣摇摇头:“我只是臣子而已……怎会知道这种事情?” 等下还有 第119章 画饼 (12500更新完毕,继续求 第119章 画饼 (12500+更新完毕,继续求月票!) 赵煦美美的睡了个午觉。 起来洗漱后,就换上常服,去了坤宁殿给向太后请安,接着又到保慈宫给太皇太后问安。 和两宫都说了,他今天要一个人接见沈括的事情。 因为赵煦提前好多天就已经打好了招呼。 也因为赵煦今天早上,对高家、向家太夫人的加官。 两宫都是带着微笑和鼓励,放手让赵煦做这个事情。 当然,她们多少有些不放心,所以,太皇太后召见了冯景,皇太后则召见了石得一,叮嘱这两个内臣,一定要小心服侍天子。 于是,申时一到,赵煦就准时从福宁殿,坐上御车,在御龙直护卫下,前往位于保慈宫和内东门之间的崇政殿之后的便殿。 崇政殿,也是礼殿,这里是殿试的举行地。 除了作为殿试的考场外,还会启用,作为辽国使者入觐朝拜的地方。 嗯,有些年份,西贼使者也会在这里觐见。 此外、高丽、日本僧人来朝,也是在这里接见的。 而崇政殿的便殿,则一般是作为天子接见近臣的地方。 …… 沈括在一个内臣的引领下,小心翼翼的走入内东门之中。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是无比熟悉的。 因为从熙宁四年到熙宁八年,他日常出入于此。 特别是大行皇帝任命他去军器监主持军器监改革的事情后,几乎每隔几日,都要君前对奏,报告军器监的事情。 是故,沈括一听大行皇帝遗命是让他提举军器监,立刻就泪流不止。 军器监,是他在仕途上的转折点,让他在大行皇帝面前深受信任和重视。 错非永乐城之败,此时此刻的他,应该早就是三省两府的宰执了。 “沈提举……且在此等候……”那内臣领着沈括,到了崇政殿后面的便殿门前,就对沈括说道。 沈括点点头。 旨意是申时一刻,他是臣子,当然要提前来。 在殿门前的屋檐下,等了约莫一刻钟后,沈括就听到殿中传来了声音。 曾在沿边为帅的沈括,听着声音就知道,那是一队甲士。 应该是天子身边的御龙直,在检查殿中内外的设施,搜查那些角落,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看看有没有什么设施老化。 免得出现当年大行皇帝营造新的玉辂,结果花费众多人力物力打造的新玉辂却被大内的一个建筑倒下给压碎了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甲士的声音,从殿中消失。 紧接着,几队穿着衷甲的御龙直,从两侧回廊排列而出,紧紧的靠着殿前的墙壁,组成一堵人墙。 沈括见着,眉头跳了一下。 “大行皇帝当年,召集大臣密议变法条例,也不过如此了吧……” 又过了一会,沈括才终于得到了传召。 “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臣括,御前对奏!” 沈括抬起头:“御前对奏?!” “独对吗?” “少主一个人召见我?” 嘶! 沈括倒吸一口凉气! 两宫居然放心少主一个人召见他?而且少主也愿意一个人召见他? 这意味着什么? 这等于说,两宫觉得少主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独立能力。 至少可以单独召见大臣,面授机宜了! 而且,少主似乎也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 太可怕了! 想着一路上童贯告诉的那些传说,沈括默默的心里面将那些说法加倍。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括就恭恭敬敬的拿着朝笏,在一个内臣引领下,步入台阶,从侧门走入崇政殿的这个小小便殿里。 沈括一进殿中,立刻就发现了,殿中的壁柱下,每隔一柱都有着一个御龙直在静静矗立。 而在殿中的御座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褚黄色的常服,端坐其上。 沈括持芴上前到了殿下,躬身拜了两拜,然后才道:“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臣括,恭祝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朕万福!” 稚嫩的童音从殿上传来。 “沈括!”小小的天子说道:“抬起头来!” 沈括诧异了一下,还是抬起头。 御座上的天子,站起身来,走到御阶前,似乎非常仔细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像是发现了唐代的昆仑奴一样,将他打量了好几遍。 这让沈括很忐忑,也有些莫名其妙。 “我难道长的很奇怪吗?” …… 赵煦自然有理由,对沈括的长相好奇。 这可是哪怕九百年后,也依旧被人公认的大科学家! 一本梦溪笔谈,在九百年后,让无数人着迷,也让无数浮想连连。 其中记载的那些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是世界性的开创性的发明。 而现在,这个即使是在九百年后,也是大科学家的沈括,只是他的臣子! 可以随时吩咐他去做一切事情,而且对方肯定甘之如饴绝不会认为赵煦在压榨他、剥削他。 不过在仔细观察了很久后,赵煦发现了,沈括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人,不是超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也就是胡子多一点,眉毛粗一些,一双眼睛要比一般人大一点而已。 于是,他开始说话。 “沈爱卿……” “臣在……” “知道大行皇帝,为何要将爱卿留给朕吗?”赵煦轻声问着。 沈括摇摇头:“臣愚钝……” “因为父皇言……”赵煦的话,就如同魔音一般:“能结束天下乱世,使四海归一者……” “唯沈存中而已!” 沈括听着,手脚都在颤抖。 大行皇帝对我如此看重吗? 大行皇帝竟对我寄予如此期待吗? 在这刹那,沈括甚至感觉,自己就是受汉昭烈托孤的诸葛孔明。 于是,当即拜道:“臣本卑鄙,大行皇帝厚爱抬举,实在愧不敢当!” “唯结草衔环,以报大行皇帝被遇之恩,以报陛下恩典!” 赵煦看着沈括的样子,也听着他的话,在心中微微点头。 留学时代学到的画饼技术,果然没有退步。 “知道为何父皇会那么说吗?”赵煦继续画饼。 沈括抬起头,呆呆的看着那个已经走到御阶前的小小的天子。 “因为父皇和朕一样,都相信,沈爱卿有着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才学!” 沈括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听着天子的话,也感受着天子的神色,天子的眼神,天子的语态…… 都让沈括的身体开始亢奋。 本已干涸的胸膛,重新火热起来。 冰冷的身体,似乎被注入了熊熊烈焰。 八岁的天子,八岁的官家。 在期盼着他,也在渴望着他,拿出他的才学来,拿出他的才干来。 沈括于是,伏地而拜:“臣当竭力尽忠,为大行皇帝,为陛下,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善!”沈括只听着小小的官家,用着真诚无比的童音说道:“使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这是……这是……何等被遇?何等隆恩? 沈括唯有俯首再拜,誓死效命! 第120章 君前独对 第120章 君前独对 沈括的表现,赵煦很满意。 赵煦拍拍手,一直在殿上侍立的冯景就躬着身子,到了他面前。 “去将活字,拿给沈提举看……” “是……” 冯景躬着领命,将一枚石得一找来的活字,送到了那位躬立于殿中听命的大臣手中。 沈括接过那枚胶泥活字,拿在手心看了看。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胶泥活字,乃是他年轻的时候,在淮南路见过的一种印刷书籍的办法。 沈括当时非常好奇,于是,便四处寻找、搜集相关活字。 在这个过程中,他知道,此物乃是一个叫毕晟的布衣工匠所发明的。 但,小官家又是从何处知晓此事,又是如何找到此物的? 以沈括所知,胶泥活字,在汴京并无多少人使用。 因为此物,印刷书籍时,难免出现种种问题,在便捷性上其实没有雕版好。 即使是他这个认为此物大有可为的人。 其实也对胶泥活字的前景并不看好。 所以,只是单纯的搜集了相关活字收藏了起来。 不然的话,他当年提举天文监、兵器监的时候,就会大力推广,将这个事情变成功劳,然后加官进爵了。 于是,他躬身问道:“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朕欲命卿,改此活字……”赵煦轻声说道:“尽去其弊,而用其利!” “以此兴盛天下文脉,使学校遍及地方州县……使我大宋朝廷,可源源不断,得到天下文学之士!” “亦乃父皇,嘱我之事也!” 沈括就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立刻呆立当场。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过……将这活字,进行改进,使其变得和雕版一样清晰呢?” 只是这样一想,沈括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兴盛文脉的伟业! 此事若成,他沈存中,名垂千古,也是必然。 当即,沈括就立刻拍着胸膛保证:“陛下宏愿,真天下苍生之幸也!” “臣誓死为陛下成此伟业!” 手中那枚平平无奇的活字,此时在沈括心中变成了金灿灿的前途。 作为一个官迷,沈括实在是太清楚,他要是做成了这个事情。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了? 那一本本不断印刷出来,行销天下的书籍,就会自动成为他沈存中的人望、声望。 三五年后,天下士大夫们,就会把他沈存中抬进三省两府! “善!”赵煦点点头,道:“卿当竭尽全力,务必尽善尽美!” “臣谨遵陛下旨意!” 沈括此刻,只恨不得立刻飞到专一制造军器局里,召集局中的一切能工巧匠,然后群策群力,开始改进这活字。 使其超越雕版之术,也使其推行天下,成就他沈存中的美名。 赵煦看着沈括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尽管他知道,铜活字就是现在技术条件下的最佳选择。 可,油墨呢?相关技术积累呢?人才和产业链呢? 这些东西,赵煦可没办法变出来。 只能是在实践中,只能是在不断改进和使用过程中,慢慢出现,慢慢发展起来。 所以,把事情吩咐下去,定下目标。 剩下的,就是沈括需要去考虑和头疼的事情。 “除了活字,朕还有事,需要沈卿为之……”赵煦等了一会,等到沈括的神色平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 “请陛下吩咐……”沈括躬身聆听。 在这短短的不到一刻钟的面对面交流中,沈括已经知道,殿上的少主虽然年幼。 但他真的很聪明。 谈吐清晰,说话有条有理,行为逻辑清清楚楚。 这就意味着,即使他才八岁。 但绝不能将之当成孩子看待。 否则,吃亏的一定是他沈括沈存中! “朕念天下布衣,冬日苦寒难熬……”赵煦轻声说着:“于是欲兴吉贝之布……已令两位国亲,前往熙河,试种木棉……以此大庇天下苦寒之士,使老弱妇孺,无复冬日孤寒之苦!” “陛下仁圣……”沈括立刻拜道:“臣为天下苍生幸也!” 吉贝布,沈括自然知道是什么? 他在随州的冬日,还曾盖过吉贝布制成的重衾呢! 确实很舒服也确实是冬日御寒的好东西。 就是贵! 一床重衾,至少要两匹吉贝布。 随州市面上,市价就差不多六七十贯了。 别说是布衣百姓了,士大夫消费也很吃力。 赵煦继续说着:“然而,如今却还有两个事情,需要做……” “一是,木棉棉絮之中,有棉籽难取……” “此卿当设法,解决之事!” 沈括立刻低头问道:“陛下,臣无木棉也不知其模样……” “朕会命人在京畿之地,采购木棉,送与卿处……”赵煦说道:“日后也会命岭南有司,运送木棉,来汴京以供爱卿验证……” “如此,臣无异议!”沈括听着,更加震撼于少主清晰的思路和逻辑。 居然是已经将事情都想清楚了! 于是,他甚至感觉到,在这位少主面前有些战战兢兢了。 赵煦对沈括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织机……木棉不同于蚕丝,也不同于麻布,其棉絮短且轻……” “欲织就而成,则必用良工巧匠,做织造之器……” “且需得织造快速,便于使用……” “如此,朕方能以吉贝之布,大庇天下苦寒!” 棉布最初,价格当然会高。 但随着时间推移,它的价格一定会打下来,最终打到和绢布齐平的水平。 也就是一匹吉贝布,市价2-3贯左右。 若能做到这一点,赵煦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钱!数不清的钱! 甚至,仅仅是这一条产业链,就可以创造远超王安石变法十几年来增加的国家收入。 沈括不知道这个但他知道,赵煦的重视。 所以认认真真的点头:“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是要全力!”赵煦强调着:“要不惜代价,将此事做成!” 赵煦看着沈括,认真的、深情的说道:“朕虽在深宫,但只要一想到,天下百姓,还有人没有吃饱,妇孺和老幼,还在寒冬中发抖,不能入睡……” “朕于福宁殿,就难以安寝!” 这是现代留学时代,让赵煦记忆最深刻的事情。 那些身家亿万,富可敌国的大富豪们,明明连自己的所得税都还在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的避税。 他们旗下的产业,更是千方百计的从别人口袋里掏钱。 但他们在公众面前,开口就是:我要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或者,火星才是我的家园。 所以,人设很重要! 于是,赵煦对着沈括,拱手一礼:“故此,朕拜托爱卿!” “当以天下福祉为己任!” “务必将此事办好!办成!” “卿所需之一切,皆可上禀于朕,但凡朕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天子行礼,托付以天下福祉之事? 沈括立刻就跪下来:“臣当万死,以助陛下成此伟业!” 且不谈吉贝布,能不能大庇天下苦寒。 沈括现在只知道,这个事情,他必须用尽自己的一切才智和手腕,绝不可让天子失望! “爱卿请起!”赵煦拍拍手。 殿中的宋用臣,就上前扶起了沈括。 赵煦再次拍手。 殿中一侧,早就得了赵煦嘱咐的燕丞就已经领着御龙直们,列队从殿中的壁柱走到了殿中四面的墙壁前,和在外面看守的御龙直,隔墙而立。 这样,哪怕是有人不要命了,也不可能溜进来。 宋用臣、石得一,也各自向外退出了十步之外。 沈括见着这样的情景,心脏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他大概猜到,接下来的事情,或许才是小官家亲自召见他来到这里,君前独对的缘故! 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小官家从御阶上,慢慢走下来。 走到离他大概三步左右的地方,小官家就坐在御阶上,隔着御前的御栏,和他的眼睛对视起来。 “卿知道火器吗?”小官家问着。 沈括低着头,回答:“元丰二年、三年、四年、五年,大行皇帝皆曾赐火箭、火珠于臣御敌……” “善!”小官家将手压了压,示意沈括声音要轻一点。 “卿以为火器如何?” “臣愚钝,以为火器,或大有可为!” 小官家笑起来依然轻声的说道:“朕也是这么觉得的!朕的父皇也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才有了专一制造军器局!” “两千能工巧匠,数千雇工……日夜辛勤,皆为火器奔走!” “然而……”赵煦说道:“自唐以来,火器之利却停滞不前,其威力不如弩箭,更不如投石器……” “大抵只能用于惊扰、惊吓……或是用防敌瓮城掘地……” 沈括听着也是点点头。 “朕和父皇,都认为,火器绝不止于此!” “火器之利,当足可逆转乾坤,足可改变攻守之势!” “如今其器不利,或许是匠人不得其旨,或许是火药配方有所弊端……” “父皇言:沈卿天纵奇才,昔在军器监,曾上善事三十一条,大益军国之事,其后更立神臂弓司,岁造神臂弓一万……” “朕虽年少,犹向往已久!” “以为沈卿必朕股肱臂膀之臣!” 沈括是士大夫! 他的大科学家头衔是后人加给他的。 他既然是士大夫,那么士大夫该有的毛病和问题,一个也不会少,甚至可能有些还会比其他人强! 所以,赵煦当然不能直接跟他说——我就是看重了你在科学技术方面的才干才重要你。 沈括听了,血压直接就会升高! 但换个说法就不一样了。 你是军国人才,股肱大臣,朕很看重伱啊! 三省两府,必有爱卿一席之地。 这个饼一画,沈括就不会抗拒了。 如此一来,再加上前面的铺垫。 活字改进和大庇天下苦寒的吉贝布。 沈括大概就不会拒绝,赵煦让他去做火药配方改进的事情了。 果然,赵煦说完,沈括的眼中就泛起了泪珠。 “陛下被遇微臣,大行皇帝信爱……”他俯身君前:“臣百死难报!” “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善!”赵煦满意的颔首,然后和沈括道:“火药、火器之事,就拜托爱卿了……” “朕记得父皇说过……” “火药之事,硝石为君,余者尽为其臣……” “卿切记切记!” 跟活字一样,赵煦当然可以直接告诉沈括,正确的配方就是硝石、硫磺、木炭。 甚至赵煦还可以告诉他,这其实这就是个化学反应过程。 硫磺和木炭,都是为了给硝石燃烧提供足够氧气的。 但这样一来,相关工艺和产业链怎么办? 而且,赵煦要的可不是单纯的黑火药。 而是具备了实战能力,直接可以拿来当做发射药使用的火药。 如此一来,就必然需要火药颗粒化。 这其中就又涉及大量工艺和技术。 所以,放手让沈括去实验,让工匠们轮流验证,在一次次失败中寻找正确的道路。 在一次次配比中,得到相关经验。 才是王道! 从无到有,培养和建设起一支火药产业人才队伍,才是赵煦真正想要的东西。 当然了,这样一来,过程就可能充满了挫折和失败,也需要大量时间来验证和改进。 但现在赵煦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用时间沉淀技术,也用时间来筑成火药技术的护城河。 然后慢慢的,把其他相关产业技术,一起提升。 这样一来,汉代一汉打五胡的局面,就可以重现。 …… 目送着沈括,缓缓的恭敬的退出殿堂。 赵煦对着石得一轻轻招手。 后者来到他面前,蹲下来。 “大家……”石得一看着赵煦。 “派些人,日夜保护沈存中,不可令其有失!”赵煦说道。 “臣谨遵旨意!” “另外……”赵煦对石得一道:“今天崇政殿上,朕和沈括谈及活字之事……” “宜当令朝野知之!” 石得一楞了一下,然后拜道:“臣晓得了!” 奉旨泄密,他过去做类似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 赵煦点点头,就站起身来,对冯景招了招手,吩咐道:“此间事了,摆驾坤宁殿,朕要去和母后说一说……” 活字印刷,既是赵煦实际的需要,也是一枚给朝臣和两宫看的烟雾弹。 省的他们去猜!去想! 第121章 沈括的想法 第121章 沈括的想法 赵煦出了崇政殿,直奔坤宁宫。 向太后早就等着他了,见他回来,立刻就笑着问道:“六哥,第一次召见大臣,感觉怎样?” 同时,也命人端来了茶汤。 赵煦到了向太后面前,请了安,然后坐下来,对向太后道:“回禀母后,今日儿见了那大臣,感觉还好……” “那确实是个会干事的!” 说着,赵煦就拿起身旁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汤。 纯白的茶汤入口,生姜的辛辣过后,上等茶沫本身的甘甜开始回味。 这是如今士大夫们最习惯的饮茶之法。 甚至,还被发展出了斗茶这种带了赌博性质的娱乐。 也因为斗茶的兴盛,所以,专门为了人们斗茶而生的建窑应运而出。 向太后微笑着,问道:“是吗?” “沈提举都和六哥说了些什么?” 赵煦答道:“沈提举言,他当尊奉父皇旨意,为儿竭力尽忠……” 向太后点点头:“这倒是个识趣的大臣!” 却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大臣嘛这些天向太后见多了。 一个个嘴巴上,说的比谁都忠,可真要让他们去办一些他们不愿做的事情。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六哥可有嘱托他什么事情?”向太后试探着问道。 赵煦不假思索直接就道:“儿和沈提举,交代了父皇让他做的事情……” “嗯?” 赵煦拍拍手,冯景立刻将那枚胶泥活字,送到君前。 “母后,此乃活字也!”赵煦将那枚胶泥活字,放到向太后面前:“父皇言,此物可兴盛我大宋文脉,光大圣人之教!” “便嘱托沈提举,务必用心,将此物完善,为我大宋文脉兴盛尽一分力!” 自庆历兴学以来,兴学校,广教化,就是大宋的政治正确。 这一正确高于一切! 旧党在兴学新党也在兴学! 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配套政策,就是熙宁兴学! 在庆历兴学的基础上,强化对地方教育的扶持和支持。 增加各地县学、州学的学田数量,增加对贫寒士子的资助。 改革太学,以三舍法取用太学生,每年一考,优胜劣汰。 在国子监中,专门设立了专业化的律学科以及明算科。 同时科举考试,专门开辟明算科和明法科,针对刑名律法和数学人才进行录取。 当然,明法和明算进士的政治地位和前途,是远远不如正经进士出身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条——废除诗赋取士,改行王安石《三经新义》为经典的文章取士。 这也是旧党对熙宁兴学最不满的一点。 其他一切,哪怕是司马光也是赞同的,尤其是提高对地方教育支持的部分。 大宋是士大夫的时代。 一个注重文化和传承的时代。 文脉传承和发扬,永远是士大夫们的焦点。 向太后看着赵煦递来的胶泥活字,虽然不懂这些但她想起了雕版印刷,也喜欢的道:“若此物真能兴盛我大宋文脉,我儿必可为尧舜!” 她虽然是太后,但也是士大夫家里的女儿。 对这种事情天然是支持的。 于是,赵煦命沈括‘造活字’以兴文脉的事情不胫而走。 保慈宫的太皇太后在知道这个事情后,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 沈括走出大内,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那枚,刚刚从内东门司拿到的,刻有他名讳和差遣的铜符。 他有些不敢置信。 入阙的第一天,就被少主单独召见,第一次召见之后,就赐给了他入宫的铜符。 有此铜符,他今后就具备了入宫的资格。 只是不能进内东门以内而已。 这让他有些恍惚,同时也深感压力。 皇室的恩典,从来都伴随着毒药。 事情没有办好,现在恩典有多高,将来责罚起来就有多重! 所以,沈括知道,他必须尽快的前往都堂,拿到正式的官印,然后马上上任。 争取尽快的,取得成绩! 是的! 沈括很清楚,要快一些拿出成绩! 虽然少主,没有给他定什么期限,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怎样怎样。 可沈括太清楚,赵官家们的耐心到底有多大? 熙宁变法,为什么速度那么快?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问题? 上面的天子,急于求成,压力给下去,王安石也扛不住。 你想慢慢来,天子是等不了的。 所以,很多法令和条例,根本没有经过仔细论证和讨论,匆匆忙忙就颁布了下去。 王安石辞相退隐后,这样的事情更加突出。 永乐城之败,就是最好的证据! 回忆着往事,沈括也是叹了口气,他知道,他得在少主交代的三个事情里面挑一个出来当重点推进,尽快拿出成绩。 “存中!” 沈括正在宫门下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 沈括抬起头,看到了章惇那张让人又恨又喜的脸。 “子厚!”沈括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上前拱手行礼:“多年未见,子厚已是国家执政,天子股肱了啊!” 章惇微笑了一下,熙宁六年,始议军器监,章惇被授命主持军器监的组建工作。 没多久,沈括出任军器监,主持军器制造诸事。 两人在这个过程中,打了不少交道,算是老熟人了。 章惇还了一礼,然后悄悄的和沈括说道:“存中知道吗?” “苏子瞻也和存中一样起复了……” 沈括神情在这刹那凝固了一下,然后假笑起来:“子瞻竟也起复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心里面,总难免有些七上八下。 乌台诗案,严格意义上,追根溯源,应该是他沈存中首先发动的。 如今,苏子瞻和他一起起复了。 这要是朝堂上遇到了,多少会有些尴尬吧? “李资深已经下狱,存中知道吗?”章惇又是一记重锤。 “李资深下狱了?” “因为存中啊!”章惇微笑着。 沈括顿时有些慌乱起来。 那可是乌台诗案里,御史台的代表人物! 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章惇轻声道:“大行皇帝嘱托少主专一制造军器局,当代代相传……李资深自作聪明,竟敢从中阻扰……两宫大怒,以李资深妄议天家父子事,无人臣之礼,恐怀叵测之心,命下御史台……” “至今,还在审理之中!” 沈括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御史台审案,不会动刑,但御史们,却会将受审者的一切文字、书信都收缴、搜集起来。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挑毛病。 总之,落到御史台手里,没有士大夫能受得了。 听说当年苏轼受审,几乎以为自己必死,连遗书都写好了。 由此可见,御史台的御史们,会对受审者施加怎样的精神压力。 现在李资深,恐怕也在面临当年苏轼一样的待遇。 章惇观察着沈括的神色,意味深长的道:“由此可见,大行皇帝和少主,对于存中的期望到底有多高!” 为了让沈括回来,少主把一个待制重臣下狱。 为了把沈括留给少主,大行皇帝硬生生的将沈括丢在随州不闻不问整整三年,以磨掉沈括的棱角。 这样的安排,这样的际遇,史书上都是给重臣的标配。 “不知存中可愿赏脸?”章惇发出了他的邀请:“到在下令厅之中小酌一杯,一来叙旧,二则谈谈今后之事!” 沈括警惕的看向章惇。 章惇笑道:“放心,某不问少主交代了什么,也不敢问……” 这一点章惇有自知之明。 皇室的事情,假如能流传出来,那他一定会知道。 倘若没有流传出来,那他章惇擅自打探,就是心怀叵测,一旦坐实了,责贬偏远军州甚至剥麻都不是不可能。 第122章 司马光:为了少主,便受此委屈 第122章 司马光:为了少主,便受此委屈! 章惇和沈括,在都堂令厅里饮酒叙旧。 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张璪、李清臣甚至西府的安焘,也一起来凑热闹。 一顿酒下来,大家就完全熟络了起来。 不要看沈括,在现代人眼里的形象是一个科学家,就以为是什么理工科。 但实际上,人家是正经的士大夫,嘉佑八年的科举,他虽然没有考到前六,但也是稳稳的当科进士。 诗词文章,无一不精。 一群人在都堂喝高了,自然就开始吟诗唱和。 一人一首,一时都堂内,诗文盈满,又是文章满满的一天。 都堂内的老吏们,趁机将几位相公的诗文抄录下来。 说不定将来能卖些钱! …… 都堂内在吟诗作赋。 汴京城中的韩绛府邸,也在唱和。 这也是士大夫的日常了。 写诗、唱和,以文会友,乐此不疲。 酒过三巡之后轮到苏轼唱和,作为晚辈,苏轼唱和的诗句,自然是将韩绛和张方平都高高捧起来。 听得韩绛和张方平,都是忍不住的抚掌大赞。 苏轼的诗,作到一半时,一个韩家的下人,就悄悄来到韩绛身边,凑到他耳畔耳语了几句。 韩绛听完,不住点头,等到苏轼唱和完毕。 他才压了压手,示意歌舞管乐暂停。 “宣徽……”韩绛先对张方平拱手,然后又和苏轼说道:“子瞻……” “有一个好消息……” “适才有小报刊登内探消息……言说……” “当今天子重文脉!”他拱手对着皇城方向一礼:“初次召见大臣独对,便委以文脉兴盛之事!” “实乃是国朝幸事,天下幸事!” 于是,宴会中,立刻洋溢起欢快的气氛。 哪怕是张方平也笑意盈盈。 一位重文天子,再怎么样,都比一个重武天子要好! 苏轼更是心潮澎湃,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好似充满了光明。 少主仁圣聪俊,又重文脉教化。 天下事,何愁不能兴盛? 苏轼欢喜的说道:“我辈何幸竟遇此明主?” …… 司马光从冯京的府邸走出来。 “冯当世这金毛鼠,果然是靠不住!”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司马光本想请冯京和他明日一起上殿。 可冯京却说,他离开河阳府,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上上下下都在等着他回去处理公务,实在是不能在京城多留了。 这一天,他已经拜访了多位元老。 孙固有病在身,他不好过多打扰,只是登门慰问了一下,叙叙旧。 韩维韩持国,倒是说的好听。 但一提起一起上殿的事情,就说什么‘家兄如今拜为宰相,维岂敢上殿言事?祖宗制度不可废啊!’ 傻子都听出来,韩维这是在敷衍。 另一位元老李常,则干脆在话里面夹枪带棒的暗讽了司马光一顿。 又说是‘老夫人微言轻,不似君实,深得两宫信爱,天子敬重……’ 又是说‘今天子为政,仁厚为本,京东路之事,已是明证,近来又闻天子命新知京东路熊本,具广南西路民生困乏之事,上呈都堂有司议论,君实何必急躁?’ 这让司马光深感孤立。 文彦博,明摆着打算看他笑话! 韩维滑不留手,李常干脆就要和他拉开距离,冯京这头金毛鼠原也没打算依靠,如今,算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就连张方平,也不支持他,反而极力劝说他忍耐,让他委屈自己。 “相公……”范祖禹终于忍不住劝道:“熙河路之事,不如缓缓,待吕相公入京,再行商议?” 司马光听着,也有些动摇了。 一个人确实独力难支。 等一等,等吕公著入京,或许就能有转机了。 况且,张方平所言,也不无道理。 天子仁圣,他若为了一时意气,就将天子让给新党群小。 那么将来,天子被这些人教坏了怎么办? 于是,叹道:“那就等等吕晦叔吧!” “待吕晦叔入京,他必与老夫一般,知道外戚国亲出知边地,乃是取祸之道!” 这个时候,司马光看到了,不远处的巷子尽头,一个男人拿着一块木牌,将之立在了路旁。 木牌有着文字:今日小报,特登内探一则。 司马光看着,眉毛一跳。 他当过御史中丞,自然知道,这汴京城的小报,自仁庙以来,就无法禁绝!而且神通广大,什么消息都可能拿到! 尤其是内探,专门刺探大内之事。 在汴京为官,就不可不关注小报上刊登的内探、省探消息。 司马光于是对范祖禹道:“纯甫,去买一份小报来……” 范祖禹点点头,策马上前,花了五文,买回了一份刚刚印刷出来,还沾着油墨的小报。 小报用的是寻常的纸张和油墨,篇幅不大,但上面的文字,却分成了好多个板块。 有写瓦子里的趣事的,也有写开封府中近来发生的大案的。 但最显眼的,还是那用着加粗字体标注的内探名目下的文字。 范祖禹只扫了一眼,就立刻拿回去给司马光看。 “相公,少主果然是仁圣聪俊,天下人有福了!” 司马光接过那张小小的粗制滥造的小报,放在手上一看,眼睛也亮了起来。 只见着小报中间,加粗字体部分写着:内探有报:今日申时天子初幸崇政殿,独招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沈括入对,委沈括以重事,命括变动活字,以助圣朝兴学! “沈括?沈存中?”司马光皱起眉头:“老夫记得,这似乎是当年永乐城之败的元凶之一……” “大行皇帝深罪之,责贬之……” “他怎起复了?” 范祖禹连忙将沈括起复一事的前因后果和司马光讲了。 司马光听完,微微颔首,道:“若这沈存中,果能变动那所谓活字,助力圣朝兴学……” “那他也算可以赎其当年罪责!” 至于沈括的那个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差遣? 司马光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群工匠聚集的地方,能有什么威胁? 他的潜意识,也不让他放在心上——人家父子相传,要子孙相继的东西,外人随便插手其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 只是…… 司马光望向皇城方向。 想着张方平昨夜的劝说,也看着小报上的内探消息。 他终于叹息一声:“为了少主,我司马光便受此委屈,又有何妨?” “但,那向家、高家,若敢胡作非为……老夫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看在少主的份上,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 而且,也不是不管,只是现在不管,等吕公著入京再和他商议。 若吕公著也支持他。 那司马光就会旧事重提! 外戚、内臣、武臣,必须打压!绝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祸乱天下! 等等看,能不能再写一章,虽然现在好像还没有4500月票~ 若是能写,就算是赠送吧! 所以明天4500票还是会有加更! 第123章 朕给旧党加一派 (求月票,求追 第123章 朕给旧党加一派 (求月票,求追定) 元丰八年,四月丙戊(二十三日)。 今日不是听政日,但来自天下州郡和都堂的奏报,依然经由通见司送入宫中。 向太后于是领着赵煦,在保慈宫里,一边批阅,一边教着赵煦理解这些事情。 而赵煦自然很乖,向太后教,他就听,向太后批阅他就乖乖的在旁边捶肩倒水,看的太皇太后也吃味不已。 于是赵煦立刻跑过去,也给太皇太后捶捶肩膀,倒倒茶水。 保慈宫中,顿时洋溢起欢乐的笑容。 而赵煦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的知道了,现在大宋天下在发生什么? 枢密院言:枢密副都承旨张山甫,自元丰以来,任职勤勉,无有过错,乞加恩。 命依故事,推恩张山甫子女。 乃录其子张咏为右班殿直,女婿陶器为太庙斋郎,特酬其劳! 嗯,这是大宋常态了。 高官的子女,必然有荫封! 但子孙不成器,也注定被内卷到极致的大宋官场卷碎。 最好的例子,就是那个赵煦恶趣味召回京城的晏几道了。 混了几十年,越混越回去,要不是赵煦拉他一把,他还得继续沉沦在地方,做不入流的差遣。 韩绛奏:保甲旧法,颇有不便,乞下诏,令天下保甲户保丁,久病及体弱者,或家丁不足二人者,及五等户有田不足二十亩者,罢保甲校阅。 两宫诏可。 这是韩绛射出的第一支箭! 也是保甲法改革的序幕。 赵煦一看就知道,韩绛这个糟老头子,肯定瞄着的是罢废除了河北河东陕西等边塞外其他地方的保甲。 但他不好直接提出来,就用这种办法日拱一卒。 知成都府吕大防上奏:大行皇帝推恩成都百姓准年与三万石米麦,低价售与成都贫弱之民,乞两宫依旧推恩,照此旧制,依旧拨米三万石与成都。 两宫自然从善如流。 然后就是一封御史弹劾。 弹劾的就是刚刚上奏的吕大防。 监察御史安惇奏:伏闻成都府逐年拨米三万石售与贫弱之民,近闻知府吕大防许官府举人置历购买,因缘请托,享此厚利,乞委官核实! 两宫看到这里,就都皱起眉头来。 “这吕大防,到底在做什么?”两宫都在心中犯嘀咕。 毕竟,前面吕大防还是一副为民做主,给两宫请示,请求两宫继续推恩,转头就有御史说他把这些朝廷低价拨的米,卖给了官户举人,当起了掮客。 这谁受得了? 一种被蒙蔽和欺骗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这就是如今这个时代,要统治天下所面临的困境了。 信息上,严重的不对等! 当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被摆在面前时,作为统治者,在这个时候就需要做出判断——相信谁! 大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派出内臣到地方担任‘走马承受公事’,充作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让这些人定期报告地方上的情况。 但这些派出去的内臣,经常被人腐蚀,成为了和地方官同流合污的存在。 他们的报告,也不在完全可信。 “六哥怎么看?”向太后拿着御史的弹章,问着在旁边的赵煦。 太皇太后也看了过来。 赵煦笑了一声,答道:“儿不太懂这些事情……” “不过……儿有疑问……” 他拿着弹章:“这位御史的弹章,怎就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成都府的上奏后面?” 两宫听着,都是皱起眉头来。 是啊! 向太后立刻对石得一吩咐:“去取御史安惇的告身脚色来……” 取来一看,好家伙! 安惇,广安军人,太学上舍及第,为成都府教授,去年升任监察御史。 他就是成都府的人! 所以,解释的通了。 现在,就只有两个可能了。 一:吕大防真的在将原本应该要把低价卖给贫困百姓的米,卖给了当地的豪强大户,赚了中间价。 二:有人希望吕大防这么做,但他不肯,于是,就诬陷他,要把这个人调开! 哪一种最有可能呢? 所以,安惇意欲何为?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对视了一眼,然后问赵煦:“六哥有什么想法吗?” 赵煦摇摇头:“儿不太懂……” “不过……这个吕大防儿倒是知道一些……” “嗯?” “儿看过此人给父皇上奏的许多奏疏……也看过父皇对其的批示……” “其中有一句,父皇是这么说的……” “乃师张载,天下知名,国家大儒,望汝以张载名句自省自身……” “当不负横渠教诲,不负朕之期盼……” 太皇太后想了想,问道:“横渠?张载?” 在殿中的石得一趁机躬身答道:“此国家前代大儒也!曾受范文正公指教,弃武从文,于横渠讲学,故号‘横渠先生’……” “今已亡故,但留有横渠四句,至今为天下称颂……” “那四句?”向太后对这种大儒,素来很有好感,于是问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于是,向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是叹道:“吕大防既是这等大儒真传弟子……” “又安能做此等蝇营狗苟之事!” “此必为人诬陷也!” 简单吗? 但这就是现实。 在物理上的距离,使得事事都去详查的成本太高。 就只能寄希望于相信,某人的道德操守。 很幸运的是——这一次两宫赌对了。 吕大防这个人,是真的清廉! 在道德操守上,他没有问题。 这是赵煦上上辈子,章惇查了无数次的结果。 章惇用尽办法,都没有找到吕大防的毛病,只能揪着扣帽子。 从这里就能知道,吕大防绝不可能做那种事情。 而赵煦之所以,要帮一把吕大防。 自然有他的目的。 旧党才三派! 太少了! 朕给旧党加一味! 加上张载的横渠学派,凑足四派,岂不是很威风?! 可横渠学派在张载去世后就已经脑死亡,想要重新兴盛,就只能靠皇权下场了。 所以,赵煦才会出手,才会特意提及张载和横渠先生的名字。 这样子一来,其他人就该知道。 张载大名,赵煦是知道的,甚至是仰慕的。 就会有投机客出现,当然,最重要的是给横渠学派剩下的那些还在坚持的人希望。 譬如说游师雄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希望! 第124章 准备看戏 第124章 准备看戏 两宫只是略做沉吟后,便批示了吕大防,命吕大防自辩。 至于安惇? 当然是不管! 他是御史,风闻奏事是本职。 不过也不能再留台谏了,随便找个理由,外放地方就是了。 两宫继续批阅,赵煦也继续在旁看着。 直到通见司来报:“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司马光过阙入觐……” 两宫于是带上赵煦,坐上厌翟车,前往延和殿便殿。 …… 司马光穿着紫袍公服,腰间配着金鱼袋,拿着朝笏,立在延和殿便殿前。 和上次入阙不同。 这一次,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差不多一刻多钟了。 终于,他听到了一些殿中的声音。 然后,一个内臣出现在殿前御阶上:“两宫有旨:资政殿学士、知陈州臣光可入殿拜谒!” 司马光平静的持芴而拜:“臣谢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恩典!” 于是持着朝笏,亦步亦趋,在内臣引领下,步入那延和殿的便殿之中。 就见着小官家,依旧坐于殿北御座上,身穿白罗常服,戴着青罗折上巾。 帷幕垂下,两宫端坐御座两侧。 左为太皇太后,右为皇太后。 殿中熏笼已经点燃,檀香阵阵,溢在殿内。 司马光微微恭身,持芴拜了两拜,就道:“资政殿学士、知陈州臣光,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司马公免礼!”帷幕后传来了声音,是皇太后的:“石得一,给司马公赐座、赐茶!” 司马光持芴拜谢了一声,然后坐到了一张搬来的椅子上。 就听着帷幕内的皇太后问道:“本宫前时,曾得司马公上书,言及外戚勋臣之事……” “未知司马公指的是?” 帷幕左侧坐着的太皇太后,在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就是语气有些不怎么好:“老身也想知道这个……未知司马公可是听说了一些高家不肖子孙在外胡作非为的事情?” “还请司马公具奏上闻……” “若果有这等不肖子孙,不需国法惩处,高氏家法便可杖毙这等不肖子孙!” 司马光听着,起身持芴拜道:“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 “臣上书所言,非指国亲也……” 帷幕中的两宫沉默了下去。 不是指国亲,那是在说谁? 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又是说汉明帝,又是说宋高祖,又是说唐宣宗。 老身(本宫)虽然读的书不多,但身边也不缺读书人。 曾学士(邓学士)可都拿着史书,给我们看过了相关的故事和出处。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在说我们高家(向家)外戚。 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真当我们两个在宫里面的女人好糊弄? 司马光也是无奈,他事先根本不知道,向家和高家的外戚,被少主授美官的事情。 若是知道,他虽然会反对,但绝不会在上书中去写那些历代明君处置外戚的故事——他司马光是倔强,但不是傻。 现在好了,黄泥巴掉裤裆里,说都说不清楚。 他只能持芴拜道:“臣一片忠贞之心,伏乞两宫慈圣察之……” 帷幕中的太皇太后听着,笑了一声。 向太后也叹了口气。 感觉司马光,不太尊重她。 这是在将她当成孩子哄骗。 白纸黑字的东西,现在翻脸就说不是在说高家、向家。 这让向太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姑后面前,替司马光辩解了。 司马光持芴奏道:“上禀太皇太后、皇太后,臣前时上书之时,确实不知陛下推恩两位国亲……” “臣前时上书,只是针对都堂明发天下求直言之诏……” 听着殿中的司马光的话。 帷幕里的太皇太后,慢慢闭上眼睛。 向太后看着,只能继续出来打圆场,问道:“都堂诏书,有何问题?” 司马光还未回答,太皇太后就已经忍不住,说话了:“是啊……” “都堂的诏书,到底有什么问题?” “此诏,都堂上下,商议了二十余日……老身也拿去给了文太师和韩相公看了,也说不错,乃是谋国文字!” “哪怕官家,也都说:相公们的安排,甚为妥帖!” 这位太皇太后,如今是越想越气。 先前,司马光干涉高家的事情,已经让她很不满了。 尤其是高家、向家、杨家、曹家人,轮流进宫,在她面前添油加醋。 几天时间,就让这位太皇太后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司马光觉得我们高家人,只要出来做官了,就会祸国殃民的认知。 现在,司马光却在殿中,睁着眼睛说瞎话。 居然说,他的上书,没有指责高家、向家。 他针对的是都堂求直言的诏书! 这就太欺负她了! 也太看低她了!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形成了成见,就难以改变。 尤其是老人,一旦形成了某种认知,想要去动摇、改变,千难万难! 太皇太后现在就是这样的。 司马光持着持芴,却只是静静的听着,直到太皇太后说完,他才平静的拜道:“奏知太皇太后,老臣上书,确实是针对都堂诏书!” “正如老臣上书所言:致治之道,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为君之德,曰仁、曰明、曰武……” “为君之德,用于内,致治之道,用于外。” “所谓‘不知臣者,以臣进迂阔陈熟之言,知臣者,以臣识天下之本源也’!” “只是如此而已!”司马光持芴再拜,平静的提出了他的请求:“故臣请两宫慈圣,收回前日诏书成命,重拟旨意,再行天下!” 他不说还好一说,太皇太后就气的快要翻白眼了。 因为太皇太后此刻手中,就拿着司马光当日上书誊录的副本。 司马光确实在上书前半部分这样说了。 可他随之就话锋一转,讲什么‘其人苟贤能,虽雠必用;其人苟庸碌,虽亲必弃’。 再配合后面的那些明君故事和处死外戚的故事食用。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的指责,高家、向家的人庸碌,都是废物,再亲近也要疏远、放弃吗? 现在却在她面前,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承认,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要收回成命,还要让她重拟旨意! 你司马光是觉得老身不识字吗? 向太后看到太皇太后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好了,连忙继续出来打圆场,问道:“本宫妇孺之人,实在不知,弊在何处?” “还请司马公试言之……” 司马光持芴进奏,拜道:“既是求直言,又岂能限制?” “若是如此,天下人,安敢直言?” “臣愚钝,实在不知,何谓‘擅摇国政’,更不知何谓‘不合本分’,尤其不知道何谓‘逢迎流俗之人’……” “倘如此,天下群贤噤声,朝廷上下恐怕就只有邪党小人的声音……” “老臣直言,或有逆耳之处……” “伏乞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明察!” 两宫听着司马光的话。 互相看了看彼此,然后太皇太后就轻轻点头,示意向太后继续问。 她虽然依旧,对司马光很有意见。 但比起这个,司马光言及的事情,让她更关心。 司马光嘴里的邪党小人指的是谁? 太皇太后心里面清清楚楚。 王安石和他的党羽! 和王安石一比,司马光就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王安石可是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人,是这位太皇太后心里面真正的MT。 所以,让司马光去对王安石的新法下手,对这位太皇太后来说,差不多就相当于是看两只猛兽撕咬一样——谁赢了,她都开心! 向太后点点头,问道:“那依司马公之见,该当如何?” 司马光持芴说道:“以臣愚钝之见,自是当收回成命,再行诏书,去其诸般限制,使天下人畅所欲言!” 这才是现在的关键。 要打开言路,让那些对新法不满的人,将他们的不满表达出来。 同时,也是在警告那些地方监司——想清楚了! 现在是谁的天下! 司马光虽然很久没有实际的任职,但他知道,地方上的监司官们,是最会看风向的。 一旦前后两道不同的求直言诏书下达地方。 那些人就会知道要做什么。 如此,短时间内,有司将得到成千上万的对新法不满的上书。 这些文字足以淹没和摧毁新党的根基! 也足以震慑上下之人,逼迫他们做选择! 只是…… 现在轮到向太后不乐意了。 “朝令夕改,恐非国家之福!”向太后说道。 士大夫家族出身的向太后,虽然也没有什么实际执政经验,但她知道,明发天下的诏书,要是短时间内以两种口吻下达。 地方官会不知所措。 而且,还会刺激投机者,赌朝廷的风向,挟持言路为己所用。 司马光平静的说道:“不然,求直言,并非法令,再者不过去掉其中限制而已……” “这不算朝令夕改!” 两宫听着,互相看了看,太皇太后有些心动,向太后则依旧犹豫不定。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朝令夕改。 想来想去,向太后就轻声问道:“官家觉得司马公所言如何?” 于是,殿中的司马光和帷幕里的太皇太后,都看向了一直安静坐着,沉默不语的赵煦。 赵煦轻声道:“朕不太懂……” “可父皇曾叮嘱朕:为政者,当要让人说话!” 司马光露出胜利的笑容。 看向御座上的少主,更是满心欢喜。 然而…… 少主却继续说道:“父皇还言:国家大事,当博采众人之意,广纳群臣之见……此祖宗所以设三省两府,尊崇元老之故……” “太母、母后,不如将司马公所言,下都堂宰执,并请各位元老大臣共商……” 向太后眼睛亮了。 太皇太后也点了点头:“官家所言甚是!” 司马光则无奈的低下头去,只能持芴而拜:“圣明无过陛下!” 赵煦却已经搬起了板凳,甚至准备好了瓜子花生。 好戏,要开场了。 两宫很快就会亲眼看到,司马光在实际政务上的能力! 第125章 心累的司马光 第125章 心累的司马光 司马光在延和殿的对奏,很快就传出了宫。 文彦博听说后,就摇了摇头。 “这司马十二……怕是要撞个头破血流喽!” 文彦博可是从地方到朝堂,都走了好几遍的人。 他可太清楚,下都堂宰执、元老共议代表着什么了? 这代表,两宫和天子,都没有站在他司马光这边! 这是在给反对派加油鼓劲——好好干! 原因? 两宫要是支持,为何要下都堂,还要请元老商议? 当场决定就好了! 像这种诏书文字上的问题,直接喊个中书舍人,命其就地修改,然后用印下达到中书省就可以了。 现在绕这么大一圈,下都堂宰执和元老商议。 明摆着就是告诉其他人——我其实不大信得过这个人,所以你们大家都来议一议。 “父亲……”文彦博的儿子文贻庆在旁边问着:“您不看好司马相公?” 文彦博道:“若他司马君实,能有两宫支持,那老夫自然看好他!” “可如今,两宫明显因为前些时日的上书,至今还在气恼着……” “可儿听说,少主是支持司马公的呀!”文贻庆说道:“司马公有少主支持,难道其他人还敢不给少主面子?” 文彦博听着,都快笑出眼泪来了。 他看着文贻庆傻傻的天真模样,觉得让这个傻儿子继续当清贵武臣,果然没有错! “难道,少主不支持司马公?”文贻庆傻了,他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任何少主不支持司马公的线索。 司马公一入京,少主就钦赐御笔手书勉力,口呼:司马师保。 其后殿上,也是礼敬尊崇。 今日在两宫都犹豫不决的时候,正是这位少主出言,支持了司马公。 “好好当汝的閤门通事舍人吧!”文彦博叹道:“不该汝关心的事情,汝就不要去关心!” “儿子知道了……” 看着文贻庆离开的背影。 文彦博又是叹息一声!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位少主到底支不支持司马十二。 但是,那位少主张口就是‘父皇叮嘱……’,闭嘴就是‘父皇言……’。 你司马光居然还想着尽罢新法? 没发烧吧! 差不多得了! 市易法已经废了,均输法虽未明文废除,但也就剩下个转运物资的空壳。 堤岸司的扑买已经从城外转移城内。 韩绛那边,已经在检讨役法,又在对保甲法进行改革。 京东榷法大半也都要罢废。 保甲保马法,被明确为恶法,已经立刻废除! 人家都主动做到这一步了,再想着、纠缠着完全废除。 既不合理,也太过霸道。 即使那位少主现在因为年纪小,不会想到这方面去,他长大了后就必然会这么想。 到时候,你司马十二或许已经埋到黄土里去了。 可伱的儿孙,整个司马家族的子孙,却得平白受累。 …… 夜色深深,章惇骑着马,他的元随在前面提着灯笼开路。 远方的街巷一个个灯笼,都已经被人挂起来了。 灯火阑珊,人流涌动,依旧如白昼一样热闹。 甚至比白昼还要喧哗! 毕竟,如今已经入夏了,汴京城会越来越热,而晚上则夏风吹拂下,提着灯笼,与二三好友,漫步汴河堤岸之下,一边走一边买些吃食,已经是汴京人的日常生活了。 像马行街、州桥夜市还有大相国寺旁边的那几条甜水巷,以及武学和文宣王、武成王庙后面的几条街巷,年头到年尾,几乎都是日夜不休,灯火之盛,宛如天上星辰。 “省佐!省佐……”身后,传来马蹄声。 章惇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刚刚升任吏部右司员外郎的刑恕。 而和刑恕同日迁任的,还有高家的高遵惠。 作为门下侍郎,章惇很清楚,刑恕的举官荐书是谁写的? 文彦博! 所以,刑恕神通广大真不是瞎说。 “和叔啊……”章惇微笑着跳下马,迎上了刑恕。 刑恕到了章惇面前,也下了马,拱手道:“今夜竟是有幸,遇到了省佐出门……” 章惇笑着道:“某只是想起了一个故友,所以去看了看……” 刑恕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漫天群星,然后道:“今夜月色不错,不知某可有幸与省佐同行?” 章惇点点头,道:“能与和叔同行,某之幸也!” 两人于是牵着马,在章惇元随们的簇拥下,转道到了汴河的一个僻静堤岸旁。 远方的虹桥上,行人川流不息。 夜色下的汴河,河水潺潺,微波粼粼,倒映着天山群星。 刑恕远望着这一切说道:“汴京夜景,实乃天下奇观,就是不知省佐还能欣赏几日……” 章惇笑而不语。 刑恕的套路他太懂了,当年,蔡确就是这样被刑恕唬的一楞一楞的,硬是不敢收拾刑恕这个吴充昔日的心腹,相反还和刑恕从此建立了密切关系。 都堂上有传说,据说是刑恕用手段让蔡确相信,大行皇帝很看好他刑和叔。 刑恕见着章惇不按套路来,也不气馁,继续说道:“省佐难道不知道,若是司马相公的求直言诏,在都堂上通过了……那省佐也就该请郡出外了……” 章惇笑了:“那又怎样?” 大宋政坛上,来来去去,上上下下是常态。 他又不是王珪,会傻到一直留在都堂,留在朝堂上。 那样的话,要么迟早人厌狗嫌,要么就只能学王珪,做一个三旨相公,当一个泥塑的土地。 何必呢! 恰恰相反,章惇早就做好了出外的打算。 原先他想去熙河路,但现在高家和向家人要去,章惇就明智的排除了熙河。 尽管,章惇其实很好奇,少主把高公纪和向宗回送到熙河。 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但他的理智战胜了好奇心。 和外戚沾边,没有好下场! 刘昌祚打仗那么厉害,都差点被高遵裕坑死了。 刑恕楞了一下,百试不爽的招数,居然在章惇这里碰了壁,他只能讪讪的笑了笑,道:“难道省佐,真的对此无动于衷……” 章惇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某便不愿又能如何?” 这下子轮到刑恕急了,他连忙说道:“省佐何必气馁?” “都堂之中,尚有韩相公坐镇……” “都堂之外,还有群贤相助!” 章惇微笑着,看着刑恕的脸。 刑恕也终于发现,自己上当了!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索性也不再装了,直接和章惇说道:“不瞒省佐,某是受人之托,来给省佐带话的……” “嗯?” “还请省佐,都堂之上,坚持正气,不可叫宵小得逞!” “哦!”章惇点点头,拱手道:“这是自然!”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行皇帝被遇之恩,某必当竭力报答!” 刑恕拱手再拜:“省佐高义,某钦佩!” …… 目送着刑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章惇牵着爱马,缓缓向前。 “有趣!”他说着。 “刑和叔是代表谁来的?” “文彦博?” “还是高家人?” 无论是谁,都太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章惇就在心中,对少主的那一步神来之棋,赞叹不已。 两宫外戚往熙河路一放,整盘棋就全活了! 虽然章惇自己也不知道,少主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出于纯孝而为。 他认真回忆着当日少主取堂薄时的种种细节。 他仔细想着…… 那日殿上少主虽然不停地问着向太后。 可他最终,却略过了过去经常用来安置外戚的那些美官。 信手一点,就恰好点在熙河。 有意?无心? 实在是难以评断! 但有一点很明确:自那以后,攻守之势异也! 如今都堂上,韩绛的施政,没有受到太多阻扰,就是最好的证据。 旧党的元老们,甚至都因此出现了分裂! 想要明哲保身的,想要和司马光分庭抗礼的都出现了。 而想当初,这些元老陆续入京时,可是气焰高涨,团结一心。 现在,却是连文彦博,都开始满足于平章军国重事的待遇,也满足于役法出于他和韩琦首倡的荣誉。 …… 司马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他如今住的官廨。 他今日出宫后,就去拜访了韩维、冯京、孙固、张方平等在京元老。 寻求这些元老在都堂上的支持。 虽然所有人都答应的好好的。 都说:君实之议,实乃君子之言,老夫无有异议。 可是…… 真到了都堂上,他们还会这样支持吗? 或者支持了,但也只是支持而已。 所以,司马光真的有些心累。 甚至有些求去之念了。 国事繁琐,天下艰辛! 就连那些元老们,都在动摇! 很多人满足于现状! 张方平就在送他出门时说:“君实,如今保马法将罢,市易法已罢,役法正在修订,据说青苗法也要重新检讨……” “不如等等看,看看韩子华究竟会如何做?” 这种妥协避让,这种见好就收的投降主义,让司马光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就是人性! 差不多就得了! 先落袋为安,再去考虑其他,不要太刺激新党,若真的是惹毛了新党,闹出乱子也不好! 好在…… 司马光想起了今日殿上,少主的那一番话。 为政者,要让人说话! 他知道,少主是主持他的! 这让他重新燃起斗志! 而且,吕晦叔,最多还有十来日,也会入京,届时…… 有吕晦叔在,新党群小,也该识趣了! 第126章 范纯仁入京 第126章 范纯仁入京 元丰八年四月丁亥(二十四)。 延和殿便殿听政。 有司请依故事追封两宫先祖,于是都堂宰执上表,乞追封太皇太后、皇太后已故先人。 两宫再三推辞,群臣不断上书,终于答允。 命有司依故事,分别追赠两宫三代先祖、祖母。 同时,应太皇太后生母,韩国、赵国太夫人李氏奏请下,两宫命有司,追赠德妃朱氏三代。 于是,追赠朱氏曾祖任百祥、祖父任士清、父任廷和,太子太保、太傅、太师,继父朱士安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开州刺史。 至于那位可怜的崔姓生父? 哭晕在厕所。 这也没办法。 崔家没有养过朱氏一日,反倒是收养朱氏的任家,虽然可能本意是为牟利,但对朱氏是真的好! 而继父朱士安,虽然也没有养过朱氏,但起码,朱氏的生母最终是和朱士安合葬的。 两宫本来还想荫补几个任家和朱家的子弟为官。 赵煦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知道,任家和朱家的人是个什么德行! 每年赏赐一点钱帛,养着就得了。 让他们出来做官会害死别人的! 不对! 他们出来做官,只会被人当枪使! 于是赵煦趁机表示,太皇太后生母韩国、赵国太夫人,深明大义,宜当继续加封大国! 不过几天,韩国、赵国太夫人,变成了韩国、越国太夫人! 赵煦并令有司,对韩国、赵国太夫人以及皇太后生母秦国、鲁国太夫人,依制赐给的常仪加倍给赐,同时两位太夫人享有的俸禄当为真俸! 什么是真俸? 就是不玩省陌和折色那一套,一贯钱给一千文,一石米俱给细色。 赵煦的表现让两宫都很满意。 群臣见着,也都是纷纷上表称颂。 而赵煦其实也没多花什么钱。 一年下来,两位太夫人撑死多拿几千贯的俸钱和几百石的米麦。 四季和节庆赏赐时的金银器物和丝帛,无非多上一倍。 但赵煦收获的却是两宫的信任和高家、向家的歌功颂德。 这买卖太划算了! 追封、追赠之类的琐事说完,就是政务。 右相韩绛上奏请求:天下民户已欠元丰七年以前青苗钱、免役钱利息,乞推恩除放五分。 并详细列举了,京畿、河北、河东、河南积欠的利息情况。 两宫诏可,并命除放。 意思就是元丰七年以前的利息,减半收取。 这算是新君即位后,真正的德政了。 因为免役钱和青苗钱的利息,都是百分之二十,现在砍到了百分之十。 真是皇恩浩荡! 韩绛还是胆子小,不敢直接提议,将青苗钱和免役钱、免行钱利息都定到百分之十——当然赵煦现在也不敢! 太得罪人了! 放贷是大户控制小户的手段! 城市里如此,农村也如此。 韩绛后,有司汇报了不少地方上的事情。 赵煦就没怎么在意了。 因为都是小事,无非是这里的官儿要提一级,那边的官儿要贬一贬。 等下了朝,赵煦跟着两宫回了大内,在保慈宫里陪着两宫用了午膳,就回到福宁殿午睡。 …… 赵煦年纪小,可以休息,可以睡觉。 都堂令厅上的宰执元老会商,却已经按时开始了。 司马光带着范祖禹,走进这个全新的都堂令厅内时,他就发现,有两个元老没来。 文彦博和冯京,都不在! 右相韩绛笑眯眯的将司马光,请到了座位上,然后告诉他:“君实,今日太师言身体有恙,便不来都堂了……不过太师言:君实之意,就是某之意……” 司马光听着,老脸抽搐了一下。 什么叫我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冯当世呢?”司马光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问道。 “冯当世,已经上了辞表,乞归河阳……”韩绛依然是笑眯眯。 司马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坐在位子上,没有发作。 第一天宰执元老集议,文彦博就推脱有病,冯当世干脆当了逃兵! 当初在洛阳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那个时候,即使是书信往来,冯当世也是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新法全部罢免。 文彦博更是多次和他说过,新法害民残民,若不尽罢,死不瞑目这样的话。 然而事到临头,却一个跑了,一个干脆不来。 “子华!”司马光认真的看向韩绛:“洛阳时,老夫也多次拜访过子华……知子华君子也……” “此番商议,子华应该会支持老夫的吧?” 韩绛笑眯眯的说道:“君实……老夫当然是支持君实的……” “不过,此番集议,老夫身为右相,要居中主持、协调……” “实在不好公开支持!” 意思很明显——老夫提供除支持外的一切帮助。 但这仅仅是司马光遇到的挫折的开始! 等到元老大臣们,全部到场,都堂宰执们也到了令厅中。 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就命人拿出了都堂商议上次那封诏书的文字记录,给各位元老传阅。 堆叠起来的文书,足足有三尺高! 光是看完这些文书,就要好几天! 司马光看着就头疼不已,偏偏还发作不得。 因为这就是制度,也是规矩,更是朝廷法度! 章惇也是义正言辞,一口一个祖宗法度如此,国家制度如此。 堵得司马光说不出话来! …… 赵煦醒来的时候,石得一的身影,出现在了榻前。 “大家,都堂集议已经散会……” “嗯?” “今日章惇,分发了足足上千份文书记录……”石得一静静的说着:“诸位元老,本来就年迈,精力不足,只看了半个时辰,就纷纷请求命吏员誊录副本,回去细读……” 赵煦静静的听着,一点也不意外。 司马光应该感谢他遇到的是现在的章惇,而不是绍圣时代的章子厚! 那个被仇恨冲昏了头,那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章惇! 所以,章惇仅仅是用上了在规则范围内的手段。 不然的话,司马光就会知道,为什么完颜构的那些大臣,会形容章惇:穷凶极恶了。 “沈括适才递了帖子……”石得一继续说着。 “嗯?”赵煦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来。 石得一将沈括的帖子,放到赵煦手中。 赵煦翻开一看,是沈括的报告。 他说他已经到了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官署上任,正在熟悉官署情况,同时准备在近些天,去军器局各地作坊巡视,召集各作坊的官员和吏员,逐一厘清关系。 沈括说,他大约需要十五日到二十日左右的时间,来将上上下下的事情厘清,所以恳请‘陛下予臣以宽限’。 赵煦看完摇了摇头。 只能说,他的父皇给这些熙宁、元丰大臣太大阴影了。 “告诉沈括,不要急,慢慢来……” “一个月、两个月,都可以!” “朕等得起!” 专一制造军器局,是专属于天子的有司。 几乎不对除了天子外的任何人负责! 沈括新任,必然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时间立威,也需要时间熟悉。 石得一点点头,就退了下去。 赵煦则坐起来,冯景带着宫女上来,服侍他洗漱。 洗漱完毕,赵煦就照例去了御花园里散步。 最近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赵煦出门的频率也越来越多。 若有可能,他会尽可能在花园之中多呆。 同时,福宁殿的门窗也被他严令,必须随时打开十余扇,以通风透气。 …… 司马光下了朝,回到了官廨。 范祖禹没有随他回来,而是留在都堂,看着人誊录那些文书。 这让司马光有些不太适应。 好在,几个服侍他多年的元随,很了解司马光的习惯,见状就立刻奉来了茶水。 司马光茶水喝了几口,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知道的,他必须想办法,去说服那些元老。 特别是文彦博! 不然的话,都堂上的那些宰执,会不断的重复这样的办法来拖延时间! 同时,司马光也知道,这样拖下去,对他的名声和声望都是巨大打击——天下人会议论:都说司马相公乃救时之臣,为何区区一件小事,却拖延至今,还不能办好? 两宫更会怀疑和质疑他的能力! 可是…… 司马光有什么办法? 叫他写文章,叫他针砭时弊,他是一等一的厉害。 可真的到具体事务上,真的到了具体的工作上,他就实在是力有未逮! 这一点他自己都是清楚的。 可偏偏,那些原本可能帮他补全这些短板的人,却在京城被新党的退让和妥协所迷惑了。 想到这里,司马光就不由得期待吕公著入京。 “吕晦叔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抵京!”司马光想到这里,就叹息起来。 扬州到汴京,一来一回,二十几天是起码的。 可吕公著若真的要二十几天后才入京,那么,他的麻烦就大了。 司马光正长吁短叹着。 门外的一个元随,却欢喜的拿着一个拜帖进来:“相公!相公!看看是谁的拜帖……” 司马光接过拜帖一看立刻就站起身来:“尧夫入京了?!” “快快有请!” 这一刻,司马光感觉天降甘霖! 同时,这张拜帖也让司马光打开了思路! 吕公著远在扬州是不错! 但年轻一辈的君子贤臣,此刻也都在向着汴京聚集啊! 尧夫只是第一个。 很快,其他人也都该陆陆续续抵京! 而这些人,这些本因为王安石新法而想要辞官挂印而去君子贤人,当年在邵雍劝说下,带着‘能减一分害,则百姓得一分利’的志愿,踏入这天下官场,在新党的打击下,坚持至今的人,才是他的希望,也是天下苍生真正的希望! …… 赵煦坐御花园的一个凉亭中,看着蝴蝶在花园中翩翩起舞,也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不觉心旷神怡。 “大家……”石得一出现在他面前。 “新知庆州、直龙图阁范纯仁今日上午抵京,已在宣德门下递了求入的帖子!” 赵煦听着,点点头,暗道:“司马牛还真是好运气!” 范纯仁,算是旧党中,除了吕大防之外,最有实干能力也最有魄力的人了。 就是…… 赵煦很好奇,在现在的局面下。 范纯仁还会和上上辈子一样,力挺司马光吗? 须知,现在的局势和上上辈子截然不同。 而范纯仁是个实干派,元祐时代,范纯仁一度要恢复青苗法,还说过青苗法有‘五利’。 然后就被苏轼带着御史围攻了好久,逼得范纯仁低头认错,再也不敢说什么青苗法也有利。 接着,苏轼飘了,说什么免役法于民有利,然后他也和范纯仁一样,遭到了围攻。 今天状态不佳,4500月票加更,明天补上! 注:史书记载,太皇太后的这个生母,每个月的俸钱是150贯,春秋四季有布帛各一百匹…… PS:按照史实,很快,这位太夫人就倍给常仪。 所以,赵煦这是慷他人之慨。 第127章 分裂的痕迹 第127章 分裂的痕迹 司马光见到范纯仁的时候,几乎有些没有认出来。 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疑惑着问道:“尧夫?” 当年洛阳见到的范纯仁,正直青春风华,风姿倜傥之年岁。 转瞬,当年那个在洛阳在他面前以晚辈、后进自居的年轻人,也已经老了。 华发生鬓,司马光蓦然才醒悟。 是哦…… 尧夫也已近知天命矣! 范纯仁恭身一拜:“范纯仁见过司马相公!” 司马光哈哈一笑,扶起范纯仁,道:“自当年洛阳一别,已有十余年未见尧夫矣!” “今日重逢,当孚一大白!” 就吩咐左右置酒备宴。 然后,就拉着范纯仁的手,在这官廨后宅的院子里坐下来,促膝而谈,说道:“老夫自从听说两宫命尧夫入京面圣后,就一直期盼着尧夫,不意尧夫入京竟是这般的快!” 范纯仁说道:“自得两宫旨意,某星夜兼程,马不停蹄,自河中府疾驰入京……” 这一次河中履职,已是范纯仁第二次知河中。 上一次是熙宁二年,因反对王安石变法,以知制诰、同知谏院、判国子监出知河中府。 其后地方辗转十六七年,于前年再知河中。 这十几年来,范纯仁从河中至成都,从成都到河州、庆州,然后回到河中。 就像是来回跑一样! 看似是回到了原点,实则只有范纯仁知道,他在这些地方都收获了些什么? 十六七年前,那个年轻气盛,自诩掌握天下真理的范纯仁,在这来来回回的履任中已经死了。 现在的范纯仁,已经清楚的知道,天下之事绝不是儒者嘴里的仁义道德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尧夫此番入京,路上可听说了少主的事迹?”司马光问道。 范纯仁点点头,对着皇城方向拱手:“祖宗保佑,苍生幸甚,竟降圣君于我朝……故而,某日夜兼程,不舍昼夜而来!” 河中府到汴京,足足有着八百多里。 即使这一段的官道宽敞,交通便捷,但他范纯仁却只用了不到七天就抵达了汴京。平均日行百余里,这对一个士大夫来说,确实已经是极限的速度。 他这么急切,自然是因为听说了汴京的事情。 少主的传说,让他大为振奋。 因为,他也是一个神童! 范纯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胡媛、孙复学习儒家经典,所学一次就通,引得上下都去和范仲淹道喜。 司马光点头颔首:“少主聪俊仁圣,千古罕见,朝野称颂!” “尤为难得的,还是少主于治学上,颇为严谨,年虽幼冲却已颇得古人治学之要……” “宫中皆言:官家每日自晨起诵圣人之经,及夜深之时,犹读春秋,方上榻入睡……” “此外……”司马光看着范纯仁,满是赞赏的说道:“少主还曾在大内读大行皇帝所遗之书,读到了文正公昔年的《岳阳楼记》,当殿与我等臣子解义言语之中对文正公可谓推崇备至!” 范纯仁听得,眼睛都泛起了泪光,他是个大孝子,当年范仲淹年迈,他中了进士就回乡守着范仲淹,服侍范仲淹终老,又守孝三年才出仕为官。 如今,少主幼冲,却已挂念他的父亲,推崇文章。 这对范纯仁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对大宋士大夫们来说孜孜于科举之途,除了得官入仕,施展自身抱负外,最大的动力就在于——进父祖之名于天子御前! 哪怕是范纯仁之父范仲淹,乃是国家元老,前朝重臣。 可少主挂念,推崇乃父,依旧是莫大荣誉。 这个荣誉,对范纯仁来说,远比他自己进用,得到赏识,更能让他激动。 当即就对着皇城大内拜了一拜:“先臣有幸,文章得入圣心,幸甚!幸甚!” 司马光颔首微笑。 范纯仁入京了,他的后顾之忧,也已经解除了大半! 有范纯仁辅佐,都堂上的那些阴暗手段,就不足为惧! 因为范纯仁,不仅仅家学渊源,自幼就跟着范仲淹履任各地,熟知上下情弊。 这些年奔走天下,在政务和国家法度、典故上,更当已了然于胸。 于是,等着下人们,将酒菜备好,便拉着范纯仁一边饮酒,一边谈起了他如今面对的局面。 尤其是都堂上,刻意的文书刁难。 范纯仁一听,当即表示:“相公勿忧,且将那些文书交于某……” “今日便可解相公之忧!” 这种地方上的胥吏,用来刁难那些刚刚上任的官的手段,在范纯仁眼中,随手可破。 因为一切文书,都自有规律,都自有手法。 只要找到这个规律,就可以如庖丁解牛一样,轻松的从浩浩文海之中,找到最重要的那几条。 其他的…… 都是用来污染耳目,占据精力的垃圾! 司马光闻之大喜:“老夫就知道,尧夫只要入京,宵小束手可擒矣!” 范纯仁见着,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司马相公,缘何局促至此?” “汴京元老们,怎无人相助?” “尤其是文太师……”范纯仁想着:“这等小事,太师门下随便遣一门生,就可破解……” 这不大合理。 不过,范纯仁并没有太过深入的去想。 反正,他明日也要去拜访这些元老大臣。 尤其是文彦博,必须登门拜访! 这可是他家的世交! …… 福宁殿中,夜幕已经降临。 赵煦陪着向太后,吃着晚膳。 因为冯景管着御厨,所以赵煦直接通过冯景,遥控御厨的菜式。 所以,福宁殿的菜肴,数量大大减少,但质量大大提高。 尤其是斋菜水平,突飞猛进。 各种蘑菇和豆腐,都被御厨们玩出花来了。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很满意,所以冯景在御厨的地位,已经不可撼动。 吃完晚膳,母子两人就在福宁殿帷幕里,说起话来。 “六哥,明日有大臣要陛辞……” “嗯!”赵煦点点头。 “是冯京冯当世!”向太后看着赵煦,说道:“就是母后和太母常说的金毛鼠……” “哦!” “六哥记得,明日殿上,不要表现出什么倾向来,免得伤了老臣的心!”向太后叮嘱着。 虽然,她和太皇太后,都有些不大喜欢冯京。 可冯京到底是四朝元老,而且还是富韩公的女婿。 元老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向太后现在就怕,赵煦这个孩子不懂事,当殿表达出喜恶。 赵煦微笑着说道:“母后放心,儿知道的,殿上无私德!” 对赵煦来说甭管冯京私德怎么样?人品如何? 但人家可是很给面子,也很识趣的! 看到风声不对劲,直接就开始提桶跑路。 这样的人,怎么能加罪? 必须鼓励!必须奖励! 于是,便问道:“母后,既是元老大臣陛辞,依故事当如何?” 向太后沉吟片刻,道:“故事,是当推恩!” 冯京今年已经六十有四! 又是大宋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这些年来,在地方上也做的中规中矩。 所以,该有的体面,确实不能少他的。 “那就改知五都之一?”向太后沉吟着,对赵煦说道:“韩相公拜相以来,河南府出阙……” “以冯京知河南府?” 赵煦立刻就像个好好学生一样,认真的点点头:“一切母后做主就是……” “只是……” “儿不太懂,这河阳府和河南府之间的区别……还请母后教之……” 向太后于是兴致满满的和赵煦简单科普了一下,大宋地方行政级别。 赵煦就像个好好学生一样,认真听讲,也不插话,只等向太后说完,才眨着眼睛一副‘今天又学到新知识了’的样子。 看的向太后受用不已。 于是,她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一个事情。 “冯京既知河南府,那他的观文殿学士的贴职,恐怕就不够了!” “得加观文殿大学士才行!” “可观文殿大学士,却是宰相出外,才能带的贴职!而冯京从未宣麻拜相……” “这样的话,为了褒扬老臣,就只能授冯京节钺了!” 文臣的最高待遇,就是生封节度使! 在大宋,大部分文臣哪怕能得节度加封,也通常都是在致仕后。 只有少数中的少数,因为地位、资历以及人望,才能在致仕前获封节度! 在这些少数里少数中,又有特例,可以同兼两节度! 那冯京够资格得节钺吗? 向太后想了想,这头金毛鼠还真有资格! 因为他是四朝元老,也因为他离致仕也只有几年了。 可是,假若封了冯京,韩维恐怕也得给节度才行! 一下子两位使相? 动静太大了啊! 别人会说闲话,觉得她这个太后,不珍重国家名爵! 赵煦看着向太后的神色,问道:“母后在想什么?” 向太后看了一眼赵煦,微笑着道:“母后在想,祖宗法度,国家名爵不可轻授大臣,以免滥觞!” 赵煦点点头:“这是自然!” “可若独授冯京……其他元老,大约不会服气……” 赵煦微笑着说道:“母后为何不再选一个已经致仕的元老,与这叫冯京的大臣,并给名爵?” “这样外人也就不会说闲话了!” 向太后眼前一亮:“六哥怎知这个?” 赵煦眨了眨眼睛,说道:“儿是忽然想到的……”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假装着疑惑的样子。 向太后看着,顿时欣喜起来:“我儿聪俊如此,必可为圣君!” 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个孩子在政务上,似乎非常有天赋,常常能直接找到关键! 所以,如今两宫批阅奏折,都会带赵煦在旁边。 就像昨天,那成都府的事情,赵煦随口一提,就指出了关键! 但,向太后还是没有想到,这孩子居然在人事上也是有这样绝佳的天赋! 居然能灵光一闪,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真是祖宗保佑呢! 于是,抱着赵煦,欣慰而激动,便赏了福宁殿上下。 …… 送走向太后。 赵煦就在女官的服侍下,开始更衣、洗脚,准备睡觉。 坐在御榻上,赵煦闭着眼睛,回忆着上上辈子的一些事情。 文彦博和司马光的联系,已经被斩断,或者说被模糊。 那头老狐狸,似乎闻到了什么味,听说今日都堂都没有去。 而冯京,虽然在两宫面前不得喜欢。 但,他的朋友遍及朝野。 在旧党一系之中,冯京也算是自成一系了。 所以,在赵煦上上辈子,司马光为了拉拢他,在吕公著建议下,给了他一个节度使的名头。 冯京于是心满意足的给司马光做了背书。 文彦博、冯京、韩维、张方平……旧党元老们紧密团结。 司马光、吕公著的地位不可撼动。 一直等这两个人先后去世,旧党才开始正式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但如今看来,恐怕今年之内,旧党就要四分五裂了。 第128章 赵煦:吕惠卿 苏轼,现在尔等都 第128章 赵煦:吕惠卿 苏轼,现在尔等都欠朕了 元丰八年四月戊子。 赵煦早上起来后,照例就陪着两宫在保慈宫批阅奏折,兼当气氛调和器。 今天,大宋天下发生了些小小的事情。 知太原府吕惠卿奏:本路斥候侦知:西贼大部人马,闻我国丧,聚兵聚星坡等处,欲谋入寇,臣总边防之事,以守土为责,未及请旨,乃依大行皇帝去岁七月诏书,分遣本路诸将:邢佐臣、折克行、訾虎等蕃汉步骑两万两千人,自本月庚辰(十七)出左厢,至贼聚星坡、满朗、嘉伊等地,破贼六寨,得首级六百有余,斩贼官及首领凡十三人,获贼铜印数十颗,俘贼数千人,得骆驼牛马等上万! 标准的吕惠卿嘴脸。 打草谷就打草谷嘛。 非说人家聚集起来,欲图入寇。 两宫看了吕惠卿奏报,虽然对吕惠卿都不喜欢,可依然欢喜。 特别是向太后,看完就开心的说道:“我朝新丧,外贼觊觎,吕惠卿能侦知敌情,提前部署,率部出击,使贼寇图谋落空,当令有司嘉奖!” 太皇太后也点头说道:“太后所言极是!” “六哥如今年幼,四方贼虏,难免轻视我朝,吕惠卿这次能提前察知贼寇图谋,提前出击,确实当嘉奖!” 于是,就批示有司,当依吕惠卿奏报,对有功将帅依故事封赏。 这很正常,两宫初听政,没有任何军国经验,自然边帅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煦没有办法,只能给吕惠卿擦屁股。 于是,轻轻拿起吕惠卿的奏疏放到自己面前。 “六哥怎了?”向太后注意到赵煦的动作就问道。 “儿在想……”赵煦轻声道:“这个叫吕惠卿的大臣,会不会因为此胜而骄傲轻敌了?” “儿观父皇所遗边臣手书,多有劝勉、告诫,勿令边臣骄躁,不可轻敌之文字!” 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 她们也正好,对这个吕惠卿不太喜欢。 只是人家立了功,总不好敲打、责训。 但现在六哥在担忧吕惠卿骄傲轻敌! 这就好办了! 正好借题发挥,敲打敲打! 于是,两宫铺开纸来,商议了一番后,由向太后主笔,写了封措辞相对严厉的告诫手诏,要求吕惠卿不可轻敌,尤其不可忽视边防。 赵煦则趁机,塞了一句私货进去。 向太后也没有在意,按照赵煦的话,直接原文写了进去还特别强调:此官家圣训。 然后加了印玺,太皇太后命粱惟简立刻派人以急脚马递将封赏将帅的诏书和告诫吕惠卿的手诏送去河东吕惠卿处。 赵煦在旁边看着,微微吁出一口气。 “吕惠卿啊吕惠卿,你可长点心吧!” “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片美意!”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吕惠卿今日之功,转瞬就在旧党的激进派手中,变成了‘擅起边畔’的重罪! 刘挚、王觌、苏辙、王岩叟等群起而围攻。 而吕惠卿自己,也在这个时候给这些人送上了助攻——西贼利用吕惠卿得胜后的懈怠和放松,出其不意的在一个月后集结大量轻骑兵突击河东的一个边寨,攻破了这个寨子,并进行了屠杀。 此事,被那些激进派若获至宝。 他们非但不觉得,应该报复,反而认为这就是吕惠卿的罪证! 铁证如山! 于是,吕惠卿在整个元祐时代,遭到了残酷的政治迫害和打击。 在精神上更是被轮番羞辱! 特别是苏轼起草的吕惠卿责贬诏书,论文字的刻薄和言辞的羞辱性,甚至比赵煦后来清算王珪的那一封诏书用词更加恶毒!! 所以,吕惠卿深恨苏轼。 绍圣时代,吕惠卿被起复后,在入京朝觐赵煦时,就当面陈述了苏轼的恶毒用心,言及他在这过去这些年受到的打击和迫害,最后泣不成声。 赵煦本来就同情吕惠卿的遭遇,闻得吕惠卿哭诉,怒不可遏! 于是,本来早就在元祐时代的党争中,被人赶出了朝堂的苏轼,人在家中坐,罪从天上来。 这一次,章惇不再给苏轼任何情面。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先贬成和吕惠卿被贬一样的宁远军节度副使,并不得签书本军公事,给吕惠卿出出气。 紧接着,又是一条责贬诏书,将他送过岭南,送到连荔枝都没有的惠州。 章惇却还不放过他,又找了个理由,过了两年就又将他从惠州,送到了詹州去钓鱼。 于是,苏轼在詹州写下了著名的诗词:我本詹耳氏,寄生西蜀州。 赵煦回想着这些事情,就在心里盘算起来。 “吕惠卿啊吕惠卿,若汝这一次能够过关,那汝就知道欠朕到底是多大一个人情了!” “汝该怎么还?” “姑且按照汝旧年定下的免行法利息来算吧……” “年息二分,汝子子孙孙,恐怕都还不完!” “所以,乖乖的给朕守好河东,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等朕长大!” 嗯,赵煦感觉自己以后再怎么使用吕惠卿,都会心安理得。 毕竟,这是他欠朕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有……” “苏轼……汝这一次若是可以躲过去詹州钓鱼的灾祸……又该怎么还朕的恩情?” 这样想着,赵煦就颇有些遗憾。 毕竟,海南岛那地方,大宋百年都没有出过什么举人,更不要说是进士了。 但现代的历史记载显示,苏轼到了海南后,在地方上大兴教育。 终于是让海南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举人、第一个进士。 而且还是进士及第! 所以……要不,想个办法,将来依然送苏轼去海南钓鱼? 和他商量一下怎么样? 这次就不贬你了,给你一个海南经略使、开发使之类的头衔,去崖州、詹州待个三五年如何? 想了想,赵煦感觉苏轼应该会感恩戴德的欣然应允。 毕竟,他欠朕很多很多! 根本就还不清! …… 两宫奏疏,批阅的差不多时。 通见司来报: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臣京,乞陛辞。 两宫于是带着赵煦到了延和殿便殿。 在礼仪性的慰问和勉励过后,赵煦就在向太后的暗示下,当殿金口玉言‘冯卿元老大臣,朕父皇股肱,当以国家善待元老重臣,褒扬儒臣之故事,依例推恩,授予节钺’。 冯京听着,当即感恩戴德,再拜谢恩。 于是,在这一天傍晚,两宫拥着赵煦,驾临内东门下小殿,口授旨意与翰林学士曾布,命曾布草制,以冯京四朝元老,大行皇帝股肱的理由推恩。 落冯京观文殿学士,进拜保宁军节度使,知河南府,并令有司,制作节钺。 第129章 文彦博: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第129章 文彦博: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夜幕已经落下,寿昌坊中,文彦博甲第内宅。 已是酒酣耳热,宾主尽欢之时。 在坐的宾客,也都各自唱和了数遍诗词。 文彦博飘飘欲仙,也有些微醉了。 便要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退入后宅歇息。 范纯仁见了,便请求以晚辈之礼服侍。 文彦博知道范纯仁的来意,于是点头应允。 范纯仁扶着文彦博,退到后宅内厅。 侍女奉来茶汤后,文彦博就挥手,让左右都退下去。 “尧夫今日来老夫府邸,是给司马十二当说客来的?”文彦博喝了一口茶汤后,就悠悠问着。 范纯仁微笑着放下手里的茶盏,拱手道:“晚辈的这点小心思,总归逃不过太师法眼!” “少给老夫灌迷魂汤了!”文彦博摇头看着范纯仁,问道:“司马十二到底想做什么?尧夫问过了没有?” 范纯仁答道:“自是行君子正道,废王安石邪法了,还天下苍生一个公道!” 这是洛阳群贤念兹在兹十余年的事情。 是韩魏公、富韩公临终时,念念不忘的事业。 更是这位文太师,一直以来倡导的事情。 “如今,司马公上书求开言路,太师当鼎力支持,共襄盛举才是!”范纯仁小心的选择着措辞问道:“何故如今,告病在家?” 文彦博听着,顿时就呵呵的笑了起来。 他说道:“司马十二欲求直言,老夫当然是支持的!” 都堂上的宰执也是全体支持! 甚至都明发天下州郡了! 文彦博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奈何老夫年已八十,腿脚不便,精力不济……” “实在难入都堂,与宰执元老共议!” 文彦博看着范纯仁一脸不信的神色,他微笑起来,端起茶渣,又抿了一口茶汤,然后悠悠说道:“倒是尧夫,到底问过司马十二,求了直言后,要做的是什么事情?” “司马十二以为的王安石邪法,都有哪些?” “将兵法算不算邪法?”文彦博注视着范纯仁的眼睛,忽然问道。 范纯仁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将兵法如何算邪法?” 那可是他的父亲和名将张亢在陕西首倡的! 就是为了改变大宋过去更戍法下,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战力孱弱的局面而设。 数十年下来,效果显著,如今大宋西军的战力越来越高,不再惧怕和西贼野战,甚至可以在野战中战而胜之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将兵法,正是在王介甫手中,才成为国家成法的!”文彦博悠悠说着。 “司马十二,若要罢废之,尧夫如何以对?” 没有人比文彦博更清楚,在洛阳半山园中写了十五年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内心的愤懑的了。 尽罢王安石邪法。 对其他人或许是个口号但对司马光来说,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的理想,甚至是他的灵魂!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将兵法,同样是其目的! 范纯仁被问的低下头去,不知如何回答。 他最终只能无助的低头:“若如此,我当尽力劝谏之……” 文彦博笑了:“当年,司马十二也劝谏过王介甫……” “王介甫的那封答司马君实谏议书,尧夫看过吧?” 范纯仁点点头。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文彦博叹道:“王介甫早就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司马十二,想不想争这个名实?” “他当然想!” “既然他想要这个名实,那王介甫的一切法令,就都是邪法!” 文彦博语重心长的对范纯仁道:“尧夫,与其在老夫这里苦口婆心,不如回去问问司马十二……” “到底什么是邪法?” “他又打算在什么时候,将这些邪法统统罢黜!” 文彦博太熟悉司马光了。 “此外……”文彦博念着昔年故友的情谊,和范纯仁道:“自古以来,欲变动法度,则必须得天子支持!” “如今天子仁孝,事事以大行皇帝孝子自居……” “若要变动成法,变易大行皇帝基业……” “李资深如今可还在御史台里待罪呢!” 李定就是胡言乱语,牵扯了一下专一制造军器局就已经捅了马蜂窝。 那位少主震怒,据说当殿喊出了‘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这样的话。 在李定的前车之鉴面前,谁还敢冒着被少主指斥‘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的风险,贸然去动那些先帝法度? 谁又能知道,大行皇帝到底和这位少主交代了那些东西是别人不能碰的红线? 就算是自己不要命了,也得考虑子孙后代啊!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也! 文彦博想到这一句古语,内心就一阵寒颤。 “何况……” 文彦博悠悠叹道:“父丧,三年不改父之道,谓之孝也!” 这才是文彦博入京后心态变化的根本原因所在。 孝道,是天地至理! 也是无解的症结所在。 在没有得到那位少主同意,并从他嘴里得知‘父皇早有嘱托如此如此……’之前。 在其孝期内,妄改先帝法度。 都是取死之道!也是祸及子孙的灾厄! 司马十二自己没有后代,可以无所顾忌。 他文彦博可是有八个儿子,十多个女儿,几十个孙子孙女。 范纯仁听着文彦博的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文彦博的话,就像一把把利箭,射中了范纯仁的命门! 父丧,三年不改父之道! 这是圣人教诲! 更是儒家至高的道德要求之一。 不仅仅天子要遵守,大臣要遵守,民间百姓和农民、商贾、工匠也都被要求必须遵守! 谁敢抗拒不遵,就是不孝,不孝是大罪! 天子若被人指斥不孝,那可是会被废黜的! 霍光废昌邑王的罪名里,就有不孝! 范纯仁沉默良久后,悠悠说道:“太皇太后慈圣,乃大行皇帝生母,以母改子,礼法上说得通……” 文彦博大笑起来:“那皇太后呢?” “作为大行皇帝元后,天子之母,皇太后会愿意别人变动先帝法度,将天子陷于不孝的大罪之中?” 是的,若只是太皇太后听政垂帘,范纯仁的说法还具备可行性。 偏偏如今是两宫垂帘听政,且是皇太后抚养、教导少主! 以母改子,礼法上勉强还行得通。 以妻改夫,这是牝鸡司晨! 皇太后哪怕愿意,也不敢的! 何况,她根本不可能坐视让少主陷入不孝的大罪之中! 范纯仁被问的,耷拉下了脑袋。 他终于知道,为何元老大臣们一个个都退缩了。 症结却在此处!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文彦博扭头看过去,看到了他的儿子文贻庆。 “什么事情?”文彦博问道。 “大人……”文贻庆看了看范纯仁,拱手一礼,然后跪到文彦博跟前,说道:“两宫方才携少主驾临内东门小殿,已命学士院锁厅!” 文彦博闻言,看向皇城方向:“大拜除啊!” “这一次,是有人要补选三省两府吗?” 文贻庆摇摇头,道:“这次是进拜节度使!” “据说,是河阳的冯公要进拜节度使……” 文彦博听着,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冯当世这头金毛鼠还真的是耳聪目明呢!” “看看人家!” “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攫取最大的好处!” 范纯仁和文贻庆都看向文彦博,不太明白文彦博的意思。 文彦博看着范纯仁,看着这个故人之子,破天荒的解释起来:“昨日都堂集议,冯当世以欲归河阳为由,拒绝参与……” “今日,两宫就宣麻拜将,让这头金毛鼠生封节度使!” 他看着范纯仁,说道:“现在,尧夫知道了吧……” “司马十二,只是一厢情愿……” “两宫也好,少主也罢,都不会同意他的……” “当识时务……”文彦博说到这里就摇头叹息:“司马十二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知道什么叫识时务了……” 第130章 仁多保忠:优势在我!(4500月 第130章 仁多保忠:优势在我!(4500月票加更) 元丰八年四月已丑(二十六日)。 汴京冯京府邸。 香案已经摆好,冯京带着他的妻妾子女,全部穿着隆重的朝服和命妇冠冕,跪在香案前,听着天使抑扬顿挫的宣读着推恩除拜大诏。 当冯京听到‘可,特授保宁军节度使,知河南府’。 当即就叩首谢恩:“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当誓死以报!” 然后就喜气洋洋的站起身来,接过了递来的白麻制书。 这是要拿去,供奉到祖宗祠堂里,告诉列祖列宗——老冯家出位极人臣的使相了! 冯京诸子、诸女,也都是喜气洋洋。 使相的荫补官位,可是远胜一般重臣! 冯家的司阍,更将早就准备好的一袋子的银钱,塞到了宣读诏书的天使手中。 这是惯例。 使者一摸知道是银钱,立刻就无比满意的回去复命了。 一直在冯府内宅等着的亲朋好友,这个时候也都纷纷上来道喜。 这一天的冯府注定是热闹的。 而其他在京元老,则都是吃味的。 “冯当世凭什么能拜节度?” 这是大多数内心的想法,只是没有人敢表述出来。 于是,他们很快就纷纷用脚投票,做出了选择,纷纷上书,请陛辞归镇。 大部分人的请求,两宫都是一一诏准。 只有元老宣徽南院使张方平和另外一位元老资政殿学士孙固被慰留下来。 孙固被留下,是因为他身体有病。 两宫特旨,命太医诊治,还赐给了不少御药。 至于张方平?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原因了。 当天,两宫再次拥着赵煦驾临内东门下小殿,同时锁厅。 隔日早上(庚寅)又是一道宣麻大诏。 张方平落宣徽南院使,特旨进拜彰德军节度使。 这倒是没引起什么波澜,毕竟,在大宋元老重臣致仕后,拜授节度使,不算稀奇。 一般只要活的足够久,同时让宫里面舒服,那就应有尽有。 毕竟,致仕的老臣,拜授节度,就是个名头。 不像冯京那样,到了河南府就是使相。 使相的地位,高于宰相! 在地方上和土皇帝没有区别! …… 河东,太原城。 一名骑士,从官道上飞驰而行。 骑士的马头上,挂着一个时时刻刻在不断鸣动的铃铛。 沿途一切官民行人,在这骑士的前方集体让开道路。 因为那个骑士是所谓的金牌急脚马递。 是天子使者,也是担负着以最快效率和速度,将来自京城的命令,传递到四方,或将天下州郡的紧急军情、灾荒报告送入京城的使者。 一般一名急脚马递,从汴京出发或从地方将边报送入京城时,会采用不入马递铺,骑手在路上互相交接的方式,接力前行,日夜兼程。 一日夜,常常可以飞驰五百里。 汴京的天子诏书,一直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到沿边各路。 骑士飞驰入城,直入府衙,然后高举着金牌印信,一路高呼:“天子手诏!天子手诏!知太原府吕惠卿接诏!” 整个府衙立刻被惊动。 吕惠卿也匆匆的从府衙后院走了出来。 因为是手诏所以他也只需要面朝汴京方向拜上两拜,然后从那骑士手中,接过了被腊封的手诏,吩咐官吏赏了骑士财帛。 吕惠卿就将腊封的手诏打开,拿在手里一看。 首先是赏功! 两宫命他依故事法度,赏赐有功将士。 然后…… 手诏上的内容,就为之一变,语气更是变得严厉起来。 先是告诫他,为帅臣者不可轻敌,然后又训诫他,边防之事不可不重。 还举了好几个轻敌冒进或者骄傲自大最终被贼虏得逞的例子。 以他的脾气,这会本来应该不开心——边防的事情,你们汴京城深宫的两个女人懂什么? 可是,手诏中两宫以少主口吻,对他交代的事情,却叫他在这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踱着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官家言:朕新即位,四夷或有轻视,难免举兵入寇,大臣为朕守边,当以守土为要,保民为旨,不可使贼虏轻我国家!” 这什么意思? 吕惠卿思来想去,拿着手诏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 少主在汴京城的传说,他自然已经有所耳闻了。 所以…… “这到底是两宫的意思,还是少主的意思?” “若是少主之意,那么少主到底想说什么?” 吕惠卿只想了一会,就索性放弃了去揣测远在千里外的汴京深宫中的想法。 他看着手诏上的文字,眼中渐渐露出精芒来。 “少主新即位,西贼确实可能入寇……” “对!一定是这样的!” 将手诏拿在手中吕惠卿直接走向府衙大堂,然后对左右官吏吩咐:“来呀,给本官擂鼓聚将!” 先别管西贼到底是不是要入寇。 反正,汴京城的两宫告诉他了——官家言:朕新即位,四夷或有轻慢,难免举兵入寇! 太正确了! 西贼肯定在磨刀霍霍!他们肯定在密谋入寇! ‘大臣为朕守边,当以守土为要,保民为旨!’ 官家圣明,我吕惠卿就是这样想的! ‘不可使贼虏轻视我朝!’ 放心好了,我的小官家,臣一定不会让西贼北虏胆敢轻视我朝! 于是,仅仅收兵不过十余日。 资政殿学士、河东经略使、知太原府吕惠卿再下将令。 以‘天子新即位,主少国疑,西贼恐预谋入寇本官受天子手诏,为国家守土’的名义,命令调动河东路的三个将的蕃汉骑兵,跟随他巡边。 同时行文给鄜延路,要求鄜延路也出动两个将跟他一起为‘天子巡边、震慑西贼’、‘不可令西贼有轻我之举’。 五个将的兵马被调动,这就是两三万的步骑混合野战兵团。 吕惠卿精的很! 虽然他打的旗号是‘巡边’,但他给各部划定的行军路线,却都在河东路的内线,离着边塞远远的。 很明显,他的算盘是——别管西贼有没有入寇的计划。 我先把兵马聚集起来。 假若他们真敢入寇,自然吕惠卿不会客气。 若是西贼不入寇,大军都已经调动起来了。 就这么沿着边塞巡视一圈就收兵回营? 看不起谁呢! 有枣没枣总得三杆子不是? 正好,这么多兵马聚集在内线,可以派出大量斥候深入西贼腹地进行一次侦查。 只要找到漏洞,那就出击! 回头可以告诉汴京:臣果然查知西贼聚集大军,欲图入寇,幸赖官家圣明,洞见万里,授臣以军国之策,两宫慈圣,教臣以用兵之法,于XX日出击,斩XX,俘获XXX…… 吕惠卿早就知道了。 皇帝就该哄着! 高高的捧起来,总归不会有错。 赵官家们不是喜欢微操吗? 那就不要去逆着他们来。 把功劳全给汴京,让汴京城的官家享受一番微操的快感。 但在前线的他,却需要适时的根据汴京的意思,再结合实际情况安排。 可不能学徐禧那个傻子! 居然把汴京旨意当成天条,一字不改的落实! …… 随着吕惠卿的将令。 河东路各将兵马、粮草,开始缓缓调动,并向着边地开过去。 不过这种调动需要时间。 毕竟这么多的军队、器械、粮草、马匹,仅仅是规划相关路线和进军速度,就需要好几天。 所以,至少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河东路的大军,才能在吕惠卿的将旗下再次聚集。 而吕惠卿不会知道。 在这个时候,就在他对面的西夏兵马,确实正在腹地慢慢集结。 带队的是仁多家族的大首领仁多保忠。 他们是来复仇的! 但不是报复吕惠卿,而是为了报复泾原路的卢秉! 去年十月,卢秉在泾原路设下连环埋伏,大夏统军、监军、太师仁多家族的家主,战无不胜的战神老将,曾水淹宋军,大破永乐城的大夏元帅仁多零丁为宋将彭孙枭首! 首级被送到了汴京城! 仁多家的本部骑兵数千人,也一同战死! 这是仁多家族的奇耻大辱! 所以必须报复!必须用宋人的血来清洗这个耻辱。 但你要问什么不去报复泾原路?或者报复将仁多零丁逼着去打泾原路的熙河路李宪部? 泾原军战斗力太强了! 那个宋人老将彭孙,在静边寨下,讨杀老元帅仁多零丁后的咆哮声,让仁多家上下至今做噩梦。 而熙河路则过于强了。 五次兰州会战,一次定西城大战,大夏丧师十余万,连国主亲征都是损兵折将。 于是,柿子里挑软的,只能捡素来没有大战的河东下手。 况且,河东的宋军,刚刚扫荡过大夏边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聚集。 于是,仁多保忠信心满满的率部而来了。 这一战,他要为自己正名! 此刻,仁多家的先锋骑兵,刚刚越过瀚海。 仁多保忠信心满满。 “此番出师,我军皆为轻骑,南蛮边塞守军少,且多为步卒……” “兵法曰:以正合,以奇胜!” “我军两者皆占!优势在我!” “只要打破南蛮边城,粮草、丝帛、妇孺,应有尽有!” “只需一击即走,不给南蛮子反应时间,那么南蛮兵马将只能望我军兵锋而兴叹!” 第131章 女中尧舜,从此变成公共牌 第131章 女中尧舜,从此变成公共牌 元丰八年四月辛卯(29日),延和殿便殿听政。 门下侍郎章惇上奏:本月丁亥(24),已奏知邵州(今湖南邵阳)关杞,招纳芙蓉、石驿、界溪、浮城等处人户归化,赖太皇太后、皇太后慈圣,皇帝陛下洪福,今已得报,诸处归化人皆编户毕,并于临口等处修筑寨铺。 这是章惇开湖南的余波。 也是后来湖广熟,天下足的基础。 不过,此时除了赵煦无人知晓,这些功业背后的影响。 旧党的不少人,甚至新党内部不少人,对这些事情嗤之以鼻,觉得我上我也行,也就是章惇捡了便宜。 两宫闻奏,命有司依故事嘉奖。 于是,商议的结果是:关杞寄禄官升一级,其他有功人、官及归化人,各依故事迁官、减磨勘、赏赐财帛。 赵煦看到这里,就坐不住了。 他轻轻咳嗦一声。 殿堂瞬间陷入寂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少主襁褓中时,曾留有病根。 向太后更是焦急的问道:“六哥,怎么了?” “可要唤太医?” 赵煦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在他的上上辈子,别说咳嗦了,就是发烧,什么时候有人问过? 哦,程颐问过一次,然后就被赶出汴京了。 “谢母后关爱,儿无事!”赵煦起身对帷幕内向太后躬身道谢。 然后他就对帷幕中的两宫再拜,说道:“太母、母后,保佑拥护朕躬,圣德光照四方,泽被山川鸟兽,于是有远方之人来附……” “此朕读圣人之书,唯有德之人临天下,才能有的事情……” “故朕以为,太母、母后,当如司马师保所言一般,实乃是女中尧舜!” “今日邵州人户归化,便是明证!” 帷幕中的两宫,听得都是笑了起来。 “这孩子……”太皇太后欢喜的轻声对向太后说道:“可真是纯孝仁圣!” “都是娘娘教得好!”向太后也轻声笑道:“圣人教诲,字字珠玑,教这孩子都记在心中……” 虽然说,那邵州归化的人户,加起来也不过一万户。 远远不如昔年章惇开梅山,卢秉和王光祖在泸州时得到的人户。 但,这种好话两宫都实在是喜欢。 而且,这也确实是个好彩头! 两宫刚刚听政不久,就有着远方山蛮归化。 这说明什么? 两宫圣德照耀泽及山川了! 群臣在沉寂片刻后,也纷纷醒悟过来。 一个个都跟着赵煦,对两宫拜贺:“太皇太后、皇太后,保佑拥护皇帝陛下,圣德施于远方,照于邵州,实乃我朝女中尧舜……臣等谨为天下贺!” 两宫听得,更加欢喜不已。 这可是你们说的哈! 于是,之前都堂对邵州的安排,就得全部推翻了。 群臣请奏,再议关杞及有功人封赏。 两宫自然从善如流。 赵煦则回到了御座上,静静的看着殿中。 “关杞……”赵煦在心里轻声呢喃。 这又是一个在现代,让人头疼的角色。 就像研究北宋开发广西绕不开熊本,研究湖南开发就绕不开关杞还有他的好朋友——王安石的弟媳之兄谢景温。 好在因为关杞有个好基友叫米芾。 而且,米芾和关杞一起在湖南任职超过了八年——元丰元年或者二年,持续到元丰八年。 所以,关杞的资料比熊本多多了。 现代传世的很多国宝文物上,都能找到此人的痕迹。 譬如说,著名的步辇图上,有一个题跋就属于关杞。 米芾的传世作品三吴贴,就是为了关杞而做。 而关杞和沈括关系也很好,所以梦溪笔谈里,有好几个篇章是在讲关杞的故事。 此外,关杞手里有着好多书法大家的名帖。 比如说虞世南的《枕卧帖》,王羲之的《十斗九贴》,还有张旭的《昨日》、《承须》、《汝官》三贴。 赵煦倒也不是真的喜欢书法。 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这些传世的文物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遭到损毁、遗失还有不肖子孙的破坏。 所以,想和关杞问问,看看能不能帮他保存一下。 …… 章惇拿着眼角余光,悄悄的观察着殿上御座。 “关蔚宗的运道可真好!”他在心中说着:“如此一来,他就能如愿得到一个馆阁贴职了!” 直龙图阁或许还差一点。 但直集贤院估计就差不多了。 这些年来,他章子厚想尽办法的想让关杞得到一个馆阁贴职,却始终不能如愿。 不意今日,少主一句话,关杞就要如愿以偿! 直集贤院的话,那么致仕前,再得到一个直龙图阁就很有把握。 昔年旧友,就可以带着荣誉,回到钱塘荣养了。 也不枉这仕宦数十载,不枉在湖南、广西的群山中跋涉十余年。 只是…… 章惇看着那位已经重新恢复了沉默的少主。 他越来越确信,这位少主做事,自有逻辑和行事规律。 就是……他现在还抓不到线索。 完全是靠着直觉在猜测,在揣测。 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过些时日,沈存中回京,某再去试探试探……”章惇想着。 沈括是现在最大的线索。 若是能够找到那位少主行事逻辑的线索…… 章惇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他知道,若是如此,那么将来他一定能拜相! …… 今天,对大宋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在天子率领群臣道贺,天子与群臣皆曰:两宫慈圣,实乃我朝女中尧舜也。 她们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下来,脸上的笑容,还在洋溢着的时候。 通见司就送入了一封来自环庆路经略司的捷报。 来自已经被圣旨调任延州,升任直龙图阁,但目前还留在庆州知州任上的赵卨。 两宫命人拆开捷报,当殿读之:臣知庆州卨谨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四月乙酉(二十二),西贼大军聚我边塞之外贺兰原,臣查知斥候,知乃西贼宥州正监军、伪驸马拽厥嵬名亲统大军,欲图入寇! 臣知军情紧急,未及请旨,乃遣蕃官贝威将兵三千,自左路出,遣将李照用将兵四千,自右路出,委大将耿端彦,将兵五千直取贺兰原。 幸赖陛下洪福庇佑,两宫慈圣保佑,臣幸不辱命,蕃官贝威生擒贼宥州监军、伪驸马拽厥嵬名,已令使者押送京师。 臣卨,顿首顿首。 元丰八年四月已丑(二十六) 边报捷报读完,赵煦第一时间就起身,对着帷幕再拜:“太母、母后果乃女中尧舜!” “太皇太后、皇太后,确乃我朝女中尧舜!”群臣次第上贺。 好了! 现在,司马光的女中尧舜牌,变成了公共牌。 两宫听着,也是欢喜不已。 尤其是太皇太后,她最要面子,也最在乎青史评价。 本来,最初赵煦的道贺,在她看来只是简单的模仿和学习司马光。 乐呵乐呵也就完了。 大家都开心开心活跃一下朝堂气氛也不错,对吧! 但现在…… 前有邵州报告,山民归化,后有边塞捷报,甚至擒获了西贼的伪驸马、正监军! 一文一武,两条喜报。 老身难不成,真有女中尧舜之姿? 向太后虽然保持着矜持,但脸上那洋溢着都要无法抑制的笑容,出卖了她。 她是士大夫家里的女儿,当然知道,此时此刻起居郎肯定会在国史上重重记下一笔:四月辛卯,延和殿听政,邵州山民归化,庆州捷报入京已擒伪驸马,天子率群臣称贺两宫:实女中尧舜也! 于是,后世青史,就会将今日的事情,记录在册。 今日之事,甚至将成为她这个皇太后百年后的名声。 女中尧舜啊! 向太后轻轻摩挲着双手! 真是不错的称呼! 第132章 太皇太后的转变 第132章 太皇太后的转变 两宫的欢喜,一直持续到回了大内。 尤其是赵卨奏报,已经擒获了西贼伪驸马拽厥嵬名的事情。让这两宫斗开心不已。 倒不是她们忽然喜欢战争了。 而是她们觉得是这一个契机。 一个胁迫西贼臣服,两国从此息兵的契机! “老身听说,那西贼国中如今乃是太后临朝,那太后还是汉人大家出身!”太皇太后就兴奋不已的和向太后在保慈宫里商议起来:“如今,其女婿在我手中,若她依然念及亲情,就会遣使来赎……” “如此,说不定可以恢复庆历和议!两国就此罢兵,就此各得其安!” 向太后也笑着道:“娘娘说得对!” “若能恢复庆历和议,两国就此划界息兵,天下无事矣!” 西贼所有的,都只是苦寒贫瘠的荒漠。 他们喜欢就让他们在哪里住着吧! 恢复庆历和议,每年赐一点财帛给西贼,让西贼从此和北虏一样安分守己。 如此天下太平! 至于那点岁赐? 就当打发臭要饭的了! 而且,说不定回头就可以在边境贸易中,连本带利的把这些钱全部赚回来! 如此一来,岂不是胜过每年花费两三千万贯,动用几十万大军和西贼在西北的贫瘠寒苦的荒漠里厮杀强得多? 赵煦在旁边听着只是笑笑,没有插话。 任由两宫天真的幻想着和平。 任由她们将西贼、北虏混为一谈。 任由她们错误的把西贼的那个大梁太后当成和平救星,看做重视亲情之人。 因为事实会教育她们的。 赵煦不想说话,太皇太后却想问问他的意见,于是问道:“六哥觉得怎样?” 赵煦微笑着回答:“太母、母后做主就好了!” “儿在旁学习就是……” 太皇太后点点头,也对! 六哥这么小,也确实不懂这些事情。 向太后则是拉着赵煦的手,对他道:“六哥就且看太母和母后仔细运作,定可叫那西贼臣服,称臣纳贡!” 赵煦继续微笑着。 称臣纳贡? 他每年送几百匹马,大宋送价值百万贯的财帛是吧? 说老实话,若是西贼真能和北虏一样,拿了钱就肯安分守己。 那么,赵煦在上上辈子的绍圣时代,或许还不会挥师西进。 毕竟,兴师动众,对刚刚亲政的他来说,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一旦战败,压力太大了! 奈何……西贼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啊! 两宫却是看着赵煦那乖巧懂事,一副:太母、母后好厉害,我要好好看好好学的模样,都是心满意足,决定给官家好好表演一下,什么叫外交捭阖。 让他好好看,好好学。 将来不要走歪了路。 …… 下午。 赵煦午睡后醒来,刚刚洗漱完毕,向太后便来了。 “六哥,今日起复入京及受诏入京的地方大臣,皆当在延和殿便殿陛见……” “都是些礼仪性的事情……” “太皇太后和吾,都已经商议好了,今日,太皇太后与吾都只坐帘后,由六哥独立接见、慰问……” 向太后温柔的看着赵煦:“六哥可以吗?” 她眼神中带着些期待和期望。 让赵煦看着,不由得点头道:“母后放心好了!” “且看儿的吧!” 然而心中,赵煦有些疑问。 保慈宫太皇太后素来嗜权,今天怎么舍得放权了? 却不知,这是高家人出力了。 高遵惠、高遵裕家里的命妇,这些天日日入宫,打着请安的幌子,一边给司马光添堵,一边说赵煦的好话。 特别是高遵裕的妻子,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娘娘慈圣以太母保佑拥护官家,如今官家聪俊仁孝,娘娘当适度令官家临朝,以决国策!” “如此官家长大后,定知娘娘慈圣爱护之意……” “臣妾说句不大好听的话……当年章献明肃前车之鉴……” 这些话,太皇太后听进去了。 章献明肃抚养仁庙的故事,太皇太后哪能不清楚? 章献明肃垂帘时,只顾着揽权,不给仁庙临朝处断军国的机会。 在宫里面的时候,也没有很亲近仁庙。 于是,本来只是被章献明肃安排照顾仁庙的保庆杨太后捡了最大的便宜! 仁庙亲政后,以杨家为真正的外戚。 至于刘家?没有灭族就不错了! 于是,在今天主动和向太后提起了这个事情:“前些时日,官家已独自召见过大臣,中外皆言:少主神圣,虽幼冲却已俨然有祖宗法度,圣君之姿!” “今日大臣陛见,多礼仪之事,太后不妨和老身一起安坐帘中,静观官家表现……” 这就是在为了以后打算了。 也是在一种向朝野展示她这个太母绝没有专断揽权,不让天子处置政务的姿态。 而在赵煦的上上辈子高家人正因为高遵裕的愚蠢行为瑟瑟发抖,日夜惊惧! 哪里会说他的好话?又哪里会在保慈宫里进言,要为长远考虑。 不说他坏话,不在保慈宫里提醒这位太皇太后。不能忘记蔡确、章惇还有燕达联手要逼宫的事情就不错了。 …… 内东门下。 今年入京赴阙的地方官员,都已经齐聚。 按照官职大小和文武分列,排成了两排,二三十人之多。 除了范纯仁、苏轼还有晏几道这样的明诏起复、推恩的大臣外。 剩下的,就都是按照制度,该在今年入京待阙的地方文武官员。 人虽然多,但内东门下,却寂静无声,没有人敢随意交谈。 因为负责入宫礼仪的閤门通事舍人,带着御龙直在人群中巡视。 这就急坏了苏轼,因为苏轼在这次入觐的大臣里,发现了两个他仰慕已久,早就想要认识的文人。 晏几道、黄庭坚…… 可他又不敢出声,只能不停的看向那两个身影,不断挤眉弄眼,就差举手大喊:“叔原!鲁直!我是苏子瞻!我在这里呢!快看看我!” 奈何,他地位太高了——已经是朝官! 身上穿着的绯袍,让人不敢直视。 而晏几道和黄庭坚,一个是选人,一个是改官的京官那里敢在閤门通事舍人眼皮子底下随意张望? 毕竟他们可不是苏轼,都已经不知道几进宫了。 好在,很快宫门就被开启。 在通见司的人的引领下,二三十号官员鱼贯而入。 苏轼抓住机会,趁着排队进入内东门的时候,轻轻咳嗦一声,然后将自己的朝笏的一端故意伸到晏几道和黄庭坚站着的地方。 晏几道和黄庭坚看到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伸到他们面前的朝笏。 然后就都看到了朝笏上的文字:叔原!鲁直!吾苏轼! 两人都是抬头,看向了在他们前面一点的那个穿着绯袍的大胡子。 两人眼中同时出现了光彩。 苏子瞻啊!久仰大名了! 特别是黄庭坚,他这两年其实一直在给苏轼写信,两人是笔友。 于是遥遥一礼。 三人就这样跟着通见司的人,被领着走向了大内深处。 一路上,他们虽然依旧不敢说话、交谈。 但是,已经开始用眼神或者肢体语言交流了。 只等陛见了天子,就可以出宫,大家可以去找个地方,一起喝酒一起聊聊诗词。 一刻多钟后,通见司的人,就在延和殿的便殿前停了下来。 “直龙图阁,新知庆州范纯仁……” “朝奉郎,知登州苏轼……” “秘书省校书郎黄庭坚……” 閤门通事舍人拿着今日陛见的名册,将官职最高的三个人点了出来。 “随我殿门等候陛下召见!” 今天,只有他们三个可以入殿,觐见圣容。 剩下的人? 宫门口给御座上的天子拜上两拜,给太皇太后、皇太后也拜上两拜,就算是陛见了。 这就是等级! 本来黄庭坚的级别也是不够的。 他只是京官而已! 可他是文太师亲自向两宫推荐的! 所以,两宫才给了他恩典,让他有幸入殿御前陛见! 第133章 好人就会被人欺负 第133章 好人就会被人欺负 端坐在御座上,赵煦静静的等待着,同时假作紧张,不停的看向帷幕。 两宫都给他鼓励的眼神。 终于,宫门外传来了閤门通事舍人的奏报:“臣奏知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今日通见司应见、引见大臣,已至殿前,伏乞两宫慈圣,皇帝陛下隆恩召见!” 赵煦端坐在御座上,轻声说道:“传!” 于是,三个大臣的身影,被领着亦步亦趋的从宫门一侧走了进来。 这三个人的袍服也是各不相同。 紫色、绯色、绿色……划分出三个不同级别。 三个大臣到了殿中,依着官职高低,次第对着御座上的赵煦和帷幕后的两宫拜了两拜,然后持着朝笏依次恭敬的自报家门。 “直龙图阁,知庆州臣纯仁,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范纯仁是老熟人了。 赵煦看着他,就想起了上上辈子,元祐时代这个人苦口婆心的想要祢和新党、旧党分歧。 然而,他费尽一切心机都是徒劳。 杀红了眼的旧党不可能停下对新党的迫害,被逼到墙脚的新党,对旧党也已经恨之入骨。 最重要的是——逐渐长大的赵煦,也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仇恨! 所以,范纯仁在元祐后期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如今再见这个老头子,赵煦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意见了。 反倒是同情多一些。 看着现在还算年轻的范纯仁,赵煦脑海里闪过了元祐时代,那个来到他面前哭着请求:“官家,劝劝娘娘吧!”却最终落寞而去的老臣背影。 赵煦就摇了摇头。 范纯仁是君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所以不管旧党还是新党都喜欢拿捏他,也都喜欢欺负他。 所以啊,一个人真的不能太好! 人太好了,就会被人欺负! “朝奉郎、知登州臣轼……”熟悉的大胡子映入眼帘:“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然后就是最后的那个绿袍京官。 “秘书省校书郎臣庭坚……” 哦…… 赵煦一听就知道了,后来被人称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同时命运如同苏轼一样,到处颠沛流离的黄庭坚。 “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赵煦等着他们拜完,就拿着手边的玉册,看了看,然后说道:“三位爱卿免礼……” 接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身旁侍奉的冯景,吩咐道:“给范龙图赐座!赐茶!” “是……” 一条椅子,被人搬到了范纯仁面前。 这让范纯仁受宠若惊,不敢接受,拜道:“微臣何德何能,竟君前得坐?” “龙图且坐下吧!”赵煦轻声道:“朕仰慕文正公久矣,此座虽是赐卿,却也是赐文正公!” “望爱卿不负文正公教诲,当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朝则思民生疾苦……在江湖则忧社稷国家……” 范纯仁顿时就被感动了。 立刻持芴拜道:“先臣何幸?竟蒙陛下挂记至此,以至推恩于臣!” “臣当铭记陛下圣训,一日不敢或忘!” 对范纯仁而言,此时此刻的激动和感动,是难以言表的。 坊间传说是真的! 少主读过他父亲的文章还推崇备至! 甚至因此爱屋及乌,推恩于他,以至特旨御前赐座!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如今,面对少主以他父亲文章的文字,对他提出来的要求。 范纯仁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仅仅不能拒绝,他还必须将这些要求,当成他这一世行事的准则。 原因无它。 这既是忠,也是孝! 忠孝合一,对范纯仁来说,几乎就和天条一般! …… 赵煦看着范纯仁的样子,就知道,他算是差不多将范纯仁架起来了。 好人就是这样的。 好人就会被人利用被人用道德绑架被人欺负。 赵煦想起上上辈子,那些用着道德,用着大义绑架着范纯仁,逼着他去做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人。 心里面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愧疚,转瞬消失的干干净净。 范纯仁与其被别人利用、绑架,倒不如朕来! 对范纯仁,赵煦自有想法。 …… 苏轼和黄庭坚,看着范纯仁激动的坐到了那张椅子上。 他们眼中,充满了羡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心思。 “不知何时,吾也能在这延和殿中,有一张椅子……” 奈何,距离有点远啊! 能在御前有一个座位,一般来说,至少都得是待制级别的重臣! 二十四路转运使、安抚使、经略使,以及六部尚书、侍郎、中书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 以他们两个现在的级别,除非是天子、两宫特旨拔擢。 正常磨勘的话,即使每一任差遣都表现出众,也需要起码十年时间才可能爬到这样的职位上。 这样想着,两人就耷拉下脑袋。 赵煦自然也注意到了。 于是,赵煦看向这两人:“想必,两位爱卿就是司马公和文太师向朕举荐的贤能吧?” 苏轼和黄庭坚立刻持芴而拜。 赵煦则鼓励的看了这两人一眼,勉励道:“卿等且将努力,不可辜负司马公和太师的举荐!” “陛下教诲,臣等谨记于心!” 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坐着的范纯仁还是站着的苏轼、黄庭坚都已经想到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自入殿以来,帷幕后的两宫一直保持了沉默。 只有少主在说话! 换而言之…… 三人的心脏,都是砰砰砰的跳动起来。 少主才八岁! 两宫居然就已经在让他出面独力主持和负责召见大臣、劝慰、勉励了吗? 即使这些都是礼仪性的程序。 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仁庙当年即位时,都已经十三岁了! 然而,直至仁庙亲政,他也没有单独负责和主持过这样的礼仪性朝会。 如今,两宫就已经让少主主持、负责了。 这说明了什么? 三人心中都清楚。 第一:两宫相信少主可以胜任。 第二:两宫都可能会提前归政少主! 说不定过几年等少主大婚,宫中就会有一道旨意降下,将军国大权归还少主! 而在这之前,说不定少主会逐渐的慢慢的在两宫辅佐下,开始接触军国权力。 只是这样想着,三人都是微微吁出一口气。 “祖宗幸甚!”范纯仁更是在心中感慨。 他看向端坐在御座上,平静自若,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的少主。 范纯仁终于知道,文彦博为什么要推脱有病了。 在这样一个聪明的有些过分的少主面前。 在这样一个自始至终都将孝道放在第一位的孝子面前。 即使司马公在都堂上能赢。 未来也一定会输! 而且,很可能现在赢得越多,将来就输的越惨! 甚至连本保利,全部都得吐出来! 所以,范纯仁知道,文彦博、冯京、张方平这些元老的选择是正确的。 过犹不及,当适可而止。 少主已经尊奉了大行皇帝遗命,将那些恶法罢的罢,废的废。 也给那些曾经蒙冤之人平反。 据说连郑侠都已经被旨意起复,准许他回乡居住。 如今殿中的那个苏子瞻,更是被直接起复,恢复了朝官的待遇。 剩下的法令,也都在都堂被慢慢调整。 范纯仁昨日已经在都堂见到了,右相韩绛主持的役法检讨所在讨论役法利弊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公依然执意要尽罢新法。 这让范纯仁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回去,我劝一劝罢……”他想着。 没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而且司马公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危险了。 一个不好,就可能被人扣上一个胁迫君上的帽子。 第134章 司马光:连尧夫也已经退缩了吗 第134章 司马光:连尧夫也已经退缩了吗? (5000月票加更) 陛见,只是礼仪性的。 范纯仁、苏轼、黄庭坚,都没有在殿中留太久。 各自受了赵煦慰问、劝勉,就恭恭敬敬的持芴而退。 这三人走后,其他陛见的大臣,则不能再入殿了。 他们被通见司的人领着,在殿门口遥遥的对着殿中礼拜。 赵煦需要做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大臣们集体礼拜,恭贺一声:“陛下圣躬万福!” 赵煦在殿中点点头,或者答一句:“朕躬万福!” 他们就会再拜退下,然后换一批人上来。 一切流程走完,前后费时也就半个时辰。 两宫对赵煦的表现都很满意。 向太后更是非常骄傲拉着赵煦的手赞道:“六哥果真聪俊,来日定可兴我社稷!” 太皇太后也说:“有官家这么好一个孩子,老身到了永厚陵,见了英庙也能无愧了!” 至于那位已经被改封为扬王的次子? 他已经搬出了大内,到了亲贤宅之中居住。 在宗法上来说,在他搬出大内的时候,他已经是旁支! 太皇太后对他虽然依旧恩宠,依旧喜欢,可却再也没有叫他到保慈宫请安过。 只是降下旨意,命他‘延和殿上五日一朝天子,礼尽则去’。 前些天,扬王上书说,有一个叫陈衍的内臣,服侍他很好,请求让这个内臣到保慈宫服侍慈圣。 太皇太后当即降旨呵斥:此非宗室亲王所可以预闻之事,汝当安分守己,不可逾越本分! 毫无疑问,扬王赵颢已经是牛夫人。 现在太皇太后面前小甜甜早就换人了! 她和向太后一样,都进入了一种名为:养成的游戏氛围。 …… 苏轼走出内东门,深深的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身边的范纯仁,露出笑容来:“尧夫,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范纯仁礼貌的拱手还了一礼。 他和苏轼算是旧友了! 不过,他和苏轼的相识,完全是被动的。 范纯仁记得很清楚,那时是嘉佑二年,当年朝廷科举已经结束,他们兄弟在老家给父亲守孝。 一天,一个年轻人骑着马来到他亡父的坟前,看到墓碑就嚎啕大哭:“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 范家上下都是满脸问号。 这谁啊?那里来的狂生?! 然后……就这样被动的,成为眼前这个家伙的好友! 不过,范家诸兄弟里,和苏轼关系最好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范纯粹。 因为范纯仁的性子,敦厚稳重,做事慢条斯理,在和苏轼的交往中,根本跟不上苏轼的脑回路,反倒是他的弟弟范纯粹和苏轼有段时间好的跟亲兄弟没有区别。 “尧夫,某稍候将请叔原、鲁直一同饮酒,尧夫可愿来?”苏轼问道。 范纯粹拱手拜谢:“今日却是不巧,某还要回去,拜谒几位元老……” 苏轼点点头,他知道范纯仁的为人,说有事那是真有事绝不是推脱,于是拱手再拜:“那某改日再登门拜访、请教……” 范纯仁点点头:“随时恭候子瞻大驾!” 苏轼目送着范纯仁,在宣德门下,骑上马消失在御街上。 他吁出一口气,然后回头就要和黄庭坚商量,今日去那里饮酒? 这个时候,一个官吏,来到他面前,问道:“敢问可是苏公讳轼?” 苏轼点点头。 对方将一副裱在玉匣之中的书画,送到苏轼手中,恭敬的说道:“省佐吩咐,务必将此画交苏公之手!” “省佐?”苏轼想起了那个可恨的家伙。 低头一看手中的画! 好家伙! 阎立本的《醉道士图》拓本! 还真是章子厚! 苏轼接过画,立刻看向了都堂方向。 果然看到了章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苏轼瞬间想起了仙游潭,想起了章惇当年和他在王颐家收藏的《醉道士图》真迹上互相题跋,互相取笑、嘲讽对方,然后他被章惇的题跋弄到破防的往事。 想起章惇的题跋,他就牙疼,再想到章惇在仙游潭,独自走在那条破破烂烂的独木桥上的样子,苏轼就又有些腿软。 但…… 种种往事在心里闪回了一遍。 苏轼就又想起了昔年乌台诗案,章惇出手救他的恩情。 于是,对着章惇遥遥一礼:“子厚,经年未见,素来可好?” 章惇远远看着苏轼对他拱手,他也还了一礼,然后伸手指了指苏轼手中的画,示意他看一看。 苏轼如何肯上当,当即就把画拿在手中。 死也不肯打开! 就算也看,也得回家找个没人的时候看! 免得再被章惇这个家伙气到牙咬咬! 章惇看着苏轼的样子哈哈大笑。 他就是这样的,他也只是想赢这个老朋友! 仙游潭赢了一次,醉道士图又赢了一次,本来也该收手了。 但苏子瞻不识趣啊! 居然写了一首《次韵章子厚飞英留题》来讽刺他章惇。 这就不能忍了! 可惜,乌台诗案,让他没有机会回敬。 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再次公平公正的给苏子瞻一个深刻的教训! …… 范纯仁骑马自皇城而出,直奔司马光落脚的官廨。 在门口将马交给官廨的官吏带去马厩照顾,他就进了官廨,到了司马光住的院子前。 正好遇到了从司马光院子中走出来的范祖禹,范纯仁于是问道:“纯甫,司马公可在?” 范祖禹点点头:“相公方才还在和某言尧夫今日陛见,应当已经下了朝了……” 范祖禹接着好奇的问道:“今日尧夫陛见,可见到了少主圣容?” 范纯仁点头道:“某有幸亲蒙天子慰问,赐座、赐茶,更以先父之言勉励……” 即使到现在,范纯仁依然激动、感怀,于是面朝大内福宁殿方向拱手:“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他只是从少主口中而出的父亲文章,内心的澎湃起来。 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人皆言,自古忠孝两难全! 但他现在,行孝就是尽忠,尽忠就是行孝! 范祖禹看着,不禁好奇的再问:“天子果如众人所言一般聪俊神惠?” 范纯仁毫不犹豫的点头:“某在殿上遥观少主法度,俨然祖宗在朝,聆听圣训,更是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威严内敛……” 范祖禹听了大受震撼,道:“真乃社稷之幸也!” 范纯仁却继续说道:“何止社稷有幸,天下苍生亦幸之!” “纯甫不知,今日在殿上,乃是少主独力一人,召见我等大臣,赐座、赐茶,劝慰、勉励……而两宫慈圣,只帘后安坐,任由少主发挥!” 范祖禹人都听傻了。 八岁的少主,竟然已经开始独力主持这样的陛见礼仪了吗? 上一个能如此的少年君主是谁来着? 成王! 周公、召公辅佐教育长大的成王! 所以,成王在朝,当代周公、召公何在? 范祖禹立刻看向了院子里。 在范祖禹心中,唯司马相公,可堪当代周公! 这一刻,范祖禹感觉自己已经活在诗经之中。 于是,领着范纯仁进了院子。 在院子中的一颗柏树下,司马光正拿着书在看。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范纯仁的身影,司马光马上就笑了起来:“尧夫今日陛见,可见到了少主?” 范纯仁拱手拜道:“今日陛见,有幸御前亲见圣容,亲被天子慰问、勉励……” 于是,便和司马光说了,御前的事情和自己的感受。 司马光听完,也是赞叹不已:“自古少主,聪俊如我家者,恐怕唯有周之成王!” 范纯仁也赞同的说道:“诚如明公所言!” 然后,他就看着司马光,拱手大礼而拜:“正是因此,某下朝,便直奔明公之处而来……” “乃欲以国事与明公相商!” 司马光看着,差不多能猜到原因了。 于是叹息一声:“连尧夫也已经退缩了吗?” 嗯,今天只写了1万字,还差2000! 明天会补的! 貌似现在越欠越多了……如今差不多8000月票了,也就是欠6章左右! 第135章 范纯仁:又是一个拗相公 第135章 范纯仁:又是一个拗相公 范纯仁听着司马光的叹息:“连尧夫也已经退缩了吗?” 他的心就忍不住的软了下去,感觉很惭愧,仿佛欠了眼前之人很多很多一样。 他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羞愧的低下头去,想要谢罪。 就在话要出口的刹那,范纯仁想起了那日在文彦博府上,文彦博和他私底下说的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延和殿上,少主对他的勉励,也在他心中回转。 乃父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文字,在心口跳动。 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他如今,正居庙堂。 岂能不忧百姓苍生? 于是,范纯仁想起了,他从在河中、成都、庆州…… 这十余年所见的种种…… 民生之苦,超乎想象! 百姓之难,无法形容! 他再次吁出一口气,仿佛得到了勇气和鼓励。 “纯仁非是退缩……”范纯仁拱手说道:“只是实在不知,司马公想要做到哪一步?” 这是问题的关键! 也是范纯仁想要知道的事情。 司马光坦然的回答:“当然是尽罢王安石诸般邪法,还天下苍生一个朗朗乾坤!” 这是他毕生的追求。 也是他拖着残躯活到现在的一切支撑。 司马光想起富韩公临终,依然在苦苦哀求着大行皇帝,尽罢新法。 想起了邵雍在临终时,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一直用着眼睛看着他,满怀期望的模样。 更想起了,上次和这次离开洛阳,来到汴京的时候,洛阳群贤相送时,那些多年好友,正人君子眼中饱含的期望。 他不是一个人啊! 他在为很多人活着! 活着的目的,就是完成那些已去之人的夙愿。 范纯仁叹息一声:“敢问明公,何谓王安石邪法?” 司马光依旧坦诚的答道:“自然是那些病民、害国之法!若新法之中的法令,无病于民,无害于国,老夫岂会为难?!” “可如今都堂上,却连一封求直言的诏书,也要阻拦也要拖延……” 他看着范纯仁,叹道:“如今,彼辈尚敢这般以文字蒙蔽两宫,蛊惑圣君……” “使上下之冤不能伸张,令内外之民不得发声……” “往后,他们不知道还能做出怎样的事情!” “尧夫一点也不担心吗?”司马光平静的看着范纯仁问道。 “司马公……”范纯仁拱手道:“纯仁,正是自地方而来……” “地方情弊,也算略知一二,百姓之苦,也曾亲身感受,与之共患难、灾荒……” 范家子弟,自幼受范仲淹熏陶。 俸禄只留自用,余者尽数拿出来,捐与义庄、义学。 范家的女儿,即使是嫁出了,在夫家也会勉力维持上下,同时在宗族建立义学,设立义田。 这些年来,范纯仁辗转地方,每到一处,都遵循父亲教诲。 他不止一次的,冒着被贬官罢黜的风险,开仓赈灾。 也不止一次的,释放了一个又一个因为贫困而铤而走险,干犯国法,却又罪不至死的犯人。 论起对基层的了解和熟悉,范纯仁自认为,自己可居当代前十。 于是,他直接问道:“敢问明公……将兵法,算邪法吗?” 司马光看着范纯仁。 他悠悠叹道:“自然不算!” “此乃文正公首倡善法,只是王安石用于邪道上,自侍武力,擅起边衅,祸国殃民!” “当勒令诸将,谨守边界,不得生事!” 范纯仁听着信了。 因为司马光的人品道德,天下无双,范纯仁知道,他从不屑于撒谎。 他现在既然这么说,那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那,免役法、青苗法呢?”范纯仁看着司马光问道。 “邪法!”司马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 “王安石就是以这些法度,祸乱国家,殃及天下聚敛生利……” 范纯仁的心跌入谷底。 因为,他在地方上所见,并非如此啊! 青苗法……只要减掉摊派、强迫,只以自愿借贷的话。 荒年之中,可活民无数! 二分年息,远比大户们九出十三归的利滚利要优惠无数倍! 至于免役法…… 范纯仁想着免役法,就深深吸一口气,问道:“嘉佑年间,先父临终,犹以衙前害民而忧虑……” 司马光点点头:“衙前害民不假……” 这是举世公认的! 连他当年也曾反复劝说朝廷改革衙前,减轻上等户负担! “免役法,难道就不害民了?” “与衙前相比,免役法害民尤甚!”司马光说到这里,就激动起来。 “衙前残民,只残上等户……” “免役法害民,却害了所有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范纯仁叹道:“奈何衙前,破家灭门……” 衙前的恐怖,只有经历过差役法时代的人才会知道。 江南富庶之地,富户比较多,衙前的危害相对要小。 可在北方的广大地区,特别是陕西、河东…… 大部分上等户,一旦被轮上衙前……破家都是好的,灭门者比比皆是。 所以,很多人为了不服衙前。 纷纷卖田卖屋,甚至举家流亡异乡! 那些被抽到去服衙前的家庭,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里的老父亲,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可以活着回来,直接就在家里上吊自杀。 衙前就是这样的恐怖! 一种只针对乡村户中少数人的苛政! 于是,在一段时间,大宋的上等户变成了催命符! 而偏偏,评定上等户的权利,属于地方上的形势户! 所以,差役法的时代,是形势户们权力最大的时代。 村中民户,但凡敢得罪这些人,就必然被评为上等户。 然后等着破家灭门! 司马光闭上眼睛,说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这是范仲淹庆历新政时的话。 “如今天下,因免役法,人人皆要交钱!” “大部分百姓本就无钱,却还是不得不每年交钱……” 范纯仁叹道:“可纯仁在地方所见,并非如此……” “青苗法虽有病民之处……” “可只需去其强贷、摊派之利,则不失为良法……” “至于免役法……韩相公如今正在主持役法检讨……” “可以等一等,看看韩相公和都省的检讨结果再议……” 司马光都被气笑了! 王安石的法度,还有好的? 特别是青苗法!? 居然还有好? 他看着范纯仁的模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一般。 “尧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苗法害民残民,天下公认!” “富韩公临终犹在言青苗害民!” “邵尧夫(邵雍)在世时,屡屡言及地方青苗法害民!” “难道他们都错了?” 司马光都快被范纯仁气笑了。 “至于韩子华?”司马光毫不客气的说道:“他本就和王介甫,乃是一丘之貉!” “如今,假惺惺的说什么役法检讨,以老夫之见,检讨到最后,除了摊派、克倍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范纯仁却坚定的摇头:“不然!” “某在都堂,亲见韩相公布置役法检讨……” “还言及数月后,就要在京畿开始试行……” “乡村户三等户以下,田产不足三十亩者,及家丁不足三人者,免役钱皆只取旧法五分……五等户以下,及田产不足二十亩者,或家丁不足二人者,则可免纳免役钱……” 司马光冷笑起来:“昔年王介甫变动法度,亦是在京畿试行!” “最初就连市易法,也都说‘与民不无不便’……” “如今呢?” “韩子华不可信!”司马光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是,文太师,也会十日一闻役法检讨之事……”范纯仁叹了口气道:“司马公总不能连太师也信不过吧?” “文宽夫早就被名利迷了眼睛!”司马光摇头:“哪里还值得信任?” 文彦博要是可信,就不会托病不去都堂。 假惺惺的说什么‘君实之见,就是某之见’。 呵呵! 范纯仁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他想了起来。 熙宁二年的政事堂上,那个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见任何反对意见的王安石王介甫,似乎也是如此! 那个时候,他似乎也是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王安石。 但王安石根本听不见他的意见,甚至连缓一缓,慢慢来都不接受! 范纯仁无奈的叹息一声,只能做最后的努力。 他轻声道:“即使一切皆如公所言一般……” “公如何说服两宫慈圣,如何让官家支持公呢?” “子曰:鲁庄公之孝,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又曰:父丧,三年不改父之道,谓之孝也!” 司马光早就想好了。 他笑了笑,道:“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也!” “父有弊而子救之,此乃继承父业,光大先帝美德之事,是成父之美!” “汉文帝有肉刑之弊,景帝即位,当月便除肉刑,天下欢欣!” “汉武帝,有盐铁、均输等害,昭帝即位,用贤良文学之法,尽改其弊,至今称颂!” 司马光面朝大内方向拱手:“少主聪俊仁圣,必知于此!” 司马光想着那日少主御笔所赐的文字。 也想着少主在朝堂上看着他的眼神。 他知道的,他是正义的。 范纯仁听着,也看着司马光的样子。 现在的司马光和当年的王安石开始重叠。 “又是一个拗相公!”范纯仁在心中绝望的叹息。 抱歉,晚了点。 这一章写写改改,不断的看司马光在这一时期的上书和文字,想要贴近他的想法。 但始终难以贴近。 我尽力了! 司马牛的想法,实在无法揣测和猜度。 他不是那种一般的偏执狂,而是会讲道理,但你说的他不听不听的那种偏执狂。 第136章 吕公著和王安石 第136章 吕公著和王安石 当范纯仁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近乎绝望的心态,来到文彦博府邸时。 文彦博正在后宅之中禅坐。 这是他这些年来,一直保持健康,甚至依旧耳聪目明的窍门。 “太师……”范纯仁拱手一拜。 文彦博睁开眼睛,结束禅坐,看向范纯仁,微笑着说道:“尧夫来了……” 范纯仁颓废的来到文彦博面前,再拜行礼,说道:“晚辈方从司马公处来……” “看出来了!”文彦博点点头,问道:“怎么样?被司马十二气到了?” 范纯仁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文彦博笑起来:“司马十二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么多年,除了富韩公外,老夫就没有见到能说服他的人!” “就连邵尧夫也不行!” “何况是汝?!” 文彦博早习惯了。 司马十二那个臭脾气,既不肯变通,也不愿委屈。 元丰以来,大行皇帝屡次遣使请他出山,好话都说尽了。 但司马十二就是不从! 他甚至和大行皇帝讨价还价——乞尽罢新法! 说实在话,他司马十二也就是生在大宋。 无论汉唐,任何一个朝代,他十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说说看……”文彦博好奇的问道:“司马十二,怎么气到汝的?” 范纯仁叹息一声,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文彦博听完,也叹息起来。 “执拗!执拗啊!” “老夫当年就和富彦国说了……” “司马十二和王介甫就是一类人!” “富彦国还不信!” 说到王介甫,文彦博就又叹息起来。 当年其实他也很欣赏王介甫的。 没少替王介甫扬名、造势,哪知道,这王介甫到了京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谁劝都不听! 和所有的旧友,都撕破了脸皮! 文彦博知道那是为何? 那是为了道! 儒者的道! 于是,虽百死而不悔! 现在的司马光,也是这样的。 他也有他的道,百死不悔的道! 老实说文彦博心里其实也动摇过,是不是该去都堂支持司马光。 可是,文彦博知道,他支持有什么用? 除了平白送人头,惹恼两宫,获罪天子外,没有任何作用! 说不定,甚至可能会被人构陷:元老结党! 不要看,如今新党、旧党的名头甚嚣尘上。 可是,没有人敢真的明目张胆的结党! 两宫对此也很警惕! 前些时日,就把三省两府合班奏事,改成了两班奏事。 宰执大臣们,除了在都堂议事外。 私下里,根本没有人敢有什么往来。 御史台的御史们,更是时时刻刻的盯着每一个人。 范纯仁也就是级别不够,才能到处拜访。 他若是升到了待制级别,也不再能随意的到他府邸上来了。 范纯仁问道:“太师,为今之计,却是该当如何?” “等!”文彦博说道:“等吕晦叔入京,或者能有办法!” 范纯仁听着,也只能寄希望于吕公著这位资历和人望都不亚于司马光的元老入京了。 “不过……”文彦博范纯仁又露出希望的脸,忍不住给他泼了一盘凉水:“即使吕晦叔,也未必劝得动司马十二!” …… 大运河滚滚向前,晚霞映照在江面上。 渔舟上渔翁的唱腔,在远方传来。 吕公著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屋舍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的长子吕希哲,来到他面前,说道:“大人,今夜当可抵达淮阴……” 吕公著点点头,说道:“淮阴之后,就要转船,从通洛河直抵汴京了!” “前些时日在润州(镇江)时,某接到文宽夫的信……” “太师信上说什么?”吕希哲不禁好奇起来。 “司马十二又犯犟了!”吕公著道:“文宽夫让老夫赶快进京,去劝劝那头犟牛!” 吕希哲顿时沉默起来。 “王介甫和汝说了什么?”吕公著却忽然问道。 吕希哲瞪大了眼睛:“大人如何知道的?” “在润州时,老夫看汝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王介甫给汝写信了!” 吕希哲耷拉下脑袋,道:“介甫相公只是嘱托儿到了京城,见了少主,记得写信与他说一下少主的事情……看看是不是和传说一般……” 吕公著听了就笑起来:“这个王介甫,在江宁参禅这么久,却还未参破吗?” “待老夫致仕,再去半山园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参的是个什么禅?!” 吕希哲低下头去:“介甫相公必然欢迎大人!” 吕公著看着自己的长子的样子。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长子是王安石那个家伙仰慕者! 一开始就是! 王介甫说话,甚至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有用! 当年,王介甫劝他不要再执着科举,要以学问而要。 他就真的放弃了科举! 这些年来,吕希哲没少给王安石写信。 甚至可能偷偷瞒着他去过江宁府,拜见过王介甫。 吕公著假装不知道,不点破而已。 当然,也和吕希哲虽然瞒着他,悄悄的和王安石书信往来。 但到底不敢学吕嘉问那个混账,把他家的事情,都和王介甫和盘托出。 只是请教学问,也只是请对方品评诗词而已。 不然,吕希哲再有十条腿,也被吕公著打折了! …… 江宁,半山园,保宁禅院。 已经六十四岁的王安石,拿着手里的信件,远望着汴京方向。 信是他的女婿蔡卞写来的。 信上内容,和那位即位不久的少主,密切相关! “役法还可以这般解释?”王安石笑了起来,若是熙宁年间,有人告诉他汴京城的皇帝在乱改他的役法,还将役法功劳给了文宽夫那个老匹夫。 他早就跳起来了。 但现在他却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来自汴京的信很多。 有蔡卞,也有许将、陆佃、王震等人的信。 每一个人都在信上,喜气洋洋的和他描述和诉说着那位刚刚登基的少主的种种事迹。 最初,王安石是不信的。 但写信的人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多。 由不得他不信! 而这些信件,最终在王安石面前,勾勒出一副让他动容的画面。 起复沈括,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 授给外戚美官出镇熙河路。 落子役法,把韩琦、富弼、文彦博、韩绛甚至韩维一起拉进了役法的大局里,让他们共享役法的功劳。 而在同时,罢废市易法,扑买堤岸司…… 罢废京东保马法,许民自便…… 在汴京的人,只会为了这些唱赞歌,也只会惊叹于少主的纯孝仁圣——少主虽才幼冲,犹遵循父道,躬行孝道,大行皇帝嘱托,竟是一字不忘!千古罕见!千古罕见! 但在江宁的王安石,却顺着这些线索,在恍惚中看到了一副让他动容的画面:汴京御座上的少年官家,一边拿着刀子,割肉喂鹰,一边坚定的站到了那些关键的地方,用稚嫩的身体,挡在了朝野上下的觊觎和窥伺前! 这是只有大慈悲,大毅力,大勇气才能做出来的决断。 他似乎知道,什么东西该舍弃,什么东西又该保护起来。 而对那些该放弃的东西,他毫不犹豫的丢弃。 虽然打着的是‘父皇教我……’、‘父皇嘱托……’的旗号。 可这些瞒得了别人。 却瞒不过他王安石! 因为,从熙宁元年开始,一直到第二次罢相。 王安石与那位大行皇帝朝夕相处,实在太了解、太清楚那位大行皇帝的为人和性子了。 大行皇帝或许能想的出这般手段。 但绝对绝对没有这个魄力! 也绝对绝对,没有如此果断! 哪怕,他王安石已经八年未入汴京,但王安石依旧可以肯定——那位大行皇帝,没有这样的决断能力。 因为那位陛下太贪,因为那位陛下掌控欲太强! 所以,王安石知道,那位大行皇帝或许曾做过安排,也确实叮嘱过少主一些什么事情。 但那位少主,一定在其中做了变通,也做了取舍! 甚至是直接的决断! 若是如此的话…… “司马十二啊……” 王安石望着保宁禅院内,那些他亲手栽种的花草。 他悠悠说道:“你知道在面对什么吗?” 一个八岁就知道,什么东西能保,什么东西不能保的少主。 那他就一定,在心中有着底线和红线。 不管是谁,踩到了就会翻脸! 而且翻脸的速度将超乎想象! 王安石拿起陆佃给他的信,看了看信上描述的沈括起复前后的故事。 看! 这就是证据! 不过…… 王安石掸了掸自己的袖子。 “这些与我这隐居禅院的半山老人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六十四岁了,也没打算再去汴京和人斗智斗勇,更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壮志! 只要新法的核心可以保住,只要他的心血还能存续下去。 王安石就知道,他会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 司马光也好,文彦博也罢,还是韩绛、韩维、冯京、张方平甚至是马上要入京的吕公著。 他们在汴京的表演,随他们怎么着! 老夫自在江宁,坐看他家宴宾客,坐看他家起高楼! 不过…… 王安石悠悠的坐下来。 他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太好。 今年春天还生了一场重病,病中得到了天子驾崩,两宫垂帘的消息,让他错愕、震惊,甚至心灰意冷,了无斗志。 因为他知道,他深罪两宫。 然而现在…… “老夫得好好活着才行!”王安石告诉自己:“不然,如何看这些好戏?” 若不好好活着,怎么欣赏汴京城的好戏?! 第137章 火上浇油 第137章 火上浇油 元丰八年五月癸巳(初一)。 今日朔参大朝,赵煦偷懒没去,在福宁殿睡了个懒觉——这种礼仪性的朝会,也就是现在的两宫还在兴致上,等她们习惯也不会经常去的——毕竟没有几个人喜欢坐在那里,机械的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言。 赵煦一觉睡到辰时,才起来洗漱,吃了早膳后,便到了福宁殿后的御花园中散步、赏花、并放空心神。 赵煦很懂得调节自己。 他知道自己年纪小,不可频繁用脑,也不可经常深思。 所以在平时的大部分时间,特别是在这个御花园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 只是散步、赏花,然后休息。 等到气温渐渐升高,赵煦结束了晨运,来到花园的凉亭之中休息了一会后,向太后也已经下了朝,来到御花园中。 “母后……”赵煦迎上前问道:“今日朝会,当是无事吧?” 向太后平静的说道:“今日有司报,中大夫、宝文阁待制钱暄不幸卒于家中……” 赵煦哦了一声。钱暄是吴越钱家的后代钱惟演的小儿子。 说起来,也是叫人艳羡! 吴越钱家自后梁开平元年立国以来,就一直富贵昌盛到今天。 足足一百八十多年了! 至今还能稳定的产出待制级别的重臣! 实在是了不起! “六哥,今日朝会上,有司言,要给六哥安排圣节……” “但,却要委屈六哥……” “六哥本是十二月初七的生辰,但因僖祖忌日也是这一日,圣节便只能挪到初八了……” 赵煦点点头,道:“孝道如此,应该的!” 僖祖就是太祖的高祖父。 不过如今早亲尽,已毁庙迁祧于夹室。 每年祭祖,都不会再祭祀,只会在偏殿设置帷幕供奉,在其生辰、忌日上香。 向太后将一张纸,拿给赵煦看:“六哥,看看礼部上呈的这几个圣节名字……看看喜欢哪一个?” 赵煦看也不看,直接说道:“太母、母后做主就是了!” 天子圣节,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名字。 而好听的,都已经被祖宗占了,譬如赵煦父皇的圣节就叫:同天节。 向太后想了想,就道:“那兴龙节如何?” 诸多候选的名字里,也就这个最让向太后喜欢。 赵煦微笑着道:“母后做主就是了……” “对了……”赵煦问道:“母后这些天怎不见宗回国舅入宫?” 向太后听到赵煦主动提起自己的弟弟,而且以国舅相称心中虽然欢喜,但嘴里却道:“那个不成器的,近日来和高公纪在汴京城中,到处走访外戚勋臣,尽和些同样不成器的走在一起!” “也就是六哥抬举他!给他美官做!”向太后假作不快:“不然,以他的才干,恐怕当个地方监镇都难!” “母后言重了!”赵煦笑着道:“宗回国舅的才干,还是很好的!” “儿听人说宗回国舅当年差点还考中了进士呢!” 赵煦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向太后就皱起了眉头。 她家世代书香门第,到了她这一代,兄弟们却连个进士也考不中! 外甥们看着,也不大成器的样子。 只能寄希望于六哥将来可以提携一下,照顾一下,免得叫那些不成器的在汴京饿死。 赵煦观察着就说道:“儿听说,还有一位国亲,一直赋闲在家,母后为何不叫他入宫做些差遣?” 向太后立刻摇头:“六哥给向家的赏赐已经够多了!” “再给的话……” “有些人又要说闲话了!” 赵煦还要再说,向太后就拉着他的手,道:“六哥现在最紧要还是好好吃饭、长大!” “待六哥长大了,亲政了,再给向家赏赐,那个时候也就没有人能说闲话了!” 赵煦只好点头道:“儿知道了!” 等向太后回了坤宁殿,赵煦就深深的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侍奉的冯景,让他自己去琢磨。 能悟到多少,就看他的机灵了。 …… 新昌坊,向家甲第。 向宗良从祖母的房间中走出来,脸上带着寒霜。 “司马光!”他的脸涨红涨红:“直娘贼!” 好好的机会,小官家要推恩,给他一个皇城的差遣。 就叫那个老匹夫给搅了! 向宗良心中的恨意,攀升到了顶点。 于是,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妻妾,看到他的神色,纷纷围过来。 当听到小官家要给自家官人差遣,却被太后因为顾忌舆论而婉拒时。 向宗良的妻妾们,立刻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他的妻子,更是忧心忡忡的和他说:“官人,这样下去可不行!” “二叔那边,马上就要去熙河路上任,过几年回朝,指不定能升到哪里去呢?” “可别到时候,二叔都节度使了,我家才是个团练副使!” “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将来咱们的孩子,天生就要矮二叔家一头?” 她这么一说,其他莺莺燕燕也跟着急了起来。 向宗良更是把牙都要咬碎了。 不久后,一个消息的传来,更是刺激的向宗良跳了起来。 司马光之子,司马康,因右相韩绛荐举,以协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之功,特旨为秘书省正字,寄禄官升为承事郎! 朝官! 而且是相当于过去文散官阶大理寺评议的朝官! 向宗良气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特么的! 司马康什么时候协助修过《资治通鉴》了? 端茶倒水也算协助吗? 谁不知道,资治通鉴书局里的那些人都是谁? 不止是向宗良被这个消息气坏了。 高家众人,也一样被恶心到了! 而且,和向家就两兄弟不同,高家可是一大家子! 高遵裕、高遵惠,都有好几个儿子,一大票女婿。 这些人可都眼巴巴的等着新君推恩,升官发财! 现在好了,就因为一个糟老头子说了几句废话,两宫都顾忌舆论物议,小官家亲自开口推恩赏官都得婉拒了! 这一天,高家甲第的一个个院子里,骂声一片。 人人义愤填膺,搞得好像他们不能升官发财,都是司马光的缘故一样! 更是没有人在乎,司马康的这个恩荫,是因为韩绛举荐的原因。 他们现在只知道——司马光的儿子加官进爵了。 但他们却因为司马光的原因,只能憋屈的在家里吃大米。 尤其是,看到了高公纪和向宗回的风光后。 向家和高家人内心的愤懑,再次窜高! 注:司马康历史上是四月底恩荫为秘书省正字。 第138章 广告牌(6000月票加更!) 第138章 广告牌(6000月票加更!) 司马光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管自己的儿子升官的事情。 他拿着手中的书信,忧心忡忡。 “伯淳啊!伯淳!” “明明入朝在即,为何偏偏病倒了?”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洛阳群贤之中,除了已故的邵雍外,与他最合得来就是程颢了。 程颢性格宽厚,待人谦和,治学严谨。 一身儒学造诣,在如今之世,可居天下前列! 程颢也本来是司马光选中的儒学理论助手,他本希望靠着程颢的儒学造诣,入京辅佐于他。 主要是希望程颢能在经筵上,将圣人经义,大道至理讲与少主。 从而在思想理论上,彻底的埋葬掉王安石的新法——只要少主认同了程颢的思想经义,那么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而没了三经新义的新党,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可惜,现在一切都完了。 洛阳来信,程颢重病不起! 没了程颢,他如断一臂——尽管程颐在儒学造诣上不亚程颢,但程颐不是进士出身,儒学造诣再高,在经筵上也天然矮其他经筵官一头! “苍天保佑,让伯淳可以度过此劫……”一生不信神佛的司马光,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向着冥冥中的鬼神祈祷。 …… “伯淳居然病倒了……” 文彦博也是叹息一声然后叫来自己的儿子文及甫,和他吩咐:“汝立刻入宫,去两宫面前请旨,乞遣太医去洛阳,为伯淳诊治!” 只要不涉及权力斗争,文彦博其实是很惜才的。 只要入了他的眼,只要能合他的胃口,哪怕是一个布衣,他也乐意举荐提拔。 而程颢可不仅仅是他喜欢的晚辈。 程颢之父程响和文彦博是老朋友! 两家在洛阳,有几十年的交情。 …… 赵煦在傍晚时分,知道了程颢病重的消息。 得知消息后,赵煦也是惋惜了一声。 二程是程朱理学的奠基人,在现代人眼中褒贬不一,许多人都将明清政治僵化、八股取士的锅直接甩给了二程和朱熹。 却从来没有问过,二程和朱熹,到底承不承认那所谓的程朱理学。 反正,赵煦对二程,尤其是程颐观感不错。 哪怕他上上辈子其实和程颐相处也就几个月。 可程颐的教学方法和耐心、细致,都让他感觉很舒服。 除了那一次经筵上出言,让他及时得到了医药外。 赵煦还记得,程颐替他说过很多话,也提过很多很好的建议。 比如说,程颐发现赵煦一直沉默寡言后,就曾建议:官家这么小,应该选一些年纪和官家差不多的孩子,和官家一起读书。 也比如说,弥英阁很小很小,只有几十个平方。 但却在经筵时被塞进去了七八个经筵官,还有十几个宫女、内臣,加上在旁旁听的宰执大臣、起居郎什么的。 几十个人都在小小弥英阁里,空气流通很不好。 所以程颐建议要么换一个大一点的地方,要么改造弥英阁。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天气那么热,官家年纪又这么小,却每隔一天都得来弥英阁听讲,我们这些大人,尚且汗流浃背,官家年纪这么小,能受得了吗? 然而,他的这些建议,统统被视作了邪说。 甚至屡屡引发御史攻击和弹劾。 攻击最猛烈、最凶悍的,就是以苏轼马首是瞻的那几个御史。 为什么? 因为苏轼是蜀党,程颐是洛党啊! 赵煦那个时候,年纪虽然小,可他懂事啦! 于是,就将这些账一笔一笔记下来。 所以说啊! 苏轼这个大胡子到处流浪,真不是别人故意整他。 很多时候是他自找的! 当然程颐虽然好欺负,但他的学生可不是好惹的。 很快苏轼就知道了,洛党为什么叫洛党! 紧跟着程颐,被赶出汴京,苏轼也被程颐的学生,送上了一大堆帽子,赶出了朝堂。 嗯…… 程颐是程颐程颐的学生是程颐的学生。 这一点,赵煦分的很清楚。 就像王安石是王安石,但王安石的门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惋惜着程颢,赵煦就和冯景说道:“传我的旨意给石得一,选些上好的御药,送到通见司中……让通见司用急脚马递,立刻送去洛阳程颢府邸……” “再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御笔亲书一封……” 这种费而不惠的好人好事,是赵煦现在最乐意做的。 也是现在成本最低,但效果最好的策略。 程颢、程颐兄弟,讲学多年,桃李满天下。 他们的学生里,虽然激进派不少,可也是有人才的! “唯!”冯景听着,立刻去准备笔墨纸砚。 赵煦写完,将之交给冯景,道:“将此手诏一并交于通见司,连夜出发,急脚送去洛阳伊皋书院!” …… 元丰八年,五月甲午(初二) 洛阳,伊川,伊皋书院。 程颢虚弱的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他身边的弟弟程颐,还有几个学生。 夕阳的阳光,落在了门前的门槛上。 “老夫大约是去不成汴京了!”他悠悠说着。 “正叔啊!”他看向自己的弟弟:“我死之后,汝要尽快入京!” “我担心啊……我担心司马公的犟脾气!” “熙宁、元丰的时候,朝堂上的大臣们用人,先分辨新党还是旧党……” “司马公执政后,万一也和元丰时代一样,那就是天下的灾祸!” “牛李党争的教训,还不够吗?!” 程颐流着眼泪,说道:“兄长当将息身体,待康复后再去洛阳辅佐司马公,成就事业!” 程颢苦笑一声:“老夫的身体,老夫是知道的……” “这一场,恐怕是没这么容易好!” “哪怕上苍庇佑,让我安然度过此劫,恐怕余生也再难讲学了……” 他扭头看向在房子里沉默不语的流泪的老父亲程响,说道:“儿子不孝,让大人受累了!” 程响忍着悲痛,安慰着自己的儿子:“吾儿定可吉人天相!” 程颢笑了一声,道:“儿这一生,以明道为宗旨!” “生老病死,天道万物自然之礼!” “人得病就会死,死后不过是一堆骨肉罢了!” “真正能长存于世的,只有文章,只有经义,只有圣人的道理!” “所谓吉人天相,不过是庸人自我安慰罢了!” 众人听着,都是沉默不语。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马蹄声,然后是喧哗声。 紧接着,书院里的人,都开始尖叫。 “天使来矣!”有人欢呼着。 程响看向程颐,对其吩咐:“正叔去看看,到底何事?” 程颐躬身一礼,走出门去,没一会儿他就狂喜着回来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军士。 这军士手中高举着一块金牌。 那是天子的信物! 程家人纷纷躬身礼敬,敬天子的威严。 这军士看着房中情景,直接看向卧病在床,已经虚弱的程颢,拱手问道:“敢问,可是程公讳颢先生?” 程颢点点头:“臣颢卧疾在榻,不能行礼,还请天使见谅!” 军士立刻说道:“不敢!” “我乃通见司急脚马递军士,乃奉官家圣旨,来给程公送药!” 说着他就将他背上背着的药箱小心翼翼的取下来,放到程颢的床前。 皇家药箱上的标记,清晰可见。 “此乃官家特地命御药院拣选的御药,种类不一,但皆为上品!” “天恩浩荡……”程颢以为是司马光特别请旨,和两宫求来的御药,于是面朝汴京方向勉力的拱手。 “先生不可多礼!”这军士说道。 他是洛阳人,在洛阳土生土长长大的急脚马递。 对程颢自然是无比敬重的。 他小心翼翼的又从肩膀上解下一个被腊封的信筒。 然后高高举在手中。 “官家亲笔手诏!” 所有人都惊讶起来。 “官家亲笔手诏?”程颐不可思议的问道。 就是程颢也激动起来。 甚至努力的想要挣扎着起身。 那军士见了,连忙又道:“官家口谕:承议郎颢,先皇儒臣,天下名士,今卧疾在身,可免一切礼仪!” 程颢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切,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汴京官家才八岁啊! 他才八岁啊! 还有…… 自古少主,哪来的什么权力,调动通见司,使用国家力量,传递诏书? 心中想着这些,那个军士就已经将天子手诏,恭敬的放到了程颢面前。 程颢勉力的看向手诏。 那是一张元书纸,纸上楷书端正,字迹清晰。 而其上,只有一句诗。 来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程颢看着这句诗,他瞬间就知道了意思。 圣人曰:诗三百,思无邪! 诗经的每一句诗,都有其隐喻和暗指。 而这一句在现在的这个情况下,是可以被直接理解为:朕在汴京眺望着在洛阳的先生,期待您早日入京! 程颢看着字迹,特别是字体。 他知道的,他认得的,这是小孩子的笔迹。 小孩子力气小,写的字再端正,也能被人一眼认出来。 所以…… 真是官家御笔亲书?! 所以……传说是真的? 官家尊师重道,竟至于斯了吗? 程颢看着,就勉力的挣扎着,在家人搀扶下,从病榻上强行起来,面朝汴京方向拜道:“臣颢,谨遵旨意!” 哪怕是为了官家的这一句,他死也要死到汴京去! 程颢永远不会知道。 他其实只是一个工具人! 一块广告牌! 第139章 集结 第139章 集结 元丰八年五月甲午(初二)。 赵煦起来后,吃了早膳,就照例到了保慈宫中,陪着两宫批阅政务。 进入五月后,天气也渐渐开始热起来。 宫中开始将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块取出来,放到特制的冰鉴里来降温。 御厨也开始为两宫准备各种饮子消暑。 紫苏饮、卤梅水、荔枝冰水…… 样式多达数十种,任君选择! 这些饮子不是皇室的特供品,而是大宋普罗大众的快消品。 至少在汴京城如此。 汴京城中,每到夏天,起码有几百家饮子店开业。 售卖的饮子,从几文钱一份到几十文一份不等。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士大夫官员,都很乐意去买。 赵煦比较喜欢喝甘草汤——一种用甘草等中药材煮水,然后自然冷却,加入蜂蜜等配料,然后冰镇的饮子。 味道甘甜,回味悠长。 因为知道赵煦喜欢,所以向太后命人准备了不少。 赵煦一来,立刻就让人送上一份冰镇的刚刚好的甘草汤。 赵煦一喝,立刻就笑起来:“好喝!” “六哥喜欢就好!”向太后微笑着说。 “官家昨日叫通见司动用了急脚马递?”太皇太后笑着问道。 赵煦点点头,答道:“是的,太母!” “因为儿听说一位大儒得病了,所以就想着赶快派人送些御药……” 太皇太后点点头,笑着道:“真是个好孩子!” “今日已经很多大臣上书称颂说,官家尊师重道,实乃是国家幸事!” 向太后连忙说道:“都是娘娘教导的好!” 太皇太后于是满脸慈祥的笑起来。 赵煦则‘羞赫’的低下头去,喝他的甘草汤。 甘甜的冰水在味蕾回味着。 赵煦知道,从此以后,通见司就会慢慢的听他指挥了。 而通见司是皇权的嘴巴和手。 通过它,整个大宋天下的一切资源、官员、军队,都将随着赵煦的指挥棒起舞。 当然了,现在赵煦不会用它干预政事。 …… 今天的政务不多。 赵煦也只看着,保持着安静,除了不时的给两宫捶捶肩膀,送些饮子外,他就乖乖的在旁边坐着。 首先是吕惠卿上奏了河东路拟定的有功将士赏赐表,乞下枢密院施行。 紧跟着吕惠卿的报告的是同样在河东的折克行的奏报。 折克行的奏报详细报告了,吕惠卿拟定赏功的将官背景。 这是折家的本职工作。 府州折家,是晚唐藩镇最后的残余,也是赵官家们放在沿边的眼睛。 因为折家是党项人出身。 他们只能依靠汴京的官家的信任,才能在府州、麟州站稳脚跟。 折克行的报告和吕惠卿的奏疏,相差不大。 两宫看完,就批示让枢密院依故事审定赏赐。 该赏钱赏钱,该升官升官。 看完边报,就是朝政。 礼部上奏了太皇太后的生父鲁王高遵甫的避讳方案:甫字少一点,然后在字上用黄纸覆盖。 这是为了即将再次开始的科举做的安排。 毕竟,科举考场是要避讳的。 但空一格显然不行,所以就有了这样的权变方案。 既可以不冒犯高鲁王,同时也可以让阅卷之人不必去猜到底是个什么字? 太皇太后自然应允。 …… 经过将近十天的跋涉后。 仁多保忠率领的仁多家的大军,终于进抵了明堂川的双山堡。 此地是大夏左厢神勇司的治所。 也是直面着南蛮鄜延路和河东路的战略要地。 葭芦河从明堂川左侧的谷地蜿蜒流过,下游就是在数年前,被南蛮的沈括夺走的葭芦寨要塞。 仁多保忠,策马双山堡上,居高临下,远眺着前方。 “拽厥嵬名这个卖屁股的兔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骂了起来:“我早就说过他靠不住,太后还不信!现在好了,被南蛮子活擒了吧!” “现在怎么办?”仁多保忠的弟弟仁多洗忠问道。 拽厥嵬名的宥州兵马,本来按计划配合仁多保忠的行动,在侧翼调动南蛮环庆路和泾原路的主力,同时吸引部分鄜延路兵马。 现在好了,大夏大军,甚至都没有越过边境。 拽厥嵬名就在大夏腹地被宋人活擒! 宥州的兵马,指望不上了。 静寨军、遂州监军司也统统指望不上了——他们保住自己,不被南蛮子的大军给打杀了就不错了。 “还能怎么办?”仁多保忠说道:“大军都已经出动了!” “要是不能打破南蛮的寨堡,我们就得饿着肚子回灵州!” “梁乙甫能放过我们吗?” 仁多家可不是党项人。 他们是吐蕃人! 本来就受猜忌,如今老监军又战死了,最支持仁多家的国舅相国梁乙埋也死了。 再不能立下军功,那些党项贵族会将仁多家的土地、牧场还有奴隶都吞掉的。 尤其是梁乙甫那个混账! 他早就对仁多家的地盘,虎视眈眈了。 “派出斥候,去葭芦寨周围探查,将南蛮的兵力和部署都给我摸清楚!”仁多保忠扬起马鞭做出了部署。 “另外,再派人去告知在头道川里的各部羌族……” “大夏兀卒有令,命他们每部献粮草五百石,青壮三百,以助兀卒军用!” “敢有不从,王师一至,全族屠灭!” “是!”仁多洗忠领命而去。 大夏对于两千里横山中的羌族,从来没有信任。 因为这些藏在山林里的羌人生番,对大夏兀卒毫无忠诚可言。 兀卒对他们恩德再高,他们也会在南蛮的威逼利诱面前出卖大夏! 从李士彬父子到十几年前的俞龙柯兄弟,兀卒再怎么优遇,南蛮一招手还是立刻背弃了兀卒! 所以,大夏也不再对他们客气! 每有大战,直接派人去这些部族之中征调粮草、青壮。 谁敢不听话,直接屠灭了事! 当然了,兀卒仁爱,还是给出路的,只要服从兀卒军令,得胜之后自有赏赐! …… 府州州城。 吕惠卿的帅营,在今日进抵于此。 跟随他而来的,还有从保德军等地调来的三千河东营田弓箭手。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弓箭手,才是吕惠卿这数年来在河东经略的最大成果和收获! 所以,吕惠卿每逢大战或者调动大军,都会大量征调,作为河东各将的补充! 进了府城州衙府州知州兼河东路第十二将折克行立刻率着折家将们出迎。 将吕惠卿迎到府衙上后,折克行就对吕惠卿奏报说道:“末将自奉相公将令后,已经向西贼的左厢神勇司的各处寨堡,都派出了大量斥候探子进行探查,目前还未得到有关探报……” 吕惠卿点点头吩咐道:“加大斥候数量,告诉下面的斥候,只要愿入西贼境内探查,人给赏钱十千!” “凡有功者,本经略不吝重赏!” 这是吕惠卿在河东治军的特点。 不BB,就砸钱! 所以,上上下下都愿听从指挥,也都肯为他卖命! 折克行早已经习惯了吕惠卿的作风,当即拜道:“相公将令,末将一定传达给下面!” 折家经略府州、麟州三角区,和北虏、西贼犬牙相交。 自然有着无数熟悉地理地貌地形的斥候探子。 只要钱给够,有的是愿意冒险的勇士! 吕惠卿满意的点点头,对折克行道:“但有探报,立刻告知本官!” “末将晓得!” 吕惠卿点点头,然后就在折克行的簇拥下,坐到府衙上。 看着那一个个穿着甲胄,跟随他来到这里的弓箭手指挥们,吕惠卿和他们说道:“此番巡边,本官乃奉天子手诏,为防备西贼入寇!” “尔等都回去告诉本乡弓箭手:河东去岁宽剩钱,还有数十万贯!” “若西贼果谋入寇,凡有能得西贼首级者,本官将依禁军赏赐!” 这些指挥们听着,立刻面色潮红。 吕惠卿却还嫌不够,火上浇油刺激着这些人:“另外,本官手中上有一百道空名官劄!” “就看尔等有没有能力,让本官在其中一道上,写下尔等的名讳了!” 指挥们顿时呼吸急促。 空名官劄,就是已经盖好了官印,写好了差遣,但就是没有写名字的赏功官劄。 只要写上名字,送到汴京,就可以立刻就地进入武臣资序。 在大宋,有官身和没官身是两种人! “都下去吧!”吕惠卿挥手说道:“将本官的话,告知下面的弓箭手!” “吾要钱有钱,要官有官,只缺能拿到它们的勇士!” “诺!”诸弓箭手指挥,轰然应诺! 吕惠卿看着这些人兴奋的离去,也是笑起来。 而随着吕惠卿入主府州,各方来的报告,也在马递和步递中,相继送来。 河东路第一将訾虎报告,已自岢岚军向静羌寨集结。 河东路第八将兼管勾麟、府军马公事刑克臣报告,已从麟州沿窟野河南下。 加上他在府州的三千弓箭手以及折克行已经集结和动员起来的第十二将兵马。 河东大军,就将分别沿着河东边防三个要点,居中集结。 只要找到西贼的左厢神勇司腹地的兵马动向,那么这三个将加上三千弓箭手,就将如同三把利刃,直插其腹地! 吕惠卿现在已经从邸报上知道了,赵卨生擒了西贼伪驸马! 这能忍吗? “若实在找不到西贼兵马……” 吕惠卿看向西贼左厢神勇司腹地,那葭芦河畔的明堂川。 那可是西贼重镇,也是罕见的膏腴之地。 要是能找到空子,去明堂川放一把火,烧光西贼的草场和粮仓。 这功劳,应该就可以胜过赵卨了! 这一章写写停停,本来想介绍一下弓箭手的,后来算了,就全删掉了。 嗯,等下我在文后附带介绍吧。 毕竟,这个东西很麻烦,想在正文说清楚就太啰嗦了 北宋弓箭手营田制度 北宋弓箭手营田制度 所谓弓箭手,最早在真宗时期由大将曹玮效仿后周时代已经存在的一种民兵戍边政策,并改进而来的制度。 其核心就是在边界两侧,招募汉蕃青壮,人户给田两顷,命其平时为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其实就是府兵制的变种。 不过曹玮为了强化弓箭手戍边的决心和作战意志,申请了特别优待——永免其租。 果然大大提高了弓箭手的作战能力,也让很多人都愿意成为弓箭手。 但是,很快的,随着财政压力的增大,为了省钱,出现了系税弓箭手。 也就是除了分配土地外,依旧要和民户一样交税的弓箭手。 这就大大挫伤了戍边弓箭手的积极性。 所以,到了庆历时代,范仲淹、韩琦戍边时,就干脆将这些旧弓箭手统统编入了禁军了事。 熙宁变法后,随着战争的进行,为了提高沿边军民作战积极性,重新恢复了弓箭手制度。 并改为弓箭手营田制度,采用曹玮旧年建议,弓箭手应募者,除了人给田两顷,马给五十亩外,还免除他们的夏秋两税以及缘纳钱。 同时仿照禁军军制,将这些弓箭手按照指挥进行编制、训练、组织。 这使得沿边弓箭手的作战能力和积极性大大提高。 弓箭手也因此成为大宋西军最得力的补充手段! 也是西军精锐的源头! 然而河东不同陕西,这里的荒地很少,待开垦土地更少。 吕惠卿到任前,河东弓箭手数量一直上不去,这也是河东军作战能力始终上不去的原因。 吕惠卿到任后,解决了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的? 钱多生砸! 自吕惠卿履任河东后,他就直接和汴京申请,在河东恢复熙宁七年的买田募役法。 用河东免役钱的留存款,也就是宽剩钱,向河东百姓购买他们的土地,然后返租给这些百姓,并免除他们的两税。 条件是:自愿应募成为弓箭手。 如此一来,河东的弓箭手数量大增,河东各将的作战能力也跟着大大提升! 到得现在这个时间点,河东军的战力其实已经追上了鄜延路的战力。 只是没有发生大战,所以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另外,小声的说一下,元祐二年,苏轼在写完吕惠卿的责贬诏书后,提议恢复了吕惠卿的买田募役法,以加强边防,还得到了通过…… 所以说,苏大胡子真的是混乱守序阵营! 第140章 威福初用 第140章 威福初用 元丰八年五月乙未(初三)。 延和殿便殿听政。 御史台和大理寺审了一个月的京东路吴居厚案,今日终于侦结。 吴居厚因为已经处罚过了,按照一罪不两罚的原则,以中大夫知庐州,只命有司训斥、告诫。 但依旧准许他在赴任庐州前,循例陛辞。 毋庸置疑,这是太皇太后抬了他一手。 毕竟,吴居厚都快审了一个月了,查来查去,御史们甚至将吴家的地窖都刨开了,也没有找到他任何贪污的证据! 他廉洁的不像士大夫! 京东都路的账本上的公使钱,他都没怎么动过。 去年一年,只支用了五百贯公使钱,用来招待过往官吏。 待制重臣,一年用五百贯公使钱?! 所以,此事传出去后,甚至还有人开始惋惜起来了。 当年某个姓文的太师,在成都府雪中宴客,一顿饭就吃掉了不止这么多吧!? ‘吴敦老只是忠于王命而已,他有什么错?’这是新党大臣们的辩解。 ‘吴敦老若能改其倍克,不失为能吏’这是某个姓韩的相公在私底下说的。 而随着御史台的审讯。 京东路转运司里,另外两个倍克吏,也没有查出来什么大问题。 吕公雅、霍翔的家里面,也就是个普通正常士大夫的家庭财产情况。 既不算奢侈也算不上寒酸。 至少去查的御史们是这么说的。 所以,朝奉大夫、提举京东路保马、兼保甲霍翔知密州,同管勾京西路保马兼保甲吕公雅知濠州。 连寄禄官都没有降,撑死算贬谪! 甚至比滕子京贬谪巴陵郡的处罚烈度还要低! 而另一位涉案高官,京东路都转运副使沈希颜,甚至只是就地训诫,令其戴罪立功,仍旧留任原职! 沈希颜可是吴居厚的副手! 但他甚至都没有罚铜、展磨勘,只是不疼不痒的几句训诫——确定不是表扬吗? 这一切,都宣告朝野——两宫也喜欢钱。 只是,搞钱的方式注意一点! 别搞这么大,别弄到两宫不好收场! 吴居厚案的落幕,也意味着李定案,也将迎来侦结。 目前来看,李定的毛病虽然揪出来不少。 但大问题还真没有找到。 所以,处置起来,还真有些麻烦。 毕竟,总不能用一个‘贼臣狂悖,妄议天家父子,大逆无道’的罪名吧。 那也太看得起他了! 所以,御史台还得继续查,从文字上和道德上下手。 怎么着也得找出一个李定‘妄议朝政,诽谤国策’的罪名。 实在不行,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罪名也得按几个。 总之,李定已经确定,不是唱‘英州欢迎你’就是‘房州欢迎你’。 只差一个或者几个合适的罪名。 处理了京东的事情,朝臣们又请议处今年二月,贡院失火一案。 一听此事,无论向太后还是太皇太后,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向太后才道:“贡院被火,不幸烧死资善堂权直讲……” “此事事关官家,还是请官家拿主意吧!” 太皇太后也道:“追赠朝奉大夫陈之方追赠朝散郎马希孟,皆官家蒙师,当请官家做主!” 于是,群臣都是震撼不已。 上一个少主登位,可是亲政前,在朝会上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而现在这位少主,登基不过两个月,两宫就都要请他当众处断军国事了。 虽然这个事情,确实和少主密切相关! 但这也太夸张了些吧? 赵煦看着群臣,轻声道:“故事如何,便如何处置!” 这就让涉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蔡京、蔡卞兄弟,都是立刻出列谢恩。 其他有关大臣,也跟着出来拜谢。 蔡京是权知开封府——救火不利,首当其冲。 而蔡卞是权知贡举——李定之后的责任人。 赵煦也得以在重归少年后,第一次看到了这对日后反目成仇的兄弟。 眼睛从蔡京、蔡卞的身上扫过。 蔡京今年不过三十八岁,生的仪表堂堂,身材高大,看着让人感觉很舒服,没有半点日后权倾朝野的太师样子。 至于蔡卞也才三十七岁,他比蔡京稍矮一点,瘦一点,胡子浅一些,看着文质彬彬的模样。 赵煦将视线从这兄弟身上收回,补充了一句:“罪臣李定,罪责却不可轻饶!” 群臣集体躬身。 很多人心中都凛然了一下。 “记到现在了……”一些人的肝胆都有些发颤。 小孩子不是应该昨日的事情,今天就忘得干干净净吗? 少主却将李定记到了现在,而且还能在朝堂上,想起来李定也是贡院失火的罪臣! 更特别强调:不可轻饶! 这太可怕了! 于是,当群臣起身时,那些曾经对那位御座上鲜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少主多了几分敬畏。 再没有人敢将那个安安静静的少主当成孩子看了。 因为他记仇! 因为他记忆力好! …… 下了朝会,两宫带着赵煦回了保慈宫。 宫女们送上已经准备好的饮子,赵煦依旧是喝着甘草汤。 太皇太后在这个时候,忽然拿出了两份奏疏,拿给赵煦看,问道:“六哥,扬王颢和曹王覠,都说要辞谢六哥许他们上朝赞拜不名的恩典呢!” 赵煦闻言,大惊道:“两位王叔为何要辞谢?” “扬王说,赞拜不名,国家重臣元老,尚不能有……”太皇太后试探着问道:“所以他不肯接受六哥的恩典!” 赵煦立刻就答道:“两位王叔,乃父皇同胞兄弟,太母之子朕之亲叔,怎就不能享此恩典?!” “还请太母请两位王叔明日入宫,我要亲自与两位王叔说一说这个事情!” “另外……”赵煦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问道:“太母,孙儿听说两位王叔的诸位王子,尚未加封?” 太皇太后点点头,道:“两位王叔都婉拒了朝廷的推恩,都说要等六哥长大亲政,再给几个王子加恩呢!” “这如何可以?”赵煦摇摇头道:“孙儿这就命有司,给诸位王兄推恩!” “而且要在祖制的基础上,给各位王兄多提一级!” 太皇太后于是笑了起来,对向太后道:“官家仁孝,亲睦宗室实在是国家之幸!” 心中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 现在看来,六哥确实是纯厚仁圣! 那个李定只是不知死活,触了霉头! 注:吴居厚、沈希颜、霍翔、吕公雅在史实上确实如此处置! 特别是沈希颜,毛都没有掉一根! 所以,千万不要拿现在的三观去套古代的三观! 第141章 司马光的宣战书 第141章 司马光的宣战书 元丰八年五月丙申,两宫以李宪已充任大行皇帝山陵按行使故,命昭宣使、昌州刺史、入内押班梁从吉暂充熙河兰会路诸公事,以待朝廷任命。 梁从吉是内臣里的老资格了,而且是一员作战异常勇猛的大将! 年轻的时候,曾经被西贼重围,却带着七百余人杀出重围,突围后检查他的身体,全身被创二十余处。 此外,他的路子野的很。 文彦博——他的老相识,文彦博当年平贝州王则之乱,监军就是梁从吉。 高遵裕——梁从吉曾经当过高遵裕的监军,西贼水淹灵武时,传说就是梁从吉把高遵裕从洪水里救了出去。 所以,李宪之后,暂时让他处置熙河路,是最合适的。 就是,这熙河路的经略使人选是个问题。 两宫召回了好几个边臣,打算一一看过,再做选择。 这一天,已经履职京东都路的熊本,派人送回了他写好的广南西路民生帖子。 两宫旋即将之下发中书省,命中书侍郎张璪和户部会商。 而赵煦在这天上午,也在保慈宫再次见到了两位入宫朝拜的王叔和他们的家人们。 自然是虚应故事。 赵煦这边一定要‘请两位王叔受此荣恩’。 而扬王颢和曹王覠不要命才敢真的受那个‘赞拜不名’的荣誉。 所以一来二去,最后还是向太后做了决定。 将这个荣恩,分摊到两位大王的子嗣身上。 于是扬王赵颢长子和曹王长子,直封刺史,其他诸子也都得以环卫官或者六统军的名义,遥领刺史之类。 虽然说,宗室正任和遥郡,其实也就是图一乐,只能领俸禄,压根没有任何实权。 可对宗室来说这依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要比别人少磨勘十几年甚至二十年。 也意味着他们的子孙,要比别人少磨勘十来年。 尤其是后者,很关键! 需知旁支第二代开始,就有碍止法了。 当年英庙未立皇子前,也只是一个团练副使就是明证! 而宗室官职和俸禄挂钩,所以,在大宋宗室想要混吃等死,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因为有磨勘法在屁股追着他跑。 不听话,不遵从祖训,不遵从天子的教导。 那就得在一个低级职位上,长久徘徊,不仅仅自己的钱少了,子孙后代的起授官职也更低了。 送走扬王、曹王,赵煦在保慈宫里陪着太皇太后又说了一会话才跟着向太后拜辞。 回到福宁殿,陪着向太后吃了午膳,赵煦照例午睡了一小半个时辰。 他醒来的时候,石得一又出现在了帷幕之前。 “大家……”石得一看到赵煦醒来,就隔着帷幕,低声说道:“任家和朱家,都有人被两位国亲录用了……” 赵煦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 是他生母朱德妃的外戚。 “大家,可要臣去打个招呼吗?”石得一问道。 赵煦笑了一声:“天要下雨,随他去吧!” 任家和朱家,和他赵煦有什么关系? 既没感情也没有血缘亲情。 他们还蠢的可爱! 所以,随他吧! 赵煦能猜到,高公纪和向宗回为什么要拉任家人和朱家人上车。 一是投桃报李,二是拿着他们去当挡箭牌。 真出了事情,任家和朱家的那几个人,就是最好的甩锅对象。 高家、向家,指定清清白白,人畜无害。 而且,赵煦甚至感觉,任家和朱家人说不定会主动帮高家、向家抗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门小户,朱德妃也没有什么能力管他们。 赵煦就更不可能管了。 “还有事吗?”赵煦问道。 石得一低声答道:“还有个事情,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赵煦直接开口。 “入内高品甘承立被监察御史安惇弹劾在荆湖南路、北路,非法残害工匠,死者甚多……”石得一说着。 “甘承立?”赵煦完全没有印象,想来应该是一个依仗皇权在外面狐假虎威的家伙,这种在汴京城里装孙子,出去就高调的找死的内臣,每年都有。 “安惇如何知道的?”赵煦的政治嗅觉素来灵敏——这是天生的,不然他也没有办法在现代混的风生水起,更没有办法在上上辈子一亲政就能掌握大权! “这个……”石得一答道:“据说安惇早就通过谢景温知道了一些甘承立在外胡作非为的事情……” 赵煦一听就秒懂了。 那个甘承立就是安惇的存货。 就像松鼠,会在冬天前储藏一些食物准备越冬一样。 大宋御史们,也会选中一些幸运儿,将其当成自己的存粮。 而内臣和武臣,因为其特殊性,是最容易成为御史们选中的幸运儿的。 等到其KPI无法完成,或者急需要立功的时候,就借这些人人头一用。 所以,在大宋,经常会发现某个御史假若遇到难关。 他就会忽然之间,揭发一个大案。 所以……安惇前些时日,栽赃吕大防不成的时候,他大概知道了? 赵煦弹了弹衣袖说道:“此事不必去管!” 安惇这个人虽然有很多毛病和问题。 但他是一把好刀! “唯……”石得一缓缓退下去。 赵煦则恢复如常,开始让冯景带人进来服侍他洗漱。 …… 司马光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一个个文字,在纸上显露出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官廨之中,反复的写着这篇奏疏。 他已经知道了,都堂集议议论求直言的事情,都堂是铁了心要拖下去。 起码要拖他几个月。 入京的元老,也在陆陆续续准备陛辞离开京城。 这个月月底前,如今在汴京的元老,就要减少一大半。 所以,司马光知道,他的时间不多。 他需要一封鼓舞整个旧党士气,同时对新党发起宣战的檄文。 而他现在正在写的这封奏疏,就是他的战斗檄文。 一本刺向新党最薄弱之处,一支只要命中就可以动摇整个新党法理根基的利箭! 更是他收拢人心,将已经分散的旧党,再次捏合起来的杀手锏。 司马光虽然很犟,可他不傻! 他现在已经看到了,元老们的退缩,甚至连范纯仁这样过去和新党邪法坚决斗争的年轻人,也觉得要适可而止,甚至有了妥协的念头! 这怎么行呢? 妥协,就意味着王安石的邪法可以保存下去。 也意味着未来,那些现在已经罢废的恶法,也可能死灰复燃! 尤其是近来科举贡举考试,虽然两宫命知贡举许将恢复嘉佑时代的诗赋考题。 可在科举的经义考试中,依旧循用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和字说作为参考。 原因? 知贡举许将、权知贡举陆佃,都是王安石门生! 只要这些小人,依旧盘踞朝堂,他们就会继续荼毒天下,甚至荼毒少主! 司马光正在继续写着。 门被敲响了,他抬起头,看到了正在门口的范祖禹。 “相公……”范祖禹说道:“刚刚接到了吕公的亲笔信!” 司马光立刻起身,问道:“吕晦叔来信了吗?” “快快与吾!” 范祖禹连忙将刚刚接到的信,递到司马光手中。 司马光拆开信件一看,顿时长舒一口气。 “吕晦叔再有数日,便可入京!!” 吕公著出身寿州名门吕氏,吕氏一族,自吕蒙正以来,代代为大宋宰执! 乃父吕夷简,更是仁庙宰相,乃兄吕公弼熙宁时为枢密使。 吕公著的入京,让司马光看到了希望。 吕公著不止可以帮他说服各位旧党元老——吕公著还和两宫以及杨氏、曹氏外戚关系亲密。 其父吕夷简在仁庙时代,就以和宫廷关系密切闻名! 最紧要的是——吕公著曾为宰执! 他熟悉都堂上下的结构,也深谙政治手腕。 有吕公著在新党小人再想随意构陷人,就不可能了! 司马光放下信件,欢欣鼓舞。 他走到自己的书案前,看着已经反复修改了数次的草稿。 “待吕晦叔入京,老夫再和他商议一下这封奏疏的内容!” “此书一上,定可让群小战栗!” 对此,司马光有着充足的信心。 他相信这封奏疏上去后,不仅仅是范纯仁这样的年轻人,会再次跟随他冲锋陷阵。 便是文彦博、张方平等元老,也可能回心转意! 听着司马光的话,范祖禹好奇的瞥了一眼司马光写的那封上书的文字。 只看到第一句话,范祖禹就眼中闪现出光芒。 因为那确实是新党的死穴! 至少在大部分旧党士大夫眼中如此! “窃惟王者所以治天下,唯在法令!杀人者死,自有刑罚以来,莫不如此!” 看着这些文字,字字珠玑。 范祖禹的心潮澎湃起来。 他看向司马光,拱手拜道:“相公,此文诚为天下苍生言之!” 自登州阿云案以来,刑统也成为划分新党、旧党的标准! 支持杀人者就该死,伤人者就该刑罚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旧党。 而支持慎刑、慎杀的,就是新党! 支持春秋决狱的是旧党,信奉有司议罪,唯在法令的就是新党! 而这可不仅仅是刑统! 也是道统! 新法的根基就在这个上面! 司马光本不愿这么快就剑指于此——这会刺激新党抱团,也会让他们同仇敌忾,甚至会让江宁的王安石跳起来! 但现在他不得不如此了。 元老们都退缩了,连范纯仁也在退缩! 所以,司马光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直接开战,直接宣战! 等下还有加更的第四章,不过要可能晚一点了! PS:新党、旧党,不仅仅是经济政策的对立,也是思想上的对立,更在法律上和意识形态上对立! 所以登州阿云案才那么关键!甚至有人传说司马光后来执政后,专门把这个案子又判了一次(不过我个人觉得不可能,司马光是偏执,但不是杀人狂,更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不可能对一个小小的民妇纠缠不放,但阿云案是旧党的刺没错。) 第142章 互相渗透 (6500票加更!) 第142章 互相渗透 (6500票加更!) 元丰八年五月丙申(初五)。 赵煦亲自下诏:太皇太后母韩国、越国太夫人李氏,皇太后母鲁国、秦国太夫人张氏,循故事,逐月料钱当为一百五十贯足,春、冬衣各一百匹,冬衣挠三百两,圣节妆粉钱一百贯足,夏衣大物七十匹,冬节杂剧钱一百贯足,南郊回赐生白绢一百匹,白银二百两!自今日起,皆倍给之! 诏书下达,宫外的高家、向家顿时就和过年一样热闹。 倒不是他们缺这点钱。 实在是这不仅仅是天子专门特旨,亲自定下来,还亲自督促有司速办,到今天更是亲自用印下诏,推恩两位太夫人! 这说明什么? 小官家他向着我们这些国亲啊! 果然,高公纪和向宗回没有说错! 我们这些国亲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但也因此,高家人和向家人,对司马光的恨意又上了一层。 因为,高家人和向家人都发现,小官家对他们是真的好。 答应的事情亲自跟踪,亲自督促,亲自来办。 所以…… 要不是司马光他们岂不是早早人人有了肥差了?! 而赵煦的这些举动,两宫看在眼中,虽然嘴上说什么‘官家(六哥)这种事情,交给有司去办就好,不必亲力亲为’。 但她们嘴角的笑意,早已经深深的出卖了她们! 隔日丁酉(初五)。 明诏天下,以十二月初八为天子圣节:兴龙节。 以兴龙节定,赏赐御前诸般及御药院、御厨等上下内臣、女官。 礼部于是立刻上奏:按太庙七世八室,祖宗已有法度,乞恭奉大行皇帝神主于太庙第八室,翼祖皇帝为祧主,庙当迁,乞恭依礼制,奉翼祖简恭睿德皇帝、简穆皇后刘氏神主藏于西夹室,居于顺祖皇帝、惠明皇后迁主后室。 诏:恭依之! 于是,在向太后的簇拥下,赵煦再次出宫,身穿孝服,以孝子身份在群臣的簇拥下,在景灵宫中,恭奉大行皇帝神主入主太庙——如今的神主牌上,并无谥号也无尊号,只有:皇宋大行皇帝之位八个字。 这是因为,还没有到南郊请谥的时候。 南郊请谥后,还要再来一次太庙,恭敬的将上苍赐下的大行皇帝谥号和尊号,添加到神主牌上。 神主入庙,赵煦于是以孝子身份祭奠,敬酒、上香,又哭了一场,向太后也跟着哭了一场。 群臣则礼貌性的哭了十三声。 哭声中,大宗正和太常卿在太庙列祖列宗前,宣读了拟好的大行皇帝神主入主太庙的祭文。 接着群臣簇拥着赵煦,来到大行皇帝梓宫暂留的景灵宫东宫神殿,到已经被无数木头严严实实的彻底的封起来的大行皇帝梓宫祭拜。 一切礼仪结束,已到了黄昏时分。 赵煦这才坐上玉辂回宫。 大行皇帝神主入庙后的第二天戊戌(初六),礼部试重新在开宝寺北院开始。 这一天,两宫下诏,起复高遵裕为右屯卫将军,提举西太一宫使。 而高遵裕没有再拒绝,因为他生病了,而且比较严重,是中风! 所以起复其实是给他冲喜的! …… 高遵裕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中风了。 明明昨天晚上,和高遵惠一起喝酒的时候还很正常,早上起来人就感觉不大好了,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他的儿子高士充,连忙派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一看脉象,就连连摇头。 “风谙之疾啊!” 高遵裕的妻妾和儿子们都吓傻了! 一下子就全扑倒了高遵裕床前哭了起来! 他们知道的,高遵裕活着,他们才是国亲,高遵裕死了,太皇太后还认不认他们?小官家还认不认他们?就真的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高遵裕被他们哭的烦了。 “老夫还没死呢!” “嚎什么嚎!嚎什么嚎!” 高遵裕这一骂,妻妾子女们,立刻就止住了哭声。 因为看上去,高遵裕只是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而已。 似乎还有救? 于是,所有人看向太医。 太医叹了口气,这风谙之症,要是这么好治,也就不是绝症了。 哪怕侥幸能活,这位国亲大抵下半辈子也得躺在床上了。 高遵裕看着太医的神色,差不多也能猜到。 于是对高士充说道:“汝立刻去将刑和叔,请到府上来!” “某要与和叔商议日后之事!” 高士充这个逆子看着就不太聪明。 只能拜托刑和叔,让他以后帮忙照看一下,可千万别让高士充这个混账哪天不开眼说漏了嘴,把王珪当初找过他问过他立储的事情给抖了出去! …… 赵煦也很快知道了高遵裕中风的事情。 他听说后,也是摇摇头,想起了灵州城下被仁多零丁掘开黄河淹死的那些无辜将士。 所以,这是高遵裕的报应吗? 让他这一次依旧和赵煦上上辈子一样,在床上躺个一年多,慢慢的将其折磨到死? 但,无论如何,高遵裕对赵煦的父皇都是有功的。 除了灵州城下利令智昏犯下了大错外,其他时间,高遵裕都很正常。 而且也正是他在熙宁以来,一直支持开边、拓边堵住了很多宗室外戚的嘴巴。 让汴京城没有因为前线的事情闹腾的太厉害。 于是,赵煦到了坤宁殿,请向太后一起到了保慈宫,劝慰太皇太后。 顺便,赵煦提出了明天去高遵裕府上慰问的事情。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一听,就纷纷拒绝。 理由很简单——官家还小! 况且——遵裕如今病情还好! 赵煦无奈只能同意,但也派人送了些药去。 算是聊胜于无吧! …… 就在高遵裕躺在床上,等着刑恕过府的时候。 已经在府州待机了数日的吕惠卿,得到了深入西贼腹地的斥候报告——遇横山羌族首领,其言:西贼军使,近来征调民夫、粮草甚急! 而且不是一个斥候在报告这样的事情。 足足有七八个斥候从不同地点、方向都在报告西贼征调粮草、青壮。 吕惠卿在看完所有斥候报告,甚至亲自询问了两个回来的斥候后。 他立刻知道,有一条鱼,就在他前面的西贼左厢神勇监军司的某个地方。 而且,这条鱼不小! “少主猜对了?!”吕惠卿立刻找出上个月汴京急脚马递送来的手诏,看着手诏上两宫以少主口吻告诉他的事情。 “西贼果然要趁我主少国疑,大举入寇!” 吕惠卿想到这里,顿时浑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若他没有来这里,若他没有做准备。 那么一旦这支突如其来的西贼,大举入寇,河东边塞或者鄜延路他负责的边塞有一个重镇陷落。 那他吕惠卿就等于把把柄送给旧党! “直娘贼!”吕惠卿罕见的爆了粗口。 他都没有过去打草谷,西贼居然想打他的草谷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立刻召来折克行,和折克行当面下令:“请将军加派斥候!” “把府州斥候全部派出去!” “将军若在西贼腹地有内应,也请全部启用!” 吕惠卿的鼻子是很灵的。 他现在已经闻到了味道。 他的心脏在砰砰砰的跳动,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就在他对面的西贼某地聚集的大军,为首之人的地位肯定不低! 搞不好,是西贼国舅梁乙甫亲自领军! 因为能够逼着横山羌族,强征青壮和粮草,还能让那些羌人不敢反抗的西贼大将,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而西贼国相梁乙甫是最有可能的! “若能擒杀此贼!”吕惠卿兴奋的就要手舞足蹈了:“三省两府,吾吕吉甫回来了!” 于是,吕惠卿对折克行开出了折克行不能拒绝的条件:“若能侦知西贼详情,来日朝堂论功,某必推将军为首功!” 折克行立刻就躬身拜道:“谨遵经略相公将令!” 折家在府州、麟州经营这么多年,自然有着自己的渠道。 在西贼、北虏,都有朋友。 比如说走私走私物资,赚赚外快什么的。 折家平素是不敢暴露这些关系的。 但现在,吕惠卿开出了让折克行不能拒绝的条件——来日论功第一! 而折克行知道,吕惠卿这个人虽然作风独断专行。 但他说话算话,从不毁诺! 所以,是可以冒险,启动一些老关系,甚至是世交。 于是,数不清的探子、斥候,都在这日的晚上,趁着从府州和西贼犬牙交错的边界地区化妆出发。 这些人大部分本来就是党项人、羌人,语言、习惯、生活方式,都和对面的左厢神勇监军司的党项人、羌人没有区别。 穿上当地人服饰,往山里面一钻,不是个打猎的猎户,就是个赶路的羌人。 更有不少折家的世仆,也钻入了这些山沟沟。 他们循着记忆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深入横山,进入羌族的聚集区。 也几乎是在这些斥候、探子和折家世仆们,像雨水一样,浸润到横山之中的时候。 大宋边寨葭芦寨里,也出现了几支来交易的羌族。 这些羌族都是葭芦附近,同时给大宋和西贼纳税的所谓‘两输户’。 葭芦寨的守军,基本都认识他们。 虽然诧异,有几个生面孔混在里面,但也没有多管。 更没有人会闲得无聊,将这种小事上报葭芦寨知寨王英。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葭芦寨守军的数量,被人粗略的估算了出来——最多一千! 但这还不够! 所以,这些羌人在葭芦寨交易完后,提出想要去附近寨堡也进行交易。 并没有人怀疑他们,直接放行,还发给了交易凭证。 第143章 吕公著入京 第143章 吕公著入京 元丰八年五月已亥(初七)。 吕公著的双脚,踏上了汴河的堤岸。 高高的堤岸上,数以百计的力夫,正扛着一袋袋的货物,向着堤岸另一侧的堆垛场前进。 堤岸之下太平车已经在排队。 没有官吏在指挥或者维持秩序。 吕公著看到的,只有那些穿着青衣、褐衣的青壮,拿着棍棒催促着工人和力夫。 堤岸司,确实已经成为了过去! 现在,只有一个个被汴京大户扑买下来的堆垛场和转运场了。 也没有看到市易务的官员,在堆垛场里查税、征税和抽税。 看上去,一切似乎都已经回到了熙宁之前。 吕公著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大人……”他的儿子吕希哲,牵着马,从船上走下。 元随们则挑起了行囊,背起了书箱。 随行入京的官吏,则已经打起了仪仗。 资政殿大学士! 银青光禄大夫! 侍读! 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 仪仗一起,整个码头内外,纷纷侧目。 吕公著和吕希哲则已经骑上了马,在元随和仪卫簇拥和开道下,一路向前,向着汴京城而去。 …… 保慈宫。 赵煦坐在向太后身旁,像个乖宝宝一样,‘学习’着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处置军国事务。 一沓沓奏疏被处理,变成一道道命令,送去三省两府。 然后由尚书省、枢密院,下发到天下州郡。 间杂着些人事安排。 当然,大部分事情其实三省有司都已经处置好了。 两宫也是看看,甚至只是翻翻表示知道了。 不然的话,累死她们也不可能两个人就能处理好天下事务。 而历代以来建立的健全制度,也让她们可以放心三省有司的处置——文法健全的制度下,官僚们或许会做错事,但没有人能越过他们的职权,从而得到不该属于他们的权力。 哪怕是宰相也不行! 上上下下的掣肘与制衡,让宰执们只能在规则的范围内做事。 所以大宋没有权臣。 假如有,那一定是皇权下场了。 而这样的权臣,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持,瞬间就会被群起围攻。 所以王安石第二次拜相后,感觉到自己得到的支持不如过去的一半,立刻毫不犹豫的辞相。 “太皇太后、皇太后、大家……” 张茂则不知何时出现在帷幕前。 太皇太后抬起头,问道:“张都知,何事?” “方才通见司送来文书,言是吕侍读已经入京,并在皇城门下递了入阙求对的帖子……” 两宫闻言,都是欢喜起来。 “六哥,吕师保入京了!”向太后欢喜的对赵煦说道。 太皇太后也道:“吕公著入京,甚好!甚好!” “老身这些日子一直在惦记着他呢!” 司马光只是在嘉佑、治平时代,因为立储和濮议让太皇太后感觉良好。 但吕公著就不同了。 寿州吕氏,自吕蒙正开始,就是大宋宫廷的宠儿。 不止是皇帝喜欢这一家人,后宫太后、皇后们也和吕家的命妇们建立了深厚的私人感情。 而吕公著和已故的兄长吕公弼,显然深得乃祖、乃父真传。 论在宫里面的地位和人脉,在韩琦去世后,就已经没有人能比得上。 文彦博也不行! 文彦博能时不时的派人进宫给太皇太后送亳州的板鸡吗?给向太后送河内的驴肉干吗? 吕公著就能! 而且一个月送一次! 这是赵煦亲眼看到的。 每个月的十五或者十六,吕家人送来的地方特产,就通过内臣带到了宫里面。 于是,向太后就和太皇太后商议起来。 还特别给吕公著挑了一个好日子——本月壬午(初十)陛见。 同时还下诏给入京的吕公著,加一个宫祠官的头衔——西太一宫使。 赵煦在旁边乖乖的听着两宫不停夸赞吕公著,一直保持着笑容。 就是有些时候,会看一眼那个在帷幕外的张茂则。 “老东西!”赵煦在心中骂道:“将来有汝好看的!” 赵煦知道的,张茂则这个老东西,从熙宁变法以来就一直在宫里面使坏。 他的胆子也大的很! 司马光人称旧党赤帜。 他就自诩‘大内赤帜’! 所以他不仅仅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在赵煦生病时,把持着御药院不让太医入宫,直到被程颐揭开了盖子,才不情不愿的派了太医。 甚至早在熙宁时代,这个老东西就不安分。 王安石宣德门下马就是他在幕后主使——起初没有人知道,但元祐时代,他洋洋自得,自己承认了。 不止如此,熙宁时代的旧党元老们,之所以每次都能发声,也是这个老东西在背后串联!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老东西了! 可惜…… 赵煦现在动不了他! 因为,这个老东西,是慈圣光献身边的近臣,慈圣光献将之留给太皇太后。 就像赵煦的父皇,把刘惟简留给他一样。 所以,赵煦心里面很清楚。 这个老东西,恐怕在打着让吕公著来调和两宫和司马光关系的打算。 你要问为什么一个内臣,会有这么大胆子? 别的内臣,或许没有。 但张茂则肯定有,不仅仅有,而且他很大。 仁庙晚年,仁庙在宫里面大喊:张茂则谋反。 也没有奈何掉这个老东西! 韩琦、文彦博甚至反过来劝慰这个假惺惺要上吊的老东西。 …… 吕公著骑着马,出了皇城。 “司马十二如今何处?”他问着身边的吕希哲。 吕希哲闭着嘴巴不说话。 吕公著也懒得理会这个逆子,直接和身边的一个元随吩咐:“去打听一下,司马十二如今在何处落脚?!” “然后,将吾的拜帖,送到司马十二手里……” 吕家世代簪缨,在汴京自有天子所赐甲第! 不仅仅规格在郡王之上,足有前后五百槛!而且是在整个汴京最繁华热闹,同时地价最高的榆林巷! “诺!”那元随接过吕公著递来的拜帖,当即领命而去。 吕公著回头,看向吕希哲,骂道:“逆子,还不快快回家去吩咐下人,置办酒宴?” 吕希哲不情不愿的拱手说道:“谨遵大人之命!” 吕公著哼了一声,又吩咐:“记得替吾去文宽夫、张安道、冯当世府上送拜帖!” “对了,韩子华、韩持国昆仲,也一并请来!” 吕希哲默不作声的点了一下头。 他是王安石的仰慕者,也是新法的支持者。 这些年来跟着乃父到处为官,亲眼看到了新法的成效因而更加支持。 所以,他天天在乃父耳边说新法的好话。 吕公著听了,虽然每次都骂骂咧咧,但显而易见,近年来的语气明显改变了。 只是…… 吕希哲也明白,他的父亲始终是反对新法的。 尤其是市易法和保马法、均输法,其他青苗法、免役法、免行法也颇有微词和意见。 哦…… 现在已经全部罢废了? 韩绛韩相公也在主持检讨役法? 今天也要请韩相公赴会? 那没事了! 吕希哲高高兴兴的骑着马,向着榆林巷的老宅而去。 吕公著看着逆子,摇了摇头:“汝要是敢学吕嘉问那个畜生,老夫便……便……” 学吕公弼大骂家贼吗? 好像也不合适。 他就两个儿子,长子吕希哲一直在身边服侍他,早晚请安,侍奉孝顺,次子吕希纯则考了进士,在外为官。 所以,他怎么舍得打骂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儿子? 更不要说学吕公弼大骂吕嘉问,并将之开除出‘吕氏族谱’。 …… 文彦博看着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吕希哲。 “晦叔这是打算当和事老了?”他问道。 吕希哲拱手拜道:“不敢……不敢……” “家严只是挂记太师,想和太师叙旧、请教而已!” 文彦博笑了笑,就道:“老夫今夜,一定赴约!” 吕三这个老家伙,他还不知道,长袖善舞,今夜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 说不定,会拿他当筏子。 “老夫都八十岁了……”文彦博叹道:“还要被人利用!” 但,没有办法! 就算不给吕三面子,吕文靖(吕夷简)和吕惠穆(吕公弼)的面子不能不给。 再说了,文彦博很清楚,吕公著这次入京肯定拜相。 只等蔡确的山陵使差遣结束回京后,蔡确就会出知地方。 然后韩绛会顺理成章的继任左相,空出来的右相位置就是吕公著的。 而在元丰改制后,右相才是实际上的首相! 原因? 堂除大权,在中书省! …… 吕希哲出了文彦博府,马不停蹄的到了韩绛府邸。 递了拜帖,然后见到了韩绛。 韩绛对他的态度很热情。 “明原这次入京前,去过江宁没有?” 吕希哲立刻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遗憾的说道:“家严不让……” “但有幸得了介甫相公书信……” “哦!”韩绛笑起来,问道:“今夜,晦叔都请了谁?” 吕希哲自然不会隐瞒,一一说了。 韩绛听完就笑道:“甚好!甚好!老夫也正欲与诸位元老故旧一叙呢!” 他入京拜相后,就没有多少机会去和那些元老交流了。 御史们可是盯的很紧的! 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扣上大帽子! 但吕公著请客设宴,却是没有问题。 两宫也好,少主也罢,都不可能也不会怀疑吕家会和人结党。 这是几代人建立起来的信任! 今天睡到下午才起床,好累啊! 第144章 吕公著:君不见唐代牛李党争乎 第144章 吕公著:君不见唐代牛李党争乎? 榆林巷,在单将军庙的西边,鬼市子的东边。 距离土市子这个汴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非常近,骑马的话一刻钟就能来回一趟。 司马光骑着马,自土市子过来,整整三条街上,都是人满为患。 到处都是摆摊叫卖的百姓和来来往往的市民。 满大街都是瓠羹店,不管走到那里,都能听到瓠羹店门口的那些孩子的叫卖声:“挠骨头!挠骨头!” 浓郁的羊肉味道,混合着数不清的尘土,一起冲进鼻子里,间杂着贩夫走卒们的汗臭味,以及无数牛马牲畜的粪便味道,一起涌入鼻腔,这酸爽实在是难顶! 这几条街特别难走! 尤其是每一条街道之间的十字路口,总能看到那些载着几千斤的货物,被七八匹挽马牵拉着的太平车,缓慢而吃力的走着,稍不留神,它们就会直接停在路上,将整条街道堵死——这些庞然大物,是汴京交通堵塞的罪魁祸首。 一旦发生堵塞,开封府的铺兵们,便拿着棍棒上来,就是一顿呵斥。 但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催促一下而已,并不敢真的对那些太平车做什么? 谁都知道,能用太平车运货的,只能是这汴京城里奢遮的大户! 这些大户,家家户户都娶了县主,和宫里面有着绕来绕去,说不清的关系。 好在司马光是重臣,所以他出门时有元随开路,在七八个元随开路的情况下,虽然遇到了几次拥堵,但每次问题都不大。 所以虽然多花了些时间,但总算是顺利的穿过了这些繁华的街道,进入了榆林巷中。 一进榆林巷,一切就截然不同。 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了,嘈杂的声音也没有了,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花草的芬芳。 道路上更是干净的连落叶也没有多少。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榆林巷里的人家,家家户户都挂起灯笼,星星点点,好似漫漫星河。 到了吕宅邸前,吕希哲就迎了上来,对司马光拜了一礼:“希哲见过相公!” 然后又和范祖禹拱手一礼,笑道:“纯甫也来了?” 范祖禹不敢受礼,连忙回避,然后才拜道:“原明,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未知泰山大人近来身体如何?” 嗯,范祖禹是吕公著的女婿。 婚事是把他抚养大的族伯祖范镇亲自和吕公著谈的。 “有劳纯甫挂念,家父一向还好……”吕希哲回答,然后问道:“范公近来如何?” “劳原明挂念,家祖虽年迈,却依旧康健……” “这就好……” 寒暄过去,吕希哲领着司马光、范祖禹,开中门而入。 趁着进门的空挡,吕希哲对范祖禹道:“今日诸位长者燕饮,我等小辈不如另聚一处?” 范祖禹拱手道:“固所愿尔!” 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很热闹。 搞不好会吵起来! 像他们这样的小辈,最好离远一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这些元老吵完了,再去他们面前拜谒。 …… 吕公著穿着宽大的士大夫袍服,坐在椅子上,听着台上柔媚、委婉的女子小唱。 所谓小唱,乃是汴京城近几十年兴盛的一种演唱手法。 虽然在诞生之初被士大夫们批判‘靡靡之音,甚于郑卫’。 但架不住年轻人喜欢,而等这些年轻人老了。 比如说,吕公著这样的人老了,曾经被批判的东西,也就随之登堂入室。 今天,为了让元老们好好谈一谈。 吕公著特意派人去桑家瓦子里,请来了桑家瓦子的四个台柱子:李师师、徐婆昔、封宜奴、孙三四,来他府上演唱。 也是为了万一考虑——万一吵起来,小唱声音大约可以压过。 “相公,司马公到了……” 正听着小唱,一个下人来到他面前禀报。 吕公著点点头,理了理衣冠,站起身来。 没多久,他就见到了好些年没见的司马光的身影。 “君实……”吕公著露出笑容,迎上前去,拱手拜道:“经年未见,风采依旧,诚为可喜!” 司马光拱了拱手,装作没听讲耳朵里的靡靡之音,拜道:“晦叔也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两人寒暄完,吕公著就拉着司马光的手,坐到了院子里的椅子上。 “今日下午,宫中降下了旨意,命我后日上午,延和殿便殿陛见……”在台上女子的柔媚小唱声中,吕公著对司马光说道:“君实已陛见过两宫和少主了……“ “正好,其他元老还未来不如和老夫说说……” “坊间传闻,可是真?” 司马光点点头:“不瞒晦叔,坊间传闻不止没有夸大,以老夫之见,甚至未及少主聪俊仁孝之一半……” 吕公著沉吟片刻,然后问道:“既然如此,那君实为何要一意孤行?” “少主既然聪俊仁孝,自能知善恶,辨忠奸……” “身为臣子,倘若以为自己的才智,在主上之上……”吕公著意味深长的说道:“此取祸之道也!” 吕家能从吕蒙正迄今,代代出宰执! 甚至能逆着熙宁变法,兄弟两人轮流执掌枢密院。 这不是侥幸,而是实力! 一种对自身地位和自己角色的清晰认知的实力。 在这个实力的基础上,吕家长袖善舞,在四代不同性格的帝王面前,都能得到重用,也都能得到信任。 司马光摇头道:“正因为少主是如此聪俊仁孝,我辈士大夫才更应该在君前,坚持正道……” “不然,若少主身边,没有君子正人,反而被小人邪党的言论充斥……” 吕公著听着,知道要是让司马光继续讲下去,他就又要钻牛角尖了。 于是故意假作理解错了司马光的意思,于是点头道:“君实之言,老夫亦深以为然!” “少主身边,确实应该多进君子人物……” 司马光楞了一下。 吕公著却自顾自的继续说着:“经筵官,应当尽用正人君子!将那等小人邪党,统统逐出汴京!” 司马光被吕公著这一打岔,本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然后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确实! 天子教育,至关重要! 大行皇帝就是因为被王安石蛊惑,才走了邪路。 现在,天降一个这么聪明的少主,自然,要将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和字说统统杜绝在外。 至少在少主亲政前,不能让其接触到。 就是……似乎有些难度! 司马光已经知道,少主会自己一个人在福宁殿看大行皇帝遗留的手书、奏疏和批示。 他记忆力很好,据说看过的就没有忘记的。 而大行皇帝的手书、批示里,岂能不提及王安石? 于是,点头道:“晦叔之言,老夫深以为然!” “确实应该将那等小人邪党,从天子身边尽数逐走!” 尤其是蔡卞、许将、陆佃这样的人! 他们可都带着侍讲、侍读、讲书之类的头衔。 不把他们赶出去,天子身边就不得清净! 吕公著看着司马光的样子,他微微吁出一口气,他太清楚司马光的性子了! 不能逆着他说话,得顺着他的想法,他的思路。 不然他就会和人犟起来! 当年,王安石就是用那一封《答司马君实谏议书》彻底点燃了司马光的脾气。 从此,在司马光的字典里一切和王安石有关的法令都是邪法。 无论其出发点如何,也不管其成效如何! 吕公著于是笑着道:“那么,君实我等就先从此处着手?” 司马光却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他看向吕公著问道:“晦叔也是要来劝老夫妥协的?” 先将天子身边的小人逐出去? 不就是变相的拖延对王安石邪法下手吗? 他已经老了,而且得过重病。 拖下去,怕是到死那一天,都看不到王安石邪法尽罢! 吕公著摇摇头,道:“君实误会了!” “老夫与王介甫,早已势不两立!” “只是事情得慢慢来,一步步做……” 他当然不能告诉司马光,其实这两年他在扬州,在吕希哲的劝说下,试着用他的权力去监督、约束下面的官员。 禁止他们摊派、强贷青苗钱。 结果效果超乎想象! 百姓们都得到了好处,也不再畏惧。 当然了,吕公著何等精明? 他打死都不会用青苗钱的名义的——这样,岂不是表明他和王安石低头了? 所以他用的是常平仓钱的名义! 反正,主持扬州青苗钱的就是提点常平仓公事官。 而免役法就不要说了。 吕公著知道的清清楚楚,扬州府的官衙和上上下下的事情,都靠着宽剩钱在维持。 尤其是修葺道路、水利这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情。 一旦没有了宽剩钱雇佣民夫,那么就只能学汉唐,让百姓来服徭役。 而现在的大宋,谁还敢大量征发徭役啊? 闹出事端来,就是祸事! 如今新法那些还没有被废的法令里,吕公著也就是对保甲法和保马法意见大的很,认为是乱弹琴,胡闹! 必须彻底的完全废除! 因为实在是害民! 尤其是保甲法,在江南保甲,确定不是在把保甲户送给官府的衙役鱼肉吗? 司马光看着吕公著,沉默半响,道:“老夫何尝不知,应当慢慢来……” “可都堂上,却连一道求直言的诏书,也不肯明发天下……” “反而推诿扯皮,拖延至今……” 吕公著点点头,这些事情他都听说了。 文宽夫的信上也暗示过——宫里面不同意! 于是,他看向司马光,道:“君实不必着急,老夫后日入宫,见了两宫再来商议此事!” 他自然也是要说一说这个事情的。 但不能和司马光一样,上去就扯什么外戚。 那不是给两宫上眼药吗? 宫里面的人的脾气,吕公著是了解的。 不碰外戚还好,一碰外戚,一点就着! 王安石变法,在市易法前,宫里面也只是颇有微词。 市易法一出,不止现在的两宫,就是已故的那位慈圣光献,也是愤怒不已! 王安石又胆大到变易宗室法度,将五服之外的宗室统统革除宗籍。 于是,宗室也对其恨之入骨,日夜入宫言说新法的害处。 第一次罢相,第二次辞相,泰半原因都在这里。 司马光放心的点点头:“有晦叔相助,大事可成矣!” 他说着,就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他还写了好几次,但依旧没有定稿的上书。 “晦叔看一看……”司马光得意的说道:“老夫这篇上书如何?” 吕公著借过来,让下人掌灯上前。 借着灯光,他看着纸上的文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司马光,吕公著咽了咽口水,叹道:“君实……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啊……” 现在都堂上,除了韩绛外,清一色的新党。 内制的翰林学士,外制的中书舍人,还有执掌门下省审核大权的给事中。 也全部是新党! 此书一上,会逼着他们抱团的! 司马光自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无所顾忌! “晦叔,老夫正是要逼着新党群小抱团……” “如此……”司马光道:“两宫和少主就会知道……谁是小人,谁在把持朝政,谁在祸乱国家!” 新党不抱团还好。 抱团,就是庆历新政时,范仲淹、欧阳修、文彦博、韩琦的下场! 结党! 皇权的大忌! 两宫再迟钝,也会知道,必须将这些人全部清理出去! 而这就是司马光的目的!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一如王拱辰当年的做法! 最好,新党里出一个欧阳修,写一篇朋党论——虽然欧阳修前车之鉴在前,已经不可能再有这样傻的人了。 但万一呢? 吕公著闭上眼睛,他已经知道了司马光的意图。 利用新党抱团的机会,坐实新党群臣结党! 这确实是妙招! 只要新党上当,就几乎可以一劳永逸的将他们从整个朝堂上驱逐! 可是…… 太酷烈了啊! 而且,也会逼着本来只是松散的新党,真的抱成一团! “君实……”吕公著叹道:“君不见,牛李党争乎?” 牛李党争,摧毁了大唐最后一点中兴的可能。 从此以后,大唐永沉深渊! 司马光抬起头,说道:“所以才要彻底的,将新党奸臣,完全的赶出朝堂,让他们不能再有回朝的机会!” 在司马光看来,只要将新党群小赶尽杀绝,将他们彻底拦在朝堂之外。 十年、二十年后,他们也就不再是威胁,也不再能成气候了。 等下还有,但今天估计不能加更了,早点睡觉,明天早点起来更新! 第145章 委屈求全的韩绛 第145章 委屈求全的韩绛 吕公著在心里面叹了口气。 他知道的,司马光又在天真了。 全部拦在朝堂外? 怎么拦?如何拦? 除非学王莽,学董卓,学司马懿,至少也得学霍光、恒温…… 但这是能学的吗? 就凭他们这些入土半截的老臣? 宫里面一道旨意,殿前司的禁军就能把他们扬了! 而一旦拦不住,让新党入了朝堂,那么牛李党争大宋版立刻上演! 新党执政十九年,虽然排挤他们这些旧党大臣。 可到底都是留了情面,给了体面的。 一旦闹到牛李党争的地步,那就不会再管什么体面、情面了。 到时候可别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和牛李党争的参与者一样,被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君实……” “容老夫想想……”吕公著说道。 司马光正要再说什么时,吕希哲就来了:“大人……两位韩相公和冯相公到了……” 吕公著立刻起身,和司马光拱手一礼,然后出去迎接了。 寿州吕家和雍丘韩家,乃是世交! 至于冯京,与他也算是老友了。 司马光却是听着韩绛和冯京同时抵达的消息,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知道,冯京恐怕已经站队了韩绛。 这是那头金毛鼠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让司马光有些忧愁。 韩绛韩子华,本来就在新法旧法之间,素来摇摆不定。 一会说新法错了,一会又说新法其实还不错。 入朝为相后,算是彻底暴露他的真实嘴脸! 硬生生的拉着文宽夫,把免役法变成了他和文宽夫还有韩魏公、富韩公的心血杰作——亏他有那个脸! 还假惺惺的说什么‘役法情弊,实当调和’,摆出一副要调整役法的样子。 可王安石的邪法,再怎么变,那也不还是邪法吗? 不也还是要所有人交钱,替那一小撮的上等户承担衙前役吗? 不也还是聚敛、盘剥百姓吗? 而冯京的站队,意味着过去团结的旧党元老们,不再追求彻底罢废王安石邪法。 在冯京的带头作用下,最起码长期退隐在河阳府的老臣们,会跟着他走。 加上韩子华、韩持国,也可以带动一批人。 于是,司马光握紧了手中的奏疏。 他知道的,这是现在唯一可以团结元老们的东西了。 春秋决狱,乃是圣人之制! 王安石却变动法度,坏千年不变的刑统根基! 此书一上,两宫定然欢喜! 少主也定然开心! …… 吕公著笑意盈盈的领着韩绛、韩维兄弟还有刚刚进拜了保宁军节度使的冯京,进了院子里。 司马光礼貌性的起身,与三人行了礼。 三人也和司马光行了礼。 吕公著将韩家兄弟和冯京,请到了准备好的椅子上。 然后命人奉来茶汤、点心,这才落座下来。 几人坐着的椅子恰好在这个院子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 四面都已经挂了熏笼点起了驱蚊的香料。 韩绛笑眯眯的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台上的小唱,就说道:“晦叔好享受……” “这是桑家瓦子里的台柱子吧!” 吕公著微笑着点头。 桑家瓦子是汴京历史最久最大最好的瓦子,乃是以后唐宰相桑维翰的旧宅改造而来。 瓦子中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处,分成了外瓦、里瓦、中瓦。 外瓦就是一般娱乐,里瓦则有特色服务,至于中瓦乃是戏院杂剧和杂技表演的舞台。 桑家瓦子里最大的特色就是其四个台柱子,每一代都会取同样的名字,用相同的唱腔。 “子华,听出来了吗?”吕公著微笑着打趣:“这一代的李师师,可比当年李师师如何?” 韩绛哈哈大笑。 他年轻的时候和吕公著是桑家瓦子的常客,自然没少光顾那一代及其下一代的李师师。 也就是后来参加科举失利,顿觉被人当头一棒,从此不再去瓦子厮混,而是专心读书,终于考中进士! 韩绛笑完,就看向司马光,拱手道:“君实,入京以来,老夫多次相邀,缘何却不肯赏脸?” 司马光哼哼两声,但还是起身拱手拜道:“实在是忙于琐事,未能抽出时间,还请子华见谅!” 韩绛点点头,道:“无妨,若得君实抽空,某必扫榻相迎……” 冯京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家伙虚与委蛇,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维连忙伸手拉了一下冯京的袖子,叫他不要出来火上浇油。 韩维知道,冯京其实一直看司马光不大顺眼——尤其是司马光入京,得了两宫和天子礼遇和隆恩后,冯京就不止一次的找他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但今天是吕公著做东,要是在吕府闹翻了,以后就不好来吕家了。 冯京只好呵呵一声,闭上嘴巴去听那柔媚的小唱。 韩绛见着冯京闭上了嘴巴,就看着司马光,拱手再拜:“不瞒君实这些日子,老夫不止一次与文太师说过……” “役法检讨,若能得君实相助、指教,那么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韩绛知道,役法调整要想不受争议,并得到朝野支持。 司马光是绕不开的一个关键人物! 若连司马光都肯给他的新役法背书了,那么他韩绛的役法就将不再受到非议、掣肘! 即使将来青史论功,依旧会把王介甫放到重要的位置上。 但他韩绛韩子华,又岂能差? 他已经七十多了,所求所争所想的,也就是青史上的地位和未来的名声! 所以,吕公著回京一请他,他就立刻答应。 不仅仅自己来,还带上了韩维、冯京。 如今甚至不惜现在在司马光面前低头! 因为韩绛很清楚,他才是在台上的那个人,他的软肋现在被这些家伙都捏着呢! 跟司马光低头算什么? 他拜相后,还专门写信去江宁,和王介甫解释——我韩子华绝没有要霸占你王介甫功劳的心思! 请你放心! 老夫只是权变!权变啊! 还不就是怕王介甫不认可,在江宁阴阳怪气,甚至是直接否定了他的役法? 好在王介甫很给面子,回信告诉他——子华吾兄,老夫当然信得过,请子华不必忧虑,放手施为! 这让韩绛心头大石落下一块,现在就剩下这最后一块了! 第146章 憋屈的司马光 第146章 憋屈的司马光 司马光看着韩绛那张嘴脸,只觉内心作呕。 偏又发作不得! 因为,吕公著、韩维、冯京都在旁边看着,等下文彦博、张方平也会来。 士大夫之间,不就在乎那点体面吗? 韩绛姿态都如此低了,他要是继续犟着,传出去其他人会说他司马光不识好歹。 宫里面也好,天下人也罢,也都不会同情他。 所以,司马光只能点点头:“过几日老夫定当登门拜谒,还望子华到时候不要嫌老夫说话难听……” 韩绛听着露出笑容来:“君实能登门指教,此乃老夫之幸也!” 只要事情能办了,就是把他司马君实供起来,他韩子华也心甘情愿。 因为司马光是旧党赤帜! 冯京在旁边看着,在心里面摇了摇头:“韩子华这是自找苦吃!” 他还不知道司马十二,要是有了机会对役法指手画脚会做什么? 夹枪带棒,都算是好的! 就怕鸡蛋里挑骨头拿着大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大加鞭笞! 不过,这和他冯当世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吕公著在旁边看着司马光答应了韩绛的请求,马上就笑着吩咐下人:“快去备酒,今夜老夫要与诸位贤达不醉无归!” …… 一刻钟后,文彦博和张方平也到了。 吕公著自然是亲自出迎,将两位元老请到了后宅。 文彦博看了一眼,那些正围着院子中间,坐在一起的元老们。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吕公著:“晦叔还真是一片苦心!” “都是为了国事!”吕公著说道。 他这次入京,也是想要有一番成就的! 他也踌躇满志,要有所作为! 士大夫一生追求的,只是立言、立德、立功三件事情。 立言他是不指望了,当代大儒,璀璨如繁星,前有周敦颐、胡瑗、邵雍,后有王安石、张载、二程! 和这些人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所有士大夫的幸,也是所有士大夫的不幸! 高山仰止,无可挑战! 立德……大约也立不起来。 只剩下立功了! 辅佐少主,治平天下,中兴国家。 若能做到这一点,那他吕公著也就能和先代的名臣范文正公一样不朽于世了。 文彦博呵呵的笑了笑。 张方平意味深长的说道:“前路漫漫,晦叔且当珍重!” 吕公著要做的事情,张方平大概能猜到。 然而……难! 吕公著看着张方平,认真的点点头。 三人说话间,就到了院子里。 所有人都已经起身拱手迎接。 “太师……” “彰德……” 文彦博和张方平一一回礼,然后就被吕公著请着坐下来。 吕公著亲自为两位元老斟酒:“此乃某家特地从遇仙正店,聘请的酿酒大师精酿的羔羊酒……” “特地选了熙河路的羯羊,选了最肥嫩的部分,熬煮成羊汤然后加入糯米之中发酵……” “味道最纯正不过……” “也是最适合两位元老品茗的……” 文彦博听着,眼睛就亮起来。 遇仙正店的羔羊酒,是汴京最贵的酒之一,最普通的一角也要百文。 于是,他轻抿一口。 色泽白润的美酒下肚,甘甜的回味在口舌之间滋生。 文彦博赞了一句:“好酒!好酒!” 他看向司马光:“君实,为何不尝尝看……” 司马光摇摇头,道:“某平生不饮酒……” 是的! 这是他从小就不饮酒。 但,一般宴会上,他还是礼貌性的品茗一小口。 可是,今天的这酒,吕公著方才都说了,用的是熙河路的羯羊酿成出来的。 那是酒吗?是血! 人的血酿出来的! 吕公著在旁边看着,就对文彦博道:“太师来的正是时候,方才君实已经答允了子华,言说过几日到都堂上,当面和太师请教役法……” 司马光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答应去都堂了?还当面和文彦博请教役法? 文彦博在场,叫他怎么说?又怎么挑毛病? 但,他也不好戳破,只能默不作声。 文彦博却是笑了起来,他看向司马光,道:“君实何日至都堂?” “老夫可得做好准备了,不然若被君实当众问的哑口无言,老夫恐怕就要颜面扫地喽!” 司马光只能硬着头皮拜道:“不敢!” 文彦博一看司马光的模样,就知道这头犟牛十之八九是吕公著架起来才答应下来的。 于是不禁在心里道:“吕三还真是没把老夫当外人看!” 这上来就拿着他当筏子! 若依着文彦博过去的脾气,他完全是可以阳阳怪气一番的。 可奈何如今他文太师也有求于吕公著了! 雍丘吕氏和宫廷有着四代人的密切关系! 很多事情,其他大臣不好说,不敢说,不能说。 吕家人百无禁忌! 毕竟吕家可是给四代天子都送了礼物的。 吕家命妇们和宫里面的太后、太皇太后,更早早的就是手帕交。 而他文彦博偏偏想要送一个曾孙女入宫。 这事情他自己不好意思也不适合在两宫面前说,必须得让吕公著去说。 为了子孙富贵,他文彦博只能是相忍为国了! 张方平在旁边,看了看司马光,也看了看文彦博,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吕公著,悄悄的对吕公著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能把司马光架起来,还能让文彦博这个老匹夫也配合。 吕公著真的了不起! 难怪吕家,代代都能出宰执! 就这份对人心的把握和利用的功夫,就已经没有几个人赶得上了。 于是,张方平趁机对司马光道:“役法有太师掌舵,子华负责,又有君实拾遗补缺,老夫相信,定可使上下相安,令天下欢欣!” 他再次举起酒杯:“诸公,为此美事,当满饮一杯!” 于是,诸位元老纷纷举杯,再次非常给面子的笑着各自饮尽。 司马光却感觉非常憋屈。 心里面好像堵着一样,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元老大臣们,都是在合起伙来,要将他司马光架起来。 偏偏他还没办法拒绝! 拒绝的话,就是不识好歹,也是不讲人情,更会叫天下人觉得他司马光胡搅蛮缠! 那样的话,他再想说什么话,也就没有人会听了。 谁会听一个连哄着、抬着、供着,好话说尽也不肯合作的人的话? 正常人都不会听的! 第147章 赵煦:乌鸦们,起来干活了! 第147章 赵煦:乌鸦们,起来干活了! 酒过三巡,司马光看着在他面前,说话越来越欢快的众人。 脸色却已经黑的都能冒烟了。 他抓着自己袖子里的那本花费了多日心血,依旧没有定稿的奏疏。 司马光看着在坐的那一个个元老的神色。 他大概能猜到了,他若在现在,这私下场合拿出来。 这些元老们肯定会劝他。 理由和借口,都是现成的。 太激进、再等一等、再想想…… 甚至有人可能会告密! 比如说冯京! 冯京甚至都不需要主动告诉别人,他只需要将他的女婿蔡懋喊到家里,然后假装无意让蔡懋看到一些相关的书信或者文字就行了。 无非事后,大骂几声‘家贼’。 就像当年吕公弼痛骂吕嘉问一般。 于是,司马光阴沉着脸,没有按照原来的打算,将自己写的奏疏拿出去,给其他元老看。 没必要了! 等他写好,等他完成了这封奏疏。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而这一篇檄文,只要送到了御前,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 所有旧党,或者说忠于圣人正道的君子,都会自动聚拢起来。 就像是当年的登州阿云案一样。 阿云案,让刑统第一次凌驾于圣人之道之上! 春秋决狱不存,天下盗贼成风,民风败坏! 只有拨乱反正,也必须拨乱反正,才能让天下重归太平! 对司马光来说,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需要一个案子! 一个可以让他的这篇文章有发挥空间的案子。 一个可以趁机把这些文字,递到两宫面前的案子。 于是,这个夜晚的吕府,司马光沉默少言。 大部分人都没放在心上,司马光就是这样的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只有吕公著,心里有着深深的忧虑。 可他也不好说,更说不得。 只能想办法,再找机会劝劝,或者让范祖禹去劝劝。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 新法中的恶法,都在陆陆续续的罢废。 剩下的法令调整、检讨,慢慢改变就好了。 何必去和新党硬碰硬? …… 元丰八年五月庚子。 赵煦一觉醒来,冯景就带着人来到御前,服侍洗漱。 趁着赵煦在女官的服侍下漱口的空子,冯景低声道:“大家,臣今日早上在御厨听好多人议论,昨夜的榆林巷热闹得很!” 赵煦没有说话,只是含着口中的盐水,使劲的咕嘟几声。 将之吐出来后,接着接过了女官准备的牙刷,蘸着些大内特制的牙膏,开始刷牙。 白玉牙刷上镶嵌的猪鬃毛很硬,只能小心的刷着……不对应该是擦着牙齿,防止坚硬的鬃毛伤害牙龈。 冯景则在旁边,自顾自的说着:“据说韩相公当场请了司马公择日至都堂共商役法,司马公也答允了……” “好多人都讲,元老们公忠体国,真乃社稷之幸!” 赵煦咕嘟咕嘟的含着温水,把牙刷擦在牙齿和牙龈上的残留牙膏统统的漱出来,然后吐在一个瓷盘里。 接着他才看着冯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冯景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只是带着人,将今天的早膳送到御前。 赵煦吃完后,就先去了坤宁殿请安,然后和向太后一起到保慈宫请安。 今天的政务,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都堂上表了,新君登基后应该制作的受命之宝的制式和格式。 都堂提供了三个不同的备选方案,两宫选择了其中看上去最中规中矩的方案:皇帝恭膺受命之宝。 然后下诏,让都堂推举一位执政来书写此宝,着人篆刻后上呈御前。 这东西反正也是个礼仪性的吉祥物,几乎不可能有使用的环境和场景。 真正重要的,还是那些日常会用到的宝玺。 处理完此事,两宫就拉着赵煦,开始说话。 太皇太后和赵煦道:“官家,老身和你母后,都打算在下个月,从外戚勋臣元老之家,选几个孩子,收入宫中,陪着我们说说话……” “官家觉得怎样?” 赵煦微笑着点头:“太母、母后做主便是了!” 两宫听着,以为这个孩子不懂,都是会心一笑。 向太后就拉着赵煦的手,说道:“以后宫里面,六哥也能有几个伴了,可以一起玩耍,一起读书……” 赵煦点点头,然后假装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说道:“她们要是太笨了,我可不跟她们玩!”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被逗笑了,纷纷说道:“就依六哥的,就选些聪明的孩子……” 她们此时的心中,都想起了两个先例。 第一个是慈圣光献,慈圣光献抚养了太皇太后,选了向太后,于是曹家富贵至今而且在可见的未来,依旧可以靠着这香火情继续富贵下去。 第二个则是章献明肃。 一个失败的案例! 章献明肃在为仁庙选择皇后时,没有按照仁庙心意,选他喜欢的张氏,而是立了自己喜欢的郭氏。 结果是不止刘家没有得到郭皇后的任何帮助,甚至还被拖累。 复盘着这两个先例,两宫都明白,她们要怎么做。 聪明…… 聪明好啊! 两宫互相看着彼此,都感到开心。 一个聪明的皇后,自幼在她们面前长大,将来也会知道知恩图报。 赵煦则趁着这个机会,问道:“母后,儿今日早上听人说,似乎昨夜有许多大臣,聚集在某处?” 向太后楞了一下,问道:“六哥怎么知道的?” “儿听冯景说的!”赵煦毫不犹豫的卖了冯景,然后他看着向太后道:“祖宗制度,不可使重臣私下交从密切!” 接着他就又看向太皇太后:“还请太母、母后,下诏训斥!” 宰执们要是联起手来,皇权就是个摆设!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点点苗头都不行! 无论什么理由,不管什么原因! 想交朋友?可以,你们出知到了地方,不再掌握中枢大权,随便你们! 但在朝堂,这绝对不允许! 赵煦想起了他上上辈子的那些事情。 吕公著、司马光天天彼此往来、商议——不止在都堂上如此,下了朝,到了家还是如此! 发展到后面,司马光甚至可以用道德绑架吕公著,逼着吕公著罢废了免役法。 也彻底的挑起了大宋烈度最高、最激烈的党争! 不止如此,这两个人还给别人做了特别坏的榜样。 从此之后,整个元祐时代,结党公开化! 发展到巅峰,从都堂到御史台,都在彼此串通消息,封锁消息! 元祐前期的政治风气,也由此恶化到了极点! 两宫互相看了看,虽然她们觉得,这没什么不了的。 但赵煦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 于是,向太后笑着和赵煦道:“六哥,昨夜聚会的大臣们,只有一个宰相……其他不是致仕的老臣,就是入阙的大臣……” “不算违反祖宗制度……” “哦……”赵煦点点头:“这样吗?” 太皇太后也说道:“官家,确实是这样的,祖宗制度,只是不令宰执大臣私下交游密切……但不限制元老、入阙大臣……” “孙儿明白了!”赵煦乖乖的点头。 他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下诏训斥——不可能的。 他这样做,只是想提醒一下御史台的乌鸦们——别打盹了,都给我起来干活! 皇帝要照顾士大夫重臣体面。 所以,敲打宰执的任务,一直就是御史台的乌鸦们的。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的这个时期,因为太皇太后对司马光、吕公著的无条件信任。 明明是新党控制的御史台,被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于是,在吕公著入京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旧党将御史台彻底掌握。 此后,整个元祐时代,从御史台到都堂,清一色的旧党! 一段时期里,甚至是清一色的激进派——不够激进的,都被赶出去了。 譬如范纯仁、吕大防,就是因为不够激进,被扣了数不清的帽子赶了出去。 最后激进派们把事情搞砸了,就只能将他们请回来擦屁股。 赵煦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所以,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冒了一定风险,站了出了,给御史台的乌鸦发出这个信号。 当然,赵煦冒的这个风险,对他来说,几乎是零。 因为两宫就算要追究,板子也只会打在冯景的屁股上——叫伱多嘴,在天子面前胡言乱语! 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这对赵煦来说,有什么损失呢? 冯景是内臣,他的屁股肉多,挨几下板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替天子受过,可是内臣的至高荣誉! 冯景现在屁股上挨的每一下板子,都是他将来的军功章! …… 赵煦走后,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向太后,道:“官家是天生的圣君,派人去提点一下吕公著吧……” 向太后点点头,她和太皇太后这些天和六哥近距离接触,也指导六哥读书、参与政务。 自然知道,这个孩子虽然小,虽然纯孝仁厚对外戚宗室非常好。 但他似乎天生就对政务有着特别的敏感,常常能找到关键,也常常可以做出直接的准确判断。 今天的事情,就又是一个明证! 八岁的官家,已经在忌惮和提防大臣结党了! 这对向太后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孩子,定可以掌握这个天下! 第148章 望母成龙 第148章 望母成龙 隔日,御史台好似是忽然间就醒来了。 监察御史安惇、侍御史黄降等接连弹章,弹劾吕公著入京不守法度,私自结交大臣,有结党营私,欲谋社稷的嫌疑。 安惇甚至喊出了‘请降旨令吕公著,即刻回任扬州,以安天下之心’的口号。 两宫自是留中,但被点名弹劾的大臣们,却只能一个个乖乖的一边上书谢罪,一边闭门不出。 直到两宫派出使者一个个的去慰勉一番。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宫派出的两波使者,都将司马光放在了最后一个慰勉位置上。 赵煦是到了下午,才知道了这个事情。 主要是因为,冯景摔了一跤,据说屁股都摔肿了,已经告病卧床。 没了这个时不时的从御厨打探消息的内臣,赵煦就只能等着石得一、宋用臣、刘惟简们来请安时才能知道一些事情。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宋用臣。 宋用臣来福宁殿,主要是送沈括的报告,说一下汴京城的事情只是顺带。 自上月丁亥(24),沈括上表说他已经到了专一制造军器局上任,并开始对全局的工坊、场务巡查以来,需要大约十到十五天时间来巡视作坊、厘清上下人员关系以来,刚好过去了十五天。 哪怕赵煦告诉沈括,可以不要急慢慢来。 但他还是卡着十五天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书报告了他对专一制造军器局的摸查情况。 赵煦拿着沈括送上来的报告,粗略的看了一遍。 然后就暗自点头:“沈存中不愧是待制级别的重臣!” 这种在朝堂上当过官,也在地方上做过亲民官的重臣,哪怕被责贬了三年,回京后一旦办起事来,依旧是老辣无比! 十五天时间就已经将专一制造军器局上下都摸了一遍。 还整理出了相关作坊、场务、权责的关系。 指出了这些作坊存在的问题,出现的漏洞。 同时也给出了解决方案。 最后沈括向赵煦保证:使陛下予臣以全权,臣愿以三月为限,尽汰军器局之庸吏,去其弊症。 此外,沈括也报告了赵煦交代他要做的事情,他正在抓紧处置,请赵煦放心。 赵煦看完,就拿着这个上书,带着宋用臣,到了坤宁殿里。 他到的时候,向太后正在和入宫的向家命妇说着话。 见到赵煦来了,那命妇连忙告罪一声,退入了坤宁殿的内寝。 赵煦看着对方消失在内寝帷幕里的身影,问道:“母后,可是国亲家的命妇?” 向太后点点头,道:“是向宗良家的妻子……” “也是个不成器的!”向太后笑着说:“每次入宫,就会说些好话哄母后开心!” 赵煦坐到向太后跟前,道:“母后开心便好……命妇们入宫,不就是为了能让母后开开心,解解闷吗?” 向太后慈祥的摸了摸赵煦的头,道:“我儿果真聪慧!” 这确实就是命妇们的价值。 她们入宫,除了哄两宫开心外,难道还能帮两宫做事? “六哥怎这个时候来了?”向太后好奇的问道。 她知道,平日里赵煦在这个时候,不是在福宁殿里休息,就是在御花园中散步、看书,听人说偶尔能看到官家会在御花园中做些奇怪的动作,活动筋骨。 赵煦将沈括的上书,送到了向太后面前,说道:“却是沈提举上书言了专一制造军器局的事情……” “儿不太懂,所以来和母后请教……” 向太后闻言,立刻欢喜起来。 她接过赵煦递来的沈括报告,一看上面的文字,她就暗暗点头。 因为沈括的字,确实写得好! 而她从未见过沈括,甚至对沈括都不太了解,只知道这个大臣在永乐城大败的时候,被弹劾‘救援不力’,甚至被指责‘坐视永乐城陷’,因而被责贬、安置。 于是,她自然只能通过字来认识沈括。 沈括的这一笔好字,让他在向太后面前的印象分一下子就加了不少。 再看内容,向太后就暗暗点头。 沈括是专门做实事的,所以,他虽然当过翰林学士,但他的文字不会偏离太远。 而且,他罗列的事情,一条条都很清楚详细。 向太后粗粗看完,就已经知道,这个大臣是个任事能干有为的。 于是赞道:“大行皇帝,果是慧眼识人,这个大臣确是能吏!” 这是自然! 在现代,沈括虽然因《梦溪笔谈》的缘故,被许多推崇为大科学家,普罗大众下意识的会以为他是个天天宅着搞发明创造的。 但,其实沈括是个管理型的大臣。 他擅长于规划、统管、分工。 熙宁时,出任军器监,便主持了军器监的改革,上书建议设立专门的神臂弓局,专门制造神臂弓。 在其主持下,军器监的神臂弓产量大增! 军器监制造的军械,在数量和质量上,也都得到了巨大提升。 赵煦看着向太后,道:“母后也称赞了,想必这位大臣所言种种都有道理!” “还请母后教儿!” 向太后早就准备好了,她当即就兴致勃勃的给赵煦上起课来。 虽然她其实不懂什么管理,更不要说兵器生产这种重技术和重资产的事情了。 所以,难免会出现错误和缪误。 赵煦却抓着这些地方,专门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就让向太后稍微有些慌乱,没有办法她只好假作累了,对赵煦道:“六哥,母后今日有些乏了……” 赵煦连忙请罪:“儿打扰了……母后且好生歇息,儿明日再来请教……” 向太后微微点头,慈爱的道:“待母后休息好了,明日再教六哥这些事情!” …… 看着再拜辞别,然后在宋用臣的陪伴下,回去福宁殿。 向太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她看着手上的沈括上书。 这上面,她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这怎么行呢? 她可是母后皇太后!六哥不懂来问她,若她都不懂,如何教导? 可这些东西,确实是她的短处。 好多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过,如何与六哥解释? 于是,向太后看着在帷幕外一直侍立着的石得一,与他道:“石得一,汝去命严守懃,寻那沈括……” “命其将今日上报官家的上书所言种种,详细写来,不可遗漏……” “唯!”石得一静静地退下去。 向太后这才吁出一口气。 她这不是没办法吗? …… 赵煦带着宋用臣,回到福宁殿。 “今日冯景摔坏了屁股,他卧床这几日,卿先在福宁殿中替着他吧!”赵煦随口吩咐着。 宋用臣立刻领命拜道:“臣遵旨!” “准备一下,从宫里面的小黄门中选几个人,过些时日,派去专一制造军器局里,充任勾当公事,辅佐沈提举!”赵煦又吩咐。 倒不是他信不过沈括,而是在一开始就要建立监督制度。 同时,这也是要白嫖沈括。 派去的内臣,只要机灵一点,跟着沈括学上一两年,差不多也能学到一些东西。 将来再锻炼锻炼,磨砺磨砺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这也是大宋内臣们,之所以能够多才多艺的原因——历代天子,都会将他们外任,放到那些名臣大将身边。 一方面监视一方面免费学那些别人连儿子也未必肯教的东西。 只要内臣机灵点,经常能学到许多手段! 就像宋用臣,年轻的时候,曾经跟在大内的将作监身边学习。 恰好那个将作监是喻皓的后人,宋用臣待之如父如兄,侍奉勤勉得到了对方赏识,传授了他喻家传儿不传女的制图、设计秘技。 这才有了今日的大内大貂铛。 宋用臣听了赵煦的吩咐,就拜道:“臣知道了!” 他现在不止兼着内东门司,还管着一部分大内小黄门。 …… 沈括如今住在汴京城的新城东厢的春仁坊。 此刻的他,正在租住的院子里,等着宫里面的旨意或者回复。 心情略有忐忑。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括站起身来,紧张的看过去,他雇的下人已经替他打开了房门。 “沈提举可在?”一个穿着紫袍公服的内臣问着。 沈括立刻走出房门,与对方拱手:“括在,敢问尊驾是?” “下官是提举汴京水磨务严守懃!”来人拱手说着:“奉皇太后旨意来寻沈提举……” 沈括闻言,立刻俯首一拜:“臣括恭听慈圣旨意!” 严守懃微笑着扶起沈括,然后笑眯眯的说道:“慈圣命我来,是想请沈提举帮一个忙……” “嗯?” “今日提举上书,所言诸般事务,皇太后想请提举详细解释,并介绍来龙去脉……诸般法度,越清楚越好!” “娘娘言:提举若是做得好,必不会亏待!” 沈括大喜不已,立刻说道:“为慈圣效命,乃臣的福分,岂敢望赏?!” 当即就回了书房,找来笔墨纸砚,以及他留在家里的上书底稿,对底稿就开始了奋笔疾书。 严守懃则静静站着,等着。 足足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沈括才放下手里的笔,在他面前,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叠文书。 他吹了吹墨,然后回头,对着一直等着的严守懃拱手:“有劳阁下久候了……” 说着就将写好的东西,交到了严守懃手中。 严守懃接过来,拱手一礼:“有劳提举了!” 注:汴京有新城、旧城之外。 所谓新城,就是城市扩张侵吞了原来城郊的农村,将之变成城市的地区。 在北宋,汴京城的扩张是不断持续和进行的。 第149章 天生圣君 (6500月票加更) 第149章 天生圣君 (6500月票加更) 元丰八年五月壬寅(初十),延和殿便殿听政。 礼部奏:合格进士郑奕等犯高鲁王讳,当除放。 太皇太后于是慈旨推恩,免除这些犯讳进士的罪过,命有司依旧录用。 于是,礼部又请:今年科举因天子守孝,请依故事免殿试。 两宫诏可。 所以,本年科举将会出现一个奇观——省元直接就会是状元! 要是这个人运气好一点,在乡试中还是解元。 那么冯京当年辛辛苦苦创下的记录,就要在今年被打破了。 又一个三元及第的传奇! 不过,这不大可能就是了。 这一天,监察御史安惇,升任殿中侍御史,以填补上个月出任了皇帝登位北朝国信使的满中行之阙。 虽然,御史的升迁罢黜,就和风一样难以琢磨。 但安惇的这一次忽然升迁,还是让满朝侧目——虽然名义上是赏安惇弹劾甘承立,但实际上是为了什么?朝臣还不知道吗? 这毋庸置疑的刺激了御史台。 乌鸦们本来就有KPI要完成,现在安惇的升官,让他们再无顾忌! …… 吕公著站在内东门下,最后一次整理好自己的冠服,确认没有瑕疵和疏漏后,他才持着朝笏,在閤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走入大内。 这大内皇城,对吕公著而言,一点也不陌生。 他甚至可以说是跟着父祖,在这内东门下出入长大的。 而且,他离开汴京,其实也没几年。 他是元丰五年,实在看不下去,朝堂上的天子和大臣们,在没有进行周密部署,就非要去横山和西贼拼命,实在劝不了,他也没办法,只能请郡出外——他当时是枢密使,负军国之责,天子不听他的,他这个枢密使当着也没有意思。 所以,对吕公著来说,他离开汴京也就两年多,三年不到。 宫里面的人对他来说,没有不熟悉的。 除了……那位少主! 想起那位少主,吕公著持着朝笏的手,就稍微的颤动了一下。 前日,他邀请元老聚会这种事情,本来皇室是不会干预的。 毕竟,吕家和皇室已经维持了四代人的信任。 事实也和他预计的差不多,两宫确实很信任他,但是,他却漏算了那位少主! 那位少主可对吕家没有任何感情,也更从未建立过什么信任! 于是,在少主表态后,乌鸦们闻风而动。 虽然御史弹劾,对他来说,不疼不痒。 他这几十年来,身上背着的弹劾奏折没有一千张,也该有八百张了。 可是…… 少主的态度,却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 前天的事情,虽然只是小事,但让吕公著知道了,那位少主决不能将他真的当成八岁的孩子看待。 不仅仅是智商和政治上的敏锐。 权力上也是如此! 仁庙当年即位之初,哪来什么权力? 吕公著记得,他的父亲吕夷简和他说过,章献明肃垂帘的时候,仁庙在朝堂上别说参与朝政了。 便是多说几句话也可能被章献明肃训斥。 郭皇后,就依仗着章献明肃,经常施压仁庙。 吕公著记得,他父亲还和他说过,仁庙亲政后,曾经拉下自己的衣襟,把脖子上被指甲掐红了的皮肤给他父亲看。 他父亲吕夷简正是因此,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协助仁庙废后! 凌迫君上,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悍妇了! 但,现在这位同样幼冲即位的少主,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远非仁庙可以比。 吕公著现在已经知道了。 太后会经常拿奏折给他看,还会听取少主的意见。 大行皇帝留下的手书和奏疏,少主也时常翻阅、学习。 他记忆好的可怕! 不止大行皇帝叮嘱的事情,记得一字不差。 传说就是两宫和他交代的事情,他也记得很清楚。 此外,吕公著还知道了,前几天,洛阳的程颢病重。 少主直接动用了急脚马递,给程颢送去了御药,还亲笔手书了慰勉文字。 此事,现在已经随着程颢上表谢天子隆恩,而在整个汴京城传开来。 急脚马递是什么? 天子的嘴和手。 马递所到,就是皇命所到! 古今中外,有过这样幼冲即位,便能掌握这么多权力,拥有如此大的话语权的少主吗? 除了,那位被周公背着上朝的成王,找不到第二个。 吕公著慢慢走着,他的脑子里,更多的东西,也一一浮现。 在入京路上,听到的那些传说,在他心头跳动。 纯孝的少主…… 仁圣的少主…… ‘真仁庙子孙,社稷主也’,汴京坊市里对他的赞美,不绝于耳。 ‘社稷神君,国家明主’,见过他的元老大臣,都这样称颂。 尤其是司马光,对其赞不绝口。 以为这位少主,就是当代的周成王,必可中兴国家,除尽旧弊。 而韩绛和文彦博,却都在谈起这位少主时,眼神游历,欲言又止。 ‘晦叔到了御前自知……’这是文彦博的话。 ‘晦叔陛见时,便可知晓,主上的非同寻常了……“韩绛也这样说。 所以…… “少主,绝非坊间描述的那般简单……” 吕公著知道的。 若只是传说中那般,仅仅是聪明、纯孝、仁圣的话,那么以这位少主的年纪,只能让朝野称颂。 但他绝不可能,在即位不过两个多月,就已经接近了权柄,影响了军国,甚至开始接掌权力! 心中念头纷飞着,不知不觉,他就已经到了延和殿的便殿前。 此时,朝会早已经结束,群臣都已经离开。 延和殿便殿的门却依旧开着。 殿中的长明灯,一盏盏的依然在燃烧。 熏笼的香味,弥漫出来。 吕公著在閤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持芴走到殿前,恭身一拜:“资政殿大学士臣公著,敬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片刻后,殿中传来了一个略微苍老的女声:“学士不必多礼,请入殿说话!” 是太皇太后的声音! 吕公著持芴再拜:“臣谢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内心之中不免忐忑和紧张起来。 他亦步亦趋的,跟着閤门通事舍人,步入那间熟悉的小小殿堂。 大行皇帝曾无数次在这里召见他。 他也曾无数次在这里,一次次劝说着大行皇帝。 尤其是为了永乐城…… 想着那些往事,吕公著就已经站到了殿中。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殿上北边御座上的少主。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的坐在御座上,沉默的看着他。 少主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 完全没有小孩子该有的那种好奇、窥探、细究的心思。 反而像个成年人,如同一个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很久的君王,在审视着一个入见的大臣一般。 于是,吕公著想起了坊间传说,章惇私下里的评价:官家是天生圣主! 吕公著持着朝笏,对着御座和御座两侧的帷幕,拜了两拜,然后道:“资政殿大学士臣公著,奉诏陛见,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朕万福!” 吕公著终于听到少主的声音。 稚嫩的童声,平稳但有力。 “来人,给吕学士赐座、赐茶!”他继续平静的说着。 一张椅子便被搬到了吕公著身后,然后煮好的茶汤也被送上。 吕公著持芴拜谢,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便听着帷幕后的太皇太后道:“官家前些时日,还在和老身问:吕学士何时入京?” “总说着,学士是大行皇帝钦定的师保,定是国家大儒,也定学问渊博,等学士入京后,一定要和学士好好请教这国家大事,天下之事……” 吕公著连忙起身,拜谢:“臣惶恐,不敢当皇帝陛下如此厚爱!” “学士言重了!” “学士乃是父皇钦点,保佑拥护于朕的股肱重臣!”少主开口了:“朕在汴京已经等了学士数月矣!” “今日终于是见到学士了!” “诗云: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朕见学士亦然!” 吕公著听着,连忙持芴而拜:“大行皇帝托付,皇帝陛下厚爱……老臣,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是儒臣,当然知道,所谓‘彼其之子,邦之司直’的意思。 这是描述子产啊! 少主将他视作子产,这让吕公著感动不已——他最仰慕的古代名臣就是子产。 而在同时,吕公著心里,那些元老和大臣的评价,开始回荡。 ‘少主乃是天生圣主’,这是传说中章惇私下的评价。 ‘晦叔到了御前自知……’,文彦博的话在耳畔回荡。 ‘晦叔陛见时,便可知晓,主上的非同寻常了……’韩绛的话也在耳畔回荡。 他终于知道了。 确实是天生圣君啊! 他才八岁,就已经知道如何驾驭臣下了。 而且收放自如,把握的恰到好处! 更让吕公著惊叹的是——即使他明知道,这位少主或许只是在笼络他,在特意的怀柔他。 但他的心,却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会忍不住的去想——少主真的将我看成了子产了吗?我能成为当代的子产吗? 这种人格魅力,这种悄无声息之间,就差点让他这样的老臣也有些把持不住的姿态。 不是天生的君王,不是天生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帝王,还能是什么? “大行皇帝啊……”吕公著忍不住在心中叹道:“您可真是,给老臣留下了一个好主上!” 吕公著很清楚,这种少主是最难服侍的! 因为天生的君王,就意味着他对权力的敏感是无人能及的。 就像前天的事情…… 注:因为前面忘了,所以把本年科举贡院试的举行时间,向后挪了大约七天,史实应该是在五月初。 第150章 软肋 第150章 软肋 吕公著小心翼翼的坐下来,然后喝了一口天子御赐的茶汤,辛辣的生姜在口腔回味着,让他的精神也稍微振奋了一下。 帷幕后的太皇太后,却已经开始发问了:“吕学士自扬州入京,这一路所经州郡,未知可听说了地方州郡士大夫,对于朝政的议论?” 吕公著闻言,拿着眼睛,悄悄观察了一下那御座上的少主。 见着对方一动不动的沉默着,才持芴答道:“奏知太皇太后:臣自扬州入京,一路所过州郡、关隘,所遇士大夫皆言:两宫慈圣,勤劳天下,保佑圣躬,推恩万民……” 吕公著顿了顿才接着道:“而皇帝陛下,仁圣纯孝,聪俊神慧……” 帷幕后的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向太后,两宫都是微微点头,然后又问:“老身和太后,这两个月来,所下的法令、诏书……各地士大夫有何看法?” 这是这位太皇太后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吕公著深吸一口气,拜道:“臣自扬州北上,一路所过关隘、市集,所遇百姓、士大夫,无不因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推恩万民,罢废市易法而欢欣鼓舞!” 这倒是事实! 市易法其实就是一个官营垄断经济法案。 本质上就是对商贾和消费者两头薅羊毛。 商贾不喜欢,百姓也不喜欢! 如今罢废,除了市易务过去的官员外,几乎没有人不欢迎! 吕公著继续说:“臣又闻,皇帝陛下躬行大行皇帝遗命,加隆恩于汴京百姓,降德音于京东都路士民……” “自入京以来,所遇者,莫不称颂……” “皆言:两宫圣慈主上仁圣,德音普降,苍生幸甚!” 帷幕内的太皇太后听着,高兴的说道:“诚如学士所言,老身就放心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太后,在这个时候也道:“大行皇帝将江山社稷,交托给官家,让本宫和太皇太后辅佐官家听政,处置军国事务,这两个月来本宫和太皇太后在宫中都是殚精竭虑,生怕大行皇帝所遗的基业受到损伤……也生怕下面的官员,不能理解大行皇帝遗命……如今听学士奏报,本宫也就安心了……” 吕公著听着,眼皮子跳了跳。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言辞,看似相同,实则完全不同。 太皇太后只是关注下面的反应。 而皇太后则强调——大行皇帝将江山社稷交托给官家,让本宫和太皇太后辅佐! 吕公著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茶汤,让茶汤辛辣的味道,回荡在口舌之间。 他才持芴再拜:“两宫慈圣,保佑拥护圣躬,实乃天下之幸……” 御座上的少主,依旧沉默。 但吕公著可以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自己。 所以,吕公著不由得调整了一下坐姿,以方便少主仔细的观察他。 这是一种无言的低头,也是一种无声的臣服。 帷幕后的两宫,却都是高兴起来。 太皇太后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不瞒学士,在没有听到学士的这些话之前……老身还一直担心,法令和政策,会不会出错……” “甚至……会不会被人议论……老身和皇太后,任人唯亲……不顾社稷……” 吕公著低下头去。 他听出来了,这位太皇太后,还在因为司马光上次的上书,耿耿于怀。 他只能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巴,不在这个话题上开口。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提,以那位太皇太后的性子也不会追着不放。 果然,太皇太后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类似发泄一样的话,就转过了话题。 “吕学士是大行皇帝钦定的官家托孤重臣……” “此番入京,未知于国政、朝政上,可有进言之处?” “若有,还请学士直言!老身和皇太后还有官家,都将洗耳恭听!” 吕公著连忙起身,先观察了一下那位御座上的少主。 发现他依旧保持着相同的坐姿,于是持芴再拜将早已经打好的腹稿,奏报上去:“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臣远从外服,奉诏入京,陛见皇帝陛下于殿上,恭闻两宫慈圣圣训……” “臣窃以为,皇帝陛下初登大位,宜当以修德为要!” “且,皇帝陛下虽则神圣睿知,然则治学之事,亦不可不重……” “臣闻:武侯曰: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衰败,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臣,诚惶诚恐……” “乞两宫慈圣,选君子正人,近于皇帝陛下左右,侍读、讲学,以助陛下修圣人经义……” 两宫听了,都是点头赞同。 尤其是太皇太后,她忙于政务,也确实抽不出太多功夫,教导官家读书。 一直想要让经筵官们入宫,给官家讲书。 但,看着那些经筵官……蔡卞、陆佃、许将、朱服……不是王安石女婿就是王安石门生。 翰林学士曾布虽然学问好,人品也端正,可他只是一个人。 况且这个人也和王安石有些关系,太皇太后其实也不大愿意曾布直接入宫到君前讲书。 而司马光之前确实推荐了几个人,太皇太后也觉得不错。 但现在不是司马光惹恼了她吗? 若是直接用了司马光举荐的人,那不是等于和司马光服软,等于在说:老身错了吗? 这怎么可能? 所以,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如今,听到吕公著提及此事,太皇太后看了一眼向太后后,看到向太后也点头后,就道:“学士所言,老身和太后也是深以为然!” “不瞒学士,官家虽然年纪小,但聪俊的很呢!” “老身和太后这两个多月在宫中,教导官家读书,如今官家已经差不多读通了整本春秋!” “翰林学士也都说:闻汉明帝八岁通春秋,今官家八岁亦通春秋,我朝治世可期矣!” 吕公著虽然早就听说过,少主在两宫辅佐下,读通了春秋。 但亲自被两宫证实,还是让他震撼不已。 于是,连忙拜贺:“皇帝陛下神睿早知,老臣为天下贺……” 就听着太皇太后说道:“吕学士,天下名臣,必知天下君子所在……” “还请学士,举荐一二……” 吕公著持着朝笏,再拜说道:“老臣惶恐,陛下读书之事,本不该干预……然为天下社稷……” “老臣斗胆,试为两宫慈圣举之……” “承议郎臣程颢,天下宗儒,国家名士……” 两宫听着都是点头。 这个人司马光也推荐过,文太师也保举过,重要的是——官家对其印象也好,前些时日听说他得病后,甚至以急脚马递送去御药和慰勉。 汴京士民听说了后,都说官家尊师重道,实在是天下的幸事! 吕公著继续说道:“此外,臣听说直龙图阁知成都府臣吕大防,大儒子弟,文采惊艳,且久历地方州郡,实乃经筵不次之选……” 两宫互相看了看,对这个人选也很满意。 吕大防她们还是有印象的,尤其是其师张载的那四句话,让两宫记忆深刻。 “再者,直龙图阁、新知庆州臣范纯仁,乃先代名臣之子,曾随国朝大儒求学……” 吕公著一连推荐了七八个人。 除了程颢、范纯仁和司马光推荐的人选重叠外。 其他人选都发生了变化。 譬如说,司马光推荐苏轼,吕公著却推荐了苏轼的弟弟苏辙。 此外,像是王岩叟、刘挚、范百禄等赵煦熟悉的名字,也出现在其中。 从这里就能看出司马光和吕公著的区别了。 司马光推荐的人,几乎都是他认识的,见过的名士。 而吕公著推荐的人,却都是在地方上为官的。 当然,吕公著和司马光是相同的。 他们推荐的每一个人都是铁杆的旧党! 尤其是吕公著推荐的这些人里,像苏辙、刘挚这样的人,全部是旧党里的激进派。 什么叫激进派? 没有我激进的,都是邪党小人!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这些入朝后,谁都敢骂,谁都敢喷。 包括举荐他们的吕公著! 这怎么可以? 赵煦想了想,就打算给吕公著加点料。 于是,他扭过头去,看向帷幕中的两宫说道:“太母、母后,朕听说古代名臣,有举贤不避亲的美德!” “吕学士乃是父皇所遗朕之股肱大臣……也是国朝知名的儒臣……” “朕还听说,学士家学渊源,可谓代代书香之第……” 吕公著的眼皮子开始狂跳。 他抬起头,看到那御座上正扭着头和帷幕内的太皇太后、皇太后轻声说着话的少主。 “如今,学士举贤,却避而不谈其亲……” “高风亮节,朕实钦佩……” “可是,朕闻之,昔在春秋,子贡赎人,圣人责之,子路受牛,圣人喜之……” “如今,若是连学士这样的重臣,都要避讳他人议论,而不举荐自己身边的贤能……” “朕担心,将来天下人都会因此,避而不谈自己身边的贤良……如此一来,国家贤良没有进用之道……” “岂非又是一个子贡赎人的悲剧?” 吕公著听着少主的话,一颗心向着谷底坠落。 他就两个儿子。 一个在外面为官,短时间内不可能回汴京。 剩下的那个逆子,可是王安石的拥趸!死忠! 他正要想个办法,将这个事情搪塞过去。 帷幕内的两宫,却都已经说话了。 “官家说的对!”太皇太后道:“吕学士家学渊源,乃我朝鸿儒之家,代代皆为国家重臣……学士身边岂能没有贤才?” 向太后也道:“六哥所言,实在不差!” 她直接对吕公著道:“本宫也早已听说,学士长子,孝笃而守礼,为了能够侍奉学士,主动放弃了科举功名……” “如此孝子,岂能不褒扬、奖赏?” 吕公著听到这里,垂下头去。 我的太皇太后、皇太后啊! 那个逆子你们是不知道啊,他是王安石的人啊! 可他能怎么办? 直接告诉两宫那个逆子的真实面目吗? 能吗? 不能的! 况且,他就两个儿子,长子这些年一直跟着他,服侍着他起居饮食。 他都是看在心里的。 他难道能因为自己和儿子的政见不同,就直接斩断他的仕途吗? 虎毒尚且不食子! 再说了,吕家到了现在,后起之秀里,算得上人物的,其实就两个人。 一个是吕嘉问,另外一个就是一直跟着他的吕希哲了。 其他人……看着是真的不成器。 几次三番的培养,也培养不起来! 所以,没有办法,吕公著只能低下头去,持芴拜道:“犬子顽劣,恐怕有失陛下所望……乞陛下收回成命……” 他这样的婉拒语气,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是推荐。 赵煦端坐在御座上,看着吕公著的样子。 他在心中笑了一声。 上上辈子,他是奈何不得这些元老重臣。 但现在嘛…… 这些人的软肋,可都在他手中捏着。 第151章 倾轧 第151章 倾轧 吕公著满怀着心事回到了榆林巷。 吕希哲立刻迎出来,焦急的问道:“大人,今日见了少主……如何?” 吕公著没好气的道:“汝日后自己到君前去看!” 吕希哲不明所以,完全搞不懂自己父亲到底在说什么? 他只是个布衣,身上连个荫补的官职都没有。 凭什么去御前? 就听着吕公著骂道:“也不知道汝这逆子走了什么运道……” “今日殿上,官家亲口和两宫求了恩典,让汝至御前讲书……” 吕希哲狂喜不已。 御前讲书? 位卑而清贵,而且是有机会直接被赐进士出身的。 “逆子!”吕公著看着这个不孝子的模样,大骂道:“若到了君前,汝敢言王介甫邪说一字,老夫便打折了汝的双腿!” 吕希哲连忙躬身拜道:“不敢……不敢……” 但心中却已经笑了起来。 他不说王安石的经义可以。 但谁能阻止他讲孔子、孟子、荀子? 大宋文坛,微妙就微妙在这里了。 自庆历兴学和古文复兴运动以来,汉唐旧儒的经义注疏就已经被士大夫们批成筛子,然后一脚踹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无论新党还是旧党,都开始主张,直接回到春秋时代,去追寻圣人真正的微言大义,而不是被那些汉唐的腐儒们念歪了的经。 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本意? 还不是靠大家自己理解? 难道还能去问孔子、孟子、荀子? …… 两宫带着赵煦,回到了保慈宫。 “吕学士风采,似乎比司马公更胜几筹!”赵煦喝了两口紫苏饮后就感慨着说道。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都笑起来。 向太后更是摸着赵煦的头,道:“这是自然,吕学士家从太宗时代开始,就是我朝重臣了!” 赵煦在心中笑了一声。 可不是嘛! 寿州吕氏,从太宗开始,就代代宰执,历仕四朝,到赵煦这一代就是五朝了。 只在赵煦的上上辈子翻了车。 可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在御座上沉默寡言,对一切事物都不关心的小皇帝,早就将他见过的每一个大臣的言行,都记在了心里? 赵煦抬起头来看向在他对面的太皇太后,问道:“太母,今日孙儿表现的怎样?” 太皇太后微笑着说道:“官家今日在殿上,大方得体,特别是叮嘱吕学士,要举贤不避亲,相信朝野知道后都会称赞的!” 向太后也道:“娘娘说的是!” 太皇太后说着,就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这些士大夫重臣们的子侄,荫补起授就是从九品的京官……直接就跳出了选海,相当于进士及第……” “他们还能参加科举,若能中一个进士,二三十岁就是朝官了!” 向太后连忙拉住太皇太后的袖子,不叫她继续说下去。 太皇太后也意识到了,这种话不适合在六哥面前说。 他还小,这些大人的龃龉,就不必暴露在他面前。 赵煦在旁边假装没有认真听,只是喝着自己的紫苏饮。 …… 吕惠卿铁青着脸,看着一封被送到他面前的公文。 “张之谏!”他愤怒的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 “贼子敢尔!” 公文来自鄜延路兵马都监张之谏,张之谏告诉吕惠卿——未得旨意,不敢兴兵。 所以,吕惠卿军令要调动的鄜延路两个将,至今还在营地之中没有出发。 原本预计的五个将的兵力,现在只剩下了河东路的三个将。 最要命的是——张之谏到了现在,到了大战前才告诉他——我不来了! 吕惠卿很清楚,张之谏是在报复他。 张之谏本来是他的部下,原本任太原兵马钤辖、管勾麟府兵马公事。 但在上个月,因为反对他出兵打草谷,而被吕惠卿弹劾,降授为鄜延路兵马钤辖。 本以为,张之谏去了鄜延路该老实点,清醒点了。 不意他竟变本加厉! “怎么办?”吕惠卿的幕僚,同时也是他的同乡王进问道。 “还能怎么办?”吕惠卿烦躁的解开衣襟:“没了他张屠夫,我们就不杀猪了?” “发将令,调集其他九个将的所有选锋!” “这……”王进咽了咽口水:“会不会动静太大……” “万一北虏异动……” 选锋是大宋将兵法下的出现的王牌精锐,乃是各将都监从本将之中拣选出来的精锐敢战之士组成。 他们装备最好,待遇最高,而且全是骑兵! 可以这么说,在大宋,选锋军就是进攻的矛头和作战的主力——在一些地方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选锋军,剩下的都是乌合之众,摇旗呐喊的货色。 河东路一共十二个将,汉蕃骑步兵加起来差不多十四万。 可选锋军加起来才不到七千! 这还是吕惠卿上任后苦心经营的结果。 不然能有三千多选锋就阿弥陀佛了。 而河东的宋军,其实主要任务从来都不是对西北用兵。 而是防御居高临下,随时可能南下闪击的北虏骑兵,并给河北的宋军提供侧翼保护。 故而,吕惠卿这次巡边,只敢调动三个将,多了就可能让防御出现漏洞! 因为河东主力,必须防御北虏! “管不了这么多了!”吕惠卿红着眼睛说道。 他看向在自己面前的地图。 斥候们已经确定了,在西贼的左厢神勇军监司的腹地。 明堂川一带,已经出现了一大股西贼轻骑。 人数起码在一万以上! 加上左厢神勇司,本身拥有的骑兵和可以征调的党项、羌人部族,两三万的作战兵力是抽调的出。 可他手里才三个将,怎么都不够!绝对不够! 在失去了鄜延路的配合后,吕惠卿只有调动整个河东的选锋精锐,才有底气去打这一仗! 因为,吕惠卿已经知道,西贼的目标是什么了? 看地图就可以知道。 西贼的左厢神勇司治所,在过去数十年一直位于葭芦河上游的明堂川。 此地位于宁西峰以南约百里,属于葭芦河冲击而成的平原。 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而且居高临下,控扼着葭芦河、秃尾河这两条横山东麓的生命线。 葭芦河、秃尾河,蜿蜒着流过整个横山东麓后汇入黄河。 而在葭芦河汇入黄河之地,波涛汹涌的黄河北岸。 葭芦寨屹立于黄河之畔,控扼着整个黄河北岸,就像个钉子一样,嵌入西贼的左厢神勇司的辖区。 自葭芦寨到明堂川,最多两百里! 对骑兵来说,一天一夜就够了。 吕惠卿深深吸了口气,对王进道:“快去传令!” 王进低下头去,就要领命。 门外折克行,已经拿着一份紧急报告的闯了进来:“经略相公……” “斥候刚刚回报发现西贼大股骑兵,正沿着葭芦河南下……” “仅仅是先锋,恐怕就有三四千……” “而且还发现泼喜军的身影!” 吕惠卿立刻烦躁的站起身来,他已经不需要看地图了。 西贼骑兵正在沿葭芦河而下,他们的目标就必然是葭芦寨! “张之谏!”吕惠卿咆哮起来:“汝不得好死!”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泼喜军,是西贼的一种特殊部队,全员骑乘或者应该说叫牵引骆驼作战。 他们在骆驼上安置了一种小型的可以快速击发石子的投石装置。 这种装置发射的速度非常快,如同射箭一样。 除此之外,泼喜军的成员,都非常擅长制造攻城器械。 所以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泼喜军都是西贼的主力! 现在,西贼既然带上了泼喜军,那么他就一定是冲着打破坚城来的。 怎么办? 吕惠卿知道他必须做出抉择了。 没有任何犹豫,吕惠卿就看向折克行,道:“请将军立刻派出轻骑,通知訾虎、刑佐臣,不必隐藏,立刻向葭芦寨星夜出发!” “本官和将军,率河东弓箭手、府州州兵以及将军的第一将随后而至!” 说完这些,吕惠卿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泼天的大功,正在离他而去。 他知道的,将令一下,大宋主力出现在葭芦寨附近的消息只要被西贼知道,他们立刻就会做鸟兽散! 这是西贼的传统了。 他们不会冒着顿兵坚城之下的风险,强攻一个随时可能得到增援的大宋坚固边城! “另外……” “传令下去,调动河东其他各将选锋……限期三日赶到葭芦寨……” “粮草、补给、器械,都可以不用带,到了葭芦寨,自有补充!” 也只能这样了。 集结大军,和西贼对峙。 靠着人多,靠着坚城,先把他们吓退再说! “张之谏!” “老夫不杀汝,誓不为人!” 吕惠卿在心里发下毒誓,然后就和王进道:“准备笔墨纸砚……” “本官要上书弹劾张之谏,不听将令,不从指挥,心怀叵测,交通西贼!” 吕惠卿很清楚,张之谏为什么忽然跳反? 因为他看到了汴京城的变化! 大行皇帝驾崩,少主临朝,两宫听政,而两宫恰好对曾对新法不满。 所以,从三月开始那个混账就一直在河东掣肘他。 现在都被赶去了鄜延路,还在想办法给他下绊子。 他这是希望,将自己打造成‘吕惠卿敌人’,从而得到两宫的看重! 但是…… “汝一个武臣,也配做本经略的敌人?” 以文驭武,乃是大宋祖制! 一个武将,昏了头了,居然敢卷入文臣士大夫的争斗里。 简直是不知死活! 注:史实,吕惠卿六月被弹劾,出首告发的人就是这个被吕惠卿四月弹劾赶去了鄜延路的张之谏。 此人在元祐时代混得不错,一度当过知州,但在绍圣时代……没了记录。 第152章 撤退 第152章 撤退 大辽大安元年,大夏大安十一年,大宋元丰八年五月壬寅(初十)夜。 葭芦河河畔,星光灿烂,仁多保忠牵着羊,走入一个山谷中。 巫师已经在等着他了。 这是党项人的咒羊礼。 一种在战前占卜吉凶的仪式。 黑色的山羊,被仁多保忠直接丢进了巫师挖好的火坑中。 山羊被丢进火坑后,立刻哀鸣着挣扎起来,很快就被烈焰吞噬。 巫师身边的人开始不断向火坑丢入干柴。 羊肉烧焦的味道,随之在火坑周围弥漫。 巫师念念有词的开始跳起了舞蹈,呼唤着葭芦河的河神以及横山的鬼神,以及党项人的先祖。 山谷外面,跪满了跟着仁多保忠来的本地党项部族首领。 这些愚昧的部族首领,就信这个! 但无所谓,巫师明天早上剖开的羊肚子里的羊心,一定没有一滴血! 这样大军就可以直扑葭芦寨,将这颗钉子拔掉! 靠着这个战功,他仁多保忠就可以回到兴庆府去夸功,太后也会知道,虽然老元帅不幸战死,但仁多家依旧是大夏的支柱! 仁多保忠就这样站着,看着火坑里的火焰渐渐熄灭,看着巫师们在他面前手舞足蹈。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在山谷弥漫。 此时,巫师们上前,将那被烧焦的羊,从火坑中刨出来。 然后七手八脚的拿着刀子,把羊肚子剖开。 将已经被闷熟的肠胃取出。 然后走到山谷外,举着羊肠,展示给所有部族首领看——羊肠是通顺的,没有结块,也没有堵塞! 部族首领们看了,纷纷用着党项语大喊起来。 接着,巫师又走入山谷,将羊心割下,再走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剖开已经熟透的羊心没有一滴血在里面! 首领们再次欢呼,叩拜神明保佑。 然后,巫师将羊心分给所有首领。 每个人都是狼吞虎咽的咽下着被神明赐福过的羊心。 他们相信,这将带给他们运气和祝福! 让他们在战场上可以中箭不死! 仁多保忠却只是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直到仪式结束,他抽出了手中的兵刃,走出山谷,走到所有首领面前,大声说道:“天神保佑,佛祖庇护!” “大白高国,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首领们欢呼雀跃。 仁多保忠则踌躇满志。 他派出去的探子,已经彻底查明了。 葭芦寨周围的南蛮军堡守军加在一起也就两千多! 葭芦寨里更是只有一千不到! 而且守备松懈,毫无防备! 骑兵冲击下,要是运气好甚至都不需要攻坚就可以破城! …… 黄河北岸的葭芦寨。 晨雾刚刚散去,一骑轻骑就疾驰入城。 然后,知葭芦寨、东头供奉官王英被人紧急叫醒。 随后,葭芦寨的警钟就被敲响。 所有在葭芦寨里的士兵、百姓、商贾,都抬起头来。 他们看到了,知寨王英带着葭芦寨的守军,披挂整齐的走上了寨墙。 同时,大批的官吏开始敲着锣鼓,挨家挨户的开始通知起来。 “西贼将入寇,举城之中,无分汉蕃青壮男子,皆当上城守备……” “凡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事后退敌,论功行赏,朝廷亦绝不会亏待尔等!” 这是葭芦寨的居民的义务。 他们被安排到这里,就是来戍边的。 像是去年的定西城大战,守将秦贵带着一千多守军,动员了全城的汉蕃居民上城防守。 战至最后,连蕃族的妇女也拿起了武器,站上了城墙,汉、蕃的孩子们则承担了大部分的送水送饭的任务。 哪怕是老人,也参与了协助守城。 所以战后,秦贵得以升官,而所有守城之人,无论汉蕃、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重赏! 许多蕃人,甚至因此直接被授官。 所以,当警钟敲响,官吏们开始挨家挨户动员后,大部分葭芦寨的居民,也都已经主动的穿戴上了自备的皮甲,带上了弓箭,背起了箭囊。 边塞之地,特别是葭芦寨这种地方。 本来就是亦兵亦农,也是保甲法执行最严格,训练最多的地方。 几乎所有居民,都具备军事知识。 叫他们野战,可能不行,但依凭坚固的城防工事,却是谁也不怕。 恰好,葭芦寨地势险要! 而且,此城是元丰三年时沈括在攻占了西贼葭芦寨后,在其原址上扩建而来。 其背靠黄河天险,坐落于山崖之上,控扼着周围百里山川。 山上有水源,有存粮,还储备了足够的箭矢和滚石。 在有着防备的情况下,即使是重兵围攻,急切之间根本奈何不得! 况且,在葭芦寨的另一侧,距离葭芦寨不过八十里的无定河南岸,还有着米脂寨和葭芦寨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 …… 烈日高照。 仁多保忠骑着马,走到一个无名的小山上。 他远远望着,那屹立在黄河北岸,高举于山崖上的寨堡。 城门已经完全关闭! 寨墙上的守军,正严正以待!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走漏消息? 仁多保忠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突袭,要变成强攻了! 而且看上去对方准备已久,不似仓促发现后手忙脚乱的样子。 就这么撤军? 不可能! 仁多保忠知道,他这次出征,带了整整一万五千骑兵,一人双马,从兴庆府出发。 他们只带了半个月的粮食! 如今,带来的粮食早就吃光了,现在吃的全是从横山羌部强征的粮草! 要是就这么退了,且不说回去的粮草怎么办? 再去抢羌人吗? 这样的话,横山的羌人又不是傻子,他们会悄悄的跑到南蛮子这边来乞食。 若是如此,那他算什么? 来给南蛮送人口? 南蛮怕是巴不得他这样做! 所以,只能强攻! 就算是拿命填,也要把葭芦寨填下来! 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仁多保忠就召集了左厢神勇司各部党项头人。 命令他们做好攻城准备——虽然他们也是党项人,可党项人分成了几百个不同的源流,拓跋是党项没讹也是党项,甚至仁多也可以自称党项。 五次兰州会战,被驱赶着蚁附攻城的,不是吐蕃人就是这些党项小部落的人。 所以,仁多保忠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伤亡。 他只要葭芦寨! 当然了,仁多保忠也知道,单纯靠着人命填,就算把这些党项小部落和带来的羌人青壮全填进去,恐怕也填不满那葭芦寨的寨墙。 所以…… 他还同时下令,让泼喜军就地制造攻城器械。 至少要为攻城的青壮提供掩护,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然而,仁多保忠的命令刚刚下达。 各部的头人们,被逼着回去准备的时候。 他的探子就报告,在葭芦寨的另外一面,出现了一支骑兵。 是南蛮的骑兵! 人数虽然不多,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打出的旗号,却让仁多保忠惊骇! 訾! 来前,仁多保忠做过功课的。 他知道,南蛮的河东路,姓訾的大将只有一个—河东路第一将訾虎! 他本是横山羌部,投了南蛮后,屡立战功,竟成为了南蛮的遥郡,相当于大夏的监军、统军。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和他的军队,素来是跟着那个总是喜欢派军来左厢神勇司打草谷的那个南蛮大帅吕惠卿出现。 几乎所有有吕惠卿出现的地方,都有他! 仁多保忠没有办法,只能亲自带人去侦查! 然后,仁多保忠的心就凉了半截。 在葭芦寨的北侧,一支骑兵隔着数十里,远远的看着他。 这些骑兵不多,也就一千不到,大概八九百。 但问题是他们身后还有多少? 此外,在黄河的对岸,又该有多少? 于是,仁多保忠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撤是打? 撤怎么撤?如何撤? 对方衔尾攻击,就吊着自己怎么办? 打,又该怎么打? 攻城吗?万一被南蛮偷营甚至切断了后路,一旦如此顿兵坚城之下,后路被断,那他和他的军队就要和当年南蛮五路伐夏的大军一样,陷入死地和绝地! 假如不攻城,转而先去击败南蛮援军。 可万一对方不跟自己打,反而只是吊着、拖着,等着南蛮国内的大军集结、调动过来。 那他这么点人,够干什么? 他是来奇袭的,不是来送死的! 仁多保忠只在心中转动了片刻念头,他就已经有了决断。 走! 立刻走! 马上走! 走的越晚,危险越大! 仁多家的骑兵,每一个都是他未来的依凭,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不然,即使他能打赢,只要这些宝贵的亲兵损失过大,回了兴庆府他只会是梁乙甫粘板上的肉! 反之,只要他的本部精锐可以保留。 那么,就算梁乙甫再想怎样对付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最多不过骂他几句! 想通这一点,仁多保忠立刻就召集他的弟弟仁多洗忠以及其他本部大将,开始布置撤退的事宜。 撤退,从来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兀卒去年御驾亲征兰州城,顿兵坚城下,久攻不克,粮草吃尽后被迫撤退。 结果被南蛮骑兵衔尾追杀,于是死在撤退路上的人,甚至比攻城的人还要多! 所以,这个事情必须小心布置,仔细应对。 明天再补更!~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卷349,十月戊寅条:诏:定西城守城汉、蕃诸军并妇女,城上与贼斗者,人支绢十匹,运物者,七匹,城下杂役者,男子五匹,女子三匹。 北宋像这样壮烈的守城战,发生了不止一次。 但定西城是最特殊的,因为汉蕃都上城了,连蕃人妇女也上城作战杀敌,而且杀了很多敌人! 最终小小的定西城,屹立不倒! 西夏大军损失惨重! 所以说,我一直讲赵佶是废物! 北宋发动军民一起守城是传统! 赵佶赵桓却没有这个胆量! 活该! 第153章 向太后:吾必杀汝! 第153章 向太后:吾必杀汝! 元丰八年五月甲辰(十二)。 两宫诏:科场推恩,可依治平四年故事,正奏名诸科进士,吏部给敕优牒;特奏名进士,中书给敕优牒(熙宁变法,罢进士给敕优牒制)。 朝请郎、太府少卿宋彭年外放提点江南西路刑狱。 嗯,这是个傻子。 上个月曾经胆子大到居然上书去议论三衙管军阙官的问题,还提议设置七八个管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宫再迟钝,也不可能让枢密院外的文官士大夫,插手禁军特别是殿前司的人事。 所以,宋彭年被罚铜、训斥。 他自己也明白,似乎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赶紧请郡,先出去避避风头。 知邵州关杞,终于上报了完整的有功归明人以及本地乡绅有功名单,一共三百三十二人。 两宫命有司,酌情在故事的基础上,推恩赏财帛,有官者予减磨勘或迁官。 同时授给了新归附的各部首领三班借职一类的武资官阶。 本日,降授中大夫吴居厚,延和殿陛辞。 两宫都是训斥了他一番,当面告诫:汝至庐州,当以京东都路为戒! 赵煦全程沉默,没有说话。 然而吴居厚依旧再三谢恩,叩首而去。 在吴居厚心中,他一直觉得,若非少主在位,他不死也是被贬岭南。 现在,还能去庐州担任知州。 这只能是少主和两宫求的恩典。 不然,难道还是见都没有见过他,而且对新法充满了敌意的两宫? …… 回了大内,赵煦和向太后依旧在保慈宫里,陪着太皇太后说了一会话后,赵煦才告辞,回福宁殿去休息。 等赵煦一走,太皇太后就忽然和向太后道:“太后,上个月枢密院不是报告说,找到了昭宪皇后亲弟之后吗?” 向太后点点头。 昭宪杜皇后是太祖、太宗的生母,也是传说中金匮之盟的订立者。 然而,杜氏外戚,早已经消失在了汴京。 至少,真庙开始,这汴京就没了杜家的影子。 直到上个月,杜家再次浮出水面。 杜家人就剩下三兄弟了。 而且,官职也沦落到了左侍禁、右殿直这样的低级武臣,最小的弟弟甚至还是布衣。 他们浮出水面,是因为两个哥哥,恳求朝堂将他们的战功分给弟弟,以便给弟弟一个官身。 这种小事本来是不可能到御前,在吏部或者枢密院就解决了。 可他们的请求,一送到汴京,相关官吏按照制度查他们在吏部的脚色,查出来是外戚之后,不敢怠慢,直送御前。 “昭宪皇后外戚百年后,已是布衣……”太皇太后叹道:“我高家,汝向家,百年后未知又在何处?” 向太后听着,知道太皇太后要说什么,于是盈盈一礼,拜道:“娘娘,儿孙自有儿孙福……” “何况,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乃是天理……强拦不得的!” 太皇太后道:“总归要尽人事,才能听天命……” 向太后于是拜道:“臣妾唯娘娘旨意是从!” 太皇太后欣喜不已,扶起向太后,说道:“老身也是为了长远计议!” 高家、向经,能多富贵一天也是好的。 …… 下午,赵煦午睡醒来后,发现向太后已经在他榻前了。 “母后怎来了?”赵煦微笑着问道。 “母后来看看六哥……”向太后微笑着:“六哥好像又胖了些呢!” 说着,就伸手在赵煦脸上摸了摸。 小官家的脸,确实是比上个月又圆润了不少。 不再是最初那个在庆宁宫里,抱着她哭,无助的祈求她保护的瘦瘦的小皇子了。 现在的他,已经是官家。 也胖了不少,脸上有肉,身子也沉一些了。 “再过两年,母后怕是要抱不起六哥了!” 赵煦轻轻依偎在向太后怀中,说道:“儿就算再长大,也是母后的儿子……” 向太后被感动的眼眶一红:“母后有六哥,真是菩萨保佑!” 她扭头对帷幕后侍立着的石得一吩咐:“石得一,去将今日通见司送来的各地边报、奏疏拿来给官家看!” “是!” 没一会儿,石得一就带着通见司誊录好的边报、奏疏副本进来。 第一封奏疏,来自京东都路都转运使熊本。 熊本报告了,履任后的措施。 首先是针对保甲保马法的罢废,做了微调对民间养马户提高了收马价格。 四尺以上,可以用于作战的马匹,提高收购价到五十千,四尺以下,依旧依照制度,命民自便。 其实就是,强制百姓必须将四尺以上的战马,按照五十千的价格卖给官府,然后官府再送去河东。 赵煦知道,这肯定是吕惠卿写信给熊本了! 吕惠卿贯会做这样的事情。 然后就是京东都路,其他榷法调整了。 榷盐法、榷铁法,害民过甚,全部罢废! 徐州宝丰下监铸钱所,乞令罢废,以铁脆难铸。 但榷酒法……熊本说:京东百姓皆以为乐,乞留之,比年可入封桩钱百万贯…… 赵煦看着这些文字,听着向太后的讲解,不时点头。 一封奏疏,一刻钟左右就已经讲解的差不多了。 而在这奏疏的最后,熊本弹劾了一个人。 新知淄州赵子几熊本说这个人都已经七十几岁,耳朵都听不清别人说话了,却还能新迁知州,实在不能理解! 赵煦看着,也佩服熊本的胆子大! 要知道,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能不管就不管的,以免得罪人,给自己的子孙埋雷。 蔡确成功复仇的故事,才过去几年? 即使向太后在宫里面,也是知道这个故事的。 所以和赵煦讲解完,就感慨道:“熊本为国,可谓奋不顾身!” “却也不好叫熊本难做!” 于是,命石得一进笔墨,向太后当着赵煦的面,在其上批示:赵子几可特授宫祠官,这就是强令其致仕,但依旧给体面。 宫祠官多少是有些俸禄的。 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不至于闹到出现新的蔡确! 看完熊本的奏折,就是边报。 来自鄜延路,鄜延路兵马都监张之谏上书,弹劾资政殿学士、河东经略使、知太原府吕惠卿,擅自兴兵,劳师动众,甚至越权指挥鄜延路兵马,怀有叵测之心,请求朝廷严查! 向太后看着,脸色就铁青起来。 胸脯更是剧烈的喘息着,显然已经动怒了。 也就是当着赵煦的面,才没有发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赵煦,道:“六哥记住了……” “往后六哥若遇到这种武臣上来便弹劾文官重臣的奏疏,不要去看,也不要去问!” “直接派人去将这等跋扈武将押回汴京审讯就是!” 赵煦点点头,乖巧的说道:“儿晓得,以文驭武,祖宗制度!” 赵煦也是在心中冷笑。 这个张之谏,他当然知道,上上辈子吕惠卿被责贬的罪魁祸首。 也是元祐初年投机成功之人。 以一个武臣跳反,让一个资政殿学士翻车! 他算是名动天下了! 可是……这是取死之道! 吕惠卿岂能放过他? 所以,绍圣元年,吕惠卿起复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一上任就把这个张之谏点名叫过去,然后在白虎节堂里,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其以军法收押械送汴京。 从上到下,都没有人关心,这个张之谏是不是冤枉了? 御史台迅速结案,将之丢去了广南西路。 这就是文臣对武臣的碾压优势! 现在,这个张之谏更是昏了头! 也不看看,两宫之一的向太后是什么出身? 她可是士大夫家的女儿! 即使再讨厌吕惠卿,可屁股也会坐在士大夫这边!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今天武臣敢弹劾资政殿学士,并指责其擅自兴兵。 明天,武将是不是就可以学晚唐藩镇,不听中央号令,自行其是了? 要知道,吕惠卿是资政殿学士! 是执政出外,代表天子,坐镇边关,守土一方的帅臣! 向太后更是在此时想起,现在在朝堂上的右相韩绛当年以首相出镇陕西,主持横山攻略,本来进展顺利,却因为武臣跋扈不听号令,甚至闹出兵变,导致功亏一篑的事情。 她就越发愤怒! 这种事情,绝不能开先例! 但,那个张之谏,也是个遥郡官,不大好直接处置。 也需要和保慈宫商议,才能做出决定。 所以她才强忍着怒意,没有当场发作。 然而,下一封边报,彻底点燃了向太后的怒火。 资政殿学士、河东经略使、知太原府吕惠卿上报:臣奉两宫慈圣旨意皇帝陛下四月戊子手诏,亲率河东大军巡边,幸赖两宫慈圣指点,皇帝陛下明见万里,斥候探知,贼果聚大军于其伪左厢神勇监军司明堂川等地…… 贼臣鄜延路兵马钤辖张之谏,不听将令,阴藏叵测之心,怀奸诈之计,坏军国之大事…… 今臣已查明,西贼大军,乃欲趁我新丧,举兵入寇葭芦寨…… 使其得逞,我边寨失陷事小,皇帝陛下为四夷轻慢事大! 幸皇帝陛下神武睿知,早授臣军国之计,臣以河东第一将訾虎、管勾麟府兵马公事邢佐臣等各将兵入葭芦寨左右……臣亲督府州兵马及弓箭手在后…… 必可令贼无可趁之机! 然贼臣张之谏,坏军国之事……臣之本意,乃是以河东、鄜延兵马,东西对进,合围西贼入寇大军于葭芦寨下…… 今战机已失,臣肝胆俱裂……非为臣之微功而痛,而为皇帝陛下圣明洞察,早知敌机而痛!为两宫慈圣殚精竭虑之精妙布置而痛! 向太后看到这里,就已经再难忍耐了! 其他的她都可以忍! 独独是吕惠卿说:皇帝陛下神武睿知,早授臣军国之计,让她痛心疾首! 六哥新即位,主少国疑,四夷轻慢。 她本来就为此忧心! 特别是辽人使者很快就会抵达汴京! 若这个时候,河东吕惠卿在六哥的圣旨指挥下,打一个大胜仗! 辽人必定战战兢兢,不敢嚣张跋扈。 六哥威权,也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起来! 世人都会知道,天子虽然年幼,可军国敏锐,早就察觉西贼的图谋,秘授河东吕惠卿布置,狠狠地教训了贼寇。 但现在…… 从吕惠卿的报告文字来看,这个胜仗就不要想了。 这叫她如何不怒? “贼臣张之谏!”哪怕是当着赵煦的面,向太后也终于骂了出声:“吾必杀汝!” 于是,拉起赵煦,道:“六哥,走,和母后一起去保慈宫和太母诉冤!” “我儿神来之笔,圣明布置!” “竟因一贼将不听号令而空!!” “不杀此贼,天下难安!” 第154章 愤怒的韩绛 第154章 愤怒的韩绛 保慈宫中,太皇太后此刻正和入宫请安高遵裕妻子说话。 主要是安慰她。 高遵裕中风后,虽然吃了不少药,太医们也给他针灸了,看上去似乎好了一点。 但依旧有半边身子没有知觉。 高遵裕家,大有大厦将倾的味道。 其妻不时入宫总是哭哭啼啼,太皇太后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慰。 毕竟,这是亲婶婶,而且素来还算守规矩。 正说着话粱惟简就来报,太后和官家来了。 高遵裕的妻子,连忙告罪一声,退入了保慈宫内殿。 …… “太后今日怎么了?”太皇太后一看向太后的脸色,就知道这个媳妇在生气,于是问道。 “姑后且看吧!”向太后将带来的两份边报,送到太皇太后手中:“这些武臣太跋扈了!” “居然连经略相公的将令也不听,擅自做主!甚至居然敢弹劾一路帅臣!” “这是没把国家法度放在眼中!” “更没把六哥放在眼里!” 太皇太后接过向太后递来的边报,她先扫了一眼张之谏的弹劾,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就是屁股不同了。 高家是武将勋臣家族,对文武界限的感受,没有向太后这么敏感。 所以,在向太后眼里,张之谏一个武臣,地位本来就在吕惠卿之下,如今竟敢越级弹劾一路帅臣,实在是不可饶恕! 但在太皇太后看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一个大臣弹劾另外一个大臣。 合情合理。 直到她看了吕惠卿的奏疏,脸色才终于严肃起来。 “此乃军国大事也!”太皇太后认真的说道:“当请都堂宰执们,都来议论一下……” “不过……”她观察着赵煦的神色,发现没有异常,才拉着向太后的手,让她坐到自己面前,道:“这张之谏也确实是目无法度!” 吕惠卿已经告诉了张之谏——天子手诏,命本经略率部巡边。 你一个臣子,既不请示,也不报告,就自作主张,确实是过分了! 而且…… 太皇太后看着吕惠卿奏报上的描述。 和向太后只关心赵煦的威权不同。 太皇太后也想了起来,当日手诏是她和向太后以官家的名义发给吕惠卿的。 若是西贼没有入寇,也就罢了。 现在,西贼果然入寇了,结果因为张之谏自作主张,错失战机! 太皇太后当然生气! 没错,她是不喜生事。 可现在,这是西贼主动来打! 这就是没给她这个太皇太后脸面了! 尤其是当太皇太后想到,若吕惠卿这一战得胜,再擒获一个西贼大将。 这样大宋挟大胜之威,逼迫西贼称臣纳贡,就顺理成章了。 如此一来,那日当着官家的面,说过的话也就能实现。 官家就会更加仰慕和尊敬她这个太母! 都叫这个张之谏毁了! 于是,太皇太后也开始带着怒意道:“在都堂没有讨论出结果前,可先命人去鄜延路,将这个张之谏召回汴京待罪!” “太后觉得如何?” 向太后虽然有点不太满意这样的处置策略。 她心里面的想法是——直接派人去鄜延路,就地将之革职,然后械送汴京打入大理寺。 要治他贻误军机的大罪! 但太皇太后都开口了,而且,考虑到这样的事情确实需要和都堂宰执通气才好处置。 毕竟,这个张之谏不是一般的武臣。 他是遥郡! 武臣遥郡,是武臣中的待制重臣。 国朝对武臣,虽不像士大夫这般重视,但也是很尊重的。 大行皇帝在世十九年,军法处置的遥郡加起来也就五个。 其中只有一个是被处死的。 那是平泸州蛮部叛乱的时候的统兵大将韩存宝。 而且,处死韩存宝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彼时五路伐夏在即,大军作战,需要严肃军纪,这才借了韩存宝的头颅一用。 否则的话,像这种遥郡级别的武臣,一般也只是贬黜。 最好的例子就是种鄂了。 种鄂跋扈,不听号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他最多贬黜、安置,过两年就又会启用。 想到这里,向太后才点头道:“便依娘娘的……” “只是,在下给都堂议论的诏书里,必须言明,官家早有察觉西贼入寇,手诏吕惠卿命河东戒备的事情……” 太皇太后微笑着道:“这是自然!” 她看向赵煦,问道:“官家觉得呢?” 赵煦懂事的点头:“太母、母后做主便是了!” 这个事情需要他出手吗? 根本不需要! 因为都堂有一个人,只要知道了这个事情,一定会暴跳如雷! 右相、康国公韩绛! 这个张之谏,撞到韩绛手里,必死无疑! …… 都堂令厅。 韩绛此时正在听取着张璪有关役法调整的报告。 张璪打算,先在京畿试行五等户以下、土地不足二十亩或者成年男丁两口以下的家庭的免役钱减半征收的新法令。 当然,在张璪的设想中,这些穷人的免役钱减免了,但官府的支出和对应的免役钱额度,却不能减少太多。 所以,相关税赋,最后是要加在那些大户身上的。 这也符合熙宁变法以来的一贯政策。 免役钱、免行钱,不是平均摊派,而是按照财产多寡进行征收。 有钱的大户,一年要交的免役钱,多达数百贯,某些形势户甚至需要交纳数千贯之多。 张璪的理由也很充分——两浙路一直执行着乡村户财产不足五十千,就免交免役钱,城郭户财产不足二百千,则免纳免行钱的规定。 不过,韩绛没有同意。 让张璪回去好好想想再说——这里可是京畿! 大户们的力量很强的,随时可能影响宫廷。 王介甫就败在这个上面! 送走张璪,韩绛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宫里面下发的两封边报,还有两宫附带的指示就送到了韩绛面前。 韩绛起初还抱着看笑话的态度。 甚至看着张之谏的弹劾奏疏,还在笑:“吕吉甫,你也有今天?” 熙宁八年的往事,在他心中浮现。 若是可以看到吕惠卿吃瘪,他最喜欢了。 然而…… 吕惠卿的边报文字,映入他的眼帘后。 这位大宋右相,康国公就已经拍案而起! “武臣竟敢跋扈至此?!” “他要造反吗?” 和吕惠卿当年在政事堂上的矛盾,只能算政见不合。 吕惠卿也最多只是气到了他了,让他不舒服而已。 可是…… 吕惠卿边报上所言的种种……却让韩绛回忆起了熙宁三年的横山。 武臣跋扈,不从号令…… 诸将争功,不服调度…… 前线捷报频传,后方又有武臣造反,啸聚兵变…… 于是,他竟落得一个待罪贬黜的下场! 瞬间,韩绛就感同身受。 然后,他再看两宫手批的文字。 “竟是少主提前手诏,告知吕惠卿,命吕惠卿率军巡边……” 韩绛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叫张之谏的家伙,此刻在韩绛眼中,变成种鄂+吴逵+王文谅的综合体。 当年他韩子华比今日吕惠卿,所拥有和得到的权力更大! 但那些武臣,依旧跋扈,依旧敢逆着他,甚至是欺骗他、戏耍他。 “这些混账!”韩绛怒不可遏。 当即就提笔开始写奏疏。 这个事情他必须管,必须严查到底! 武臣,绝不允许骑到士大夫头上! 何况还是一位执政重臣,何况这位重臣手里还有天子手诏。 谁给你们的勇气,不从的? 再说了…… 韩绛看着两宫批示之中,有关少主的部分。 此事若真,那这个张之谏可就不仅仅是忤逆、跋扈这么简单了。 少主第一次指挥军国,作为大臣,除了无条件服从外,不可能也不该有别的想法。 更何况,现在的事实似乎表明中了——别管是蒙的猜的还是别的什么…… 事实就是少主猜对。 贼寇果然大举而来…… 对了…… 韩绛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他是做过陕西经略安抚使的。 对沿边地形和辖区他是了解的。 所以,他猛然想了起来。 “葭芦寨……” “来人,将葭芦寨的文牍立刻取来……” 于是,有司官员奉来了大宋葭芦寨的文牍。 好家伙…… 葭芦寨虽然是在河东和鄜延路之间,但它属于鄜延路经略司的管辖。 换而言之……这个张之谏不仅仅是贻误军机,还有坐视西贼入寇的大罪! 上纲上线一点,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交通西贼,欲图叛国。 于是,韩绛再也忍不住了。 他奋笔疾书,不过半个时辰,一篇杀气腾腾的上书就已经写好了。 韩绛检查了几次后,就带着这篇上书,亲自到了内东门下,交到了通见司的人的手里,还叮嘱对方:“请务必将此上书,送到两宫手中!” 通见司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开始誊抄。 很快,韩绛的奏疏,就送抵了两宫面前。 他是右相,而且是老臣,上任这些日子来因为执政平稳,做事老成,深得两宫尤其是太皇太后信任。 太皇太后看完,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老身是不是想的简单了一点?” “连韩绛这样的老臣,都说此事若是放纵,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或许,真当如皇太后所言一般严惩?” 注:韩绛当年兵败,其中他自己要负起码六成责任。 剩下的四成责任,一半归神宗,其他的才是当时的武臣的。 但韩绛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做错了? 只能是——武臣跋扈害我! 这是北宋士大夫们正常的想法。 所以,请读者注意甄别书中士大夫自己的视角的时候的描述。 别把这些人当成纯洁可爱无辜的小白兔。 他们没有一个简单的。 这也正是人性,人性是复杂的。 一个人也不可能一直是好人,也不可能一直是坏人。 好好坏坏,才是人。 第155章 吕公著:司马光到底在担心什么 第155章 吕公著:司马光到底在担心什么? 很快,其他执政的上书,也陆续送入宫中。 太皇太后看完了执政们的上书后,发现所有重臣都觉得——张之谏目无法度,无视将令,绝不可轻饶! 于是,便派人去将向太后请到了保慈宫。 两宫根据宰执大臣的反馈,尤其是右相韩绛的上书,改变了原来的召回张之谏的决定。 改为派遣御史,前往鄜延路,将张之谏械押回京审讯! …… 宫里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了人。 何况三省两府的宰执都已经被明发了相关奏疏。 于是这个事情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宫外。 司马光知道此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当他从范祖禹口中,得知了大概的经过后,立刻就坐不住了。 “少主曾经下手诏与吕惠卿?”司马光马上就忧虑起来。 在他心中,无论是西贼入寇,还是张之谏抗命。 都没有少主下手诏与吕惠卿来的敏感! 原因? 这可能会让少主过早的接触到杀伐之事。 少主还小,过早的接触到这些征发杀戮的不详之事,很可能会让他认为,战争就像是游戏。 从而,轻视了战争的危险甚至埋下好战的种子! 这绝对不行! 可是…… 他现在并没有渠道,可以直接和宫中对话。 前些天,御史弹劾大臣们私下交游密切,也叫司马光在这个时候不敢随意的去韩绛府上询问。 思来想去,司马光只能和范祖禹道:“纯甫啊,汝替我走一趟文太师府邸……” “请文太师明日入宫,无论如何,也要和两宫慈圣说清楚……” “陛下才八岁,还小,不宜过早接触军国大政……否则恐有后患!” 大宋已经出现过一位好大喜功,四方用兵,不惜民力的天子了。 不能再来一个了。 …… 文彦博闭着眼睛,听着厢房内的歌舞之声,慢慢的拍着拍子。 “大人……”他的儿子文及甫凑到他面前,低声说道:“范祖禹求见……” 文彦博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文及甫一看就明白了,弓着身子退下去。 等文及甫离开,文彦博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知道,司马十二这个时候派人找他想说什么? 可问题是…… 司马十二想要他说的那些话,现在已经不适合他来说了。 文家要转型! 那么形象也要随之改变! 过去的文彦博文太师,是四朝老臣,可以刚正不阿,可以君前直言,甚至可以和天子犟起来。 可外戚呢? 外戚要扮演的角色,就是在皇权面前温顺、服帖、无比配合。 就像过去的刘家、曹家、杨家…… 也如现在的高家、向家。 别说是和皇权冲突了,稍微有一点不恭敬,都可能影响整个家族的未来! 毕竟,外戚的富贵,取决于宫中的亲人。 而宫中亲人的地位取决于天子的喜好。 哪个天子会喜欢一个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老家伙? 他要再和过去一样,动不动就君前‘直言’。 以后天子恨屋及乌怎么办? …… “太师睡了啊……”范祖禹听着文及甫的回答,拱手告罪一声:“却是唐突打扰了,某来日再登门谢罪!” “纯甫慢走!”文及甫将范祖禹一直送出文府大门,才拱手目送着对方消失在寿昌坊的夜色中。 文及甫摇了摇头,他不大明白,为何老父亲入京后不到半个月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变得都快叫他认不出来了。 范祖禹却是骑着马,慢慢走着,在他身前的下人提着灯笼为他开路。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相国寺旁的象姑馆。 远远的就能看到象姑馆内的灯火通明。 范祖禹忍不住勒住马匹,看着一个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走入象姑馆。 见到此情此景,范祖禹才猛然醒觉,叹道:“今年科举,已经结束了啊!” “是呢,前日就结束了……如今礼部正在阅卷……”一个下人说道:“据说过几日就要放榜了……” “好些汴京奢遮人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嫁妆……就等着放榜日,在榜下捉几个金龟婿……” 范祖禹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个故事。 国朝进士稀少而珍贵。 未婚的进士尤其如此! 所以,每逢科举之年,汴京有实力的人家,都会摩拳擦掌,拿钱买一个进士女婿。 越是富贵人家,越有这个需求! 著名的典故:误把冯京当马凉,说的就是仁庙时代,外戚张家榜下捉了冯京回去,结果被冯京机智的化解。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彼时的冯京其实已经已婚——但他在汴京城里谎称自己未婚。 也正是因为出了这个事情,让张家颜面尽失,几乎成了笑柄。 所以,自那以后,外戚勋臣们,就已经很少去榜下捉婿了。 可他们依然想拿钱买一个进士女婿。 怎么办? 象姑馆应运而生。 想要一个达官贵人当泰山的新科进士们和想要找一个优秀进士女婿的达官贵人,都会在每年科举放榜前,来到这大相国寺的象姑馆里。 这样一来,达官贵人们有的挑,进士们也有的选。 双方一旦互相看中眼了,那么放榜日,也就是虚应故事,表演给其他人看的了。 你问范祖禹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当年,也在象姑馆里待过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范祖禹就调转马头,对左右下人吩咐:“榆林巷,我要拜谒泰山大人!” …… 范祖禹到吕家时,吕公著已经打算睡了。 而吕希哲? 他根本睡不着,在自己房间里复习孔孟文章。 吕希哲已经得到了宫里面的旨意。 以布衣充任崇政殿说书,下个月初一,就可以去宫里面报道了。 所以,吕府的下人提醒了他好几次,吕希哲才终于回过神来。 “纯甫来了?”在听清楚下人的报告后,吕希哲就连忙出门,一边派人去通知乃父——妹婿上门,总归是要请父亲出来见一见的,一边则连忙出迎。 将范祖禹迎入家门,吕希哲好奇的问道:“纯甫缘何深夜过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范祖禹叹道:“司马公本欲令我去文太师府上求教,奈何太师已睡……” “小弟无奈,就只能厚颜来泰山大人处求助了……” “嗯?”吕希哲听着,其实很想吐槽——司马光叫你去文彦博府上求助,吃了闭门羹才想起我家? 也就是看在他妹妹的面子上,吕希哲才忍了下来。 将范祖禹带到内宅一个厢房里,吕希哲和他拱手拜了一礼:“纯甫在此稍候,家父应当很快就会来……” 说完此话,就礼貌的走了。 范祖禹连忙拱手拜别。 然后就在厢房里等了起来,没等多久,门就被人推开。 吕公著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泰山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范祖禹上前俯首一拜。 吕公著扶起这个女婿,笑着道:“你我翁婿之间无须多礼!” 对这个女婿他是很喜欢的。 为人正直、性格温和,学问渊博。 即使如今官职还不高,但在文坛上,却已经有了一个‘唐鉴公’的称号——举凡唐代史实,他无一不知。 翁婿各自落座,下人们奉来茶水。 吕公著就问道:“纯甫深夜来寻老夫,定是有事……” “可是为了今日两宫明发三省的诏旨?” 范祖禹点点头,道:“司马公忧心,少主过早接触了杀伐之事,恐怕将来会大兴兵戈……” “司马公又担心,两宫不知其中厉害,故想托文太师代为上表……” “奈何太师不知为何,避而不见……小婿厚颜,只能来求助泰山了!” 吕公著听着,深感欣慰的看了一眼范祖禹。 便是吕希哲在他面前,也经常托词哄骗于他。 但范祖禹却从不在他面前有一个字虚言,有什么说什么。 单单是这份坦诚,这个女婿就选的极好! 不过,面对范祖禹的求助,吕公著也只能叹息一声,道:“纯甫未在君前,未曾见过少主……” “有此忧虑,老夫不怪……” “可司马十二明明都见过少主了,为何还会有这般担忧?” 这是吕公著到现在都没有想清楚的事情。 他虽然只在延和殿上,和那位少主说过几句话。 虽然也只是听那位少主和两宫交流过几次。 可就是这短短的交流之中,吕公著就已经发现了,绝不可以将这位少主当成无知的孩子来看待。 那是孩子吗? 出口就是诗经,拿捏的他除了感激外,没有其他想法。 然后那一套行云流水一般的推恩、怀柔、拉拢的组合拳。 悄无声息之中,就让他这个老臣知道了——少主虽然年纪小,可是却已经具备,至少部分具备的行政、施政的可能性! 因为帝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人。 而用人的关键在于驾驭! 那位少主连他这样的老臣,都敢驾驭,单单是这份胆量和魄力,伱说他成年了都不为过! 更不要说,吕公著感觉,少主其实还是在收敛着他的锋芒。 所以,吕公著想不明白,司马光到底在担心什么? 那位少主,是需要大臣来提醒他‘兵主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人吗? 说不定,人家背这些圣人教诲,早就背的滚瓜烂熟。 甚至可以拿着孔子、孟子的道理,直接糊上脸来。 范祖禹低下头去道:“司马公言:少主聪俊仁圣,实乃千古未有之圣君……” “所幸这一次,那张之谏误打误撞,让吕惠卿未能立功……” “不然,使吕惠卿侥幸立下战功……少主万一因此产生了——战争很简单的想法,甚至从此将战争视作儿戏一般……天下祸事矣……” “小婿也觉得,司马公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范祖禹拜道:“故此厚颜来见泰山,乞泰山入宫时,在两宫前,提及一二……” 吕公著听着,虽然觉得司马光和范祖禹都在胡闹。 但他想了想,感觉下次入宫,趁机和两宫谈谈这个事情,也不算错。 毕竟,司马光、范祖禹说的也都有些道理。 官家确实年纪有些小了! 这样的年纪,过早的参与了军国大政,并开始运用他的智慧和才干去解决问题、指挥大军。 万一他因此骄傲了,或者产生了‘不过如此’的想法。 确实会酿成祸事! 当然了,若是御前,见势不妙,他也会牢牢闭嘴的。 吕公著严肃的点点头,道:“司马公的担忧,老夫也觉得有些道理……” “来日入宫,到了御前,老夫会寻机上奏,请两宫留心于此……” 范祖禹深深一拜:“多谢泰山大人!” 吕公著点点头道:“纯甫回去,转告司马公……” “若到了两宫面前,有了机会,老夫也会和两宫解释,司马公上次上书之事……请他安心……” 第156章 仁多保忠:梁乙逋,我誓杀汝! 第156章 仁多保忠:梁乙逋,我誓杀汝! (7000月票加更) 元丰八年五月丙午(十四)。 葭芦河的晨雾,刚刚散去。 仁多保忠就已经登上了星南寨寨墙。 自从南蛮夺取葭芦寨以来,大夏为了防止南蛮继续西进,沿着葭芦河的河谷,在险峻之地修筑了数座大小不一的寨堡。 一方面防御南蛮长驱直入,直取双山堡。 另外一方面,则作为前进基地,以期重夺葭芦寨。 星南寨就是最靠前的一座寨堡。 不过此寨与其说是寨堡,倒不如说是个哨所。 撑死了也只能容纳百余人的守军! 修筑它的目的是为了给后面的寨堡预警的。 所以,防御很简单,就是在山路一侧的山头上,用石头和木头,堆磊起来一个山寨。 几乎没有什么守城器械,也只有一口水井。 但,现在这个小小的星南寨,却成为了掩护仁多家大军西撤的关键据点。 仁多保忠在寨墙上,远望着数十里外的葭芦寨,也注视着那些在附近活跃的南蛮骑兵。 “南蛮子这是早有准备啊……” 他已经发现了,至少两个隶属于不同南蛮大将的骑兵。 除了訾虎,还有邢佐臣的旗号。 虽然发现的兵力都不算多。 可是,这些都是先锋、斥候,跟在他们身后的肯定是一支大军! 而訾虎的驻地在太原,邢佐臣的驻地在瓯脱地以南、窟野河以北的麟州。 所以,这不可能是仓促赶来的。 只能是提前做好准备了,在这里扎下了口袋的陷阱! 想到这里,仁多保忠就浑身冰凉。 “有人出卖了大白高国!出卖了仁多家!” 他想起了去年,他的叔叔,大夏统军元帅、正监军仁多零丁,被南蛮的泾原军在静边寨下设下重重埋伏。 即使所部骑兵拼死奋战,左突右冲,也无法突破重围,最后跟着老元帅全体战死在南蛮的一道道伏击圈中。 老元帅的首级,都被人斩下,送到了汴京城。 曾在灵州城下,掘开黄河,将南蛮数万大军溺死的老元帅。 曾经率军攻破永乐城,让南蛮皇帝吐血的老元帅。 就那样死在了静边寨下的包围圈。 仁多保忠本来就怀疑是有人故意出卖了他的叔叔! 如今,看着眼前出现的南蛮骑兵。 他越发相信了这一点! “幸好……幸好……这些南蛮人没有泾原军那么狡诈、阴险……” “不然若我和叔父一样,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却忽然被南蛮重兵四面合围……” “我死无葬身之地矣!” 这样说着仁多保忠的眼中就满是寒光。 因为,他知道的,唯一有动机和能力做这种事情的人是谁? 梁乙逋! 老国相的儿子和继承人,也是太后的侄子,皇后的亲弟弟! 老国相,仁多保忠是钦佩和拜服的。 那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虽然是汉人,却有着广阔的胸襟和远大的抱负。 至于梁乙逋? 一个黄毛小儿,阴险狡诈,赏罚不公! 去年,他的叔叔仁多零丁就因为一个事情得罪了他,就被其逼迫着去攻打泾原路。 结果,被泾原的南蛮合围在静边寨下。 如今,故技重施是吧? “梁乙逋!”仁多保忠在心中发誓:“待我回师兴庆府,我誓杀汝!” 他已经想好了。 回去后,就去拜见兀卒,向兀卒纳忠。 仁多家的一切力量,都可以拿出来给兀卒使用。 用兀卒的力量来复仇! 至于兀卒掌权后,会不会再次推动复兴汉礼,重用汉人。 那就不关他仁多保忠的事情了! 想着这些,仁多保忠就握紧了拳头。 当然了,他也清楚,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率领仁多家的亲兵,从这里撤出去。 这是一个危险的事情。 在敌军大军面前撤军,必须小心再小心。 这也是他为何花了两天时间,才从葭芦寨下撤过了这星南寨。 因为他不仅仅要警惕南蛮骑兵的突袭,也要维持撤军各部的秩序,还得派人去后方打通道路,确保自身后方安全。 为了防止那些乌合之众在撤退时,乱作一团,仁多保忠甚至不得不率领本部精锐亲自殿后。 可是…… 仁多保忠知道,他不可能再像过去两天那样,有条不紊的撤军了。 不仅仅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周围的南蛮军队将越来越多。 更因为他带的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 全军只够七八天的粮草了! 虽然说,双山堡那边还在不断运粮过来。 可每天只能运一百多石。 相对于现在聚集在这星南寨以西附近二三十里的山区河谷之中的大军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所以,他必须做出取舍了! 作为仁多家未来的家主,仁多保忠从小就已经知道,在关键时刻,要舍弃掉那些累赘! …… 滚滚黄河水,滔滔向前。 数不清的骡子、牛和挽马载着无数的粮草,跟在队伍中间。 两侧的士兵,牵着马,徐步缓行着。 那些征调来的弓箭手,则跟在大军最后面。 吕惠卿黑着脸,策马走在队伍中。 如今,他距离黄河北岸的葭芦寨,只有不到五十里了。 明天中午之前,一定可以抵达! 而河东各部的选锋军,也都在按照他的将令,汇聚到葭芦寨。 最快的一个选锋,今天上午已经抵近葭芦寨,并就地受了邢佐臣的指挥。 可是,西贼大军也在撤退! 根据报告,撤军的人很有章法。 主力殿后掩护,两翼也都派出了骑兵保护。 虽然走的很慢,却像个刺猬一样,让訾虎和邢佐臣都感觉无从下嘴。 若是如此,恐怕连追着咬一口,都是奢望! 但吕惠卿不信邪! 他就不信了,西贼的统兵大将能耐得住性子? 只要对方耐不住性子,一旦暴露了破绽,吕惠卿就会狠狠的扑上去,撕下一块肥肉来。 再说了…… 即使对方确实章法明确,可以保持着像现在这样的刺猬的形态撤退。 那他要耗费的粮草,该是多少? 熙宁时,吕惠卿就在新党之中,以擅长算账和计算得失而出名。 到了河东为帅后,吕惠卿将他的这个天赋带到了军事上。 他信奉的从来不是杀敌多少,歼敌多少。 吕惠卿信奉的是——假若我军吃了一石米,那就必须让贼军也吃一石米! 虽然说大宋大军在前线活动,也需要从后方运送粮草补给。 可是,大宋前线离产粮区近,两石粮食送上去,起码还能有一石半到前线。 西贼呢? 从灵州、宥州、盐州甚至是兴庆府运粮过来,损耗要有多少? 什么? 你说西贼可以带牲畜出征,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充作军粮。 可是,西贼的牛啊马啊羊啊,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所以,这一战,在吕惠卿的哲学中是不亏的。 因为大宋人多,资源也多。 别说一石粮食换一石粮食了,就是两石粮食换一石,也能换死西贼的经济! 话虽如此,但吕惠卿依然痛恨张之谏。 毕竟,本来是一个最好不过的机会。 更是他吕惠卿在两宫和少主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现在,全因为那个混蛋泡汤了! “张之谏,汝可别落到我手中!” 吕惠卿想起张之谏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 他吕吉甫的性格,在新党群臣之中,以心胸狭隘、记仇、报复心强突出。 别人得罪他一次,他能记上好几年。 正骂着,一骑轻骑策马而来,落到吕惠卿面前,单膝拜道:“经略相公,訾将军军报!” 吕惠卿接过军报,打开来一看,瞬间脸色剧变。 然后他狂喜不已。 当即就命左右,立刻给他取来纸笔,当场就写下七个字:请将军咬住他们! 然后交给这个传令兵,对他说道:“汝可还能骑否?” 对方点点头。 吕惠卿大笑起来:“今夜夜幕之前送到訾将军手中!” “老夫保汝一个三班借职!” 传令兵的眼中,渐渐闪现出光彩。 “诺!”他大声的说道。 全家的命运在此一博! 嗯,这是7000月票加更,今天差不多是12500字了! 嗯,前面有两个6500票加更,第二个是还上个月少的3000字 第157章 地震和琐事 第157章 地震和琐事 元丰八年五月丙午(十四),酉时。 宫门还未落锁汴京城就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这个时候,赵煦正在坤宁殿里,跟着向太后一起‘学习’沈括的上书内容。 母子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地震了?”向太后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四周。 已经没有摇晃的感觉,宫中的屏风、宫灯也没有位移的痕迹。 要不是方才确实感觉到了大地轻微的晃动,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母后,先到御花园中空地再说吧……”赵煦说道。 他不大记得,上上辈子这个时候汴京有没有地震。 不过,从刚刚的感受看,只是一场小地震,震级不高,可能也就是后土娘娘打了个哈欠。 但,小心为妙,先到殿外的空地,等待一下,预防可能的余震。 “嗯!”向太后点点头。 这个时候,石得一领着许多女官和内臣,跑了进来。 “请太后娘娘、大家,移驾殿外……” 便簇拥着母子两人,到了坤宁殿外的宫苑花园。 几乎所有宫阁里的妃嫔、皇子、公主们也陆陆续续的被人簇拥着来到了这个后宫的宫苑花园开阔之地。 德妃朱氏,抱着刚刚几个月大的皇十女,牵着皇五女,在她身后国婆婆则抱着两岁多的普宁郡王。 朱氏和其他妃嫔,见了太后和官家,也都在这里,便纷纷过来请安。 赵煦则抢先一步,到了朱氏面前,跪下来拜了一礼:“姐姐安好……” 朱氏看着两个多月没见如今已经圆润了许多,也长高了不少的官家。 忍不住眼眶一热,哎了一声,说道:“官家长高了好多,也胖了不少!” 她到了向太后面前,盈盈一礼:“娘娘慈圣,保佑拥护官家,真乃是:母后皇太后!” 她知道的,向太后就喜欢听她这样称呼。 你要问朱氏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称呼向太后?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任家的县君(她养父的妻子)托人入宫,给她带了这么一句话:请以太后为母后皇太后。 自然,这不是任家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据说,是一个知名不具的刑姓朋友对任家的友情提示。 向太后看着朱德妃如此识趣,那一句母后皇太后,更让她心花怒放,于是立刻道:“德妃不必多礼!” 当然了,朱氏这么识趣,该有的体面,向太后也不会少她的:“德妃生养官家,有功社稷,本宫也不会忘的!” “已着有司,商定德妃的仪卫……” “当依李宸妃故事,从重恩典!” 朱氏连忙千恩万谢,她也就这么点追求了。 排场大一点,穿的好看一点,用的奢侈一点。 如此而已。 而在她们身侧,赵煦已经在和很久没见的妹妹说着话了。 “五娘这些日子在阁中可还开心?”赵煦问道:“我命人送去的玩物,五娘可都收到了?” 小姑娘乖乖的点点头。 “过几日,我再命人给五娘送几条裙子来……”赵煦微笑着说道。 “多谢官家!”五娘身旁的乳母连忙带着她谢恩。 赵煦呵呵笑着,没有去干涉。 当他成为天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朱德妃的儿子,五娘、十娘、十三郎的哥哥。 而赵煦更清楚,这种宫中的上下尊卑等级,越早确定越好,对每个人都是好事! 赵煦于是,又去看了看还在襁褓里的十娘,也看了看被国婆婆抱着的普宁郡王赵似。 在这个过程里,赵煦还看到了邢妃,还有被邢妃抱着的遂宁郡王赵佶。 赵顼直接扭过头去,当做没有看到赵佶,更不要说打招呼了。 走到向太后面前,赵煦道:“母后,且先去保慈宫中问太母安吧!” 向太后点点头,对朱德妃道:“德妃好生在宫中,抚养普宁郡王和两位公主,本宫和官家都会记得德妃的功劳的!” 朱德妃再拜,带着人送着向太后,到了宫苑的殿门口,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 到了保慈宫,太皇太后并没有出宫。 她依旧镇定的坐在保慈宫里,像个没事人一样。 向太后带着赵煦,到了跟前,问了安。 太皇太后便道:“一场小地震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她是从仁庙时代走过来的。 仁庙时期,汴京隔三差五就要小震这么一下。 每次都是摇晃两下了事,她早就习惯了。 “还是娘娘镇定,新妇远不如也!”向太后微笑着道。 赵煦则轻声的说道:“太母有大将之风也!” 两宫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尤其是太皇太后,很满意赵煦的这个评价。 当年姨母慈圣光献,临危不乱,指挥女官内臣,平定了一场宫中禁军引发的动乱,因而被朝野称颂。 自然,她是很羡慕的。 这一天傍晚的地震,没有引发任何风波。 入夜后就一切平息,汴京人也没有任何感觉。 …… 隔日,丁未(十五),望朝,赵煦照例在福宁殿睡懒觉。 这一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所以赵煦继续跟着向太后‘学习’沈括的上书内容。 经过数日的母子教导,现在沈括上书所言种种,都已经学的差不多。 在向太后的指点下,一个个和军器局有关的名词,开始被赵煦‘记住’。 这意味着,以后,赵煦可以光明正大的插手专一制造军器局,甚至给军器监下令了。 因为——皇太后亲慈赐教,朕躬孝笃学之,已知其中利弊! 而向太后则也在这个过程里,被动的知道了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很多事情,也知道了一些军器制造生产的流程和需要的东西。 戊申(十六)。 资政殿大学士、银青光禄大夫、侍读吕公著,加提举西太一宫使兼集禧观使。 这就是确定吕公著要入三省了。 就是不知道,东府还是西府了。 相对而言,西府可能性更大,毕竟,辽使马上要入京,西府长官却还空缺着。 这不大好。 本日,都堂上奏,两宫批示,遣监察御史黄降、监察御史陈次升,分别前往福建路、江西路,监查检讨当地榷盐、榷茶倍克之事。 这本来是李定的活。 但李定现在在御史台里呆着,所以这些事情在一段时间里,居然就没有人管! 两宫没空管这种几千里外的事情。 旧党们更是没这个心思来关心福建、江西的事情。 所以,实际上真正在推动这个事情,是章惇、蔡确、蔡京、蔡卞这些福建来的官员。 毕竟,他们是福建人,这个事情要是不管,回去会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即使蔡确远在河南府也亲自上书,谈论了这个事情。 同日下诏,命监察御史张汝贤前往鄜延路械押张之谏回京受审。 本日,两宫推恩元老,以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四朝元老,天子股肱之故,恩荫其子。 以文及甫为奉议郎、吏部员外郎,特旨加馆职直龙图阁。 文彦博坚辞馆职,只说:祖宗无郎官加馆职之先例! 且‘犬子顽劣,实难造化,望乞收回成命,只给及甫闲散之职,以免误国……’ 两宫无奈,只能再推恩另一个文彦博儿子文永世。 以文永世为承事郎,命有司选监官注阙。 趁着给文彦博推恩的机会,皇太后慈旨,以高遵裕大行皇帝大将之故,推恩高士充、高士京。 以高士充为左藏库副使高士京为文思副使。 不要看,都只是从七品的武臣资序,可问题在于,武臣诸司正副使最高的皇城使也才正七品! 随便积累点功劳,就可以跳上去! 对外戚来说,皇城使带个刺史遥郡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这个封赏,对高遵裕家来说,勉强算是个安慰吧。 可是,当高遵裕家的人,看着高公纪已经整装待发,连甲胄都穿上了,准备出发熙河路的风光样子,不禁又有些吃味。 自家只是两个恩赏的虚衔武臣名头。 而高公纪三十岁都没有,就已经是权管勾熙河兰会路财用司了。 说不定只要回京就可以加遥郡! 而且是实权遥郡! 什么诸司正副使,什么横行五阶?不存在! 搞不好,人家四十岁都不到,就是节度使。 这和谁讲道理去? 然而,高遵裕的家人也只能羡慕! 谁叫高公纪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呢? …… 高公纪现在可没心思关注高遵裕家里的事情。 他如今,风头正盛! 穿着甲胄,走到了祖母的面前。 “祖母,您看看孙儿,这身装扮怎么样?”高公纪兴高采烈的问着:“大家都说,孙儿如今颇有大将之风呢!” 高家太夫人,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嫡孙的模样,不停称赞:“好!好!” “我高家将门有后矣!” 不得不说,高公纪穿上甲胄后,确实像模像样。 最起码他身材高大,体格也算健硕。 不过,太夫人还是劝道:“乖孙入宫,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还是要注意的……” “去了熙河路,也记得莫要生事……”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不喜和人打打杀杀……” “孙儿知道!”高公纪点点头,道:“祖母放心好了,孙儿这次去熙河路,是去为官家修寺庙,给熙河亡魂祈福,也是去给社稷垦田的……” 一匹吉贝布就三贯钱! 谁还愿去和西贼打打杀杀? 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种木棉,一起赚钱发财不好吗? 便辞别了高家太夫人,在一票狐朋狗友的簇拥下,到了向家和向宗回会和后,直奔皇城而去。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五月丙午条目:酉时,地震,既止。 注2:北宋时期,汴京地震多发,但主要是五级以下小地震,但汴京周围,还是发生过7级以上的大地震的。 注3:史实文彦博接受了文及甫的直龙图阁帖职,但现在文家要转型,肯定不会要。 注4:史实,对新法的调整,在本年由新党主持,主持者就是蔡确、章惇,历史上包括京东都路、福建路、江西路的榷法还有其他一些法令调整,都是新党主政主动做的。 奈何,司马光要的是全面废黜! 第158章 高公纪:家贼,尔敢如此? 第158章 高公纪:家贼,尔敢如此? 和高公纪一样,向宗回也选择穿上了甲胄。 别问为什么? 单纯就是气那个司马光! 高公纪和向宗回,早就打听清楚了,司马光为什么反对他们去熙河路。 怕他们去了熙河路生事,怕他们挑动战争。 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因此不能让他们熙河。 高公纪和向宗回都被气笑了! 他们都还没有去,就断定他们去了,就会生事,就会挑动战争?! 怎么? 我们高家人、向家人生下来就有罪? 我们都还什么都没干呢! 再说了…… 我们去熙河路,奉的是皇命! 小官家和两宫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你一个连三省两府都没进,也不是御史言官的老东西,怎么手就伸的这么长? 还能管我们在熙河路做什么? 岂有此理!? 所以,两位国亲才在今日光明正大的穿上甲胄,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在好多外戚子弟和勋臣子弟的簇拥下,进了宣德门。 这主要就是为了面子! 堂堂皇亲国戚,太皇太后的亲侄子,皇太后的亲弟弟要是被一个老东西随便说几句话,就要缩起头做事。 那以后在这汴京城里还怎么混?其他人怎么看他们? 高公纪和向宗回在内东门下递了帖子。 很快就得到了召见。 他们今天是来陛辞的,明天就要跟着从熙河路来的那几个西蕃大首领,一起启程前往熙河路。 不过,这两个家伙总算还是知道轻重的。 在内东门下就找了个地方,卸了甲,换上正常的公服才敢去保慈宫面前。 …… 福宁殿。 赵煦此刻正在看书,宋用臣就悄悄的到了他面前,低声道:“大家,向宗回与高公纪入宫了,此刻正在保慈宫里拜谒两宫……” 赵煦点点头。 “两位国亲,乃是穿甲入宫的……”宋用臣兼着内东门司,自然知道每天入宫的人都是谁?又是怎么入的宫? 赵煦放下手中的书,问道:“两位国亲这么大胆吗?” 穿甲入宫,想做什么? 需知,内东门之后就是大内,大内之中除了御龙诸直和有带御器械的内臣外,是不允许有人持任何兵刃出入的。 连兵刃都不许,何况是甲胄? 要知道,甲可比兵刃威胁大多了。 民间玩刀玩枪玩弓玩弩的大有人在。 可谁要玩甲? 直接就会被定性为图谋不轨! “那倒不敢……”宋用臣笑着道:“两位国亲知道轻重,在内东门下就卸了甲,换了公服……” “嗯?”赵煦知道,肯定还有后续。 “臣听说,似乎太皇太后身边的粱惟简,也知道了此事……粱惟简又将此事告知了张都知……都知则将此事告知了两宫慈圣……”宋用臣平静的叙述着。 赵煦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吩咐道:“走吧,去保慈宫!” “别让两位国亲被训斥的太久!” “要是骂哭了,可就不好了!” …… 赵煦到保慈宫的时候。 果然看到了两个国亲,直愣愣的站在殿中,低着头,瑟瑟发抖。 显然都被训斥了一顿狠的。 “官家……” 看到赵煦来了,无论是向宗回还是高公纪,都是如释重负,赶紧上前行礼。 “两位国亲免礼!”赵煦微笑着说道然后就到了帘前,给两宫问了安。 然后赵煦问道:“太母、母后,缘何不开心?”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道:“官家来的正好!” “看看这两个不成器的!居然敢穿甲入宫!” “他们把国家法度,祖宗制度当成什么了?还嫌外面的人说的闲话不够多吗?” 赵煦微微笑道:“两位国亲如今不是没有穿甲吗?” “太母、母后还请息怒!” 帘内的向太后顿时笑骂了一句:“六哥,你就尽护着他们吧!” 赵煦笑着说道:“两位国亲,皆我至亲,我不护着谁护着?” 这话一出,帷幕内的两宫,都是笑了一声。 太皇太后的脸色,也终于缓和了不少,对高公纪骂道:“今日要不是官家给汝求情,老身定要用家法,狠狠教训汝这个不孝子一顿!” 高公纪什么人? 一听就马上打蛇随棍上,拜道:“臣知道的,官家只是孝顺娘娘,不过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才加了少许余泽,庇佑于臣……” 向宗回也说:“臣也明白,官家纯孝太后,对臣不过爱屋及乌……” 两宫听着,心情总算舒服了些,向太后对这两个家伙道:“尔等既然知道官家是因本宫和娘娘之故,才对尔等青眼相待,尔等就该明白,要报答官家,要效忠官家,不要给官家添麻烦……” 高公纪和向宗回都是耷拉着脑袋,规规矩矩的说道:“是!两宫慈圣教诲,臣等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然后又看向赵煦,躬身行礼:“臣等当誓死效忠陛下,为陛下赴汤蹈火!” 外戚就是这样的。 稍微给点阳光就得意忘形,一掐脖子就求饶。 尤其是高公纪、向宗回,现在都是三十来岁不到四十岁的年纪。 对大臣来说,这个年纪或许已经成熟了。 可对外戚来说,三十几岁刚好是最容易飘的年纪。 因为他们没有受过挫折,也没有尝过任何苦头。 可赵煦怎么能容许他们就这么认怂? 不行! 必须给他们打气加油助威,让他们知道——放心搞事,朕护着你们! 所以,赵煦笑着说道:“两位国亲不必多礼!” “都是一家人,什么话都好说……” “穿个甲而已又没有真的穿入宫中……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宫听着,正要说什么。 赵煦却已经提前开口了:“不过,两位国亲当切记切记……”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当知,武,乃止戈也!” “到了熙河切记勿要生事……” 帷幕内的两宫听着,顿时欢喜起来,都说道:“官家教训的好!尔等仔细着听了!” “若是去了熙河,惹事生非,惹出祸事来!” “即使官家护着尔等,家法也绝不容情!” 高公纪和向宗回,立刻就拜道:“臣等谨记陛下圣训,两宫教诲!” 赵煦看着气氛差不多了,就对两宫道:“太母、母后,既然两位国亲也都知道错了,也都记住了,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说着,赵煦就吩咐着左右:“还不快给两位国亲赐座?!” 他自己则走入了帷幕之中,坐到两宫身边,当起了乖宝宝。 他知道的,两宫怎么舍得真的去责骂、为难高公纪、向宗回。 一个是亲侄子,一个是亲弟弟。 都是她们最亲最亲的人! 毕竟,无论是高遵甫也好,向经也罢,都只有两个宝贝儿子! 高家、向家就指着他们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了! …… 高公纪和向宗回,出了保慈宫。 两人在宫阙下,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有人告密! 不然两宫慈圣如何知道他们今天穿甲入宫的事情? 在他们原本的算计里,这种事情两宫知道的时候,他们早就出了汴京了了。 到那个时候,两宫慈圣最多也就派人来告诫他们几句,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当面训斥! “若被我知是那个混蛋在慈圣面前说我的坏话……”高公纪咬着牙齿说道:“我必不饶他!” 向宗回也是用力的点头,说道:“今日错非官家救场,伱我不知要被两宫训斥多久!” 这能忍吗? 不能忍啊! 这两个家伙想了想,就到了内东门下,找了通见司的人,问道:“今日司直内东门的内臣是谁?” 通见司的人,怎么敢得罪两位国亲,立刻说道:“今日司直内东门的,当是官家身边的宋用臣和太皇太后身边的粱惟简……” 官家自是宋用臣通知的。 那么两宫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家贼!”高公纪立刻在心中骂道:“尔敢如此!” 粱惟简是保慈宫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不向着他这个太皇太后的侄子就罢了,居然还敢告他的密?反了! “粱惟简没这个胆子!”向宗回知道的,粱惟简是不可能冒着得罪国亲的风险,在两宫慈圣面前胡言乱语的。 所以…… 高公纪点点头,对向宗回道:“国舅,此事决不能放纵!” “必须查清楚!” “某回家后,会与舍弟说清楚……” 向宗回也点点头:“某也会跟向宗良讲明!” 这是一颗钉子! 埋在两宫身边的钉子! 必须找出来,将它拔掉! 不然得话,他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特别是这两个家伙只要想起今天,错非官家护着他们,恐怕现在都还在保慈宫里挨训! 他们的心中的愤怒,就已经不可抑制! …… 司马光放下手里的书。 他的手微微颤抖。 两位国亲,公然穿甲入宫! 还带着人在宣德门下招摇过市! 他们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没有将国家法度放在眼中! 他们在汴京都敢穿甲入宫,到了熙河路,岂不是就要掀起风浪了?! “纯甫!” 司马光说道:“为老夫准备纸笔……老夫要上书弹劾!” 这个事情,司马光觉得他必须管。 范祖禹咽了咽口水,连忙劝道:“司马公……不可啊……” 本来两宫就已经因为外戚的事情,对司马公很有意见了。 现在再上书弹劾外戚,不是明着去触霉头? 再说了…… 范祖禹拉着司马光的衣袖子,道:“此御史之事也!” “明公若是强行参与,不仅仅得罪两宫,更会落把柄给新党群小……” “还请明公忍耐……” 司马光摇摇头,道:“老夫若连上书言说外戚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留在汴京还有何用?” “今日就启程回洛阳好了!” 范祖禹顿时急了,连忙再次劝道:“司马公,您即使不为天下事着想,也该为少主着想啊……” “若连您都弃少主而去汴京城群邪当道……” “天下何辜?苍生何辜?” 司马光听到这里,才终于闭上眼睛,深深的吁出一口气,道:“也罢……也罢……” “为了少主,老夫且忍了这一回!” 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牺牲! 更是前所未有的退让! 因为,在过去十五年中,他在洛阳都是不平则鸣! 从来不在乎汴京的天子喜不喜欢,也从不在乎,新党大臣怎么看。 他就写他想写的,他就说他想说的。 也就是现在,也就是如今,在宫中陛见了少主,知道了少主聪俊仁圣后。 他才终于有了牵挂,也才终于肯做出这样的让步。 “不过……” “若是汴京无人上书,谈论此事……”司马光道:“那老夫也依旧会上书言此!” 范祖禹听着,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老相公现在不去触两宫霉头,那一切都还好说! 第159章 报捷吧! 第159章 报捷吧! 元丰八年五月乙酉(十七日)。 汴京城西,金明池前。 向宗回和高公纪,骑在马上,不住的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那些他们的亲戚和朋友,还有家里的娇妻美妾们。 两人都有些舍不得。 然而,再怎么不舍,也得上路了! 赵思忠、赵醇忠兄弟的人马,已经走上了官道。 包顺、包约兄弟也已经带着向宗回和高公纪在汴京招募的人手出发了。 这一次,向宗回和高公纪,在这个汴京城里,各自招募了一百多人。 其中大半是其他外戚勋臣家族的庶子、旁支。 这些人是跟着他们去熙河路混资历,捞功劳的。 简单的来说,就是关系户,不是家里塞了钱,就是和高家、向家关系亲密的家族。 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 不过,这些肯放弃汴京的荣华富贵,跟着高公纪、向宗回去熙河路的人,肯定不是废物就是了。 毕竟,熙河路那边可是寒苦无人的荒漠,而且,兵凶战危,危险系数也很高。 没点胆量、气魄或者说野心的人,是不可能愿意跟着走的。 而剩下的人,则基本是高公纪、向宗回这些日子在京畿搜刮到的种过木棉的园丁,以及木匠、铁匠什么的。 “君正,走了!”向宗回一拍马屁股,和高公纪说了一声,然后又朝着跟在他们两个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道:“任九郎、朱十七郎,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可婆婆妈妈!” “哎!”两个年轻的青衣男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金明池前的亲人,然后拍马跟上去。 那两个家伙是向宗回和高公纪,从德妃朱氏的外家里笼络来的。 叫任九郎的那个大名任非,唤作朱十七郎的那个大名朱骏,都很年轻,才二十来岁,也很单纯,没什么心机。 向宗回和高公纪,没费什么力气,就让这德妃家的外戚,喊他们哥哥,鞍前马后的当起了小弟。 …… “高公纪和向宗回走了?” 赵煦问着今天终于病愈归来,重新开始出入福宁殿的冯景。 “嗯……”冯景道:“一个时辰前,便已出了汴京,如今应该过了金明池了……” 赵煦点点头,拿起了今日陛辞离京的熙河诸将名单。 王文郁、李浩、吕吉、阿克密、秦贵…… 还有熙河四忠,赵思忠、赵醇忠、包顺、包约,加上高公纪、向宗回,整支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两三千人,蔚为壮观! 大概要到六月初,他们才能抵达熙河路。 所以今年是种不成棉花了。 但可以开垦土地,修建渠道,堆堆肥什么的。 总之不会闲着就是了。 “御史台据说都已经准备好了弹劾两位国亲……”冯景低着头说道。 赵煦点点头,道:“是该弹劾一下……” 御史台是皇帝的鹰犬,专门咬人的。 当然了,这些鹰犬需要不时的敲打。 不然,他们就会以为自己真的掌握了真理,敢于和皇权顶牛。 譬如说,仁庙时代的御史们,那可是什么人都敢骂。 哪怕皇帝也照怼不误。 不过现在的御史台,已经经过了熙宁、元丰十九年的敲打,老实得很! 这从赵煦上上辈子,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旧党一步步的将枷锁勒紧,但御史台上下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知道了。 御史们的再次崛起,是元祐元年以后的事情了。 “大家,有个事情……”冯景吞吞吐吐的说着。 “有事情就直接说!” “逆贼世居之子赵喾等今日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间……” 赵煦哦了一声,冯景就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他知道,大家对他能主动将这个事情汇报,似乎是很满意的。 所以,得继续让人盯着这个事情。 ………… 吕惠卿策马从凌乱的山川中走过。 山路上、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 党项人的、羌人的…… 足足有着一千多具尸体,散落在延绵十几里的山路、谷地、河滩上。 两千多的俘虏趴在地上。 吕惠卿看着这些人,大部分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皮甲,浑身脏兮兮的。 基本都是羌人,没几个党项人,更不要说党项贵族了。 因为,没看到几个髡头的。 党项贵族最重要的特点是髡头! 因为那是元昊发明的! 而羌族则大多数不髡头,要么辫发,要么和汉人一样束发。 此外,党项人特别是贵族很爱干净。 他们洗澡的频率几乎和汉人士大夫差不多,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分辨方法。 在吕惠卿抵达葭芦寨之前,西贼主力精锐,就已经跑光了。 他们丢下了作为附庸和杂兵的羌人青壮、其他征调的党项部族。 全军有序的撤退到了西贼左厢神勇司的腹地。 訾虎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和邢佐臣一起,追捕被丢下的羌人青壮、党项余部。 但他们也不敢追杀、追捕的过分。 更不能追出太远——万一被伏击或者西贼骑兵杀一个回马枪怎么办? 大宋多少次战败就是贪功冒进,深入贼境,然后被贼军大军合围! 好水川、三川口,都是这样! 所以,他们的斩获很有限,一千多的斩首,两千来的俘虏。 倒是牛马和驴子,俘获了差不多一万上下。 勉强算是回了一口血。 “经略相公……”折克行策马来到吕惠卿身边,问道:“是不是可以让各将选锋回营了?” 吕惠卿回头,看了折克行一眼,冷笑道:“回营?赏赐怎么办?!” 大宋官军,如今虽然已经不再和五代一样,赏赐短少一点,就敢拿着刀子,让大帅们在要命还是赏赐之间选择。 可是,大军调动和作战的积极性,也是靠着赏赐维持的。 毕竟,军汉措大们又不傻。 大家伙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赵官家卖命难道是为了那一个月三五贯的月俸? 这么点钱,养活自己都难! 更不要说得养活一大家子了! 出来作战,就是为了赏赐的! 不然,难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忠君爱国吗? 笑死人了! 特别是选锋们,他们听令、敢战、愿战的基础是什么? 还不是他吕惠卿肯砸钱,每次出去打草谷,总能赏赐一大笔吗? 现在,这些人从河东各地听令飞驰而来。 吕惠卿能告诉他们——西贼跑了,赏赐没了? 要是这样,下次再有战事,这些人就要拖拖拉拉了。 “那……”折克行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吕惠卿裂开嘴:“等!” “西贼主力,有一万多骑,一人双马,左厢神勇司养不起的……他们只能是从灵州甚至是更远的兴庆府来的!” “他们迟早要走,他们走之前,肯定会搜刮粮草!” “现在是五月……”吕惠卿望着前方那延绵的群山河谷。 “等他们把横山羌族各部的粮食抢光……” “我军精锐直抵明堂川,将西贼左厢神勇司和横山各部隔离开来……” “让各选锋指挥,进入横山东麓各部……施天子仁德……” 折克行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只要将西贼的左厢神勇司的主力和横山的羌人各部分割开来。 没有粮食的羌族各部,要想不被饿死在山沟沟里,就只能乖乖跟着大宋王师回来。 人口,也是大宋和西贼争夺的关键! 而且,报上去名声也好听的多。 西贼残暴,王师仁义,羌蛮来归,汴京城里的太皇太后、皇太后也会喜欢。 “相公英明!”折克行心悦诚服的说道。 “至于现在……”吕惠卿道:“先向汴京报捷吧!” “斩首一千多,也是斩首!” 他看着折克行,道:“将军应该也知道,如何与汴京报告吧?” 折克行点点头。 他自然懂! 今天晚上状态不好,看了一会书,明天再补月票加更! 注:北宋军队的军纪…… 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元丰时代已经是好的了……再往前,在熙宁时代以前,杀良冒功是家常便饭。 王韶开边的时候,滥杀无辜,甚至经常为了首级不分敌我,连高家人都砍了一个充作战功……被高遵裕发现了…… 全靠着李宪,不断和汴京报告,才勉强遏制住——说出来,笑死个人,李宪一个内臣,但他统帅熙河的时候,熙河宋军军纪是最好的。 第160章 钱荒 第160章 钱荒 元丰八年五月庚戌(十八日)。 权知开封府蔡京、开封府判官胡及、推官李士良,坐贡院失火,救火不力,各罚铜八斤;承议郎、给事中兼侍读蔡卞、起居舍人朱服各降官一级,以贡院失火特罚。 正议大夫、礼部侍郎李定,连降五级,自正议大夫,责授朝议大夫。 相当于是过去的文散官阶,从六部侍郎直降到太常寺少卿、司农寺少卿或者尚书左右司郎中。 对文臣士大夫来说,这已经重贬了! 但这还没有完! 御史台方面旋即上奏了大量弹章,挖了这么久的黑料。 被关在御史台里的李定也想清楚了。 干净利落的承认和交代了大量罪行。 礼部、户部兴高采烈的和过年一样。 因为李定承认,他在礼部、户部任职期间,贪污挪用了大量公使钱。 你问他到底挪用、贪污了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挪用、贪污了。 于是礼部报告,虽然贼臣李定只在礼部上了五天班,但已经丧心病狂的挪用、贪污了一万多贯! 而户部更是开开心心的报上了一个八万贯的数字。 一次性就把户部公使钱的亏空,都给填上了。 与此同时,李定还认下了,乌台诗案的时候,编造、诬陷、诋毁大臣的几乎所有罪责。 那些但凡他能背的罪名,他现在一个人全扛下来了。 背不下来的,他就甩锅给已经死了的王珪。 说都是王珪胁迫他,指使他干的。 除了乌台诗案其他元丰时代,他参与的大案,他也全部认了罪,顺便把责任都丢给王珪——全部是王珪逼着我做的! 李定这么懂事,有司自然是高抬贵手了。 所以,最后都堂上报,宰执们商议的结果是——朝议大夫李定,当坐贪污、构陷等罪,编管某州居住。 自仁庙亲政以来,再无待制级别的重臣被剥麻,就连编管也是寥寥无几的。 待制级别的重臣,一般最高的惩罚措施就是安置居住。 都堂宰执们这么报,自然是摆出了姿态来。 同时也是给两宫一个推恩的机会。 不然,直接报安置居住或者除名勒停,两宫怎么法外开恩?又如何彰显两宫慈圣? 而现在的两宫,也不是刚刚听政的时候了。 她们各有一个翰林学士可以当幕僚,向她们介绍国家故事、典故。 所以,这个事情一报,她们就大概明白了。 然后,又问了赵煦的意见,最终拿出了最后的处置方案。 朝议大夫李定,贪污、渎职、构陷大臣,诋毁大行皇帝德政,罪大恶极! 但姑念朝议大夫李定,尚存一丝良知,认罪、悔罪,从宽发落,责贬越州团练副使,英州居住,不得签书本州公事。 于是,李定在千恩万谢中,被派出的官吏押送着,踏上了前往英州的道路。 他要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在几年后,得到恩诏赦免,换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居住。 此外,他保留了一定的体面。 比如说,准许他向朝廷上书,准许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居住,俸禄虽然减半领取,但允许他在英州开垦土地,准许他在英州讲学。 也就是说,赵煦在这里开了个口子。 给他一个将来做狗的机会! 同时也保留了他,通过讲学,积累名声,然后被恩诏赦免的可能。 毕竟,李定还是有些东西的。 不能浪费! 不过,那也起码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 …… 处置完李定的事情。 两宫拥着赵煦在延和殿便殿,接见了要陛辞返回许州的元老韩维。 韩维这次陛辞,没有和赵煦上上辈子那样,对新党和王安石进行无差别攻击。 更没有给司马光歌功颂德,甚至带头对章惇起草的那一封‘求直言’的诏书进行攻击。 恰恰相反,他几乎没有提及任何国家政务上的事情。 只是按照着流程,说着许州府的事情,并和两宫要了些优待和特殊政策——譬如准许他在许州,不需要和都堂报告,就可以调整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的权力。 对这些请求和优待,两宫自然是一一应允——此乃元老特权! 熙宁变法的时候,韩绛、富弼、文彦博出知在外,都拥有这些特权。 在陛辞礼仪将要结束时,太皇太后循例问道:“未知爱卿,于国事可有进言?” 韩维当即奏道:“两宫慈圣保佑拥护皇帝陛下,推恩天下……” 他说着,就看了看那位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少主,拜道:“皇帝陛下躬行大行皇帝遗命……” “废恶法,逐小人,与民更始、休息,天下欢欣,喜不自胜……老臣本无所言……” “然太皇太后、皇太后不以老臣老朽,垂询老臣于殿中……老臣惶恐……” “乞下诏禁中国铜钱出关……” 两宫在帷幕中对视了一眼,然后太皇太后便道:“韩卿之意甚好!” “我朝钱贵,正当如此!” 乃命人将韩维奏请下有司,限期半月,恢复嘉佑钱禁——私带铜钱出关者,五贯以上处死!五贯以下刺配流放。 赵煦则依旧不发一言。 他知道,自大宋立国以来,虽然想尽办法的增加了铜矿开采,甚至在四川、陕西,铸造铁钱流通。 然而,钱荒依旧是大宋王朝的痼疾! 即使自熙宁开始,赵煦的父皇就通过在天下各地,大量增加铸钱的钱监。 使得每年铸钱的数量超过了五百万贯。 可大宋商品经济的发展速度,以及整个已知世界对大宋铜钱的欢迎和接受程度,依旧让大宋深陷钱荒,也就是现代经济学所称的:货币供应不足。 在熙宁变法之前,大宋王朝只能强行对铜钱实行禁止令。 但没卵用。 所以熙宁变法,才开放钱禁,改为铜钱出关征税。 每一贯铜钱出关,国家抽税五十文。 王安石的想法是——拦是拦不住的,铜钱贸易的利润,与其让走私商贾赚了,不如让国家来赚。 然而,这毋庸置疑,加剧了大宋自身的钱荒。 在货币供应量不足的情况下,通货紧缩,已经成为了大宋经济的梦魇。 上上下下的人,也都知道,钱荒正在毒害大宋。 虽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通货紧缩,但可以从身边感受到,铜钱的缺少对商品经济的伤害。 自然,想要恢复钱禁的呼声,不绝于耳。 可问题在于——大宋连私盐都消灭不了,还想消灭利润更高、获利途径更多的铜钱走私? 做梦吧!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 假如背一袋铜钱,到边境另外一侧,就能用远比大宋更低的价格,买到牲畜、香料、象牙或者其他利润很高的商品。 傻子都会赌一把。 所以,赵煦知道,韩维这是在做无用功。 解决钱荒,只有一个办法——继续加大货币供应量。 起码让每年铸钱量再翻一倍,达到一千万贯的水平。 才能勉强满足大宋自身商品经济的需求。 至于想要充当世界银行,为全世界提供金融润滑? 两千万贯的年铸钱量,或许才能勉强凑合。 这可能吗? 不可能! 开矿冶炼技术,已经差不多到天花板了。 只能等待技术突破,特别是采矿技术的突破。 好在,赵煦晓得,现在在沈括手里,就有着一门可以暂时缓解钱荒的技术。 “要不要提醒一下?”赵煦想了想,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假若沈括连这种事情都需要他去提醒。 那还要他沈括做什么? …… “沈提举……” 沈括正在伏案写着东西,就听到了院子外,严守懃的声音。 他连忙起身,走出门去。 他雇的下人,已经将严守懃请了进来。 “严提点……”沈括看向严守懃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的内臣,问道:“这是?” 严守懃微笑着道:“恭喜沈提举……” “皇太后对提举上书所言专一制造军器局之事,深以为然,大家更已亲笔批示……” 他说着就将从宫里面带来的天子批示,交到了沈括手中。 “提举以后,可以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中,便宜行事了……” 沈括连忙躬身从严守懃手中接过那少主在他上书的文字上的批示。 他小心的看了一遍,看着文书上,那端正的御笔楷书批示:可,命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沈括便宜行事!着通见司,自今以后,沈括上书,直送御前! 这让沈括放下心来。 他看向那几个跟着严守懃的内臣,问道:“那这些又是?” 严守懃微笑起来:“大家担心提举一人太过操劳,便让这些小黄门到提举门下听从驱策……” 沈括秒懂! 于是立刻表态,对着皇城方向拱手:“天恩浩荡,臣括无以为报!” 严守懃挥了挥手,对着那几个跟着他来的内臣说道:“都上前,给沈提举行礼吧!” “往后尔等就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中好生听令,仔细着做事!” “唯!”内臣们齐声答道,然后到了沈括面前,纷纷行礼拜道:“下官等见过沈提举,往后还请提举随意驱策,任意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沈括连忙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他知道,这些人即使少主派来帮他的,也是放在他身边的眼线,更是少主让他训练、教授的。 而正好,他也需要一个途径,让深居大内的两宫、天子知道,他沈存中是个有能力,想上进,且很听话的大臣! 这一章删了好多好多~ 主要是这个北宋钱荒和货币的历史,删掉了大部分。 嗯,等今天更新完了,我出个单章说一下吧。 第161章 刘昌祚 第161章 刘昌祚 送走严守懃,沈括看着他面前的内臣们。 一个个的问了名字,年龄。 出乎意料的沈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童太尉?”沈括微笑起来。 “不敢!”童贯立刻拜道:“提举面前,下官安敢称太尉……” 他现在只是一个小黄门罢了,属于内臣最低的官阶。 内臣虽然也有磨勘法,但每一个内臣都知道,真要靠磨勘升官,那基本是到八十岁都不可能爬到大使臣官阶的。 所以,对内臣来说,其实只有一条路——立功!立功!还是立功! 沈括微笑着,看向其他人,然后说道:“官家命各位来专一制造军器局,将来肯定也都是要大用的……” 每个人都露出笑容。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沈括也知道,内臣们的毛病:“倘若有人在军器局中,因贪功而造假,又或者妒忌贤能,陷害大匠……” “官家面前,本官必定弹劾……” “唯!”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沈括背着手,道:“今日便先这样吧!” “明日到了军器局官署,再与各位分配差事!” …… 元丰八年五月辛亥(十九日)。 赵煦醒来后,刚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吃早膳。 向太后便来到了福宁殿她手上拿着两份刚刚誊录好,连墨迹都还没干的边报。 “官家且看看吧……”向太后将之递给赵煦。 赵煦接过来,看了看内容,一份来自吕惠卿,一份来自折克行。 吕惠卿的奏疏很简单,只说:蒙两宫慈圣、皇帝陛下圣明,臣业已击退入寇西贼贼军,斩首千余,俘虏两千有余,获牛马牲畜过万。 折克行的奏疏,就是完完全全的火上浇油了。 他详细报告了,吕惠卿如何指示他派遣斥候,深入西贼境内侦查,如何侦知西贼动向,吕惠卿又是如何布置作战方案的。 更在奏疏中指出:非鄜延路张之谏失期,王师恐已聚歼西贼于葭芦寨下! 然后他还痛心疾首的表示:皇帝陛下神武睿知,早知贼意,圣旨指挥,布天罗地网于葭芦寨,奈何鄜延路失期,功亏一篑,臣实心痛之!“ 赵煦看完,将奏疏放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装着镇定,强颜欢笑着说道:“母后,西贼逃了就逃了吧!” 向太后看着赵煦那张在她面前,强装着欢笑,却怎么都装不像的小脸,顿时就心疼起来,抱着赵煦说道:“六哥神武睿知,圣旨亲授帅臣军国大事……” “本可大胜,让中外四夷震怖!也将使天下州郡知六哥神威!” “却为一贼臣阻挠!” “六哥放心,母后绝不会叫那贼臣好过的!” 这些日子来,向太后每每想起这个时候,都是好心痛! 今天,吕惠卿、折克行的边报入京后,她内心的心痛和懊悔,攀升到极点! 想想看若那张之谏没有抗旨不尊,没有拒绝吕惠卿军令。 按照折克行报告的吕惠卿部署。 以葭芦寨吸引西贼,让其入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 然后鄜延路和河东路的大军,东西对进,包抄贼军后路,设下重重埋伏! 如此,西贼一个都别想跑! 而六哥即位两个多月,就能用圣旨指挥打一场大胜仗! 四夷震怖是肯定的。 中外震慑也是一定的。 天下人也都会赞叹! 现在全毁了!被一个贼臣以一己之私毁了! 向太后不傻,她查过了的。 那个张之谏,三月还在河东,因为反对吕惠卿执行大行皇帝的‘扰耕之策’被吕惠卿弹劾,所以降授鄜延路兵马都监。 显然,这不是一般的抗命,而是蓄意为之。 可问题是,一个武臣哪来的什么胆子,抗拒文臣边帅的将令? 或者说,谁给的他胆子? 向太后现在很好奇! 赵煦轻轻依偎在向太后怀中,轻声说道:“母后莫生气了,不值得!” “儿没事的……” “区区小事,不值得让母后如此!” 向太后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个懂事孝顺的孩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道:“母后不气……母后不气……” 然而,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 延州,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驻所。 晨雾刚刚散去,刘昌祚已经铁青着脸,带着他的亲军,直入经略安抚使的官廨所在。 “干什么的?”几个在打盹的官兵,听到了门外的喧哗声,就要训斥。 然后他们看到了大批披甲的西军,直接撞开了大门。 一身战甲的刘昌祚,在亲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管军太尉……” 经略安抚使司衙门的士兵和闻讯出来的官吏们,都低下头去,丢下了武器。 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张之谏,匆匆忙忙从官署中出来,看到院子里的场景,被吓了一大跳。 他看向甲胄在身,怒气腾腾的刘昌祚,连忙堆起笑容,就要上前说点话,几把大斧却已经被人架在了他脖子上。 “大帅!”张之谏被吓坏了,立刻尖叫着问道:“为何?” 他可是鄜延路的兵马都监啊! 同时也是正七品的皇城使遥领坊州团练使! 国朝才多少遥郡? 熙宁以前不过二十,如今也不过五十! 遥郡是武臣中的待制,无圣旨即使是文臣宰相也轻易奈何不得! 何况,刘昌祚也是武将! 刘昌祚从自己腰间取出一块金牌,对着张之谏一照。 天子钦赐,皇权象征! “张之谏,汝好大的胆子!”刘昌祚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愤怒。 “两宫慈圣,少主手诏河东吕大帅,命其巡边的旨意,汝也敢抗旨不尊!” “竟至西贼入寇而不闻,更令少主指挥落空!” “汝罪莫大焉!” “拿下!” 左右亲卫上前,一人一脚,粗暴的将张之谏踹到在地上,直接按住。 然后,就有着人举着厚重的枷锁上来,不由分说套在张之谏脖子上。 张之谏拼命挣扎,在地上大叫起来:“管军!管军!末将冤枉啊!冤枉啊!” “吕吉甫何曾告喻末将,有少主手诏?” 吕惠卿有天子手诏? 这个事情让张之谏如遭雷击。 “管军……管军……”张之谏还在哀嚎。 刘昌祚摇了摇头,下令道:“堵住这贼将的嘴,将之好生看押,不可令其有丝毫闪失!” 他看着张之谏的嘴脸,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混账! 吕惠卿是河东经略使,大行皇帝还让他兼任了鄜延路安抚使。 人家本来就有着对鄜延路的指挥权。 即使没有,吕惠卿以资政殿学士、河东经略使的身份,向他这个延州知州下令调兵,他也不敢不从! 你张之谏什么东西? 大帅将令也敢不遵?! 简直是找死! 他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刘昌祚就担心,被这个混账连累了自己! 现在好了,捅马蜂窝了! 昨天晚上,汴京使者送来的命令,还只是让他命张之谏入京。 今天早上,圣旨就变得格外严厉,文字更是直接以‘贼将’相称。 旨意中透露的信息,让刘昌祚胆寒! 少主亲降指挥,命吕惠卿巡边,防范西贼入寇。 吕惠卿都乖乖的听令了。 你一个武臣,还敢抗命? 抗命就算了,但西贼真的举兵入寇了!而且入寇的地方是鄜延路辖区的葭芦寨! 这和谁说理去? 刘昌祚感觉自己真的是倒霉! 五路伐夏打的好好的,他身先士卒,率部击溃了多少西贼大军、大将的阻截,大军都冲进了灵州城。 高遵裕一个命令,他只能乖乖的撤军。 结果…… 仁多零丁掘开黄河…… 好不容易,终于走出了灵州城之败,自己辛辛苦苦靠着战功又爬到了神卫、龙卫四厢都指挥使、昌州刺史的位置上,成为国朝少数的正任武臣,还以武臣知延州。 有生之年,拜为节度使,受封国公,总算有了希望。 好了,又一个天降大雷! 就在延州城里的鄜延路兵马都监,出了抗命不尊而且抗的是刚刚登基的少主的命的事情! 刘昌祚是将门世家。 他太清楚,汴京的敏感性了。 搞不好,在两宫眼中,他这个管军都可能被打上‘不值得信任’的标签。 以后再想领军作战估计都是奢望! 刘昌祚越想越气! 最后亲自走上来,踢了已经被堵上了嘴巴,戴上了枷锁的张之谏一脚:“混蛋啊!” “多少人要被汝连累?” 自他以下,整个鄜延路上下大将,现在都得想办法,怎么和汴京表忠了。 一个不好,被少主认为是张之谏一党,或者被怀疑和张之谏关系密切。 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刘昌祚可听说了,少主记忆力特别好,而且特别会记仇的事情。 “还不押下去?” “等天使到来,械押京师!” “在此期间,贼将张之谏,但有丝毫闪失,本帅拿尔等项上头颅是问!” “诺!”诸将轰然应诺。 刘昌祚扭头看向那些已经呆如木鸡一样的经略安抚使司的文臣武官们,对他们训斥道:“都还傻站着做什么?” “好好想想,如何自辩吧!” 兵马都监出了问题,他下面的人,首当其冲,人人都得在御史面前走一遭,过不了关的,这辈子都别指望有什么机会出头! 所有人幡然惊醒,然后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四月乙酉条: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昌州刺史、知延州刘昌祚令入阙供职。可见,刘昌祚在这个时候在鄜延路,他要等六月赵卨赴任了延州才会回汴京。 PS:今天作者君的泰山在广西的小区摔了一跤,要住院………所以,视频问了好久,耽搁了码字! 等下还有第三更,月票补更就只能明天了 第162章 提醒沈括 第162章 提醒沈括 汴京新城西厢金城坊,既是东染院的官署所在,也是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官署所在。 作为天子直领的机构,专一制造军器局是少数没有文臣士大夫充任的机构。 沈括是第一个以文臣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士大夫。 在他之前,都是内臣兼领。 专一制造军器局的有司官吏,则大都是从军器局、监天司调来的伎术官。 大行皇帝将之分作三司。 火器司、斩马刀司、神臂弓司。 分别负责火器、斩马刀、神臂弓的生产制造。 除了火器外,斩马刀、神臂弓,军器监也有大量生产制造。 所以,基本都是照搬的军器监的制度。 独独这火器生产、制造,因为从前没有专门的负责机构,也没有几个人懂火器,加上火器的制造流程和配方非常繁琐。 沈括履任后,按照少主指示,也将重点放在了火器司上。 现在他本人是直接亲领火器司。 所以,沈括对那些天子派来的内臣,大都安排到了火器司里。 让他们去负责火器司的诸般公事。 至于能学到多少?能不能立功?就看这些内臣的造化了。 他本人现在将重点,放到了活字上。 因为沈括知道,那可能是最快出成绩的东西。 他可不敢久拖! 熙宁、元丰时代,臣子但凡做事出成绩慢了一拍。 等待他的都可能是投置闲散的下场。 因为,大行皇帝只喜欢那些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让他眼前一亮的成绩的大臣。 他也只会提拔这些大臣! 于是,沈括出了专一制造军器局官署,就直奔在东染院旁边,一个改建的作坊。 他在这里,已经集中了几十名能工巧匠,采用熙宁时代,他在军器监改革神臂弓制造之法时的办法。 短期大量重复试验! 寻找原因,寻找问题,然后就地解决! …… 今天,没有什么事情。 就连两宫都难得的有了空闲,在御花园中游玩了一番。 赵煦自然也陪着一起游玩了大半天。 然后,赵煦又陪着两宫,去看了正在重新修葺、装修的庆寿宫。 这里才是太皇太后真正的居所。 等太皇太后搬进此地,保慈宫就会成为向太后的居所。 这也是大宋的传统了。 太皇太后居庆寿宫,皇太后居保慈宫。 而负责替太皇太后重修庆寿宫的,自然是这位太母身边最信任的大貂铛张茂则。 看着那些在张茂则指挥下,在庆寿宫里忙碌的工匠。 赵煦微笑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摆脱福宁殿内有毒粉尘的办法。 那就是让宋用臣将来负责重修保慈宫。 然后,保慈宫里用什么材料,不就是他说了算吗? 再然后……天子笃孝太后,侍奉左右,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他以后就只需晚上回福宁殿。 接触有毒粉尘的时间就直接减半! 等三年以后,出了孝期,他也应该能掌握整个大内的权力了。 这样重修福宁殿,就没有阻碍。 如此想着,赵煦就笑的更加灿烂了。 这让太皇太后看着,心里欣慰不已,和向太后道:“官家真是仁孝……” “连老身住的地方,也亲自察看……” 在她理解中赵煦一直微笑,是因为看到了张茂则勤勉,于是龙颜大悦! 向太后看着,自然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道:“可不是呢!” “新妇可听说了,如今汴京城里的人,都在羡慕娘娘呢!” “都说娘娘是我朝福气最大的太母!” “官家孝顺、懂事、聪俊,又亲睦外戚、宗室……” 太皇太后顿时笑的无比灿烂。 她就喜欢听这样的话,特别是这些话还是向太后亲口说的。 …… 赵煦回到福宁殿时,已是酉时。 黄昏落日的余晖,沾染着福宁殿前的台阶。 一直在殿前等候着的冯景,立刻带着人,将赵煦簇拥着入殿。 “大家……”冯景一边走,一边汇报着:“宋昭宣言:所选内臣,今日皆已为沈提举安置入火器司各职……” 赵煦点点头,问道:“沈括最近都在忙什么?” “似乎沈提举,打算将全部精力,都先集中在活字之上……” “哦!”赵煦点点头,这个倒是没有意外。 毕竟活字相对好突破而且对文人士大夫来说,更有成就感! 只是…… 赵煦微微皱起眉头:“这沈括没有听说韩维昨日请下钱禁的事情吗?” 冯景眨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只到他肚子的少主。 “大家的意思是?”他确认着。 赵煦也不想打哑谜,直接和冯景说道:“派人将此事和沈括说一下吧!” 冯景低下头去,躬身道:“臣知道了!” 少主很少在他面前做这种直接指示,所以这个事情很重要! 就听着少主又道:“汝再去崇文院,找几本书,一起送给沈提举……” “让他好好看看!” “莫要让我失望!” 冯景连忙问道:“敢问大家,是哪几本?” 赵煦微笑着道:“汉,淮南王刘安之《淮南万毕书》……” 冯景赶紧记下来。 “东晋葛洪《抱朴子》……” “记得去太医局里,找太医要一本《神农百草经》也一并送去!” 都提醒到这个份上了沈括要是还不知道,赵煦在暗示什么。 那他就可以拿块豆腐撞死自己! …… 冯景的动作很快相关的书,他立刻就命人找齐,然后亲自出宫,送到了沈括手中。 沈括看着这个天子身边的内臣,将三本看似完全不搭界的书,送到他面前,他还一脸懵懂。 直到,他从冯景嘴里听到了来自天子的指示:“大家问:沈提举可知昨日韩相公陛辞时的钱禁之请?” “大家于是命我来将此事告知沈提举……” “还命我将这三本书送到提举手中……” 沈括听着,咽了咽口水,他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钱禁? 他看着面前的三本书。 他想起来了!他记起来了! 胆水! 对! 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书。 太宗时的《太平寰宇记》,他也听说过信州的人,在山下用胆水练铜! 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大约不可信。 可如今……少主特地提起了钱禁之事。 又特地送来三本不同的书,而这些书,沈括知道,大约只有一个共同点——都记录了胆水可变铜! 第163章 沈括:饼有点大! 第163章 沈括:饼有点大! 元丰八年五月壬子(20)。 赵煦一早醒来,冯景带着宫女,服侍着他洗漱完,又送来早膳。 赵煦静静地一个人吃完,放下筷子,然后在冯景的服侍下,到了福宁殿后的御花园里散步。 “昨日,沈括怎么说?”赵煦问着。 “回禀大家,沈提举言:陛下圣明!”冯景答道。 赵煦笑了起来,又问道:“那他知道怎么做了吧?” 冯景不懂这些哑谜,但他老老实实的回答:“沈提举连夜向内库、开封府府库,调了大量胆矾石……” 他大着胆子,好奇的问道:“大家,沈提举这是要?” 赵煦微笑起来:“这是格物致知啊!圣人之学也!” 谁规定了,只许士大夫们依照自己的想法,来解释孔子、孟子、荀子的经义? 正所谓和尚摸得,贫道自也摸得。 赵煦只是不想浪费精力去辩经,但他可以扶持人来帮他辩经。 “将此话也告知沈括!”赵煦吩咐着:“圣人真意,博大精深!” 嗯…… 可千万别把这个事情和道家的炼丹方术给扯到一起! 很麻烦的! 还是打上孔子他老人家的标签,使之成为圣人之学比较好。 打发走冯景,赵煦坐到花园的凉亭里。 上上辈子的记忆,在他心中回闪着。 胆水浸铜法! 是他上上辈子亲政后,在全国各地全面推广的一项技术! 靠着此法,最高年产铜数十万斤! 说起来,胆水浸铜法,在元祐三年左右就已经有人献给朝廷了。 当时主政的户部侍郎苏辙果断的将之斥责为邪法。 还把这个事情得意洋洋的写成文章,到处散播。 也是多亏了苏辙,本着恨屋及乌的原则,赵煦亲政后听说了这个事情。 于是命人去寻胆水浸铜之术。 于是,有布衣张潜献书《浸铜要略》,试之,果然可以炼铜。 朝野大喜,全国推广。 只是,在当时人们不知原理,也不明白胆水怎么把铁变成了铜,以为是方术。 赵煦在现代的时候,终于知道了。 这是化学反应胆石溶解于水,就是亚硫酸铜溶液,和铁反应后,置换出铜。 和什么方术,根本不搭界。 想着这些,赵煦就扭头看向了邢妃阁的方向。 赵佶那个混蛋! 他这个哥哥辛辛苦苦,练的军队,积攒的财富,都被他毁了! 而胆水浸铜法的成功,也叫赵佶迷上了炼丹。 自称什么道君皇帝!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 沈括正在指挥着工匠,将胆矾石粉碎,然后放入一个个大水缸里浸泡。 “提举……宫里有旨意……”童贯来到他面前,低声说着。 “臣括听旨!”沈括连忙面朝皇城方向,拱手长拜。 “大家口谕:格物致知,圣人之学,博大精深……” 沈括听完,再拜道:“天子圣训,臣括铭记在心!” 然后他就站起身来,他的眼中放出精芒来。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 作为士大夫,他的心脏在砰砰砰的跳! 他看向那个浸泡着胆矾的水缸,正在慢慢的变绿的水缸。 他感觉,水缸里似乎有着圣人的低语。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 此乃礼记之中的圣人原话! 沈括慢慢的握紧了拳头,他感觉,有一扇全新的门户,似乎正在被人推开。 一条光明大道,正在向他招手。 “少主推崇格物致知之道?”他想着。 这很关键! 自董仲舒以来,历代儒学要想登堂入室,获得天下认可,甚至成为天下显学,就必须得到皇权的支持和背书! 最好的例子,就是王安石的三经新义! 若无大行皇帝支持,三经新义哪来现在的地位? 别说成为国家取士的经典了,恐怕在王安石隐退后,就会和张载的关学一般渐渐沉沦。 而大行皇帝推崇三经新义,以其取士。 天下士大夫只要想追求功名,就必须去读三经新义。 久而久之,天下士人皆王安石门生! 百年之后,说不定王安石就会变成王子。 甚至可以在文宣王庙里看到他的塑像。 那我呢? 沈括感觉自己的心脏可能有些受不了了。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他喃喃自语着。 士大夫立言、立德、立功三不朽。 其中立言,是名垂千古的光明大道! 他回忆起那日在崇政殿里,少主屏退左右后,在他面前的模样和神色。 沈括知道的,这个少主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所以…… 若我可以以格物致知为基础,走出一条新的儒学之道,少主会支持? 我沈括沈存中,也能有机会和王安石一样不朽? 沈括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个饼太大他有些撑。 但是……沈括无法拒绝!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会为之付出百分百的努力! 这可是成为‘子’的道路啊! 沈子! 多么好听的称呼! 悦耳至极! …… 赵煦此时正在保慈宫里,陪着两宫批阅奏疏。 今天的政务,依旧没有多少。 都是些赵煦登基后,三省两府拟好的,对于天下官员、士大夫推恩的诏命。 新君登基,自是要广恩泽于民。 其中,官员是关键中的关键。 不止文臣,武臣也要雨露均沾。 所以,各地都陆陆续续上报了,本路、本司辖区之中被冲替、勒停、除名的官员名单。 而三省有司则对这些人进行审核,将其中罪责最轻、表现最好的人挑出来,然后呈送御前,请求开恩,赦免这些人。 剩下的人,则依故事,减其待罪年限——一般来说,冲替、勒停、除名,都有年限,就和磨勘一样,到了年限就可以叙复,也就是重新启用。 不过这个权力在皇帝手里,只有皇帝特旨有司才敢启用这些人。 不然一般这种人,也就是恢复个官身。 想要在吏部要个差遣? 想都别想! 苏轼就是鲜活的例子! 赵煦坐在向太后旁边,看着向太后和太皇太后,一一允准有司所请。 他微微翘起嘴唇。 赵煦心里面明白,这些上报的名单里,搞不好有大量关系户。 不过,他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 陪着两宫,批阅完奏折,赵煦就回到福宁殿。 冯景来到他面前,轻声道:“大家,宋昭宣已经命人将您的话,带给沈提举了……” 赵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164章 报功 第164章 报功 元丰八年五月癸丑(21)。 礼部上奏,今科进士、特奏名进士以及武进士名单。 虽因天子守孝,免殿试,直接以礼部试成绩取用。 但还是要上报两宫,呈递进士名单,并予诸进士释褐。 两宫拿了名单,命人将赵煦请到保慈宫,也将名单给赵煦看。 大宋从仁庙开始,进士数量连年新增。 今科进士,便已经达到了五百七十五人,特奏名进士更是达到了八百四十七人,另有武举进士三十九人。 赵煦瞥了一眼名单,然后看到了一甲第一名省元加会元的名字:焦蹈。 赵煦手指轻轻弹了弹,没有说话。 两宫看着赵煦没有意见就将相关名单交给粱惟简:“拿去送都堂,张榜告示天下!” “唯!” 赵煦却是有些神游物外。 他若没有记错,上上辈子今年科举再考是在四月末五月初,然后于五月初六直接放榜。 状元、榜眼都和现在的名单上差不多。 第一名焦蹈,第二名刘逵。 然而,状元焦蹈却在放榜后的第六天,也就是五月十一离奇暴毙。 于是,榜眼刘逵顺理成章的接过了原属于焦蹈的官职、待遇。 现在,因为赵煦对李定的打击科场再考延后了十余日。 不意也让这焦蹈活到了现在。 就是不知道,他是否依旧会在回乡途中,因为太过兴奋,急于回到父老乡亲们面前炫耀,以至劳累过度而染病。 进士张榜公示。 汴京城自是又热闹了一天。 进士游街,榜下捉婿等传统娱乐项目次第上演。 看的汴京城里的穷措大们羡慕不已,也看的那些今科落榜之人,咬牙切齿,发誓三年后,自己也要出现在这些簪花游街的进士群体中。 因为没有殿试,琼林宴是没了,殿中传胪自也取消。 只在第二天,新科进士们,被通见司的人领着,远远的在延和殿便殿外,拜了两拜,喊了一声:“圣躬万福!” 就算是把程序走完了。 这些新科进士们,也算是走完了他们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可对赵煦而言,这只是小事罢了。 元丰八年的科举,是典型的科举小年,没几个人才,也没有值得关注的,不似庆历二年、嘉佑二年这样的科举大年,不值得花费精力。 对赵煦而言,他更关心,特奏名进士们有多少愿意主动自愿去熙河路的? 两天以后,赵煦知道了结果。 一共只有二十三名特奏名进士,在吏部递了帖子,主动自愿前往熙河路。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结果,赵煦也没有感觉太意外。 …… 元丰八年五月丁巳(25)。 沈括看着浸泡在水缸里的那一块块铁片上,渐渐出现的红色痕迹。 他微微吁出一口气。 他知道的,成了!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童贯,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探入水缸里,在一块铁片上刮了一下。 那赤红色的金属泥,便粘在了手指上。 童贯咽了咽口水。 把铁放到胆矾水里就能铁上长出铜!? 这是什么法术? 他不大明白。 沈括却皱起了眉头来,他吩咐着左右:“先将铁片上的赤泥刮下来……” “然后放入坩炉之中融炼,看看是不是真的铜!” “唯!”左右领命开始做事。 沈括则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少主提醒过他的。 格物致知! 此圣人大道! 若他可以用圣人经义道理来解释,这胆矾水里泡铁片,三日就能刮出铜泥的事情。 沈括知道,他就会是新的儒学开创人! “童勾当!”沈括看向童贯,问道:“宫中可是圣旨?” 童贯摇摇头。 沈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所有水缸中铁片上的红色金属泥都被刮取下来。 经过称重,足足二十五斤斤! 然后,这些金属泥被送进了坩炉,在熊熊炉火的熔炼下,金色的铜水倒入磨具,然后送入冷水之中冷却。 一锭锭黄灿灿的黄铜,映入眼帘。 童贯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受不了了。 他看向沈括:“提举,可以写奏疏请功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以水炼铜,这是什么神仙手段啊! 沈括看着那些铜锭,点点头:“是该上章请功了!” 无论如何,他上任一个多月,就有这样的功劳朝野上下都会侧目,两宫也会青眼。 但少主呢? 沈括想着,他知道的,他需要再次求对! …… 沈括的奏疏,直入通见司,然后被宋用臣直接拿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看完,一点也不意外。 化学反应是这个世界的运行基础。 胆水遇到生铁,就一定能置换出铜。 不需要技术,也不需要前置科技。 只有有胆水和生铁,就一定能实现! 倒是沈括再次求对以及他在请功奏疏之中,将全部功劳,都归于‘两宫慈圣,恩加于臣;皇帝陛下,神圣睿知,亲赐臣先人典籍,以圣人圣训教诲……’,而他‘臣仰仗两宫慈圣荫庇,皇帝陛下神圣赐告,侥幸功成而已’。 是事实,态度也不错。 赵煦想了想,就和宋用臣道:“命沈括明日下午入宫,依旧在崇政殿陛见!” “是……” 赵煦拿起沈括的奏疏,直奔坤宁殿。 进了坤宁殿,他就欢欢喜喜的拿着奏疏,和向太后炫耀起来:“母后!母后!” “父皇给儿选的这个大臣沈括,可真厉害!” “我前些时日,只和他说了一句:圣人格物致知!他就用了心了,今日奏报说,其从我赐给他的那些古书之中,找到了一条先贤格物格出来的道理,用这个道理,便用铁从胆水里炼出铜来了!” 向太后听着,起初只是微笑,旋即变成大喜。 “果真?”她有些不敢相信! 大宋缺钱的事情,即使是她深居深宫也是知道的。 而钱的多少,和铜的产量是正相关的。 大行皇帝在世时为了能多铸钱,可是披肝沥胆,日思夜想,什么办法都用过了。 更是屡下诏旨,亲自奖励那些能多贡铜的矿监! 不独如此,大行皇帝这么爱财的人,为了能让铜的产量多一点,甚至听从了旧党元老的意见,恢复仁庙时代的天下矿冶政策——官民二八抽分! 以官取两分,余者以市价和买五分,剩下的矿产,则听民自便。 哪怕这样,铜还是不够用! 而且远远不够用! 现在,有了新办法了? 向太后心里自然开心。 尤其是她看沈括奏疏,看着沈括将所有功劳归于两宫慈圣,尤其是六哥赐教后。 她就更开心了。 “这个大臣,大行皇帝果然选的好!”向太后开心的说:“是个忠臣!” 在向太后心里面,她是没有信沈括说的‘皇帝陛下,神圣睿知,亲赐先贤典籍,以圣人圣训教之’的话。 向太后知道,这是托词。 那个沈括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表忠心! 她和太皇太后也听政两个多月了,这样的事情见多了! 许多大臣上书论事,都会将大部分功劳,认为是‘两宫慈圣、皇帝陛下神圣’所致。 他们想方设法的找理由找借口,来论证确实如此。 最开始,向太后其实是很享受的。 可现在都过去两个多月了,早习惯了,阈值也降下来了。 所以,沈括的文字,她没放在心上。 就是对沈括将功劳推到六哥赐书和告诫上,让向太后很满意。 这是一种新型的吹捧方式! 说出去也好听多了。 于是,放下奏疏,向太后和赵煦道:“走,六哥,去保慈宫里把这个好消息也告知太皇太后!” “让太皇太后也高兴高兴!” 赵煦用力的点点头:“正该如此!” 今天下午写的东西和科举有关,我写完了才发现,和正文没有任何关系,对现在和以后的情节也没任何推动作用,发出来大抵又要被批评水,就全部删了~ 嗯,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以后有一个科举类似的情节是主线! 就是主角亲政的前兆,也就是再过三年的新君第一次科举,龙飞榜! 要是现在写了,以后难免会重复相同情节! 第165章 章惇:难道真有人能生而知之? 第165章 章惇:难道真有人能生而知之? 保慈宫里的太皇太后,听了向太后的描述,也看了沈括的奏疏后,也跟着高兴起来,说道:“这个大臣,大行皇帝确实是选的极好!” 一个不居功的大臣,这很合她的胃口。 而她和向太后刚刚听政,就有了这样的一个政绩,也让她非常开心! 须知,这可是在她治下出现的政绩! 后人无论怎么说,这个功劳都和她有关! 都是她这个太皇太后的功劳!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对向太后道:“此事当付有司,命有司验证!” “若果真如此……”太皇太后微笑起来:“天佑我朝!天佑社稷!” 向太后点点头道:“娘娘所言甚是!” …… 章惇轻轻抿了一口刚刚从李清臣那里顺来的美酒! 李清臣家里,有酿酒大师! 所酿的玉液酒,连遇仙正店里的酿酒大师也比不上。 所以,章惇总会隔三差五的去打打秋风。 美酒入喉,章惇慢慢闭上眼睛,假寐了起来。 “省佐……省佐……”门外却传来了老吏呼唤的声音。 章惇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两宫降下了旨意……”那老吏在门口答道:“请都堂遣人去专一制造军器局看一看……” 章惇立刻起身,对那人道:“将旨意取来与我看看!” 今天东府是他章子厚值班,右相韩绛今日是休沐的,中书侍郎张璪受了韩绛之命去了开封府下面的县乡走访,收集地方耆老、士大夫对役法的意见。 至于李清臣? 他这些日子,在忙着处置大行皇帝留下来的一个烂摊子——汴京城扩建工程。 那几万雇来的民夫,那些还没完工的工程,怎么处置?如何处理? 这些事情都很麻烦也很琐碎。 必须要有一位执政亲自去处理,以避免被下面的人捅出篓子。 章惇他们很清楚,现在旧党元老们看似好像是除了一个司马光外,其他人都偃旗息鼓了。 可谁知道,他们是在蛰伏,等待机会还是在暗地里心怀叵测呢? 所以,绝不能给别人留下把柄! 尤其是京畿地区,更当慎之又慎! 很快,章惇就拿到了两宫的御笔降下的旨意。 章惇看完,眼中就闪现出光彩来。 他想了想就提笔开始上报。 这个任务,他章子厚要亲自接下,亲自去专一制造军器局看一看! “胆水炼铜?”章惇微笑起来:“这是沈存中能做出来的事情!” 熙宁变法后崛起的大臣中,吕惠卿为人最强硬,曾布为人最圆滑,李清臣为人最温和…… 而沈括沈存中…… 最擅长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章惇记得,当年沈括知延州,还跑去看延州当地的一种从地下石头里冒出来的‘油’,还给这种油取了个名字‘石油’,又用这种石油点燃后,制成了好多墨锭,并给这种墨锭取了个雅名‘延川石液’,给朝野上下的大臣都送了一批。 章惇也收到了好几块,试用之后效果不错! 可是,沈存中要是早知道胆水炼铜之法,熙宁、元丰的时候早把它献给朝廷,换取功劳了。 除非,这个办法是沈存中在随州的时候知道的。 所以,章惇现在很好奇——沈括到底是在随州知道的,还是到了汴京以后才知道的。 若是前者,算他运气好。 如是后者…… 章惇舔了舔舌头,他想起了孔子的话。 生而知之者上也,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次也! 只有圣人才能生而知之! …… 章惇的请求,没有任何意外的被迅速批准。 得了两宫批准,章惇将都堂的差事,交给了在六部值班的礼部尚书韩忠彦,让他帮着照看一下都堂的事情。 自己则直接骑上马,带上七八个元随,出了都堂。 如今已经接近六月盛夏,汴京城的气温,越来越高了。 尤其是白昼时,阳光刺眼,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只有那一辆辆太平车,在七八匹挽马的牵拉下,缓缓的碾过街道。 随着堤岸司扑买,市易务罢废。 汴京城的商业氛围和商品经济,明显比过去要兴盛、繁荣了。 可是章惇知道,这一切的好处,大部分最终都落入了那些大商贾以及站在这些大商贾背后的宗室、外戚的手里。 普通老百姓,那些小商小贩们的日子,未必比市易法施行的时候要好。 甚至可能还要差一些! 最起码市易务在的时候,物价是市易务说了算。 现在没了市易务,物价就是汴京的各大行会们说了算了。 想到这里,章惇就吁出一口气。 他知道的,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大行皇帝病重期间和驾崩之后的那半个月,汴京城中和洛阳那边,可都是在议论要‘尽罢王安石邪法’,‘还天下苍生太平’! 那个时候,他章子厚可是已经做好了被责贬出京的准备! 哪能像现在这般轻松写意? …… 半个时辰后,章惇就到了金城坊的专一制造军器局官署前。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神秘的大行皇帝官署。 在官署前下了马,递了帖子进去。 没一会儿,章惇就看到了沈括那张熟悉的脸。 “下官见过省佐!”沈括微笑着出迎,拱手行礼。 “存中兄不必多礼!”章惇也笑起来,回了一礼,道:“本官今日是奉两宫慈圣旨意,来此看一看,存中兄所献的‘胆水炼铜秘法’……” 章惇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来意。 同时也是试探! 所以,章惇不等沈括答话,就又拱手微笑着道喜:“存中兄真是好手段!” “履任不及一月,便已能为社稷,为国家,立下如此大功!” 沈括那里敢承认这个? 立刻就拜道:“省佐……慎言!慎言!” “下官在此事之中,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章惇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沈括:“存中兄莫要谦辞了……” 沈括拱手道:“不敢!不敢!” 章惇看着沈括的样子,忽然上前一步,问道:“存中兄……果然是得了少主密诏指点?” 沈括咽了咽口水,他只能说道:“天子聪俊神圣,亲以圣人之义教训下官,亲赐先贤典籍下官……” 章惇懂了! 果然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他到现在为止找到的最直接,也最重要的证据! 少主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他真的在悄悄的做一些事情! 虽然章惇早就知道,会是如此的结果,但事实真的被揭露的这一刻。 他依然震撼不已! 少主才八岁多一点啊,即使算上对外的虚岁,也不过十岁! 他是怎么拥有的这样的城府、心智和手腕的? 难道真的有人生而知之? 章惇于是压低了声音,和沈括道:“存中兄,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还请换一个僻静之地……” “将此事与某细细道来……” 沈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沈括知道欲兴大道,一个人是不够的。 必须拉人,拉志同道合的人! 现在,他能够拉进来的,恐怕也就这个立场和他差不多,志向估计也差不多的执政了。 …… 两个时辰后,当夜色降临时,章惇才骑着马,出了专一制造军器局的官署。 他的脑子嗡嗡嗡的。 “格物致知!”四个字在里面横冲直撞。 让他激动、兴奋、跃跃欲试! 也叫他恐惧、不安和惊疑。 因为,章惇想起了一句古话:伴君如伴虎! 一般的君王,对于大臣尚且是吃人的猛虎。 一个八岁就具备了成年人一样的手腕,还懂得收敛自身,将自己伪装起来的天子。 他长大后该有多么可怕?! 可偏偏,章惇知道,自己就像已经被渔夫的网网中的鱼儿。 他已经无力挣脱,这天罗地网! 这张功名编的网! 本来今天要4更的,结果连3更9000字都要倒欠2000,惨! 第166章 自有大儒会为朕解经 第166章 自有大儒会为朕解经 第二天,沈括再次进入皇城。 很快,他就被召见,召见之地,依然在崇政殿便殿。 沈括到的时候,便殿内外,依旧甲士林立。 沈括被内臣引领着,到了殿中,便见着少主已经端坐在御座上。 “臣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括,恭祝皇帝陛下圣躬万福!”沈括规规矩矩的持芴两拜。 “免礼!”殿上的少主吩咐着:“给沈爱卿赐座!赐茶!” 一条椅子被搬到了沈括身后,一盏雪白的茶汤,送到了沈括手中。 沈括谢恩再拜,然后才坐了下来。 御座上的少主,却在这个时候,拍了拍手。 一直侍奉在少主身边的内臣,就对着他躬身一礼,然后领着身后的宫女、左右的近侍,统统离开了殿上,推到了另外一侧的便道上。 显然,这是少主早就吩咐过的事情。 沈括的心情,莫名的紧张了几分。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汤,缓解了一分紧张后,才持芴说道:“臣启奏陛下昨日,都堂执政章惇曾奉两宫慈圣旨意,到了专一制造军器局中……” “章惇?”殿上的少主听到章惇的名字后,语气竟有了一分调侃的味道:“他到专一制造军器局中,看了胆水浸铜之法,他怎么说?” 沈括低下头去,答道:“章执政言:神乎其神!此非方术乎?” 少主非常好奇的问道:“爱卿怎么回答的?” “臣答:此格物致知也!” “章执政问:何谓格物致知?”沈括颤抖着身子,说着:“臣不能对……” “故入宫,求陛下赐教……” “何谓格物致知……乞陛下圣训……” 这才是他今日入宫的重点所在。 什么是格物致知?! 总不能他这个当臣子的一拍屁股,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解释吧? 万一解释错了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大腿上? 所以,必须天子亲口画出范围或者指定一个方向。 …… 赵煦看着沈括的样子,深感欣慰。 “不枉朕费尽心思,也要将汝从随州召回!”赵煦在心中想着。 对赵煦而言,沈括的优点太多了。 懂技术、懂工程,主观能动性强,进取心旺盛,还是个待制级别的文官士大夫! 最重要的…… 看看人家这灵活的身段! 苏颂能有这样的身段吗?没有! “所谓格物致知……”赵煦站起身慢慢的走下御阶,来到靠近沈括的地方。 对沈括招了招手。 沈括连忙持芴凑了过去,凑到君前三五步的地方,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少主稚嫩的声音轻声说道:“圣人不是很早就已经说过了吗?” “致知在格物!格物然后知!” “天地万物,皆如此道也!” “为何胆水之中放入生铁,就可以得到铜泥?” “为何不是其他东西?” “这其中必然有着缘故、道理!” “圣人之义理,也必然蕴藏在其中……” 沈括听着,咽了咽口水,拜道:“请陛下明示……” “天地万物自有其形态……”赵煦说道:“正如水加热,会有水气,水气遇冷又会凝结成水珠……” “阴阳造化之妙,莫过于此!” “这胆水遇铁,便有铜出……” “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这就是沈提举要做的事情了!也是需要沈提举,以圣人经义解释的了!” 沈括听着,明白了,懂了。 用圣人的道理,来解释胆水炼铜。 这倒是难不倒他! 再怎么说,他也是儒臣! 一身儒学造诣,虽然称不上顶尖,却也是当代一流的学者。 儒家经典烂熟于心,可以信手捏来。 譬如,在这一刻,沈括就想起了当代的诸多学派的解释。 张载的气学说——万物皆气,理在气中。 于是,推崇士大夫‘以德识物,道济天下’。 他也想起了王安石三经新义之中的一些描述…… 只是如今王安石还在,最终解释权在王安石手中! 那个拗相公,实在难搞! 同样,二程的儒学解释,也被他放弃了——活人在呢!你瞎扯小心被人家打上门来。 邵雍对于天地的一些理解,也可以用上。 麻烦之处在于,邵雍之子邵伯温是个难搞的。 胡媛、周敦颐两位先生的一些见解,似乎也用得上! 这样想着,沈括便低下头去,持芴而拜:“臣明白了!陛下教训,臣铭记在心!” 赵煦点点头,忽然问道:“沈提举,章子厚昨日问了格物致知……今日提举回去后,会和章子厚也提及君前对问的事情吗?” 沈括先是摇摇头,但当他看到少主嘴角的笑容时,又点点头。 赵煦微笑着:“此间事,卿知,朕知,章子厚就让他去猜吧!” “而余者……就不必知道了!” “臣谨遵陛下旨意!” 沈括听懂了。 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个人知道就好了,但可以透露一些细节,或者暗示,让章惇去猜。 而其他人,则绝不能说。 只是…… 少主对章子厚的态度,有些微妙啊! 沈括已经看出来了,这位少主虽然掩饰的好,但可能是因为在私下,没有外人在场,所以他每次提及章惇章子厚的时候,竟多是调侃、玩笑、恶趣味一样的心态! …… 送走沈括,赵煦弹了弹衣袍,然后微微吁出一口气。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和沈括挑明现代的一些化学常识的事情。 可是,那太过惊世骇俗了。 而且,沈括也未必接受得了,当今天下的士大夫们就更不必说了。 还是先用儒家理论包装一下,先让人们知道有这些事情、道理和规律的好。 至于将来? 自有大儒为朕解经! 社会发展到一定水平后,也自有科学精神诞生! 当然,如此一来,也难保不会出现一些抱着孔孟之书钻牛角尖的人。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赵煦在现代的时候,还认识过几个相信地球是平的,认为人类是所谓的耶和华创造的洋妞呢! 但这一点也没有妨碍赵煦和她们发生一些促进国际不同民族宗教文化交流的事情。 “走吧!”赵煦对着迎上来的冯景吩咐:“先去坤宁殿里,给母后请安!” 这一章,先补昨天欠的两千字! 第167章 第一次插手人事 第167章 第一次插手人事 赵煦到了坤宁殿的时候,向太后正在织着什么,看到赵煦到了,赶忙收起来。 赵煦没有发现这个事情,上前请了安。 然后坐到了向太后面前道:“母后,儿方才在崇政殿里,又见了那沈括……听了他对胆水炼铜的报告……” “哦……”向太后来了兴致,问道:“沈括怎说的?到底是不是方术?” 昨日两宫下了旨意给都堂后,皇城里就议论开了。 好多人都说,这怕又是过去的炼丹师的方术。 汉唐以来,民间就一直有方士,拿所谓的‘药金’哄骗那些愚昧的百姓的事情。 哪怕到了现在,每隔三五年,地方官也都会上报抓到一个类似招摇撞骗的家伙。 向太后自也有些忧心了。 万一是个骗局…… 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沈提举言,已经命人验过了,熔炼出来的确实是铜!”赵煦答道:“朕也问了,沈提举言,此乃圣人经义之中的道理!” “是其践行圣人教训……” “致知在格物之道,所格出来的道理!” 向太后点点头,摸了摸赵煦的头,道:“这样便好!” …… 隔日,延和殿便殿听政。 有司上奏龙赐州监州知州彭允宗等,修使入贡(这是土司,彭家是土司制度的祖师爷之一)。 两宫命赐金银,并命有司训诫使者,叫彭允宗等切记保境安民,不得生事。 右相韩绛,代表尚书省上奏:叙用人年七十以上者,各乞除叙法所得名目致仕,内赃罪官仍不再叙,乞未复旧官人愿未叙者,听之。 这就是要大赦那些曾经犯了错,因此失去了差遣、官职,待罪在家的官员。 让他们得以用叙复法规定的官职致仕。 两宫自然从善如流。 我大宋厚遇士大夫,可不是说说而已! 理论上,即使是被剥麻的大臣,只要没有追毁出身以来文字,那他就依然是士大夫,依旧享有士大夫该有的权力和社会地位! 哪怕被关进了大牢,也是独享VIP待遇。 吴居厚在御史台被关了一个多月,据说出来还胖了几斤! 也就是李定这个倒霉孩子,为了挖他的料,御史台用了精神攻击术,日夜审讯,不让他好好休息,让他瘦了十几斤。 环庆路经略使上奏了贺兰原之战的详细战报以及有功汉蕃将士名单。 很有趣! 生擒了伪驸马拽厥嵬名的人,居然是两个蕃族弓箭手! 也就是少数民族民兵。 一个叫岁尾,一个叫昌移,从名字看,大概率可能还是党项人。 所以,两宫命从重赏赐。 于是,这两个弓箭手,各转三资,赏绢五十匹。 在这些所有奏报的时候,赵煦都保持了沉默。 直到,吏部上奏:新知杭州吕公孺,改知郓州的时候。 赵煦没有忍住他扭头看向帷幕。 对两宫问道:“太母、母后朕看了这个吕公孺的告身,他履任杭州不足两月……” “且其上一任乃是在瀛洲(今上海崇明岛)……” “恐怕才刚刚履任,就这样调任郓州是否妥当?” 听着赵煦的疑问,向太后答道:“此乃国朝褒扬士大夫之制也!” 这个赵煦当然知道。 为了表扬某个士大夫,所以故意的将之调来调去。 像吕公孺这样,一年内换上三四个不同的地方知州。 这就等于在短期内积攒了三四个地方知州任期,属于是卡磨勘法的BUG,方便以后提拔! 但这样对官僚系统的稳定性其实很不好! 且就吕公孺个人而言,他相当于最近啥都没干,光在路上奔波了。 身体要是不够硬朗,死在路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要褒扬,何不加馆职?”赵煦问着:“儿以为加馆职更可褒扬大臣!” 帷幕内的两宫对视一眼,太皇太后就道:“官家说得对!” 于是,太皇太后问道:“吕公孺如今馆阁贴职是?” 吏部右选郎中奏:吕公孺今乃以直集贤院进直龙图阁。 两宫便命加龙图阁学士,以吕公孺依旧知杭州! 顿时朝堂侧目。 章惇更是低下头去:“少主连人事也可以插手了吗?” “而且,还改变了传统的人事更迭……” 章惇知道,从此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吏部就不会再循过去的例子,让大臣到处跑,而是直接循今天的故事——加其馆阁贴职! 事情虽小,但意义重大! 最重要的是——两宫接受,并且同意了少主的提议。 不可思议! 章惇想起了昨日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中和沈括的对话。 “少主可有口谕?” 沈括沉默。 “何谓格物致知?”章惇不死心的追问。 “陛下言:致知在格物,格物然后知,圣人经义,贯通天地,造化之妙就在其中!” 再问就死也不肯再说,只和他打哑谜。 说些气学的观点,扯着些周敦颐、胡瑗对宇宙的认知。 章惇是个极聪明的人,很快就从沈括的语气发现了。 沈括是奉旨说话。 这就让章惇心里痒痒的。 章惇感觉,那位少主似乎在这个事情上,对他章子厚有着特殊的安排。 至少肯让沈括和他透露一些东西,虽然沈括没有说全。 但那吞吞吐吐的语气和说话时的神态,让章惇确信,他说的话都是有授意的。 是故意为之! 这种完全摸不透的感觉,让章惇寝食难安。 他急切的想要一次近距离的单独对奏。 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也找不到途径。 他是执政,除非天子亲自开口,召他对奏,不然贸然求对,会被其他同僚认为他要告黑状。 这样想着,章惇在队列里,难免有些躁动不安,还不时的抬头看殿上。 于是,立刻惹来了负责殿中仪卫的閤门通事舍人的警告。 章惇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赵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会心一笑。 “章惇啊章惇!” “汝也有今天!呵呵……” 上上辈子的赵煦和章惇,在国事上是配合默契的君臣。 但在朝堂和私下,却都是喜欢恶搞他人的乐子人。 章惇独相六年,胆子越来越大,到后面都敢恶搞赵煦了。 赵煦也不甘示弱,多次调侃了章惇。 可惜的是,赵煦未能提前,给章惇留下什么指示或者安排。 不然,他也不会落得那般田地了! …… 朝会散后,赵煦并未离开延和殿。 而是和两宫继续留在殿中。 因为,今天,吕公著将再入觐。 这次入觐后,就该拜任执政了! 两宫已经咨询了右相韩绛,甚至派人去礼节性的问了左相蔡确。 两位宰相都推荐吕公著可以入住枢密院,为知枢密院事或者枢密使! 理由也很简单——吕公著元丰三年曾为大行皇帝拜为枢密使,熟知枢密院上下诸事,少主新登位,犹当借助吕公著于兵事国事之上的稳重! 两宫都被唬住了,也觉得吕公著去西府非常合适! 而且,以褒扬老臣的名义,以枢密使的名义主持枢密院,在元丰改制后的今天算是褒扬老臣的一种态度。 只有赵煦知道,蔡确也好,韩绛也罢,其实都是在排挤吕公著。 为什么? 如今东府、西府分班奏事。 制度、条贯和祖制,都让枢密院对东府的具体事务,没有什么发言权。 吕公著若到了枢密院,大抵也就只能在沿边事务上决策权了。 这样一来,韩绛就可以排除吕公著的影响,依旧以相当于独相的资格,主持朝政。 蔡确则可以保证,都堂上新法大臣占据的数量优势! 从而给他自己将来再次入朝,铺好道路。 只能说,都是千年的狐狸! 现在,就看吕公著怎么接招了。 对此,赵煦还是很期待的。 对赵煦而言,在这个事情上,他现在无所谓谁胜谁负。 既然无所谓胜负,自然也就可以稳坐钓鱼台。 第168章 大行皇帝到底留了多少奏疏? 第168章 大行皇帝到底留了多少奏疏? 吕公著站在延和殿便殿的前,整理了一番冠服,才持着朝笏在閤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走上台阶,进了殿中。 他适才已经得到了消息。 少主推恩,让他的弟弟吕公孺留任杭州,不必再去郓州奔波了。 为此,将吕公孺的馆阁贴职,升为龙图阁学士。 相当于一天内,就自直集贤院,跳了两个馆阁等级,未来再拜端明殿、资政殿学士,甚至入朝辅佐天子的道路已经铺好。 此乃皇恩浩荡! 也说明了少主对他这个老臣的看重! “难怪司马十二,天天念着少主的好!”吕公著心里想着。 这么一位贴心、尊重老臣的少主。 怎能不为之倾倒? 特别是吕公著已经知道,这位少主绝非孩子。 这很关键! 因为这表明,少主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的出于褒扬大臣,推恩元老的心理。 礼贤下士! 这已经是明君的行为了! 他持着朝笏,趋步入殿,到了殿中,吕公著就对着御座上的少主和帷幕内端坐的两宫各自拜了两拜:“臣,资政殿大学士公著,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恭祝圣躬万福!” 便听到了少主稚嫩的声音:“学士免礼,来人!给吕学士赐座、赐茶!” 和上次一样,一张椅子被放到了吕公著身后,一盏宫廷茶汤,送到了他手里。 吕公著谢恩后,坐了下来。 帷幕后的太皇太后,在这个时候出言问道:“吕学士,老身和太后还有官家,这些日子以来,可都在等着学士再次入觐!” “今日终于等到了学士入宫……” “不知学士今日入宫,于朝政国事上,可有进言?” 吕公著上次陛辞后,两宫就快速的就吕公著提名的人事安排做了回应。 首先降诏,特旨以吕希哲为崇政殿说书,并赐宫符,许其出入殿阁,御前候旨。 然后,又降旨以直龙图阁知庆州范纯仁为侍讲。 并依次下诏,召回苏辙、刘挚、范百禄等人,各授弥英阁侍讲、崇政殿讲书等职。 程颢虽然抱病在身,但也加了侍读的头衔。 于是组成了一个旧党色彩浓郁的御前经筵官队伍。 在另外一方面,新党经筵官队伍,则开始了清洗。 前几天,兵部侍郎兼侍读许将,加龙图阁直学士出知成都府;原知成都府、龙图阁直学士吕大防进龙图阁学士,命入阙待命。 加上上个月,中书舍人兼集英殿说书王震,出任大行皇帝遗留北朝礼信使,。 如今,在朝的新党经筵官就剩下了两位给事中兼侍读,也就是陆佃和蔡卞了。 但这两个人大抵也留不了多久,就要挪位子了。 尤其是蔡卞! 谁敢把一个王安石的女婿留在经筵官队伍里? 就算蔡卞现在跳反去咬王安石也迟了! 何况蔡卞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所以,蔡卞必然出外。 理由都是现成的——乃兄蔡京乃是权知开封府,你继续留在汴京想做什么? 至于陆佃,太学那边应该有个萝卜坑是属于他的。 因为苏辙要入朝为经筵官,苏轼的经筵官泡汤了。 他得继续前往密州,出任知州。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好事也说不定。 而且两宫,为了照顾司马光的面子,特旨给了苏轼一个馆阁贴职:馆阁校勘。 这是馆阁的起点别看品级低,但在官场上很稀少。 因为,第一个带馆阁校勘出外的大臣叫晏殊! 此后,凡赐馆阁校勘的大臣,都被人认为是简在帝心的词臣。 相当于是将之看做预备宰执队伍培养。 对苏轼来说,完全不亏! 自然,经过了如此细致的人事安排后,吕公著这次再入觐,就要正式提出他的政策或者说他要告诉两宫准备要做什么事情! 吕公著这些日子在家,也主要是思考、思虑和构思这些。 他形成脉络,也要诉诸文字…… 而且他也明白,他不仅仅要讲给两宫听,也要讲给那位看似沉默,实则已经可以左右两宫想法的少主听。 尤其是后者! 因为吕公著清楚,就算他拼尽所有,说服了两宫支持他。 可若少主不同意,大约也是白给。 即使他勉强说服两宫,压制住了那位少主。 但将来却一定会遭到报复和反噬! 吕公著又没疯! 怎么可能会为了短期的风光或者说利益,将整个吕家都埋葬? 所以,他已经想清楚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吕公著持芴拜道:“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臣入京以来,伏睹皇帝陛下,绍履尊极,躬行大行皇帝德政,孝慕两宫,临朝神圣,祖宗法度俱全;两宫慈圣,勤劳庶政,保佑圣躬,德泽天下,推恩万民……” 帷幕后的两宫听着,都是微笑起来。 特别是太皇太后,内心有着微澜:看看人家! 吕公著继续说着:“臣窃思自古人君即位之初,当修德为要,治学为上……然后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新而又新,以至大治……” “臣竭尽愚智,考论自古孝道,乞奏十事,仰赞圣聪……” 两宫在帷幕后,齐声道:“吕学士请言之!” 赵煦也道:“学士请言!” 吕公著持芴拜道:“臣所言者……一曰:畏天!” 这是必须要说的! 也是他作为旧党元老的核心主张! 王安石变法高举的旗号里,就有:天变不足畏! 真的是撕下了士大夫的遮羞布。 这种事情不是大家心里面知道就好了吗? 你干嘛把它说开! 假如皇帝连天都不怕,那谁还能约束? 所以,必须拨乱反正,必须让皇权重新敬畏上苍。 尽管大家都知道——哪来的什么冥冥中不可知的天意? 要真有所谓的天意、天命。 黄河连年泛滥,地震隔三差五,蝗灾、旱灾此起彼伏。 大宋为什么还没有灭亡? 两宫听了,都很赞同的点点头。 赵煦也是配合的露出了微笑。 吕公著松了一口气,只要可以开好头,那下面的话,就可以接着说了。 “二曰爱民、三曰修身、四曰讲学、五曰任贤、六曰纳谏、七曰薄敛、八曰省刑、九曰去奢、十曰无逸……” 赵煦听着,微微眯起眼睛来。 他此刻挺想点一个姓司马排行十二的老臣的名字:看看人家!多懂事啊! 没有一个字说自己要做什么,但却已经将他想要做的事情介绍了一遍。 简简单单,就说明了他这次入朝之后,只要主政就一定要拨乱反正的态度! 但在同时也留了极大的空间和余地给反对派,也给宫里面。 因为他的话怎么解读都可以! 于是,赵煦笑着说道:“学士所言,真乃英雄所见略同!” 他回头看向帷幕:“太母、母后,朕记得上次,司马师保也上书求直言了!” “今天吕学士也有纳谏之言!” “父皇教诲,果然是至理名言也!” “就应该广开言路,叫天下人都来说话!” 帷幕里的两宫听了,却都是阴沉了脸。 上次司马光求直言,求到最后,居然是把刀子砍向高家、向家! 这些日子,高家、向家的命妇们,可没少在两宫面前哭哭啼啼过。 吕公著更是连忙拜道:“臣所谓纳谏,与司马学士还是不同的……” “臣以为,陛下纳谏进言,当以朝堂为主!” “尤其是御史台言官,更属重中之重!” “臣愚钝,请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于御史台多进君子贤人,退那等阿附权贵之小人!” 这也是吕公著今天最主要的目的——不仅仅要占领少主身边,让正人君子围绕在少主身边。 还要让御史台变色! 使这个大宋最得利的武器,这天下舆论的唇舌,掌握在君子手中!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新党控制,沦为新党攻击和议论君子们的武器! 吕公著非常清楚,御史台的重要性! 只有控制了御史台,才能借助舆论的力量,倒逼都堂的新党宰执,迫使他们主动退让。 这样可比横冲直撞,直接去和新党发生正面冲突要好得多,也有更多退让、妥协的可能性。 毕竟,御史台弹劾,可以请罪出外。 只要请罪出外了按照传统,就要点到为止,就此收手。 两宫听着吕公著的话,虽然没有领悟到吕公著的用意,却也都赞同。 毕竟,现在御史台全是新党,让她们也多少有些不舒服,掺点沙子进去,似乎是个好主意! 太皇太后便问道:“学士可有君子人物举荐?” 吕公著悄悄的趁着这个机会,瞥了一眼那位端坐在御座上的少主。 没有发现这位少主有要说话、表态的迹象。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内心依旧是忐忑的。 只能试探着奏道:“天下正人君子,老臣以为莫如郑侠!” 两宫听着,都是欣慰的点点头,正要赞同。 就听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郑侠不可!” 吕公著连忙持芴谢罪:“臣斗胆……” 两宫则不由得问道:“为何?” 赵煦道:“回禀太母、母后,朕曾在福宁殿里见过父皇批示:郑侠过于刚正,不可用为大臣,用则易损也!” 两宫若有所思。 太皇太后问道:“官家是在那一封奏疏上看到的?” “回太母,是元丰七年六月答观文殿学士孙固奏疏……” 孙固是元老,如今人就在京城。 最重要的是,这种事情只要一查存档就知道。 于是,殿中寂静。 吕公著更是深深的吁出一口气。 他现在很想知道,大行皇帝到底在福宁殿给少主留下了多少份奏疏、手书? 有没有他的? 好在,吕公著不是司马光,若是司马光在这里,这个时候他肯定会觉得是大行皇帝错了。 然后就会和赵煦争论起来。 吕公著很聪明的,他立刻拜道:“老臣失言……乞陛下治罪!” 赵煦连忙说道:“无妨!” “朕虽不知这郑侠何人?也不知其为人……” “但其能为父皇赞刚正,也为学士推崇君子……” “用为言官,或许不妥……但教书育人,或可为天下师表……” “太母、母后……不如招其入京,为太学博士?” 帷幕后的两宫互相看了一眼,太皇太后道:“官家所言甚合老身之意!” 向太后也道:“娘娘说的是!“ 对她们而言,郑侠她们确实有些好感,但也别指望她们对一个连见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有太多滤镜。 特别是经历司马光的事情后,两宫对这种刚正的人,已经有新的看法——刚正?那不就是犟驴吗? 想想司马光,她们自然觉得这种放到太学,去教书育人是合适的。 吕公著见此,立刻就变了脸,当即拜贺:“陛下圣明,两宫慈圣,老臣拜服!” 他原也没有真的要推荐郑侠。 只是拿郑侠试探试探,一试他就明白了底线在那里——别选大行皇帝不喜欢的人! 第169章 无语的吕公著 第169章 无语的吕公著 这很关键! 尤其是对吕公著而言! 因为底线画好了,他就可以在这上面跳舞了。 这对吕公著是习惯了的事情。 元丰三年到五年,他在枢密院就是在大行皇帝的底线上跳舞,跳到最后发现,就算这样大行皇帝也不听他的,他才心灰意冷的坚辞出外。 而现在他用一个郑侠试出了少主可能的底线——别用我爹不喜欢的人! 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底线? 但这就已经很好了! 更何况…… 吕公著感激的看一眼那位御座上的少主! 方才少主,可谓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虽然以大行皇帝的意思,否了他的推荐,可是却反手推了郑侠入太学。 要知道那可是太学! 对很多士大夫来说,在太学任教,可比在朝中光荣的多! 于是,吕公著马上就忘了刚才的事情。 全当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持芴拜道:“老臣以为,朝议大夫、太常寺丞王觌、朝奉郎、吏部郎中刘挚、奉议郎知安喜县事王岩叟、礼部侍郎李常、秘书少监孙觉等……” “或皆可用之……” 这一次,少主没有反对了。 帷幕后的两宫,却在此时好奇了起来。 “请学士试言此五大臣……” 这些大臣两宫都没太大印象。 赵煦却微微的翘起了嘴角。 他可太熟悉这些人了! 除了李常、孙觉之外,剩下的人,都是绍圣时代的岭南客! 而且那三个人全是激进派! 旧党的所谓激进派,在赵煦眼中,几乎和妖魔鬼怪没有区别。 因为,在这三人里,即使是政治态度相对温和的王觌也曾公开说过:舜罪四凶而天下服,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治! 意思是——搞快点,不要怕,加把劲,干死他们! 总之,正是在旧党激进派们的不懈努力下,整个元祐时代前中期,政治风气因此一塌糊涂。 即使是旧党大臣,也惧怕这些人的嘴巴。 根本不敢随意说话! 因为一个不小心就是一顶大帽子扣过来。 他们也特别会给别人扣帽子。 四凶、三奸,都是他们的发明创造! 正是在这些人的不断鼓噪下,终于掀起了元祐政治迫害的高潮——车盖亭案! 堂堂宰相,贬死英州! 深仇大恨,就此铸成! 所以,赵煦现在其实很好奇这些妖魔鬼怪到了朝堂上,这一次又会有怎样的表演? 赵煦很期待这个! 他甚至是在等待着这些人的表演! 此外,赵煦也想知道,御史台的新党们,现在有没有胆子反咬旧党? …… 吕公著侃侃而谈,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加上他提前做了好几天的功课。 所以举荐的大臣履历,信手拈来。 都是熙宁、元丰时代,极力反对变法的君子。 两宫听着,都是暗暗点头。 这五个人塞到了御史台,至少可以让御史台里的新党大臣们感到震慑。 也有利于两宫对朝政的掌握,于是,在听完吕公著介绍后,太皇太后便道:“学士所举,果皆君子也!” “御史台正当进此君子!” 向太后则问赵煦:“六哥怎么看?” 赵煦答道:“儿不大懂……太母、母后拿主意就是了!儿学着就好!” 吕公著听着,忽然感觉,他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可具体哪里错了? 一时半会他也是真的不知道。 …… 吕公著在延和殿里停留了超过两个时辰。 期间,自是不断和两宫,甚至还多次和赵煦交流。 将他的想法,他的看法,默默的传递上去。 总的来说吕公著和韩绛是不同的。 相比于韩绛只想和稀泥,尽可能让新党、旧党之间的分歧祢和,同时也让他能够带着荣誉风风光光的致仕。 吕公著则更有进取心! 毕竟,吕公著比韩绛年轻多了,在政治上的抱负和想法也更多。 所以,吕公著希望,首先在朝堂上做到众正盈朝! 即使不行,退一步也需要让正人君子们,占据优势! 特别是御史台和经筵官,正人君子要完全占据! 这些事情,吕公著虽然没有说,但赵煦听懂了。 就连两宫也大抵听懂了。 而她们对此是乐见其成,甚至是支持的! 所以,在最后两宫有些意犹未尽,于是诏吕公著明日再入对。 …… 吕公著出了宣德门,微微吁出一口气。 在皇城门口,他的儿子吕希哲和女婿范祖禹,都已经在等候。 “大人……”吕希哲问道:“今日陛见,怎这么晚才出来?” 吕公著笑道:“两宫慈圣,推问军国之事,就留的久了些!” 范祖禹一听,立刻欢喜起来:“泰山进拜三省两府,恐怕就在近日了!” 吕公著自然清楚,但他还是谦虚的道:“老夫愚钝之才,能得进用已属天幸,不敢望三省两府!” 实则,他已经做好了在韩绛之后,执掌国政的准备! 因为吕公著看出来了。 少主虽然成熟的不像孩子,甚至已经拥有了和成人一样的手腕。 但他终究年纪太小,需要人辅佐。 所以,他很可能采用了一种——只在关键问题上发言的策略。 换而言之,只要不去触动他的底线。 其实,少主是愿意放手给大臣全权的。 这是什么? 垂拱而治圣天子啊! 更妙的是,垂帘的两宫对于国事,其实依赖于大臣们的辅佐。 吕公著看出来了,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虽然极力的想要表现她们有能力控制朝局。 但实际上……她们甚至还没有少主对朝政国事的敏感和果决。 这就意味着,只要少主不反对,其实两宫的态度,是完全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影响。 这样想着,吕公著不由得心潮澎湃。 没有士大夫能拒绝这样一个可以将自身才智和抱负,最大化发挥的时间节点! 因为,这种事情千载难逢! 而且,那位少主表现出来的才智和特点,也让吕公著信心满满——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给他一个提醒的少主。 一个八岁就已经能有如此手腕的少主。 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他不会犯太大错误! 少主会提醒他!用少主自己的办法! 其次,他的事业,他现在的一切努力和成绩,在将来都不会因为天子的原因而白白浪费掉! 甚至可以得到发扬光大,乃至于名彪青史! 这对吕公著而言,是莫大的激励! 世人皆羡慕成王,能有周公辅佐。 可谁又知道,若无成王,周公怎么可能名彪青史,为万古传颂? 而他吕公著,现在撞到了一个和成王一样的少主辅佐。 这是他这一世最大的喜悦! 名留青史可期!甚至百世流芳也可以期待! 所以,现在就算有人拿着扫帚赶他吕公著,吕公著也会死死的抓住汴京城的城门。 范祖禹看着自己的泰山,在自己面前神游物外的神色,等了一会后,终于忍不住提醒:“泰山大人……” “嗯?”吕公著回过神来,问道:“纯甫何事?” 范祖禹小声的问:“今日入宫。两宫和少主可曾提起司马公?” 吕公著看着范祖禹,然后回头看了看吕希哲。 他是真的搞不懂了。 自己最看好的儿子和女婿是怎么回事? 一个是王安石的死忠,天天在家里看三经新义,天天和他说新法的好处。 一个则是司马光的马前卒,侍司马光比他这个泰山都要亲近无数倍! 所以,他没好气的答道:“两宫没有……但少主提起过……” “真的!?”范祖禹顿时欢喜起来。 “我要将此事立刻告知司马公,让司马公开心开心!” 范祖禹说着,就高兴的跳上马打马就走。 走到一半,才调转马头,回来拜道:“泰山大人……少主是如何说的?” 吕公著现在只想写信给范镇:景仁公,你到底管不管你侄孙? 注:这个名单经过调整,史实没有王觌、刘挚,吕公著推荐的是苏辙、范纯仁。 但现在,范纯仁、苏辙去做了经筵官,所以王觌、刘挚递补了进来。 第170章 卧底 第170章 卧底 “司马相公……司马相公……”范祖禹欢喜的来到司马光面前。 司马光放下手中的书,问道:“纯甫,何事如此开心?” 范祖禹说道:“方才,泰山大人入宫对奏,君前言及纳谏一事,少主提及了司马公进言求直言一事……” 司马光听着,脸上立刻浮现出红润。 “老夫就知道……”他欣慰无比:“少主是支持老夫的!” 是啊! 八岁的少主,天性就和白纸一样纯良。 他回忆着上次陛见的种种细节,心情也被变得振奋起来。 有少主支持,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他,那又如何?! “吕晦叔今日陛见,也求了开言路?”司马光看向范祖禹。 范祖禹答道:“泰山大人是这么说的……” “善!”司马光点点头:“老夫就知道,吕晦叔君子,也必然看不下去都堂群小的胡作非为!” …… 太皇太后靠在保慈宫的软塌上,假寐着休息。 张茂则蹑手蹑脚,走到她身旁,慢慢的低下头去。 太皇太后没有睁眼,只是问道:“汝方才去崇文院了?” 张茂则听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老臣死罪!求娘娘恕罪!” “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太皇太后慢慢的坐起来,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老内臣。 张茂则重重的磕头:“老臣死罪!” “谁给汝的胆子?”太皇太后有些生气了。 要不是梁从政和她说了,她恐怕到死都要被这个自己身边的老内臣蒙在鼓里! “官家的话,汝也敢怀疑!?”太皇太后厉声训斥着:“汝想学谁?王继恩吗?!” 张茂则瑟瑟发抖。 崇文院里,他找到了元丰七年六月的归档。 档案记录,当月观文殿学士孙固确曾上书言事,大行皇帝御笔批复过。 只看到这一条,他就立刻慌不择路的逃命。 “娘娘,老臣是一片忠心啊……”张茂则匍匐在地上哀求着。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道:“错非如此,汝现在已身首异处!” “往后,汝再敢如此自作主张,那便去永昭陵服侍祖宗吧!” 张茂则如释重负,立刻拜道:“娘娘恩典,老臣铭感五内!” 太皇太后却是挥挥手:“滚吧!” “从今往后,无旨不可入保慈宫!” “还有……”她缓缓说道:“御药院和内东门的差遣,也都卸下来……” 张茂则听着,再拜谢罪,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帷幕。 他知道的,太皇太后只是暂时生气,等她气消了,就又会召回他。 太皇太后看着张茂则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老内臣伺候她好些年了,一直勤勉,就是喜欢自作主张。 一般的事情,她也就算了。 但今天这样的事情,是绝不能再有下次了。 不然,官家长大后,若知道了此事,万一怀疑她这个太母不信任自己的孙子。 高家的富贵前程,岂不是要被连累?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眼中就闪过了一丝杀意。 但这抹杀意很快就消失了。 终究,张茂则是姨母身边的老臣。 终究,此事还可挽回,只要张茂则闭嘴,梁从政闭嘴,官家就大概不会知道。 张茂则自不会说,梁从政更不会说! 所以,她终究是心软了。 …… 隔日,五月辛酉(29)。 赵煦早早起来,吃了早膳后,正在御花园中散步。 冯景便来报告,刘惟简来请安了。 赵煦于是让冯景将刘惟简带到御花园来。 刘惟简到了赵煦面前,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请安:“老奴给大家请安!” “老钤辖不必多礼!”赵煦微笑着,让冯景把刘惟简扶起来,然后问道:“姐姐近日来身体怎样?五娘、十娘还有普宁郡王近来怎样?” “蒙大家挂记,德妃近来身体康健得很!只是挂念大家御体,所以命老奴来御前探视……”刘惟简说道:“至于两位公主以及郡王殿下,近来也都很好……” 赵煦点点头,道:“过些日子,我自会去德妃阁中探望……” “也会请母后,给姐姐推恩!” 刘惟简连忙再拜谢恩,按照过去的惯例,此刻他该辞拜回德妃阁了。 但,他却并没有走,而是继续留在原地。 赵煦见了,明白刘惟简还有话要说,于是给冯景使了个眼色,冯景立刻就带着人退下去。 等到冯景带着的人,退出了十步开外,赵煦问道:“老钤辖还有事情?” “老奴今日早间,碰到了御药院的梁从政……”刘惟简说着。 赵煦微笑起来。 梁从政,大部分人都只知道,这是太皇太后保慈宫里出来的人。 几乎没有人知道梁从政,他是赵煦父皇的人。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元祐后期正是梁从政跳反,把宋用臣、刘惟简还有石得一,带到了赵煦面前。 靠着这些老臣赵煦迅速掌握宫闱,然后在太皇太后的丧期发动了一场宫廷清洗。 在外廷的旧党大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就将陈衍、粱惟简、张士良等太皇太后身边亲近的内臣软禁。 然后宣布他们的罪状,逐一打入内侍省的大牢,严加审讯。 而在那之前,除了赵煦,没有人知晓梁从政的身份。 赵煦也是到了十二三岁时,才知道的。 因为梁从政总会悄悄的对他通风报信。 “梁从政怎么说?”赵煦问道。 “梁从政言:张都知昨日似乎去了崇文院……”刘惟简说道。 赵煦眯起眼睛,微笑起来:“善!” 他看向刘惟简:“老钤辖,此事切记不要和外人言……” “即使姐姐也不能说……” “老奴晓得!”刘惟简跪下来磕头:“大家放心,老奴会将这些事情带进棺材里!” 赵煦点点头:“朕不会亏待老钤辖的!” “今年兴龙节,朕会和太后说,给老钤辖一个养子的名额……” 刘惟简立刻跪下来谢恩:“大家隆恩,老奴感激涕零!” 大宋对内臣收继养子,尤其是宫中的内臣养子,有严格的制度规范和设计。 不仅仅限制养子的数量——一般一个,最多两个。 还在制度层面上,提高收养养子的门槛——除非有特旨,不然就只有押班以上的大貂铛才有资格收养养子! 像刘惟简这样的内臣,假如没有特旨,他大抵这辈子也指望不上收集一个养子。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刘惟简就没有养子。 不是赵煦不肯给他找,实在是那个时候刘惟简已经快死了。 而内臣收养养子,可不是现代电视里那样,喊一声干爹就行的。 父子感情,岂是这样简单就能培养起来的? 那是需要朝夕相处,也需要认真培养的。 因为养子不仅仅继承姓氏,也会继承其功名。 是的! 大宋士大夫们临终可以上遗表,请求推恩子孙,荫补官员。 武臣也可以! 内臣同样可以! 所以,在大宋内臣们的养子,除了没有血缘关系外,和亲生的没有区别! 像是著名的内臣世家蓝家的人,迄今依然年年祭祖,人家是真的将养父当成生父看,也将养父的养父视作祖宗祭祀! 送走刘惟简,赵煦眯起眼睛,看向保慈宫方向。 “嘿!”他哂笑一声:“老东西,上上辈子,让汝寿终正寝了!” “这一世朕都还没有找汝的麻烦……汝倒是三番四次的要来找朕的麻烦!” “那朕就陪汝好好玩玩吧!” 这一世,若不能好好收拾那个老东西,别人恐怕还会以为,他这个皇帝和仁庙一样是好好先生呢! “冯景!”赵煦对冯景招了招手。 冯景立刻来到他面前:“大家有何吩咐!” “走!”赵煦笑起来:“今天天气这么好,岂能不去坤宁殿和保慈宫,请太母、母后一起出来赏花、游园?” 第171章 吕公著的上书 第171章 吕公著的上书 赵煦主动请两宫出来游玩,两宫自是欣然应允。 很快便先后到了御花园中。 而赵煦则早已经命人做好了准备。 两朵被特意选出来的鲜花,在女官们灵巧的双手中,用绢布包裹起来,变成了簪花。 赵煦拿着,将这两朵绢花,亲手簪到两宫头上,然后拍着手称赞起来。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对这样的小惊喜,非常满意。 “官家……”太皇太后拉着赵煦的手,说道:“太母都已经五十了……还给太母簪花呢……” 赵煦微笑着说道:“可孙儿看这花很适合太母啊……” 他问着向太后:“母后看看,太母戴上花是不是年轻了好几岁了?” 向太后微笑着和太皇太后道:“娘娘,六哥说得对!” “娘娘戴上这花,确实是年轻了好几岁!” 然后,她也轻轻的伸手摸了摸头上簪着的那一朵绢花。 她感觉自己似乎也年轻了好几岁! 太皇太后听着,满脸都是笑容。 事实证明,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是爱美的。 于是,太皇太后和向太后,便带着赵煦,在这御花园中游览起来。 没一会儿,御花园中就只有笑声。 两宫玩到兴起时,就带着赵煦,玩起了汉唐以来民间妇女经久不衰的斗草游戏。 不得不说,斗草这种事情,确实是消磨时间的好手。 当两宫都编好了一个花篮的时候,时间就已经到了中午。 两宫便拿着编好的花篮,带着赵煦回了福宁殿,在福宁殿中用了膳,等着赵煦午睡入睡后。 向太后就在了御榻前,看着那个在床上睡着的孩子,满眼都是慈爱。 “太后真是好福气!”太皇太后见着也是羡慕的很。 她三个儿子全是亲生的。 可加起来,都没有六哥这个孩子这么懂事、聪明、孝顺。 向太后微笑着回答:“娘娘也是好福气!” 太皇太后点头:“这都是祖宗庇佑,菩萨保佑!” “对了!”太皇太后忽然道:“过几日,外戚勋臣家的命妇都要进宫……” “太后陪老身一起吧!” 向太后答道:“新妇谨遵娘娘旨意!” 她自是知道,那是要做什么。 除了高家、向家外,剩下的外戚勋臣家的命妇,都会带着自家选出来的年纪恰当的女孩入宫。 就是来给两宫选的。 看中谁就留下谁。 “可选好了日子?”向太后问道。 太皇太后答道:“老身命人看好了,六月庚午日是个好日子……” 向太后在心里算了算,庚午就是初八,看上去确实是个好日子,于是点头:“新妇记住了!” …… 赵煦在福宁殿中入睡之时。 遥远的黄河北岸,葭芦寨中。 吕惠卿终于接到了报告:西贼主力,已从明堂川一带后撤。 而在这之前,来自横山东麓的羌人各部里,都不断有消息传来。 确定了西贼骑兵,正在横山各部大肆搜刮、征调粮草。 这引发了羌族各部的反抗,但被严厉镇压,有数个部族的首领被杀,数百人被处死,还有两三千人被施以各种刑罚。 于是,羌人各部纷纷派出使者,来葭芦寨下求援。 乞求大宋王师,兴仁义之师,救倒悬之民。 甚至有那读过几本书的羌人豪酋,还在吕惠卿面前表演过申包胥哭秦庭一般的戏码。 但吕惠卿一直按兵不动。 这既是他铁石心肠,根本不在乎横山的羌部死活! 也是因为吕惠卿嗅到了些不对劲的味道。 西贼反应太奇怪了! 一般来说,西贼会从横山羌部征粮,可他们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拿着刀子逼迫着羌部出粮食。 不给就杀! 这不是逼着羌人,投靠大宋吗? 吕惠卿怀疑,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会不会是西贼计谋? 所以,他只是一边安抚着羌人,一边积极准备粮草。 如今已经从后方的常平仓里,调运来了至少十万石的粮食和上百万束的草料。 这些粮食,已经足够吕惠卿大军吃上了几个月。 反正,吕惠卿打定了主意了。 就在这里耗,西贼主力不走,他就不动,看看谁的粮食多!也看看谁先撑不住! 如今,终于得到了西贼主力西撤的消息! 吕惠卿也不再犹豫! 西贼主力一撤,再想回来,就没这么容易! 现在,宁西峰以西葭芦河以北,无定河以东的广大横山,都是他吕惠卿的猎场了! 生活在这片区域的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羌族部落甚至党项部落,都是他的猎物! 十年扰耕,也不如今年一次出击! 只要没有人,西贼在整个横山东麓的行动,都要受到限制! 于是,吕惠卿当即召集了那些在葭芦寨里哭诉的羌部酋豪,让他们在一封写好的求援血书上按上血印。 然后马上命人将这求援血书以及吕惠卿本人的奏疏,以急脚马递送去汴京。 在出击前,他需要汴京方面的授权。 毕竟,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出动两三万大军,其中包括了整个河东军选锋的大战! 没有旨意,也没有西贼入寇这样的紧急情况,他若贸然出击,是会落人口实,也会授人以柄的。 吕惠卿知道的,现在和过去已经完全不同。 …… 赵煦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两宫,都坐在自己榻前,面带慈祥的看着他。 “六哥,洗漱了以后,还得去延和殿呢……”向太后道:“吕学士在等着呢!” 赵煦点点头,道:“母后、太母怎不叫醒儿……” “若是叫学士等的久了,就不大好了!” 太皇太后笑道:“无妨的,官家不必着急!” 赵煦却还是认真的催促起冯景,赶紧洗漱、更衣。 两宫见着,都是笑起来。 向太后说道:“六哥不必着急,现在时间还早……” 但也没有真的劝阻,只是微笑的看着,赵煦在女官服侍下洗漱好,然后穿戴整齐。 两宫便带着赵煦,从福宁殿起驾,往延和殿而去。 …… 吕公著持着朝笏再次被人领着,来到延和殿便殿前。 昨日陛见时的种种细节在心里头不断复盘着。 他知道的,按照流程,这是他拜执政前的最后一次入觐了。 下次再来此地,他就将以朝臣身份,而不是元老身份。 所以,吕公著很清楚这一次入觐的重要性! 不夸张的说,未来他的施政能否得到两宫、少主的支持,全看这一次入觐了。 “学士……”閤门通事舍人低声的在前面说着:“请随我来!” 吕公著持芴趋步而前,进了殿中。 和昨天一样,少主依旧端坐在殿上,两宫也坐在了帷幕后。 但今天的天气稍微有些热。 所以,殿中多了几个冰鉴,冰鉴里盛放着冰块,丝丝凉意从中溢出来。 “资政殿大学士臣公著,敬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朕万福!”少主的声音,依旧平静:“来人,给学士赐座、赐饮子!” 吕公著再拜谢恩,然后才坐到椅子上。 一碗冰凉的饮子,也被送到了他手中。 吕公著低头一看,是紫苏饮,他最爱的饮子之一。 于是在心中感激的再谢了一声。 便听着那帷幕内的太皇太后出言问道:“昨日学士殿中坦言国家内外之事,上‘十事’以助社稷……老身和皇太后、官家,都商议了一下,觉得学士所言,甚合当今朝政之弊……” “今日特地再召学士入宫,乃是想请学士,为老身、皇太后、官家,详细说说……” “此十事当如何做到?” 吕公著持芴而拜:“老臣惶恐,乞谨以文字上奏御前,供两宫慈圣、皇帝陛下圣聪裁决……” 说着,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一封他在入京的路上就一直在写,不断修订、不断删改,终于定稿的奏疏,恭敬的呈在手中。 太皇太后当即吩咐粱惟简:“且将学士上书取来!” “唯!” 粱惟简领命出了帷幕,弯着腰到了殿中,恭恭敬敬的从吕公著手中接过了奏疏,然后送到两宫面前。 太皇太后接过奏疏,心中就惊讶了一声:“竟是这么厚?” “难道是万言书?” 向太后也是眼中显出异色。 自王安石上万言书后,大臣们就纷纷选择用这样一种体裁,来向上坦露自身的政治意图和抱负。 渐渐的,在朝堂上万言书的形式,就成为了一个大臣默认的对天子最高等级的进言方式。 两宫听政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大臣,用万言书的体裁上书言事。 于是不由得都严肃了起来。 太皇太后翻开来一看,神色就慢慢的严肃起来。 她看了一遍,递给向太后:“皇太后也看看吧……” 向太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交给石得一:“送给官家也看看!” 殿中的吕公著顿时就忐忑起来。 赵煦接过吕公著的上奏,仔细的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吕公著的文字,看着很舒服。 虽然整篇都是在说夏商周、汉唐的旧事。 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借古说今。 奏疏中,也完全坦露了他吕公著入朝后,要做的事情。 简单概括就是:休养生息、少起兵革,多进君子,少用小人。 对于民间,他的态度,也差不多:别折腾!百姓已经经不起继续折腾了! 对于新法和王安石,却是一个字也没提。 他也不需要提! 因为,在吕公著眼中,估计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 赵煦合上奏疏,微笑着说道:“吕学士的文字,写的极好!” “朕往后一定和学士多请教!” 吕公著连忙拜道:“不敢!” 帷幕内的两宫也都笑了起来,太皇太后道:“学士的文章,当年英庙也赞过,官家确实该好好和学士请教请教!” 向太后则道:“大行皇帝以学士为师保真是选的极好!” “六哥以后,遇到不懂的,可以直接在朝堂上问学士……学士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吕公著立刻表态:“老臣惶恐,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其实,此刻他最想知道的是——少主怎么看他的上书文字? 吕公著相信,少主应该是看懂了的。 不然,他不会说那些话。 可态度呢? 这可让他急坏了! 好在,这个时候向太后帮他问了。 “六哥以为,学士上书所言如何?” 便听着少主答道:“儿有些地方还不太懂…回宫后,还需请教太母、母后……” 吕公著咽了咽口水,他其实很想说:陛下您不如现在就问老臣……看看哪里您不满意?老臣我改! 可他没有这个胆子,也不敢逾越自身的身份,只能乖乖的站在原地,低着头。 帷幕中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却都开心起来。 这是她们现在最享受的时光。 没有之一! 因为官家太聪明了,一教就会,几乎不需要过多提醒! 而且官家记忆力特别好,教过的东西,总是能记得很清楚!从来不需要她们额外提醒! 便听着帷幕内的太皇太后说道:“学士上书所言,老身和皇太后看了,都觉得甚好!” “如今,国家艰难,天下事艰辛……” “这朝堂上,尚需学士这样的老臣辅佐……” “不知道,吕学士可愿入朝,暂充执政之位?” 吕公著虽然很想问一问:娘娘,官家何时能给老臣一个答复? 但,面对太皇太后的垂询,他也只能按照着流程,拜谢着:“老臣惶恐……天下名臣元老皆在,岂敢望执政之位?” “望乞两宫慈圣,另择贤臣!” “譬如……”吕公著大着胆子,试探着说:“资政殿学士司马光,天下知名……” 帷幕中,在这个刹那陷入了短暂寂静。 吕公著连忙持芴谢罪:“老臣惶恐……” 帷幕中的太皇太后笑了一声,没有对吕公著提起的司马光做表态,只是说道:“国事艰难,还望学士念在大行皇帝的殷殷期盼以及官家、老身还有皇太后……莫要推辞!” 吕公著抬起头,看向殿上御座上,那位似乎依旧在低着头看着他的奏疏文字的少主。 他知道的,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只能先答允下来再说。 于是,持芴拜道:“老臣何幸?既蒙两宫慈圣厚爱,敢不为社稷尽忠?!” 这就是答应了。 没有按照故事再次推辞。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再赌,万一惹恼了两宫,得不偿失! 先入朝再说,先入局再说! 帷幕内的两宫,似乎商议了一下,然后太皇太后就问道:“未知学士,可愿暂充枢密使一职?” 吕公著瞪大了眼睛。 枢密使?! 西府的长官?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是有人在两宫面前出了坏主意! 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和理由拒绝。 难道他能说:老臣看不上枢密使吗? 没办法,他只能持芴拜道:“老臣惶恐,枢密使大行皇帝已罢……” “若是重设,恐乱大行皇帝之政……” “两宫慈圣美意,老臣心领……” “得知枢密院,老臣便已心足!” 赵煦一听吕公著的话,就知道他在以退为进。 因为吕公著做过枢密使,若是回朝,拜任的却是不如枢密使的知枢密院事。 那会被认为是一种变形的责罚。 一般,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事安排! 但是……两宫能听懂吗?赵煦表示怀疑。 不过,念在吕公著刚才提及了‘恐乱大行皇帝之政’的份上,赵煦还是拉了他一把。 “太母、母后……”赵煦抢在两宫没有说话前开口了:“朕观学士告身,元丰年间,似是做过枢密使……” “若拜为知枢密院事,此非祖宗善待儒臣之制!” 两宫听了,似乎是反应了过来。 太皇太后当即道:“学士公忠体国,老身又岂可委屈学士?” 她是很好面子的。 既然吕公著肯给她面子,愿意屈尊去接受知枢密院事的任命。 自然,她也不能委屈了这个老臣! 于是,和向太后在帷幕中商议了一会,便对吕公著道:“学士且在京,再留几日,待老身和都堂宰执商议,再行决断……” 若只是拜吕公著枢密使,是不需要和都堂商议的,因为这是韩绛推荐的。 可若改为东府执政,却是得和都堂通气才行! 尤其是必须和韩绛商议! 这是对宰相最基本的尊重! 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胃一直不舒服,肚子也疼,跑厕所已经五六次了! 难道吃坏了肠胃? 嗯,等下还有! 但估计要晚一些了! 第172章 人事 第172章 人事 两宫拥着赵煦回了大内,然后,赵煦自然就拿着吕公著的上书,开始请教起来。 这一句出自哪里?那一句又是谁说的? 赵煦表现依旧稳定。 两宫则是轮流上阵,教导着赵煦。 即便如此,也遇到了好几个她们知识的盲点,只能暂时略过。 教到晚上,总算大抵教完了。 两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欣慰、成就感以及疲惫。 赵煦在保慈宫里用了晚膳,才回到福宁殿里就寝。 临睡前,冯景趁着给赵煦端洗脚水的空挡,低声说道:“大家,臣在御厨听人说,好像张都知被太皇太后训斥了……” “连内东门和御药院的差遣也被卸了……” “看来是犯了什么大错!” 赵煦哦了一声,轻声讥讽着道:“获罪于天!” 冯景赶紧低下头去,哪怕他文化水平不算太高,但也知道下面的那句话:无可祷也! 于是他懂了! 天是什么?不就是他面前的这位少主、大家? 所以,张茂则是贼臣? 冯景眼神闪烁了两下,他知道的,这是个机会! 他也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尽一切可能,搜集张茂则的罪证! 以便大家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 …… 翌日,六月癸亥朔,以礼部再献大行皇帝御容画像故,辍朝。 赵煦和两宫,首先在宫中仔细查看,反复确认没有问题,才召集都堂宰执,在福宁殿中再次瞻仰。 宰执们看完,也都说没有问题,才命人恭敬的送去景灵宫供奉——上次,礼部画像已经出过一次错了,要是再错,不仅仅礼部上下都得滚蛋,赵煦、两宫、宰执们也不会有脸! 瞻仰完大行皇帝御容画像,两宫命右相韩绛留下议事。 自然,商议的是吕公著的任命问题。 虽然韩绛很想将吕公著拦在东府外,可,韩绛是个聪明人,见到两宫都有意吕公著入东府后,立刻就变了脸,只说要回去和执政们商量。 两宫自是欣然应允! 但出了宫门后,韩绛就眯起了眼睛。 “吕晦叔的手段,可还真是高明!” 他自然看得懂,吕公著推辞枢密使,退任知枢密院事,乃是在以退为进。 “他若到了东府的话……” “东府诸人中……恐怕就一个章子厚,能对付的了他!” 韩绛在都堂也有一段时间了,执政们的性格和能力他也差不多摸清楚了。 东府三位执政,李清臣性格谦和,不大喜欢和人争执,张璪办事能力可以,但手腕不行。 只有章惇章子厚,无论在能力还是手腕上,都可以和吕公著一战! 可惜,章惇章子厚,似乎已经有求去之意。 这怎么行? 韩绛扭头就向着都堂方向而去。 他得和章惇好好说说:子厚,你也不想看到,整个朝堂上都是旧党吧? 要知道,吕公著这一次可是来势汹汹。 昨日就已经举荐了五个御史! 今天更是跳过了他和蔡确挖的坑,要进东府了。 四个月后,蔡确卸任山陵使,出知地方,他这个老臣升任左相,吕公著必然进右相。 到那个时候,谁还拦得住吕公著发挥? 所以,章惇必须留下来! 于是,在这天上午,都堂的令厅里,右相韩绛和章惇两人闭门谈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最后,韩绛是带着微笑走出来的。 他得到了章惇的承诺——绝不主动请郡! 而章惇也笑的很开心——他是想过请郡,但最近几天他改主意了! 他想在汴京城,尽可能多留些时间! 韩绛的建议和要求,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有韩绛在后面给他加油鼓劲,章惇并不惧怕那位来势汹汹的元老重臣! …… 元丰八年六月甲子(初二),延和殿听政。 中书请奏:乞以龙图阁待制、知青州邓绾,改知永兴军;原知永兴军、龙图阁直学士刘痒知青州。 这是很正常的人事对调。 也是防止地方官,在一个地方长期任职,尾大不掉的制度。 两宫自是允准,同时给邓绾升了一下馆职,将其从龙图阁待制升为龙图阁直学士,算是对邓绾在青州两年的嘉奖。 右相韩绛奏:熙河兰会路经略使,乃国家边帅,如今原帅李宪已卸任,乞两宫诏任新边帅。 两宫命韩绛及都堂执政推荐边帅人选。 这个事情,其实早就在都堂和宫里来回商议了很久。 所以很快韩绛就向两宫,提供了一份名单。 泾原路经略使卢秉、环庆路经略使赵卨、神卫、龙卫四厢都指挥使刘昌祚、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苗授。 两文两武,一共四个人选。 其中,文臣的机会,相对来说最大! 刘昌祚和苗授,基本是陪跑——除非卢秉和赵卨都不愿意去熙河! 但这大抵不可能! 熙河路边帅,是元丰以来军功最多,也是最有作为的。 若李宪不是内臣,而是武臣,他早就是正任节度使了。 若其是文臣士大夫…… 三省两府的大门,早就为他敞开了。 他最低也是个枢密使! 搞不好,直接拜相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正常的流程还是需要走的。 所以两宫下诏:命卢秉、赵卨、刘昌祚、苗授入阙。 其中,苗授本人就在京城。 他是在去年,被大行皇帝圣旨召回,然后拜为步军副都指挥使的。 于是,两宫便命苗授明日上午入觐。 此事议处之后,韩绛上禀:尚书右丞、中书侍郎李清臣,可迁知枢密院事! 两宫没有犹豫,便同意了韩绛的奏请。 便下诏给了翰林学士院,命草制李清臣知枢密院事制。 因为是东府执政平迁西府执政,所以不需要大拜除,直接写一道简单的制书就可以了。 在完成了这个任命后,吕公著入朝的最后障碍被扫清。 于是,在这天傍晚,两宫带着赵煦驾临内东门下的小殿,召见了翰林学士邓润甫。 是夜,学士院锁厅。 第二天凌晨,一道宣麻大拜除,从宫中降出。 资政殿大学士、银青光禄大夫吕公著,进拜尚书右丞兼任中书侍郎。 之所以如此迅速,是因为河北边报辽使已经入境! 对大宋来说,恐辽症是造成很多事情和变故的主要推动力! 第173章 挟契丹自重! 第173章 挟契丹自重! 赵煦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向太后坐在榻前的身影。 “母后怎来了?”赵煦问道。 向太后叹了口气,将两封誊写的边报,拿给赵煦看。 “这是昨夜收到的边报……” “吕惠卿言:西贼残暴,寇我不成,竟暴虐于横山各部!” “各部首领,泣血以求,求我王师出塞,接其各部入境,以为我朝边户……” “折克行也说,近日来多见,横山羌部,扶老携幼,逃入我境……” 赵煦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吕惠卿也好,折克行也罢。 都是他很熟悉的人。 所以,他只扫了一眼,就大概明白,吕惠卿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福建子,恐怕又在搞事了。 这是吕惠卿的性格。 生命不息,搞事不止! 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地方,这位熙宁变法的‘护法善神’,总是这样的。 他总是带着旺盛的精力,不断的想方设法的在他身边掀起一次又一次的事端。 除了王安石、赵煦的父皇,还有上上辈子亲政后的赵煦外。 没有人能按得住这个福建来的相公。 向太后在赵煦看的时候,在旁边接着说道:“除了边报外,吕惠卿也送了一封横山各部首领的血书……” “文字恳切,言辞谦卑……乞以我朝王师援手……以救倒悬之民……” 若只是两个边臣的边报,向太后或许还不会这样纠结。 她甚至早就在昨天晚上接到边报的时候,就给了吕惠卿批复:不得生事! 可有了横山各部的血书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向太后就纠结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 各部求援,若大宋见死不救,就等于将横山各部推给西贼。 向太后虽然没有什么军国经验,但也可以靠着自己朴素的道德和认知,知道若是这样做了,以后横山羌部就不会有人心向大宋了。 横山羌部、党项,诸部足足有百万之众。 这些人生在沿边长在横山。 若他们全体倒戈西贼,西贼国力必然增长! 如此一来,六哥将来岂不是要面对一个比今天更强大的西贼? 赵煦假装看着边报,实则在心里开始思索。 吕惠卿擅作主张,让他很忧虑。 可又不得不给吕惠卿擦屁股,想办法在朝堂上圆过来。 想到这里,赵煦就问道:“母后,可曾和髃臣们商议?” 向太后摇摇头:“还未……” 赵煦点点,还没有下都堂,这就好! 只要未下都堂,这个事情就可以暂时控制在小范围内,舆论就不会立刻发作。 “六哥,该怎么处理?”向太后问着。 赵煦想了想,轻声道:“母后,朕读《春秋》,观圣人之微言大义,皆以戎狄不称人也!” “若称人则必因戎狄行仁义之事!” “仁义不兴,则攻守之势异也!” “我大宋仁义之邦,礼仪之国,若连仁义之事都不做,何称中国?” “北朝使者,如今已经入境……” “儿担心……若是我朝因惧兴兵而不救远方之民……恐北使有轻我朝之心!” 先把孔子的牌坊立起来。 然后反手一个友邦惊诧,挟契丹自重。 这是赵煦急切之间,暂时能想到的办法。 不过,很好用! 向太后听完,也是点头:“六哥说得对!” 这些日子,她和太皇太后亲自教六哥春秋经义。 自然知道,整部春秋,包括谷梁传的解释,戎狄四夷,基本不称人。 其后缀是没有‘人’这个名词的。 经义上也说的很清楚:此圣人特贬之! 但也有例外! 戎狄做了好事,行了仁义或者遵守礼法的时候,他们就能摇身一变在圣人笔下有一个‘狄人’、‘戎人’的称呼。 戎狄行仁义,尚且可被圣人称人。 堂堂大宋,若失了仁义礼法,四夷如何看待?天下人又如何看待? 尤其是,北使已经入境了! 向太后可是听说过的。 北朝开国之主耶律阿保机,生平最崇拜汉高祖刘邦,自诩为刘邦后人。 契丹的后族萧氏,更是直接明牌:我乃汉丞相萧何之后! 此外,北朝制度,分南院北院,其中南院完全照抄的大宋文法,只稍作了改变! 昨日,向太后还问了邓润甫,北朝君臣如何看待大宋的问题。 得到了一个叫向太后心惊的答案:北虏蔑视我朝! 至于如何蔑视的邓润甫不敢说,只是暗示:我朝如何看北虏,大抵北虏也是如何看我朝…… 大宋将北朝契丹,视为北虏。 那么,契丹人怎么看大宋?南蛮?南寇?还是汴贼? 向太后只是想到这一节就忧心忡忡。 和西贼比起来,北朝契丹,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在向太后心中,是绝不能让北朝轻视大宋,特别是六哥治下的大宋! 于是,她道:“那母后去和太母商议一下……” 赵煦点点头,说道:“最好也请西府两位执政,也一起商议商议……” “这等军国之事,还是需要执政们参谋……” 这就是把东府,隔离在这个事情的决策圈外。 向太后点点头:“六哥所言甚是!” “确实需要和西府两位执政通气!” 于是,向太后便去了保慈宫寻太皇太后商议此事。 而赵煦则在福宁殿里,慢条斯理的洗漱然后用膳。 等吃饱了,他才带着人,前往保慈宫。 赵煦到保慈宫里的时候,西府两位执政,已经被传召到了殿前。 正在和两宫汇报着事情。 见到赵煦到来,他们连忙持芴退避一侧,同时行礼:“臣等恭问圣躬万福!” 赵煦点点头:“朕万福!” 然后到了两宫帷幕里,给两宫请了安。 在这个过程中,赵煦观察了一下,太皇太后的神色,并无异样。 于是赵煦笑着坐到了两宫身边,问道:“太母、母后,两位执政怎么说的?” 向太后答道:“六哥,两位执政也都言:天子新即位,北使已经入境……若我朝连救横山受难之人都不愿……恐北使以为我朝无人……” 太皇太后则道:“老身只担心,边臣生事,借机挑衅,酿成大战,致生灵涂炭……” 赵煦听着就懂了。 只要不发生大战,那么太皇太后其实也支持来一次横山特别军事行动! 于是,赵煦道:“那就下诏严格训诫吕惠卿等,令其不可在救人之外生事!不然国法无情,定不轻饶!” 两宫听了,都是眼睛一亮:“官家的主意好!” 第174章 司马光:张之谏不该被罪 第174章 司马光:张之谏不该被罪 两宫议定,西府两位执政也同意。 于是,一道旨意,便从宫中发出,通过急脚马递,发往葭芦寨。 旨意大抵和赵煦的意思差不多。 只在用词上更加严厉,对吕惠卿的约束也更具体。 此事,自然也不可能瞒得住人。 很快,都堂上下就都知道了吕惠卿报告羌人求援的事情。 第一天到都堂履职的吕公著,还没得及召见中书省六房佐吏,就骤闻此事。 旋即就眉头紧皱起来。 他前两天上书,才说了止息兵戈,休养生息的事情。 今天就要兴兵? 这就让他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吕公著没有立刻发作,他不动声色的派人去将西府的同知枢密院安焘请来。 安焘算是吕公著在都堂上,除了右相韩绛外的最熟悉的人了。 因为元丰三年,吕公著在枢密院的时候,安焘时为权三司使,因为大军后勤调度、辎重转运以及其他钱帛上的事情经常打交道。 所以,吕公著对安焘有一定好感。 知道这个大臣,虽然是新法一系,可在一些地方的立场倾向旧党。 也曾经弱弱的指出过一些新法的弊端。 但他聪明,见势不妙,立刻就假装自己没有说过,反过来大肆吹捧。 这种人,外人会觉得,蛇鼠两端,可吕公著明白这就是官场生存之道。 只有站在都堂上,才能影响国家,才能改变时弊。 若因自己一时之气,就甩手不干或者因此被贬。 那除了自己得了一个好名声外,于国何益? 吕公著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既然给赵官家当差,那就得受赵官家的气。 甚至得想方设法的哄好赵官家! 安焘很快就赴约而来,到了吕公著面前,拱手一拜:“省佐有事寻某?” 吕公著上前,扶起安焘,拉着他的手,坐到令厅上,微笑着道:“一别三载,厚卿风采依旧,老夫着实羡慕!” “省佐言重了……”安焘坐下来后,就问道:“省佐寻某,可是为了今日两宫手诏河东一事?” 吕公著点点头,道:“厚卿应当知道,我朝已连年用兵,沿边百姓,备受战火颠沛之苦……” 安焘点点头。 他虽然是新党也支持王安石。 可他对拓边,一直持不同意见。 立场虽然没有旧党的弭兵息战这么极端,但也是不太主张继续扩大战争的。 实在是花钱花的太多了! 而且,年年都在花钱! 吕公著看着安焘,问道:“那为何厚卿?” 安焘拱手道:“大义之前,小节自当忽略!” “嗯?” “吕惠卿随边报,附上了羌部豪酋的血书……”安焘平静的说道。 “少主言:春秋圣人以戎狄不称人,独戎狄行仁义而称人……圣人微言大义,在仁义二字!” 吕公著听着,瞳孔转动。 安焘接着道:“两宫也担忧,若横山羌部求援,而我朝见而不救,不仅仅将大失横山诸羌之心,使彼为西贼所用!” “更忧虑着北使!” “北使如今已在河北,若其知我朝连近在咫尺的羌部求援也无动于衷,难免轻视我朝!” 吕公著缓缓的点头。 这个理由,已经能够说服他了。 北使…… 那可是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对大宋极限施压,恫吓、威胁,无所不用其极! 庆历增币,就是因为北使萧特末,在御前以战争恐吓,吓住了仁庙才达成的。 此外,少主的态度也让吕公著谨慎起来。 何况,少主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 仁义二字,立国之本! 大宋为正统,若连仁义都不坚守了。 那么四夷还会服吗? 尤其是横山羌部,若其因此彻底倒向西贼,那么,沿边各路从此永无宁日! 安焘看着吕公著的神色,微笑着道:“省佐不必忧虑!” “两宫和少主,发往河东的手诏,用词极为严厉,只许河东救人,并无开战、用兵之事……” “吕吉甫这个人虽然跋扈,但也绝不敢抗旨不尊!” 吕公著缓缓点头:“若如此,天下幸甚!” 只要不掀起大战,只要不再来一次五路伐夏、永乐城大战这样的事情。 沿边各路和天下财政,就还能坚持。 于是,吕公著拱手谢道:“辛苦厚卿了!” “不敢!” …… 司马光放下手里的笔,侧耳听着门外的议论声。 他听到了河东、吕惠卿、羌部一类的议论。 于是,司马光对范祖禹说道:“纯甫,出门去问问,发生了何事?是否是河东又起了兵戈?” 这是司马光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两宫震怒,将鄜延路的张之谏重罪。 现在,又圣旨要召回鄜延路另外一位边帅刘昌祚。 这样一来,吕惠卿小人得志,一人兼两路! 他若擅起兵戈,苍生不幸! 没多久,范祖禹就回来,将他打听到的事情和司马光说了。 司马光听完,一张老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老夫就知道!”司马光喃喃自语着:“吕惠卿此子,必怀乱政之心!” “张之谏获罪也必然助长他的野心!” 范祖禹听着,问道:“您是要上书谈论此事?” 司马光看着范祖禹,摇摇头,道:“非也!” “少主所言,自是有道理!” “仁义不施,则攻守之势异也!” “如今,羌部血书求救我朝,少主发仁义之圣心,以王师救之,可谓至善!老夫为何要阻止?” 对现在的司马光来说,那位少主就像一汪从未被人涉足的泉水。 善良、纯圣,仁义发乎于天性! 自然是不可能会有‘因利兴兵’的心思。 只能是出于天性的善良,为了救人而做出的决定。 这样的仁义之举自然只能歌颂,怎么能阻拦呢? “那……”范祖禹不太明白了。 “老夫要阻止的是朝堂治张之谏的重罪!” “张之谏不止不该被罪,反而应当重重奖赏!” “使天下皆知,我朝息兵之决心!“ “也由此,完全彻底的打消,那些边帅武夫,擅起边衅,借此邀功买名的心思!” 对司马光来说,这才是关键所在。 张之谏,对不对?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抗拒了吕惠卿欲图作乱的行为。 只要边臣人人都如张之谏,西贼再如何挑衅,也只坚守城池。 那里还会有战争? 一旦没有了战争,那么,因为战争而生的那些倍克、残民、乱国家的邪法,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175章 迂回 第175章 迂回 元丰八年六月已丑(初三)。 内臣梁从政改遥郡防御使,吴靖方改遥郡团练使。 这就是所谓的‘暗寄’了。 不合法,但有效! 中散大夫、知冀州王令图改知檀州。 尚书左丞、门下侍郎章惇上奏:臣奉诏核验提举专一制造军器局沈括所献‘胆水浸铜法’,今已确验,此法确能得铜!率用铁两斤四两,得铜一斤! 此书一上,朝堂震动。 右相韩绛和新任的执政吕公著,都是用着火热的眼神看过来。 铜! 不就是钱吗? 两斤四两的铁,就能得到一斤铜! 岂非等于拿铁换铜? 韩绛立刻就问道:“章侍郎所言,可是确实?” 章惇答道:“下官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亲眼所见……” “过去数日,下官每日都去专一制造军器局察看……且自门下省抽调了官吏,十二时辰守护、督查……” “确信无疑!沈提举确实以生铁自胆水之中浸泡得铜!” 章惇的回答,让在场的群臣,都是涨红了脸。 两斤四两生铁得铜一斤? 天下铜矿那么多,伴生的胆石这么多年来,挖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形成的自然胆水溪流,在很多地方都是存在的。 这些资源,若是利用好了。 天下铜产量不说翻倍,增加三分之一,甚至哪怕只是五分之一也是好的。 这起码都是百万贯级别的财政收入啊! 于是,所有人都是高高兴兴。 韩绛更是意气风发! 每年能多至少一百万贯铜钱流入市场,物价的低迷和乡村户收入的窘境就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缓解。 须知,大宋因为钱贵,从仁庙庆历时代至今,汴京米价、绢布价格,长期维持在一个相同的数字来回波动。 不过,兴奋过后。 怎么处置这个事情,就成为了关键! 韩绛想了想,持芴出列,奏道:“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 “此事如何处置?乞下圣裁!” 财帛动人心呢! 何况是一百万贯,甚至更多的财富! 韩绛是知道,大宋的矿坑里是个什么情况的。 形势户、豪强、地方流氓地痞、亡命之徒…… 都聚集在这些地方,为了发财而争斗! 各大矿山,每年都有大量械斗发生! 死在矿坑、矿洞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大多数案子,官府连查都没办法查! 因为死无对证!也摄于叛乱! 两个月前,吴居厚不就被莱芜监的矿工差点给活抓了? 虽然朝廷给自己粉饰说是:吴居厚倍克害民,激起民愤。 但什么样的百姓,能鼓噪数千人,围攻一路转运使司衙门? 为何又偏偏是在吴居厚案发后才出现? 大家都在装傻罢了。 两宫沉吟片刻,太皇太后就问道:“祖宗制度如何?” 韩绛答道:“祖宗制度,天下矿坑之获,自来皆以官民二八抽分,然后地方矿监,以市价博买五分,余者皆听民自便!” 太皇太后也惊讶了一声:“一直都是如此吗?” 韩绛奏道:“向来如此!” 这就很惊奇了啊! 王安石那个奸臣,居然肯放过这条财路?不可思议! “那便依旧制如何?”太皇太后试探着问道。 韩绛拜道:“正该如此!” 吕公著也持芴拜道:“慈圣隆恩,天下百姓必感激涕零!” 章惇、张璪则保持了沉默。 赵煦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 “百姓?”他笑了一声在大宋旁的产业,或许可能真的还有平民百姓参与。 但这矿坑? 哪来的平民百姓!? 这是平民百姓能玩得起的游戏吗? 平民百姓冲进这种重资产、高投入的游戏里,不是粉身碎骨就一定是被人连骨头带肉一起吃个精光! 这是只有形势户,地方上的豪强们才玩得起的游戏! 不过,现在的赵煦,对于大宋经济和社会,早就已经有了不同的认知。 所以,他保持着沉默,静静的听着两宫做出了决定。 “既是祖制,便依祖制来办!”太皇太后道:“且命沈括,将这‘胆水浸铜法’之要,上呈朝堂,然后明发天下州郡铜监,命监官将其法张榜于治下矿坑!依旧以祖制二八抽分,博买五分为法!” “臣等遵旨!”韩绛和吕公著持芴再拜。 章惇和张璪也持芴行礼。 …… 退朝后,两宫拥着赵煦回到保慈宫里。 很快,向太后就发现了赵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于是问道:“六哥有心事?” 赵煦点点头。 太皇太后见了,问道:“官家何事忧心?” 赵煦甜甜的一笑,道:“孙儿在想着今日朝会上髃臣所议的事情……” “嗯?” “孙儿这些日子,在太母、母后教导下,接触国事,见地方州郡上奏,多有言钱贵民苦之事……”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着,都是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孩子果然是仁圣啊! 时刻都在念着天下苍生福祉,想着百姓疾苦! 于是,向太后问道:“我儿可有妙策?” 赵煦握住向太后的手,道:“儿听人说,自古帝王,三代之后,爱民者莫过于汉文帝!” “汉文帝轻徭薄赋省刑节俭……” “儿也是崇慕不已,犹愿效之……” “所以方才在朝堂上,儿其实想和太母、母后讨一个恩典,但却又担心儿所想太过荒缪,失了法度,所以不敢进言!” 向太后立刻就道:“我儿有仁圣爱民之心,便已足够!” 太皇太后则问道:“官家想和老身、太后要个怎样的恩典?” 赵煦伸手也将太皇太后的手握住,拉着两宫,羞赫的道:“孙儿说出来,太母、母后不要笑话!” 太皇太后立刻笑道:“官家且说便是!老身和太后绝不会笑话官家!” “也没有人敢笑话官家!” 官家发仁圣之心,哪怕错了,也是天资纯良,天性仁圣!天下人只有赞颂、幸福! 哪里会有人笑话? 赵煦于是道:“孙儿想要的恩典就是……请太母、母后,推恩天下百姓……恩免百姓以‘胆水浸铜法’所得之铜所当上缴官府之课利……” “如此一来,百姓可以多得利,更愿意产铜!而官府也可以多得铜来铸钱,天下钱多了,也应该会受益……” 两宫听着,对视一眼,然后就都伸手摸了摸赵煦的头。 “官家聪俊仁圣,真乃是国家之幸!”太皇太后说道。 向太后更是欢喜不已,道:“我儿来日必可为大宋尧舜!” 赵煦听着,欢快起来:“太母、母后,都觉得我的想法不错吗?” 两宫微笑着点头。 太皇太后更是感慨:“官家仁圣爱民之心,怕是仁庙也不及!” 至少,仁庙是不肯这么大幅度的让利于民的! 当年茶法改革,就出现了虽然百姓得利了,可官府利益受损,于是直接罢废的事情。 两宫虽然也有些善财难舍的想法。 可,一则这‘胆水浸铜法’是新的采矿之法。 本身就是平白多得的财源! 官家要推恩,要学汉文帝,两宫也愿意舍弃一部分收入来成全。 二则,这是官家提出来的。 两宫,特别是太皇太后很清楚,她若拒绝了,传出去会被人说她这个太母吝啬,会影响她将来在史书上的地位和形象! 于是,太皇太后问道:“官家想要减免多少课利?” 赵煦微笑着说道:“汉文帝曾多次下诏,命天下三十税一……” “儿也欲效仿之,不如就减半课利吧!” 太皇太后听着点点头,问道:“太后怎么看?” 向太后想了想,道:“官家之意甚好!我大宋也不缺这一成的课利!” 于是两宫旋即,以赵煦的名义降旨意到中书省,命中书省中书舍人草诏推恩天下,将‘胆水浸铜法’的课利减免为一成,但依旧命地方监官博买五分。 注:北宋一直矿税一直是官二民八,余者五分博买的矿产税收政策。 所以,北宋才能铸造那么多铜钱——熙宁元丰中,铸钱超过一亿贯! 第176章 动物园之说 第176章 动物园之说 赵煦回到福宁殿,让冯景将御前的帷幕放下。 然后他就坐到床上,将头蒙在被子,放肆的笑了一声。 帷幕外的冯景听到笑声,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赵煦也只笑了一声,就收敛了自己。 他知道的,漫漫长路,他只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慢慢走到御花园中,看着花园里的姹紫嫣红,赵煦坐到一个凉亭里,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冯景……”赵煦忽然问道:“汝养过狼吗?” 冯景摇摇头,他怎么可能养过狼? 赵煦笑起来:“那汝也肯定没有养过老虎!” 冯景道:“大家,臣怎么可能养老虎……” “但臣听说,南熏门外的玉津园中,养有进贡的狮子、老虎……过去甚至还有大象呢!” 赵煦微笑着,摇摇头:“汝没有养过很正常!” “但朕养过!” “知道为何在野外的狮虎,动辄吃人,但玉津园里的猛兽,却乖巧的和猫一样吗?” 赵煦自说自话:“因为它们吃饱了!” “因为朕养着它们!” 冯景听不懂,但他感觉,大家似乎是在说别的东西。 他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 赵煦却是继续说着:“朕现在打算养一头更厉害的猛兽!” “可又担心,这头猛兽反噬……” “朕得好好想想,怎么给祂的脖子上,多戴几个项圈!” 在现代的时候,赵煦的老师,曾经形象的对北宋做过一个比喻。 整个北宋,就是一个特大号动物园。 皇帝把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怪物,都关在了这个私家园林里,用别人的血肉,将这些怪物喂得饱饱的。 让它们不能再对皇权造成威胁! 军队、武将、文官士大夫、外戚、宗室甚至是起义的农民…… 统统都是如此! 然而,可惜,北宋皇帝只能让自己家里的猛兽不再嗜血。 却没有办法让别人家里的恶狼,不跑进自己家里猎食。 这就是北宋的悲哀所在。 …… 两宫的旨意,降到中书。 韩绛和吕公著第一时间就接触到了。 然后,大宋右相和新任的执政,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的令厅。 接着,他们两个就自然而然的聚到了一起。 “少主仁圣,推恩万民!”韩绛微笑着给吕公著倒上一杯自家珍藏的美酒:“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吕公著点点头,抿了一口酒,然后他道:“右揆所言甚是!” “只是……”吕公著轻声道:“老夫有些忧心啊!” “百姓们若不能理解官家的仁圣,甚至是借此欺压良善,该当如何?” 韩绛当然懂,吕公著在说什么? 天子推恩,优免‘胆水浸铜法’所得铜料的课利。 用屁股想都知道会发生? 天下的矿坑,肯定都会出现大量的人,将不属于‘胆水浸铜法’所得的铜料,强行说成是‘胆水浸铜法’所得。 以此逃避官府抽税、课利。 韩绛想过上书,直言此事利弊。 但他放弃了。 因为韩绛知道,这到底涉及了多少人? 天下铜矿,共有五十二处,其中最大的三处,号称三大场,这三大矿场矿工都在数万。 信州的铅山矿工超过十万! 五十二处,加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涉及百万之众的人。 得罪不起! 吕公著当然也知道这个。 百万矿工衣食所系!谁敢轻易言此? 况且……吕公著想着旨意上描述的少主的原话。 仰慕汉文帝? 汉文帝是明君,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在同时汉文帝也是历代少有的权术之主,深谋远虑的君王! 单单是看他轻松的将覆灭了吕氏集团的军功勋臣集团收拾的老老实实就知道,文帝不仅仅有仁圣的一面,还有狠辣的一面! 周勃都在狱中哀叹:吾今日始知狱卒之贵! 于是,吕公著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万一,少主是有自己的计划呢?有着长远的考虑呢? 想到这里,吕公著就心机一动,然后问道:“右揆在朝已数月,未知可听说过,少主喜爱什么吃食?” 韩绛顿时笑起来,他想起了吕公著的父亲吕夷简,在打听到仁庙爱吃糟白鱼后,每个月都花费重金,从老家寿州递送两筐上好的糟白鱼。 此事朝野皆知! 虽然后来,仁庙和吕夷简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对外说什么:吕公就送过一次。 谁信啊! “不瞒晦叔,此事宫中只有只言片语传出……不过少主确实喜爱吃食……听人说,少主三餐皆是亲自授命内臣冯景至御厨督办的……” 吕公著点点头,有线索就好,少主喜欢吃美食就更好了。 韩绛却是想起了一个事情,悄悄的和吕公著道:“晦叔,前几日,文太师曾经托某,待晦叔入了东府,一定要拜托晦叔帮个忙……” 吕公著一听,眉毛就皱了起来。 文宽夫那个老匹夫,拐弯抹角的,肯定没有安什么好心! 可他却不得不道:“太师何事需要托右揆来言?” 韩绛笑了一声:“文太师觉得他家的两个小娘,人品贤良,知书达理,年纪也和少主相仿……” 吕公著一听就明白了。 近日,汴京城最大的新闻不就是两宫有意,从勋臣外戚们家里选一个或者几个和官家年纪相仿的小娘收到身边当成养女吗? 这明面上,两宫虽然都是说:宫中寂寞,欲养养女以排解孤寂。 实则,想想仁庙时代的事情,谁还不清楚? “文太师为何不自己去宫中进言?”吕公著问道:“两宫还能不给太师面子?” 韩绛笑起来:“文太师的为人,晦叔还不知道吗?” 吕公著听着,顿时就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着。 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吕公著现在有答案了。 “我说怎么文宽夫入京后就忽然变得好说话了……” “根子却是在这里呢!” 但,吕公著也不好拒绝! 毕竟,文彦博现在或许无法成事,但他想要坏事,却是非常简单! 他是四朝元老,也是硕果仅存的嘉佑宰相! 无论是两宫,还是天下之中,他都有威望和影响力! 于是,吕公著道:“过些时日,贱内入宫谢恩时,会与两宫分说的!” 注:玉津园是北宋皇家动物园。根据记载最多养过五十头大象! 第177章 汴京胆石贵 第177章 汴京胆石贵 沈括终于接到了老家的信。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看着信上妻子张氏的娟秀的字迹。 张氏说,她已经从老家钱塘启程了。 大约六月中旬左右,可以抵达汴京。 随行的不止有沈括的独子沈冲,还有沈括的几个侄子。 他们是来汴京投靠沈括,并为下次科举考试做准备的——钱塘所在的两浙路发解试虽然没有江南西路、福建路那么卷。 但也是大宋地方的卷王了。 录取比例,常年是几百个人抢一个名额。 基本上不是天才,是卷不过别人的。 所以,他们就只能来汴京投靠沈括,打着‘侍奉叔父’的名义,来蹭大宋科举制度给高官留下的后门。 也就是所谓的‘牒试’。 依照制度,离开籍贯地,超过两千里的地方监司以上官员的子弟,是可以就地参加牒试。 牒试的录取比例,一直稳定在三成以上。 堪称是达官贵人子弟入仕的快车道。 而沈括在京城任职距离老家钱塘远超两千里,完全符合牒试的标准。 除此之外,张氏还在信里说,已经把他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绘制了一大半的《天下州县图》也整理好了,一定会小心的带到京城,叫他不要担心。 最后,张氏叮嘱沈括,一定要好好做事,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沈括看完妻子的家书,脸上顿时浮现出丝丝红润。 张氏是他的续弦,比他小了差不多十五岁,更是提拔和看重他的张芻的掌上明珠。 甚至可以说,沈括是看着张氏长大的。 两人的感情很复杂! 外人是根本不知道,也无法了解的。 总而言之,对沈括而言,张氏不仅仅是妻子,也是他人生的支柱,同时也是一个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帮助他的贤内助。 老实说,离开张氏的这些日子,沈括总感觉少了点什么,难受得很。 如今,妻子将要入京,沈括是如释重负。 他想了想,就骑着马,准备出去给妻子采购些她最爱的水粉。 刚刚出门,把马牵上。 租住在他旁边的一个官员,便笑意盈盈的出来,拱手行礼:“沈提举……沈提举……” 沈括看了一眼对方,狐疑着问道:“王户曹有事?” 对方神神秘秘的凑到沈括面前,低声问道:“听说提举有神仙秘术,可以点水化铜……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方面的秘法?” 沈括立刻警觉当即正色道:“什么神仙秘术?吾乃士人,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官员皱起眉头:“那提举是如何做到点水为铜的?” 是啊! 你要没有神仙方术,怎么点水为铜? 沈括叹息了一声,道:“足下岂不闻,格物致知乎?” “此乃圣人之教也!” 沈括想起了那日,少主的话,正色道:“便譬如那水,遇热则化为气,水气遇冷则凝结成水珠!” “圣人格物,知其性理,所以用之于天下也!” “足下当好好读书,莫要不求甚解!”沈括半训斥的叮嘱着。 他有这个资格! 且不说他曾是待制级别的重臣! 就是现在,沈括的寄禄官也是朝请大夫! 元丰寄禄格二十五级京朝官的第十二级,能在他上面的,也无非是三省有司的主官了。 更不要说他乃天子近臣,也是经筵官了。 这官员被沈括这么一说,也是愣住了。 “格物致知?”他眨着眼睛,这和点水为铜有什么关系? …… 一个时辰后,沈括已经筋疲力尽了。 因为一路上,他遇到了不下二十个来问他‘神仙秘法’的人。 好几次,甚至还被路人围观。 好多人都围着他,大喊着:您就是点水为铜的沈提举吧?还请提举传授我等秘法! 这让沈括根本去不了瓦市购物,就只能匆匆回家。 到了租住的房子附近,沈括就看到了,他家门口已经聚集了开封府的铺兵。 一问才知道,有人企图进入他的院子行窃,被几个路人发觉,当场抓获。 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趁着沈括不在,想去他家偷‘秘法’的人。 这叫沈括提心吊胆。 虽然赶来的开封府右厢都巡检和他保证,绝对会保护好他的安全。 还会派驻几个铺兵,在他家附近建立一个兵铺。 可沈括还是感觉,这个地方大抵住不得了。 而且,沈括还知道,他要是不能解释清楚的话,类似的事情必然层出不穷,而且防不胜防! 毕竟,天下人只会知道,他沈括用了近乎神仙一样的手段点水为铜! 于是会本能的认定,他沈括掌握了什么秘法、秘术,说不定能点石成金呢! 想要偷他秘密的人,将从汴京排队排到洛阳。 他拦得住吗?拦不住的! 所以,他必须解释清楚! 于是,趁着开封府的都巡检在,也趁着周围围观的人甚多。 沈括拱了拱手,对那位都巡检道:“巡检、诸位邻比……” “某乃是圣人子弟,圣人曰:敬鬼神而远之!” “某向来躬行圣人之教,休说没有什么神仙秘法了,便是有所谓的神仙秘法在某眼前,某也将视而不见!” “坊间传闻,所谓的点水为铜,实在是缪误!” “其法,乃是以铁浸泡胆水之中,用铁来换铜!” “乃是某自圣人经义之中格出来的道理!” “此理与水遇热化为气,水气遇冷化作水珠是一般的道理!” “诸位若感兴趣,皆可以去尝试!” “京城的药店之中,便有着胆石可买!诸位可自买胆石回去,将之捣碎后,浸泡水缸之中,待水缸之水变色,取生铁浸泡其中,便可得铜!” “此法人人皆可尝试,人人皆可运用!”沈括躬身长拜:“实与所谓鬼神,所谓方术,完全不同!” 众人听着,都是安静下来。 真的吗? 大部分人是不信的。 但沈括言之凿凿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有假。 汴京城的胆石,也确实是可以随意买到。 若是真能人人都可以用胆石炼铜? 许多人的心脏,都是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这可是一条现成的财路啊! 胆石才几个钱一斤?十斤胆石炼一斤铜,都是纯赚! 须知,大宋铜钱一贯最多用铜三斤而已,剩下的都是铅和锡。 而纯铜用来制造铜器,利润更大! 于是,在这一天,汴京城的各大药店,包括官营的熟药局里的胆石,被大量的购买。 起初,药店和熟药局的人,都是笑眯眯的做着买卖。 要知道,胆石这种东西,平日里可是没几个人愿意买。 现在一下子就能卖掉多年的库存,简直美滋滋! 但很快的,他们就发现了不对! 于是,京城胆石贵。 而有眼力的,早就已经开始打信息差。 派人去了洛阳、大名府、应天府等地,趁着消息还没有传播过去,先将当地廉价的胆石搜刮一空再说! 那些手握大权的人的行动力则更快! 譬如高遵裕家里的下人,向宗良的仆人,都已经直奔信州。 胆水浸铜,课利只有一成! 这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 傻子才不做! 而且,他们的胆子现在也渐渐大了起来。 因为小官家仁孝,是会护着他们的! …… 和汴京城里那些眼睛都变成了铜钱的钱孔的措大们不同。 司马光此时此刻,老怀大慰。 他罕见的喝了一小口的酒,然后捋着胡须,对着来到他府上拜辞,将要去密州履任的苏轼说道:“子瞻,幸逢明主,实乃我辈士大夫之幸也!” 苏轼也是个不能喝酒的,他稍微沾一点酒,就可能醉倒在原地。 但他也尝试着小抿了一口,然后脸色就红了起来,有了三分醉意。 “司马公所言甚是!甚是!”苏轼带着醉意,无限的畅想起来:“当今天子慕汉文,推恩万民,让利百姓,实乃我朝有史以来第一人!” 仁庙虽然也爱民。 但他在位的时候,依然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孔方兄里。 茶法、盐法、矿税、商税…… 那是一文不让! 特别是一个茶法,改来改去,要么是官府吃亏,要么是百姓吃亏。 怎么改怎么别扭,最后干脆不改了。 但如今天子即位不过三月,却已是加恩万民,表露出要减免百姓负担的意图! 苏轼相信,矿课只是一个开始! 少主仰慕汉文,汉文在位,可不仅仅是田税三十税一,还曾多次减免全国百姓的田税! “就是,这朝中小人盘踞……地方上的邪党也依旧存在……”苏轼轻声说着:“不知何时才能尽逐……” “还有王安石邪法!”司马光沉声说道:“免役法、青苗法、免行法,害民不浅,当尽数罢废,天下百姓才能真正的得到喘息!” 苏轼的酒,瞬间秒醒。 青苗法,他是万分痛恨的。 可免役法,是良法啊! 他在黄州时亲眼目睹过也感受过地方的上等户们,在免役法实施后逐渐的多了起来,也听过百姓真正的声音——官家虽然要他们交钱,但交钱总比破家灭门好! 再说了,免役法交钱是根据户等和财产来的。 五等户实际上要交的钱很少。 且,现在都堂上不是说要调整役法,以后可能要对五等户减半甚至不收了吗? 司马光却继续说道:“还有河东吕惠卿,非除不可!” “不然迟早必为天下祸患!” 苏轼咽了咽口水,赶忙趴下去,假装喝醉了。 他虽然也讨厌吕惠卿,可苏轼听说了,吕惠卿这次出兵是有少主手诏的。 第178章 苗授 第178章 苗授 元丰八年六月丙寅(初四)。 苗授抱着朝笏,立在延和殿前。 “苗指挥……”閤门通事舍人在他前方轻声说道:“请随我来……” 苗授点点头,持着朝笏,跟上对方,亦步亦趋的,进了那被人俗称‘倒坐殿’的延和殿。 进了殿中,苗授就看到了殿上坐着的小官家的身影。 他连忙持芴低头——他是武臣,在御前可比不得文臣士大夫。 “臣,荣州观察使、马步军副指挥使授,恭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他在元丰六年,就已经落了横行官,升为正任防御使,去年进观察使。 已是大宋武臣之中佼佼者——地位比他高的武臣,如今就只剩下殿帅燕达了! 其他如姚兕、姚麟、种鄂、刘昌祚、王光祖等大将,地位都在他之下! 他是正任官! 历代武臣不过三五人能拜正任! “苗卿平身!”御座上,传来了小官家稚嫩的童声:“来人,给苗卿赐座……赐茶!” 苗授连忙再拜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不要看苗授是武将,但其实他本人很有士大夫的儒者气息。 虽然他体格健硕、强壮,但仪表堂堂,髯须被打理的干干净净。 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疤或者刀痕,虽然皮肤稍黑,可看着却并没有什么粗犷感,反而有着些从容不迫、谦卑有礼的气质。 两宫在帷幕里见着,也都是赞叹了一声。 “真儒帅也!”向太后低声赞着。 太皇太后也点头:“人言苗授儒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赵煦拿着手头的告身,附和着两宫的的称赞,轻笑着道:“太母、母后,朕看苗卿告身,还是已故国朝大儒安定先生胡公弟子呢!” 殿中的苗授,连忙拜道:“臣不敢当两宫慈圣、皇帝陛下之赞……只是躬行先师安定先生教诲而已……” 赵煦却是轻声的和两宫说道:“太母、母后,朕还记得,父皇在日曾与朕言:天下讲学之士,唯安定先生,可为孔孟之宗!” “今日见了苗卿,朕才知所言不虚!非大儒不能教出这等儒帅!” 所谓‘孔孟之宗’,确实是赵煦父皇的赞颂! 而且是直接写在了已故的安定先生胡瑗的神道碑上的御笔亲题文字:先生之道,孔孟之宗也! 只是,此事早已经过去十几年,天下人都快忘记了,或者说被故意遗忘了。 如今,赵煦发动冥土追魂之技。 将安定先生的‘孔孟之宗’评价,重新带到朝野视线之中。 这自然是因为,赵煦知道,这是一张王牌! 也是进一步,搅动大宋文坛这坛浑水的利器! 就像张载一般! 这文坛上,总是死人比活人有用! 毕竟,死人不会反对更不会出来争辩! 苗授,却已经感激不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拜道:“大行皇帝盛赞皇帝陛下赞誉,臣代先师再拜谢恩!” 对苗授来说,安定先生胡瑗,实在是如同再生父母一样的存在。 若无胡瑗,苗授很清楚,他绝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和地位。 天下鸿儒之中,在胡瑗之前,没有人肯收武臣子弟,特别是低级武臣之子为门生,更不要说悉心教导了。 胡瑗之后,关西讲学之风,才日益昌盛。 才出现了横渠学派! 帷幕内的两宫,看着苗授在殿中感恩戴德,毕恭毕敬的样子,也都是点头赞许。 对她们来说,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是值得警惕的。 可一个自带儒生气质,说话彬彬有礼,谈吐不俗的如同士大夫一样的大将,这就要放心的多了。 毕竟,士大夫和大宋王朝是绑定在一起的。 天子固然是天下之主。 可这天下也不仅仅是天子一人的。 还是士大夫们的! 这一点,宫里面和朝堂上,早有了共识。 于是,对苗授有了不少好感,本来只是礼仪性的陛见入对,却忍不住的多问了些问题。 这些问题,都和熙河路有关。 苗授就是从熙河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两宫的那些问题,他自是对答如流,听得两宫非常满意。 以至于苗授走后,太皇太后都在叹息:“可惜了!” “若苗授有一个进士出身,此番熙河边帅,舍他其谁?” 向太后却摇了摇头:“娘娘,苗授是殿帅候选……” “就算他有一个进士出身,也不可任为边帅!” 苗授已经是正任官了,距离节度使只差一步。 放他回熙河,岂不是要出一个手握重兵重兵的正任节度武臣了? 两宫都不敢担这个风险! 须知,现在可不是国初了。 一个在边地手握重兵的正任节度使,不是谁都可以驾驭的。 赵煦在旁边保持着沉默。 今天,他收获很大! 见到了苗授,还和苗授建立了初步联系。 有了这个联系,未来燕达致仕后,这殿帅就依旧还是他的人。 汴京的禁军,特别是上四军和御龙诸直,就依然是听他号令的。 …… 苗授走出大内内东门,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的儿子苗履迎上来,低声问道:“大人,今日陛见怎这么久?” 这是礼仪性的陛见而已。 常规在殿前拜两拜,报上名讳,两宫随口问两句就能出来。 但苗授却在宫中停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不合常理! 苗授轻声道:“陛下言及先师胡公,多有赞誉……两宫慈圣因此青眼有加,多问了些事情……“ 苗履顿时大喜不已,道:“如此,大人就算是简在帝心,也能得两宫看重了!” “来日必有大用!” 他们父子虽然是武臣但也一直在留心着那位少主。 对武臣来说,朝堂的动荡和他们无关。 新旧两党的斗争,再怎么样也都不会波及武臣。 但有一点,却是武臣的立命之本——天子的信任! 因为,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武臣,在拜为正任官之前,都是天子的私人家臣。 这从武臣的官阶来看,就可以知道。 小使臣、大使臣、诸司正副使、横行五阶…… 统统是和皇室关系密切的官职。 所以,对武臣来说,得到皇帝欢心和喜欢,才是他们做事的第一动力! 别说那位少主,如今表现的不似孩子。 就算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武臣在其面前,也得规规矩矩! 原因? 人家长大后,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武臣家族的盛衰荣宠! 苗授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苗履所说的什么必有大用上。 他都已经是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了。 再升,还能升到哪里去? 他看向苗履,说道:“老夫想,让汝回熙河……” “今日御前,少主提及先师胡瑗绝非无的放矢……” “熙河必定有大战!”苗授低声呢喃着:“一定会有的!” 这是直觉! 一个老将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 对危险对战机,对时机的敏锐察觉。 多少次苗授都是靠着这直觉,果断进军或者撤军,从而让他的部下,一次次的找到西贼、吐蕃的软肋和弱点,或者从贼军的埋伏中安然脱身。 苗履听着,顿时跃跃欲试。 他早就想回到前线了! 在汴京,他只能磨勘,但在沿边,到处都是军功! “过些时日,为父会和两宫求恩典,乞将汝外放知定西城或者为熙河某将副将……” 苗履躬身道:“儿谨遵大人安排!” “汝记住,若能成行……”苗授语重心长的嘱托:“陛辞之时,切记切记,君前长拜!” 这是要苗履表态——我们苗家永远是官家您的忠臣,您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这才是武臣的长久之道! 武臣绝不能和天子唱反调! 第179章 经筵之地 第179章 经筵之地 午睡醒来,赵煦喝了一碗冰镇好的莲子羹。 冯景就在他面前,低声说道:“大家,今日汴京城里,似乎出了个新鲜事……” “好多人都在药店、熟药店里,抢购着胆石……都说要格物致知……” 赵煦听着,微微点头。 这个事情能在短时间内闹得这么大,自然是有石得一和石得一麾下的探事司逻卒们的功劳。 这两个月来,探事司在赵煦遥控指挥下,越来越像是一个传媒机构,而非情报机构了。 放风、泄密、鼓噪舆论…… 探事司的五百逻卒中的大部分人,现在都成了人型喇叭。 平日里除了打探坊间流传的消息,就是负责在赵煦需要的时候,放大某些声音。 从而微妙的影响舆论。 现在来说,赵煦还是很谨慎的。 他暂时也只会如此作为,并不会将那些现代学来的东西,就这么的用在汴京城里。 太可怕,也太危险。 那些东西,得等他再大三四岁,可以掌控局面的时候才能慢慢用上。 冯景低着头,在赵煦身边,继续说着:“高家、向家,似乎都派了些人去了信州……曹家和刘家,则有人去了潭州……” 大宋三大场,信州铅山(今江西铅山县)、潭州永兴场(大抵今湖南浏阳)、韶州岑水场(今广东韶关曲江)。 信州最近,潭州次之,韶州……都到岭南了,外戚们大抵不敢去。 赵煦在现代的时候,去过这三个地方。 现场实地查看过出土的北宋遗址,也看过了当地地方县志和博物馆里的实物。 所以,赵煦很清楚这些地方的矿藏条件,也知道它们的潜力还远远没有被完全发挥出来。 须知,根据记载,这些地方,特别是韶州的岑水场在赵佶那个小子的时代和后来的南宋时代,用了胆水浸铜法后,年产铜加起来超过了六百多万公斤! 仅仅是这一个地方,每年所产的铜,就足够铸造四百多万贯铜钱。 此外,这三个大场还有着伴生的银矿和金矿矿脉。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了。 所以,赵煦只是嗯了一声。 冯景立刻闭上嘴巴,心道:“大家对外戚,还真是优容啊!” 若是大行皇帝,高家、向家但凡敢向这些地方伸出一个指头,都会被立刻斩掉整条手臂! 所以…… 冯景也能理解,为何现在几乎所有宗室、外戚,都在一起高声赞美着这位少主了。 以至于两宫能听到的,全是赞歌,所有人都在说:官家仁孝,自古罕见,娘娘真是福气好! …… 在福宁殿喝完莲子羹,赵煦就到了坤宁殿,给向太后问安。 今天,政务不多,所以向太后也难得的休息了一个中午。 见了赵煦来,她将手里的东西藏到了帷幕后的屏风中。 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赵煦到她面前。 “儿给母后问安……”赵煦到了向太后面前,跪下来俯首一拜。 向太后立刻就把他扶起来,慈爱的问道:“我儿睡得如何?” “儿午睡向来极好!”赵煦回答,然后问道:“母后为何没有午睡?” 向太后笑了一声,摸着这个孩子的头,说道:“母后是大人,大人不需要午睡的!” “哦!”赵煦点点头,然后和向太后道:“儿听说,再过些时日,就要开经筵了?” 向太后点点头,道:“髃臣们已经多次上奏,求开经筵了!” “太母和母后,也拗不过他们!只能答允!” 经筵是士大夫对皇帝进行意识形态培养和塑造的最有效工具。 自古以来,举凡文治之朝,经筵都是重中之重! 因为事实证明,经筵确实可以影响皇帝本人! 在大宋王朝,仁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士大夫们有了路径依赖,自然是不会将赵煦的教育权,让两宫霸占。 赵煦点点头,道:“儿听说,经筵是在弥英阁?” “儿还没见过弥英阁呢!” 向太后顿时笑道:“那母后就带六哥去看看弥英阁!” 她也没见过! 赵煦提起来,向太后立刻有了兴趣了。 那可是以后六哥读书的地方! 好不好,怎么样? 向太后很关心! 于是,母子两人起驾,在石得一的引领下,驾临弥英阁。 当向太后走进弥英阁中,一张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为何如此简陋?”她问着石得一。 在她眼中,弥英阁又小又破! 小小的殿堂,前后最多十几步,宽不过七八步。 而且,陈设什么的都很老旧! 最让向太后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地方连窗户都没几扇。 她只是想想六哥在盛夏时节,若是在这里读书,热到了怎么办? 还有这么小的地方,真的适合讲学吗? 经筵官有几个来着? 向太后在心中数了数,即使是现在,就已经有七八个了。 司马光、吕公著、范纯仁、苏辙、吕希哲、范百禄…… 加上传统,宰执也会列席经筵。 再算上服侍的宫女、内臣…… 向太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画面——小小的六哥,被大大小小几十号人围着,汗流浃背,小脸都被热红了。 太可怕了! 石得一听到向太后的质问,低头答道:“娘娘,祖宗以来,弥英阁就是如此!” 自立国以来,弥英阁也没启用过几次! 上次启用,还是仁庙登基之初! 其后数十年弥英阁就再未正式启用过! 无论是亲政后的仁庙,还是英庙、大行皇帝,都是在崇政殿、集英殿里举行经筵。 压根就没有人会来这个狭小、逼仄的弥英阁找不痛快。 向太后立刻就道:“弥英阁不可为经筵地!” “换一个地方吧!” “崇政殿、紫宸殿、集英殿……”她看向赵煦,问道:“六哥喜欢哪里?” 赵煦却是看着眼前这个狭小、逼仄的弥英阁。 上上辈子的记忆,在脑海里回闪。 炎热的夏季,酷暑高温。 经筵官们都是汗流浃背,何况是赵煦? 然而,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事情发声——因为上一个敢干涉天子事务的经筵官程颐已经被赶回洛阳了。 朝堂上主政的宰执们连赵煦的身体都不关心,谁会关心赵煦在弥英阁的感受? 在他们眼中,小小的赵煦只是他们的工具。 实现他们名声的工具! 所以,整整九年,赵煦年复一年,都被逼着在这个小小的弥英阁里读书。 而且,每隔一天就必须来,风雨无阻! 赵煦一直怀疑,他上上辈子早逝,也与早年被迫在这个小小的逼仄的弥英阁里长期停留,空气不流通,导致吸入过多有毒粉尘,甚至误食了有毒粉尘有关! 炎热的天气不断出汗的皮肤,封闭的环境。 难免会有粉尘,沾着汗水,流到口鼻。 而他年纪小,抵抗力也差。 自然最容易受害! 想着这些,赵煦就微笑着和向太后道:“母后,此地虽然狭小、简陋、逼仄,空气也不大好……” “但是,儿觉得儿是可以坚持的!” 赵煦不说还好,一说向太后脑海里的画面感就更强了。 她立刻摇头:“读书也要有个好环境!” “弥英阁不可为经筵之地!” 她直接和石得一吩咐:“去,告诉有司,弥英阁从此废,官家经筵之地,待本宫和太皇太后、官家商议后,再做决定!” 这里是绝不可做六哥将来读书之地的! 若是如此,她会心疼的! 还是崇政殿、集英殿、紫宸殿选一个的好! 于是,向太后立刻就带着赵煦,到了保慈宫里,和太皇太后说了弥英阁的情况。 太皇太后也吃了一惊:“弥英阁竟如此狭小?!” 于是,她也亲自到了弥英阁,看了一圈。 回来后,就和向太后说道:“老身在弥英阁看过了,确实如太后所言,弥英阁不适合当官家读书之地!” 赵煦在旁边听着,心里呵呵的笑了一声! 在他的上上辈子,他在弥英阁九年,这位太母何曾关心过一句? 恰恰相反,她还接受了范祖禹的建议。 下令将福宁殿里一切奢侈之物,统统撤走!还将赵煦身边的宫女,全部换成四十岁以上的老宫女! 后来,范祖禹等人甚至还插手赵煦的婚事。 强行把一个民间小户的女儿孟氏扶到了皇后的位置上,根本就没有问过赵煦的意见! 想到这里,赵煦就对太皇太后道:“太母,真的不必为孙儿读书之事如此忧心!” “弥英阁虽是旧了些,小了一点,看着也不好!” “可是,孙儿听说,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太皇太后看着这个孩子在她面前,这么懂事,也是心疼起来。 “官家……”她说道:“话虽如此,可是……若官家读书之地,那般简陋,那般的差劲……传出去,外人会说太母虐待自己的孙儿!” “还是从崇政殿、集英殿、紫宸殿里选一个作为新的经筵之地吧……” 赵煦心中轻笑:“这可是您说的!” “司马光、范祖禹跳起来,可得您去挡……” 于是,他露出微笑,道:“既然这样,那就选集英殿吧!” 集英殿…… 他想起了父皇……也想起了那个去年的夜晚…… 第180章 皇太妃【7500月票加更】 第180章 皇太妃【7500月票加更】 宫中降旨中书:弥英阁破旧难用,不可为天子经筵地,自今以后以集英殿为经筵地! 中书得旨,都堂宰执们只是简单的商议了一番,就上表回复:圣意甚好,臣等恭从之! 便命有司,从此将经筵之地从弥英阁换到集英殿。 至于弥英阁? 是废是罢还是重建?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没有人关心! 都堂宰执们,也都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回复后就不再关注。 然而,在这个晚上的汴京瓦子里。 这个事情却被一些有心人,绘声绘色,甚至加油添醋的传播了开来。 故事里,少主又是孟子语录,又是爱惜民力,一个爱民如子的节俭君王形象跃然纸上。 两宫慈圣,则是慈爱少主,一心一意的保佑拥护。 形象简直完美! …… 隔日,六月丁卯(初五),延和殿听政。 殿中侍御史安惇弹劾开封府推官胡及渎职,列举诸罪,于是,两宫诏罢胡及推官,令其自辩。 环庆路经略司奏:左侍禁郝仲通,遇贼入寇,与贼死斗殉国死事,乞推恩。 因郝仲通无子,中书请以郝仲通之弟郝仲连、侄子郝详为三班借职。 从之! 河东路经略使吕惠卿上奏:乞依三月六日登基赦书,优免河东军、州人户所欠元丰七年以前和籴粮草。 从之! 不得不说,吕惠卿见缝插针的能力是真的强! 他人在葭芦寨,还能把握到朝堂风向,就这份能力,他要是能改掉那个臭脾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也不再喜欢把人搞到下不来台。 他早回三省两府了! 何至于一直流连地方? 听政将要结束的时候,赵煦却忽然站了起来。 群臣都楞了一下,看向殿上已经站起来的小官家。 两宫也都颇感意外。 于是,所有人都听赵煦用着稚嫩的童声,清楚的宣达着自己的意志:“太皇太后、皇太后保佑朕躬,勤劳庶政,天下皆知!” 帷幕内的两宫顿时会心的笑起来。 群臣则集体匍匐听命。 “朕躬孝道,以奉两宫慈圣,日思夜寐,无以为报!” “且诏有司,上太皇太后坤成节祖宗法度诸司敕式所定奉物!各于旧制之外,增一倍奉物,以表朕孝慕太母之心!另,着有司,太皇太后所用御布花色花朵各增十二!” “皇太后母仪天下,教育朕躬,皇太后生辰当依太皇太后制,降一分而用之!” 这种事情,群臣自然是全体拥戴,高呼:官家仁孝。 却不知,赵煦这是借花献佛。 他不提,有司也会提。 既然这样,为何不让他来卖这个好,讨这个乖? 赵煦这样主动的行为,让两宫都很开心。、 太皇太后对赵煦更加欢喜,回宫路上,连连称赞。 等赵煦回了福宁殿,太皇太后就叫住了也要回坤宁殿的向太后。 “娘娘有事?”向太后问道。 太皇太后点头,说道:“高公绘昨日入宫和老身说,德妃是官家生母,也素来恭顺……应该给个体面……” “太后觉得呢?” 这自然是一位邢姓路人给高公绘出的主意。 此路人神通广大最神奇的是——总是可以得到别人的信任! 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入京没几天就和这位路人称兄道弟了。 当然,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向太后,都不知道就是了。 向太后点点头:“新妇也正有此念……未知娘娘打算给一个怎样的体面?” “太妃如何?”太皇太后问道。 向太后想了想,也点点头。 她觉得一个皇太妃的体面,应该可以酬报德妃生养六哥的功劳了。 “那便命有司择吉日上报……” “至于典礼……如今大行皇帝梓宫在殡,就都免了……” 向太后躬身道:“新妇谨依娘娘旨意!” 向太后回了坤宁殿,便让石得一,将德妃朱氏请到了坤宁殿中,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朱氏。 喜的朱氏,又是流泪谢恩,又是感激涕零。 向太后见了暗暗点头,就扶起朱氏,柔声细语的说起来话,还叫朱氏从此和她姐妹相称! 朱氏哪里敢? 但向太后却一意如此,最后不得已,朱氏也只能从了。 朱氏出了坤宁殿,就到了福宁殿中。 看着赵煦正在殿中看着书,她也忍不住欣喜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赵煦。 赵煦听完,笑着道:“这是姐姐应得的!” 一个皇太妃而已! 可朱氏最大的追求也就是这个了! 上上辈子,她对这个太妃待遇无比满意! 尤其是允许她出入使用皇后才能用的仪卫,乘坐只有皇后才能乘坐的厌翟车,相当开心。 赵煦自然就由着她。 现在也是一般! 但送走朱德妃,赵煦没有忘记到向太后和太皇太后处谢恩。 他在这个事情上拿捏的相当清楚! 礼数、规矩分毫不差,再卖卖萌,说些两宫爱听的、想听的话。 两宫自然被他哄得开开心心,特别是太皇太后,深感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于是,下诏赏赐高公绘五百匹绢。 …… 司马光最近这些日子,每日都会让刑部的人,将近期天下州郡上报的大案、要案文牍送到他这里来。 可惜,他一直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符合他需求的可以引爆舆论的案件。 但司马光的耐心很足。 他知道,一定会有那样的案子出现的。 因为王安石的那一套慎刑的法度,必然导致会出现一个挑动整个天下人公序良俗认知的案件出现。 将刑部送来的案件条文,放到一旁。 司马光正欲命人给自己煮一锅茶汤。 范祖禹就从门外,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纯甫,何事如此着急?”司马光微笑着问道。 范祖禹坐下来,叹息一声,对司马光道:“却是刚刚听说了一个事情……” “嗯?” “两宫旨意,将少主经筵之地,从弥英阁改到了集英殿!”范祖禹惋惜不已。 司马光疑惑的问道:“为何?” “因两宫觉得弥英阁太小也太破……不适合作为少主读书之地!” 范祖禹无力的仰头:“明明少主都说了要以孟子之言: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以磨砺自身……” “却拗不过两宫慈圣!” 这让范祖禹深感可惜! 弥英阁什么情况,他不知道,也不大想知道。 可那终究祖宗经筵之地! 再说了……少主那么小,正是培养他节俭习惯,让他和古代圣君靠齐的大好时机! 两宫却是妇人之仁,竟将经筵之地改到了集英殿! 集英殿,那可是皇室招待元老重臣,每年的大宴、中宴的举办地。 条件自然是好的很! 各种珍奇之物,各种奢靡之用,肯定数之不尽! 少主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长大,万一习惯了奢靡的享受,将来变成一个挥霍无度,不爱惜百姓民力的君王怎么办? 这是范祖禹忧心的地方! 司马光听完,却是闭上眼睛,然后说道:“御史台可有言此?” 范祖禹摇摇头:“不知道……” “中书舍人可有封还词头?”司马光又问:“给事中可有驳回?” 范祖禹摇摇头。 司马光做出了他的评价:“皆阿附小人哉!” 朝廷设置中书舍人、给事中,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坚持大义的。 但现在的这些人,却毫无嘉佑风采,只知道阿附两宫。 可耻! “明日,若是御史台不能言此事……”司马光说道:“老夫必上书言此!” “圣君年少,正是读书学习的时候!” “岂能因弥英阁破废就随意更换经筵之地?” “祖宗以弥英阁为经筵地,就是欲令子孙知天下艰辛,当节省民力,爱惜民财!” 范祖禹点点头:“某愿从司马公一并上书!” 司马光摇头道:“汝就不必了!” 朝堂上的小人,奈何不了他,就会对范祖禹下手的。 范祖禹本想坚持,但最终还是被司马光说服了。 唔,慢慢还加更! 注:古人的三观和我们是不同的。 司马光、范祖禹也不是纯粹的坏,而是他们确实这样认为,而且不止是他们,有一大群士大夫有这样的思想钢印。 第181章 太皇太后:下发!立刻下都堂! 第181章 太皇太后:下发!立刻下都堂! 元丰八年六月戊辰(初六)。 诏: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范纯仁为兵部侍郎,陕西转运副使范纯粹为龙图阁直学士知庆州。 兄弟两人,同日升迁,一时朝野传为佳话。 但也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朝中冒起来。 “这个司马光!”太皇太后重重的将手里的奏疏,摔在了案台上。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如此?!” 即使是素来在宫里面以脾气好著称的向太后,也铁青着脸。 弥英阁那个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她可是亲眼看过了。 狭窄、逼仄的宫室,窗子都没有几个。 内部陈设也很破旧! 汴京城里,稍微有些钱的人家的孩子读书,都不会在那个地方! 可这个司马光,却上书说什么‘天子新即位,宜当减损宫室,为天下作则’。 如今他听说了,两宫认为弥英阁破旧不可为天子经筵之殿,所以‘大为不解’!认为一定是有‘奸佞之臣,摇惑两宫’,‘意在阿附’,应该将这个人逐出宫廷! 若只是这样,向太后也还不至于如此生气。 毕竟,文臣士大夫们,啰啰嗦嗦的和宫里面提意见,在大宋是常事,属于政治生态的正常一环。 向太后虽然很不开心,但还不至于生气。 然而,司马光在奏疏中后面写的东西,就真正刺激到了向太后了! 他直接干涉了大内! 司马光表示:天子读书,乃天下大计,经筵之后,宜当留经筵官禁中,随时可候天子垂询。 他还细心的给两宫提出了方案:白天两个,晚上一个,日夜跟随在天子身边。 这还算正常,勉强捏着鼻子还能认可。 可随后,司马光就把手伸向了天子禁中身边的人。 他认为,天子聪俊仁圣,千古罕见,因此不可早近犬马声色之事。 所以,司马光请求,将天子身边的宫女、内臣全部换掉! 最好都换成四十五岁以上,细心、老成、稳重的老人。 除此之外,宫中用度,也当‘质朴为上’,不可有奢靡之物,以免天子圣心‘为物欲所摇动’。 向太后看到这里,没有忍住发飙已经是这些年念经参禅,心性已经足够平和。 但,她再平和,看到司马光其后的言论,也终于爆发了。 司马光居然说,要选‘忠厚内臣十人,侍奉圣躬左右,记录圣躬言行’! 他要做什么? 监视天子吗? 于是,即使向太后也被激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向太皇太后,问道:“娘娘,如何回复?” 太皇太后冷着脸,说道:“还要如何回复?” “他司马光这么厉害,不如干脆请到宫里面,亲自教老身和太后如何听政,如何照顾、抚养官家好了!” 向太后听着,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娘娘,不至于如此!” 真按照太皇太后的处理办法。 司马光今天晚上就得抹脖子。 “即使是看在大行皇帝和官家的面子上,也该有个体面!” 向太后虽然也很生气。 但,她到底知道轻重! 这种事情,皇室是绝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的回复的。 司马光可不仅仅是大行皇帝生前亲自点名的‘师保’。 同时还是旧党赤帜在天下士人心中都有着崇高的威望! 所以,是绝不能这么对待的。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她本来就对司马光很有意见了! 只是靠着过去的滤镜,勉强维持着对司马光最后的几分好感。 如今,不止是过去的滤镜,完全碎掉了。 便是仅剩的好感,也彻底被消磨了! 在这位太皇太后眼中,司马光在这个事情上,不仅仅没有给她半点面子。 还是在直接挑战她的权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向太后看着太皇太后的神色,叹息了一声,赶紧给旁边的石得一使了个眼色。 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劝得了太皇太后的也就只有六哥了。 …… 赵煦坐在御花园内的一个僻静角落的凉亭中,享受着盛夏的上午阳光。 他选的这个凉亭周围,载着几颗树木,微风吹动树叶,让缕缕阳光落到他身上,如此一来,他就既可以晒到阳光,也不至于要去直面盛夏的烈日。 赵煦知道,适当的晒太阳,是有益健康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孩子! 微风徐徐吹来,赵煦缓缓的靠在凉亭的石凳上,假寐着、休息着。 “大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耳畔传来了石得一低声的呼唤。 赵煦缓缓睁眼,看向恭敬的出现在凉亭外的石得一。 对石得一招了招手,忠诚的守卫在凉亭门口的甲士让开了道路。 石得一趋步到了赵煦面前,问了安。 然后就低声说道:“太后娘娘请大家,马上到保慈宫中……” “哦!”赵煦点点头,问道:“谁惹太母不开心了?” 石得一低声道:“是司马公……” “他上书言及大家更换经筵之事……太皇太后震怒!太后娘娘请大家赶快过去劝一劝……” 赵煦听着毫不意外!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十五年,十五年间,他一直不断给赵煦的父皇上书。 而且每次都以挑战赵煦父皇的底线为乐。 因为他没有实际官职和权力,又擅长占领道德制高点。 所以,赵煦的父皇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一个在洛阳的老臣,在国事上叽叽歪歪几句,不可能对国政造成任何影响。 恰恰相反,还可以借此得到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于是,司马光的脾气,就在这十五年里,被越养越犟。 同时,因为他一直上书谈论新法的害处,几乎涉及了所有的法令。 所以,那些他说错了的事情,无人关注。 但他说对了,料对了的事情,却会被迅速传遍天下州郡。 这反过来,也加强了司马光对他自身的认知——我说的全都是对的! 所以,赵煦知道,更换经筵殿的事情,司马光只要知道了就一定会跳起来。 因为司马光确信,他是正确的! 也因为,司马光擅长占领道德制高点! 所以,赵煦平静的问道:“说说看,司马公都上书说了些什么?” 石得一赶忙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和赵煦说了一遍。 赵煦听完,微笑了一下:“走吧!” 就站了起来,在御龙直门的簇拥下,向着保慈宫而去。 赵煦到保慈宫的时候,太皇太后的脸色,依然有些难看。 他笑着走上前去,和两宫请了安,然后就坐到了太皇太后身边,轻声问道:“是谁惹太母不高兴了?” “孙儿这就命人去将这个家伙起来,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听着孙子童真的声音,也看着这个孩子满脸认真的模样。 太皇太后忍不住握住赵煦的手,道:“官家啊!以后你亲政了,可千万要记住!” “像那等名气高绝的大臣,要小心使用!” “不然他们就要凌驾到官家头上了!” 赵煦认真的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然后他再次问道:“究竟是哪位大臣,惹太母不开心了?” 太皇太后命粱惟简将那封司马光的上书捡起来,然后道:“官家自己看看吧!” “有些老臣,仗着自己名气高,威望高,连官家身边的事情,也敢插手!也要干预!” 赵煦接过奏疏,打开看了一遍。 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上上辈子,元祐时代,这只能算是个开胃菜。 赵煦记得很清楚,直到他亲政前,偌大的福宁殿连一个有色彩的瓷器都没有。 帷幕用的珠帘,都是最简单的材料! 服侍他身边的人,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宫女。 至于监视? 赵煦连在花园里数蚂蚁,都能被程颐知道。 连程颐这种经筵官中级别最低的人都知道他私下在做什么,其他人可想而知! 整整九年,赵煦毫无个人秘密和隐私可言。 所以,赵煦沉默寡言,所以,赵煦只是静静的看着,朝野上的表演,只在心中将一件件事情牢牢记住。 而那一切,都是现在这位在他面前,暴怒不已的太皇太后批准的。 而如今,同样的人,在同样的事情上,做出了同样的请求,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这让赵煦不禁感叹,人性果然是复杂而微妙的。 将司马光的奏疏看完,赵煦就看着太皇太后,装作很认真的思考的模样,说道:“太母,孙儿虽然没有完全看懂,但也大略知道了一些……” “司马公似乎是在言经筵之事?” “似乎还说了些,宫里的事情?” 向太后趁机问道:“六哥觉得呢?” 赵煦摇摇头:“儿不大好说……” “但儿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赵煦很清楚他如今要扮演的角色。 可以在两宫和外戚的事情上,表现的傻白甜。 但在国事上,他必须表现出让朝野上下都能看到的敏感和果决。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忠诚于他的人,继续保持忠诚,同时震慑那些乱臣贼子! 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很多时候,信心就是人心! 作为皇帝,赵煦在他的上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他必须时刻对周围的人,特别是大臣释放一个信号:朕可以掌握一切! 经过在现代的捶打和磨砺以及学习。 如今的赵煦,不仅仅比他的上上辈子更成熟,对人心也有了更多的认知。 学校、办公室,甚至是考古工地,都是他学习的场所和实践的地方! 于是,赵煦不动声色的问着两宫:“可经筵和儿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思虑着,想着,也反思着,说道:“难道儿平日用度很多?很奢靡吗?” “梁都知……”赵煦看向太皇太后身边的大貂铛,问道:“可否派人去查查,我即位以来的用度……” “若真的很多的话,就把那些不必要的都减免掉吧!” 粱惟简楞了一下,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在这个时候,点了点头,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和赵煦道:“官家说的是!” “是该好好查查!” “然后把官家即位以来,在宫中的吃食用度,都公布下去,让都堂宰执,也让天下人都来看看!” “到底是老身在骄纵自己的孙儿,还是有人连天子吃一顿寻常的饭都要管!” 她可是知道的,官家即位前后,在饮食上一直保持着非常俭朴的作风! 一顿饭,四菜三汤,已经是很多了,通常都是三菜一汤,而且都是小份。 大多数时候,官家早膳不过一碗奶、两个包子,一个鸡蛋。 中午、晚上,虽然都有些荤腥,但也不过是汴京城里的中上之家的菜肴罢了。 既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用什么昂贵的香料。 这些,都是官家自己选的,然后让身边的内臣冯景亲自去盯着的。 她这个太母还问过好几次:官家饮食为何如此少? 得到的答案是:官家有旨意,不可奢靡浪费,吃多少,做多少! 这让太皇太后既欣慰,又自豪! 现在,司马光不是说要节俭,要质朴吗? 那就让他看看! 官家到底还要怎样质朴,如何节俭? 饿肚子吗?! …… 粱惟简领命而去,然后就到了御厨,调出了赵煦这几个的饮食用度和菜谱。 然后,这个大貂铛惊呆了! 菜式少也就算了! 大部分菜式基本都没更换。 早餐的牛奶、鸡蛋,雷打不动,区别不过是吃包子还是馒头或者面食。 午餐大多数都有一碗骨汤,至少会有一碟蔬菜。 晚餐差不多,偶尔会加一条鱼,或者要些河虾。 粱惟简看完所有的菜单,他羞愧的低下头去。 他家的几个侄子、外甥吃的比官家要好无数倍! 粱惟简简单的算了一下,官家吃的这些东西,一个月加起来开销怕是连三十贯都要不了! 可粱惟简哪里知道,赵煦的菜单,是他亲自设计的。 兼顾健康和营养,主打一个少油少盐。 因为,赵煦虽然只有八岁。 但已经在为了抵御三十岁后的脑血管疾病侵袭做准备了。 于是,当粱惟简将三月以来的菜单、福宁殿的用度,都查出来,然后送到两宫面前。 不止向太后心疼不已,太皇太后更是爱怜起来! 官家不仅仅吃食上很省! 福宁殿日常用度更省! 福宁殿三月以后得支用,主打一个狂跌! 从开销上看,官家几乎就没支用过除笔墨纸砚外的其他东西!! “下发!立刻下都堂!”太皇太后捧着用度明细,激动起来:“让髃臣们、天下士大夫们都来看看!” “到底是老身要骄纵官家!” “还是有人恶意诽谤君上!” 哪怕向太后,在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支出后,也是抱着赵煦,不再想给司马光说话了。 真实的数字,足以击碎一切! 天子用度都省到这个地步了! 士大夫大臣,若还是不依不饶,那就休怪她也不给士大夫体面了! 作者君今天打完针依然胃疼,估计得约个胃镜看看了! 等下应该还有一章! 第182章 文彦博:司马十二要倒霉了 第182章 文彦博:司马十二要倒霉了 都堂,令厅。 韩绛正在和张璪说着事情。 宫里面的使者,就将两宫降下的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韩绛还没有反应过来。 使者就道:“此乃天子即位以来,福宁殿用度和天子日常吃食明细……” 韩绛听着,脑袋上全是问号。 张璪也不明所以。 就听那使者叹道:“今日司马公上书,谈论了天子经筵之殿改换集英殿的事情……” “顺便也说了,要节省用度,要天子养成质朴、好学的习惯……” “两宫慈圣,便命将这天子即位以来的用度,明发有司……” 韩绛听完,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什么情况? 司马光做了什么? 他怎么敢的!? 就算是当年的仁庙,哪个大臣敢干预他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啊! 温成张皇后家里的事情,更是连碰都没有人敢碰! 在韩绛面前坐着的张璪,也被吓到了,坐在原地连动都没有动过。 韩绛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 这是明显被誊录过的。 一行行数字记录着官家每日用度和饮食。 韩绛只扫了一眼,就咽了咽口水。 因为这上面的菜式,几乎没怎么变过。 而且,都很寻常! 此外,福宁殿的用度,更是几乎日日相同。 偶尔有变化,是因为官家支用了笔墨纸砚。 这样的开支,别说是堂堂天子了! 韩绛觉得,他家里那几个成器的儿子,恐怕逛一次瓦子,都能消费掉天子一个月的支用! “司马十二……”韩绛在心中叹息:“此番,恐怕要成为众矢之的,为千夫所指了!” 至少,御史台绝不会放过这个最佳的表忠机会! …… 章惇把玩着宫里面下发的天子用度明细。 他微微靠着椅背。 “少主这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崇尚质朴?”他想着。 从明细看,自即位开始,那位少主的用度就是这样的了。 其在宫中的用度情况,能和他一较高低的,翻遍史书,除了那些不可考没有明文记载的三代先王们外,大抵就只能从汉代找到汉文帝的例子了。 文帝一餐不过三菜,欲作一凉亭,闻百金而不愿。 史书上极尽吹捧,极尽歌功颂德。 但章惇看书比较细。 所以,他很快的从史书找到一个不大协调,也不大符合文帝形象的记载。 文帝身边的宠臣邓通,掌天下铜山,铸邓通钱,通行天下! 彼时天下之钱,一半邓通铸,一半吴王刘濞铸! 那么问题来了…… 邓通是汉文帝最宠幸的大臣,他铸那么多钱,文帝知不知道? 不知道,文帝还能是明君吗? 知道,那邓通不就是给文帝干脏事的人吗? 坏事都是大臣做的! 天子清清白白! 想想大宋,不也如此吗? 就是那乡民暴动,打的旗号也多半是反贪官不反官家。 而通常,官家总会迅速派人去招安。 顺便惩戒一下逼反了‘良善之民’的贪官污吏。 所以,民间都已经有谚语了。 杀人放火受招安! 去年那个在泾原路,砍下了西贼大将仁多零丁首级的老将彭孙,原本就是福建作乱的盗贼! 他作乱后被招安,从布衣变成了军官,然后在沿边立下战功! 现在人家都是遥郡了! 想到这里,章惇的嘴角就溢出笑容。 “司马君实这一次恐怕要元气大伤喽!”章惇在心中想着。 无论少主是哪一种情况。 司马光这一次肯定得栽了一个大跟头! 搞不好,十几年辛辛苦苦立起来的人设,今天一次就崩塌掉了! 为什么? 因为他错了啊! 而且是在天下人面前,在所有朝臣和士大夫们的注视中犯下了弥天大错! 于是,所有人都会问:司马公、司马公,天子一饭不过四菜,您为何连这么点用度都要节制? 太不讲理了! 而旧党的赤帜,一旦被沾染上了污点。 他的光环也就将迅速衰减! …… 文彦博悠哉悠哉的,正在后宅厢房里听着歌女小唱的软糯之音。 几个侍女,在他身旁服侍着他。 这个时候,门被人小心推开。 他的儿子文及甫小心翼翼的来到面前,低声道:“大人,宫中派人送来了文书……” “嗯?”文彦博没有睁眼,问道:“何事?” “是天子即位以来福宁殿用度明细……”文及甫轻声说着。 文彦博终于睁开眼睛,狐疑的看着文及甫,问道:“好好的,怎么忽然下发这种东西?” 文及甫咽了咽口水,答道:“据说是司马公上书,谈论经筵换殿之事的时候,言及了少主用度和其他方面的安排……” “两宫于是明发少主即位以来福宁殿用度及少主饮食明细……” 文彦博听着,人都傻了。 大宋士大夫们虽然从仁庙以来,胆子就越来越大。 不仅仅开始管天子在宫里面的行为,甚至还开始干涉天子的私事! 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的干预天子私人用度! 微微吁出一口气,文彦博接过文及甫手里的文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叹息道:“司马十二这一次,怕是要倒霉喽!” 文及甫不大明白,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司马公要被贬黜?” 文彦博看着这个傻儿子,摇了摇头。 他真的是没有一点政治悟性啊! 可文及甫终究是他的儿子,文彦博也只能叹息一声后,道:“司马十二还是可以进三省两府的!” 大行皇帝的诏书在那里摆着! 官家又是时刻以大行皇帝孝子自居。 无论如何,司马光都可以进拜执政。 “那……”文及甫不懂了。 文彦博摇摇头,不再去看文及甫的脸,只是说道:“但他司马十二现在再进三省两府,就不再是荣誉……” “而是两宫看在大行皇帝和少主的面子上给他的施舍!” “士大夫不食嗟来之食!” “所以,司马十二一定会拒绝,也必然拒绝!” “但两宫却一定会强令他就任!” “可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也是做给少主看的!” 文彦博知道的,从现在开始,除非发生奇迹——譬如少主当殿说大行皇帝对司马光有着特殊安排之类。 不然,司马光的政治生命,就已经只剩下最后的几口气了! 第183章 过犹不及 第183章 过犹不及 司马光看着被送到他面前的文书。 他看着上面的文字,神色动容。 “司马公,您为何如此不智?”来送文书的内臣叹息了一声:“两宫现在都已震怒!” 司马光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文书上的明细,脸上充满了喜悦。 那内臣只能摇头叹息:“家父前几日,因触怒了太皇太后,如今已经不在保慈宫……” “不然,今日这样的情况,家父定可为您转圜一二……” “可惜了!” 司马光没有说话,他抚摸着文书上的文字,良久叹道:“真圣君也!” 八岁的少主,吃穿用度,不过中上之家。 而且,是在没有人监督、劝说、提醒的情况下,自己主动要求的。 不可思议啊! 如此自律,如此严肃的要求自身! 这让司马光充满了动力,也充满了斗志。 司马光抬起头,看向那个在他面前的内臣。 张茂则的养子张巽。 “替老夫多谢张都知!”司马光和他说道。 “至于其他事情,就不必麻烦都知了!” “两宫那边,老夫自会请罪!” 张巽拱手一拜:“司马公保重!” 尽管他不在保慈宫当差,但也听说了,两宫的震怒。 他的父亲张茂则闻讯,一个踉跄,好险没有跌倒在地。 司马光,是旧党赤帜。 也是废黜王安石邪法最坚决的大臣。 更是张巽之父这十多年来,付出了无数心血的人。 一次次的造势,一次次的在太皇太后身边吹捧。 现在,这所有努力,一夜之间清零。 司马光目送着张巽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上的用度明细。 你要问他后悔吗? 他的答案是:不后悔! 甚至有些骄傲! 因为……他在这些明细上看到了希望。 一位质朴、节俭、聪俊、仁圣的少主,正在冉冉升起。 哪怕他现在失败了,司马光相信,他未来也会成功。 更何况…… 司马光看向都堂方向。 大行皇帝钦点他为少主师保! 除非他坚决拒绝,不然,三省两府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少主啊少主……”司马光喃喃自语:“为了您,老臣什么委屈也能忍!” 这个时候,一直在门外的范祖禹走了进来,到了司马光面前,俯首谢罪:“司马公,都是晚辈连累了您!” 司马光上书中的内容,特别是后半部分,那些让两宫震怒的内容。 拣选老成宫女,撤换福宁殿用物、挑选忠贞内臣随侍天子左右,记录言行。 都是他的建议。 现在,这个责任和代价,却是由他最崇拜,如师如父一样的司马公来承担。 “请公上书言明,那些内容皆晚辈之意……与公无关!” 司马光笑了:“纯甫啊……” “没有人会信的,只会被人嘲笑!笑我司马君实毫无担当,竟将罪责推给小辈!” “再者!”司马光动容的扶起范祖禹:“吾老朽矣!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是清楚的。 司马光知道,他现在已经无限接近油尽灯枯的时候。 之所以强撑着一口气,只是因为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尽罢王安石邪法! 现在,又多一个理由——辅佐少主,治平天下! 但他半截黄土,都已经埋到了脖子上。 恐怕,也就一两年时间了。 只有范祖禹,也唯有范祖禹,才能带着他未尽的事业和抱负,替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所以啊,纯甫……” “老夫生平的志向和抱负,都要靠纯甫了!” 司马光现在终于能够理解,当年庞庄敏公为何要为他担下那一切罪责。 老人终会死。 只有下一代的年轻人,接过衣钵,才能生生不息。 范祖禹眼含热泪,感激涕零:“司马公……” …… 宣平坊中,松柏林立。 在松柏之间,一栋栋官廨,整齐的排列开来。 即使是盛夏时节,此地也依然是凉爽。 柏树的树梢上,有着许多的鸦巢。 穿着獬豸服的御史们,在这些官廨之中穿梭着。 乌鸦嘈杂的叫声,在这些御史耳中,非但不难听,反而很悦耳! 安惇此刻,就在侧耳倾听着,那嘈杂的鸦鸣。 他手中拿着的毛笔,沾着墨水。 灵感在颅内爆发。 一个个文字,在他笔下开始跳跃。 很快的,伴随着窗外的鸦鸣,一篇洋洋洒洒数百字的弹章,便已写好。 “拿去,速速投通见司!”安惇将一个老吏唤到他面前,直接吩咐。 “唯!”老吏恭身接过弹章,拜辞而去。 安惇站到窗口看着这御史台的庭院里,一个个青衣老吏,捧着一封封弹章,从各个御史的官廨里络绎而出! 这是一场盛宴! 对所有御史而言,若这一次可以扳倒,熙宁以来无数人拼尽全力都未曾扳倒的司马光。 那就真正打出了名声! 也奠定了地位! 对御史台的御史来说,司马光的光环,司马光的地位,司马光的威望……这些外人忌惮的东西,是他们最兴奋的动力! 元老?重臣?旧党赤帜? 打的就是元老弹的就是重臣,劾的就是赤帜! 何况…… 安惇看向都堂方向。 新任的执政吕公著,御前举荐了五个大臣为御史。 现在,那些人都应该已经接到了朝堂的任命。 等他们入京,御史台就可能迎来一次清洗。 若是大行皇帝驾崩之初,安惇可能也就认命了。 甚至会乖乖请郡认输,免得被人穷追猛打,连体面也不给。 但是…… 经过那一次弹劾吕大防的事情后。 安惇猛然醒悟了过来——少主可以掌控局面! 这个发现让他惊喜莫名! 于是,他就不肯走了。 一个两宫垂帘听政的八岁少主和一个在两宫垂帘时代,开始参与国事,还能做出准确判断的少主。 是两回事! 前者只是个孩子,他要成长起来,起码还得好几年,留在京城只是虚耗光阴,不如出外! 而后者…… 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只要抓住机会,让他记住,得到信任,那么将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安惇知道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 御史们的弹章,如潮水一样,涌进了通见司。 很快都被送到了两宫面前。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翻开这些弹章扫了一遍,就互相对视了一眼。 因为两宫发现,这些御史们似乎是她们肚子的蛔虫一样。 将她们想要说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甚至还有人,替她们想好了那些没有想到的、被遗漏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们骂的太爽了! 几乎是她们的嘴替! 那些两宫碍于体面,不能说出来的话,现在御史们替她们说了。 司马光的罪名,一个接一个的被累加起来。 ‘妄议天子、诽谤慈圣’、‘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离间两宫,威凌主上’、‘孩视天子、目无君上’…… 这些只是最基本的罪名。 一些御史,开始上纲上线,提出了一些叫两宫都为之惊诧的议论。 譬如殿中侍御史安惇,便在弹章上说司马光是‘暗怀司马仲达之心,欲图王莽之志’,所以他请求‘两宫慈圣切不可轻饶’,为什么呢? 因为‘长此以往,臣无臣礼,国将不国’。 将这些弹章看完,两宫心里面憋着的气,总算出了大半。 “娘娘,这些弹章如何处置?”向太后问道。 太皇太后倒是想将这些弹章下发。 可是她也知道,这样的话,恐怕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为经历了王珪、李定两个案子后,这位太皇太后也已经知道,将弹章直接下都堂,就意味着她认可了御史们的议论。 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吕公著的妻子,前些时日入宫谢恩的时候,就在私底下隐晦的提醒过她。 御史们的弹章,要谨慎处置。 特别是涉及元老重臣的弹章,尤其要谨慎! 所以,想了想,太皇太后就道:“不如,去请韩相和吕执政入宫商议?” 向太后点点头,她也需要有人提供一些意见。 毕竟她也只听政了三个月,对国家大事,特别是涉及司马光这个级别的大臣的处置,根本没有经验。 必须征求大臣意见! 韩绛、吕公著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 赵煦美美的睡了一个午觉。 然后就准时起来,在宫女服侍下,洗漱更衣。 接着,又喝了一碗他特意嘱咐冯景煮好的红枣蜂蜜水。 “大家……”冯景让宫女们下去,然后自己走到赵煦面前,低声道:“御史们都已经将弹章送入宫中了……” “这么快?”赵煦惊讶了一声,然后就笑了。 乌鸦们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面慢? 在他的上上辈子,同文馆案一爆发,整个御史台就连夜将上百封弹章送到了宫中。 “据说,两宫慈圣派人去请了右相和吕侍郎入宫参议……”冯景继续汇报。 赵煦点点头。 这个事情他不大想继续参与了。 剥掉司马光的光环,打掉他在两宫面前的好感,就已经差不多了。 再多,就要过犹不及。 甚至可能露出破绽,叫人警觉! 赵煦可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傻事! 今天到医院检查身体去了~ 胃镜要明天,今天做了彩超什么的,然后一堆小毛病,小结石、胆囊炎一类~! 我了个擦! 第184章 司马光请郡 第184章 司马光请郡 韩绛和吕公著,被诏入保慈宫。 隔着帷幕,与两宫交流了几乎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宫门落锁前,才再拜辞宫。 出了内东门,无论是韩绛,还是吕公著,都互相看了一眼彼此。 然后各自叹息一声。 吕公著叹息多年好友,如今在两宫面前,竟是被猜忌的下场! 太皇太后甚至怀疑司马光‘有司马懿之志、王莽之行’。 吓得吕公著连忙保证——司马光只是刚直,绝无这等不臣之心。 加上韩绛也在旁边打包票,说司马光只是愚直,而且他根本没有接触过兵权,绝对不会有那种可能。 这才险之又险,叫两宫释怀。 又劝了好久,搬出了大行皇帝,也搬出了少主。 这才终于勉强劝好两宫,将御史的弹章留中。 可是…… 御史们会继续上书弹劾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右揆……”吕公著轻声对韩绛道:“不如暂时让司马君实,履任陈州?” “暂避锋芒也是好的!” 只要司马光离京,御史台也就不会穷追猛打了。 韩绛点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让司马光去陈州,程序性的做上三五个月知州,他和吕公著日后再想想办法,让司马光回京。 韩绛很清楚,无论如何,司马光都是大行皇帝钦点的少主师保! 少主对他看上去也很尊重。 所以体面必须给! 再怎么样,抬也得把他抬进三省两府之中! 原因? 这可不仅仅是为了两宫的颜面! 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名声着想! 要知道,汴京城里的闲汉措大们,可是最擅长政治联想的群体。 瓦子里的人,甚至敢悄悄谈论斧声烛影、熙陵幸小周后一类的谣言。 特别是后者,说的绘声绘色,好似亲临现场一般。 有些家伙甚至连小周后当时的神色和心理,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司马光天下知名一部《资治通鉴》让其享誉四方。 大行皇帝亲自点了他的名,让他为少主师保。 若他不能拜为执政。 以后天下人会议论的,会怀疑是他们这些人,在两宫面前排挤、打压、攻讦司马光。 这种名声一旦沾上,子孙都会受累。 少主长大了,说不定也可能听说这些事情,反过来怀疑他们。 那个时候他们就算想解释,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不如,请允中出面去劝说?”吕公著提议。 韩绛点点头:“这个时候,大约也就孙允中的话,司马十二能听得进去了!” …… 孙固将手里的信看完。 他叹息一声:“这个司马十二……还当现在是大行皇帝在位呢!”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司马光连这个都未堪破吗? 孙固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和家人吩咐:“去,持我帖子将司马君实请到府上来!” “唯!” 大宋的所有城市,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宵禁的概念和法令。 尤其是在这样的盛夏时节,很多人,通宵达旦是常态。 正是因此,汴京城中,仅仅是夜市就已经多达四个。 其中,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更是闻名四海,甚至有回鹘和于阗乃至于大食的商贾,不远万里慕名而来。 一个多时辰以后,司马光到了孙固的府上。 被孙家人领到了孙固如今休养的地方。 司马光就上前拱手一礼:“司马光,见过允中兄……” “君实来了!”孙固微笑着上前也行了一礼。 然后将司马光请到客席上,宾主落座。 司马光就问道:“允中兄如今身体可还好?” 孙固答道:“老朽了,老朽了!幸得两宫慈圣赐药,今已好了泰半!” 他看着司马光的神色,说道:“倒是君实,也该保重才是!” 司马光叹息一声,道:“国事艰难举步维艰呐!” “昔日志同道合之士,偏又纷纷分道扬镳……” 他虽然没点名,但孙固也能猜出来,司马光在说谁? 冯京、韩维、李常甚至是吕公著、文彦博。 孙固叹道:“世事如此,君实也不必过于感怀!” “且当为国将息自身,以图将来!” 说到这里,孙固就试探着问道:“老夫听说,今日两宫和君实似乎有些误会?” “是否需要老夫入宫去为君实解释解释?” 孙固有这个地位做这种事情。 不仅仅因为他是元老,还因为他乃是大行皇帝潜邸大臣。 当年颖王府的侍讲就是他了。 所以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和孙固都有着一定交情。 司马光摇摇头,道:“不必麻烦允中了!” 两宫误会他也好,疏远他也罢。 司马光都无所谓。 只要少主相信他,信任他就好! 而宫中消息,少主提起他的时候,依旧是尊重的、信任的甚至是仰慕的。 言必称:司马公,父皇遗我大臣也! 这叫司马光真的是感激涕零,也振奋不已。 孙固见着司马光的样子,轻声道:“君实啊……老夫虚长你几岁,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莫要介意……” 司马光对孙固是非常尊重的,所以拱手拜道:“敢请赐教!” 孙固道:“如今,御史台弹劾甚烈,攻君实甚凶……不如退避三步……先至陈州暂留三五个月……” “待大行皇帝葬礼结束,再回京城?” 大宋天子葬礼,从驾崩到最后下葬,前后会历时七月。 然后,山陵等诸使,就会簇拥着大行皇帝虞主回京。 天子将亲自恭迎虞主,并供奉到景灵宫中。 届时,朝堂也就可以依照大行皇帝生前诏书,进拜司马光为执政。 如此,两全其美! 司马光听着,知道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若是过去,遇到这种事情,他肯定会挂印而去。 可现在……司马光只是想起宫中少主看向他的眼神,想着少主御笔亲书的勉励文字。 他就知道,这个委屈,他必须受! 哪怕和天下人为敌! 他司马光,也要守护少主! 也要将王安石邪法邪说,从少主身边尽数驱逐! 于是,他重重的点头:“就依允中的……” “只是……” “某有一个心事,至今悬而未决……” 司马光从身上取出,那封他已经修改了一个多月的奏疏。 递到孙固手中,道:“当年阿云案,王安石坏圣人之教,变祖宗之法……” “以至如今天下盗贼成群,民风败坏!” “某迄今以为恨!” “欲废此恶制,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奈何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若允中愿意,可否在京城为某留意刑部案件?” 孙固接过司马光递来的文字,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孙固顿时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司马光:“君实还惦记着呢!” 王安石的慎刑之说,是新法的理论根基之一。 所谓‘变风俗、立法度、光大先王之政’如此而已。 推翻了王安石的慎刑思想,也就推翻了新法赖以为系的理论基础。 阿云案就是新旧两党在思想理论上的最极致对立! 司马光主张的‘以礼断狱’、‘春秋决狱’,和王安石秉承的‘有司议罪,惟当守法。情理轻重,则敕许奏裁。若有司辄得舍法以论罪,则法乱于天下,人无所措手足矣’,进行了正面冲突。 双方针锋相对。 最后王安石裹着君权下场,强行推翻了大理寺、审刑院的裁决意见。 也彻底引爆新旧对立! 这么多年来,无数旧党大臣,都在图谋着重新找一个案子,借着这个案子推翻阿云案的裁断。 让春秋决狱、礼法断案,重新回归。 孙固拿着司马光的奏疏,轻轻点头:“老夫会留心的!” “只是……”他看着司马光道:“君实不要抱有太大希望……” “都堂宰执、两宫甚至是少主都不可能同意……” 孙固的其他意见,司马光还能听进去。 但孙固说少主不会同意,司马光就不认同了。 他瞪大了眼睛:“允中所言,有失偏颇矣!少主仁圣聪俊,必知春秋决狱,礼法断案乃圣人之教,天下至理!” 孙固叹道:“君实没有发现吗?” “少主在即位以前,就是以笃孝名传四方,即位后,更是事事以大行皇帝孝子自居!” “少主怎么可能推翻,大行皇帝曾经亲自做出的裁断?” 只要那位少主不愿意推翻大行皇帝当年对阿云案做出的裁断。 那么,就算是都堂宰执、两宫都支持,也是无用功! 因为没有人敢逆着他的意志,做出一个不符合他心意的裁决! 即使现在勉强做了裁决,日后他亲政,随时可能推翻! 搞不好,甚至会得罪于他! 而偏生这位少主除了聪俊仁孝之外,让人印象最深刻的特点就是:记性好,会记仇! 此事,朝野皆知! 韩维、冯京等人正是知道了这一点,才乖乖的低头服软。 不然,他们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就离开汴京? 司马光听着,却是愣住了,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可能。 或者是他不愿意去想的地方。 如今被孙固点破,司马光顿时垂头丧气。 “若如此……” “吾辈还能有何作为?” 孙固摇头,说道:“能做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 “譬如弭兵休战,譬如轻徭薄赋,譬如修订熙宁、元丰诸多法令……” “韩子华如今在都堂就做的不错!” 司马光摇了摇头,但在孙固这个最后可能支持他的人面前,他也只能收敛自己的性子,道:“但愿如此!” 于是,隔日,司马光再次上书。 这一次,他主动请郡! 第185章 赵煦:他竟惹太母 母后不高兴, 第185章 赵煦:他竟惹太母 母后不高兴,孙儿也不喜欢他了 元丰八年六月乙巳(初七) 有司奏报:正议大夫致仕李及之卒。 两宫命有司抚恤,并命依故事,按李及之遗表,荫恩其子侄。 淮南西路转运使奏报:楚州孝子徐积,三岁丧父,自幼侍母笃孝,自熙宁中母丧以来,结庐坟茔十余年,居丧尽礼,如侍母生,每岁甘露降坟茔月余,有木连理生其中。 毋庸置疑,这是地方官人造的祥瑞。 那个徐积是运气好,正好被选中了,拿来哄两宫开心。 两宫也确实被哄到了! 当即下诏,命淮南西路有司,迎孝子徐积入州学为教授,赐给徐积绢百匹,米百石。 同时,那位乖巧的淮南西路转运使,也因此进入了两宫视野。 赵煦却不怎么在乎。 所以也就懒得去记这个家伙的名字。 这个时候,通见司的人,拿来了一封刚刚送到通见司的上书,匆匆进来,呈递到两宫面前。 两宫接过来,打开一看,都是惊讶了一声。 赵煦在旁边瞥了一眼,也是心中震动! 因为这封上书,是司马光写的。 内容只有一个:请郡! 司马光请郡! 赵煦知道,从此以后,一个新的,前所未有的历史岔路已经启动。 在上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可正是司马光最威风的时候。 旧党元老们,紧密团结在他这个旧党赤帜周围,对新党发起猛烈攻击。 偏偏新党自己闹了矛盾。 特别是蔡确在王珪死后,死活不肯去河南就任山陵使,被旧党元老抓着穷追猛打。 其后,蔡确、韩缜内讧,也给旧党提供了无数弹药。 最后,虽然章惇意图力挽狂澜,在都堂上抓住了司马光不通政务,不懂民情的弱点,给他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看着他跳进去。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旧党已经占据了全面优势! 于是,尽管司马光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在朝野面前。 但旧党的君子们,却可以发动:我不听,我不听之法,反手将章惇打入奸臣、小人行列。 一群君子正人,对章惇发起了猛烈围攻。 这些自诩正人君子的大臣们,所用的策略却是卑鄙之至! 譬如著名的激进派王觌就上书说:虽然司马光在事情上的看法或许不对,但他也是君子啊!而章惇虽然说的有些道理,但他难道不是小人吗? 这个家伙甚至还说:我虽然没有看过章惇对役法的建议,但我听说很多人都觉得有点道理,那就不妨按照他的建议实行,可是章惇是小人素来以欺骗蒙蔽他人出名,他这样做肯定是处心积虑,为了攻击司马相公,故意设计的,请太皇太后贬黜他,以此警醒天下! 苏辙也上书说:朝廷对重臣和小官,有不同的任免升迁制度,小官的话,只要没有犯错,就继续任用,犯错就贬黜,重臣的话,即使他还没有犯错,但只要他的心思不正,用意不对,就应该立刻贬黜! 章惇被这些家伙气坏了! 于是,在殿中当着太皇太后和赵煦的面,咆哮着吼出了他在元祐时代在朝堂上的最后一句话:他日安能奉陪吃剑! 正是这一声咆哮,让当时年少的赵煦,记住了这个在君前被无数人围攻,却依旧不肯低头,依旧据理力争的大臣。 此后章惇遭受了极其残酷和可怕的政治迫害! 不让他按照惯例陛辞也就罢了。 责贬章惇的奏疏,用词恶毒和刻薄程度,也就较苏轼写的责贬吕惠卿的文字的程度稍微好一点点! 旧党的人还将他调来调去,生怕不能将他折磨死! 所以,章惇后来被赵煦召回朝堂,拜为宰相。 他就开始了他的复仇! 赵煦正回忆着上上辈子的事情。 耳畔就传来了向太后的声音:“六哥……司马公请郡了……” 赵煦哦了一声。 两宫看着赵煦的这个反应,也都放下心来。 她们就怕,赵煦不同意! 如今看来,这个孩子虽然敬重司马光,可他却是分得清楚亲疏。 不过,太皇太后还是问道:“官家舍得吗?” 赵煦抬起头装出一副难舍的神情——司马光,还是有点用的,现在看来,他是最好的MT,可以分散两宫对旧党,特别是旧党激进派的好感。 就像现代人说的那样——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有司马光疯狂拉仇恨,两宫会恨屋及乌,对其他类似性格的人产生反感。 就像赵煦的上上辈子,太皇太后因为信任司马光,所以在司马光死后,爱屋及乌,也宠幸那些和司马光脾气、立场差不多的人。 “回禀太母,这个大臣虽然是父皇遗我的大臣……” “但他竟惹太母、母后不高兴!” “孙儿也就不喜欢他了!” 两宫听了,都是开心不已。 太皇太后更是抱住赵煦小小的身子,说道:“真的是菩萨保佑,天降这么一个孝顺的孙儿给老身!” 于是,两宫立刻批准了司马光的请郡要求。 并下诏命陈州来接司马光的官吏,做好准备。 同时,还是给了司马光足够的体面。 不止下令,将御史的弹章,全部归档,还准许司马光入宫陛辞。 此外,将司马光的学士职,从资政殿学士,升为资政殿大学士。 更下诏给司马光,准许他在陛辞时,上表推荐几个人给朝廷。 看似恩宠满满,体面拉满。 实则暗藏恶意。 为什么? 旁的大臣请郡,再怎么样也会虚应故事,挽留三次。 但司马光的请郡,却立刻批准!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给司马光的那些恩遇,就充满了讽刺。 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两宫这到底是有多怕司马光继续留在京城啊? 而且这种做法,像极了民间的一些富户,在家里面来了恶客不好直接驱逐,只能包一个大红包,赶紧打发走的做法! …… 司马光请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御史台。 整个御史台,顿时陷入了欢呼之中! 一个元老重臣,旧党赤帜,今日折戟于御史们刚正不阿的弹劾之下。 所有人今年的kpi,因此全部完成!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一次在两宫面前狠狠的露了一把脸! 将来就算是出知地方,也该有个好差遣! 在这一片喜庆气氛中,安惇却一个人在自己的官廨里,绞尽脑汁的想着,他应该如何接近少主。 注:历史上,章惇给司马光挖了一个天坑,让司马光自己跳下去,将司马光完全不懂政务,不通地方情弊的弱点暴露在全天下面前。 按照我们现代人的看法,司马光应该已经社死。 但事实是——旧党集体动手,将章惇打为奸臣!小人!居心叵测!竟敢陷害正直的司马相公! 第186章 第186章 隔日,六月庚午(初八),司马光在延和殿陛辞。 只是过了个过场,没有勉励,也没有慰劳。 只是简单的叮嘱了几句。 然后这位天下知名的老臣,就巍颤颤的拜辞出宫。 赵煦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旧党的赤帜,将要离京。 虽然,他要去的陈州,离汴京很近。 来回可能也三四天的路程,可他终究是离开京城了。 而随着司马光离京,都堂上的格局,暂时就此确定,短期内大概也不会再有变化了。 …… 司马光回到他租住的官廨,范祖禹已经带着下人,把行囊都收拾好了。 陈州来的官吏,则毕恭毕敬的在门外等候。 “纯甫啊……”司马光将范祖禹叫到身边,嘱咐他道:“汝便暂留京城……” “这……”范祖禹看着司马光,有些舍不得。 “老夫已和两宫上表,举荐汝为经筵官……”司马光却只是说道:“两宫也已经应允……” “少主读书之事,就拜托纯甫了!” 范祖禹只能含泪下拜。 因为他知道,少主现在重于一切! 于是,司马光在这天,在陈州来的官吏的接应下。 出汴京城,向陈州而去。 大批官员、士大夫将之送出汴京城。 在司马光出汴京城的时候,皇城大内,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保慈宫后的花园,一位位凤披霞冠的命妇们,带着一个个年纪五岁到六七岁不等的小女孩,到了两宫跟前。 “臣妾等给太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问安!”命妇们纷纷礼拜。 那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们,也都跟着礼拜。 两宫看着,眼含笑意:“诸位国亲快快请起!” 今日入宫的诸多命妇,不是来自曹家的,就是来自刘家的。 此外,驸马都尉王守约家里也派了个命妇,带着一个合适的小女孩入宫。 一时,花园之中莺莺燕燕。 两宫看着那十来个在她们面前,都表现的很乖巧的小姑娘也都很满意。 太皇太后于是柔声道:“诸位小娘,都到老身面前来,让老身看看……” 十多个小姑娘,便乖巧的到了太皇太后跟前,排好了队列,然后齐齐一礼:“小女子等给太皇太后、皇太后问安……” 两宫的眼睛,在这些小姑娘身上来回的端详着。 模样、身段、气质、面相…… 都是她们考核的方向。 当然了…… 还有聪明! 两宫都想起了官家当初说过的话。 官家喜欢聪明人! 于是,两宫仔细审视着,看到满意的,便将之叫到自己面前,询问一番。 看看她们说话的语气、仪态,以及是不是聪明。 …… 赵煦自然没有去保慈宫凑这个热闹。 倒不是他不肯捧场,而是这种事情,他没必要也不需要去掺和,传出去也不像话! 此刻的他,正在看着沈括的上书。 沈括此番上书,主要是报告了,活字技术的开发进展情况。 沈括说,他已经带着人,实验了三十多种不同材质的活字模型。 如今,大抵已经选定了几种‘或许可堪一用’的原料。 他说,应该再有一个月,便差不多有结果。 这让赵煦很满意! 除此之外,沈括还报告了,他的妻子已经入京,并带来了当初大行皇帝命他留心制作的《天下州郡图》。 此图如今已经完成了大约七成。 他请求赵煦批准他,再用数个月的时间,完成这个大行皇帝昔年的命令。 赵煦看完,便提笔开始批示起来。 批示完了,赵煦就将这上书,交给冯景。 命其誊录一个副本,收藏在福宁殿内。 再见他的批示送去给沈括,让沈括执行! 做完这个事情,赵煦就踱出福宁殿,到了御花园中散步、休息。 …… 沈括此刻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轻轻的摸了摸腰上,被张氏指甲掐红的地方。 嘴角不自觉的笑了笑。 人言久别胜新婚,沈括对此深有体会! 每次和妻子离别,对他而言,都如同恍如隔世,而每次再次重逢,都能让他立刻年轻好几岁! “大人……” “叔父大人……” 院子里,正在将一块块珍贵的木板,取出来,小心翼翼的晾晒、清扫的子侄们,看到沈括出来,纷纷行礼。 沈括看着这些孩子,微笑的点头。 然后他走到那些木板前,伸手抚摸着其上的线条。 山川河流,丘陵平原…… 这就是他受大行皇帝之命,绘制的《天下州郡图》。 本早该完成,但永乐城之败,让他身陷囹圄。 他只好将这完成不到七成的《天下州郡图》送回老家钱塘珍藏起来。 如今,终于可以再次补完它!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括雇的下人走过去,将门打开。 童贯的身影,出现在了沈括面前。 “沈提举……”童贯微笑着走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张文书。 沈括看着就激动起来:“这么快的吗?”他感觉不可思议! 他可是上午才投递的上书啊。 “大家吩咐过了,但凡提举的上书,第一时间呈递御前……”童贯说道:“提举是迄今唯一有此殊荣之大臣!” “仅此一点,便足可见提举简在帝心!” 童贯说着,就将那天子御笔批示的上书文字,递给了沈括。 沈括郑重的接过来,然后面朝皇城方向拱手:“天子隆恩,臣括当鞠躬尽瘁,以死报之!” 恰好这个时候,沈括的妻子张氏,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听到沈括的话。 张氏的脸立刻就变得温柔起来。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括对功名的追逐,全是张氏督促出来的! 若无张氏,沈括不可能这么拼命的追逐功名! 当年,迎娶张氏时,洞房花烛夜,沈括曾握着佳人的手,与她保证——必定让其风风光光,受世人尊重! 送走童贯,沈括正要回内宅,就看到了张氏温柔的走向他。 “夫君,既蒙少主信赖,更当用心王事!”张氏叮嘱着说道:“妾和冲儿的富贵,就全赖夫君了!” 沈括认真的点点头:“娘子放心!为夫为了娘子,定会用心的!” 张氏顿时开心不已,连忙问道:“夫君晚膳想吃什么?妾去给夫君做!” 沈括看着张氏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的脸,心中充满了成就,他说道:“娘子做的一切,我都爱吃!” …… 回到书房。 沈括看着已经被张氏亲手收拾过,已经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书房。 他伸了伸腰,然后坐到了窗台前,将他上书天子的文书铺平,直接看向少主批示的部分。 可! 一个端正的楷书映入眼帘。 少主允准了再给他一个月时间。 沈括见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但他也知道,一个月后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成绩来。 不然,一旦让少主失望。 那么,如今的恩宠,恐怕就会迅速消减! 他继续看下去低声念着少主的御笔批示:“提举所言《天下州郡图》一事甚好!” “朕观史书,闻马援曾聚米为山川,为光武指画地理光武赞曰:虏在吾目中矣!” “提举既可画天下州郡形势,未知可为朕效马援故事,聚米做山川,指画地理,使天下形势尽在朕目中?” “若可行,请提举先以京畿为之!” 沈括看完,瞳孔闪动着,有醍醐顿开之感! “吾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不必聚米为山川……以黏土为山川、城池,掘河流、挖沟谷……” “便是微缩天下!” 这样一想,沈括就兴奋的再也坐不住了。 饭也不吃,急匆匆的出门去了专一制造军器局。 他要在开封府招募几个擅长泥塑、泥雕的匠人! …… 傍晚时分,两宫到了福宁殿中。 她们都带着些喜色。 赵煦迎上前,给两宫请安,然后将两宫请到殿中帷幕内。 “太母、母后……”赵煦故作不知的问道:“今日怎这么晚还来福宁殿?” “来看看官家……”太皇太后微笑着说。 向太后也道:“娘娘今天一直记挂着六哥,一直担心六哥没有吃好呢!” 赵煦立刻就甜甜的笑起来,对太皇太后道:“太母不必记挂孙儿……孙儿每天都吃的饱饱的!” “不信,太母可以去问钱太医,钱太医都说,孙儿近来脉象、身体都很康健,又胖了两三斤呢!”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顿时就都笑起来。 然后,太皇太后就拉着赵煦的手,道:“官家还记得前些时日,太母和官家说的,太母和你母后想在宫里面收养几个小姑娘,陪着我们说说话吗?” 赵煦点点头。 太皇太后就笑着道:“今天,太母和你母后,看了几个不错的小姑娘……” “人也都周正,也还算聪明……” “明日,带来给官家看看……官家要是喜欢,便就这样定了……怎么样?” 赵煦乖巧的说道:“太母、母后做主便是了!” “只要太母、母后喜欢,孙儿便没有意见!” 太皇太后立刻就抱住这个听话懂事孝顺的孙子,道:“总归官家是天下的主人,也是这宫里的主人!还是要让官家看看的!” 今天在医院做完了胃镜,吓尿了! 慢性胃炎,倒是早有预料,关键有个什么BERR什么食管,说是癌前病变!~ 以后都不能吃宵夜喝咖啡了~惨! 第187章 太皇太后:文彦博居然看上了老 第187章 太皇太后:文彦博居然看上了老身孙儿! 文彦博的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很。 宫中的事情,在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文彦博知道,好菜不怕晚! 更因为文彦博对他选出来的那两个孙女,有着足够的自信。 所以,他耐心的等待着,等到宫中传出了消息。 曹家、刘家还有王家,都有人被两宫看中了。 据说曹家的一个小娘,还被皇太后当众夸赞了几句。 这才让文彦博警惕起来。 赶忙派人去打听,那个曹家小娘是哪一支的? 很快,就得到了报告:乃是济阳郡王曹佾第三子閤门通事舍人曹诱家的女儿,因在家族中排行十六,因此号十六娘! 这让文彦博终于坐不住了。 因为曹家,那可是有恩向太后的! 当年,正是慈圣光献钦点了向太后,才让这个向家相貌不算出众的女儿,嫁给了大行皇帝! 也正是因为慈圣光献,所以向太后的皇后之位,从来都是牢不可破。 熙宁、元丰十九年大行皇帝尽管宠幸了无数美人。 但从未对向太后有丝毫不满。 如今,向太后若是要投桃报李,那么曹佾的那个孙女,就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这不行!绝对不行! 文彦博终于是不能再稳坐钓鱼台了。 他连忙亲笔写下两封书信,分别交给两个人,叫他们赶快送去韩绛和吕公著府邸。 …… 夜幕降临之时,吕公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榆林巷的家宅。 吕希哲就已经带着几个孙子,迎了出来。 “大人,今日怎这么晚才归家?”吕希哲问道。 吕公著没好气的说:“还不是章子厚那个福建子!” “居然在都堂上说什么:少主聪俊,当读《孟子》、《贾谊》文章,以陶冶情操!” “真当老夫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 今天,都堂围绕着少主经筵上,接下来要讲什么,闹到不可开交! 吕公著希望少主读《易经》。 表面的理由自然冠冕堂皇的很——易经是百经之首! 当然了,傻子都知道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当代解读易经最著名的人,不是已故的邵雍,就是二程。 而他们都是旧党的理论家! 自然,新党大臣,绝不可能答应! 所以,就将孟子、荀子还有贾谊都推了出来。 吕公著自然同样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狼子野心! 于是和他们做了坚决斗争! 吕希哲不愿谈这个话题于是岔开说道:“大人,方才文太师遣人送来了书信……” “嗯?”吕公著奇了:“文宽夫又怎么了?” 吕希哲将手里的书信递给吕公著,道:“听说是宫中两宫今天接见了许多命妇,还见了这些命妇家的小娘……” 吕公著瞬间秒懂了。 “这个老匹夫!”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但却不得不认真拆开书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叹了一声:“老夫真是劳碌命!” 昨天好不容易帮司马十二擦了屁股,让两宫放下了震怒。 明天就又得让妻子去宫里面给文彦博当说客,去吹捧他家的两个孙女。 但,有什么办法呢? 国事就是这样的。 除非他想摆烂,不然就得被人指使着去做这做那。 …… 韩绛同样也接到了文彦博的书信。 他拆开一看,就无奈的摇摇头:“文宽夫这老匹夫,这就坐不住了?” 奈何,役法的事情上,他韩子华有求于那个老匹夫。 没有文彦博配合,没有文彦博支持。 役法调整就很难顺利得到其他旧党士大夫支持或者至少在表面上不反对。 因为役法无论怎么调整,最后,在其中吃亏最大的一定是大户! 反而是司马光,尽罢新法的主张,符合大户、形势户们的利益! 毕竟,新法尽罢后,大户、形势户们就不必割肉了。 没办法,韩绛也只能去见他的夫人,在夫人面前,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 隔日,辛未(初九)。 赵煦刚刚醒来,洗漱完毕。 就听着冯景在他面前,低声道:“大家,适才内东门那边,有人看到了右相正妻和吕执政正妻,递了入宫的帖子……” 赵煦眨眨眼睛,看着冯景。 他不大清楚这韩绛和吕公著家的妻子入宫做什么? 冯景低下头去,道:“此事,臣也不知……” 赵煦点点头,就道:“去将早膳拿来吧!” “唯!”冯景领命而去。 赵煦则眯起眼睛,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 保慈宫中,太皇太后,此刻正满脸笑容的和韩绛和吕公著的夫人说着闲话。 这两位,乃是大宋老资格的命妇了。 从治平开始,就年年入宫和她说话,特别是吕公著的妻子鲁氏,和太皇太后交情甚密,这些年来,年年入宫给太皇太后送家乡特产的就是鲁氏了。 三人说着说着,鲁氏就谈起了昨日宫中命妇们的事情,问道:“臣妾听说,昨日两宫慈圣,在宫中召见诸多贤良命妇……” “不知道,慈圣是不是有意收养几个养女,养在膝下承欢?” 在大宋,太后甚至是皇后给天子、太子准备将来妃嫔,这是公开的秘密。 甚至可以说是祖宗之制! 因为,太后、皇后亲自教导出来的女子,至少是懂礼守制的,也是知根知底的,特别是这种和少主一起长大的妃嫔,感情基础将非常牢固! 如此一来,宫闱之中的安宁就可以得到保证! 太皇太后听着,就笑着问道:“夫人有意送一位吕氏淑女入宫?” 若是吕家愿意,太皇太后倒是肯给这个体面。 鲁氏连忙摇头:“臣妾家里福薄……” 吕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转型的地步。 至少,鲁氏就知道,她的长子吕希哲和吕希哲之子吕好问,都是人才! 未来必然可以承吕家基业! 也就是她的丈夫挑剔,总觉得吕希哲不大行,总是鸡蛋里挑骨头! “那?”太皇太后顿时来了兴趣了,她看着鲁氏,也看向韩绛的妻子范氏,微笑起来:“两位夫人,今天入宫恐怕是为了一个事情来的吧?” 鲁氏和范氏,立刻起身拜道:“圣明不过娘娘……” “说吧……”太皇太后好奇起来,到底是谁,面子这么大? “乃是文太师家中有小娘,文静而贤淑,明礼且守制……” “闻得娘娘欲选小娘,养在膝下承欢,便托了臣妾等入宫,向娘娘举荐!” 太皇太后听着,嘴角的笑容,都要掩饰不住了。 “文太师?”太皇太后眯着眼睛。 “然也!” 这却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文彦博文太师,居然看上了她的孙儿! 今天欠一章,明天补 第188章 赏要快 第188章 赏要快 向太后到保慈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就和她说了今天早上,韩、吕两家夫人入宫给文彦博当说客的事情。 向太后听完,先是一楞,旋即就笑了起来:“娘娘,就连文太师也盯上了六哥呢!” “看来,六哥果然已经是得了朝野拥戴!” 大宋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元老重臣,在新君即位后,就想着送孙女入宫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因为成了外戚,也就等于子孙后代,大抵都不可能再入三省两府了。 最多,也就是地方知州或者六部之中优厚、清闲的清贵职务。 富贵是富贵,但再没有机会主导国政,也再无可能影响天下。 所以,一般的元老重臣家族,只要还有希望就绝不会走外戚的路。 现在,文彦博文太师,居然舍得下这个赌注! 让向太后真的是惊讶不已,也欢喜不已。 原因? 连文彦博文太师,都要眼巴巴的送孙女入宫。 这天下人心向背,自是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也非常高兴。 毕竟,这个事情可太给她长脸了! “太后,不妨派人去告知各家,将各家小娘入宫的日子,向后推几日……” 这就是要给文彦博的孙女或者曾孙女,留出足够的时间了。 向太后微笑着点头:“就依娘娘的!” …… 赵煦到保慈宫的时候,发现两宫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和过去不一样了。 “太母、母后……”赵煦坐下来,问道:“为何这样看我?” “我脸上生花了?”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顿时笑了起来,太皇太后道:“官家脸上虽没有生花,却也差不多了!” 赵煦大概猜到了一些,他不动声色的坐到两宫中间,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假装狐疑着:“我来前洗漱过了呀……” 两宫便又笑了起来。 向太后也就不逗这个孩子了,摸着他的头道:“我儿脸上自没有生花!” “可我儿却是已能招蜂引蝶了!” “嗯?” “我儿日后自知!”向太后也不想,就这样说开。 虽然司马光那些话有些混账,但却多少有些道理。 尤其是女色上! 六哥年纪小,犹当注意,不可过早的沾染。 史书上,汉昭帝似乎就是因为过早接触了女色而导致早夭。 再一个,收养的那些小娘,虽然确实是给六哥准备的。 可她们到底能不能讨得六哥欢心,就要看她们自己的了。 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粱惟简的声音:“太皇太后、皇太后、大家……捷报……” “传!”两宫对视一眼。 便有一个内臣,举着一封急脚马递送入通见司的边报,跪在帘外,念着边报上的文字:“权提举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臣宗回、同管勾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臣公纪等顿首再拜两宫慈圣、皇帝陛下……” 两宫顿时皱起眉头来,脸色暗沉下去。 这才几天,向宗回和高公纪这两个混账就已经挑起了边畔? 便听着那内臣道:“伏唯两宫慈圣睿智远谋,皇帝陛下威加天下……臣等于秦凤路,道遇军贼王冲一伙……赖两宫慈圣庇佑,皇帝陛下福佑,已擒王冲以下百余人,斩首四百有余……” 两宫的脸色,这才转阴为晴。 军贼王冲?! 她们都想了起来便是那个从去年开始就不断为地方官报告的作乱的乱军军士王冲吗? 两宫听政后,更是不止一次听有司报告了,这王冲贼伙,借助沿边地区的地形,不断骚扰、游击的事情。 甚至有地方官喊出了:此张、郭二逆之后,最为凶顽之贼人! 意思就是必须出重拳了! 张、郭二逆,两宫当然知道,他们就是仁庙时代,轰动天下的陕西兵变的贼首。 这两个逆贼,最巅峰的时候,流窜大半个天下军州屡次击败大宋官军。 朝野上下一片恐慌。 最后才在仁庙的亲自部署下,征调范仲淹麾下的精锐杨文广部八千余人,并委派四方守臣,派出八路大军,封锁整个陕西交通。 这才将这股悍贼绞杀殆尽! 张、郭二逆活跃的时候,太皇太后还在宫中服侍慈圣光献,但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宫中一日三惊,仁庙为此茶饭不思,直到边报说已擒杀张逆、郭逆,并肃清其余孽,才终于开心起来。 至于向太后? 她小时候,尽管张、郭等人早已经伏诛,可这些人的名字,依旧在民间非常响亮,有令小儿止啼的效果! 而那王冲贼子,就是在当年张、郭二逆起家的商洛一带为根据地。 效仿的也是张、郭二逆的做法。 流窜各地,袭扰官府,有机会就打下县城,开仓赈济。 学那隋末的反王的作风! 自然两宫知道后,都是非常担忧。 上个月还特地下诏,命令鄜延路、环庆路、永兴军等地官府,严加围剿,还特旨命鄜延路专门抽调一个副将亲率边军精锐骑兵充作围剿的主力! 不意,这王冲贼子,流窜到了秦凤路,还好死不死的碰到了去熙河上任的向宗回、高公纪手中。 虽然两宫心知肚明,这向宗回、高公纪,撑死了也就是坐在后方,看着随行的熙河精锐大将们冲杀。 但还是非常高兴! 毕竟,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亲侄子,而且还都被议论过。 现在他们却立下这样的战功! 实在太给她们长脸了! 两宫几乎立刻就说道:“快快将捷报送来!” 赵煦则在旁边,趁机道:“两位国亲,居然在路上,就已经为国立功!” “可见,两位国亲实乃国家良臣也!” 两宫听着,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粱惟简,将捷报送到两宫案前。 两宫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赵煦在旁边,也看完了捷报。 他毫不意外! 向宗回、高公纪的队伍里,可是有着一堆熙河路的战神! 王文郁、阿克密、秦贵、李浩…… 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骁勇大将! 加上他们随行的骑兵和熙河来迎接他们的骑兵,足足四千多骑! 别说是一伙流窜的作乱军士了,就是遇到辽主的皮室军、宫帐军也能战而胜之! 所以,那个王冲算是倒霉,刚刚从环庆路的围剿里跳出去,一头碰到了正在吃着牛肉唱着歌打算去熙河种棉花的两位皇亲国戚手头。 “太母、母后……”赵煦说道:“我记得,有司报告过那王冲作乱地方,杀官、盗库……实乃巨盗!” “两位国亲,竟一战而擒杀,尽杀、俘其党羽……” “真不愧是我朝大将子弟,名臣之后也!” “当重重褒奖才是!” 两宫一听赵煦的话,心里面美滋滋的。 当然了,嘴上两宫还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小儿辈侥幸擒杀一盗贼罢了!”太皇太后云淡风轻的道:“不足为贺!” 向太后也说:“向宗回只是运气好,算不得什么功劳!” “再说六哥已经封赏了他们美官,不可再赏!”、 “免得天下人以为,母后和太母,任人唯亲!” 然而,她们脸上的笑意和神色,却已经出卖了她们。 赵煦道:“七八百人,聚啸作乱,横行州郡的盗贼?自古以来,何来这样的盗贼?” “这等巨寇、巨盗乃是国家之患!” 赵煦严肃的,如同大人一样,看着两宫:“太母、母后,两位国亲,为朕擒杀巨寇,不可不赏!” “不然,赏罚不公,国将不国!” 这是赵煦在现代,看了历朝历代、古今中外帝王的事迹,并研究了其中几位佼佼者的作为后,已经铭记在心的道理。 对于军队,赏要快! 前方捷报上来,准备好的赏赐就要立刻下发,不能拖延! 可不能学太宗皇帝,吝啬那几个赏钱,最后把一辈子的名声都赔了进去! 注:张海、郭邈山、邵兴起义是庆历时代,震动了整个北宋王朝的大起义。 范仲淹、欧阳修等人都为之惊惧,认为不从速剿灭,大宋就要吃枣药丸。 这次起义的规模和破坏性都超过了后来的梁山水泊。 而且,这是一支真正的义军。 反倒是围剿他们的宋军,军纪败坏,杀良冒功! 连宋庭自己的士大夫也不得不承认:官军……甚于盗贼! 所以,请读者注意甄别。 士大夫、皇帝的屁股是不会坐在平民百姓这边的! 注2:王冲起义,是元丰七年在张海起义根据地商州再次出现的一次军士起义。 军士起义是北宋时代的特色——一般情况下,北宋前中期农民暴动是小规模的,不会形成大的农民起义,所以在北宋,反抗的一般都是军士! 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王冲起义在六月中旬在秦凤路被剿灭,根据之前的记录推测,王冲是跳出北宋官军包围圈后,在秦凤路遇到了北宋边军精锐。 这里用了向宗回和高公纪。 第189章 文彦博:汝若是男儿身,那该多 第189章 文彦博:汝若是男儿身,那该多好! 见了赵煦,好似大人般的样子。 两宫都笑起来:“就依官家!就依官家的!” 便命人根据捷报,拟定赏赐。 同时下诏给秦凤路,要求当地速速上递有功名单。 自然,作为首功,向宗回、高公纪两人,都得到了高升。 向宗回以皇城使加密州刺史,高公纪自西作坊使迁西上阁门副使。 两位外戚,一日之间,一个变成了遥郡,一个成了从七品的高级武官。 而他们的年龄,向宗回今年三十四岁多一点,高公纪连三十都不到! 这就是外戚的成色。 外人是羡慕不来的。 …… 这一天下午,文彦博的妻子王氏,带着两个文家的孙女入了宫。 两宫在保慈宫里,接见了王氏。 自然也仔细看了那两个王氏带到两宫面前的小娘子。 还仔细问了这两个小娘子的问题。 待送走王氏,两宫就难免狐疑起来。 “这个文太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文家难道就找不出合适的小娘了?”向太后更是嘀咕起来。 却是王氏带到两宫面前的小娘,有一个已经十二岁多了。 乃是文彦博的庶幼子文宗道之女,生于熙宁七年十二月,比六哥大了起码四岁! “文太师还真是老谋深算……”太皇太后却想到了什么,忽然眯起了眼睛。 “娘娘……” “太后在宫中,可听说过邵昭明的传说?” “邵昭明?”向太后摇了摇头:“请娘娘赐教!” 太皇太后微笑起来:“太后问问宫中老人便知!” 那可是一个传奇人物! 仕二帝,恩宠三朝不衰! 号为女相,在大宋士大夫为王的时代,依旧让真庙为她破例,特别为她发明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司宫令! 位在入内内侍省都都知之上,统管六宫,权摄内外。 满朝士大夫,无一人反对,无一人异议! 这足以说明她的能耐和手腕! 在世之时,连章献明肃在其面前也要规规矩矩。 传说邵昭明病重之时,真庙派去送药的内臣,甚至在道路上络绎成群,形成了人流。 其死后,墓志铭更是由翰林学士亲撰,宰相亲题。 而且,她还是大宋历代宫廷女官中,唯一一个宣麻拜官的人! 更夸张的是——仁庙亲政后,听说了邵昭明的故事,于是追赠她为太宗贤妃! 太皇太后想着这些,回忆着方才和那个文家的庶孙女交谈时的细节。 “文彦博真的这么有信心?” 那可是邵昭明! 一个连皇后、妃嫔,甚至是天子宠妃,后来的章献明肃也要规规矩矩行礼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特旨准服待制重臣紫袍的女官! 而她能如此,并不是靠姿色,也非是靠子嗣,而且是靠她自身的能力! ‘束带从行,羽书狎至,罊宣懿立……’ ‘遂开张楚之封,特拜司宫之令!’ 昔年真庙除拜她为司宫令的制词之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她是两代天子身边最信任的顾问。 无论政务,还是军事,太宗、真庙皆倚重于其。 据说澶渊之盟,真庙敢御驾亲征,除了寇准等人的劝谏外,邵昭明的鼓励也占了很大因素。 向太后听了太皇太后的提醒,派人去寻了宫中老人,问了邵昭明的事迹。 向太后也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想了想那个在殿中,看上去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娘子。 眼中更加狐疑。 就这样一个人,文太师为何敢赌她可以成为第二个邵昭明?! 她想不清楚。 …… 文府。 文彦博看着,那两个在他面前跪着的孙女。 他这一生,前后娶了两个妻子,有姬妾十余人。 生养了三十多个儿女! 除掉那些夭折的,也有八个儿子十来个女儿活到了成年。 文家第三代,就更是子嗣繁衍。 光是孙子,就有三十六人! 孙女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 自然的,作为祖父,文彦博很少关心他的第三代。 太多了! 除了嫡长孙文康世和庶长孙文安世外。 其他的孙子,他能知道的,也就是名字,大多数时候还需要对方自报家门,才知道其表字、排行。 “将十八娘先带下去……”文彦博对自己的妻子王氏说道。 王氏点点头,让乳母抱起六岁的孙女,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文彦博才看向了那个在他面前跪着的小姑娘。 青丝及肩,一双眸子宛如秋水,肤如凝脂,樱唇琼鼻,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 关键是——聪明记性好! 文彦博本来也不知道自己家有这么一个孙女,还是他起了意后,命诸子将自己未曾婚配的女儿、孙女都送来汴京。 然后,文彦博就发现了这个他最小的儿子文宗道的侍妾所生的庶女。 性格安静,看着柔柔弱弱,好似谁都能欺负一样。 可是文彦博知道,这个小姑娘,有着她刚强的一面。 也正是因此,文彦博才得以发现她。 那是上个月的月中,文彦博无聊,在后宅散步。 听到了文宗道住的地方的一个厢房中的争吵声,然后就看到了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正在质问文宗道身边的仆人。 起初,文彦博也没在意。 甚至打算派人去训斥一下文宗道——教女无方,失老夫无颜面! 然而,当文彦博听到,这个小姑娘嘴里,吐出了一串串文宗道家中日常用度的钱帛数字,还准确说出了对方克扣她和其母亲用度的数字时,他打消了一切主意。 然后,文彦博观察了这个小姑娘很久。 他就发现了宝藏! 一个看似柔柔弱弱,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消瘦小娘。 一个平日里,总是一个人默默看书的小姑娘。 一个懂得给自己,也给自己的母亲争取权力的文家孙女。 一个记忆好到,可以记住大多数看过的数字的文家后人。 文彦博在她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猜,那位少主肯定会喜欢。 “熏娘……”文彦博叫着这个小姑娘的乳名:“在宫中可见了两宫!” “回大人……”小姑娘用着蚊呐一样的声音,低着头答道:“见过了……” “如何?”文彦博问。 “慈圣神圣,不敢妄议!”小姑娘依旧是轻轻回答着,声音就小得文彦博需要仔细侧耳来听。 若是旁人说话这样小声,文彦博早就发怒了。 但在这个孙女面前,文彦博的耐心却好的很! 他微笑着,说道:“善!” 然后他叹道:“汝若是男儿身那该多好!” 若眼前的孙女是男儿身,那文家也就有希望了。 他那八个儿子加起来,在政治上的悟性,也没有这个十二岁的孙女高! “回去好生准备……”文彦博叮嘱着:“也莫要想着,能在那位少主面前藏拙……” “老夫都未必能瞒得过他!” 文彦博说着,就想起了那次陛见时的对话。 外人眼中,是少主神圣,仰慕元老,尊崇重臣。 只有文彦博知道,尊重之余,还有着戒备和警惕。 那是他只在大行皇帝和英庙身上才能偶尔感受到的东西! 正是那次陛见,让文彦博迅速改换了态度。 甚至肯给韩绛背书! 也是那次陛见,让文彦博知晓,文家要继续富贵,就只能和那位少主绑定起来! “唯!”小姑娘依旧细声细语,低着头,好似非常怕生。 这是她的保护色。 一个侍妾的女儿,在大家族生存下来的技能。 …… 元丰八年六月壬申(初十) 吕惠卿策马立在山坡上,遥望着远方的宁西峰。 他的眼中,寒光闪现着。 “此昔皆王土也!”吕惠卿沉声说着。 他的马鞭指向四面。 李继迁未叛之前如今西贼的所谓左厢神勇司辖区,皆为大宋之地,而且皆属于麟州所辖! 李继迁叛乱后,西贼围攻麟州,才将这片土地夺走! 元昊立国后,更是悍然在此设置所谓的‘左厢神勇司’! 折克行听着,也是动情起来。 他知道的……这里都是他的祖辈们曾驰骋过的土地。 他甚至叫得出这些地方的地名。 现在西贼的双山堡所在的地方,过去叫盘堆,宁西峰还有俄支,那是折家过去避暑之地。 回头看向西南,那绵绵群山之间,还有很多过去折家的寨堡。 长干、盐坑、杏子平…… 现在却都已是贼军所有! “大帅,未知何时,我等才能恢复旧土……” “会的!”吕惠卿说道:“我们这一代人,会有机会看到的!” 连年战争,连年消耗,大宋都有些吃不消了。 西贼就能吃得消? 吕惠卿相信,只要继续消耗下去,西贼绝对会财政崩溃! 但现在……需要忍耐!需要等待! 忍耐到垂帘结束,等待少主亲政! “走吧!”吕惠卿调转马头说道:“可以凯旋了!” 此番出军,自五月壬戌(30)开始。 吕惠卿调动河东三个将以及其他八个将的选锋,加上三千弓箭手,总计步骑两万三千余人。 深入西贼左厢神勇司腹地,以主力三个将的兵马,一万四千余步骑,直抵贼双山堡下,进逼明堂川,围而不攻,只是威慑、遏制贼军主力。 剩下的八个选锋军指挥,则按照吕惠卿布置好的分片划区之法。 将双山堡以南、无定河以北,数百里横山之地的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羌部、党项部族,分配了下去。 命选锋军们‘护送’各部,撤向葭芦寨,然后从葭芦寨渡过黄河,安置到黄河北岸去耕作。 那三千弓箭手,则作为后备,也作为看守大军后路的军队,屯驻在葭芦寨以西一百多里的山隘。 如今,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横山大小羌部和几个党项部族,都已经顺利的在宋军护送下,撤过弓箭手们把守、防御的隘口。 继续留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 是可以撤军了! 毕竟,再拖的话,西贼在银州和盐州的兵马,就可以围过来了。 到时候,宋军就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至于这羌部和党项人是否愿意?是否自愿? 那必须肯定啊! 因为吕惠卿这次进军,打的就是‘吊民伐罪’、‘拯无辜于水火’的旗号。 所以,一路上,他将用雕版刻好,印刷出来的上千封羌部豪酋按了血手印的血书副本,到处派送。 还专门派弓箭手,将之射进了双山堡内。 言明此番进军,只是为了接应‘义民’,不是来和他们开战的。 双山堡内西贼的士气,因而大堕! 吕惠卿也信守承诺,只是围住双山堡外围,不让他们溜出去,没有进攻双山堡的意思。 这就更使得双山堡的西贼军队,没有出击的意愿了。 双方在过去数日,只进行了几次小规模接触,吕惠卿的斥候将他们赶了回去,就不再追击。 双方竟是在这双山堡下对峙了数日。 随着吕惠卿的将令,大宋步卒开始拔营。 大批牛马和骡子,托着军械、粮草、物资,缓缓沿着河谷、丘陵后撤。 吕惠卿和折克行则率着五千骑兵殿后。 等步卒撤出三十里后,吕惠卿、折克行才率着骑兵部队,也开始向后撤退。 同时,一封报捷文书,从军中以急脚马递向汴京送去。 而双山堡中的西夏军队,根本不敢追击! 因为他们拢共就三千人,其中一半都没有甲。 堡内的骑兵,加起来才两千匹马。 最可怕的是——粮草也很少! 因为他们的积蓄和牲畜,全都被仁多保忠兄弟撤退的时候抢走了! 不夸张的说,宋军若是不顾伤亡攻打双山堡,还真的可能打下来! 所以,堡中守军,直到吕惠卿所部完全撤出视野,再也看不到了以后,才战战兢兢的派出斥候侦查。 等到确认宋军完全南撤了,大白高国的左厢神勇监军司监军,立刻就将一封告状的文书,送去兴庆府。 他的心更是在滴血。 宋军这一次攻击,要做什么?他清清楚楚! 抢人! 若是过去,宋军这样做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然而现在,没了粮食的横山羌部甚至不少党项部族,为了活命,也摄于宋军军威,肯定会跟着宋人一起南返! 搞不好,他治下的人丁,从今天开始就得少掉起码一半! 而这一切全拜仁多保忠兄弟所赐! 文彦博的子嗣,真的是多! 生育能力夸张! 第190章 赐进士出身 第190章 赐进士出身 元丰八年六月癸酉(十一),延和殿便殿听政。 诏:坤成节以大行皇帝梓宫在殡,唯开封府度僧道,比兴龙节减三分之二,依旧禁屠、决大辟之罪,余依治平故事。 又诏:皇太后出入仪卫,依治平四年故事,皇太后承舆,上设龙行六。 礼部言:德妃朱氏,育诞圣躬,乞两宫慈圣推恩。 诏:可。 礼部于是请加德妃为皇太妃,两宫诏准。 礼部再奏:大行皇帝梓宫在殡,乞依故事,免皇太妃典礼、宝册。 从之。 于是,命有司制皇太妃出入仪卫、典章,以呈两宫。 退朝之后,两宫并未带着赵煦回大内。 而是依旧留在延和殿中。 因为今天,是经筵官们入觐的日子。 除却那些还在路上,未能入京的经筵官。 剩下的在京经筵官班子,都将入宫陛见。 没等太久,经筵官们就在閤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领头的,自然是尚书右丞、中书侍郎兼侍读吕公著。 在其身后,则是一队穿着各种公服的官员。 群臣到了殿中,分别持芴而拜。 “尚书右丞、中书侍郎兼侍读臣公著……” “龙图阁学士、兵部侍郎兼侍讲臣纯仁……” “直龙图阁、中书舍人兼侍讲臣卞……” “给事中兼侍讲臣佃……” “崇政殿说书臣希哲……” “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四个朱紫大臣之中,混进来一个褐衣书生。 看着虽然有些不协调,但帷幕后的两宫,见了吕希哲,却都很高兴。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寿州吕氏家族是一个另类的勋臣之家。 自吕蒙正以来,吕家已经连续三代,为大宋宰执。 和皇室的关系,也是无比亲密。 赵煦就更开心了。 他微笑着说道:“来人,给诸位爱卿赐座!” 他的眼睛,在范纯仁身边的那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书生身上,多看了几眼。 因为赵煦在现代时已经知道,这个吕公著的长子,是王安石的拥趸。 后来,王安石新学的两个分支之一的荥阳学派的创始人就是他了。 而且吕希哲有个儿子叫吕好问。 那也是个人才! 靖康后错非此人委曲求全,在金兵、张邦昌之间反复横跳。 完颜构能不能即位,还在两说! 细细算来,吕好问如今也该有十三四岁甚至十五六岁了! 上上辈子,赵煦因为恨吕公著,所以错过了! 这一世,吕希哲也好,吕好问也罢! 都是值得培养的! 吕公著领着蔡卞、范纯仁、陆佃和吕希哲,再拜谢恩。 赵煦则也瞄了一眼蔡卞就继续看向吕希哲。 蔡京、蔡卞兄弟,赵煦都很熟悉。 反倒是吕希哲,赵煦上上辈子见都没有见过! 更不会知道,吕公著身边就卧着一位王安石的追随者和死忠! 几人战战兢兢的坐下来,特别是吕希哲,他只是布衣,却能御前赐座,这让他惶恐。 同时,他心中也很兴奋! “介甫相公嘱托我的事情,终于能有交代了!”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却看到了那御座上的少主,似乎也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吕希哲连忙低下头去。 耳畔,只听到了那帷幕后的太皇太后的声音:“诸位爱卿,皆国家词臣,天下文学之士……” “官家能得诸位爱卿,实是天下之幸!还望诸位爱卿,勠力用心,将官家的功课辅导好!不负老身和太后嘱托!” 几人立刻起身拜道:“太皇太后、皇太后托付,臣等唯尽死以报!” 御座上的少主,在这个时候,却忽然问道:“诸位爱卿,可曾选好了朕接下来要读的书?” 吕公著持芴拜道:“启奏陛下,臣与都堂宰执商议,宰执大臣皆以为,陛下聪俊,治学严谨,乃我朝圣主!” “故此,臣斗胆乞以《尚书》进献,愿陛下读此先王典籍,立圣王之志,开我朝太平盛世!” 自然,这个事情是经过了激烈的博弈。 一度甚至争执不下,最后是右相韩绛出来和了稀泥。 折中选了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可以接受的《尚书》作为少主新的书目。 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只是暂时休战。 几个月后,大行皇帝葬礼结束,虞主回京。 届时,尚书估计也会讲完那就又会是一场拉锯战! 士大夫为名为实,是不会有人后退的! 想到这里,吕公著看了一眼那两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经筵官。 一个是王安石女婿,一个是王安石门生! 吕公著个人其实对蔡卞、陆佃没有意见,甚至很欣赏! 因为他们的文章写得极好,为人也都很正直! 但奈何,蔡卞、陆佃从不肯和王介甫割席! 这就实在忍不得! 好在,这两个人都已经不能在经筵官上久留了。 迟则两三个月,短则一个月,都将相继出知。 想到这里,吕公著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来。 届时,整个集英殿经筵上,将皆为君子,所讲也将皆为圣人正道! 不对! 吕公著的眼睛看向他的儿子吕希哲。 “这逆子必须盯好了!” “绝不能让他在君前胡言乱语!” 这样想着耳畔就已经出现了少主欢快的声音:“《尚书》吗?朕翘首以待!等候诸位先生指教!” 帷幕后的两宫,对这个结果也比较满意,尚书乃是先王典籍,历代帝王的必读书目,于是纷纷道:“如此,便拜托各位爱卿了!” 就是,两宫都有些不舍。 教导官家(六哥)读书,虽然累,但满足啊! 不过……两宫转念一想,她们以后还可以借着检查官家功课的借口,继续参与其中。 于是,便也释怀了。 吕公著等人齐齐起身,恭身再拜:“臣等愿竭尽所有,以奉陛下!” “未知哪一位是崇政殿说书吕希哲?”吕公著正要坐回椅子上,少主就忽然问道。 让他差点一个踉跄,没有坐稳。 眉头和脸颊,在这个刹那更是纠结在了一起。 “那个逆子!”吕公著在心中说:“怎这么好的运道!” “上一次,少主亲自点名……这一次,更是殿中亲问……” 可他能怎么办? 只能厚着脸皮,装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甚至还得挤出笑容,装出一副感动的神色。 吕希哲却是兴奋的持芴而前,拜道:“崇政殿说书臣希哲,拜见皇帝陛下!” 便见着那殿上少主,从御座起身,来到了殿前御陛前,隔着栏杆,仔细端详着吕希哲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才赞道:“善!果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愧是国朝元老之子,社稷名臣之后!” 吕公著只能起身谢恩:“陛下厚爱于微臣,以至爱屋及乌,臣当万死报之!” 吕希哲也跟着拜道:“臣何德何能,竟受陛下如此恩遇?当尽死报之!” 吕希哲心里面,现在高兴的不得了。 天子居然知道我?还问我了? 我得写信给介甫相公说一下这个事情! 就听着殿上的少主说道:“两位爱卿快快请起!” “卿家世代为我社稷宰执,可谓是代代忠良!” “今见吕说书,朕便已知我朝又得一大臣矣!” 吕公著和吕希哲听着那殿上,自信而言的少主的声音。 虽然,少主声音稚嫩,虽然他才八岁。 可这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说到了他们心坎中。 无论是吕公著还是吕希哲,在此刻心中都只有感动! 尤其是吕希哲,他现在心中被一种名曰:知遇之恩的情绪所占领。 这是士大夫们无法阻挡,也无法拒绝的诱惑——来自君权的认可! 士大夫,学得文武艺,不就是来货与帝王家的吗? 现在帝王都认可,这个货物值钱了。 对士大夫来说,这就是人生得到了升华! 于是,父子两人都是俯首而拜,再拜谢恩。 赵煦却是微笑着,转过身去。 他在做这个事情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他也知道两宫不会阻止。 因为吕公著不仅仅是元老重臣,是旧党核心,深得两宫信赖。 更因为吕家,代代和皇室关系密切。 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皇室的自己人。 所以,赵煦做这些事情,符合他的人设、形象——一个对自己人、对亲近的人,无微不至,想方设法的加恩、赐官的天子! 于是,赵煦到了帷幕前,和两宫道:“太母、母后,朕想讨一个恩典……”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帷幕中听着赵煦的话,就已经差不多猜到他要做了什么了? 她们都笑起来,太皇太后问道:“官家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恩典?” “孙儿听说,吕说书因为侍奉吕相公,而放弃了科举功名……” “孙儿以为国家褒扬孝子,推崇孝道……便不能叫这等孝子吃亏!” “何况,吕说书一表人才,孙儿观之,必是饱学之士!” “不如,请太母、母后,赐他一个进士出身?” 吕公著听着,猛地抬起头来。 他当然知道,大宋科举有一个最大的后门。 那就是天子! 天子可以赐一个没有功名的布衣进士功名! 被赐之人,从此直接被视同拥有进士功名,在仕途和升迁上享受和进士一样的待遇! 而这种恩赐,分为三等。 第一等是赐进士及第——这个自然不可能赐予人,不然天下士人都会炸锅。 然后就是赐进士出身! 相当于进士三甲、四甲的功名! 这种恩典很少很少!历朝不过几个孤例而已! 最后就是赐同进士出身,这是最多的。 现在吕希哲被天子求两宫赐进士出身,算是开了今朝天子的先河! 可吕公著能怎么办?拦着自己儿子的功名吗? 他只能持芴而拜,闭上嘴巴。 吕希哲已欣喜若狂,持芴再拜:“臣卑鄙野人,安敢受此厚恩,乞陛下收回成命!” 这是虚应故事。 因为傻子都看出来,他很兴奋,也很开心! 帷幕后的两宫却都笑起来。 太皇太后道:“吕说书不必推辞!” “说书乃我朝重臣之后,又是天下有名的孝子!” “官家说得对,国家要褒扬孝子,像说书这样的孝子犹当褒扬!” 向太后也道:“说书莫要推辞,快快谢恩吧!” 吕希哲‘无奈’,只能试图再次‘婉拒’:“臣德薄,不敢受此厚赐……” 两宫都道:“说书人品高洁,可为天下楷模,官家推恩说书,说书岂能让官家失望?” 吕希哲这才持芴而拜:“皇帝陛下厚爱,两宫慈圣隆恩……臣希哲,愿鞠躬尽瘁,赴汤蹈火!” 说着,他就匍匐在地,大礼谢恩。 吕公著也只能持芴上前,再拜谢恩:“犬子不堪,竟蒙陛下赏识,两宫慈圣加恩,老臣感激涕零!” “唯以余生尽力偿报!” 而在心中,吕公著在大喊:“陛下、两宫慈圣……那个逆子之所以不去科举是王介甫劝的啊!” 可他不敢说! 甚至得帮着吕希哲打掩护! 他绝对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吕公著家里也出了一个吕嘉问! PS,今天暂时还一千~胃有些受不了了,我得休息了! 第191章 赏功 第191章 赏功 元丰八年六月甲戌(十二)。 赵煦刚刚吃完早膳,向太后就拿着两封边报,到了他面前,很开心的说道:“六哥,吕惠卿这一次出兵,真是做的不错!” “确是行了仁义之师,只斩首百余……” “但却成功的解救了四万多羌部、党项……” “还带回了十余万牛马牲畜呢!” 赵煦接过向太后递来的边报,稍微看了一遍。 吕惠卿的边报上,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他奉诏出兵‘拯溺救亡’王师所至,‘贼军震怖,不敢出战’、‘臣谨守两宫慈圣旨意,皇帝陛下仁义之命,勒令诸将,只从救人,不得生事’。 于是‘诸部蕃民,箪食壶浆’,而‘王师军纪肃然,秋毫无犯’。 便带着大批‘自愿’成为大宋臣民,给赵官家耕地纳税的羌部、党项生番回到了葭芦寨。 赵煦自知,吕惠卿这封边报,大半都是修饰性的文字。 恐怕除了最后带回来的羌部百姓和党项生番数字能对得上外。 其他的都是春秋笔法了。 毕竟,大宋军纪那是人所共知的。 即使现在已经改善了不少,但秋毫无犯什么的,就是个童话。 宋军能不杀良冒功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看完吕惠卿奏报,就是折克行的报告了。 折克行的报告上,内容就多了。 有详细的作战过程,也有许多翔实的案例。 提到了好多羌部首领的名字,在描述中,折克行多次用了‘XX部见王师旗帜,跪而泣迎:王师来矣!吾等有救矣!’。 赵煦在心里笑了笑。 “折家人也学坏了!” 不对! “折家人哪里需要学‘坏’?”赵煦在心中摇摇头:“折家人不教坏别人就不错了!” 他们可是半独立的世袭将门,从五代乱世一直活到现在的地头蛇! 见风使舵和骑墙的本领,折家人可一点都不比文臣士大夫差多少! 和折家相比,另外几个西军将门家族,就显得是那样的‘淳朴’、‘正直’。 不过,赵煦依然是信得过折家的! 不仅仅是因为折家和赵家,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君臣关系。 更因为赵煦在现代,看过折家在北宋末年的表现。 在汴京沦陷,河东、河北甚至陕西都已经被金军攻陷的时候,折家依然在抵抗。 虽然后来折可求被迫投降。 但没有任何人可以怪罪! 当时的折家,四面被围,坐困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积蓄。 况且,折可求的投降,大概率也是假意降金,日后反叛! 这从金人始终信不过折家,始终防备,最后毒死折可求,对残余的折家人斩尽杀绝,捣毁折家祖坟就看得出来。 而且,折家的残余力量,后来南下,继续给赵官家效命。 对一个封建武将家族,一个半独立的世袭藩镇来说,做到这一点,已经对得起赵家了! 再奢求就过分了! 赵煦将边报放下,然后和向太后道:“母后,这个叫吕惠卿的大臣,做的真不错呢!” “既没有过多杀戮,也完成了儿和母后的期望,将那些可怜的羌人,救了回来!” 向太后微笑着点头:“是呢!” “母后也觉得,这个吕惠卿是个能吏!” 对向太后来说,其实她根本不关心,吕惠卿这次进军到底斩首了多少?击败了多少了西贼? 这些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他赢了! 六哥即位后亲自下诏指挥的第一战打赢了! 而且赢得漂漂亮亮! 别的可以撒谎,四万多人丁,十几二十万的牲畜不会撒谎! 六哥新即位,就指挥官军大胜! 对稳固六哥的地位,对六哥在军中的威望都是好事! 而且……如此一来,在北使来汴京的路上,他就会看到,大宋官军的这一胜仗的捷报。 足可震慑北使,叫他不敢在汴京有什么出格的举止了! “太母可知道了这个喜事?”赵煦问。 向太后点点头:“自是知道了!” “那儿和母后,一起去保慈宫给太母贺喜吧!”赵煦拍着手说。 向太后点点头,道:“确实该去太皇太后处贺喜!” 这也是两宫听政后指挥的第一次大胜仗! 对两宫而言,这都是一件大喜事! 于是,向太后便带着赵煦,到了保慈宫中。 “新妇给娘娘贺喜……”向太后首先道贺:“娘娘慈圣,领袖三军,慈旨指挥官军,不多杀生,便救无辜百姓数万……” “新妇为娘娘贺!” 太皇太后听着,顿时就笑了起来:“老身和太后同喜!同喜!” 吕惠卿、折克行的报告,她自然已经看过了。 斩首百余,但救回来数万人! 这很好!让这位太皇太后很高兴! 她高兴的原因是——吕惠卿遵守她的命令,果然没有生事,这从斩首就能看出来! 一百多而已! 这就让这位好面子的太皇太后很满意了。 如今,听得向太后当面道贺,自然开心不已。 赵煦上前,到了太皇太后面前,也跪下来道贺:“孙儿给太母道贺!也给母后道贺!” “太母、母后女中尧舜,以仁义之心,指挥王师,救民于水火中,今王师全功而返,孙儿为太母、母后贺……” “孙儿当以太母、母后为榜样,好生学习,来日做我大宋明君!” 这话一出,两宫对视一眼,就都笑了起来。 特别是太皇太后,她扶起赵煦,将这个孙子抱起来,说道:“官家能有这个心思,太母实在是太高兴了!” “吕惠卿再打十个胜仗,也不如官家方才所说!” 官家可是当殿说了,要以‘太母、母后’为榜样学习! 换而言之,日后青史之上,她这个太母的评价和地位,绝对低不了! 这大宋太任,她是当定了! 而有了官家今日殿上的这些话,日后高家子孙,就都可以享福泽! 于是,太皇太后就抱着赵煦和向太后,商议起了封赏。 有功将士赏赐,要等枢密院和有司勘验了战果,清点之后才能落实。 但帅臣之功,现在就可以赏赐了。 “吕惠卿此战,虽有功,但不可赏赐过度……”太皇太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向太后。 那吕惠卿,现在虽然看着乖巧。 但太皇太后始终防备着! 那可是当年熙宁变法时代的‘护法善神’! “就迁一官加资政殿大学士罢!”太皇太后说道。 向太后点点头,对吕惠卿,向太后也没有好感。 当然,现在也没有太多厌恶就是了。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听政的太后,六哥的嫡母。 而吕惠卿是大行皇帝生前最信任的边帅之一,也是六哥的大臣。 他的升迁荣辱,在向太后心中,都只能六哥来处置。 其他人不该干涉太多! 如今,六哥年幼,她代替摄政,那吕惠卿只要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她也不会为难。 待过几年,六哥大婚亲政了。 如何使用他,就是六哥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向太后觉得她应该已经在后宫,替六哥照看皇子了。 “折克行可以迁一官……” “邢佐臣、訾虎可为迁两官……” 在两宫的商议下,有功将帅的赏赐便已议定出结果。 吕惠卿自资政殿学士,进资政殿大学士。 折克行从皇城使、荣州团练使,进引进副使(宋制皇城使不可升閤门,所以皇城使升迁直接跳过东上、西上閤门副使)。 邢佐臣自崇仪副使,升东作坊副使。 訾虎以西京左藏库使,升文思副使。 随后两宫命人将她们讨论好的赏功,送去中书省,交给中书舍人草制,并送门下省复核。 中午时分,中书舍人草制、门下省给事中审核完毕,确认并无违例之处。 诏书再次送入宫中,两宫用印后,送去河东。 第192章 程颢的遗言 第192章 程颢的遗言 河东的封赏,在汴京城里没有搅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旧党大臣,也当没有看到。 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吕惠卿不回京就好! 他喜欢在河东,那就让他在河东吧。 打完这一仗,吕惠卿还能有什么作为? 西贼的左厢神勇司,经此一役,没有几年是恢复不了元气的。 而两宫又不喜兴兵生事。 从此河东注定无战事! 吕惠卿的精力再旺盛,也只能放到民政上。 更有人在思考,待吕惠卿这一任经略使做完,就想办法,运作他去江宁、扬州这样的地方。 在这天下午,一个消息送入宫中。 朝请大夫、天章阁待制孙坦卒于家中。 两宫下诏抚恤,并命有司恩荫。 隔日已亥日,大内举行了赵煦的旌节移藏仪式! 殿前司都指挥使燕达,亲率御龙诸直指挥为仪仗,从庆宁宫护送赵煦的过去的旌节,移藏天章阁。 这些旌节,包括彰武军节度使、太平军节度使、延州观察使、延州刺史等赵煦过去的头衔,以及他的延安郡王印信、閤牌、仪仗。 在赵煦即位后这些东西和头衔,从此成为他的私人物品,也从此不会再授给臣子。 赵煦在两宫簇拥下,于天章阁中,观看了旌节移藏典礼。 随着一面面,绘着龙虎图案的旌节,被送入天章阁。 并被御龙诸直恭请放入天章阁内的一个小小的阁楼里。 从此永藏其中,永不启用。 换而言之,就是绝版了。 赵煦看着,百味陈杂。 因为他知道,这代表着程序已经临近了南郊祭天请谥的环节。 一个月后,他的父皇,就要从大行皇帝变成某某皇帝。 从此以后,即使是赵煦,在公开场合也得用谥号来称呼了。 父子两人将真正的天人永隔!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代表着赵煦君权的稳固。 大行皇帝变成某某皇帝以后,大宋天下臣民就只有一个主人——就是他。 …… 元丰八年六月丁丑(十五)。 洛阳伊皋书院。 程颢卧在病床上,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了半分血色。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 但他却依旧望着汴京方向,心中满是不舍,也满是遗憾。 “陛下啊……老臣福薄,终不能入京觐见服侍矣!” 周围服侍他的家人、学生们,都流下眼泪。 人人皆知,这位大宋天下的文学之臣,已经行将就木。 “将《识仁》拿来……” 程颢对着他的学生说着。 于是,程颢花费了一生心血,写成的《识仁》一书,被送到他面前。 程颢颤抖着手,抚摸着这部书的封皮,然后看向他的弟弟。 “正叔啊……”他虚弱的说着:“老夫将朽矣……未来只能指望正叔,发扬广大我伊皋之学……” “带上它……去汴京,敬献天子!”程颢将他的那本书推到了程颐面前。 程颐哭着点头:“兄长之愿,某自当遵从!” “还有……”程颢挣扎着说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思考,天子当读何书……” “天子聪俊,自古少有……” “都堂相公,想要阻止天子接触王介甫的三经新义是不可能的……更是一厢情愿!” “堵不如疏啊!” “与其天子将来自己读到,从而猜忌大臣……以为大臣不忠……” “不如,大臣们先以君子之书,填补空白……” “伯淳啊……到了京城,待天子年岁渐长,或者见了天子,知天子果然聪俊过人……” “汝就敬献盱江先生的文章于御前……” “兄长……”程颐激动起来。 盱江先生李觏,是王安石新法理论和思想的源头。 号称是‘未得时用之王介甫’,也被人称作‘在野的王安石’。 不客气的说,若没有盱江先生几十年的讲学,培养出来的那一批善于理财和擅长经营的人才,以及打下来的舆论基础,王安石想要变法,遇到的阻力会是熙宁年间的数十倍,甚至连大行皇帝也未必会支持。 “总比天子自己找到三经新义,自己去理解要好!”程颢说道。 “再者……当今天下之弊……你我岂能无视?” 程颐沉默了。 二程虽然是旧党理论家,但他们是学者,胜过官僚。 所以,他们无法无视天下已经存在的弊端。 他们对王安石最大的意见,是急功近利,是倍克,是聚敛。 在一开始,其实他们不反对的。直到后来,新法实行日速,特别是青苗法、市易法颁布后,他们才开始激烈反对! 程颐知道的,也明白的。 冗官、冗兵、冗费……还有西贼、北虏随时入寇的威胁…… 这些问题不解决,大宋就始终坐在火山口。 听着兄长的话程颐也思考起来。 然后他就明白了。 当天子将来面对这些问题时,就肯定会去想解决的办法! 大臣不给天子解决的思路,天子就会去找王安石! “天子若果聪俊……” “大臣们再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程颢说着,就认真的看着程颐:“再者,岂有臣子隐瞒君上的道理?” “此更非儒臣所可以为之事!” 上个月,少主钦赐御药,御笔亲书勉励。 让程颢在这卧病的日子里,竭尽一切的去思考,去想象…… 如何报答,如何教导,如何让他走上正道。 毕竟,那可是一个八岁,就已经熟读诗经,运用熟练,而且对孝道、师道等无比尊重的少主。 其他种种传说也证明他聪明的不似孩子! 这样的君主,是不可能也不该被大臣们欺瞒的。 任何企图想要那么做的人,最终只会自讨苦吃,甚至将事情引向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程颢讲学这么多年,教了那么多学生。 他太清楚学生,特别是聪明的学生一旦逆反了,就会做什么事情! 而盱江先生,就是程颢开出来的药方。 一个不那么激进,却又能和王安石三经新义争夺营养的学说。 天子若先读盱江先生的文章。 大臣们观察后发现,天子并未急躁,也并未有急于求成的心态后,就该将三经新义和字说,也敬献御前。 对的地方,应该称赞。 毕竟,王介甫的学问是如今的显学,也是大行皇帝最喜欢的学说。 天子又以孝子自居。 一味的诋毁、污蔑、攻击王安石,甚至不顾事实扭曲王安石的文章和学说。 那么聪明的天子,怎么可能被大臣们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看不起谁呢!? 程颢虽然在伊皋书院,距离汴京数百里,但也听说了那些天子的事迹。 所以,要实事求是! 王安石对的地方要夸赞,要不吝赞美! 而王安石错的地方,也要指出来,还要说明为什么错了。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只有如此,才能避免‘后人哀之而不戒之’的悲剧。 只是这些话,程颢不方便说,他也没有精力再说了。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只能希望程颐可以自己领会了! 程颐听着,低下头去:“兄长之命,我当谨遵!” “善!”程颢慢慢的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义礼知信皆仁也!” “唯以诚、以敬方能存仁!” 说着,他紧闭的双眼就仿佛看到了明媚的阳光。 那是汴京城的阳光! 他也仿佛回到年轻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人,正在对着他微笑:“伯淳啊……来与吾再谈一次《易经》如何?” 程颢笑起来:“是子厚啊……” “子厚来接吾了呀……” 他看向对面的人,一身儒袍,清雅且质朴,谦谦君子,如切如磋。 他手中拿着书籍,和煦的笑着。 是张载! 而在张载身后,一个个穿着儒袍的人,都在对着他笑。 有些人,他认得,甚至是好友。 伊川翁邵尧夫、安定先生胡翼之、濂溪先生周茂实…… 也有很多不认识的身影。 程颢看着那些身影,嘴中呢喃着,笑着:“老夫,也是个凡夫俗子呀!” “死前,竟也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随着他的呢喃,那些身影消失不见。 世界,确实如他们这些儒生所设想的一样。 天地万物,唯礼唯仁唯义而已。 舍此之外,鬼神不存,神佛不在。 所以,既没有什么地府,也不存在什么仙界。 人死如灯灭,唯有道理和经义可以永存! 这样想着,程颢就欣慰的吐出了他最后一口气。 承议郎、宗正寺卿兼侍讲程颢卒。 临终遗表,表奏其弟程颐接替他的侍讲之职。 注:历史上,程颢入京前,曾构思过一个经济思路,但史书没有明说。只说‘颢深有意经济’,盲猜他应该想过一个解决的思路。 而程颐在哲宗的身边时候,主张因材施教,也主张灵活教学,而且他经常观察哲宗的表现,多次上书请求,多安排一些哲宗的同龄人陪其一起读书、学习。 从这些方面看,程颐是个合格的教育家——当然,他也有他的局限性,一个儒者的古板、顽固和对儒家经义、道德的过于坚持。 所以他也是支持让哲宗身边没有金银玉器和奢侈之物的人。 第193章 兀卒 第193章 兀卒 元丰八年六月戊寅(十六)。 奉议郎、知定州安喜县事王岩叟入觐。 旋即除授监察御史一职! 枢密院言:北朝遣奉国军节度使耶律琚、起居郎兼知制诰充史馆修撰王师儒为祭奠使;又遣宁州观察使萧杰、客省使、海州观察使韩昭愿为劝慰使。 今北使已至大名府,乞指挥。 两宫诏以北使入境,命有司选员充差馆伴使。 并依治平四年故事,再定北使在京条贯。 面对北使,大宋上下噤若寒蝉,如临大敌! 只有赵煦不以为意,甚至压根没放在心上。 因为赵煦清楚,现在的辽国老皇帝,早就没了进取心。 又因为他在位这么多年中,辽国宫廷动荡不安。 太子、皇后、皇叔都死掉了。 所以,老皇帝现在只想着顺利传位给皇太孙。 所以其实现在的辽国和大宋一样,都是稳定压倒一切! 只要宗室别再搞事,只要各部安分守己,老皇帝就阿弥陀佛了。 别说什么策马南下了。 老皇帝现在连捺钵的兴致,恐怕也没有多少了! 不过,赵煦是真羡慕那个辽国老皇帝的长寿! 看看人家即位的时候,还得称大宋天子(仁宗)为叔。 可是,几十年下来,随着大宋一代代天子纷纷晏驾。 他从侄子混成了弟,然后变成了叔,现在赵煦得称呼他为叔祖了…… 而且,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这个老皇帝甚至差点熬死了赵煦! 恐怖如斯! “再怎么着,朕这一世也得和那位老皇帝一样长寿才行!”赵煦想着。 两宫却都在为辽使将要入京的事情伤神,所以也没怎么关注赵煦。 但很快的,两宫就不必为了北使入京的事情伤脑筋了。 因为一个更加伤脑筋的事情来。 泾原路经略司上报:“西贼近来投书于我,言知我朝新丧,乞依治平故事,遣使入觐陈慰,乞指挥!” 两宫顿时麻了。 看完上报,向太后就问着赵煦:“西贼遣使来慰……六哥有什么看法?” 赵煦答道:“母后,儿读春秋,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故若贼臣是以礼而来,我朝自当以礼相待!” 两宫听了,都是微笑起来。 赵煦很清楚,西贼使者入京的事情,他是拦不住的。 因为天下人,尤其沿边各路,其实都在渴望休养生息。 确实,西贼的经济、社会在过去十几年的大战早就崩溃了。 尤其是去年的第五次兰州会战和定西城大战。 让西贼的财政已经濒临破产! 可是这些事情,除了赵煦外,整个大宋就几乎没有知道的了。 人们只知道,战争已经打了十几年。 旧党士大夫们早就渴望和平了。 以司马光等人为首的主和派,甚至宁愿割地也要和平。 而沿边的百姓,其实也差不多。 连年战争,百姓也被压的喘不过气了。 他们现在只想休战,喘息几年。 这是大势! 哪怕赵煦知道,只要坚持三五年,西贼就会因为财政破产而内爆。 甚至只要再坚持一年就可以得到一个天大战机——西贼太后和皇帝都将在未来一年内相继去世! 到时候,一个年轻的太后将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垂帘听政。 主少国疑,经济困难,财政破产。 只要再来一次五路伐夏,西贼说不定就真的灭亡了! 可是,赵煦不能逆势而行! 因为人心如此! 他不能也不可以,背着百姓的呼声,去冒险! 那会酿成灾祸的! 万一有人高唱一声‘无向沿边浪死歌’,他不就麻了? 再说了…… 赵煦现在其实根本不急! 他已经找到了胜利的拼图,也得到了获胜的钥匙。 只要给他时间,十年以后,大宋说不定一支偏师就可以轻易的覆灭西贼! 现在,他只需要守好底线。 不割地,也不给岁币。 其他一切,就随西贼闹腾了。 反正宋军只要守好边防,等待就可以了。 守城作战,大宋还真没怕过谁! …… 此时此刻,兴庆府中。 大白高国的皇帝秉常脸色苍白的坐在了坐褥上。 去年在兰州城下,被宋军一箭射中肩膀,虽然及时治疗,得到了康复,但他的精神和意志备受打击! 因为他御驾亲征,损兵折将,依旧无法打下兰州城。 所以国中那些曾经对他寄以厚望的贵族们,现在都已经失望,纷纷转而投向了小国相梁乙逋。 这让这位大夏皇帝、兀卒,意志消沉,开始沉迷酒色。 他打算用这种办法自戕! 这是自古以来,不得志的统治者,在失望至极后的选择。 慢性自杀! 但现在,秉常却难得的清醒起来。 甚至重新振奋了起来! 因为仁多家已经投向了他! 并宣誓为他的刀和剑,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只为了铲除祸国殃民的梁氏一族! “梁乙逋又在想着,和南蛮修好,求些岁币回来?”秉常嘲笑着他的那个表哥。 “回禀兀卒,确实如此!”刚刚从左厢神勇司撤军回来的仁多保忠,跪在秉常面前,说道:“国相已经遣人投递了文书,请求入南蛮京城,祭奠、吊慰那位南蛮皇帝……” “顺便和南蛮重修旧好!” “希望可以恢复庆历和议的条件……” 说起来,可能很多人都会惊讶。 在大白高国国内,崇尚汉化的皇帝是不折不扣的主战派。 死都要打到死! 第五次兰州大战,就是他一手策划和鼓动的。 因为他需要战功,需要从南蛮掠夺人口、财富、技术和官员来给他服务。 反倒是,一心坚持大白高国祖制,以党项文化自傲的梁氏常常隔三差五的就想求和。 因为,梁氏是掌权派! 连年战争,让国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各部贵族首领,也是怨声载道。 战争已经严重影响了掌权的梁氏的利益! 所以,无论是太后还是老国相、小国相,都不断的寻找机会,一次次的请和、求和。 过去,他们还想着让南蛮割地,或者和北朝辽国一样,增加个十万八万岁币,然后缔结新的和约。 现在,他们就已经只敢想,恢复庆历和议了。 实在是撑不住了! “仁多卿……”秉常问着:“南蛮会答应吗?” “庆历和议的岁币可不是小数字!” 秉常记得清楚,那是每年15万匹绢,七万两白银,三万斤茶叶的天文数字。 “臣不知道……”仁多保忠答道。 “嗯?”秉常不懂了,问道:“为何不知道?” “卿是大将,和南蛮直面了无数次……该知道南蛮的性格才是!” “回禀兀卒……”仁多保忠答道:“若是过去,臣可以肯定,国相是痴人说梦!” “因为南蛮的那个皇帝不会同意!” “然而现在,那个南蛮皇帝已经死了,新即位的皇帝才十岁!乃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政!” “臣听说,南蛮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和死掉的皇帝不一样,她们更信任那些反战的士大夫……” “因此说不定,国相真有机会!” 秉常顿时皱起眉头来。 这可不行! 若叫梁乙逋借机重立和约,拿到了岁币。 这国中上下,都会服他的! 这样自己哪里有机会拿回权力? “爱卿可有计谋?”秉常问着仁多保忠:“如何破坏掉梁乙逋的诡计?” “叫他不能得逞!” “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他拿到岁币!” 梁乙逋拿到岁币就意味着他还得继续做傀儡! 这绝对不行! “兀卒……”仁多保忠凑近一些,拜道:“不如,要求南蛮除了给岁币,还需要割地!” “让南蛮归还侵占的我国土地!” “甚至要求割让熙州、河州、兰州、会州……” “臣不信,南蛮连这种条件也敢答应!” 秉常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 这种条件,南蛮怎么可能答应?! 他看向仁多保忠,赞道:“卿真朕之股肱也!” 注:宋辽交往百年,礼仪什么的早就完备了。 根据檀渊之盟,宋辽皇帝为兄弟。 但这个兄弟排序是根据真宗和辽圣宗的年齿来论。 譬如真宗是辽圣宗的哥哥,辽兴宗的叔叔。 仁宗和兴宗就又是兄弟。 仁宗和道宗是叔侄,英宗和道宗是兄弟,神宗和道宗是侄叔。 一般来说宋朝皇帝这边很怕被辽国知道自己真正的年纪,所以有故意夸大自己年纪的行为,哲宗的年纪虚大两岁可能就是为了应对辽人。 但历史上,哲宗亲政后向辽国方面,透露了自己的真实年纪,而且回答的相当得体、自信! 我就是看了这个记录后,喜欢上的这个皇帝! 他自信果断的不似赵家的崽! PS:今天晚上看书去了! 明天多更吧! 第194章 辽使:让我试试南朝小皇帝的成 第194章 辽使:让我试试南朝小皇帝的成色 元丰八年六月乙卯(十七)。 集英殿中,烛光摇动。 今天是第一次经筵。 由吕公著亲自担任主讲,范纯仁、吕希哲副之。 陆佃和蔡卞,则侍立在旁,拿着纸笔,担任记录。 都堂宰执,则都恭坐在集英殿两侧。 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坐在殿中一侧的椅子上,面带着笑容。 另一位在京元老,彰德军节度使张方平,在文彦博对面坐着。 就连在京养病的观文殿大学士孙固也来到了集英殿。 吕公著讲学,抑扬顿挫。 但并未直接讲《尚书》,而是和赵煦介绍《尚书》之中的上古先王们的事迹。 赵煦呢,就坐在座位上,认真的听着。 吕公著讲完,范纯仁和吕希哲,就跟着和赵煦介绍,上古时代的民风如何淳朴,当时的法律如何宽平。 总之,就是天下人都其乐融融。 赵煦听着,保持着微笑。 直到他们讲完赵煦就礼仪性的感慨了一声:“古之先王,功懋四海,德泽山川朕当遵而从之!” 几位经筵官纷纷持芴道贺:“官家圣明,臣等当竭忠尽力,辅佐官家!” 这第一次的经筵,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一直在集英殿后帷幕里坐着的太皇太后和向太后,这个时候从帷幕里,下了旨意,赐给经筵官和宰执大臣、元老等茶汤。 今天,是第一天经筵。 自然是礼仪高于实用。 所以,才会有吕公著担任主讲。 所以,才会有宰执齐至,文彦博都亲自来到殿上。 以后,除了每个月初一,这些重臣都不会来到经筵。 最多每隔五天,派一个执政来集英殿走一下过场,表示宰执们对经筵的重视。 当然,若是赵煦有旨意,传宰执入殿,就另当别论了。 宰执、元老和经筵官们,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两宫赐下的茶汤,纷纷起身再拜谢恩。 这个时候,帷幕中的太皇太后便道:“老身和皇太后,已在升平楼设宴,还请诸位髃臣移步升平楼中!” 群臣再拜领旨。 宫宴之后两宫就带着赵煦回到了大内。 隔日,六月庚辰(十八)。 赵煦刚刚起来,将将洗漱好,向太后就来到了福宁殿。 她看着赵煦,叹了口气,将一封奏疏递给赵煦,道:“六哥,承议郎程颢前日不幸病卒于家……” “此乃程颢遗表……” 赵煦神色沉重的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叹道:“国家失大儒矣!” 他看向向太后,说道:“母后,儿想对程颢表达一点哀思之情……” “嗯?” “明日经筵,罢讲以示哀如何?” 向太后听着,点了点头。 国家元老重臣去世,天子会辍朝以致哀。 国家大儒呢? 辍经筵以示哀,确实不错! 于是,两宫以赵煦的名义下诏:故承议郎、宗正寺卿兼侍讲程颢,国家大儒,朕素敬仰!程颢不幸病卒,朕甚哀之,其放经筵一日! 朝野顿时沸腾。 尤其是太学里的教授、博士们,都激动起来。 程颢的官职并不高,只是从七品,大部分太学教授、博士,都是这个级别。 今天,程颢去世,天子却郑重的放经筵一日以致哀。 换而言之,他们是不是在将来也有机会享受这种超规格待遇? 于是太学、国子监中的教学热情猛增! 两宫诏书下达的时候,文彦博也接到了洛阳来的报丧人。 “伯淳啊……”他叹息一声:“太可惜了!” 程颢才五十四岁啊! 作为一个学者来说,正是最黄金的时间。 奈何早逝! 然后,文彦博知道了,两宫以天子之名下达的诏书内容。 也知道了放经筵是少主提出来的。 文彦博的神色,顿时精彩极了! 良久他感叹道:“圣主临朝,天下大治可期矣!” 放一天经筵,以示哀程颢。 这可不仅仅会让程颢的家人、学生感激涕零。 天下各地书院,也只会称颂少主! 国子监、太学就更不用说了。 而少主付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结合那位少主即位以来的种种作为,文彦博知道,那位少主从民间到官方,现在都只有称颂。 他的名声,将传遍四方。 如此一来,人心自然归附,恐怕都不需要等到大婚,只要他的年纪到了。 朝野内外,就会自然的请他亲政。 所以…… “真是圣主啊!”文彦博想着。 那些历史上记录的明君事迹,在文彦博脑子里窜着。 文彦博知道的,至少,以目前来看,那位少主在驾驭人心方面已经完全合格。 政务方面,似乎也表现出了相当的敏感。 就只有军事和财政,他还未显露手段。 吕惠卿那边不算! 那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 北京、大名府。 辽使耶律琚,放下了手中那厚厚的一撂文书。 “南朝人总是爱耍花样!”他看向坐在他面前的王师儒说着。 辽国的体制,如今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南面官和北面官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的难以调和的矛盾了。 虽然一个是契丹族,一个是汉族。 但丝毫不影响,汉人行猎,契丹人读孔孟之书。 王师儒笑了笑,答道:“汴贼素来如此,喜欢夸大,也爱吹嘘!” “节度不必因此而耗神多思!” “到了那汴京,见了南朝小皇帝,节度在殿中试探一下……”王师儒笑了起来:“他恐怕便要原形毕露!” 幽云十六州的士族们,在宋初可能还有人心向中原。 可雍熙北伐后,这种人就差不多死绝了! 如今,幽云十六州的士大夫们,已经和契丹上层建立起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尤其是晋王韩德让,以一个汉人的身份,却身居辽国地位最高的大臣。 甚至可以和承天太后,同住一帐,同乘一车,甚至让其建立只有皇帝和太后才能建立的翰鲁朵。 圣宗皇帝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以父兄事之,哪怕承天太后驾崩也照样信任、宠爱,甚至赐其国姓,以皇兄呼之。 这大大激励了整个幽云地区的汉人士大夫家族。 此后,虽然再没有出现过一个晋王。 可历代大辽天子,对南面的士大夫大臣,却是越发敬重。 而且,辽国如今的制度、文法、律令,在汉地几乎和中原一模一样(对士大夫官员豪强来说)。 既然如此,在幽云地区的士大夫们,自然也将大辽天子视为了正统。 恰好,大辽天子也觉得自己是正统天子。 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耶律琚听了王师儒的话,也是大笑起来。 然后他就叹息起来:“主上有旨意,南朝皇帝新丧,我等不可无礼!” “以免中外,以为我大辽无礼法也!” 王师儒笑了一声,道:“这有何难?节度只需执礼而行,不教南朝挑的出错便可!” “至于那南朝小皇帝,自己胆小,那与节度何干?” 耶律琚听着微微点头,但还是有顾忌的。 毕竟,宋辽已经有百年盟好。 双方每年使者往来,互贺彼此君主、太后、皇后圣节、春节。 如今的大辽天子,对维持宋辽关系,也非常上心。 若他在南朝闹出了事端,被南朝告到了御前。 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耶律琚道:“却是还得需要一个理由……” 王师儒顿时笑起来:“这有何难?” “南朝前时,禁其铜钱出关!节度以此诘问,南朝人必无话可说!” 耶律琚听完,顿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通夫真谋士矣!” 南朝人吹捧自己的小皇帝,聪俊仁圣,少而老成,甚至有人连‘圣君’这样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也不害臊! 对耶律琚而言,那圣君的称呼,让他尤其不爽! 因为他最崇拜的大辽天子庙号正是圣宗! 注:辽国从圣宗后,皇位就在圣宗一系固定传承,其他两支再无夺权可能。 承天太后和韩德让等人主持了辽国的中央集权改革。 此后,北方汉人士大夫基本归心。 辽国人也一直在举行科举取士,也一直按照着士大夫们的要求在汉地进行着和中原一样的改革措施。 基本上,现在的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士大夫们,恐怕没有心向宋朝的了。 人家生在辽国天子治下,吃的是辽国俸禄。 按照士大夫的道德准则,他们就是辽国臣子。 第195章 汴京沙盘 第195章 汴京沙盘 元丰八年六月辛巳(十九)。 因放经筵,正好沈括求见。 赵煦于是再次驾临崇政殿,接见沈括。 这次沈括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宋用臣派去辅佐他的那几个内臣。 这些内臣,共同抬着一个用布盖起来的东西,到了殿上。 赵煦见着差不多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果然,沈括揭开盖着的布后,一个微缩的汴京城模型就出现在他眼前。 赵煦走到殿中,亲自观看这个用泥土塑造而成的汴京模型。 汴京的规模,让哪怕在现代留过学的赵煦也是见而惊叹。 旧城左军三十六坊、右军十坊。 新城东厢九坊、西厢二十六坊、北厢二十坊,南厢二十坊! 此外还有东京、京东、京西、京南、京北诸厢。 真正参差数十万户,延绵不绝。 御街、河流、桥梁、道路…… 作坊、场务、堆垛场,也都可以在这泥塑沙盘模型上找到。 “这里就是天马坊了?”赵煦指着安上门外的一个厢房问着。 “回禀陛下,正是天马坊!”沈括回答着。 “朕听说三炭场之一,就在天马坊?” “确如陛下所知!”沈括介绍着:“天马坊炭场,石炭、木炭以四十万秤为一界,常常堆磊数界,以供旧城日用……” 赵煦点点头,这些他自然知道。 汴京城,是一座以煤炭为燃料的城市。 在大宋立国之初,太祖、太宗就已经设立石炭场,供给京城百姓燃料。 毕竟,汉唐定都关中,最后把关中的树木砍光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而大宋在立国之初,就已经知道了,植被的重要性! 整条汴河以及京城附近的黄河沿河堤岸上,遍栽榆树、柳树,甚至是大宋祖制,同时也是沿汴河堤岸百姓的义务。 这是有诏书依据的。 建隆三年,太祖诏:汴、黄河两岸,每岁委丈吏课民多栽榆柳,以防河决。 开宝五年再诏:自今沿黄、汴、清、御等河州县,除准旧种艺桑枣外,委长吏课民种榆柳及土地所宜之母,仍按户籍上下定为五等,第一等岁种五十本,第二等以下递减十本。民欲广种艺者听逾本数有孤寡穷独者免之。 所以,旧党攻击堤岸司,最大的理由就是——变祖宗圣法,为一二蝇头小利,而舍国家河防之重! 为了钱,树都不种,你们还是人吗? 所以,大宋各地大城市,石炭(煤炭)的使用量非常高。 已经成为平民百姓的取暖和做饭用的主要燃料。 特别是汴京,国家有法令,禁止随意砍树烧炭。 能烧木炭的,那都是达官贵人。 平头百姓,只能用石炭为燃料! 由此,汴京城的石炭使用量,连年新增,而且成为了国家大政! 大宋在汴京内外,设立三个大型石炭场,专门售卖石炭。 起初,石炭还抽税。 但现在,已经完全罢废了石炭税,转而鼓励商贾运炭来汴京。 实在是,石炭和粮食一样,对汴京城太重要了。 特别是到了寒冬时节,都堂宰执们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到石炭价格和供应量上。 因为,曾经发生过一个特大的人祸——真庙时,驸马都尉柴宗庆和一批外戚勋臣,趁着汴京严寒天气,垄断石炭供应,操纵价格,导致当年汴京城内冻死了数百人! 这还是官府记录的,没有记录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柴宗庆等人,自是赚的盘满钵满。 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个惨剧,所以自那以后,每到冬天,石炭供应和价格,就成为了都堂宰执关注的重点。 赵煦的父皇甚至在熙宁七年、十年,都下诏命增设石炭场。 想着这些,赵煦就问:“沈提举,百姓烧石炭是如何烧的?” 沈括看向赵煦,答道:“陛下,石炭放炉子里烧就是了……” 赵煦点点头。 他自然知道,现在大宋对煤炭的利用,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水平。 既不知道要洗炭去硫,自然也不会制作蜂窝煤和煤炉。 更不会知道一氧化碳中毒该如何预防。 至于烧焦这种高科技,大抵也不懂——赵煦也不懂,只是听说过。 但不要紧,这不有沈括和专一制造军器局的数千工匠吗? 所以,赵煦随口说道:“沈提举,格物致知,万物皆可格……” “这石炭,提举不妨也格一格……” “若能格出些道理,说不定可以福泽天下!” 沈括听着,心头动了一下。 石炭也能格出道理来? 他看着面前的少主,忍不住问道:“还请陛下赐教……” 赵煦于是问道:“沈提举,石炭可有什么缺陷?” 沈括想了想,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一些事情:“臣听说,石炭似乎有毒……曾毒死过不少人……” “毒在何处?”赵煦道:“这便是可以格的地方!” “此外……”赵煦今天心情好,就多说了些:“百姓用炭之法,能不能改良?让百姓用炭更方便、更省钱呢?” 说着,赵煦就摇头,道:“就是这样一来,爱卿身上的担子就太多了!” “不如,朕叫宋用臣来分担一下卿的负担?” 沈括立刻把脑袋摇的和拨浪鼓般:“回禀陛下,臣如今每日晨起晚归,从不觉累!” “便是休沐之日……” 然后,沈括就看到了少主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连忙恭身低头,不再说话。 赵煦也不再提石炭的事情。 而是看向这沙盘上标注的其他作坊所在。 一一询问着沈括,也对照着。 对于这个城市,赵煦的了解越发深刻。 汴京城,正如赵煦在现代的老师所言,是一座立足于工商,站在了资本萌芽时代之前的城市。 城中各坊遍布大小官营作坊数百处。 民营的作坊更是数之不尽! 这是一座未被开发的巨大金矿! 而在大宋,像汴京城这种级别的大型金矿,还有好几个! 心中感慨着,赵煦忽然问道:“沈卿,此物可有比例换算?” “回禀陛下,臣以飞鸟图为算,大抵一里折二寸!”沈括恭身答道。 说着他就介绍道:“臣曾奉大行皇帝之命,绘制天下州郡图,亦以飞鸟图丈量……以百里折为二寸!” 赵煦点点头,这确实是沈括掌握的技术。 也是当代最先进的丈量技术。 以鸟飞出的距离折算成比例,沈括算是全世界第一个将比例尺用于地图绘制的人。 “往后所有献来之沙盘,皆写好比例!” “沙盘?”沈括听着赵煦不经意提起来的词汇,眼睛亮起来,立刻躬身下去。 “臣遵旨!” 大行皇帝就很喜欢给东西赐名。 无论是武器、城市、河流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沈括对赵煦忽然赐名‘沙盘’来命名他制作的泥塑模型没有任何意外。 …… 送走沈括,叮嘱他尽快将京畿地区的沙盘制作好。 赵煦就命人带上了沈括制作的沙盘,来到了保慈宫。 将这沙盘,在保慈宫里组装起来。 两宫一见,都是眼前一亮。 赵煦和两宫介绍一番,两宫也都来兴致,围着沙盘,指指点点,寻找起街巷来。 尤其向太后,她长在民间。 看着沙盘,尤其沙盘上新昌坊所在的地方,以及附近的那一条条熟悉的街巷。 向太后于是赞道:“巧夺天工!真乃巧夺天工矣!” “俞浩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太皇太后也很开心,因为她少年入宫,长大了才出宫和英庙成婚,成婚后一直住在濮邸,基本没有时间出去。 数十年来,这位太皇太后,在汴京城的活动轨迹,不过是开宝寺、大相国寺、金明池、景灵宫罢了。 她对外界自然是好奇的。 而赵煦带来的这个沙盘,满足了太皇太后的好奇心。 让她第一次知道了,她所在的汴京城有多大,也第一次知晓,原来汴京城竟是如此繁华,如此热闹。 赵煦趁机在旁边说道:“有了此物,日后太母、母后,便可以随时知晓,汴京城中发生的事情,到底在何处了……” “未来甚至可以因此一览,天下山川河流走势……知晓万里之外的地理地貌……” 两宫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们之前没想到的事情,现在被赵煦一提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军国重器啊! 于是,两宫下诏,命沈括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中特辟一司,专司沙盘营造一事。 还拨给内帑一万贯,作为沙盘司的经费。 更诏沙盘司所有营造之物,全部送大内,诏粱惟简、石得一,在宫中大内,择一靠近福宁殿的偏殿,专门收藏这些沙盘。 同时,也诏给沈括空头宣名劄子五份,由他提名并举荐有功匠人授官。 这是大宋历代以来的制度了。 对那些造出了堪用或者好用之物,涉及军国的,都会赏官。 虽然官阶很低,大多不入流品。 但对匠人来说也是一个激励! 做完这些事情,两宫就在赵煦的建议下,命人将这沙盘,送去延和殿便殿。 并命人在殿中一侧,专门开辟一个地方,用来放置沙盘。 赵煦的理由自然是伟光正的——此以便来日朝会,朝臣上奏言事时,上下可知其所言之处地理! 注:沈括的飞鸟图技术,后来失传了。 但在北宋,却被应用广泛,多次用来划定国境或者军州的界限。 注2:煤炭在宋代应用广泛,也是汴京城最主要的燃料。 注3:北宋治河,除了修堤就是种树。 所以宋代画作里,黄河两岸,树木茂密。 第196章 交趾也敢让大宋割地了!? 第196章 交趾也敢让大宋割地了!? 元丰八年六月壬午(二十),延和殿听政。 朝臣们都看到了,在殿中东北角,出现了一个被屏风隔开的区域。 好多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经知道,那是‘沙盘’据说是以泥土塑为汴京城郭,栩栩如生。 乃是沈括所献,天子、两宫都很喜欢,于是命在殿中设屏风以置。 往后涉及汴京的奏报时,就可以查看,从而知晓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 群臣见着,虽然好奇不已,但没有人敢在殿前喧嚣,只能忍着好奇奏事。 …… 荆湖南路安抚钤辖转运使奏:奉诏于邵州石驿曰临口之地建寨,今寨已成,乞赐其名。 两宫诏以临口旧名赐之。 右相韩绛奏:皇帝陛下恭奉大行皇帝遗命,罢废市易法,臣观近来户部提辖催市易钱物甚急,乞准除息钱外,本钱可展三年,以减百姓之苦。 诏:从之。 三年暂缓还本金,只还利息。 对大小商贾都是个利好! 至少,在资金方面,可以让人有更多周转空间。 老实说,赵煦甚至想建议,干脆把市易钱的利息砍掉一半算了。 不过想了想,赵煦就放弃这个念头——太激进了,等等看。 然后,枢密院入对时,就呈递了一封让赵煦看了,几乎没有忍住怒火的上书。 上书的人名字叫:李干德。 职务是:大宋交趾郡王、静海军节度使。 当然了,这个家伙在交趾境内可不这么称呼。 人家是大越天子! 那么,这个混蛋来做什么呢? 求赵煦赐地给他! 人家话是说的很漂亮的。 什么‘下邑勿阳、勿恶二侗八县之地与省接壤,前后为守土人叛去,委身归明……’ 意思是这些地方过去是俺们的,因为几个大臣叛变,投靠了陛下您,导致俺们没了。 而且,这些地方虽然只是‘弹丸之地’,但对俺们却是‘犹切痛怀,常不离梦寐’。 这就是对赵煦的威胁了! 至少赵煦是这么理解的。 所以后面的文字,赵煦懒得再看了。 他抓着这交趾人的奏疏,脸色渐渐地铁青起来。 在殿中奏事的知枢密院事李清臣,咽了咽口水。 帷幕中的两宫也感觉到了些什么。 向太后问道:“六哥,可是那李干德狂悖无礼?” 赵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上书送入帷幕,道:“太母、母后看一看吧……” “父皇尸骨未寒……交趾就欺上门来了!” “他以为朕很好欺负吗?” 两宫将那李干德的奏疏看完,也都是对视了一眼。 两宫虽然不大清楚交趾多大,但是,李干德张口就是二侗八县之地。 让两宫也恼火了起来。 特别是太皇太后,她可是最要面子的! 若,提这要求的是西贼,她可能还会忌惮一下,若是辽人,她大约不敢随便表态。。 但区区交趾,竟敢让她割地?而且一割就是二侗八县! 反了! 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答应? 答应了的话,天下人怎么看她? 尤其是北使现在就在大名府,过些时日就会入京! 若北使看到堂堂大宋连小小交趾也要割地,北使恐怕没有事情也会搞出事情来! 这样想着,这位太皇太后就蓄力一波后,说道:“李干德,以为我朝无人乎?”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最近也学着赵煦,经常看官员告身。 所以当即她就问着李清臣:“李枢密,环庆路的赵卨到了何处?” 李清臣答道:“启奏娘娘,赵卨押送伪驸马拽厥嵬名,已至偃师……” “善!”太皇太后说道:“待赵卿入朝,命其入觐!” 接着,她就和赵煦道:“官家莫要气恼!” “老身会下诏训斥李干德!叫其上书谢罪!” “不然,老身不介意,命赵卨挂帅,再次南征!” 这就是要吓唬交趾人。 当然,也和这位太母轻蔑交趾有关。 在她心里,大宋打西贼或许艰难,对辽国或许难以战胜。 但小小交趾,只要没有瘴气,没有风暴,还不是手到擒来? 恰好,环庆路的边帅赵卨就是当年跟随郭逵南征的文臣副帅。 不过,她也只是吓唬而已。 真的要打,她大抵又会犹豫。 赵煦听着,立刻起身谢道:“太母圣明!” 在现代留过学的赵煦,自然知道,交趾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且,和西贼、北虏不一样,这两者在九百年后,早就和汉人融为一体了。 可交趾九百年后,依旧是一头叫人恶心的白眼狼。 对他们赵煦没有任何怜悯! 也就是现在技术不行,积蓄也不够! 等技术条件成熟了,赵煦会给交趾带去礼仪和教化的。 赵煦可是听说了交趾那地方很适合种甘蔗! 只是如今技术不成熟,条件也不够! 十年之内,恐怕都不具备南征的条件! 只能等等了!等未来技术成熟了,再让交趾人,感受感受赵煦留学的成果以及带回来先进经验。 所以,赵煦其实是在借这个事情,表达他的态度给朝野看。 于是,赵煦看向李清臣与他道:“请卿转告交趾贡使……” “大宋之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皆朕父皇遗朕之地!” “尺寸皆祖宗王土!” “即使失了一寸,也是朕不孝!” 帷幕后的两宫听着也都点头,向太后道:“六哥说的是!” “区区交趾,竟敢觊觎大行皇帝留给六哥的土地?” 而且还是二侗八县! 要知道,向太后可听说了,当年熙宁割地,不过几百里,但王安石因此负气辞相士大夫议论纷纷。 大行皇帝后来更是后悔不已。 如今,六哥即位才几个月,若大宋连对交趾也要割地了。 天下人如何看待? 此风绝不可涨! 向太后于是也对李清臣吩咐:“卿去晓瑜那交趾贡使!” “与他说清楚!” “倘若那李干德,还是我大宋臣子,那么他就应该尊礼守法!” “非天子之赐不可受,非天子之令不可行!” “不然……” 哪怕是平素最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向太后,现在也有了一丝杀意:“王师一至,顿为齑粉!” 李清臣听着少主和两宫的话,连忙躬身拜道:“臣谨遵旨意!” 注:历史上,李干德六月请割地,然后被主政的高滔滔一顿好喷! 可见,即使是爱好和平的高滔滔和司马光,也看不上交趾,更瞧不起! 当然了,这也和当时的局势有关。 司马光想和西夏媾和,压力很大,这个时候交趾人跳出来要割地,这哪里是打他的脸?分明是揣他的脸,他根本不敢答应。 第197章 西夏的条件 第197章 西夏的条件 退朝后,两宫都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下诏给广西经略司,命其加强戒备,同时给侬智会下了旨意,要求其谨守地方。 对她们来说,交趾小国,谅也弄不出什么花样来。 但赵煦回了福宁殿后却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御榻上。 因为他知道这个事情其实很麻烦。 不是指交趾——熙宁南征,虽然未能灭亡交趾,但也狠狠的教训了他们。 至少,在赵煦在现代的了解来看,直到靖康,交趾都未再掀起什么风浪。 对赵煦来说,麻烦的地方,就在内政。 因为他的父皇,在当年南征后,为了安抚交趾人,曾归还了一些在南征时占领的交趾土地。 当然了,那是有条件的——交趾人需要归还,当年侵略大宋时掳走的大宋百姓。 可是后来,却有人背着赵煦的父皇,非法的和交趾人达成了划界协议,又送了不少土地出去! 这个人虽然被惩处,但割地却已经形成了事实。 这个事情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 一旦传开了,会给赵煦父皇沾上污点的。 而且,此事还涉及了时任的广西经略使熊本——无论怎么说,熊本都有领导责任! 赵煦就记得,上上辈子熊本因此被扣了无数帽子。 什么割地、失土之类,搞得熊本狼狈不堪。 过了几个月,司马光主持割地。 那些先前围攻熊本的人,一下子就都成哑巴了。 所以,他得好好想想,给熊本解套先。 …… 都亭驿。 交趾贡使黎文盛,听完了宋人的训诫。 他战战兢兢,再拜谢罪:“请上禀天子,两宫慈圣,臣属小国,绝无觊觎、轻视之心……” “只是,那勿阳等地,实在是我主过去之土……更是先祖之地……” “就如盗贼盗走了主人之物,卖给他人……” 那官员却是冷脸呵斥着:“尔等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太后慈训:非天子之赐不可受,非天子之令不可行!” “且牢记在心,莫要招惹祸端!” “不然天子就将遣赵相公南征了!” “赵相公?”黎文盛吓了一大跳。 “赵卨相公!”那官员冷声说着。 黎文盛冷汗淋漓! 赵卨! 当年南征的副帅!杀人如麻的屠夫! 他要是再次率军南征…… 而且,他肯定会率领那些在西北磨砺出来的精锐! 黎文盛于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战争。 宋军人人披甲,铁甲如林,神臂弓要多少有多少! 大越根本打不赢! 富良江以北的所有军州全部失陷! 错非黄龙庇佑,祖宗显灵,天降暴雨,让宋军无法渡河。 延绵的雨季,也叫宋军锐气尽失。 如今升龙府上坐着的还是不是大越天子,恐怕还在两说。 正是那一战,彻底打消了大越的野心。 不仅仅割地纳款,重新称臣。 还乖乖的按照北朝皇帝的要求,送回了所有之前掠走的军民官员。 不是被打疼了,交趾人不可能这么乖巧的。 回忆着这些黎文盛就已经知道了。 大越这一次试探,什么好处都捞不到,搞不好还要惹一身骚! 连忙写信,派人立刻送回国中,告知天子。 同时,他本人立刻开始写一封措辞谦卑的谢罪书。 黎文盛读过书所以他知道,打不赢就是打不赢,该认怂就得认怂。 这些年大越的重心,一直是在南方。 真腊和占城方向! 这个时候惹毛了北朝中国,新仇旧恨一起算账。 北朝若联络真腊、占城,大越就有亡国的可能! …… 兴庆府。 大白高国的皇宫之中。 兀卒秉常今天难得的出现在了这里。 在他身边,仁多家的武士们,紧紧跟随着。 秉常甚至换上了兀卒的冠服。 杏黄色的袍服开左襟,头戴着硕大的金冠。 在殿中的各部贵族,纷纷让开道路。 一个个跪在地上,口呼:“兀卒!” 即使梁乙逋也只能跪下来,恭恭敬敬的说道:“见过兀卒!” 殿上,那帷幕后的太后,秉常的生母,依旧一动不动的端坐着。 母子两人的眼神,在刹那间交汇。 秉常便已经坐到了兀卒的宝座上。 “母后!”秉常坐下来后,问道:“朕听说,国相欲遣使入南蛮重修旧好?” 帷幕中的太后答道:“然也!” “何人为使?”秉常问道:“可议出来了?” 殿中的国相梁乙逋答道:“回禀兀卒,已定了丁努官嵬名谟铎为正使!” “嵬名谟铎?”秉常看向殿中。 一个贵族立刻出列:“臣在!” “此去南蛮,朕有交代!”秉常说道。 “臣恭听兀卒旨意!”嵬名谟铎匍匐着。 对嵬名家的人来说,兀卒就是兀卒! 神圣不可侵犯! “第一:岁币也好,岁赐也罢,朕不管南蛮人说的名目叫什么……” “只能比庆历和议多,绝不能少!” 嵬名谟铎拜道:“臣明白!”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确实! 想要大白高国休战,南蛮就必须给钱,足够多的钱。 只有给的钱足够养活他们的部众,让他们过上和北朝辽国一样的快活日子。 他们才能勉强不再南下打草谷了。 不然的话…… 大白高国的马蹄,绝不会停下奔驰的速度! 梁乙逋和帷幕后的太后,也无话可说。 毕竟,他们也需要拿到岁币。 不仅仅他们的族人要享受,那些支持梁氏的大臣、贵族也需要足够多的金银丝帛才能喂饱,只有喂饱这些人,他们才会继续支持梁氏掌权! 秉常继续说道:“其二……南蛮必须向我道歉!” “为其放纵其河东经略使吕惠卿肆虐我左厢神勇司,劫掠百姓丁口道歉,并归还所有被劫掠的百姓丁口牲畜!” 群臣听着,也都欢呼起来。 特别是嵬名家的人,纷纷说道:“正该如此!” 仁多家的人,更是立刻附和起来。 “其三!”秉常接着道:“南蛮需要归还这些年侵占我之土地!” “甚至还得拿兰州、河州、会州甚至是熙州补偿我大白高国!” “不然!”秉常站起来:“绝不休战!” 整个殿堂,顿时被秉常的话调动起来,所有人都振臂高呼:“绝不休战!” 对大白高国来说,只有两个扩张方向。 一个是南,一个是西南。 南方的中原,本来是最合适的,但这些年来,中原的南蛮越来越难打,死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扩张方向——西南的青唐吐蕃。 只有吞并青唐吐蕃,然后进入高原,复制当年吐蕃帝国。 大白高国才能真正屹立于世! 不再受人钳制,也不再要仰人鼻息! 至于你要问为什么不向西域和北方扩张? 原因很简单。 那是辽人的地盘和保护国! 而辽国,强的有些过分了! 所以,哪怕这些年来,明明西域的黑汗(喀拉汗)王朝已经分裂,而且不堪一击。 大白高国也不敢攻击! 因为分裂的黑汗,也依然是辽国附庸,而且还是大辽天子的驸马。 当然了,西夏人基本没有这种战略眼光和意识。 但他们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去做这些事情。 他们就像一个被铁笼子关起来的鸟。 笼子只有两个地方能有希望飞出去。 其他两面碰上去都可能是鼻青脸肿。 到得现在,连南边也差不多要变成铜墙铁壁了。 所以…… 在只剩下一个口子的现在,西南的青唐吐蕃,就成为了唯一可以大规模扩张的地方,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而熙河兰会路,就是他们吞并青唐吐蕃最大的障碍! 熙河兰会路在一天,大白高国就永远无法放心进攻青唐! 自然,秉常提出的条件,得到了大部分人支持! 党项人就是这样的。 贪婪且饥饿! 无论是梁乙逋还是帷幕后的太后,在看到这种情况后,也只能妥协。 当然了,他们心中也存在着幻想。 万一呢? 万一真的成了呢! 对吧! 试试又不吃亏!实在不行大不了再换条件嘛! 说不定,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敲一点钱! 反正,南蛮人有钱! 注:辽国在西域、草原和中亚的影响力,超乎想象! 后来西辽能够称霸中亚,全靠了辽国的余荫! 在这一时期,欧洲人和西亚人普遍认为契丹才是中国。 注2:西夏立国前就已经在向着青唐吐蕃蚕食了,西夏王朝最大的梦想,也一直是吞并青唐吐蕃,然后进入高原,成为新的吐蕃帝国! 注3:党项人和回鹘人是死敌! 注4:这个时候,来宋朝朝贡的所谓于阗使团,其实是黑汗王朝冒充的。 黑汗这个时候已经分裂成东西两个部分。 他们是伊斯兰王朝,但同时是辽国附庸、保护国。 PS,这一章是补前天的。 明天开始补上个月月票欠账 第198章 横渠门下 第198章 横渠门下 元丰八年六月癸未(二十一),集英殿中。 范纯仁持书而读,一篇《尧典》被他念得抑扬顿挫,精彩纷呈。 尧典念完范纯仁便持书而立,恭身问道:“官家,可有要问的?” 赵煦微笑着摇摇头,道:“爱卿讲的极好,朕已对尧舜之事,略有所知矣!” 范纯仁再拜:“臣惶恐,乞官家为臣言《尧典》之论!” 赵煦微笑着,用通俗的话,当殿解释了一遍。 《尚书》是儒家经典里的经典。 也是儒家用来洗脑士大夫、君王的利器。 这开篇的《尧典》,自然就是阐述儒家意识形态的名篇。 一开始就是歌颂帝尧的伟业。 然后吹捧其政绩,最后引出为何要禅让给帝舜的动机、原因和理由。 尽管,这些事情大多数皇帝都不会信。 尤其是掌权越久的帝王,越不会信。 当然不信归不信,架不住士大夫天天念经,哪怕是最专断的帝王,也难免在心里面嘀咕:“会不会是真的呀?” 所以,儒家念经是真的有效的。 大多数皇帝都会不由自主的遵从儒家的意识形态道德观。 有些时候运气好,说不定还会碰上一个真的笃信的帝王。 可惜,这些招数在赵煦面前完全失效。 因为赵煦在现代,看过陶寺考古发掘出来的那些东西。 尧舜禹三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煦现在已经清清楚楚。 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赵煦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自己真的相信的模样。 因为他清楚,儒家思想是他最好的统治工具! 这也是儒家的阳谋! 皇帝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尊崇。 范纯仁听完赵煦的解释,立刻下拜:“臣惶恐……” 其他几个经筵官,则纷纷道贺:“陛下圣明,实乃天下之幸也!” 赵煦便道:“也是诸位先生讲得好!” “尤其是范先生!” “臣等惶恐!”范纯仁等人连忙再拜。 赵煦和冯景吩咐:“给诸位先生赐茶、慰劳!” 便有着内臣,端来煮好的极品茶汤,赐给诸位经筵官。 今日经筵至此,便算结束。 范纯仁领着群臣再拜谢恩,喝了赵煦赐的茶汤接着就恭送着赵煦离开集英殿。 …… 赵煦回了大内,首先到保慈宫给正在批阅奏折的两宫问安。 两宫见到赵煦来了,都放下手头的事情。 “官家今日经筵,感觉如何?”太皇太后问道。 “回太母,几位先生教的都很好!”赵煦坐到两宫身边,甜甜的说道:“特别是范先生,讲学讲的很好,孙儿也颇受启发……” “这就好!”太皇太后点点头。 两宫瞧着赵煦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赵煦见着,不动声色的说道:“以后孙儿遇到不懂的,还可以来问太母、母后吗?” 两宫顿时喜笑颜开,纷纷道:“当然可以了!” 她们自然知道,士大夫大臣,想要从她们手里夺走官家(六哥)的教育权。 可官家主动来问她们,大臣们就管不着了! …… 已是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炙烤着汴京城外的土地。 官道上的行人稀稀疏疏。 大部分人都选择,在道路两旁栽种的树木下行走。 一辆囚车,在军士的押送下,缓缓走到一处荫凉的树荫下。 这里有着一排茶铺。 茶铺之中,许多赶路的商贾和行人,都在喝茶。 见到这些押送犯人的军士,尤其是看到了领头押送的居然还是一位穿着獬豸服的御史的时候。 好多人立刻忙不迭的结了账,赶紧继续上路。 他们可惹不起! 但在一个茶铺门口,两个穿着士大夫常服的中年男子,却不慌不忙的,继续喝着茶水,补充着水分。 军士们却是规规矩矩,进了茶铺,也不敢喧哗,只是掏出铜钱和店家说道:“上茶!” 那两个士人看到这个情况,眼中诧异了一下,其中一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位留在树荫下的御史模样。 然后他似乎认出了对方,远远的招起手来:“可是伯修?” 那御史闻言,立刻看过来,看到士人的样子,揉了揉眼睛,连忙过来行礼:“下官见过吕龙学!” 他惊讶的看了看这士人身边,没有元随,也没有仆人! 只有一个和他同桌而坐,虽然穿着士大夫袍服,但是皮肤黝黑、粗糙,身材健壮的如同武将一样的男子。 被叫吕龙学的士人,微笑着说道:“某给伯修引荐一下……” “这一位,乃是某之同门,京兆游师雄游景叔,方从环庆路经略司判官任满,正欲回京待阙,不意与某道左相逢,可谓他乡遇故知……” 游师雄起身,恭身一礼。 这御史连忙还礼。 然后那吕龙学就和游师雄介绍起来:“景叔,这一位便是宇文昌龄了,昌龄表字伯修……” “如今应该是当朝的监察御史……” 吕龙学看向那囚车之中,被枷锁押着的犯人,问道:“伯修押解的就是那罪将张之谏?” “正是!”宇文昌龄点点头:“此罪将正要押回大理寺受审!” 说着,宇文昌龄就对吕龙学、游师雄拱手再拜:“某为御史,职务在身,实在不好与龙学叙旧、景叔交谈,待得来日休沐再来拜谒二君!” 吕龙学点点头,拱手还礼:“伯修请!” 游师雄也拱手说道:“来日必登门拜访伯修!” 三人就这样告别。 那些军士喝完茶,也规规矩矩的丢下铜钱,结了账离去。 游师雄见着,赞道:“不意御史台中,竟也有擅长治军之人?” 吕龙学点头:“自然,伯修少尝读兵法,曾有意投笔从戎……” 游师雄听着眼睛亮了起来,道:“来日却是要好生结识一番才行!” 他最喜欢和这种爱带兵的人交朋友了。 吕龙学见着游师雄的样子,就笑起来:“景叔还是如当年一样,不改初心啊!” 游师雄点点头:“先师当年讲学,尝以西贼为耻,生平之志就在攻灭西贼,安我陕西百姓!” “身为弟子,某岂能不遵而从之?!” 说着,他就看向吕龙学,问道:“微仲呢?微仲可还记得,当年横渠门下讲学之时,先师敦促的教诲?” 吕龙学听着,沉默片刻后,道:“恩师教诲,某岂敢忘记?” “但事有轻重缓急……” 吕龙学,自然就是新晋的龙图阁学士吕大防。 “呵!”游师雄笑了一声:“微仲记得的,恐怕不止是先师教诲,还有两位程先生的教导吧!” 吕大防沉默不语。 游师雄道:“微仲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少主,知道先师的横渠四句!” “更曾在两宫之前推崇备至!” “我横渠一门,振兴有望!” 自古以来,一门学说,只要得到皇权的认可,就一定可以兴盛! 何况横渠之学,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实乃君子之学,正人之学! 在游师雄眼中,横渠之学,足可与二程、邵雍之学争锋。 便是王安石的新学,若有皇权加持,也未尝不能碰一碰。 奈何,自横渠先师亡故。 横渠一门,就已经如同一盘散沙一样。 甚至还有人,明着看着是先师的弟子、传人。 背地里却在给先师的行状上大肆吹捧二程,将先师的地位居于二程之下! 说什么‘尽弃异学而从之’,搞得横渠先生是二程门人一样! 而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位吕大防的亲弟弟吕大临! 事后,吕大临虽然拼命解释,自己本意并非贬低横渠学问。 可谁信呢? 至少,游师雄不信! 可他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只能远走沿边。 这些年来他在熙河路、秦凤路、环庆路等地辗转为官。 靠着不断积累功劳,不断增长见识。 如今,终于成为了朝官!获准可以和环庆路边帅赵卨回京。 正是在回京的路上,他听说了,少主推崇他的恩师的传说。 于是,游师雄直接脱离了大部队,单人独骑,一夜狂奔一百五十里,终于在中午时分抵达汴京外围。 也在这里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吕大防。 吕大防看着游师雄的模样,也只能叹息一声,谢道:“景叔还是未能看破当年之事吗?” 有些事情吕大防真的不好说。 毕竟,昔年先生病逝,在身边的人,就他的弟弟吕大临和其他几个同门,大部分人都在外。 吕大临是受了先生遗命,撰写其行状的。 虽然用词可能没有和人商量,但其中关键的话,却是先生临终嘱托的。 奈何,游师雄等人不信! 而,吕大临也无法解释。 难道直接告诉世人——先生之意,乃在于横渠与理学融合,共抗王安石新学? 不能这么说的。 只能让时间来抚平一切。 吕大防想着这些,就对游师雄道:“景叔啊,某知道景叔的想法……” “如今少主确实是推崇先师……” “可少主同样推崇两位程公……前些时日明道先生去世,少主亲诏辍经筵以致哀……” 游师雄摇摇头,他看着吕大防,沉声道:“微仲,吾这一生,必以振兴横渠一门,光大先生之学为己任!” “无论如何!” “吾都要做到!”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用了十几年时间,独自一人,从选人爬到了朝官。 他也可以再用十几年时间,从朝官攀登到宰执。 然后,他就可以在御前向天子推荐先师之学! 横渠一门,是气学! 不是二程的理学! 他会亲口告诉天下人的! 第199章 辽使入京 第199章 辽使入京 赵煦午睡起来,洗漱完毕。 冯景就低着头,在他面前说道:“大家,臣方才在御厨,听说御史已经将那个罪将张之谏押回了京城,并送进了大理寺之中!” 赵煦点点头,张之谏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插手了。 两宫、士大夫们都已经恨不得他去死! 唯一一个能救他的司马光,现在已经去了陈州。 也不对! 赵煦想起来了! 前些时日,王岩叟出任了监察御史。 再过几天,王觌、刘挚等人会相继到任。 这些旧党里的激进派,会不会救这个张之谏? 赵煦现在蛮好奇的。 冯景接着道:“另外,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昌祚,好像也已经抵京……” 赵煦哦了一声,张之谏回京,刘昌祚自然也会跟着回来。 “似乎龙图阁学士吕大防也在方才入阙,投了入觐表!” “此外,环庆路经略使赵卨以及泾原路经略使卢秉,也都上书言已至京畿!” 这些人几乎同时入京,倒也不奇怪。 因为他们都是上个月差不多的时间,被圣旨召回汴京的。 延州、庆州和成都,和汴京的距离不一。 但交通环境和条件也不一样。 而随着这些人抵京,赵煦知道,一直被两宫卡在大名府不让渡河的辽使,也将得到渡河的许可。 嗯…… 因为恐辽症的缘故,无论是两宫还是都堂宰执,都觉得一定要等边帅们入京,才能让辽使过河! 这不奇怪! 赵煦在现代看蹴鞠比赛,国足一碰到韩国,也会想尽办法的调兵遣将。 连踢个青年队,都恨不得把在欧洲留洋的大龄球员喊回来! 区区蹴鞠比赛,有了心理阴影,尚且如此何况是军国大事? …… 隔日,清晨。 大名府的渡口,辽国使团,开始登船。 祭奠使耶律琚、劝慰使萧杰,各自领着一支庞大的使团,开始渡河。 滚滚黄河汹涌向前。 耶律琚立在船头,也为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而赞叹。 但,看着这条大河,耶律琚不但没有丝毫震惊、畏惧。 恰恰相反,耶律琚心中对南朝的轻蔑,再次高涨。 原因? 自数十年前,黄河决口,在这南朝大名府分成两条河道入海以来。 辽国就一直在用着看戏的眼光,看着南方的宋人瞎胡闹。 尤其是这条大河在檀州商胡口决口,滚滚河水贯穿整个南朝河北路后。 辽人的看戏心态就更加浓郁了。 看着南朝为了这条大河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却一次又一次的被这条狂暴的大河所戏耍。 他们的一切努力,想出来的一切办法,在大河的力量面前,是那么的幼稚和可笑。 所以,在耶律琚这样的辽国贵族眼中。 眼下的这条大河,就是南朝不得天命,不受天眷的象征! 不然,为什么黄河唐代不发飙,五代不发飙,偏偏是在南朝窃据中原,僭越天子之后发飙? 此乃获罪于天的证据! 解决办法呢?耶律琚也有! 大辽天子系出汉室之后,为汉高祖之苗裔,只是后来不幸流落草原了。 此外,大辽过去还是大唐松漠都督! 也可以承袭大唐法统! 所以,汉唐正统都在大辽啊! 南朝皇帝,只消上表称臣内附,恭请大辽天子南下正位,以此顺应天心! 那么老天爷也就不会发怒了。 黄河自然会消停! 当然,这些想法,耶律琚也只能现在在心里想想,在辽国的宫帐里说说。 在南朝他是不敢讲这些话的。 这会挑起战争! 迎着涛涛黄河波涛,使团乘坐的船只,抵达了黄河对岸的白马渡。 在那里,南朝派来迎接他的官员,已经率着军队在恭候了。 耶律琚一行下了船,就都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他甚至干嚎了一声以示对兄弟盟邦之君不幸去世的哀悼。 旋即,他就在南朝官员和军队的‘护送’下,前往南朝京城之外的都亭驿。 …… “礼部尚书韩忠彦上奏:辽使已至都亭驿!” 正在保慈宫里,批阅奏疏的两宫,听到这个消息,脸色明显一凝。 实在是辽使给大宋留下了太多不可磨灭的记忆。 庆历增币时的辽使萧特末、刘六符。 熙宁割地时的辽使萧禧。 都曾在汴京城中,以战争恐吓! 而对辽国的畏惧,已经深深刻在了这大内皇城之中! 两宫又是刚刚听政不久,没有什么外交经验。 除了太皇太后,曾接受过辽使贺寿外。 向太后甚至从未见过辽使! 在她的想象中,辽使基本上和寺庙壁画上的夜叉差不多。 青面獠牙可能过了。 但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应该是大差不差! 于是,向太后看向坐在两宫身边的赵煦,对太皇太后道:“娘娘,辽使入觐时,不如叫六哥坐到帘中来吧!” 她是真的害怕,这个孩子被辽人吓到了。 万一吓出点什么病来,她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她虽然知道辽使其实和汉人相差无几。 有些辽国正使,甚至和士大夫一样文质彬彬。 而且辽使之中有着汉人士大夫充任的副使,礼仪方面其实都很讲究。 但辽使终究是夷狄,有膻腥之气,万一冲撞到了官家龙气就不好了。 赵煦见着这个样子,摇了摇道:“母后、太母,不必忧心!” “儿听说,其实辽人也读孔孟之书,并非什么奇形怪种……” 即使是上上辈子的那个懵懵懂懂的他,也是端坐殿上,和辽人使者对视,没有表现出半分怯懦。 何况是如今的他? 向太后却是不放心,说道:“六哥听话……” 赵煦看着她,道:“母后,儿若是因辽使到来,而被吓到了帷幕之中,那么,日后北朝定然轻我!” 两宫听着,都是沉默。 赵煦只好安慰着向太后:“请母后放心好了!” “儿乃是天子,自有天佑,区区北虏,何足道哉?” “何况,届时三路边帅都在,诸路大将也会在殿上护卫……” 见着赵煦自信的样子,向太后想了想,也觉得赵煦说的有道理。 但她还是不大放心,只能说道:“六哥到了殿上,千万记得别去看辽使……免得被吓到了!” 赵煦笑了起来:“母后放心好了!” “儿的胆量,比母后想象的还要大!” 赵煦说着就挺起胸膛:“儿可是去年开始就可以一个人睡了!” “连黑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两宫顿时被赵煦的话逗笑了。 注:三易回河造成的破坏和影响,超过了北宋在历代战争中的一切消耗和损失。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北宋末年为了迟滞金兵,掘开滑州大堤,导致黄河夺淮入海…… 然后这个烂账,金、元两代都没擦干净。 第200章 向太后:吾儿必可为尧舜 第200章 向太后:吾儿必可为尧舜 两宫和赵煦说着话。 殿外,就又有奏报来传:“环庆路经略使、新知延州赵卨已押解伪驸马拽厥嵬名入京!” 两宫顿时大喜。 连忙命人将赵卨的入阙表呈递上来。 两宫看完赵卨的上书,也都是开心起来。 “这个赵卨,将其麾下大将姚兕、曲珍也一起带入京城述职了!”向太后惊喜的说道。 姚兕、曲珍,都是大宋名将。 尤其是姚兕的名声,哪怕向太后在宫里面也是听说过的。 这位大将,乃是将门之后,更是忠良之子! 乃父战死在三川口的时候,他才八岁,和六哥年纪相仿。 却已经深记父仇,日夜不忘! 据说,这位大将从军后,在他使用所有兵刃和旗帜上,都亲手刻上了‘仇雠必报’四个字。 从军以来,转战沿边各路,所向披靡。 如今已是大宋遥郡! 而且是遥郡官中威望、战功最高的大将之一! 很有希望在未来升任正任! 有了赵卨这样久经沙场的文臣边帅和他麾下骁勇的大将坐镇殿中。 加上刘昌祚、苗授、燕达,还有即将入京的泾原路卢秉。 向太后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稳了许多。 于是,当即就命赵卨、姚兕、曲珍明日早上陛见。 又命刘昌祚,今日陛见。 同时下诏,命将伪驸马拽厥嵬名,送同文馆中好生看押,不许虐待,一日三餐供应要及时。 待夏使入京再做决断。 两宫至今都在打着,拿一个驸马胁迫西贼低头认输求和的算盘。 大不了,恢复庆历和议! 区区十五万匹绢,七万两白银,三万斤茶叶而已! 就当打发臭要饭的! 只要西贼以后乖乖的谨守门户,别来骚扰大宋边境和人民。 两宫都觉得,这点小钱算不得什么! 要知道,从澶渊之盟订立到今天,算上庆历增币。 大宋这么多年光是给北朝的绢布和白银就已经不可计算。 但这些支出,对大宋而言,不疼不痒,甚至很划算! 至少比和辽人开战划算一万倍! 同样的道理,在大宋内部很多人也都觉得。 只要西贼臣服听话,每年给点钱,打发掉也没什么不妥。 毕竟,宋辽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呢! 大宋每年给辽国的岁币,看上去不少,可辽人拿到手里能做什么? 最后还不是都买了大宋的商品? 大宋士大夫们,虽然不懂经济学,但帐还是会算的。 总的来说,人们发现,澶渊之盟后两国贸易大宋这边是碾压性的超出辽国。 瓷器、茶叶、丝绸等商品,源源不断的通过边境市场进入辽国。 不仅仅让辽人把岁币连本带利的吐回来。 甚至还赚了一笔! 这就是宋辽百年和平的基础。 两边都不觉得自己真的吃亏了。 …… 刘昌祚换上了好些年没有穿过的武臣公服,站在了内东门下。 他的心情其实很忐忑。 好在,老上司高遵裕虽然卧病在床,但还是接见了他派去的下人,并保证万一两宫真的追究他监管不力的责任,会帮他说好话的。 这才让刘昌祚稍微放下了悬着的心。 但,终究刘昌祚知道他今天必须得过关才行! 他是武臣,武臣可以贪婪,可以胆怯,可以好色,甚至可以愚蠢! 但武臣绝不能沾染任何和抗命不尊、不听圣旨指挥的罪名。 这是最大的禁忌! 不管谁沾上,都是一身腥臊,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想到这里,刘昌祚就忍不住又在心里唾骂了一顿那个张之谏。 他可是害惨整个鄜延路上上下下。 经略使司的所有文武官员,现在都得经过汴京审查了。 稍微查出一点瑕疵,被人和张之谏牵连在一起,恐怕这辈子的仕途和前程都要完蛋! 甚至连子孙都可能受影响——大宋入官的脚色,可是要写明父祖三代的! 就是他这个和经略使司衙门关系不大的管军边帅,也得在御前走过一场,自证清白和忠心! 刘昌祚很清楚。 赵官家可以容忍一个武臣贪婪、残忍、好色、好杀。 但绝不会容忍一个不听号令,抗旨不尊的武臣! 和这种事情沾了边,就是黄泥巴掉裤裆,根本说不清楚! 终于,閤门通事舍人出现在内东门下,对他道:“两宫慈圣、官家有旨意:管军刘昌祚,可至延和殿陛见!” 刘昌祚连忙持芴领命,跟上那个閤门通事舍人的步伐,一路前行,到了延和殿前。 刘昌祚远远看着殿中的灯火,就持芴拜了两拜,说道:“龙卫、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昌州刺史、知延州臣昌祚,恭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没一会,便听着殿中,传来一个稚嫩但清脆的童声:“刘卿请入殿相会!” 刘昌祚心中一惊,知道那就是他的少主,如今的天子了。 有关这位少主的种种事迹和传说,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刘昌祚就毕恭毕敬的持芴再拜:“臣谨遵陛下旨意!” 在天子面前,文臣士大夫可以讨价还价。 但武将没有这个资格! 武将最多只有建议权! 即使,他是正任官,也是一样! 所以,刘昌祚对那些传说,选择全盘接受。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便恭恭敬敬的,持着朝笏,步入殿中。 来到殿上,刘昌祚立刻持芴再拜,俯首请罪:“臣昌祚蒙大行皇帝信重,用为延州守城三衙管军,却不能知罪将张之谏之罪行!” “实乃罪该万死,伏乞两宫慈圣、皇帝陛下治罪!”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殿上的少主,却是忽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但带着些豁达与豪迈! 刘昌祚只听着少主道:“刘卿何罪之有?” “休说,那罪将张之谏,不过是跳梁小丑,以朕之见鄜延路上下官吏将佐,若知其罪,必不会与之为伍!” “便是鄜延路上下,皆与之串联,朕也相信,刘卿绝不会与之为伍!” 对张之谏的处置,两宫、都堂自有决断。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要说为了一个张之谏,就怀疑整个鄜延路,甚至盯上刘昌祚这样的正任武臣,那就是搞笑了,更是自己给自己捅刀子! 别说赵煦在现代留过学,便是没有。 魏武官渡之后为了稳定人心,尽烧上下大臣与袁绍书信的故智,赵煦也是知道学习的。 刘昌祚听着,感动不已,连连顿首拜道:“陛下信赖,实在是叫臣……感佩五内!” 少主虽然小。 可方才说话时的语气,却让他莫名的感到了舒心。 仿佛在和他说话的,不是一个八岁多的孩子。 而是一个成年的君主,在对他的大将推心置腹。 特别是少主说起‘即使鄜延路上下皆与之串联,朕也相信,刘卿绝不会为之为伍!’。 这种信任,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对刘昌祚而言,不啻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因为对武将来说,天子的信任就意味着一切。 没有天子信任的武将,本事再大,能力再强也没有用! “爱卿请起!”少主微笑着说道。 刘昌祚感激的起身,便又听到少主吩咐:“来人,给刘卿赐座!” 这就更让他受宠若惊了。 连忙谢恩再拜,但心中不免有了些狐疑。 不是两宫听政吗? 缘何自始至终都是少主在唱独角戏,两宫反而坐在帘后不发一言? 刘昌祚哪里知道,此刻的帷幕内,两宫都已经笑开了花。 特别是向太后,看着她的儿子,在殿中如同一个大人一样,熟练的和大将对话,还能使用上一些史书上帝王的技巧。 这让向太后开心的都合不拢嘴了! “吾儿必可为尧舜!” 现在,向太后对此,已经再无疑虑! 她的孩子,必定可以为大宋圣主! 开创出远迈父祖的功业! 太皇太后虽然没有向太后这么高兴,但也很欢喜。 因为她看着赵煦的表现,感觉自己将来青史之上大宋太任的评价,已经跑不掉! 注:原本的历史上,六月份刘昌祚应该已经就任权发遣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但这里因为张之谏以及熙河选帅的事情,耽搁了,所以依旧是吕惠卿兼任鄜延路经略使。 第201章 赵煦巧学成王 第201章 赵煦巧学成王 第二日,两宫拥着赵煦,在延和殿里,接见了入京的赵卨、卢秉、吕大防等人的陛见。 这一次,赵煦就没说什么了。 一切都交给两宫发挥,他只是在殿上,看着赵卨、卢秉两人递上来的随同入京的大将、文臣的告身。 在这些人的告身里,赵煦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游师雄游景叔! 知道赵煦为何,非要尝试对已经脑死亡的横渠学派做一次心肺复苏吗? 完全是因为这个人! “游师雄啊!”赵煦端坐着,看着这个名字。 上上辈子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回闪着。 那是他刚刚亲政不久的时候。 “陛下!”已经白发垂鬓的老臣,持芴而前:“此乃老臣安边之策,共十六条望乞陛下御览!” 赵煦接过陈条,仔细,深感有理。 于是,任其为河中知州,旋即加直龙图阁,进知秦州兼任秦凤路马步军都总管。 而他也没有辜负赵煦的期望,在任上做的非常出色。 奈何天不假年,绍圣四年卒于陕州任上。 整个绍圣-元符时代,游师雄是赵煦任用的唯一一个有着浓烈旧党色彩的边臣。 这是因为这个人能力强的有些过分! 而且他任劳任怨,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肯干。 以至于因劳成疾,病死陕州任上。 一度让赵煦犯嘀咕——他图什么呢? 直到游师雄的遗表送到赵煦面前,赵煦才知道他图的是光大乃师张载的学问! 然而,那个时候的赵煦不可能答应他。 王安石新学,才是当时的赵煦心目中的真正圣人之学,经世治国之道! 其他任何学派都必须居于王安石新学之下。 再说,那个时候的赵煦,压根不知道张载是谁! 如今,赵煦重归少年,再次见到昔年的故人。 他心中笑起来。 “游师雄……” 他看着游师雄如今的官职:环庆路经略司判官! 这个差遣,属于经略司的高级幕僚,大抵类似现代的高级参谋、专职秘书一类。 一般来说,由经略使自行征辟,都堂、吏部都不会过问——除非经略使本人表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由朝廷委派。 当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充任的。 至少得是文臣京官,才能勉强权发遣。 想要正任,就得是朝官。 游师雄的寄禄官,现在刚好是朝官最低的一级正八品的通直郎。 赵煦看了下告身,这是在去年,经由赵卨奏举升迁而来的。 此外,游师雄升京官的荐书之一,也是出自赵卨之手。 所以,这个游师雄和赵卨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看到这里,赵煦就已经有了主意。 他看向那个在殿上人群的角落里,那个看着黑不溜秋和武臣一样的壮汉。 手中的笔,已经提起来。 他在游师雄的告身下面,加了一行字。 然后将其告身收起来, …… 退朝之后,赵煦跟着两宫回到保慈宫。 太皇太后就见着赵煦手里,拿着一张中书特制的中绫纸,这种纸只有一个用途——用来写官员的告身。 一般来说,每个官员的告身,都由七张中绫纸组成。 其中最重要的一张纸,会写上其差遣、除授官职的日期、除授人以及签押人(如选人改京官则还要写上五个举主的官职、名字、时间)。 显然,赵煦手上拿着的就是一张这样的纸。 “官家怎带了一张官员的告身纸回来了?”太皇太后微笑着问道。 向太后也好奇的看过来。 赵煦将手里拿着的纸放到两宫面前,道:“孙儿无聊,便尝试着学着中书的格式,模仿了一下告身的文书……” “哦……”向太后笑起来,拿着那张纸,看了看。 然后,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名叫游师雄的小官的告身。 他上一个差遣,还是环庆路经略使赵卨征辟的环庆路经略判官。 寄禄官也不过是一个通直郎而已。 年纪的话,也有些大了,都已经四十八岁了! 四十八岁的朝请郎,光靠磨勘,这辈子都没有希望升待制。 而文臣不到待制级别,基本上不可能有机会御前奏事。 所以,她也就没放在心上,甚至抱着欣赏的态度,看起了赵煦在这张告身上写的文字。 赵煦的字是很好认的。 因为他总是用馆阁楷书,写的端端正正,但字迹很浅。 “娘娘,六哥的字,越发的好了!”向太后看完就和太皇太后道:“便连这中书省的公文格式,也是写的极好!” 太皇太后接过来,看了看中绫纸上那最后的一段文字。 也忍不住点头,格式上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然后她便微笑着轻声念起来:“告:通直郎、环庆路经略判官游师雄,权发遣熙河兰会路公事,兼知熙州!” 赵煦接下来写的字,更是让太皇太后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朕敕,转中书侍郎张璪,文到奉行!” 向太后也跟着笑起来。 两宫笑完,就都意识到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这告身怎么办? 向太后拉着赵煦的手,问道:“六哥怎忽然想起,要给官员写告身了?” 赵煦答道:“儿只是好奇……而且……看这个游师雄的告身履历,觉得还不错,就想着写写玩玩……” 两宫互相看了看彼此。 然后,向太后就和赵煦道:“六哥以后,可不能随意再在官员的告身上随便写字了!” “须知,天子不可有戏言,何况是落于纸上的除授文字!” 赵煦点点头,乖巧的说道:“母后,儿记住了!” 向太后回头和太皇太后道:“娘娘,六哥是天子,君无戏言,何况落到了告身上的文字?” “不如,便依六哥所批,将这游官儿,任命为熙州知州如何?” 太皇太后拿着手里的告身,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官儿,履历很丰富,而且是从选海里杀出来的! 这种人,没有简单的! 大宋天下选人数以万计! 但每年,不过二三十人可以从选海超脱出来! 这些人,若是年纪还算年轻的话,基本都能做出一番事业。 最著名的就是仁庙时代的范文正公了! 于是,也没有意见,点头说道:“就依太后的吧!” 两宫于是命人将这张告身送去了中书省,交到赵煦批示的张璪手里,让他照着赵煦的意思签押、存档,然后让中书舍人写好具官除授诏书,以完成这次天子的特旨除授程序! 注:北宋选人升到三京判官、节度观察推官这个所谓的幕职官的顶点时,就有碍止法禁止他继续磨勘升迁,需要集齐五个举主的举荐状或者得到皇帝特旨,才可以改官,改官后就是京官,京官升朝官需要特旨,朝官升待制也是一样。 第202章 加一分 第202章 加一分 张璪最近一直在整个开封府到处跑。 主要是按照右相韩绛的意思,派手下的官吏去那些形势户的家里,挨家挨户的询问——各位耆老对役法/免行法有什么看法? 突出一个战战兢兢,礼下于人。 总算是将京畿一带的数百家形势户,都跑了一遍。 得到了各家形势户的答复。 大部分人,话都说的很好听。 就是一旦涉及钱的事情,就开始哭穷喊苦了。 特别是汴京城中各大行会的会首们,恨不得告诉张璪——俺们都要吃糠咽菜了! 张璪自然是一个都不信! 因为,前不久这些人家家里,都有人娶了县主回去。 那彩礼钱给的可大方了! 一个县主彩礼就肯给两千贯!一些县主甚至都要三千贯彩礼了! 要知道去年可才一千五百贯上下! 宗室们因此都发了一笔! 奈何,这些人的影响力很大! 和宗室们的关系也很密切——这京畿的形势户,谁家没有一个县马? 那些顶级的奢遮人家,每年祭祖的时候,甚至可以跪一祠堂的县马。 所以,张璪知道他还有的忙! 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回都堂休息,可他还来没得及喘气呢。 一张告身,就从宫里面送到他手中。 “这是?”张璪不懂的看着。 “天子特旨除授此官!”太皇太后身边的大貂铛梁从政微笑着说道:“两宫慈圣也都准了!请省佐依旨意办事吧!” 张璪眨眨眼睛,然后看向他面前的告身。 天子亲笔御书的文字,还是很好辨认的。 张璪拱手对大内福宁殿方向拱手一拜:“臣恭从旨意!” 接着,他小声的对梁从政问道:“粱押班……这个事情……怎么回事?” 天子特旨除授,自然有程序,绝不会是随笔在吏部告身上写旨意。 有专门的特旨用纸,那是特制的绢纸,上面有金线织造的龙纹。 梁从政道:“省佐不必多问,只需遵旨就是!” 张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送走梁从政,他看向告身上的官员。 “游师雄……” “一个通直郎……” “真是好运道啊!” 他差不多能猜到一些大概。 通直郎为知州,而且是熙河路治所所在的熙州知州,就算是权发遣也很勉强! 想了想,张璪就拿着这份告身,到了右相韩绛处,将事情和韩绛说了。 韩绛听完,看着告身上官家的字迹。 他眯起眼睛来:“游师雄……” “老夫记得,此子是张横渠的学生吧!” 张璪眉头跳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官家曾在两宫面前,说过吕大防的好话。 原话似乎就是——此大儒子弟,必君子正人也。 所以…… 官家对横渠门下有特殊好感? 张璪不知道,他更不敢问。 他只能拱手问道:“相公,此事怎么办?” “这游师雄,只是通直郎,权发遣也不能知一路经略司治所啊!” 一般来说,要出任经略司治所所在的军州知州,即使是权发遣,一个通直郎也不够,远远不够,起码再升两级! 韩绛顿时笑了起来对张璪道:“天子特旨除授,本就是超拔选用人才之法!岂能以循例而论?!” 前些天,少主特旨赐吕希哲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为承务郎。 人家入仕就是京官了! 谁比的了? 而且,这游师雄都已经四十八岁,马上知天命了。 看他的履历,历任地方县、军、州各级职务,表现都很好! 天子特旨超拔这样的人,没有人会说闲话的。 韩绛便道:“上书请奏,升其为朝奉郎吧!” 张璪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于是请升游师雄威朝奉郎。 两宫自然诏可。 当天,相关文书送到了中书舍人杨景略手中,杨景略草制具官诏书后,就送到了门下省,给事中陆佃一看是天子特旨直接签押。 …… “敕:具官游师雄,边郡之政,兵食为先。郡守之责,文武兼综。以尔才干之选,卓然有闻!朕虽招携来远,不求边功;尔当积谷训兵,常若寇至。祗率厥服,往惟钦哉!“ “可!擢用为朝奉郎,权发遣熙河兰会路公事,权知熙州!” 游师雄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他跪在地上,听着内臣宣读完毕,赶忙再拜谢恩。 直到接过圣旨,他还是一阵恍惚,不敢相信,这传说中的天子超拔特擢的故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身边的人,都来和他贺喜。 没多久老上司赵卨也亲自来了,和他贺喜,道:“景叔此番竟得少主超拔,真是可喜可贺!” “老夫早就知道,景叔之才,必能有施展之机!” 赵卨此来,自然也不仅仅是道喜。 也是来打前站的。 熙河兰会路的经略使已经出缺三个月了。 赵卨可是很想竞争这个职务!还想好了他若去了熙河,也把游师雄带过去,继续当他的经略判官,辅佐于他。 不意,游师雄在京城居然被天子特旨拔擢去了熙河路。 而且是熙河兰会路公事兼熙州知州! 这可是无比关键的职务! 若他赵卨再被拜为熙河帅臣,那么,赵卨相信有着游师雄辅佐,自己定可大有作为! 搞不好有机会进三省两府! 游师雄却还是脑子昏昏的,他虽然知道这是少主特旨拔擢。 但他根本不知道,他怎么就被少主看上去了? 游师雄认真的想了想,他这辈子,和大行皇帝也仅是在转京官的那一年,被人领着在紫宸殿上拜了两拜,远远的瞻仰了一下圣颜,听大行皇帝说了一句:朕安。 舍此之外,他和大行皇帝就再无交集。 所以不可能是大行皇帝的嘱托…… 那么少主为何特旨会拔擢于我?真的是随意而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原因到底在哪里? 游师雄百思不得其解。 赵卨可不管这些,拉着游师雄,进了官廨内宅,就开始和他说起熙河的事情。 …… 赵煦这天在保慈宫,陪着两宫吃完了晚膳,就要拜辞回福宁殿。 他辞拜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道:“六哥明日下午,来一趟保慈宫吧!” 赵煦点点头:“孙儿知道了!” 他心里面明白,是要他来做什么的? 无非不过是见证一下两宫选养女。 这种事情,赵煦不大想干涉——除非真的看到了符合他审美的人。 他倒也不是好色——上上辈子和留学的时候,他就尝遍了各色美人。 现在赵煦的阈值有些高了。 不是那种别具风情有着特点的美人,赵煦没有兴趣。 回到福宁殿中,石得一已经在等他了。 赵煦见了,便让冯景在外守护,领着石得一进了福宁殿的寝殿帷幕。 “大家,臣已经命逻卒们,混进了都亭驿……”石得一低声报告着:“通过和北使的随从打探,基本上已经拿到了四位北使的一些跟脚……” 便将一撂纸张,恭敬的呈在手中。 赵煦伸手接过来借着福宁殿里长明的灯光,认真的看了起来。 耶律琚、王师儒、萧杰、郭昭愿四人的粗略底细和在辽国的大概履历,在赵煦面前呈现出来。 赵煦看着,露出了微笑。 “善!”他放下文书,赞道:“探事司,要再接再厉!” “臣明白!”石得一拜道。 赵煦道:“若有机会,能从使团之中发展一二愿意与我通信、报告之人……那是最好不过!” “臣晓得!”石得一低头说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煦,道:“大家,游师雄已经得旨,超拔为朝奉郎!” 赵煦微微颔首。 他是故意在游师雄的告身上不写升官,看看都堂的反应的。 现在看来,都堂宰执,特别是张璪是懂事的,确实是他的忠臣,知道主动为君分忧、拾遗补缺! 而且办事很快,半天就除授完毕! 于是赵煦默默在心里面给张璪加了一分。 第203章 养女 第203章 养女 元丰八年六月丙戌(24)。 翰林学士曾布为馆伴使,吏部右司员外郎刑恕为馆伴副使。 命学士院降遗诏予北使。 枢密院上奏:夏主遣使嵬名谟铎等为陈慰使,乞入境。 诏:可。 以右相韩绛所请,下诏沿边诸路:诸路守臣,宜当叮咛告诫沿边守将:勿以夏使入境而驰备,当远布斥候,深入打探西贼虚实,过为之备。 髃臣上表,请以大行皇帝陵寝曰:永裕陵。 诏:恭依之。 诏交趾郡王李干德:省所上表,乞陈勿阳、勿恶……朕初瓒承,动循前烈,命既素定,义难从改!宜懋忠嘉,一遵先诏! 简单概括就是:滚远点。 右司谏蹇序辰罢为司封员外郎。 蹇序辰罢御史言官职,这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也是新党内部,特别是御史台内的内斗,已经在外力压迫下,达到白热化的一种表现。 蹇序辰和御史中丞黄履,因为江西、福建盐法的事情,在御史台闹到不可开交! 据说还当众吵了起来。 吵完后,蹇序辰就上书,把御史台内斗的事情和两宫说了。 赵煦知道这个事情后,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知道的,黄履、黄降等新党骨干,都将因为蹇序辰的这一次自爆,而被迫出知。 因为蹇序辰指出了一个要命的点——黄履结党! 他们联合起来迫害微臣! 所以故意派和臣父有仇的人去江西察举盐法。 这就是打击报复,也是公权私用! 这个事情也怪不得蹇序辰,因为黄履要搞他爹蹇周辅——江西盐法就是蹇周辅首倡的。 只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都说旧党无限可分,其实新党也差不多。 不过,这些事情和赵煦无关。 赵煦也懒得去管。 …… 这日下午,保慈宫中,脂粉香味弥漫。 赵煦和两宫坐在帘内,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命妇们,盛装礼服,在帷幕之外,盈盈一拜,齐声恭祝着:“臣妾等恭祝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赵煦没有抬头,只是捧着手里的《尚书》拿着一支特制的小毛笔,一边看一边做着注解。 这是他表演的一部分。 两宫则微笑着,看向帘外。 今天入宫的这些命妇,都是两宫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既考虑了远近亲疏,也参考了容貌、颜色、言谈、举止。 可谓是各方面都已经考虑周全了。 只是…… 两宫看了看,捧着书拿着笔,一副认真读书,心无旁骛的天子。 也都是笑了笑,确实!天子还小,不懂这些事情很正常。 两宫于是便命了粱惟简、石得一在帷幕中陪着天子读书。 她们则走到帘外,与这些入宫的命妇们攀谈起来。 顺便,再次考察了一下那些入宫的各家候选。 年纪都很小,很难看出什么。 倒是文太师送进宫里的那个孙女,虽然说话细声细气,但很乖巧也很聪明。 除了年纪大了些,什么都好。 两宫也都很喜欢。 加上文彦博的面子在,所以,太皇太后其实已经内定了此女。 而其他各家,则还需要斟酌斟酌。 因为两宫都只想各自养个三四个就差不多了。 再多就没有必要! 赵煦拿着书,静静的看着,不时的备注着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帷幕之外的事情。 石得一已经习惯了,但粱惟简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少主读书时的认真模样。 不禁大为惊讶,看向赵煦的眼神也变得比过去更加恭敬了。 赵煦将手中的尚书几乎都要看完了,两宫才终于结束了和命妇们的闲聊。 命妇们带着各自的孩子,恭恭敬敬的再拜退下。 但有一个孩子被留下来了。 而且,两宫还带着她,进入帷幕,到了赵煦面前。 赵煦听到两宫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两宫。 也看着那个跟在两宫身边的小姑娘。 对方立刻就低下头去,盈盈一礼,声音犹如蚊呐:“臣女拜见官家!” 赵煦哦了一声,然后就看着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问道:“太母、母后选好了吗?” 太皇太后笑起来,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和赵煦说道:“今日就选了这一个……” “乃是文太师的第八子之幼女……” “哦!”赵煦点点头:“太母喜欢就好!” 然后,赵煦问着向太后:“母后怎没有喜欢的?” 向太后坐到赵煦身边,瞥了一眼那本已经被赵煦写满了备注的书,内心无比欣慰,便笑着道:“母后自有喜欢的……只是年纪还小了些,便叫她们先带回去……” 向太后当然没有给人当保姆的兴致。 曹家那个小娘,年纪太小了,先在曹家养两年再说。 其他家,则还要好生拣选。 毕竟,向太后只欠慈圣光献的,并没有欠过别家的什么东西。 赵煦点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儿就先回福宁殿!” 太皇太后诧异了一声,道:“官家还没问过文太师家的这个小娘的名字呢?” “哦!”赵煦露出一个笑容,看向那个看着长的还算标志,但似乎很害羞、怕生,年纪估计比他大好几岁的小姑娘,问道:“汝叫什么名字?” “妾小名熏娘……”对方似乎壮着胆子回答,声音也大了一些:“在家中排行第十三……” “官家可以唤妾十三娘……” “哦!”赵煦点头:“朕记住了!” 心中却是哂笑了一声,他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害羞和怕生,十之八九是装的! 在上上辈子,赵煦身边,充斥着无数美人。 每一个来大内朝觐过他的大臣,都曾为他身边绝色的质量而惊叹! 可是…… 那有什么用? 一群妃嫔,每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开始宫斗。 什么手段都敢使,也愿意使! 孟氏被废,刘氏册立的过程中,用尽了宫斗七十二技——刘氏为了当上皇后,不仅仅拉拢了内臣,还和其他妃子结成了攻守同盟,最后搞出了巫蛊这种古老的陷害手段。 赵煦不知道吗? 知道的! 但刘氏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啊! 虽然那个儿子,甚至连周岁都没有满就夭折了。 可那也是儿子,赵煦上上辈子唯一的一个儿子! 进入元符时代,赵煦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在恶化。 所以,在孟氏不能生育,而且他本人其实也大喜欢孟氏的情况下。 能生育的刘氏自然是一定会上位的。 赵煦在整个过程中,其实是被动的顺水推舟。 如今,重回少年,赵煦是实在懒得再陪后宫的女人玩过家家了。 他有宏图伟业,要并吞四海! 没那么多时间和上上辈子一样,浪费在后宫的争风吃醋上! 便和两宫拜辞一声,在石得一的簇拥下,回了福宁殿。 …… 文彦博坐在文府的大厅上,看着院子前的大门。 他的儿子、成年的孙子们,都坐在一起,所有人静静的看向大门。 终于,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然后,就是文家的管家喜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师!” “恭喜太师!”管家欢天喜地的来通报:“今日两宫命十三娘留在了保慈宫中,太皇太后慈圣亲收为义女……” 文彦博顿时站起身来,脸色变得无比红润! 成功了! 而且是他最看好的孙女被留在宫中! 她将陪伴官家成长,甚至会成为那个红袖添香夜读书的人! 如此一来,即使她不能成为皇后,但也可以为未来文家的女人入宫打好基础! 那也是文彦博对其的叮嘱和交代! 文彦博当即便道:“赏!全府上下人人有赏!” 然后他看向了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的目瞪口呆的小儿子文宗道,文彦博忍不住的皱起眉头来。 十三娘入宫后,最大的隐患就在这里了! 文宗道这个当父亲的从未对十三娘有过什么感情。 甚至经常苛待十三娘母女——毕竟十三娘的生母,只是一个别人送给文宗道的歌女。 好在,如今天下孝道第一! 十三娘再怎么样也是文家的女儿,他的孙女! 血浓于水,十三娘将来还是必须认这门亲。 注:哲宗后宫的宫斗激烈程度,超乎想象,甚至从绍圣斗到元符! 哲宗要不是早逝,他后宫的故事,完全够拍好几部甄嬛传! PS:但哲宗后宫质量,根据很多人笔记来看,是真的高! PS的PS:哲宗是艺术家,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赵佶就是他教出来的,读者朋友们觉得这种长得帅,还年轻,会写正宗的瘦金体,会宋代郭熙等人的画风,张口就是一大段文言文,一口宋代雅语,兴致来了,甚至可以给女人用宋腔唱宋代的晏几道、柳永词曲,还可以用四六骈文写情诗的人。 能不能招蜂引蝶? 第204章 赵煦:王安石何人也?【8000月 第204章 赵煦:王安石何人也?【8000月票加更】 隔日,六月丁亥(25日)。 知河南府冯京上奏:“方值酷暑,山陵兵多病死,臣权宜免覆检,违诏书之命,乞降罪!” 诏:命工部核实,若果如此,皆免放罪! 又诏:以张茂则为永裕陵使,梁从政副之。 赵煦在知道了这个事情后,就手写了两张条子,送去了通见司,让通见司的人用急脚马递立刻送去洛阳和永裕陵,分别给冯京和蔡确。 条子上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大行皇帝行仁布德泽被四海,朕闻今酷暑,山陵兵多病,宜当多行仁政,免伤大行皇帝之遗德! 而这两张纸条上的内容,自然瞒不过两宫,更瞒不过朝臣。 于是,朝野称颂。 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特地上表称贺言:陛下以仁为本,爱民如子,德被山川,躬大行皇帝之德政,推恩万民,老臣惶恐,为社稷贺之! 文彦博的上书,送入宫中的时候,赵煦正在集英殿中的经筵课上。 范纯仁坐在椅子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位端坐着的少主。 因为,今天经筵刚刚开始,少主就掏出了一本,被他注解的满满当当的《尚书》。 然后少主就问他了:“范侍讲,朕注解的对不对?” 范纯仁翻开那本《尚书》,里头密密麻麻都是端端正正的馆阁小体楷书。 尚书的每一句下面,少主都用通俗的语言,注解了一遍,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少主的感悟。 这些感悟,范纯仁觉得甚至可以被称为:金句! 好多解释,让范纯仁甚至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受! 也是这个时候,范纯仁终于想了起来。 经筵课,从癸未(21)正式开始以来,每隔一日就在这集英殿中举行一次。 今日已经是第三次经筵了,但少主似乎从未,问过他和其他经筵官那些生僻字的读法和意思。 当时范纯仁以为,是两宫早就辅导过了。 但现在,看着这本《尚书》上注解的文字和内容,范纯仁知道的——少主的聪明,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自己自学,已经读懂了整部尚书!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范纯仁起身持芴而拜,问道:“官家,您是如何,读通尚书之中的生僻字的?” 赵煦微笑着答道:“朕会查韵书!” “有时候也会查说文解字,福宁殿内,还有几本叫《字说》的书,朕也时常会看!” 说到这里,赵煦微笑起来,问道:“范侍讲朕观《字说》,其中微言大义甚多,道理无数……此必大儒所著!” “未知侍讲可知,此何人之作?” 范纯仁咽了咽口水。 字说? 王安石的啊! 准确的说,是王安石和他儿子王雱的心血之作! 也是父子两人的心血与智慧结晶! 在范纯仁身旁,吕希哲已经跃跃欲试。 若不是君前,他甚至恨不得挤开范纯仁来回答:“陛下,此乃特进元老、故宰相、荆国公王公安石之书!” 但他不敢! 不仅仅是殿中,御前骨朵直的禁军,正严正以待。 更因为吕希哲怕他说了,回家就会被他爹把腿都打折! 不过…… “此事,我回家就要写信给介甫相公!” “让介甫相公知道这个好消息!” 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和亢奋,吕希哲就只听范纯仁答道:“启奏陛下,以微臣所知,《字说》一书乃故宰相、特进、荆国公王安石之著!” 便听少主问道:“荆国公今何在?” “王公今隐居江宁,已不问世事矣!” 便只听少主叹道:“是这样的吗?” 范纯仁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下一句少主就想要召回王安石了。 好在,少主也就是惋惜了两句,没有再说什么。 但依旧把他吓得够呛! 王安石若因为他而能回京…… 范纯仁知道,司马公会连夜带着棍棒从陈州赶回来,就是他的老泰山吕相公怕也饶不了他! 但他能怎么办呢? 且不说,欺君乃是大罪,更非人臣所可以做的事情。 单单就是,说谎、欺骗这样的事情,范纯仁是绝对不会做,也不愿做的。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煦却是微笑的看着范纯仁。 看吧! 这就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原因! 也是元祐时代,范纯仁总会被人道德绑架的缘故! 很多事情,他不愿意做,但别人架着他,拿着道德大义胁迫他,让他去做那些叫他痛苦的事情! 而在范纯仁和吕希哲身后。 一直在经筵上没有作为,被排挤到只能充当书记的蔡卞和陆佃,眼中都已经闪现出了莫名的神色! …… 经筵很快就结束了。 不仅仅是因为范纯仁不敢再教了,也是因为,赵煦都已经把大半部尚书自己注解完了。 这还教什么? 经筵官们,各自上前道贺,然后心事重重,悲喜不一的拜辞离去。 赵煦回到大内,先到保慈宫,给正在批阅奏折的两宫请安。 两宫见了赵煦这么快就回来了,向太后不禁好奇的问道:“六哥今日经筵怎这么快?” 这恐怕都还没有半个时辰吧? 算上来回,算上御龙诸直检查集英殿内外的设施情况的时间,几乎就是坐下去没一刻钟就结束。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煦感受着两宫的眼神,他微笑着,略带骄傲的说道:“回母后,范侍讲言,我读书读的太快了,他和其他几位先生得回去好生商量一下,才好继续教儿!” 太皇太后顿时奇了,问道:“官家读书很快?” 赵煦将那本他注解了满满一册的尚书拿给太皇太后看:“太母,范侍讲就是看了儿的这些注解后,觉得须得回去商量商量了!” 太皇太后接过尚书,翻开一看,也惊讶了。 一篇又一篇全是官家的字迹。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问道:“官家,尚书之中生僻字那么多,官家如何识得的?” 便是她也未必可以完全看懂并认出尚书里的那些生僻字! 赵煦笑着看向这位太皇太后,说道:“范侍讲也是这么问的!” “那官家怎么答的?” 赵煦微笑着:“孙儿会看韵书啊,韵书上没有就找《说文解字》,福宁殿里,还有几本《字说》,孙儿也时常看……写的很好,好多东西,孙儿都是从《字说》中知道的!” 说着赵煦就问道:“孙儿问了范侍讲,《字说》谁人之著?” “范侍讲言:那是故宰相、特进、荆国公王安石之作!” 两宫都呆住了。 王安石? 那个拗相公! 赵煦见着两宫神色,不慌不忙的叹息一声:“可惜,范侍讲言,这位故宰相如今隐居在江宁……孙儿感觉,他大抵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有重病在身吧……” “不然为何孙儿登基,他都未来汴京?” “可惜了……可惜了!” 赵煦感慨着,两宫都是挤出些笑容来。 赵煦看到这里,心里面就已经有底了。 这是一次火力侦查! 安全无风险的火力侦查! 事实证明,即使他在两宫面前主动提及王安石,两宫也不会在他面前动气! 而这是赵煦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堆磊起来的护城河! 毕竟…… 朕这么孝顺,朕这么聪明,朕这么善良……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又怎么舍得怪罪朕的无心之失? 为了侦查到底,赵煦故意问道:“母后,若是有空,可以和儿讲一讲这位故宰相吗?” “儿似乎从未听说过他,更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也是今天才忽然知道,这位故宰相,隐居在江宁,而且还是《字说》一书的作者!” 向太后微笑着说道:“母后有空,一定和六哥仔细说说这个大臣!” 太皇太后也挤出一点笑容,在心中她已经决定,必须召见大臣来商议这个事情了。 这一章虽然名义上是8000月票加更,但实际上只是半章,剩下半章明天补! 第205章 赵煦的底牌 第205章 赵煦的底牌 当日,集英殿外。 文彦博、张方平还有孙固这样在京的元老重臣,都被请了入宫。 此外,右相韩绛、执政吕公著以及礼部尚书韩忠彦,户部尚书王存,吏部尚书曾孝宽等六部大臣,也都奉旨而来。 群臣在集英殿前碰了面,他们大抵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主聪明到,可以自学! 还会查韵书、说文解字甚至是字说! 前两者,还没什么,后一个就要命了! 关键在于,少主看都已经看了! 还能怎么办呢?把字说的内容从他脑子里挖出来吗? 群臣都是忧心忡忡。 只有韩绛,并不着急,他和王安石一向私交不错,政见上虽然不同,但大体可以调和。 所以,韩绛看着殿前那一张愁眉苦脸的脸。 在心里哂笑了起来:“一群胆小鬼……王介甫人在江宁,靠一本《字说》就能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 “王介甫要是回京,你们还不得被吓哭?” “子华……”韩绛正想着,身后传来了文彦博的声音。 韩绛回过头,对着坐在肩舆上的文彦博拱手拜了拜——文彦博乃是平章军国重事,又已年近八十,所以两宫恩诏特许他大内依然可以乘肩舆。 “太师有赐教?”韩绛问道。 “赐教不敢!”文彦博看着韩绛,笑着说道:“就是有个事情,老夫需要提醒一下子华……” “王介甫若是在官家面前,得了信重……万一官家遣使去江宁慰劳,并征询其天下之事,王介甫可是很可能向官家推荐吕吉甫入朝的!” 韩绛脸颊抽搐了一下。 王安石他不怕,可吕惠卿给他留下的阴影就实在太大了! 谁懂啊! 堂堂宰相,被一个四十来岁的执政压制到在都堂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把心一横,御前独对,推荐王安石回京——大家都别玩了! 不过,韩绛还是稳得住的。 他笑了一声:“太师言重了!” 吕惠卿和王安石确实是一对好搭档,可那是熙宁八年前的事情! 熙宁八年后,王安石罢相归江宁,留在汴京的吕惠卿,可不止得罪了他韩绛,还惹毛了王安石的爱子王雱。 现在王雱虽死,可王安石能放下心里的芥蒂,向官家推荐吕惠卿入朝吗? 所以,文宽夫是在故意吓他! 可是看着文彦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韩绛又拿不住了。 因为韩绛了解王安石! 所以韩绛知道,对王安石来说,在王雱死后,他虽然心灰意冷,不再涉足政事。 可新法依然是王安石的心血结晶。 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孩子! 若官家真的遣使到了江宁,王介甫搞不好真的会为了新法大局而推荐吕惠卿! 只是想起那个福建子那张丑陋刻薄的脸,韩绛就不禁打了个冷颤。 没有办法,韩绛只能问道:“太师之意是?” 文彦博笑了笑,道:“论起对王介甫的了解,如今朝堂上恐怕就只是子华了!” “到了殿上,还请子华仗义直言,安抚两宫……” “绝不能让两宫觉得,官家读了《字说》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韩绛听着,如有所思,他大概懂了文彦博的意思。 一个士大夫最强大的时候,从来不是他在朝堂上的时候。 而是他不在朝堂,但朝臣都在忌惮、恐惧、害怕他的时候。 司马光的名声和威望,就是在新党大臣们的议论、攻讦、恐惧中一天天累积起来的! 于是,韩绛拱手拜道:“多谢太师指教!” 文彦博看着韩绛的神色,心道:“幸好韩子华,还是惧怕吕吉甫……不然今日的事情就不好处置了!” 今日在场的群臣之中,只有韩绛适合担任这样一个角色。 其他人要么是不适合也不能做这种事情,要么就是资历和威望太低了。 韩绛和文彦博交谈的时候,集英殿的殿门终于被人打开。 太皇太后身边的大貂铛出现在门口:“太皇太后、皇太后有请诸位髃臣入殿说话!” 群臣于是纷纷排好队列。 文彦博、张方平、孙固三位元老首先被人搀扶着,恭请入殿。 然后,宰相韩绛才领着剩下的大臣,列队而入。 到了殿上,群臣持芴向着帷幕里坐着的两宫拜了两拜。 两宫于是命人赐座,赐茶。 文彦博、张方平、孙固,都被安排坐到了殿上靠近御阶的一侧。 韩绛等大臣,则坐在殿中。 …… 赵煦拿着笔,站在书桌前,临摹着一张书贴。 他最近开始慢慢的,临摹着书贴。 这是为了让朝臣和两宫适应,他是个书法天才。 冯景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家,臣方才在御厨为大家煮蜜水的时候,听说两宫慈圣好像召集了元老大臣和好多待制、宰执,到集英殿里议事呢!” “哦!”赵煦点点头,继续临摹着。 “大家可想知道,集英殿里的事情?”冯景试探着问。 赵煦横了一眼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家伙。 别玩火!小心烧了自个! 冯景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这个话题了。 赵煦看着这个家伙,只好点醒他,道:“尔要将精力放在正事上!” “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去管!” 正事是什么? 是盯着两宫和朝臣吗? 错了! 盯紧大内的那些内臣! 特别是张茂则一党! 两宫现在爱赵煦都来不及,不可能害他。 只有那个张茂则和他的党羽,才有可能,对赵煦造成不利。 冯景连忙说道:“臣明白了!” 赵煦也不管冯景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他将笔丢到砚台上,对冯景道:“去,将宋用臣唤来!” “朕有差遣给他!” “是……”冯景领命而去。 赵煦看着冯景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对着那个一直矗立在殿上的御龙直指挥燕丞挥了挥手,后者立刻带着人恭敬的退下去。 这个燕达的大儿子,赵煦近来发现是个懂事的。 虽然赵煦没和他说过话。 但每天都会见面,眼神交汇之后,赵煦发现好多时候他都是静静在旁边默默观察。 于是,赵煦可以和他通过手势或者其他一些肢体语言传递信息。 这就太棒了! 这意味着赵煦其实,已经拥有了和宇文邕、康熙一样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种办法,就像核武器,一旦使用,后果非常严重,但不能没有! 今天尽可能写个六千字! 少的后天补——明天估计只能最多三更,因为作者得陪老婆出去玩啊吃啊约会啊——虽然老夫老妻了,但一年浪漫个一次还是要有的。 第206章 再次打窝 第206章 再次打窝 集英殿内,太皇太后的声音,从帷幕中传出来。 “诸位髃臣,也都知道了吧?” “官家虽然年幼,但其聪俊,老身翻遍古今史书,也找不到第二人!” “如今,已能用韵书、说文解字甚至是字说,来查询文字的读法、解释……” 群臣纷纷持芴道贺:“陛下聪俊,自古无有!此社稷之幸,祖宗福佑也!” 两宫听着群臣的道贺,也很开心。 因为这个事情,在她们看来,确实是社稷之福,祖宗保佑的结果! 当然,也和她们悉心辅佐、拥护有关。 可是…… 太皇太后微微叹息一声:“官家在殿中看王安石《字说》……” “诸位髃臣,都来议一议,该如何处置,才能让官家既不会误入歧途,也不会叫官家不悦?” 这正是两宫头疼的地方! 也是两宫不得不请这些信得过的大臣入宫商议的原因! 官家太聪明了! 聪明得叫人瞠目结舌! 所以,这个事情的处置,才变得如此敏感。 群臣互相看了看,三位元老都选择了闭紧了嘴巴不说话。 压力来到了群臣之中。 吕公著想了想,也低下头去,不敢趟这浑水。 因为,吕公著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他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既不合适劝两宫——一本字说而已,多大的事情! 那样他会被旧党君子们指责的。 但更不适合对王安石大加鞭笞! 少主会长大的。 他长大后,有的是人愿意卖了他吕公著到少主面前讨好! 他的父亲吕夷简,当年就在仁庙面前,卖了好多天圣年间的大臣! 韩忠彦、曾孝宽、王存三人互相看了看。 韩忠彦出列持芴奏道:“臣忠彦,上禀两宫慈圣:……” “字说一书,不过王介甫一家之言!” “官家偶为用之,无伤大雅……” “慈圣不必介怀!” 这是相州韩家现在的生存之道。 主打一个滑不留手,不粘锅。 当然了,韩忠彦的立场总体偏旧党,但若是天子一定向着新党,他也会跟。 帷幕中的两宫听着韩忠彦的话,互相看了看,不大相信。 毕竟,那可是王安石的书! 万一官家(六哥)被毒害了,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只能说道:“韩卿之言,虽然有道理,可老身和皇太后,却还是忧心……” 太皇太后可是知道,王安石的厉害的。 熙宁初年大行皇帝初遇王安石后,几乎日夜与之对谈。 然后就信了王安石的蛊惑,开始了变法! 现在官家虽然聪明,可他只是一个孩子。 而且是个孝顺的孩子! 若他知道,王安石是大行皇帝曾经最信任重视的宰相。 万一生出了想要了解王安石的心思。 好好的一个圣天子,就可能要被王安石的邪说害了? 想想大行皇帝信了王安石的邪说后做的那些事情…… 市易法、免行法、改革宗室制度…… 这位太皇太后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户部尚书王存,于是出列拜道:“臣存启奏慈圣:以臣之见,不如从待制大臣之中,择一二中正之君子,日夜侍奉官家左右,随时等候官家垂询……” “如此一来,官家就不必再去自己寻书来看了……” 两宫听着,感觉这倒是个办法! 可是…… 向太后只是想了想,就摇了摇头。 皇宫大内,怎么好让外臣夜宿? 太皇太后也在随后摇了摇头,否决了王存的建议——外臣入宫,在禁中服侍官家,且不说风言风语的事情,单单就是这个官家的教育权将全部被外廷大臣夺走,就让太皇太后不能接受! 于是,太皇太后道:“王卿之言虽有些道理,奈何祖制不许外臣夜宿禁中……” “那便白日……”王存还想挣扎一下。 太皇太后坚定的摇头:“白日也不可……” 这次,理由也不给了。 王存只能悻悻的退下去继续思考解决办法。 曾孝宽正欲出列,就看到了右相韩绛持芴而出。 “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老臣以为,此事不必如此慎重!” “嗯?” “奏知两宫慈圣,昔年王安石父子著《字说》,曾遣人送来与老臣……” “老臣读后,曾回信王安石言:胡言乱语之说!” 两宫顿时来了兴趣。 “相公何以言此?” “盖那字说之中,有许多解释,乃其父子刻意为之!” “譬如,朝奉郎苏轼就曾公开言:王介甫著《字说》,以波者,水之皮也释义,若是‘滑’字,岂非水之骨乎?” “天下士大夫闻之,皆以为荒缪!” 两宫听着,互相看了看,太皇太后问道:“果然如此吗?” 这个时候,一直不说话的文彦博说话了:“启奏娘娘,确实如此!” 张方平和孙固也都道:“娘娘,此事老臣等皆有耳闻!” 张方平更是说道:“年前,苏子瞻还曾与老臣提起过此事……据苏子瞻言,去岁其与王介甫在江宁相会,王介甫也亲口对其承认:波之一字,释义过缪!” “可见,便是王安石也知《字说》错缪颇多!” 太皇太后于是问道:“除此之外,卿等可还知有那些《字说》缪误?” 这下子群臣就打开了话匣子了。 吐槽王安石的字说可是现在旧党大臣们的娱乐项目。 一下子,群臣便先后举出了几十个王安石字说的笑话。 两宫听着,也慢慢的乐了起来。 一本错缪百出的《字说》,官家那么聪明,一定会看出来。 即使官家看不出来,这不是有太母和母后吗? 于是,两宫命人记录群臣所言。 …… 宋用臣被冯景带着,到了赵煦面前。 “老臣拜见大家,恭祝大家圣躬万福!” “朕万福!”赵煦说着,就让冯景带着人,撤开一段距离。 然后,才道:“昭宣,朕有个差遣,要委派昭宣去负责!” “请大家吩咐!”宋用臣立刻来了精神,他在这大内写书写了两个多月了,胳膊都快写酸了!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老臣定竭尽全力,不辱大家之命!” 赵煦笑了笑,与他吩咐道:“朕命沈括制作沙盘,以像天下州郡!” “然而,沈括一人独力难支,且其负责的事情也有些杂!” “昭宣便去专一制造军器局,为提点沙盘司,替沈卿分一分担子!” “好叫他将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 “老臣谨遵大家旨意!”宋用臣立刻拜道。 赵煦微微颔首。 宋用臣在土木工程和建筑学等方面的成就,比沈括只高不低! 此外,宋用臣主持过导洛清汴工程,对京畿地区的地理、地貌,也比沈括更清楚。 他去主持沙盘司,赵煦安心,两宫也放心! 毕竟,京畿和周围的地理地貌,在如今这个时代,多少有些敏感! “另外……”赵煦坐下来,提起笔,开始在一张元书纸上写字:“昭宣出宫前,替朕去一趟学士院,将朕的这张纸条交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 赵煦提笔一气呵成,检查了一遍后,就将之拿去交到宋用臣手中,叮嘱他道:“不要叫人知道!” “记得叮嘱邓学士,暂时不可张扬!” “太母坤成节将至,母后寿诞也近在眼前,朕欲以此为两宫慈圣贺寿!” “筹备未成之前,绝不能叫人知晓了!” “唯!”宋用臣恭恭敬敬的接过赵煦亲笔的手书,再拜退殿。 赵煦看着宋用臣远去的背影,嘴角溢出些笑容来。 他又在趁着这个机会打窝了。 当然也不仅仅是打窝! 他还在给邓润甫铺路,毕竟,现在朝堂上,除了章惇在他心中是一百分外。 其他人大多数都不及格! 而邓润甫是少数在及格线甚至优秀线以上的大臣! 所以,赵煦才特意选了曾布去当馆伴使的时机,让邓润甫可以独享这个功劳! 今天先欠4500字~后天还!~ 注:王安石的字说,很多是为了服务他的意识形态和思想的。 譬如王安石解释讼,就是言之于公,体现出法治意识。 又如中心为忠,分贝为贫等等,在当时都被旧党嘲笑,但王安石的立意,却是从新党的思想意识形态出发,所以他根本不在乎旧党败犬的议论。 第207章 辽使眼中的魔法:交子 第207章 辽使眼中的魔法:交子 都亭驿,位于开封府府衙之东,州桥之北,其旁为交子所。 此时,辽使耶律琚手中,就把玩着一张南朝发行的交子。 这是大多数辽使,到了这南朝后,都会想方设法的买到或者找到的一个东西。 把玩着手里的交子,看着上面刻印的图案,以及盖着的种种印章。 耶律琚赞叹连连:“真是不可思议啊,南朝人怎么做到的?” 一张纸,印一下就能变成钱! 辽国上下,眼热好久了! 奈何,学不来,也学不了! 因为国中上下,无论是南面的汉人还是北面的草原各部,都不认一张纸能有购买力。 更不要说是南朝这样大的购买力! 便如耶律琚现在手中拿着的这一张巴掌大交子。 其价值就是十贯! 虽然是铁钱,也基本只在四川、陕西流通。 但这就是钱啊,可以使用,天下商贾都认的钱! 在其身旁的王师儒道:“节度,下官听人说,南朝人发这种交子,是以三年为期的!” “期到则发新交子,回收、销毁旧交子!” “据说,旧换新时每贯钱要交三十文的贯头钱!” 耶律琚听完,眼睛都鼓了起来! 拿纸当钱就算了! 南朝居然还可以在这张纸上收税?! 神乎其技! 不可思议! 而且,回收要交税,那发行要不要交?若也要交,这一来一回就是六十文啊! 南朝人都是傻子吗? 王师儒也是叹息一声他也想不清楚,一张纸是怎么变成钱,还能叫人接受并流通的? 就靠着这纸上写的那几行字吗?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声音:“节度,萧观察求见!” “快请!”耶律琚放下手中交子说道。 不一会,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契丹人传统的褚黄色长袍,衣开左衽的贵族,走了进来。 他拱手行礼:“萧杰见过节度、王修撰!” “萧观察不必多礼!”耶律琚和王师儒都站起来还礼。 然后,将萧杰请到了客座上,又命人去煮来三盏南朝顶级的茶汤。 就着乳白色的茶汤,三人各自抿了一口,都觉心旷神怡,而手里的高级茶盏,也叫三人啧啧称奇。 放下茶盏,耶律琚问道:“萧观察可是打听到了些什么事情?” 萧杰点点头,道:“南朝的馆伴使曾子宣,方才与我言,南朝少主,已能独自一人,读通《尚书》更会用《韵书》、《说文解字》,寻字释义!” 耶律琚听着笑了。 “南朝的大臣们,还真的是,想尽办法的给他们的小皇帝脸上增光呢!”耶律琚不屑一顾的嗤笑起来。 这些手段他太了解,也太清楚了。 因为大辽天子,也是这样包装那位太孙梁王的。 说起来,也是有趣! 大辽梁王和如今的那位南朝小皇帝,年纪相差仿佛,都是十岁! 身边围着的大臣们,也都在拼命给少主增光添彩! 在上京城的萧兀纳、耶律固天天炮制着梁王聪俊、仁孝的神话。 一堆士大夫们围着转,一起传颂梁王的贤名! 起初,还能忽悠到人,但现在嘛……反正耶律琚是不信的! 萧杰摇头说道:“节度,我已打探到很多那位南朝少主的事情……” “从传说来看,这南朝少主恐怕真的很聪明!” “好多说法,都表明,他已可独立召见大臣,处分一些政务……” 吹捧、渲染,都可以造假。 毕竟,是别人嘴巴说的。 就像上京城的那些事情,可独自召见大臣,亲自处分政务,手诏慰劳入京元老…… 这些就不是别人能教的了! 哪怕是别人教的,但能够按照别人所教做事,还能顺利的独自完成,这本身就已经很不俗了! 耶律琚听着,笑了起来:“即使如此,那又怎样?” “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黄口小儿,再聪明也是无胆之辈!” 和这个事情比起来,耶律琚更关心交子。 他拿起那张被他放下来的交子,继续观察,啧啧称奇不已。 萧杰看到交子,也是惊讶起来:“节度竟买到了交子?” 耶律琚点点头:“然也!” 这可是辽人在汴京最想弄到的宝物! 历代以来,只有少数使者可以得到! 不是因为它很珍贵,而是因为辽使通常都被禁锢在这都亭驿中,不被允许出门。 就算允许了,不管走到何处,都会有南朝卫兵跟随。 南朝人也没有人敢和他们接触、交谈,更不要说交易了。 萧杰看到耶律琚手中的交子,立刻请求道:“节度,可否令下官一观?” 自辽人知晓有交子存在后,对其的好奇和研究之心,就从未断绝。 毕竟,辽国和四川、陕西的情况很相似,都缺铜,也都大量铸造铁钱使用。 可铁钱太重,不利于交易。 特别是在草原部落之间,大辽铸钱根本无法流通。 大部分贸易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 北面贵族们,自然想要效仿南朝,可以用纸印钱。 若是能够成功,大辽不就可以拿几张纸,就和草原上的阻卜等族换来牛羊牲畜了? 耶律琚将那张交子递给萧杰,萧杰拿在手里,仔细观察,摩挲…… 最终,萧杰确信,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印了些精致点的花纹,盖了几个官印和秘戳而已。 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值十贯大铁钱的样子! 10文钱,恐怕都嫌多! 南朝商人,怎么相信的?又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的拿真金白银换这种纸? 微微吁出一口气,萧杰看向王师儒,问道:“通夫鸿儒之士,可知其中奥妙所在?” 王师儒摇摇头,道:“老夫只听说,这所谓交子,乃是这南朝名臣张乖崖治蜀时所创!” “余者,便不大清楚了!” “可是那位豪侠张咏?”耶律琚和萧杰惊讶了一声。 王师儒点点头。 耶律琚和萧杰,都是叹息一声:“南朝虽然孱弱,但豪杰人物何其多哉!” 耶律琚更道:“交子若真是张乖崖所做,能用纸换钱,也就不足为奇了!” 张咏,是少数几个,在辽国南北,都人尽皆知的南朝大臣。 有关他的故事和典故,甚至传到了阻卜人和黑汗人那边。 尤其他昔年处死贪污一文钱的小吏,所写下的那句判词,因为太具有传奇色彩,所以,据说连目不识丁,茹毛饮血的女直部落里也有人知道。 想到这里,耶律琚就又叹息了一声,问着王师儒:“未知这张乖崖,可有文集存世?” “这汴京城里可能买到?” 王师儒知道耶律琚想看的是什么?便答道:“张乖崖有《乖崖集》,刊行天下,不必非在汴京,上京城中也有贩卖……” “下官年轻时就买到过,只是些诗词文章,并无交子之法!” “可惜了!”耶律琚惋惜不已。 王师儒见着耶律琚的神情,便道:“节度若想知晓,下官倒是有个办法?” “嗯?” “直接问南朝的馆伴使或者馆伴副使便可……” “或许他们能说也不一定……实在不行,叫人乔装打扮,去这南朝京城瓦子之中打探,或许也能知道些什么……” 耶律琚摇摇头:“早有人试过了!” 南朝对大辽的防备,无比严格! 这都亭驿之外围了三重禁军,就是防着大辽知其虚实。 进出都亭驿的人,只会说那些规定的话。 至于馆伴使和馆伴副使? 他们都被严格训练和交代过,和大辽使者除了谈论文章诗词,言说两国条约外,绝不会和辽使谈论其朝政。 大辽过去,很自信,不在乎这些。 但随着八年前,魏王陷害杀死皇后、太子,又欲加害太孙,甚至谋反、逃宋等事情相继发生。 大辽也陷入了严重的不自信中。 南朝使者到了上京,照样和辽使在汴京一样,受到严格监视! 注:北宋元丰时代,主要发行两种面值的交子:五贯、十贯,每次发行大约126万贯上下。 第208章 又打了一个窝 第208章 又打了一个窝 元丰八年六月戊子(26)。 赵煦醒来时,石得一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大家,逻卒有报,辽使耶律琚似乎得了一张交子,正日夜把玩,欲图谋我大宋交子之秘!” 赵煦听着,就笑了一声:“这辽使喜欢交子?” 石得一答道:“所有辽使都喜欢!” 这个赵煦当然知道,在他的上上辈子,每次辽使来京,都会想方设法的搞到交子,甚至想要探究大宋是如何发行、制作交子并让百姓信赖的。 大宋对此,自然是严防死守! 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给辽人! 原因嘛,也很简单,辽国和大宋四川、陕西一样,严重缺乏铜钱,所以国中大量铸造铁钱流通。 铁钱太重了! 根本不适合贸易,尤其是辽国这样幅员辽阔的帝国的贸易。 赵煦拿起石得一的逻卒们查出来的那四位辽使的大体履历。 耶律琚、王师儒、萧杰、韩昭愿。 赵煦的眼睛,在这个四个人名看来看去。 想了一会后,赵煦对石得一道:“馆伴副使是刑恕对吗?” 石得一恭恭敬敬的回答:“是的!” “善!”赵煦颔首,然后开始下令:“石得一!” “臣在!”石得一立刻躬身。 “传朕的口谕给刑恕……命他私下里,和这四位辽使都接触一下……然后,让刑恕写个关报给朕……将四位辽使的性格、癖好、为人,都报告上来!” “臣领旨!”石得一躬身再拜。 赵煦看着这个内臣,认真说道:“记住,告诉刑恕,朕不会承认有过这样一道口谕!” 石得一的腰弯的更低了:“臣明白了!” 石得一很清楚,这句话也是对他说的。 口谕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天子承认,才是口谕,天子不认,那就不是! 而大家能够提前告知他这一点,真是天恩浩荡! 石得一于是恭恭敬敬的领命而去。 赵煦拿着手上的逻卒报告,嘴角微不可查的笑了一声。 “刑和叔,朕要看看,汝能给朕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刑恕,刑和叔。 元祐、绍圣时代,左右横跳最为出名的人物。 被他拉下水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司马光的继子司马康、文彦博的两个儿子文贻庆、文及甫,韩忠彦家里的兄弟、冯京的儿子…… 还有高家的高公绘、高公纪、高士充、高士京…… 厉害吧! 更厉害的是,他同时还是章惇知名不具的好朋友,蔡确到死都相信的挚友,邓绾的知己。 黄履、安惇、张璪等人,也和他关系很好。 所以,绍圣时代的清算报复,刑恕全部参与其中。 他是人证,也掌握着大量物证! 粉昆案和同文馆案干脆就是刑恕主动引爆的。 现在,赵煦给刑恕出考卷,就是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真的忠臣,还是纯粹的骑墙派。 因为,赵煦手里有一份标准答案。 那个辽国祭奠副使王师儒! 赵煦在现代的时候,在此人坟头上蹦过迪! 物理意义的蹦迪! 还看过出土的王师儒墓志铭,对这个人的底细和跟脚清清楚楚。 …… 刑恕神色复杂的送走石得一。 他轻轻掩上门,既兴奋又忐忑。 “少主为何给我下这样奇怪的口谕……” “叫我私下接触辽使……却又明确表示不会承认有这样的口谕……” “这算什么?” 刑恕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恐怕是某种考验。 毕竟,私下接触辽使,乃是大忌! 通辽的帽子,一旦被扣上,这辈子都得去岭南吃荔枝。 刑恕在房中踱了几步,终于下了决心。 赌了! …… 黄昏时分,章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宣德门。 这些天来,都堂奉旨,商定大行皇帝的谥号,并起草大行皇帝的哀册。 每一个字,都要据理力争,每一个句子都要反复斟酌。 章惇感觉有些心累了。 他骑上马,元随们就要打起仪仗,章惇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皇城方向。 “今日邓温伯似乎依旧没有出学士院……”他看着,宣德门下那个专属于翰林学士的马厩里的那匹邓润甫的黄马,忍不住说道。 “都堂上也未见到邓温伯……” “他在忙什么呢?” 邓润甫是翰林学士承旨,一般情况下,没有大事他是需要出现在都堂,和在京待制重臣、宰执们一起参与商议大行皇帝谥号并拟定哀册文字的。 而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在都堂上出现。 更连续两天,没有出宫归家。 两宫对他有什么交代? 章惇认真的想了想,没有! 所以,邓润甫在学士院到底忙什么? 章惇打算明天去学士院看一看情况! …… 天色渐渐暗下来。 汴京城南,朱雀门外的朝集院的热闹,却才刚刚开始。 几个刚刚入京待阙的朝官,聚集在一起,互相斗茶、作诗、唱和。 苏辙捧着书,在朝集院的厢房中,挑灯夜读。 他已经听说了他将要服侍的那位少主,自学成才,竟一个人用了五天时间,读通《尚书》的事情。 这让苏辙倍感压力! 根本没有心情去和同僚们斗茶,只能将全部精力放在书上。 他可不想,到了御前,天子问他问题,他却答不上来。 那会被天下人笑死的。 子瞻兄长,更会在密州会捧着肚子打滚! 苏辙正看着书,门忽然被人敲响。 “子由……子由……”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呼唤。 苏辙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见着门口的人,微笑着拱手:“明叟啊,有事?” 来人正是和苏辙同日入京的,将要进入御史台的王觌。 王觌,苏辙不太熟悉。 但他哥哥王观,苏辙却是知道的——天下知名的词人! 所以,两人见面后很快就开始因为诗词文章而熟悉了起来,然后就因为相同的政见而相见恨晚。 “子由,可听说了少主,在宫里读王介甫《字说》的事情?”王觌一见面就问道。 苏辙点点头。 王觌激动的说道:“此事,都堂宰执,竟无动于衷!” “难道,他们忘了当年王介甫是如何毒害大行皇帝的吗?” “御史台更是不发一言!” “待某到了御史台,一定要以此弹劾那些尸位素餐的言官!” 苏辙连忙拱手赞道:“明叟高义!” “听说子由,将要拜为集英殿说书……为天子御前经筵……”王觌画风一转,就问着苏辙。 苏辙颔首道:“确有此事!” “那么,子由到了御前可会与天子进言?”王觌直勾勾的看向苏辙。 苏辙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叹道:“在下人微言轻……” “经筵之上,恐怕没有多少说话的地方!” 经筵官,已经有一个龙图阁学士了。 很快就会又增加一个——吕大防! 那里有他这样小小的承议郎说话的地方? 只是,看着王觌的目光,苏辙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慢慢握紧了拳头,正色道:“不过,若有机会某必君前直言……” “揭露王安石乱国之说,天子仁圣聪俊,必能知臣忠良,所言不虚!” 王觌大喜,握着苏辙的手,说道:“有子由在经筵上仗义执言,吾等再于御史台中上书劝谏……” “天子必弃王安石邪说而从我等君子之言!” 对此,王觌感觉不存在其他任何意外的可能。 毕竟,现在经筵上,几乎全是君子正人。 剩下的蔡卞、陆佃等王安石邪党,也都没有可能再留。 只要赶走那两个小人,经筵就尽为君子。 他们这些人在御史台中,再将旧党群小逐走。 御史台也将众正盈朝! 接下来是都堂! 如是顺利,明年正月的朝堂上,就将没有一个小人,全是君子正人! 君子联手,必可开创太平盛世! 上章,居然有读者说水…… 只能说,是在埋线。 第209章 乃圣乃神,乃文乃武 第209章 乃圣乃神,乃文乃武 元丰八年六月已丑(27)。 应吕公著推荐,龙图阁学士知成都府吕大防为兵部侍郎兼侍讲,起居郎范百禄为集英殿侍讲,秘书省正字范祖禹、知绩溪县事苏辙并为集英殿说书。 吏部郎中刘挚为左司谏,提点京西刑狱公事彭汝砺为殿中侍御史、颍昌府签书判官王觌为监察御史。 一下子朝堂上就多了七个旧党干将! 特别是刘挚、王觌进入御史台,加上已经在御史台的监察御史王岩叟。 旧党开始对原本铁板一块的御史台,发起侵蚀。 然而,御史台中的新党大臣,却还在互咬。 蹇序辰自爆后,其他不满黄履作风的人,也都在加紧进攻黄履! 这是御史台的传统了。 乌鸦们可不仅仅咬外人很凶,咬起自己人来,也绝不留情! 黄履在围攻中,渐渐有些难以招架。 然而,哪怕是都堂上的章惇,也对黄履的遭遇,冷眼旁观,甚至毫不关心。 因为章惇现在的精力都放在了学士院里! “这个邓温伯……”章惇舔了舔嘴唇:“肯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他在学士院门下,刚刚吃了闭门羹。 把守学士院的禁军,不让他进去。 他想进去必须有两宫或者天子诏书。 可学士院并没有锁厅! 这太奇怪了! 但章惇可以确定,邓润甫这样做,肯定有授权,不是两宫就是天子! 而两宫是可以直接排除的。 因为今天早上听政的时候,两宫并没和朝臣交代任何学士院的事情。 所以,只能是天子的授意! 那么,天子到底要邓润甫做什么事情? “我得想个办法,搞清楚才行!” “去找曾子宣?” 章惇想了想,否了这个想法。 因为曾布现在在都亭驿,充任馆伴使。 而恰好曾布出任馆伴使的时候,天子给邓润甫安排了事情。 这让章惇有一种天子是故意支开曾布后,才给邓润甫安排工作的错觉。 “明日,都堂集议,邓温伯怎么着都得来一趟了吧!”章惇想着。 明天,是对大行皇帝谥号和哀册文字进行最后审核的日子。 之后就要定下来了,上呈两宫和天子御览、批复,若没有问题就会下礼部。 礼部会选一个良辰吉日,由宰相亲率在京文武重臣,前往南郊举行祭天大典,然后向上苍占卜。 得到上苍的同意后大行皇帝的谥号、宝册就是天降、天授了。 这是真庙之后,历代的玩法。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用来糊弄百姓的障眼法。 这也是为何,在今天的大宋,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理论完全破产的原因所在。 大家都已经亲自参与了表演。 什么天意,什么天命,都和戏法一样被士大夫们看穿了! …… 隔日,庚寅(28)。 赵煦早早起来,到了坤宁殿中。 向太后似乎比他起的更早,赵煦到的时候,她罕见的跪在了坤宁殿内寝的佛龛前,念着经文。 看到赵煦到来,向太后才抹了把泪,露出笑脸:“六哥来了!” “母后怎在哭?”赵煦问道。 向太后悠悠一叹:“今日群臣上谥,也不知大行皇帝会有一个怎样的谥号……母后心里慌……” “只能和菩萨祷告,希望上苍保佑,大行皇帝能得一个美谥!” 赵煦道:“一定会的!” 虽然,谥号在礼法上,一直就是臣议君、子议父。 可是大臣也不是傻子! 没有大臣敢随便给皇帝一个恶谥,甚至连中性的谥号也没有人敢上! 一般都是褒义! 像两汉那样,敢给皇帝以恒、灵为谥的人,现在已经绝种了! 况且,赵煦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他的上上辈子,他的父皇就被群臣共议以‘乃圣乃神,乃文乃武’尊为神宗皇帝,谥号:英文烈武圣孝皇帝! 其实,本来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圣宗! 奈何,这个庙号辽国已经用了。 所以,就只能创造一个‘神’字来褒扬。 这不是贬义,而是极高的赞誉和推崇! 至于为何后来产生了贬义? 只能说,成王败寇,也只能怪赵煦自己的寿数太短! 这一世,赵煦知道,他必须一统四海! 只有这样,才能报答父皇,才能使千百年后的后人,谈及他的父皇,推崇备至,而不是毁誉参半! 这是最高的孝道! 心中想着这些,赵煦就上前,握着向太后的手,道:“母后安心便是了!” “父皇必可得美谥!” 向太后听着赵煦的安慰,顿时笑起来:“想不到,母后居然还得六哥来宽慰!” 她轻轻搂住这个孩子,深感欣慰,也对她的丈夫感激不已! 大行皇帝给她留了一个这么孝顺的儿子! 她已经知足了! 于是,便带着赵煦,前往保慈宫。 她们将在保慈宫等待来自都堂的上奏。 …… 都堂之中。 群臣的集议,渐渐进入了最后定稿的时候。 翰林学士邓润甫,在韩绛和吕公著的授意下,开始提笔。 在京待制、六部尚书、正任武臣、宗室节度、郡王、亲王,全都在令厅中临襟正坐。 韩绛拿着群臣反复商定、斟酌之后的文字,慢慢说着:“臣闻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澹然无极而不可强名者,天也;感而后动,迫而后应,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者,帝也!” 邓润甫落笔生花,一个个端正的楷书,在黄纸上落下,跟着韩绛的朗读,一字一字的写着。 令厅上,只有韩绛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动静。 “夫人君之德,得天如此,则可以配神明,享天地,小大精粗,无乎不在,尚何俟乎外之文哉!” 毛笔在纸上游走,群臣都已经起立,并持芴而拜。 “然为之臣子者,必列大功,纪大行,继韶夏,崇号谥,刻之玉册,藏之金匮,历之春秋,垂之后世……” 随着韩绛的缓缓朗读。 群臣商定后,定稿的大行皇帝议谥之书,也渐渐的为所有在场大臣所知。 长长的议谥书,洋洋洒洒,数千字之多。 韩绛念着,不敢停顿,也不敢收声,只能保持相同的语速和腔调,恭敬的念着。 足足念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这一篇议谥之书,才终于渐渐到了尾声。 “粤庙号之建久矣,其间圣贤之君作,而应天下之治多矣,然未有以神为号者……《书》载益称尧之德,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盖圣、神所以立道,武、文所以立事也。大行皇帝谥号,宜天赐之曰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庙曰神宗!” 韩绛念完,群臣匍匐在地,恭敬的三拜:“伏唯我皇宋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虞主千秋常盛,永为神灵,佑我社稷,庇我江山!” 邓润甫握着笔,也将最后一个字,恭恭敬敬的写上。 然后也跪到一旁:“皇宋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虞主千秋昌盛,永为神灵,佑我社稷,庇我江山!” 韩绛则恭恭敬敬上前,检视了邓润甫的文字。 然后,请了元老、宰执、宗室亲王也来检查。 群臣确认,文字和韩绛所念无误。 于是,以韩绛为首,各自上前签押。 接着,群臣就恭恭敬敬的,推选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右相韩绛为呈递大行皇帝谥号庙号宝册使,并全体恭敬的护送两位重臣,进入大内,上禀两宫、天子。 …… 保慈宫中,赵煦坐在两宫中间,等待着来自都堂的消息。 那位太皇太后的养女文氏则安静的侍立在赵煦身后。 看上去很懂事,也很安静、乖巧。 赵煦没说什么,只是陪着两宫,静静等待,终于,粱惟简来报:群臣恭推平章军国重事、太师文彦博;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康国公韩绛为大行皇帝谥号、庙号宝册使,乞入宫敬呈大行皇帝庙号、谥号。 两宫诏可。 帷幕升起,赵煦从中走出去,坐到早就准备好的御座上。 安排好的御前骨朵直们,持着骨朵而入,站在殿中两侧。 赵煦对着帘内,说道:“十三娘可站朕身侧!” “让太师可以看到汝!” 两宫听着,也都点点头。 文彦博是太师、平章军国重事,这个体面是得给他! 文氏见了,连忙给两宫盈盈一礼,然后规规矩矩的走出帷幕,在脸上戴上一重面纱,站到赵煦御座之后。 她看上去有些激动、兴奋。 这很正常! 她才多大?就被允许出现在这样庄严郑重的场合,还被允许伴在君侧! 皇恩浩荡,她没有高兴的失态,已经不错了。 …… 文彦博、韩绛,在群臣簇拥下,恭恭敬敬的到了保慈宫中。 然后,文彦博抬头,看到了他的孙女,侍立在君后。 他的老脸,露出无比宽慰的笑容来。 他深感,自己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韩绛在旁边看着,心中笑了一声,两位老臣便恭敬的捧着手中的册文,来到君前,拜道:“臣等奉诏,恭议大行皇帝谥号、庙号……” “今已得天之授,敬献大行皇帝谥号、庙号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之前!” 赵煦没有说话,帷幕内的太皇太后道:“有劳诸位爱卿!” 便命人将宝册恭敬的接来,送入帷幕。 太皇太后和向太后认真的看了一遍,然后对视一眼,都感觉不错。 便命人送到了赵煦手中。 赵煦恭敬的跪接宝册,然后放在案前,认真的看了一遍。 与他上上辈子的用词、选典一模一样。 庙号、谥号,自也是相同。 于是,他轻轻颔首:“可!” 群臣集体匍匐,拜道:“臣等恭从天意!” 赵煦起身,恭捧宝册,回到帷幕。 顺便给文氏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紧紧跟上。 文彦博在殿中,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越发的开心。 他感觉,文家怎么着也可以出一个贵妃! 若是十三娘争气,可以生下皇长子! 说不定直接就是皇后! 如此,文氏可以再富贵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 一个时辰后,群臣从内东门下走出。 章惇的眼睛,看向邓润甫所在的方向,然后不动声色的靠过去。 “温伯……”章惇低声说道:“可愿至都堂一叙?” 邓润甫回头看着章惇,坚定的摇头,拱手谢道:“省佐,下官学士院之中还有要事!实在抽不出时间!” 章惇笑了笑,道:“温伯可否请某至学士院中一游?” 邓润甫立刻警惕起来,看着章惇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低声道:“皇命在身,还请省佐见谅!” 章惇懂了,果然是天子吩咐了邓润甫,给了邓润甫一个差事。 而且,恐怕是特别选的,曾子宣不在学士院的时候。 章惇顿觉有趣! 注:神宗是美谥,和圣宗一样的地位! 只是因为北宋灭亡,南宋完颜构君臣把锅都扣给了王安石变法,他们觉得只要不变法,不开边,不搞事,就没有后来的海上之盟,也不会破坏宋辽盟邦,自然就不会有灭国之事。 加上后来明神宗的事情,神宗才变成了一种明褒暗贬的谥号。 但在北宋的现在,这是不折不扣的美谥! 第210章 佛牙舍利起风浪 第210章 佛牙舍利起风浪 元丰八年六月庚寅(28)。 礼部请于七月丁酉(初五)日,命宰臣、执政、寄禄官中散大夫以上或六部卿、监大臣,并宗室在任正任团练使以上,赴南郊设坛立班,请大行皇帝之谥。 诏:恭依之。 隔日辛卯(29),两宫和赵煦在延和殿便殿,接受了吕公著举荐的大臣们的陛见。 旋即这些新官各自上任,刘挚、彭汝砺、王觌等到了御史台。 而吕大防、范百禄、范祖禹、苏辙四人则录了宫籍,发给了可以出入集英殿的铜符。 本日,权管勾秦凤路经略安抚司公事、通直郎吕温卿请遣差大臣提点本路蕃汉弓箭手集教。 事下都堂,同知枢密院事李清臣上书:请遣秦凤路经略司择使臣集教之。 两宫诏差朝请郎、权同提举永兴军、秦凤路保甲胡宗回兼任提举点择弓箭手集教,以改秦凤路保甲旧弊,尤其强调不可耽误农时。 并不得再轻易违法刺招弱小弓箭手。 六月壬辰(30)。 两宫下诏:髃臣延和殿集议改元。 经过商议,最终拿出了和赵煦上上辈子一样的年号。 宰执大臣,一致认定:元祐年号甚好。 取元丰之元,以示不忘父业,用嘉佑之佑表明天子欲光大仁庙德政。 算是一个调和的年号。 也是新旧两党折中后的选择。 只不过在赵煦的上上辈子,最后,旧党调和了个寂寞。 在激进派的裹胁下,什么理智、平和、为国计议…… 统统踹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赵煦在现代的老师,甚至感叹过:司马光已经是元祐初年,对新党和新法态度最温和的大臣了! 理由是司马光至少肯听取吕公著、韩维、张方平、范纯仁、彭汝砺等人的建议。 而且,还肯给王安石死后哀荣。 所以,司马光至少出发点是好的,也确实是真的为国家着想(至少司马光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而司马光、吕公著后的激进派们,只想发泄他们在熙宁、元丰时代受的气。 以羞辱吕惠卿、章惇为开端,贬死蔡确为结束。 激进派们终于挑起了北宋最大最激烈的党争。 同日,环庆路经略司言:西夏遣陈慰使嵬名谟铎、副使吕则陈聿津等自环庆路入境。 算算时间,如今应该到永兴军了。 也是在这一日,权提举熙河兰会路边防财用司向宗回上书言:臣等恭依圣旨,已至熙州履任,并已差员察访熙州山川,臣等恭以皇帝陛下旨意,已选熙州抹邦山为佛骨舍利供奉圣寺,乞指挥,并待来年圣寺落成,乞遣大德主持。 两宫命向宗回等务必小心保护佛牙舍利,不得有闪失。 同时诏命译经所,拣选高僧赐紫衣赴熙河。 两宫回复了向宗回的上书后,又叫人赐给向宗回、高公纪狐裘、吉贝布等御寒,就怕熙河的风沙和寒风,吹坏、冻坏了高家、向家的这两个宝贝疙瘩。 却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向宗回和高公纪,在熙州快活得很! 一个皇太后的亲弟弟,一个太皇太后的亲侄子,到了熙州,地方上的汉人豪强也好,蕃、羌各部的头人也罢。 都将他们高高捧起来。 送地、送人、送妹子。 几乎是有求必应! 特别是,当各部包括那些本地的汉人豪强,知晓两位皇亲国戚,还带来了天子御赐的佛牙舍利后。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各地部落首领、豪强来到熙州城里膜拜佛牙舍利。 甚至就连青唐吐蕃,那些靠近熙河路边防的部族,也纷纷遣人甚至干脆就是族中亲自来熙州朝拜佛牙舍利。 一个个恭恭敬敬,战战兢兢。 见了佛牙舍利,立刻就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嘴里不断念着些向宗回、高公纪听不懂的蕃人语言。 回去后,立刻就和自己下面的部族民、奴隶说自己已经朝拜过了佛牙舍利,见到舍利如何如何神圣,有什么佛光环绕啊,隐约之见,甚至还听到了佛陀诵经的声音——这自然是这些人自我包装,也是他们的统治需要! 于是,在汴京城收到向宗回上书的时候。 在熙州以南的抹邦山上,供奉佛骨舍利的寺庙工程,就已经破土动工了。 地方豪强、蕃、羌部族,都派来了大量的壮丁襄助这一盛举。 就连青唐吐蕃的一些部族,也派人不远数百里送来了修建寺庙所需要的梁木。 还请求准许,将来寺庙落成后,让他们可以四时来朝拜! 于是,就连远在青唐城中的阿里骨,也听说了这个事情。 虽然是董毡养子,但阿里骨其实只比董毡小十岁不到。 所以,今年的他也已经年近五十了。 此刻,阿里骨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个汉家阿舅赐给他的刺史金印,陷入了沉思。 “赞普……”青唐吐蕃大将,同时也是在董毡去世时,亲帅大军,替阿里骨镇压、慑服了青唐各部头人的青宜结鬼章,站起来,来到阿里骨面前,说道:“宋人有佛牙舍利,各部头人都在骚动……“ “近来,更有许多人,不顾赞普法令,私自前往汉地熙州,朝拜佛牙舍利……” “此风绝不可涨!” 一枚佛牙舍利,对中原的汉家天子,或许只是一件宝物而已。 但对青唐各部而言,这种佛祖释迦摩尼的舍利所在,几乎就是佛陀所在。 前往朝圣,理所当然! 须知,即使是在过去,也只有伟大的赤松德赞赞普统治整个雪山高原时,才拥有几枚佛骨舍利。 可惜,随着伟大的赞普去世,吐蕃陷入内乱,这些佛骨舍利已经不知去向。 至于青唐吐蕃? 自然是没有这些圣物。 过去,没有也就没有了! 可现在,中原的宋国,却将一枚珍贵至极的佛牙舍利送到了熙州。 还要修建一座宏伟的寺庙,供奉这枚舍利。 无论是阿里骨还是青宜结鬼章,都已经意识到了,那枚舍利将如同磁铁一样,吸引着整个青唐六部吐蕃。 哪怕是阿里骨,也曾在某一时刻动过去朝拜的念头! “如今之计,该当如何?”阿里骨问着青宜结鬼章。 “以臣之见,不如联合夏国,发兵向宋人讨要佛牙舍利!” “若赞普可以将佛牙舍利,恭迎入国,各部头人必然膜拜、赞美……” 阿里骨听着,神色犹豫着。 他只是董毡养子,各部都很清楚,他并没有赞普血脉! 这是他天生的劣势! 在畏服贵种的吐蕃各部眼中,他这个赞普,既不合法也不正宗。 尽管阿里骨已经将他养父的诸多子嗣,斩尽杀绝! 但,在熙州还有赞普血脉。 木征兄弟,是先赞普角厮罗之子! 他们虽然投降了宋国,也改了姓,可是在吐蕃人眼中赞普就是赞普! 神圣不可侵犯! 若是将来,宋人遣大军,送木征回国,甚至给木征一枚佛陀舍利。 阿里骨知道,各部都会背叛他,并投向木征! 这绝不能接受! 可是,宋人打仗太厉害了! 阿里骨有些畏惧。 一旦战败,后果可能就是宋人直接将木征送到青唐城,继承他养父的邈川大首领、武威郡王之位。 看着阿里骨犹豫的神色,青宜结鬼章也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然后劝道:“赞普不如先上表汉家阿舅,求取一枚佛骨舍利供奉?” “同时和夏国联络求娶大夏太后之女……” “若汉家阿舅应允,自可无事,若不然……则与夏国举兵共进……” “夏人得熙河,我得舍利!” 阿里骨摇摇头:“夏国狼子野心!” “我担心,夏国人既想要兰州、熙州,也想要佛牙舍利!” “若叫夏国得了舍利……” “青唐六部,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对现在的青唐吐蕃来说中原的汉家阿舅,至少还念情面,给体面。 只要恭顺,就可以得到赏赐甚至是援助! 而夏国…… 那是一头恶狼! 只想吞噬青唐六部,甚至怀着逆取雪山之心! “先遣使去汴京吧!”阿里骨道:“向汉家阿舅报丧,并请求册封我为邈川大首领,继承先王爵位!” “再求取舍利!” “实在不行,再想对策!” 青宜结鬼章还想说些什么,阿里骨就已经摆手道:“监军不必再说了!” “我要去和乔夫人说话了!” 乔氏是董毡正妻,也是他的养母。 更是对阿里骨最支持的人,正是乔氏在董毡病逝的当夜就派人通知了阿里骨,才让阿里骨可以秘不发丧,先下手为强,慑服六部。 青宜结鬼章,叹息一声,只能悻悻退下。 他看的很清楚的。 青唐六部,夹在宋、夏之间。 想要生存就必须在宋强时帮夏,夏强时帮宋,以维持平衡。 不然,任何一方一旦占据优势甚至消灭了对方。 那么,青唐吐蕃,就只有臣服或者灭亡这两个选择了! 奈何,无论是过去的董毡,还是现在的阿里骨。 都不太敢和宋人撕破脸! 这既是因为宋人对他们很好,高官厚禄,赏赐无数。 也是因为,他们都被打怕了! 被那个宋人大将王韶、李宪给打怕了! 可是,现在李宪已经不在熙河了啊! 老虎不在山中,还怕什么? 青宜结鬼章想不通! 他步出阿里骨的大帐,回头就找了他的一个族人,与之吩咐:“你持我信物,去夏国兴庆府中,面见大夏兀卒和太后……” 阿里骨不听他的。 他就打算自己来! 只要造成既成事实,阿里骨也只能承认! 注:很多历史研究者,都认为,司马光已经是元祐前期对新法、新党态度最温和的执政者,因为司马光至少只对政策不对人。 没有迫害,也没有陷害、贬黜。 整个过程中,维持了君子风度,也给了其他人体面。 司马光、吕公著一死,牛鬼蛇神们上台,那叫一个精彩! 第211章 激进派在行动 第211章 激进派在行动 向宗回、高公纪,自然不止给两宫上书。 还各自给赵煦也上了一封奏疏。 通见司的人,不敢怠慢,直接送到了赵煦手中。 赵煦首先拆开向宗回的奏疏。 向宗回在奏疏中表示,臣已经到熙河路差不多半个月,这半个月来,臣按照官家的指挥,已经选定了熙州城外,洮河附近的一万亩无主荒地。 赵思忠、赵醇忠等人,看臣没有劳力,主动送给了臣一千多奴婢作为劳力。 各部头人盛情难却,臣无法推辞,只能暂且收下,但这个事情还是得官家拿主意! 赵煦看完,笑了笑,就提笔在向宗回的奏疏上批示:国舅垦荒,率民耕作,甚好!赵思忠等所赠奴婢,宜当以大宋律令,改为契约雇佣!余者,国舅可酌情处置! 看完了向宗回的,就是高公纪的上书。 高公纪就有意思了,他也说自己在洮河北岸,选了大约一万多亩无主荒地,准备开垦。 但说完这些,他就开始吐槽了。 又说地太贫瘠开垦的土地,没有肥力。 又说缺乏渠道,难以取水。 还讲当地虽然牛马不少,但可以用来的耕地的耕具很少。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要钱!要人!要东西! 赵煦自然一一答允,批复高公纪,可以去秦州都作院里,抽调工匠百人往熙州,并告诉高公纪可以从边防财用司里,暂支钱帛一万贯,用来修建水渠、打造耕具。 至于这些支用的钱,等到将来,可以直接用木棉冲抵。 利息什么的? 大家都是一家人,谈利息就过分了! 所以,这笔钱就算无息贷款了。 同时,叮嘱高公纪,把这个事情和向宗回也说一下,也准许向宗回从边防财用司里支取一万贯来垦荒。 批复完两位皇亲国戚的奏疏,赵煦就拿着它们到了保慈宫,给太皇太后和向太后看。 两宫看完赵煦的批复,心里面开心极了! 特别是太皇太后,深感这个孙儿才真是孝顺! 对高家人也是真的好! 一万贯呢! 闭着眼睛就给了,还不要利息,还允许用木棉冲抵! 这不就是送钱给高家、向家,顺便赐给两家一万亩水浇地吗? 有着这一万亩水浇地在,高公纪和他的子孙富贵,就有了保证! 哪怕再怎么不会经营,一万亩连在一起的水浇地,随便种点麦子,也能吃穿不愁。 何况,这只是一个开始。 搞不好,高公纪最终能在当地圈几万亩的水浇地! 倒是向太后,依旧忍不住和赵煦道:“六哥,母后上次不是和六哥说了吗?您给高家、向家的赏赐已经足够多了!不必再给了!再给朝臣们恐怕又要说闲话了……” 太皇太后一听,也礼貌性的道:“太后说的是,官家是天子,要以天下为任不可太过偏袒皇亲国戚,免得朝臣们说,老身和太后只顾着自家!” 赵煦甜甜的笑起来,说道:“太母、母后所言差矣!” “此乃国事,两位国亲,是在为我和社稷做事!” “熙河兰会路,荒地无算,人烟稀少!” “两位国亲不辞辛苦,以身作则,率民垦荒,实在是社稷之幸也!” 两宫听了,都笑起来。 没有人可以拒绝,给自家的弟弟、侄儿,合理合法合情的弄到一万亩连在一起的土地! 须知,土地阡陌连野,在如今的大宋,几乎不可能出现。 即使是那些奢遮至极的地方形势户。 他们所拥有的也不过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 所以,在大宋土地的换手率极高。 对大户来说,田产与其说是不动产,不如说一种稳定可靠很容易变现,同时可以保值的财富。 有钱就买地,资金紧张就卖地。 这就是所谓的‘千年田换八百主’! 于是,连在一起的土地,也因此成为了溢价更高的财富。 一万亩连在一起的水浇地。 即使在熙河,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在两宫眼中,自然,这是赵煦在想方设法的给国亲赏赐。 不过,赵煦的理由,确实很好,足可堵住朝野上的嘴——两位国亲,为国辛苦,亲率百姓垦荒,为天下表率! …… 刘挚穿上崭新的獬豸服,系上银鱼袋,然后昂首阔步,走出了家门。 他骑着马,穿过御街。 元随们在前方开路,左司谏所过之处,无论士民工商,纷纷退避。 到了宣平坊中,刘挚老远就看到了御史台内,那一株株挺拔的松柏。 数不清的鸦巢,在树冠上林立。 乌鸦们嘈杂的叫声,在百步外就清晰可闻。 刘挚骑马到了御史台的官署前,他从马上下来。 立刻有着御史台的吏员上来,为他牵马去喂养。 元随们对着他拱手一拜,自去了附近茶铺、吃食店里寻消遣。 刘挚抬起头,看着御史台那熟悉的牌匾。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在心中发出呐喊:“御史台,我刘莘老又回来了!” 熙宁变法时,他曾担任检正中书礼房公事,属于变法派中的中坚骨干。 不止是王介甫赏识他,大行皇帝也很欣赏他。 然而一切在熙宁五年,急转直下。 王安石变法太速,不顾劝阻,强行推动。 刘挚当时秉承公义极力劝阻。 劝阻不听,便利用自己当时担任监察御史的机会,上书弹劾。 由此彻底得罪了王安石,被贬出京城,贬嫡为衡州监管盐仓。 这让刘挚始终在心中憋着一口气。 如今,在努力了十余年后,他终于重回了御史台! 而且,这一次他将以左司谏的身份,上监宰相,下劾百官,凡有失职、不当及违例之事,皆可尽言! 即使天子,也可以劝谏其过错,匡正其得失! 在刘挚跨入御史台的门槛的那一刹那,他在心中发誓:“王介甫,吾必让汝痛苦!” 在刘挚的袖子里,躺着一封书信。 写信的人,是在陈州的司马光。 司马光在信中勉励他‘当为天下直言,言他人不敢言之事’。 有了司马光的鼓励,刘挚已经满怀壮志。 第一步,从御史台开始! 于是,刘挚直入御史台,却并未按照惯例,去拜见负责御史台的御史中丞黄履。 恰恰相反,他直接走到自己的官廨。 然后将在官廨之中,提笔开始写弹章。 他要弹劾黄履! 罪名是结党营私、阿附宰执,畏缩不前! 证据都是现成的! 蹇序辰足以证明,黄履结党。 黄履在御史台,这数月来,一次也没有弹劾、指责过左相蔡确、右相韩绛,便是执政,也很少弹劾、指斥!足以证明他阿附宰执! 畏缩不前的罪名就更好找了! 天子在福宁殿里看王安石的邪说,他居然不上书匡正天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封文辞犀利,措辞严苛,杀气腾腾的谏章,便已经写好。 刘挚写好后,再三检查,确认没有犯忌,也没有错漏,这才重新抄录到正规的谏纸上。 用火漆封好,唤来官吏,命其速速送入宫中。 这是他的权力! 可以直奏天子,弹劾一切想弹劾的大臣,谈论一切他认为不合理的事情! 当刘挚的弹章,送到了通见司。 通见司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将之送到两宫手中。 同时送来的,还有监察御史王岩叟弹劾另一位监察御史黄降阿附权贵,党附黄履的弹章。 此外,还有监察御史王觌弹劾尚书右丞、中书侍郎兼侍讲吕公著、兵部侍郎兼侍讲范纯仁、中书舍人兼侍讲蔡卞、给事中兼侍读陆佃的弹章。 三位御史言官,不是在今日刚刚上任的,就是最近一个月履任的。 而且都是吕公著推荐的。 但他们上任后,便火力全开。 尤其是王觌,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举荐他们的吕公著头上! …… 保慈宫中。 两宫正在指导着赵煦写字。 赵煦的楷书,自然不用教。 但行书和草书,却很‘稚嫩’。 当然,他在书法上同样天赋惊人!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已经渐渐掌握了行书、草书的一些诀窍。 临摹的字帖,更是似模似样了。 这让陪着他写字,指导他的两宫,大为欣慰,也无比满足! 而文氏则保持着她的安静和低调、懂事。 不时的给两宫和赵煦端来茶汤、饮子。 可能是在两宫面前熟稔了,所以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依旧很轻,但不再如之前那般犹如蚊呐。 最起码,赵煦不必竖起耳朵了。 “官家可真是聪俊!” 又一副字帖写好后,向太后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赞道:“难怪冯景等人常言:官家书法造诣,恐王右军少时亦不如也!” 太皇太后也是微笑着,接过字帖。 她正准备着,指点一下这个孙儿,行书的要诀。 粱惟简便捧着三封御史弹章,到了两宫身前。 他恭敬的将弹章,敬呈两宫。 “启奏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此乃通见司,方才送到的今日御史弹章!” 两宫互相看了看,太皇太后问道:“今日怎有三份弹章?” 粱惟简答道:“乃是新任左司谏刘挚、新任监察御史王觌,新任监察御史王岩叟之弹章!” 两宫瞬间懂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虽然那个王岩叟这把火,拖了些时间,但也还不算晚! 于是太皇太后对向太后说道:“太后,且先看御史所言何事吧!” 第212章 赵煦:《字说》有问题?不可能 第212章 赵煦:《字说》有问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两宫接过了弹章。 一人一本,先看起来。 赵煦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临摹字帖。 一刻钟后,两宫都放下了她们各自手中的弹章。 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看了看赵煦。 发现赵煦正全神贯注的临摹着字帖,于是都欣慰的笑了一声。 “昔年董仲舒治学,三年不窥园!官家也几有董仲舒治学之风矣!” 这是太皇太后最欣赏这个孙儿的地方了。 定力很好! 几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稳重! 向太后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和太皇太后道:“御史们所言之事,娘娘觉得如何?” 太皇太后捏着手中的刘挚奏疏,想了想,说道:“左司谏所言甚为有理!” 向太后跟着点头。 刘挚弹劾的黄履,让两宫都深以为然! 确实! 黄履在过去三个月里,从未弹劾过宰执大臣。 最多象征性的说一下或者跟风弹劾一下。 主动弹劾或者监督宰执的事情,他是一个也没做啊! 再让他留在御史台,确实不合适了! 御史台必须监督宰执! 怎么可以和都堂宰执你好我好呢? 不过,两宫都缺乏怎么让一位御史中丞主动服软、请辞出知的经验。 所以这个事情有些难办。 此外,刘挚和王觌,都在谈论官家(六哥)在福宁殿里读王安石《字说》的事情。 特别是王觌,一口气将几乎所有经筵官一网打尽! 除了吕希哲、苏辙外,剩下的人,每个人都被他指斥了一遍。 该如何和官家(六哥)说呢? 虽然这几天,两宫都在慢慢的和官家(六哥)说那些士大夫之中流传的有关《字说》的笑话。 但,官家(六哥)的态度,却是总是微笑。 最多说一句:“知道了!” 没有人知晓,他真实的想法。 两宫也不愿,刺激他。 毕竟,吕公著和文彦博,都上表说过,此事当缓不当急。 急的话,就可能适得其反! 思虑良久,向太后最终决定试一试,便拿着刘挚的那封弹章,对赵煦道:“六哥,这里有一封御史弹章,且看看吧!” “哦!”赵煦微笑着,接过了向太后递来的弹章。 然后,仔细的看了一遍。 刘挚的文采,自然是没得说,哪怕骂人也骂的很文雅。 毕竟,这可是司马光死后,朔党的带头大哥! 在元祐时代的旧党大分裂中,率领朔党笑到了最后! 洛党和蜀党,都被他和他的党羽们,扣上了无数帽子,一个个灰溜溜的被逐出了汴京。 而刘挚最后,也是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宰相! 不过,赵煦亲政,就送给他一套剥麻套餐。 最后,这位元祐时代的宰相,朔党领袖被贬死在新州(广东新兴)。 算是替蔡确报了一箭之仇! 而赵煦对刘挚的感观,三辈子都没有改变过——非常恶劣! 因为他既不像吕大防,能做事,会来事。 也不像范纯仁,纯粹是给别人背锅,甚至是被人逼着做出了很多不符合他本心的选择。 这个刘挚则从头到尾,都在想尽办法的沽名钓誉。 别人说东,他就想往西。 你觉得青苗法还可以,他那边一蹦三尺高。 你说要恢复免役法,刘挚立刻怒不可遏的找上门来,问伱还有没有良心! 但你要说他是个坏人嘛。 又不大像! 刘挚这个人为官,还算清廉,对自己的私德要求,虽然不如司马光、吕公著、范纯仁、吕大防、章惇等人。 但他确实是没怎么贪污最多也就是,利用职权给亲朋谋取了不少肥厚的差遣。 但这在大宋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了章惇之外,历代宰执,谁没有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谋求过福利? 哪怕是王安石,也曾为他的儿子王雱的仕途铺路许久! 那里像章惇,自己的几个儿子,哪怕考了进士的,也不肯给其选个好差遣。 反而拼命打压,不给他们升官! 赵煦放下手里的弹章,对向太后笑着道:“母后,这个大臣的文采不错!” 向太后笑着道:“这个刘挚,可是嘉佑年间的进士!” 赵煦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 向太后忍不住问道:“六哥除了觉得文采好之外,还有没有想法?” 赵煦摇摇头,道:“儿拿不准!” “拿不准?” 赵煦点点头,指着弹章的文字,和向太后说道:“母后,儿觉得,这个大臣似乎说的有些道理!” “祖宗们既然定下了条贯,让御史台监督宰执大臣……” “定是用意深远的谋国之策!” “现在,御史台都不监督、弹劾宰执了,岂不是相当于自断一臂?” “父皇在时,就一直教诲儿: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祖宗深思熟虑之政,绝不可弃之不用,不然社稷便有倒悬之危!” 这已经是赵煦第N次,提起了‘父皇教诲儿:大小相制,异论相搅,乃祖宗制度!’。 这既是赵煦在表明心迹——我是崇尚祖宗之法的。 同时也是在潜移默化的对两宫植入这个概念。 以此来防止,两宫如同他上上辈子般,听信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辞,结果把朝堂搞成了某些家伙的一言堂。 两宫听着,都是点头。 特别是向太后,摸着赵煦的头,说道:“六哥所言甚是!” “娘娘觉得呢?” 太皇太后道:“官家所言,老身以为甚好!” “御史台就该监督宰执大臣,不可叫人一手遮天!” 由此,达成了统一意见。 赵煦却在这个时候,忽然问道:“母后,儿对这个大臣弹章后面所言之事,有些费解……” “缘何他会说,儿在宫中看《字说》,便是不对?还说御史台不能匡正,也是大罪!” “难道《字说》有问题?”赵煦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就摇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父皇在福宁殿中,留下的《字说》足有好几本!而且,好多书上面,皆有父皇的御笔亲批和注解!” “父皇圣德,岂会看一本有问题的书,还对其注解、赞赏?!” 两宫听着,面面相觑。 这个事情棘手就棘手在这里了! 大行皇帝,在熙宁时代对王安石,既视为知己,也视作老师一样。 所以,王安石第二次拜相的制词之中,就有一句:遂周岁历殊拂师瞻! 这几乎是公开的说,以师傅视之了! 元丰时代,虽然王安石已经不在汴京,隐居江宁,但,任何人只要在君前攻讦/诋毁王安石,依然很容易引发雷霆之怒! 所以,这个事情真的很难和官家(六哥)讲清楚! 两宫都已经问过大臣了。 文彦博、张方平、孙固,都先后上书,谈论了这个事情。 元老大臣,一致认为——主上年少,虽天性纯圣,然不可贸然言王安石之事! 原因很简单。 他太聪明了! 现在,贸然对王安石攻讦的话,万一官家自己一个人去琢磨,琢磨出点什么东西来。 一旦不幸,让他觉得王安石有道理。 那么将来,必有灾祸! 所以,不可轻举妄动,最好,等官家再大一些,再尝试慢慢的和他说这其中的利弊。 简单来说,就是拖,拖到官家长大,有了足够的心智,可以真正分辨善恶利弊。 再与他说王安石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先教官家行正道,读君子圣人之书。 陶冶他的情操,培养他对君子之道的热爱。 其实就是,先让官家变成大家都希望的形状,再来慢慢与他解释王安石的所作所为,说清楚王安石为什么是错误的。 两宫看完元老的议论,也都深以为然! 所以,这些日子都只是悄悄的绕着圈子,和官家(六哥)说字说的一些错缪。 根本不敢去触碰,那个名曰王安石的不可名状的禁忌! 如今,两宫却被迫面对这个禁忌。 两宫都深感头疼! 向太后思虑了一会后,勉强笑着说道:“六哥,此事有些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楚……” “不如等文太师入宫时,六哥再去亲自请教……” “哦!”赵煦懂事的点点头。 可两宫都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些好奇,一些疑问,以及一些审视的神色。 于是,再也不敢让赵煦去看其他两封弹章,特别是王觌的弹章了。 …… 等赵煦回了福宁殿,两宫便在延和殿便殿中召见了吕公著,同时还传召了李常这样的先帝潜邸大臣。 在延和殿中,商议了很久。 最后拿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王觌的弹章留中,冷处理,希望王觌自己懂事、明白。 同时对刘挚的弹章,下都堂讨论。 希望可以借此,分散朝野的注意力,不叫官家自己读《字说》的事情,在朝野内外造成太大影响。 既避免激怒正人君子们,也避免让新党大臣们看到希望! 至于剩下的事情,便只能请经筵官们,想办法让官家将精力放到读书上。 所以,吕公著建议,立刻将程颐招入京城! 以这位鸿儒渊博的学问、高尚的品德,来感染官家。 让官家暂时远离王安石! …… 学士院内。 邓润甫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神色,却无比兴奋。 官家托付给他的事情,现在总算有了些许微末的成果! 他认真的将这些日子来,日夜不休,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带着整个学士院上下,终于努力做出来的成果,仔细的装好。 然后,他带上这些宝贝,在内东门下递了请求陛见的帖子! 旋即,他获准在崇政殿陛见。 等到邓润甫再次走出大内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第213章 黄履请郡 第213章 黄履请郡 元丰八年七月癸巳朔,百官大起居。 赵煦照例没去,在福宁殿中睡懒觉。 一觉醒来,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上了。 赶紧洗漱,吃早膳,然后去花园小跑。 是的,现在赵煦已经逐渐的开始晨跑,当然,为了照顾身体,同时给肺部留下足够的缓冲、修复和发育时间。 一般来说,都是五分钟左右,大约是绕着福宁殿后的御花园回廊,小跑一圈。 跑完后,赵煦坐在一条石凳上喘着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日渐健康。 皮下脂肪和肌肉,都在慢慢增加,跟在庆宁宫醒来时相比,他如今已经胖了十三斤,不再瘦弱,脸上和身上摸着明显有了肉。 身高也长了差不多三寸(约10CM),已经接近四尺了(约合126cm)! 不过,还不够! 赵煦知道,在现代很多八岁的孩子,可以长到1.4米。 所以,营养不能停,补钙也不能停。 趁着赵煦在休息的时候,冯景来到他身边,一边拿着绢布给赵煦擦汗,一边说道:“大家,今日大起居好多人都在弹劾中司……” 赵煦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冯景继续报告着:“都亭驿那边交趾贡使昨日离京了!” “听说交趾副使杨景文,在离京的时候,曾与礼部郎中发生了些冲突……” “哦!”赵煦终于说了一句:“藩国副使,也敢在上国礼部官员面前狺狺狂吠?” “礼部干什么吃的?为何不上奏?!” 冯景低下头去,道:“据说是礼部尚书韩公不欲生事……” 赵煦呵呵的笑了一声。 这确实是大宋官员们会做的事情,遇到麻烦,就把脑袋缩起来,埋进沙子里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殊不知如此一来,只会给敌人壮胆! 不过…… 壮的是交趾人的胆子啊!? 那没事了! 赵煦就期盼着交趾人主动挑衅,甚至发兵来入寇呢! 想到这里,赵煦忽然问道:“那位副使叫杨景文,对吗?” 冯景点点头。 “善!”赵煦评价着。 杨家,乃是交趾北部豪族! 若赵煦记得没错的话,如今在交趾北方,几如藩镇一般的杨景通就在元祐时代曾劫掠过广西边民。 然后在绍圣时代,被赵煦出兵暴打报复过。 所以,那个杨景文是杨景通的族人,甚至是兄弟? 更有趣了! “告诉石得一!”赵煦吩咐道:“从探事司里选拔勇士,前往广南西路归化州,探知情报,凡有交趾寇边,既报来汴京!” “是!”冯景领命,就要去办。 赵煦叫住了他:“告诉石得一,赏钱要给够!” “愿去的勇士,月俸加二十贯足陌!” “倘不幸死事,可追赠官职,并荫补子孙为皇城禁军亲从!” 这就是铁饭碗了! 大宋厚养皇城禁军,皇城之中的禁军,哪怕是老了,失去了劳动力,又没有亲人可以赡养的,赵煦就会养着他们。 皇城亲事、亲从和御龙诸直,都有一个剩军指挥的编制来安置这些人。 几乎实现了从摇篮到坟墓的全福利覆盖! 所以,赵煦在即位后,就已经不再担心,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整个皇城的所有亲事官、亲从官、御龙诸直,都是他的人! 绝对听号令,听指挥! 上上辈子,赵煦一亲政,便对整个大内进行了大清洗。 宋用臣、刘惟简等人拿着赵煦的诏书,对着这些人一宣读就立刻全体倒戈,服从了天子诏命。 即使是现在,说老实话,赵煦只要下诏,这些人也会服从! 因为他们已经被皇权完全驯化,只剩下对赵官家的忠诚! 所以,这些人的战斗力,也可能是整个大宋最差的。 没办法。 你无法让一支封建军队,同时做到绝对忠诚、战斗力强大、军纪严肃这三点。 最多,只能做到其中两点。 皇城禁军,就是舍弃了战斗力,换来了绝对忠诚和军纪严肃。 …… 接下来几日,御史台内部,开始了大分裂。 几乎所有御史,都开始攻讦黄履。 这让黄履承受了莫大压力! 而黄履的心腹亲信监察御史黄降,更是在七月乙未(初三),罢黜为寿州推官。 黄降在江西路的察举盐法的差遣,由吏部郎中张汝贤替代。 同时,御史台又进了一位大臣。 丙申(初四),朝奉大夫、秘书少监孙觉加侍讲,落秘书少监职,为右司谏。 这同样来自于吕公著的举荐。 孙觉一履任,也立刻弹劾黄履。 原本御史台里的新党御史们,也开始反水弹劾黄履恋栈不去。 黄履无奈,只能上表自劾,并表忠心说:臣非恋栈不去,乃顾念大行皇帝恩德,乞留京待大行皇帝陵成再辞。 同时宣布,闭门思过,算是低头认输。 黄履感觉,他这样做了,应该能被高抬贵手了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丁酉(初五)。 右相韩绛,率领都堂宰执、在京中散大夫以上、宗室、武臣正任官,前往南郊社坛,祷告上苍。 于是,邓润甫旋即上奏:奉诏告天请谥,天赐之曰: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庙曰:神宗。 两宫诏:恭依之! 就这样,景灵宫内在瓒宫神主牌上,忽然就多了:皇宋英文烈武圣孝皇帝之神位的字样。 不要问,问就是天赐! 我大宋实获天命,为天下正统! 不过,不巧的是大辽天子们也觉得,他们才是天命所钟的正统。 不信可以去看看太祖皇帝地宫之中供奉的那条被太祖亲自射杀的黑龙骸骨! 也可以翻翻太祖出生时的种种祥瑞记录:神光属天,异香盈幄,梦受神诲,龙锡金佩! 这些可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当然,无论辽宋,在外交交往中,基本不会提及这些事情,免得引起事端。 两国掌权者目前都想寄托于后人的智慧。 只有赵煦不大想依靠后人的智慧。 当英文烈武圣孝皇帝神主归位后,隔日戊戌日(初六),御史台再次集中弹劾御史中丞黄履。 左司谏刘挚,更是上表将黄履公开称作‘奸邪逆臣之属’,认为他继续恋栈不去,完全是因为其内心‘怀有叵测之心’。 其他御史,纷纷跟进。 黄履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上表请郡。 注:北宋御史中丞别号中司。 注2:杨景通为交趾李朝富凉州刺史兼广源思朗等州节度观察使,是名副其实的藩镇!也是直面北宋的第一线军头。 交趾此时的官职、制度基本沿袭唐制。 第214章 开心的王安石 第214章 开心的王安石 黄履的请郡,自然是不会批准的。 但,来自御史台的弹劾,也不会停止。 于是隔日,黄履继续上表请郡,言辞更加谦卑。 然后继续被挽留,两宫在诏书里,说了黄履不少好话。 然而,越是如此,来自御史台的围攻就更加猛烈! 终于,七月已亥(初七)日,黄履第三次上表请郡的时候,他的请求被批准。 龙图阁直学士、中大夫、御史中丞黄履罢知越州。 随着黄履被罢,黄降被贬,蹇序辰自爆,自熙宁八年以来,一直为新党把持的御史台,在今天终于出现了裂痕。 旧党色彩的大臣,开始在御史台占据优势。 而且下一任御史中丞,也很有可能将从旧党大臣中产生。 天下君子正人,弹冠相庆。 据说,在陈州的司马光,知道了这个事情都开心的在晚上加了一道菜。 然而,旧党群臣没有高兴太久。 七月庚子(初八),从大名府传来消息。 元老、持节汝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北京大名府留守王拱辰重病! 其子请求到西京洛阳医治,两宫担心他在路上嘎了。 所以没有批准,但循例遣太医问诊,并赐给御药。 王拱辰病重,一下子就勾起了汴京城很多人的回忆。 好多庆历新政的旧事,因此被人重新回忆起来。 赵煦则假装不知道这个事情,没有任何表示。 私底下,赵煦甚至让冯景在这天晚上多加了一道菜来庆祝! 对赵煦而言,王拱辰这个老东西,和王珪一样属于好死! 因为这个老东西,曾经的所作所为,一直让赵煦不齿。 甚至就连旧党,也有很多人不齿! 当年庆历新政,这个老东西,先想方设法的贬斥范仲淹的好友滕子京。 贬了人家还不过瘾,居然要挟起仁庙来。 一定要痛贬滕子京,否则,他老人家就闭门不出。 其后,抓住杜衍女婿苏舜钦的小错,以点带面,将整个新政集团一网打尽。 熙宁变法,他依旧是冲锋在前的反变法派。 同时也是洛阳耆英会的九位创始元老之一,他自己还在大名府组了个同年会。 以上种种,足以证明这个老东西,属于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反对一切变革,反对所有变动。 原因? 他原籍开封府,还是开封府的状元! 本身就是开封形势户和权贵们的利益代言人! 看看他在汴京城里的豪宅就知道了,盈槛三百,里外六重! 这可不是天子赐宅,而是他自己花钱买的民居、土地并扩建而来。 在汴京城,这样的一栋豪宅,没有个百万贯,想都不要想。 这还仅仅是买地买宅的钱,府邸修建不在其中。 问题来了,王拱辰的钱哪里来的? 所以,赵煦要能看他顺眼就奇怪了。 …… 就在王拱辰重病的消息,传到汴京城的时候。 程颐终于进入了汴京城。 程颐入京前,先改道到了陈州,拜访了司马光。 与司马光秉烛夜谈,听司马光说了很多那位少主的事迹。 在司马光口中,程颐得知,那位少主的气度和仪态‘几有祖宗法度’,其聪俊更是‘俨然当代成王,实有圣主之智’。 于是,程颐更加忐忑。 他回想着亡兄临终的叮嘱,摩挲着程颢临终交托给他的《识仁》一书,于是,竟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感受。 于是,程颐决定,先去文彦博府上拜访,然后再去张方平、孙固、韩绛、吕公著等人府邸。 可惜,程颐到了文府递了拜帖,却并没有得到文彦博的接见。 只有文彦博的儿子文宗道出来,和他寒暄了一阵,然后就告诉他——家严抱病,不便见客。 程颐不明所以,只能拜辞出来。 等他到了张方平府上,才真正知道原因。 “文宽夫这个老匹夫,把一个孙女送到宫里面了!” “他这是打着让文家之女当皇后的想法!” 程颐听完,心里面大吃一惊:“文太师,居然送孙女入宫?!这想让文家变成外戚啊!” 外戚和士大夫之间,可是有壁的。 外戚只能富贵,最多给天子充当打手。 而国家大政,却一个字也不能议论。 不然,就会被士大夫暴打! 彼此的政治地位,更是完全不对等! 外戚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御史言官和朝野内外的压力,足以让人郁郁。 宰执重臣呢? 就算做错了,了不起也不过是去地方转一圈。 熙宁以来,君子正人被贬了那么多,最后还不是一个个都成了元老重臣了吗? 换个外戚,做错了事情试试看?! 高遵裕丧师灵州就被一撸到底,最近中风了才得恩旨起复来冲喜。 而韩绛当年攻略罗芜城,捅出那么大的篓子,也照样可以在十多年后拜相。 张方平一看程颐发呆的样子,就知道程颐在想什么? 顿时就调侃起来:“正叔是不是在想文宽夫为何如此?” 程颐下意识的点点头。 张方平大笑道:“还不是子孙不争气,却又想着维持他文家的富贵!” “当年向文简之父,见诸子庸碌,忧心将来,于是在母丧之时,悄悄的瞒着他人,将其母葬在一块方士说:绵绵之岗,势如奔羊,稍前其穴,后妃之祥的百姓菜地里!” “以老夫之见,文宽夫如今也就是没了老母,不然搞不好,也会有样学样!” 程颐听着,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 这桩公案,他也听说过。 据说当年,向家人不止是悄悄葬母,还是趁夜无人做的事情。 结果,那个百姓天亮到自家菜地一看——呦呵! 多了个坟头,怎么回事? 他自然不干,和向家闹腾起来,官司打到了开封府。 这案子最终还是时任的开封府府尹晋王后来的太宗皇帝断的——令向家十倍给菜农地价补偿,且绝不许向家人在坟茔之外的地方,坏人家的菜地。 毕竟,人家埋都埋了,难道还能挖出来吗? 这不是逼着人家做不孝的事情吗? 据说,向文简就是在其祖母下葬后的次年出生的。 如今,那个向氏祖坟周围的所有土地,都已经被向家买下来了。 向家甚至在其祖坟附近,建了寺庙,供奉菩萨,延请高僧日夜念经祈福。 此事,汴京城里如今可谓人尽皆知——向家真的出了个皇后! 连带着汴京城里的风水先生们的生意也好了很多。 每年都有人想着将去世先人葬在吉地,保佑子孙出个宰相或者后妃、皇后的人。 至不济,有个进士也了不起! 程颐笑完,就对张方平一拜,问道:“节度在上,如今少主在朝,两宫听政,征辟在下为集英殿说书……” “在下惶恐,亡兄临终也曾上遗表,举荐在下为少主经筵官……并交代了很多事情……” 程颐将自己亡兄临终时的嘱托原原本本和张方平说了。 张方平听完,感慨道:“伯淳,真君子人物,忧国忧民之心,当代已无多少人可及!” 便对程颐道:“伯淳所言老夫以为甚好!” 正好两宫都在头疼,少主以后读什么书?更害怕少主自己去读王安石的那些奏疏。 所以据说几乎是连夜趁着少主睡着了,将福宁殿内那些署名王安石的奏疏、书籍、文章,统统送到了崇文院里。 更给崇文院的官员下了死命令——若官家旨意,取任何与王安石有关之文字者,必先请示老身与皇太后,得老身、皇太后旨意方许敬献! 可是,这些都只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 少主太聪明了,又几乎过目不忘!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也一天比一天自信、成熟。 他迟早有一天,将真正君临天下。 到时候,谁拦得住他去看王安石的书? 甚至,他就算召回王安石。 谁又拦得住?拦得了? 天子,至高无上!皇权,百无禁忌! 熙宁初年,神宗皇帝就顶着朝野内外和宗室外戚的一致反对,强行开始了变法! 自熙宁至元丰,没有任何人拦得住、劝得了! 这就是皇权! 只要天子表现出,他可以执掌权柄,同时具备独力施政的能力。 那两宫想不撤帘都难! 何况,两宫怎么可能恋栈不去? 向太后怕是巴不得这位少主早点长大,早点亲政! 然后她就可以在宫中颐养天年! 太皇太后大抵不敢,更不可能霸占权力。 高家、向家,现在可都指着这位少主未来亲政后推恩,让他们和他们的子孙继续富贵! 所以,程颢的建议,确实是如今唯一可行的路。 堵不如疏啊! 于是,张方平对程颐道:“如今,文宽夫或者别的什么人,大抵是不敢也不愿言此事的!” “老夫就没什么牵挂了!” 他这辈子,该有的荣誉全都有了,该得的待遇,也是一个不少。 子孙也孝顺、懂事,虽然看上去不像能做官的模样。 可哪里能事事如意? 他现在黄土半截都要埋到脖子了。 自然也就不在乎,其他旧党大臣对他的议论、指责和攻讦了。 张方平知道,这或许是现在唯一的解! 用李觏来解王安石的毒! “正叔!”他看着程颐,正色道:“老夫欲以正叔所言伯淳临终之事,上表两宫……正叔可愿附署?” 程颐自然没有意见,甚至非常感动,立刻就大礼拜道:“彰德高义,某谨代亡兄谢之!” 张方平笑了起来:“正叔不必多礼!” “是老夫该谢伯淳!” “若非伯淳,此事一时恐怕根本无解!” 为了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从七月开始,经筵都已经暂停了。 对官家的说辞自然是——先生们正在商议,为官家重选经典。 实际却是一群人天天在两宫面前挠头搔耳,想方设法琢磨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合法的让天子不去读王安石的书和东西! …… 江宁,半山园中保宁禅院。 一身素衣的王安石又接到了一封来自汴京的书信。 来信人是吕希哲,他悠悠拆开,然后看着信中吕希哲描述的那些事情。 王安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韩子华、吕晦叔……” “你们也有今天啊!” 整个保宁禅院,都被王安石的笑声惊动。 王家的下人和禅院里的僧人,都听到了笑声,但没有人敢来打扰,只能远远的聚集在一起,互相议论着什么。 王安石放下书信,想着信中吕希哲言,少主在读他的字说,还将字说拿来当做参考,通读《尚书》的事情。 王安石的目光望向汴京。 然后他叹息了一声,少主太小了! 他的身体,这些年也实在不大好。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少主亲政的那一天! 但不管怎么样,今天的荆国公非常开心! 在爱子王雱不幸早逝后,这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于是,王安石开始期待,下一封从汴京寄来的书信! 注:向家人趁夜葬母的故事,记录在宋人的很多笔记里,其中以吴曾的《能改斋漫录》描述最生动最详细,连细节都说的活灵活现。 注2:王拱辰史实五月进彰武军节度使,但现在这个职位给了张方平,所以他依旧是汝武军节度使。 第215章 罢三路保甲 第215章 罢三路保甲 “大家,彰德军节度使张方平,刚刚带了从洛阳入京的集英殿说书程颐入宫,如今正在延和殿便殿,与两宫对奏!” 石得一悄悄的凑到正在临摹字帖的赵煦面前。 赵煦听着,哦了一声,道:“程颐总算入京了!” 他回想着上上辈子的那些事情。 他有些亏欠程颐。 可也没办法! 比起曾经教过他的程颐,章惇才是赵煦不可或缺的宰相。 朝野内外一切军国大事,都离不开章惇的辅佐。 如今,却是可以找个机会,补偿一下程颐了。 此外,因为现在文彦博在汴京,所以,程颢的神道碑,恐怕缺乏一个有分量的题名人了。 赵煦想了想,就拿来一张元书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明道先生。 这是文彦博在赵煦上上辈子给程颢神道碑的题名。 如今,赵煦拿来一用,也还不错! 石得一在赵煦身边,继续禀报着:“大家,礼部今日派人出城,去迎接西贼使者了!” “他们磨磨蹭蹭,终于抵京了?”赵煦狐疑着问道。 石得一低下头去。 西贼使者,每次有机会入境,都会借故找种种理由和借口,在路上拖延。 目的是什么,自是不言而喻——他们在观察大宋山川地理以及道路的情况。 所以,这些人既是使者,也是细作。 大宋这边也心知肚明,所以,西贼使者每次入境,都会严格限制和监视。 可终究,他们是使者,沿途所行的道路,经过的城市、山川、河流,总不能蒙住他们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吧! 传出去很丢人的! 会让人以为大宋畏惧西贼! 于是,也就只能尽可能催促或者带着他们绕一下路,不让他们有机会接近诸如长安、洛阳这样的重要城市。 “对了!”石得一想起什么,说道:“大家,臣听说似乎又有高丽僧人入京求法了!” 赵煦点点头。 高丽,是赵煦的父皇在位时期的重点联络对象。 曾经多次遣使前往高丽交通,高丽的僧人和官员也曾来到汴京求法、朝贡。 不过,这些都是表面原因。 高丽只是一个障眼法和幌子! 赵煦的父皇,真正的目的,是从高丽深入东北,联络女真各部! 譬如去年,有个商贾就因为联络上女真,从而被授给了官职。 这也是后来,海上之盟的基础! 大宋和女真之间的联络、试探以及互信,并不是海上之盟的时候,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 而是赵煦的父皇开始赵煦继续联络,赵佶借力,三代人建立起来的外交基础和互信。 完颜阿骨打在位时,能对大宋释放善意,并愿意接受赵佶的财帛换土地盟约,甚至在后来,宋军连辽国汉地军队都打不过的时候,还愿意出兵帮助——虽然他也要了好处,但他真的把打下的幽燕地方交割给了大宋! 不仅仅因为完颜阿骨打是真正的豪杰人物,信守承诺。 更因为有着几十年的联络友谊在。 奈何,赵佶昏招迭出,甚至可以说是屡屡作死。 也奈何完颜阿骨打死的太早。 更为关键的是,宋军拉胯的战斗力,让女真贵族们看出了虚实。 所以完颜阿骨打一死,女真立刻南下。 当然了这些事情如今做的极为保密。 哪怕朝臣们知道的也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天子联络的是高丽而非女真! 从这里,也能看出赵煦父皇的卓越眼光。 从知道女真到联络女真,前后不过三年,便已经明白,女真必为辽国未来的敌人! 理由很简单——辽人对女真的压迫和压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重压之下,必有反抗! 当然了,赵煦的父皇也没有料到,女真真的能灭辽。 纯粹是打着搅乱局势给辽国添堵的心思。 这和辽国,总是暗助西贼,甚至联络青唐吐蕃思是一样的。 如今的赵煦,既知道女真要出英雄。 他自然不会那么好心的提醒辽国。 当然了——他提醒也没用,辽人自大自傲,怎么可能会信大宋。 搞不好人家还以为大宋在挑拨离间呢! …… 延和殿中。 两宫听完了张方平奏述的事情后,互相看了看,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太皇太后才问向太后:“太后觉得如何?” 向太后轻叹一声,道:“盱江先生的文章,本宫不大了解!” 于是,向太后问道:“未知彰德可知,今朝中大臣,可有盱江先生弟子门人?” 张方平当然不会隐瞒,奏道:“启奏慈圣,今翰林学士承旨邓润甫,便是盱江先生的亲传弟子!” “此外,故中书舍人曾巩,也是先生的亲传弟子!” 两宫听到这里,才终于放下心来。 特别是向太后感觉很满意。 因为无论是曾巩还是邓润甫,都给她们留下过不错的印象! 特别是邓润甫,这几个月来,向太后常常请其参谋六哥读书之事,多有助益。 太皇太后于是道:“便依两位爱卿所言!” “明日,老身和太后,将在此地,带官家和程卿再见!” “望程卿做好准备!” “臣遵旨!”程颐再拜。 …… 当夜,张方平亲自带着程颐,见了孙固,也拜访了韩绛、吕公著。 取得了这些元老宰执的支持。 至少是默认! 这很关键,因为这些人随便一个反对,就可能横生波折。 至于文彦博那边,张方平亲自手书一封,和他做了沟通。 文彦博随后回信,表示赞同。 毕竟,盱江先生李觏再怎么也比王安石好! 而且,盱江学派的思想,和王安石的新学,虽然在很多地方存在着共同点,但终究也有大量不同。 有一个盱江学派的竞争,对瓦解太学内几乎清一色的新学,有着很好的效果。 此外,还可分化新党。 盱江先生门人不少,若是另起炉灶,新党内部难免出现裂痕,甚至是矛盾! 王安石说的好——儒者之争,在于名实!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问题。 盱江学派一旦崛起,势必挤压旧党思潮。 不过,程颐是君子,没有想这么多。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其他人? 事不关己,自然高高挂起! …… 第二天,七月辛丑(初九)。 右相韩绛奏:开封府界及京畿、京西、京东保甲,多而繁琐,且于国无益,又多妨农时,乞罢开封府及三路保甲,改以义勇旧法,只取自愿精壮,岁于农闲时,赴县城校阅,并依旧给赏赐;沿边各路及河北、河东保甲,关乎边防,乞依旧留用,并依故事差员赴各路团教。 诏:从之。 乃命枢密院,今年内罢废京畿、京东、京西及开封府保甲,至来年正月,推行义勇法,并遣使赴各路宣告。 赵煦知道了这个事情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康国公,老成谋国!” 在赵煦的上上辈子亲政之后,本着旧党反对的,朕一定捧场的原则,重新恢复了各路保甲法。 但在现代留学时,赵煦的老师用详实的数据和数不清的案例,让赵煦明白。 京畿各路这些大后方的保甲法,弊大于利! 因为这些地方,本来就承平日久,又远离前线。 所谓保甲校阅,大多数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因为无论是相关官员,还是保甲户,都不知道这样的校阅有什么用?他们又没有迫在眉睫的边防危机需要应对! 所以,这只是在空耗钱粮和物资。 实际上,练出来的民兵,不堪一击,说乌合之众都是夸大了! 最麻烦的,莫过于,这些地方的官府,在保甲户身上白嫖。 将过去的衙前役,用这些免费劳力来做。 这样一来,同时能赚两份钱——免役法的宽剩钱,自己塞兜里,同时还能收受百姓孝(贿)敬(赂),美滋滋! 而如此一来,自然民怨沸腾。 所以,韩绛要罢废三路保甲,赵煦当然其实是支持的,只是他不好自己说出口,现在韩绛主动替他办了这个事情,赵煦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当然了,三路保甲法罢废后,就要面临地方基层治安恶化的后果。 赵煦考虑学现代,官府招募一批善骑的民间有力人士,或者从西军中抽调一部分年纪比较大的骑兵,充当类似骑警的角色,来追捕盗贼维护治安。 同时,也算是在民间储备一定的骑兵。 不过,这个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很多方方面面的东西和法令、条贯,都得考虑好。 不然,这些骑警就可能成为乡村恶霸。 甚至进一步堕落成形势户的打手。 那样,等于赵煦给人养了一堆狗腿子,而且百姓的怨气,会直接对准他来,这就是被人另类NTR了,赵煦当然不会允许! 对赵官家来说,从来只有他们占别人便宜,那里会给别人占自己便宜的机会?! 当宫中传出消息,三路保甲罢废,并没有引起赵煦的任何不满,甚至得到了赵煦的一句‘老成谋国’的夸赞后。 韩绛大受振奋! 有了少主支持(至少是默许),韩绛感觉,免役法的调整,是可以在开封府界开始推行了。 他也准备了几个月了,虽然有一部分大户和形势户,怎么都反对。 但大部分人,还是表达了有限支持或者说不反对的立场。 于是,韩绛当即召集役法检讨所的所有官员,开始对这些日子以来,对役法的调查情况,进行总结,并开始商定新的役法条例。 注:续资治通鉴长篇记录了元丰六年、七年和女真往来、交易的事情,但我忘了是哪一卷,还得找找。 那个商人叫平简,密州人,被授予三班借职。 第216章 赵煦鸠占鹊巢的计划 (8500月票 第216章 赵煦鸠占鹊巢的计划 (8500月票加更) 这天下午,延和便殿中。 新任侍讲孙觉,集英殿说书程颐,持芴而拜:“臣等恭问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赵煦坐在御座上,平静的看向了那个身穿紫袍公服,戴着长长的展脚幞头,看上去好似一个邻家大爷一般的孙觉。 孙觉这个人很有意思的。 说他是新党?似乎也说得过去。 从熙宁到元丰,无论在台上的宰执是谁,都没有人为难过他,甚至对他加以重用! 王安石更是一度和孙觉保持了密切的书信往来——这主要是因为,王安石的妻妹夫,早逝的那位大诗人王令曾拜访过孙觉,跟随孙觉学习过,然后王令就引荐了孙觉给王安石! 说他是旧党?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 你看啊。 吕公著、司马光,都很欣赏他。 他的女婿,更是后来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 后来的新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也是他发掘出来的! 简直就是苏轼的大恩人。 源源不断的给苏轼培养人才——无论黄庭坚还是秦观,都是孙觉主动给苏轼推荐的。 赵煦的上上辈子,孙觉死的很早,所以也就没什么印象。 在现代的时候赵煦也只是因为要水一篇苏轼的论文,才查了一点孙觉的资料。 然后就惊呆了! 苏轼上辈子到底给了孙觉多少恩惠? 让他这辈子这么不求回报的输送人才! 直到现在,赵煦也依旧想不通,只能归咎于苏大胡子的个人魅力实在太高! 将视线在孙觉身上挪开,赵煦就看到了,那个上上辈子主动自爆,让赵煦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的程颐。 程颐现在还算年轻,五十出头的样子,幞头下的头发还是乌黑的,留着非常好看的髯须,他的样子很符合现代对教师的那些刻板印象。 看着就很严肃,属于那种不苟言笑的中老年教师。 而在现代,程颐最出名的,自然莫过于他的那句在明清时代被发扬光大的名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然而,程颐的这句话,是对士大夫说的! 从来就不是针对平头百姓,甚至连武臣、外戚也不包括在内! 当然了,程颐自然也有着很多北宋时代的局限性。 然而,这不能苛求他。 看着这两个大臣,赵煦轻声道:“朕躬安!” “来人,给两人先生赐座、赐茶!” 孙觉、程颐自是再拜谢恩,然后坐到了被搬来的椅子上。 就听着殿上的少主,继续说道:“皇考神庙不幸奄弃天下,朕躬幼冲,幸得两宫慈圣保佑拥护,诸位髃臣不弃辅佐!” “朕当师法古之先王,以尊师重道为要,以好学求知为本!” “两位先生,皆国家鸿儒,天下名士,必有能教朕者!” “还请二位先生,不吝赐教!朕当洗耳恭听,以其善者而从,其不善者亦当包容!” 孙觉和程颐听着,殿上少主那稚嫩,但平稳、条理清楚的声音尽管都已经有所预料。 甚至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依旧震惊不已!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到了殿上,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少主的宣告。 特别是那最后一句话中的承诺,让两人都非常振奋! 来前,他们最怕的就是,御前说错了话,惹得别人不高兴,就可能会获罪! 如今,少主亲口许诺,经筵之上,可以畅所欲言,哪怕说错了也会包容! 哪怕这只是一个说说而已的姿态,也足以令两人感动了。 于是,两人连忙起身,再拜道:“陛下好学向道,臣等谨为社稷、天下庆之!” 帷幕后的两宫,看着这里都很满意。 她们今天在来之前,就鼓励赵煦要和经筵官多说话,多交流。 于是,太皇太后就主动在帷幕内说道:“两位爱卿,官家求学之心甚笃!” “平日里,哪怕不是经筵课,也常常和老身还有太后请教学问上的事情!” “如今幸得两位爱卿辅佐、教授,老身和太后也就放心了!” “不知道两位爱卿,对于官家的学业和读书,可有建议或者进言?” “若有请当殿提出,老身、太后、官家都将虚心聆听!” 自然,这是给程颐铺路。 孙觉只是顺带的。 但,作为侍讲,孙觉还是必须先表态。 他持芴而拜:“启奏两宫慈圣、皇帝陛下……臣闻陛下已读通春秋,臣不才,请献臣旧年拙作《春秋经解》一书,以呈御前,供陛下四时参考,阅览……” 孙觉是当代最有名的春秋学权威! 他的《春秋经解》一书,甚至影响了后来的明清时代的春秋学。 赵煦轻声道:“卿所献之书,朕必恭读之!” 无论如何,现在都是儒家思想当政的时代。 身为皇帝,赵煦也必须和儒家合作,各取所需——总不能自己反自己吧? 那得有多蠢! 所以,春秋等儒家经典,赵煦不仅仅必须学习,深入研究,还需要融会贯通。 好在有上上辈子打下的基础,赵煦已经可以从容应对一切和儒家经典相关的问题。 在现代留学的时候,他抽空也看了看朱熹、王阳明的文集。 这就又是一个很好的积累点。 所以,他才能屡屡阐发‘圣人微言大义’啊! 因为那都是他抄的朱熹、王阳明等人的论述,只是自己加工了一下,用宋代士大夫可以接受的语言来表达! 孙觉再拜退下,程颐便已持芴而拜:“启奏两宫慈圣、皇帝陛下,臣兄,故承议郎、宗正寺卿程颢临终曾托付臣以其心血之作《识仁》一书,以献陛下御前……” “臣诚惶诚恐敬献此书,愿陛下纳之!” 赵煦于是感叹一声,道:“承议郎程颢,天下鸿儒也!” “吕执政、司马公多次与朕推荐,皆言:当代儒学宗师,能出程颢之右者,寥寥无几,尤其擅经济之道!” “朕仰慕已久,本欲殿中相见,垂询以学问之事,经济之道!” “奈何天丧我国家大儒,朕闻之实憾也!” “今得承议郎程颢巨著,朕当仔细,若有不解之处,还望爱卿不吝赐教!” 程颐听着,顿时眼眶一热,感动不已的拜道:“臣谨代故兄,拜谢陛下厚爱!” 对程颐来说,没有什么比亲耳听到少主推崇他的兄长及其学问更让他感动的事情! 像二程这样的士大夫,最重视的也是这个!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皇帝的认可,就等于给自家贴上了一个畅销的标签! 足可吸引天下士人,争相学习。 道统就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悄然扩散开来。 于是,儒者的名与实,就这样落地生根! 程颐很清楚,如今少主在殿上的这一席话,足以让他们兄弟付出了毕生心血的学问的传播速度大大加快! 至少可以少奋斗五十年! “对了!”程颐正感动不已,就听着殿上的少主说道:“故承议郎程颢不幸病逝!朕深哀之!念及故承议郎在世之时,广教化,深陪人才,朕曾特辍经筵以示哀!” “同时,朕还私下给故承议郎,写了四个字!” “卿今日既到了殿上,朕便将此四字予卿!” “卿可将之送归洛阳,以朕之意,刻于故承议郎神道碑之上!” 程颐听着已经被感动的声音都在颤抖:“臣兄得陛下厚爱……若在天有灵,必深谢陛下厚恩!” 这位少主是真的尊师重道啊! 亡兄去世,辍经筵以示哀。 如今更是赐下御笔亲书,以题神道! 此乃士大夫最大的荣耀! 更是对一个士大夫学问文章的最高肯定! 于是,程颐激动的再拜俯首。 在旁边的孙觉看着,也是心潮澎湃。 他也是经筵官了。 将来,他也应该有这些殊荣吧?! 肯定会有的! 这个时候,殿上的内臣,已经恭敬的捧着天子御笔亲书在一张纸上的文字,送到了程颐面前。 程颐恭敬的再拜,才看向那张纸。 四个端正的馆阁体楷书,赫然映入眼帘:明道先生! 程颐见此,几乎泪奔! 再拜谢恩:“陛下隆恩,臣代臣亡兄敬谢!” 可程颐哪里知道,这是赵煦早就计划好了的! 先争取二程的信任,施以大恩! 这样,等他将来亲政,二程的学问和思想,还不是随便他怎么解释? 尤其是程颢的思想学说,难道赵煦拿着它们来给自己的政策背书的时候,程颐这样的传统士大夫,视忠君为生命的人,会舍得出来反驳?! 肯定不会啊! 只要不是赵煦用的太过离经叛道,程颐甚至得捏着鼻子,给赵煦背书! 啊对对对! 我亡兄程颢就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鸠占鹊巢! 也是现代的那些上市公司经常玩的把戏。 我先入股,然后慢慢占据话语权和股份,最后,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程颐不知道这些,自然是千恩万谢。 两宫更是无比高兴和满意! 在她们看来,赵煦的表现,完美契合了天下人对一个明君的要求。 这实在是太给两宫长脸了! 日后青史上,记载今天的事情,也必然浓墨重笔! 而对她们,自然将是不吝赞美! 特别是太皇太后,已经开心的都要合不拢嘴! 她如今深感,自己就是大宋的太姒! 文王之后,武王之母,成王之祖! 仔细想想大宋三代天子的性格和为人,还真是这样! 嗯,先把月票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月票加更给还了! 再还前些天去医院检查时欠的4500字! 第217章 该害怕的是他们! 第217章 该害怕的是他们! 元丰八年七月壬寅(初十)。 诏:今自待制以上磨勘,止中书省拟进。 又诏:今后知州年及七十,不许奏举再任! 这是熊本弹劾赵子几一事的涟漪,都堂上下都觉得,七十岁以上的官员就应该主动致仕,不要让朝廷三令五申来要求。 须知,不知多少官员,为了守一个阙就要在汴京等好几年! 礼部尚书韩忠彦上奏:乞皇太妃在三年服内,衣褥、从物并浅淡,生日节序物色,从皇后例。称慈旨,庆贺用笺。太皇太后、皇太后于皇太妃称赐,皇帝称奉,百官不称臣。 从之。 七月癸巳(十一)。 以保宁军节度使、知河南府韩维,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使。 资政殿大学士、河东经略使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知太原府吕惠卿,落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改判太原府。 知和判,一字之差,政治地位和权力却有云壤之别。 知府是正任,判某某州、府,则是超任。 这意味着朝廷承认,吕惠卿有宰执之姿,只是河东多事,还是得请他以宰执的身份,为朝廷牧狩河东。 不过赵煦却觉得,这是在和吕惠卿说:下次一定! 因为,吕惠卿连续立下边功,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进拜宰执! 实在不行,也当允许他入京述职,并得到一次御前独对的机会! 但现在,都堂上下和两宫都对他严防死守。 别说大拜除了,让他回京述职的诏令也愣是没有下发! 当然,不能怪他们。 实在是吕惠卿当年在汴京城,给朝野上下都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忌惮他的人如汗牛充栋! 神卫、龙卫四厢都指挥使刘昌祚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并知延州。 这日中午,赵煦午睡之后,正在福宁殿后那个小小的花园中的凉亭里喝着饮子。 宋用臣就已经喜气洋洋的来到他跟前,拜道:“老臣上禀大家,开封府及京畿沙盘,已制作完毕!” “善!”赵煦抚掌赞道。 便在宋用臣的陪同下,到了福宁殿中,察看已经被组装起来的沙盘。 开封府十六县,山川地理,河流纵横,尽收眼底。 自然,如今的开封府和现代开封市,有着完全不同的地理地貌。 譬如说,在现代,汴河、金水河、曹河等流入汴京城的河流早就已经断流,成为了遗址。 譬如说,如今汴京的地势,远比现代的开封市要低。 这一切,都是黄河的伟力塑造的结果。 看着沙盘上,那一个个城市的轮廓,赵煦道:“昭宣可以在这些县治所在的地方,用一面小旗插上,写上当地户口、耕地等情况!” “是!”宋用臣立刻领命:“臣回去就命人办!” “专一制造军器局内,现在如何?”赵煦又问。 “回禀大家,沈提举在专一制造军器局中,新辟一司曰:活字督办所,亲任之,如今正在日夜督造活字!” “臣来前,沈提举那边似乎已经有所成就了!” “听说以铅、铜为活字最佳!” “如今正在分别验证……” 赵煦点点头,对宋用臣道:“告诉沈括,不要只盯着一个事情,朕让他做的事情,他当都加紧做!” 宋用臣拜道:“臣领旨!” 将沙盘察看一遍,赵煦就和宋用臣道:“走吧,与我一起去请两宫慈圣来福宁殿中观赏此沙盘,顺便也给昭宣请功!” 宋用臣连忙说道:“为大家效命,臣岂敢邀功!” 别人不知道。 但现在,服侍这位大家的亲近内臣们,都已经知道,这位已经不能用‘少主’来称呼。 便是在心里面想也不行! 因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在这位大家身边服侍的时候,感受过天威。 如同大行皇帝一般的天威。 这位大家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有些时候甚至会让臣下去揣测他的想法。 而他最多也就是暗示一二。 这样的大家,自然没有人敢将之视作孩子。 内臣都聪明的很! 见风使舵是基本技能,所以,现在石得一、刘惟简、冯景,真的是要多乖有多乖。 宋用臣看在眼中,当然也不甘示弱。 …… 赵煦先到坤宁殿,请了向太后。 然后母子二人一起到保慈宫,请了太皇太后。 他一直如此分的清清楚楚。 向太后才能真正依靠,至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给赵煦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两宫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 向太后自是内心暗喜,早就赵煦视作亲生的儿子。 太皇太后虽然有些会吃味,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孩子当然会更亲近母亲,而不是祖母。 再说了,官家确实是仁孝!朝野皆知! 也就没放在心上,虽然过去,张茂则会在她面前偶尔提起一两句。 太皇太后起初还觉得有理,可时间一长,加上官家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孝顺懂事。 于是,张茂则的话,就变成了胍噪! 说的多了,她也就嫌烦了。 尤其是上次的事情出现了后,太皇太后对张茂则起了戒心。 在夺了他的差遣后,细细想了想,还觉得不保险。 于是,干脆将他打发去了永裕陵,当永裕陵使,又派了亲信梁从政去监视。 但凡张茂则敢在外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太皇太后也只能让他去永昭陵服侍慈圣光献皇后神灵了。 张茂则的养子张巽更是被太皇太后,用一个调令,调出了大内,去严守懃手下,当一个水磨务的监官。 两宫到了福宁殿,看了开封府的沙盘。 见着那道路、河流、山川、城市,都被浓缩到一个不过一丈长的泥塑木框里。 两宫都是眼前一亮! 即使她们深居深宫之中,一旦天下各路军州,都被制作成沙盘。 那么,她们坐在汴京城中,也能知千里之外的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