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穿郡主府,他才知和离书签错了》 第一卷 第1章 归家和离 顾晏之回京那日,全城轰动。 他带着南下巡查的功绩归家,心头时常萦绕着一抹温暖和煦的影子。 那个总是安静等他归来的妻子——沈未央。 这三个月里,他在巡查间隙莫名会想起她安静待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某次看到地方官员后院起火,妻妾争宠,他竟暗自庆幸:“未央从不这样闹。” 顾晏之坐在马车里,掌心贴着那只紫檀木锦盒,盒内衬着丝绒,包裹着一株不过巴掌大的红珊瑚。 他记得沈未央似乎偏好素净,妆奁里少见艳色。可上月巡查至泉州港,看见首饰铺面里那一抹红,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或许……她戴些鲜亮的颜色,会更开心一些。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下,“恭迎世子回府!”下人呼声整齐。 顾晏之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迎接的人群,竟然没有她。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失落。 踏进归梧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下,膳厅门开着,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水蓝色人影正坐在桌旁等他。 他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甚至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 “未央。”他唤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温柔。 沈未央闻言,立刻起身行礼,低眉顺眼,没有一丝丈夫归家的喜悦,这肃穆的气氛,让顾晏之的心漏了一拍,这是怎么了? “世子?”沈未央轻声唤他,随后便执起公筷,为他布菜。 顾晏之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指尖点了点锦盒:“路过东海,看见这珊瑚发饰,很是衬你。你……戴着玩吧。” 她放下银筷,瞥了一眼锦盒,顾晏之期待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哪怕只是客气的欢喜。 可她只是看着,并未伸手,目光落在那片艳红上,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淡色的胭脂都压不住。 沈未央冷冷道:“世子若想赏玩,不妨自留。我素不喜这般艳俗之物。” 她悄然将盒子轻轻推至桌角,远离自己。 沈未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顾晏之那点期待上,他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未央终于抬眼,正视他。“劳世子挂心。只是近来……睡不安稳罢了,并无大碍。” 既然提及此,沈未央便不想再装下去了。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封信,她站起身来,特地绕过半张桌子,来到他面前,双手递给他。 顾晏之看她如此郑重,心里极为不安,他伸出手拿过来。 封面上“和离书”三个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他急忙抽出展开。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从此鹏程万里,再遇良缘,举案齐眉,子孙满堂。谨以此书,斩断孽缘。伏惟珍重,不复相见。” 末尾,是沈未央力透纸背的署名。 顾晏之捏着薄纸,眉头紧皱,指尖发颤,他不明白,那个温顺了三年的替嫁妻子,为何突然如此决绝。 他缓缓抬头,看向她,皱眉苦笑:“未央?这……这是什么玩笑?” 他声音略显紧张,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是不是这三个月,有人给你委屈受了?是表妹?还是底下人……” “世子,”她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请签吧。” “你让我签什么?”顾晏之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随即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怒气,“沈未央!你到底要闹什么?若是因我久出未归,冷落了你,我……” “世子。”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的尾音,“请签。” “为什么?”他大声问道:“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静静站着,深呼一口气,憋住自己即将要崩塌的情绪,然后极轻地说:“世子,我的孩子没了。” 顾晏之瞳孔骤然收缩。 “您离京那日,我流产了。”沈未央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是她流产时想了结一切留下的。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她后面的话。 “就在您吩咐好生照顾表妹之后,所有人都在照顾表妹,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留住那个孩子!” 沈未央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问责,甚至说完她还笑了出来,讥讽意味十足。 顾晏之回忆离京那日清晨,她似乎等在廊下,脸色是有些不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好像……确实想对他说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可他当时满心都是南下巡查的公务,还有对表妹婉清病情的隐忧,只匆匆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府中诸事,你多费心。婉清身子弱,你有空,也多去照看照看。” 照看……照看…… 他当时想的是,让她作为主母,关心一下客居的表妹。 可听在下人耳中,落在那个他一直“呵护备至”的表妹心里,这句话,会变成什么? “这个理由够真实了吗?”沈未央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瞬间坍塌的恐惧,她的笑更深了。 “文书已在官府备案。世子签下这和离书,妾身便离府,从此两不相欠。” 沈未央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顾晏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依靠着桌子勉强站立。 锦盒里的红珊瑚,在烛光映衬下,刺眼得很,顾晏之叫人布置的满桌佳肴,也只剩下油腻的腥气。 顾晏之独自站在华丽的膳厅里,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 一桌冷菜,一份礼物,一纸诀别,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归家宴。 回到自己院子的沈未央,倚在窗边,手轻轻覆在小腹原本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空茫的钝痛。 “是娘不好没能护住你。”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瘆人。 窗外月色惨白,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深沉。 “但你要记住不是娘福薄,是这世道太脏,人心太毒。是他们……不配拥有你。” 沈未央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柔软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如夜的平静。 本来侯府应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却被世子妃的举动,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噤若寒蝉。 顾晏之第一时间没有冲去表妹的院子,而是彻夜翻查府中医案,终于在某页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夫人小产,气血两亏,需静养。” 日期是他离京后第三天,下面有表妹的批复:“寻常调理,按例办理。” 晨雾还未散尽之时,顾晏之就站在了沈未央独居的院子外。 婚后他们分居两院,他从未觉得不妥,现在看见那紧锁的院门,只觉得扎心得很。 青灰色的砖墙,褪了色的木门,门前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枯草,难以想象这是在锦衣玉食的威远侯府,以往自己是多么眼瞎。 他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紧紧拧着容婉清的胳膊,表妹今晨被他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带着惺忪睡意,此刻却已清醒,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表哥……你弄疼我了!你这是做什么?你竟这样对我?”容婉清挣扎着,声音尖厉。 第一卷 第2章 掌掴好戏 顾晏之没回头,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从府医那里逼问出的脉案记录,还有几张下人的口供。 “闭嘴。”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叩响了门环。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头的是沈未央的陪嫁丫鬟春禾,看见顾晏之,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要关门。 “让他们进来。”院内传来吩咐,隔着门扉,听不出情绪。 春禾咬了咬唇,退开半步。 顾晏之推门而入,沈未央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米,正慢条斯理地撒给地上几只觅食的麻雀。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甚至没抬头看他,顾晏之蹙眉,介意她对自己的忽视,他挥了挥手,婆子们将挣扎不休的容婉清推搡到院中。 “未央,”顾晏之开口,声音干涩,“我把人带来了。” 沈未央拍干净手,抬眼看向满脸泪痕的容婉清,又看看顾晏之,不知他这是在演哪出。 容婉清被她这目光一扫,瞬间不乐意了,猛地挣脱婆子的手,冲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骂道:“沈未央!你不是都和离了吗?快点滚出侯府。” 她声音又尖又利,在狭小的院落里吵得人耳朵疼。 “是不是你向表哥告状了?你这个毒妇!自己没福气保住孩子,就想赖在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沈未央静静听着,直到容婉清停下喘气,她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可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说完了?”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很淡定,“说完了,就请出去。” 容婉清被沈未央这不屑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你……你装什么清高!表哥,你看她!她根本就是心虚,拿不出证据,才在这里故作姿态!” 顾晏之闭了闭眼。容婉清的每一句叫嚣,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想起过去三年,他多少次听到类似的抱怨,“表哥,嫂嫂今日又给我脸色看了。” “表哥,嫂嫂是不是不喜欢我?” “嫂嫂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而他,总是下意识地安抚:“你嫂嫂性子静,并非针对你。” “她是主母,你要敬着些。” “婉清,你懂事些,这回儿你又想要什么了?” 原来,每一次他自以为公正的调停,都是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睁开眼,眼底带着血丝,盯着容婉清,一字一句道:“你房里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已经招了……” 容婉清脸色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闪烁:“不……不是!是翠儿,她肯定收了沈未央的钱,冤枉我!” “掌嘴。”顾晏之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怜惜。 身后的婆子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个拧住容婉清,另一个抡起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 容婉清被打得头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彻底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表哥竟然为了沈未央,当众打她? 沈未央依旧坐在石凳上,冷眼旁观。 容婉清捂着脸,泪如雨下,她看向沈未央,眼神阴毒。 “是你!你早就准备好了要害我!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 她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沈未央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心虚的表情却瞬间被疯狂所替代。 “好!好!”容婉清忽然尖笑起来,带着哭腔,指着沈未央,又朝顾晏之吼道:“我就是要她保不住这个孩子!那又怎样?” 顾晏之捏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承认,那冲击仍如万箭穿心。 沈未央听到容清婉的承认,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眉头微皱。 容婉清却像是豁出去了,声音越发尖利,带着理直气壮。 “我都是为了你啊,表哥!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沈未央,她根本就不配站在你身边!她一个替嫁的,凭什么占着世子妃的位置?她留着这个孩子,不过是想绑住你,绑住侯府!” “而落雪姐姐呢?”她往前一步,涕泪交加,试图抓住顾晏之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 “落雪姐姐才是真心爱你的人!她等了你那么多年!她身体不好,都是为你思虑成疾!” “只要沈未央没了孩子,你就能顺理成章休了她,我是在帮你啊,表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你和落雪姐姐!” 她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成全真爱的义士。 顾晏之听着这些荒唐透顶的话,看着容婉清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心寒,为了他?为了苏落雪? “成全?”他声音带着濒临爆发的颤抖,“谁给你的权力,来成全我?谁允许你,用这种恶毒下作的手段,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何况那孩子还得叫你一声小姨?” 他猛地抬手,像是要再给她一巴掌,可手扬到半空,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落下。 真正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滚……”他指着院门,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侯府半步!” 容婉清彻底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地为表哥着想,换来的竟是驱逐? 表哥不是最在乎落雪姐姐吗?他不是一直对沈未央冷淡疏离吗?为什么…… “表哥!你醒醒!沈未央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沈未央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看向顾晏之,眼神里没有丝毫感动。 “顾世子,”她开口说,“你们的戏,演够了吗?” 沈未央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讥诮至极,“在我这方寸之地,唱这么一出大戏,不觉得……太吵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顾晏之慌乱的脸上,“现在押着她来,让我亲眼看着你惩罚她,你觉得这样就能抵消掉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她抬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院门。 “请你们,”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离开我的地方。” “别在这里,演这些虚伪的戏码,打扰我清净。” 顾晏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心底迟来的有些发冷,这才发现她不想再看见他,甚至连他的愤怒和惩罚,都觉得多余,吵闹。 顾晏之手足无措,终于长叹一声,让人带着呜咽的荣晚清,步履艰难地走出了那扇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未央单薄的背影,低声说道: “和离书,我不会签,孩子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一卷 第3章 问责离去 和离书送进京兆府衙门的第二日,威远侯世子妃要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威远侯府那位世子妃,竟然主动递了和离书!” “沈家那个替嫁的?啧啧,沈家和侯府的脸面,怕是要被她丢尽了。” 流言蜚语是沈未央自己传出去的,顾晏之派人拦着她,不让她离府,她就不信两家颜面扫地,威远侯还不出面遂了她的意。 午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沈未央一撇嘴,老侯爷还没来,王氏就先来了,真晦气。 春禾战战兢兢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沈夫人王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缎面袄裙,头上金钗明晃晃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眼神直直盯在沈未央身上。 “孽障!跪下!”王氏厉声喝道。 沈未央放下手里的草药,缓缓站起身。她没跪,眼神不屑地看向王氏,“母亲有话直说吧。” 王氏几步冲到沈未央面前,扬起手就要打她! 沈未央目光一凛,在王氏手掌落下的瞬间抬手架住,她捏紧了王氏手腕的青紫处,让王氏吃痛再无力挣扎。 “母亲又是处置哪个下人时伤的手腕啊,擦药都没见好。”沈未央说着,用力把王氏的手推回去。 “沈未央!你还知道喊我母亲?”王氏抽回手,捂住那手腕上的青紫痕迹,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嚷嚷道。 “沈家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沈家的?啊?让你替你姐姐嫁入侯府,是天大的恩典!” “指望你能为沈家谋些好处,你倒好!三年了,屁都没放一个!如今竟敢自作主张,闹和离?你把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今日就代你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的东西!来人!给我按住她!家法伺候!”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拧住沈未央的胳膊,将她死死按跪在地上,另一个婆子捧上来一根两指宽的竹板。 春禾吓得哭出来,扑上去想拦:“夫人!夫人饶了小姐吧!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啊!” “滚开!”王氏一脚踹开春禾,夺过竹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身子不好?我看是心思野了!今日不打醒你,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沈未央皱眉接下,背后火辣辣地疼,身子也没弯下半分,唇边却勾起一抹冷笑:“三年没打我,您的力气小了不少啊!” 王氏看沈未央还有心思嘲笑她,举起手来又想来一板。 “住手!”一声暴喝,惊得王氏拿竹板的手一颤。 顾晏之几乎是撞进来的,他脸色铁青,气息不稳,他身后跟着两个侯府侍卫,立刻上前隔开了婆子。 春禾立刻去想要扶起沈未央,被她摇摇头拒绝了,她自己咬着牙,硬撑着站在一旁。 王氏看清来人,脸上怒色微敛,却更多了几分难堪,她放下板子,勉强扯出一个笑:“、世子爷?您怎么来了?我这是在教训自家不争气的女儿,家务事……” “家务事?”顾晏之目光扫过脸颊红肿的沈未央,心脏被揪起,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王氏,声音冷得像冰:“沈夫人,未央如今还是我顾晏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威远侯府的世子妃。你要动我侯府的人,问过我了吗?” 王氏被他话里的冷意慑得一抖,强辩道:“世子爷,这孽女做出这等丢尽两家脸面的事,我身为母亲,教训她天经地义!再说,这和离书她都递了……” “和离书我尚未签字,官府也未最终裁定。”顾晏之打断她,往前一步,身上的威压让王氏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只要一日未定,她便一日是我侯府的主母。沈夫人,你是要我派人‘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带着人,立刻离开?” 他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王氏脸色难看,她敢打沈未央,却绝不敢公然得罪威远侯世子。 半晌,她咬着牙,狠狠剜了沈未央一眼,丢下竹板:“好!好!世子爷护着她,我无话可说!只盼世子爷管好自家内眷,别再做出让我沈家蒙羞之事!” 她带着婆子,悻悻然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顾晏之的随从压低的声音:“世子!刚得的消息,镇北王车驾已过通州,比预计早了两日,今日午后便能抵京!宫里传话,让您即刻准备,随诸位皇子殿下出城迎驾!” 顾晏之身体猛然一僵,镇北王提前回京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未央,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薄的肩背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可镇北王回京是大事,圣旨让他迎驾,他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落雪,落雪一定也在盼着他去接她。 顾晏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想去扶沈未央:“未央,你怎么样?我看看……” 他的手悬在了半空,指尖离她衣袖只差一寸,却像隔着一道天堑,沈未央那一步退得自然又得体,却比任何激烈抗拒都更加锋利。 沈未央始终没有看他,只是抬手,随意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可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世子爷,”她终于开口,“您该去接镇北王了。” 她这话直接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他看似护住了她,可紧要关头,他选择的,依然是去迎接苏落雪的父亲。 “未央,我……”他想解释,想说圣命难违,想说这是公务。他想说“等我回来”,可这话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春禾,”沈未央却已不再看他,唤过哭得眼睛通红的丫鬟,“扶我进去。”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随从低声催促,他狠狠攥了攥拳,最终,还是转身,大步离开。 院门外,传来王氏离去时,故意扬高的嘲讽: “……瞧瞧,三年了,连个男人的心都捂不热,活该被休!和离?想得美!想脱离沈家?除非她死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拿什么跟人家镇北王府的明珠比?世子爷心尖上的人,那可是苏落雪!” 第一卷 第4章 话本编排 屋内,春禾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沈未央背上高高肿起的板痕上药。 药膏清凉,却刺激得伤痕火辣辣地疼,沈未央趴在硬板床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那是迎接镇北王凯旋的仪仗入城了。 声音穿透墙壁,无比清晰地钻进沈未央的耳朵里,那么热闹,那么风光。 与她这个缩在陋室,挨打受辱,即将被家族抛弃的人,毫无干系。 苏落雪。 这个名字,曾是她三年侯府生活中如影随形的梦魇,是顾晏之倾其所有守护的人。 沈未央轻轻吸了一口气,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她微微蹙眉。 镇北王入城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姐……”春禾声音哽咽,“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侯府拦着不让走,沈家那边又……” “慌什么。”沈未央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背上的伤扯得她眉头一皱,面容却依旧冷静,“他们越是拦,越说明心虚。”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还在啄食她早上撒的小米,对墙外的热闹充耳不闻。 “春禾,”沈未央转过身,眼神清亮,“你去趟西街的墨韵书斋,找掌柜的,就说‘故人托印的书册可备好了’。” 春禾一愣:“书册?什么书册?” 沈未央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私章,递给春禾:“他见了这个,自然明白。” 那是她出嫁前偷偷刻的私章,上面不是她的闺名,而是“归舟客”三字,这是她三年来偷偷写话本子时用的笔名。 京城里有两篇缠绵悱恻、爱恨分明的故事,就是出自她的手笔,稿费虽不多,却也是一笔私房。 春禾接过私章,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沈未央独自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窗格。 三年前替姐姐嫁入侯府时,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 可那时的她还存着几分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恪尽本分,总能在这深宅大院中寻得一方安稳。 直到顾晏之在关键时分,永远选择的是别人。 直到那个孩子无声无息地离开她。 沈未央闭了闭眼,将心头最后一丝波澜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既然和离书递了,路便只能往前走了。 傍晚时分,顾晏之才从宫中回来。 回府的路上,一黑衣男子隐秘地潜入马车,来人正是陆青,顾晏之的亲卫队长,跟随他十余年的心腹。 陆青低声禀报:“世子,少夫人午后派春禾出了趟门,去了西街的书斋。” 顾晏之眉头一皱:“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了,书斋那边没看出什么异常,掌柜的给了春禾几本书。” 顾晏之心中稍安,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沈未央不是要和离,怎会如何安心待在侯府中。 “她院子那边,再加两个人守着。”他顿了顿,“别让她察觉,也别拦她出入,只要……别让她离开侯府。” 陆青应下。 马车驶入侯府,顾晏之却没有回归梧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沈未央的院子外。 院门依旧紧闭。他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沈未央冷漠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离开时,却听见院内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是《往生咒》。 顾晏之脚步猛然顿住,浑身血液瞬间发冷。 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在悼念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夜风冰冷,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比风更冷,冷得几乎要凝结在血管里。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而他,连站在门外听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凶手。是旁观者。是那个她再也不愿多看一眼的陌路人。 原来有些债,不是不还,而是要用余生,一分一秒地熬。 …… 次日清晨,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新的话本故事。 故事名叫《珊瑚血》,讲的是一个将军远征在外,留妻子独守空房。妻子有孕,却被寄居府中的表妹设计陷害,流产身亡。 将军归来后,表妹假作无辜,将军偏听偏信,反而责难妻子善妒。最后真相大白,妻子却已香消玉殒,只留下一支将军当年送的红珊瑚发簪,沾染着洗不净的血色。 故事写得颇为传神,细节处却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表妹如何装病争宠,如何收买下人,如何利用将军的愧疚步步为营。 那妻子如何从期待到心冷,如何在一片孤寂中失去孩子,如何最终心灰意冷,绝望死去。 字字泣血,直叫人对那将军和表妹恨得牙痒痒。 更妙的是,故事里还穿插着几首哀婉的诗词,其中一句“红珊瑚映血,旧恩成孽缘”,不过半日便传遍了茶楼酒肆。 “这故事……听着怎么有些耳熟?”茶楼里,有人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威远侯府那档子事吗?世子妃递和离书,就是因为孩子没了……” “啊呀!难怪!我说那表妹的手段怎么写得那么真!”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顾晏之下朝回府时,已经听说了这个话本。他脸色铁青,第一时间就猜到是沈未央的手笔。 “去查!把那个‘归舟客’给我揪出来!”他厉声吩咐,“所有书斋,禁售此书!” “世子,”幕僚小心翼翼道,“这话本并未指名道姓,若强行禁售,反而显得心虚……况且如今已在市井传开,禁是禁不住的。” 顾晏之当然明白。沈未央这一招釜底抽薪,她是要把这事彻底闹大,闹到侯府和沈家都压不住,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要逼他,不得不签下和离书。 “世子,”幕僚又道,“还有一事……镇北王府递了帖子,苏小姐明日想来府上拜访,说是……探望表小姐。” 顾晏之眼神一沉。 容婉清被他赶出侯府后,暂时安置在京郊的别院。苏落雪此时要来探望,用意再明显不过,她是想借着安抚容婉清的名义,亲自踏入威远侯府。 而按照礼数,苏落雪来访,沈未央作为世子妃,需出面接待。 顾晏之几乎能想象,明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回帖,”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说府中近日有事,不便待客,改日再请苏小姐过府。” 幕僚有些意外:“世子,镇北王刚回京,这样回绝苏小姐,恐怕……” “照我说的做。”顾晏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侯府小院里,沈未央也听说了顾晏之回绝苏落雪来访的消息。 春禾一边给她斟茶,一边小声道:“小姐,世子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未央正在看墨韵书斋送来的账本,这话本卖得出乎意料的好。 掌柜的附信说,已经加印了三次,稿酬也一并送了来。数目可观,又是一笔不小的存银。 听到春禾的话,她头也没抬。 “狗改不了吃屎。” 第一卷 第5章 威胁侯府 翌日,沈未央的院门又一次被敲响。 来的不是顾晏之,也不是王氏,而是威远侯本人。 威远侯顾鸿和顾晏之关系不好,常年居住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不管事。 老侯爷穿着一身藏青常服,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他的鬓角已见白发,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父亲大人。”沈未央开门,福身行礼,礼数周全。 顾鸿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儿媳,他三年来见的不多,只记得是个安静本分的。如今再看,才发现她眉眼间的沉静之下,藏着一种坚毅。 “进去说话。”顾鸿径直走进院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春禾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顾鸿没碰茶杯,直接开口:“话本的事,是你做的?” 沈未央抬眼:“是。” 承认得干脆利落,连辩解都没有。 顾鸿眼神微沉:“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侯府的名声,顾家的脸面……” “父亲大人,”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平静,“侯府的脸面重要,还是未出世孙儿的性命重要?” 顾鸿一噎。 “容婉清设计害我流产,证据确凿。世子已将她赶出府,父亲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沈未央继续说,“我递和离书,不是一时意气,是深思熟虑。如今孩子没了,夫妻情分也尽了,再强留,不过是彼此折磨。” 她顿了顿,看向顾鸿:“父亲大人今日来,是想劝我收回和离书?还是愿意让我走?” 顾鸿沉默良久,他当然知道容婉清的事,也知道顾晏之这些年的偏颇。只是从前觉得这些都是内宅小事,不值得他过问。 直到话本传遍京城,直到有人旁敲侧击,他才意识到,这事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眼前这个儿媳,显然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和离书,晏之不肯签。”顾鸿缓缓道。 “那父亲大人肯吗?”沈未央问,“只要父亲大人点头,和离便能成。至于世子签不签字……您才是侯府的当家人。” “若您执意强留,那我唯有将此事上达天听,请圣上裁断。”沈未央把所有方法都想好了,正襟危坐,只等老侯爷点头。 顾鸿脸色一变。 “你在威胁侯府?”顾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沈未央垂眸,“我只是想离开。父亲大人明鉴,我今年才十九岁,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做一个不被丈夫待见、连孩子都保不住的主母。”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泪,只有坚定的决绝,“若侯府执意不放,那我只好鱼死网破。” 顾鸿看着沈未央,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儿媳。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安静怯懦的替嫁庶女,而是一个手握筹码、步步为营的对手。 顾鸿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日后,”他说,“我会派人将签好的和离书和补偿送来。之后,你去留随意。” 沈未央起身,深深一福:“谢父亲大人成全。” 顾鸿走了。 春禾激动得几乎哭出来:“小姐!成了!我们终于能走了!” 沈未央却没那么乐观,顾鸿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别高兴得太早,”她淡淡道,“三日之内,变数还多。尤其是顾晏之那边。” 她走到窗边,望向顾晏之院子的方向。 不过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头了。 顾鸿离开沈未央那里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顾晏之耳中。 “父亲答应了?”顾晏之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他凭什么答应?” 幕僚垂首低声道:“侯爷说……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再强留少夫人,只怕会牵连与镇北王府的婚事。不如早些了结,保全两家颜面。” “颜面?”顾晏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他为了颜面,就要让我签和离书?” 他一把推开书案上的公文,纸张散落一地。胸口那股无名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三年了。 沈未央在他身边三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温顺,甚至习惯了她的疏离。 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咳嗽时悄悄递上一碗枇杷露,会在所有人都围着容婉清和苏落雪转时,依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幕僚小心翼翼道,“侯爷既已开口,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顾晏之冷笑,“我是威远侯世子,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他大步走出书房,径直往沈未央的小院去。 顾晏之走得极快,衣袍带风,身后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小院的门依旧紧闭。 顾晏之这次没有犹豫,抬手用力拍门:“沈未央,开门!” 四周静了一瞬,然后门内传来春禾怯怯的声音:“世子……小姐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歇下?”顾晏之声音更冷,“让她起来见我!” 顾晏之刚要再次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春禾,正是沈未央本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只披了件月白褙子,长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衬得整个人分外柔弱,惹人心疼。 顾晏之的心狠狠一揪,敲门时的怒意瞬间被熄灭。 “世子有何贵干?若是为和离书而来,三日后侯爷自会送来,不必急在这一时。”沈未央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顾晏之被她这副疏离的模样刺痛,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我不会签和离书,父亲答应了,我没答应。”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未央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扯了扯嘴角,“世子是要抗父命?” “你是我的妻子!”顾晏之声音陡然拔高。 “沈未央,你到底想要什么?容婉清我已经赶出去了,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处置。你流产的事,是我疏忽,是我对不住你,可难道就一定要和离吗?” 他往前一步,伸手几乎要抓住她:“我们三年夫妻,难道就没有一点情分?” 沈未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情分?”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是讽刺,“世子现在来跟我谈情分?” “世子,”她放缓了声音,却更显决绝,“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和离书签与不签,世子自便。只是若世子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你的脸了。” 顾晏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突然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沈未央拢了拢肩上的褙子,微微回头说: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世子应该比我懂。” 第一卷 第6章 父子谈话 那一夜,顾晏之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院门外站了一整夜。初春的夜风寒凉,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心中那股空茫的痛,比寒风更刺骨。 随从几次来劝,都被他挥退了。 天亮时,春禾开门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外,吓了一跳:“世子?” 顾晏之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她……醒了吗?”他声音干涩。 春禾迟疑着点头:“小姐醒了,正在洗漱。” 顾晏之抬步就要往里走。 “世子!”春禾鼓起勇气拦住他,“小姐说不想见您。她说您再硬闯,她就搬去祠堂。” 顾晏之脚步顿住。 祠堂,那里常年阴冷潮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去那里? 顾晏之闭了闭眼,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早膳后,沈未央照例在院子里散步。背上的伤还在疼,但她不想一直躺着。 顾晏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远远看着她。 晨光稀薄,透过梧桐稀疏的枝桠,在沈未央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日只穿了件半旧的嫩黄色襦裙,素净得比春禾强不了几分。 可顾晏之的目光却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认真看过她的容貌。 记忆里,沈未央总是低眉顺眼,恭敬的让人忽视她的相貌。 沈未央的脸不是那种夺目浓艳的美,她的眉形细长,微微上扬,透着几分英气。眼睫很长,掩住了那双总是思绪纷飞的双眼。 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很淡,唇形薄而分明,不说话时总是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固执的缄默。 顾晏之忽然想起三年前洞房那夜。红烛高照,他掀起盖头,看见的是一张怯生生的脸。 他只瞥了一眼,心想:不过如此。替嫁来的庶女,能有什么姿色?此后三年,他便再未仔细看过她。 可现在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世子。”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镇北王府又递了帖子,苏小姐说……想今日过府探望您。” 顾晏之眼神一冷:“回绝。”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苏小姐毕竟是镇北王的独女,这样一再回绝,恐怕会伤了和气。”幕僚迟疑道 顾晏之转头看他,眼神凌厉,幕僚一噎,不敢再言。 他重新看向院中的沈未央。 她已经走回屋檐下,正仰头看着天空。 晨风吹过,拂起她颊边几缕未绾好的碎发。她抬手,随意地将发丝别到耳后。那手指纤细白皙,腕骨明显,动作间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顾晏之胸口烦闷,原来这三年,他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 …… 午后,顾鸿派人来请顾晏之去书房。 顾晏之踏入书房时,顾鸿连眼皮都未抬。 书案上摊着一卷宣纸,顾鸿行笔顿挫有力,最后一钩,气势如掠空的刀影。 屋内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气息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顾晏之站定在书案前三步处,沉声道。 顾鸿这才放下笔,抬眼看过来,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 “坐就不必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种开门见山的冷漠,顾晏之早已习惯。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离开了,自那时起,他的父亲顾鸿就只当他是个碍眼的耻辱。 “沈未央的事,你不能答应。”顾晏之挺直背脊。 “不能?”顾鸿向后靠进太师椅,手指轻叩扶手,等着顾晏之的回答。 “她是我的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她自己递的和离书,满城风雨的话本,将侯府架在火上烤。顾晏之,你治理内宅无能至此,如今倒想起她是你的妻子了?”顾鸿扯了下嘴角,讥讽自己的儿子他得心应手。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晏之脸上。他下颌线绷紧,“流言我会平息。但和离我绝不同意。” 顾鸿终于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他身材魁梧,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压如山压来,“你以为这侯府的事,是你一句‘不同意’就能作数的?” 他在顾晏之面前站定,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交锋。 “你心里那点盘算,当我不知?留着她,不过是不甘心,是觉得被一个替嫁的庶女先弃了,折了颜面。” “顾晏之,你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容不得半点不如意,哪怕是休妻,也得由你先提,是不是?”顾鸿声音压低,却字字正中顾晏之的心思。 顾晏之脸颊发热,父亲的话毒辣精准,剖开了他的隐秘心思。 是,他不甘。 不甘心三年视若无睹的人,突然决绝转身。 但这并非全部。 “不止是颜面。”顾晏之迎上父亲冰冷的目光,“她……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人。” “明媒正娶?娶她的是你吗?当初要娶沈家嫡女的是你,临到头换了人,你心中不忿,冷落她三年,全府上下谁人不知?如今倒来谈‘明媒正娶’?”顾鸿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冷笑连连。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恢复了绝对掌控的姿态,“不必再多言。三日后,和离书你签也得签,不签……我自有办法让你签。”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逆反的怒火冲上头顶:“父亲是要逼我?” 顾鸿抬眸,眼神如刀,“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侯府。还是说,你为了心里那点不甘,连侯府的前程、你自己的仕途,都可以不顾?” 顾晏之如遭重击,后退半步。 “扑通”一声,顾晏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烧着滚烫的痛楚。 “父亲,您当初不也曾说过,母亲她……她还不是抛弃了家庭,一走了之!”这句话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积压多年的怨念。 话音未落,顾鸿猛地转身,案头那方沉重的端砚已被他抓在手中。烛火跳跃,映出他骤然铁青的面容和眼中翻涌的暴怒。 “逆子!你还敢提她?!”顾鸿的声音嘶哑,带着雷霆之怒。手臂一挥,端砚裹挟着厉风,狠狠砸向顾晏之! 顾晏之没有躲。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你拿什么跟她比?啊?!”顾鸿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母亲走时,你可还在襁褓之中!她弃你如敝履!可沈未央呢?” 他往前逼近一步,威压如山,字字诛心: “她嫁你三年,可有半分亏欠?她可曾如你母亲一般,抛下自己的骨血头也不回?没有!她甚至不曾有过孩子!她是心死了,想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我体谅她,是因为她至少活得清醒,走得坦荡!她没对不起任何人!而你呢?顾晏之,你留不住她,是你无能!你凭什么还敢提起那个连看你一眼都不愿的女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沉积数十年的伤痛与屈辱,尽数倾泻在顾晏之身上。 顾晏之僵在原地,额角被擦破的地方渗出细微的血珠,混着墨迹,狼狈不堪。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出去吧。三日后,我要看到和离书上有你的名字。” 顾鸿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第一卷 第7章 苦苦相逼 和老侯爷约定的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上下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院里,沈未央已早早起身。春禾替她收拾着最后的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一箱素净的衣裳和旧书,以及她暗中攒下的银两,她什么都没打算带走。 顾家给她的那些绫罗绸缎、珠宝头面,她一样没动,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 “小姐,”春禾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眼圈又红了,“咱们……真的今天就能走吗?” 沈未央站在窗前,“能。老侯爷既已开口,就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不是顾鸿,也不是送和离书的下人,而是一队侯府侍卫。 为首的侍卫长面色冷峻,朝沈未央抱拳行礼:“少夫人,侯爷有请。” 沈未央眉头微蹙:“何事?” “属下不知,还请少夫人移步正厅。”侍卫长语气恭敬,态度却强硬。 春禾下意识抓住沈未央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 沈未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对侍卫长点头:“带路。” 正厅里,顾鸿端坐主位,面色凝重。顾晏之站在他身侧,脸色不虞,眼神却异常坚定。 下首坐着几个族老,都是顾家旁支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个个面色严肃。 沈未央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屈膝行礼:“父亲大人。” 顾鸿抬手示意她起身,沉默片刻,一旁的族老中,须发皆白,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的三叔公,笑眯眯地看向沈未央。 “未央啊,安心留在侯府,日后世子承爵,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掌管整个侯府,荣耀无限,这多好啊。” 另一旁的五叔公冷哼一声,接话道:“沈氏,莫要仗着有几分姿色,读过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女子在世,依托夫族乃是天经地义。” “离了顾家,你一个下堂妇,与娘家关系也不好,在这京城之中,如何立足?只怕顷刻间便会被世道碾得骨头都不剩!”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劝诫或威胁,字字句句皆如枷锁,厅内气氛异常凝重。 沈未央充耳不闻,自顾站立,待众人说完,微微抬眼看向顾鸿。 顾鸿感受到沈未央的目光,挑眉看向顾晏之。 顾晏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沈未央:“我不会签和离书。” “世子昨日已经说过了。”沈未央并不意外。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顾晏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她面前。 沈未央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是和离书,而是一份……休书。 休书上写着的理由,不是她想象中的“无子”“善妒”,而是“不敬尊长,擅离夫家”。下面已经签了顾晏之的名字,也盖了侯府印鉴。 “世子这是何意?”沈未央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波动,“要休了我?” “不是休你,”顾晏之声音低沉,“是给你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和离需夫妻双方同意,官府核准。但休书……只需夫家出具,即可生效。你拿着这份休书,今日便可离府,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沈未央冷笑:“所以世子是要我背上被休弃的污名离开?” 顾晏之盯着她的眼睛,“未央,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和离书我绝不会签。”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沈未央撇嘴冷笑,反问道。 顾晏之冷静地说道:“你留在侯府,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一年为期。若一年后,你还是决意离开,我会签和离书,还你自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年里,你仍是威远侯世子妃,侯府会按月给你银两,保你衣食无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干涉。” 沈未央静静听着,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给她一年的时间冷静,也给他一年的时间挽回。 沈未央缓缓开口,“你觉得,一年时间,就能改变什么吗?” 顾晏之坦承道:“未央,这三年来,是我对不住你。可你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沈未央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世子跟我谈公平?那我问你,那个孩子呢?他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谁给他公平?” 顾晏之脸色一白。 沈未央将休书丢在桌上,“世子是觉得,一年后我气消了,就会原谅你?还是觉得,一年时间足够你抹平一切,让我忘记丧子之痛?” 她摇了摇头:“世子,你太天真了。” 厅中一片寂静。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顾鸿脸色沉凝,却始终没有开口。 顾晏之盯着沈未央,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抹决绝:“若你执意不肯接受这个条件,那今日……你走不了。” 沈未央眼神一冷:“世子要强留我?” “不是强留,是保护。你如今身子未愈,独自离府,能去哪里?沈家不会容你,京城里流言蜚语,你又如何立足?”顾晏之声音软下来,看似在为她着想。 沈未央看着顾晏之,这个男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以为的保护,是她眼中的囚禁;他以为的机会,是她眼中的折磨。 “世子,”她轻轻开口,“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顾晏之收敛住情绪看着她。 “我最恨的,不是你心中装着别人,不是你冷落我三年,甚至不是你害我失去孩子。” 沈未央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最恨的,是你永远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要尊严,你给的是施舍;我想要自由,你给的是画地为牢;我想要一个公道,你给的是拖延和交易。” 沈未央拿起那份休书,轻轻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纸屑被她高高抛起,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苍白的雪。 顾晏之的惊讶转化为更深沉的怒气,隐忍未发。 “我不会接受任何条件。”沈未央声音平静,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看向顾鸿:“父亲大人前日答应过我,三日后送和离书来。不知这话,还算数吗?” 顾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算数。”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管家。管家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书,一个小木箱。 “这是和离书,”顾鸿道,“我已签字用印。这是补偿你的银票,足够你在外安身立命。” 沈未央接过,先看和离书。上面确实有顾鸿的签字和侯府印鉴,也留出了顾晏之签字的位置。 她将和离书转向顾晏之:“世子,请签字。” 顾晏之盯着那份文书,拳头紧握,眉目紧锁,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世子,镇北王携苏小姐到访,已到府门外!” 第一卷 第8章 撕毁契书 顾鸿猛地站起身:“什么?镇北王?” 侍卫道:“是,王爷说是初回京城,特来拜访。” 沈未央一声嗤笑,她没想到苏落雪这般着急,“世子还是快些签字吧,莫要让贵客久等。” 顾晏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甘和恐慌交织在一起,镇北王此时来访,苏落雪到底想要干什么? “请王爷和苏小姐稍候,我即刻出迎。”顾鸿吩咐下去,然后看向顾晏之,语气严厉。 “顾晏之,签字。”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顾晏之看着父亲,又看看沈未央,终于缓缓伸手,接过笔。 笔尖悬在和离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未央,眼中情绪复杂:“未央,若我签字……我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沈未央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波澜。 “我们之间,”她轻轻说,“早就没有可能了。” 顾晏之的手微微一颤。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下第一笔。 “报!”又一个侍卫冲进来,声音急切,“侯爷,世子!沈老爷和夫人王氏在府门外闹起来了!说是要见少夫人。” 沈未央眉头紧皱。王氏会来闹,她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顾晏之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沈未央,“未央,你看,不是我不肯放你走。是这世间有太多束缚。你就算离开侯府,又能去哪里?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呢?”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世子是要告诉我,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 顾晏之沉默。 沈未央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讽刺:“顾晏之啊顾晏之,你永远会知道,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来说,活着,并不比死了容易多少。” 她往前一步,伸手握住顾晏之执笔的手。 顾晏之为之一震,惊惧地看向她,未曾想到她如此大胆。 沈未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既然世子下不了决心,那我帮你下。” 就在沈未央即将带着顾晏之的手腕落笔的瞬间,他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不!” 顾晏之低吼一声,猛地挣脱她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抢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嘶啦!” 顾晏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和离书狠狠撕成了碎片! 如同沈未央做的那样。 “沈未央!”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休想!”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情绪。 “想和离?除非我死!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顾晏之的妻!至死,方休!”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无法再面对沈未央那双仿佛冰冷疏离的眼睛,猛地转身,撞开书房的门,疾步冲了出去。 片刻后,侯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只剩下狂乱的余音。 大厅内,沈未央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脸上飘过一丝嘲讽。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片稍大的碎片,指尖微一用力,碎片被捏成一团。 “顾晏之,话别说太满。这世上,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一纸婚书,更不是你。” 前院正厅,气氛与后院的激烈截然不同,却同样暗流涌动。 顾鸿端坐主位,面带得体的笑意,正与来访的镇北王苏擎苍寒暄。 苏擎苍一身常服,气度沉凝,刻意收敛了沙场锐气。 “王爷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老夫这侯府真是蓬荜生辉。” 顾鸿抬手示意侍女奉茶,语气恳切,“王爷西北大捷,震慑边陲,实乃国朝柱石,老夫钦佩不已。” 苏擎苍接过茶盏,神色温和:“老侯爷过誉了。本王一介武夫,不过尽守土之责。” “倒是侯爷,昔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虽享清福,余威犹在,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此番我卸职回京,早该来拜访,京中事务繁多,因小女惦念世子妃,所以冒昧前来。” 两人你来我往,言谈间皆是场面上的客套。 苏落雪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此刻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白,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乖巧。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轻步走入,在顾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鸿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苏落雪眸光微闪,状似无意地问道:“老侯爷,可是府中有事?若我们打扰了……” 顾鸿放下茶盏,淡淡道:“无妨。是下人禀报,未央回沈府去了。” 苏落雪眸光微闪,故作担忧:“未央姐姐这时候回娘家……是不是心情还未平复?她提出和离,心里肯定很难过。” 她轻轻叹息,蹙起秀眉,“姐姐她性子向来有些倔强孤高,许是在侯府觉得不甚如意,又无人可诉,才走了极端。其实晏之哥哥为人重情,姐姐若能柔顺些,多多体谅,何至于此呢?” 接着,她又以退为进,语气愈发体贴,“落雪说这些,并非指责姐姐,只是同为女子,不免心疼。姐姐出身……嗯,或许自幼际遇不同,行事难免思虑不周。” 她说着,怯怯地看了顾鸿一眼,仿佛自知失言,连忙补充,“落雪年幼无知,若有说得不当之处,还请侯爷勿怪。我只是希望姐姐好,希望侯府安宁。” 苏擎苍听着女儿的话,并未出声打断,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似乎默认了女儿的言辞。 顾鸿眼神深邃地看了苏落雪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穿她温婉表皮下的那些小心思。 他并未接她的话茬,只是转而对着苏擎苍,语气带着疏离: “王爷,儿孙自有儿孙事。老夫老了,管不了这许多,也懒得管。他们自己的路,终归要自己走。便由他们去吧。”这话,既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护。 厅内一时安静,唯有茶香袅袅。 苏落雪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不变,指尖却微微掐住了袖口。 她重新抬起眼,眸中已是恰到好处的歉然与失落,仿佛只是因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不好意思。 “是落雪思虑不周了,但实在是担心未央姐姐,才央求父亲带我前来的。” 她赶紧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不能急,苏落雪。 她在心底默念。 沈未央已是强弩之末,侯府容不下她,沈家也容不下她。 自己只需耐心等待,维持住这份善解人意的姿态。 顾晏之的心,迟早会是自己的。 第一卷 第9章 退无可退 侯府门口,聚集了许多围观者,沈未央还算顾忌沈父,答应和他们回沈府再说。 王氏一回到沈府,那尖酸刻薄的本性便藏不住了。 “你还有脸回来?”王氏指着沈未央的鼻子,声音尖利,“和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沈家!顾世子肯留你,是你天大的福分!你还敢作妖?” “我告诉你,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回去好好给世子赔罪,早点生下嫡子,稳固你的地位才是正经!别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沈公明在一旁,脸色也是铁青,但到底比王氏斯文些,苦口婆心地劝慰: “未央啊,为父知道你在侯府可能受了些委屈。但女子嫁人,从夫从子,本就是天理。你且忍一忍,退一步,夫妻哪有隔夜仇?” “孩子总会再有的。你若此时和离,便是自绝后路,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你?沈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听为父一句劝,回去好好过日子,莫要再任性了。” 若是从前的沈未央,或许会心寒,会隐忍,会默默承受这些指责与安排。 但此刻,沈未央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厅内只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气声和沈公明期待她幡然醒悟的目光。 沈未央才看向他们,那目光看他们如同陌生人,瞬间让王氏的喋喋不休卡在了喉咙里,也让沈公明心头莫名一悸。 “说完了?”沈未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 她微微勾起唇角,“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沈家,为了我。那我倒要问问,当年将我替嫁入侯府,踩着我攀附荣王府时,可曾想过我的后路?” “父亲劝我忍让,顾全脸面。那我这三年在侯府如履薄冰、受人白眼时,沈家的脸面,可曾庇佑过我分毫?” 她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话,目光扫过王氏和沈公明,“你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孩子,也不是我,而是沈家与侯府的纽带,不是吗?”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个逆女!竟敢如此顶撞尊长!” 沈公明也脸色难看:“未央,你怎能如此曲解父母之心!” 沈未央向前一步,明明身形纤弱,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是不是曲解,你们心里清楚。今日我来,不是听你们教训的,也不是来求你们理解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两人:“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从今往后,我沈未央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命,我自己掌控。” “若你们还想维持这表面上的亲情,便少来插手我的事。若再试图拿沈家、拿孝道来压我……” 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却让沈公明和王氏感到一阵寒意。 “听说,荣王侧妃沈云昭近日在王府,似乎也过得不太顺心?需要我帮她在德妃娘娘面前,再多美言几句娘家是如何教导有方的吗?” 此言一出,沈公明和王氏脸色瞬间惨白! 沈云昭是他们在王府最大的倚仗和骄傲,若是连她也受了牵连…… 沈未央将他们的惊恐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春禾,我们走。”她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离开。 沈未央知道,今日之后,沈家再也不会对她留有余地。 但,那又如何? 顾晏之,沈家,苏落雪……所有试图束缚她、践踏她的人,她都会让他们明白。 她沈未央的棋,才刚刚开始。 踏出沈府,侯府的老管家垂手立在车旁,恭敬却不容置疑:“少夫人,老爷吩咐,请您先回府。” 沈未央眸光微凝。和离之事,果然又被顾晏之强行搁置了。她心中冷笑,也罢,且看顾鸿如何说。 马车停在了威远侯府气派却略显沉郁的大门前。 她搭着春禾的手下了车,姿态从容,刚踏上侯府门前的石阶,一道娇柔含笑的嗓音便传来: “未央姐姐,你回来了。” 沈未央脚步未停,侧眸望去。只见苏落雪正从侯府门房旁的影壁后款步走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苏小姐。”沈未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淡。 苏落雪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双手递上,笑意盈盈: “姐姐,再过几日,我父王在府中设宴,这是给姐姐的帖子。” 她目光扫过沈未央沉静的面容,语气越发恳切:“落雪知道姐姐近日心情不佳,但父王这场宴会,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很是热闹。姐姐一定要来哦。” 她刻意顿了顿,似是贴心地说:“不管姐姐到时,是不是以世子妃的身份,落雪都真心希望姐姐能来。姐姐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带刺。提醒她身份尴尬,暗示她见识短浅,还摆出一副施舍邀请的姿态。 沈未央静静看着她表演,觉得有些可笑。苏落雪啊苏落雪,你倒自己将把柄递到我手上来了。 她伸手,接过了那份触手微凉的请帖。 “苏小姐盛情,”沈未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届时,我一定赴宴。” 苏落雪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又假意关切了几句,方才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得意。 沈未央捏着请帖,转身步入侯府。穿过垂花门,径自去了前厅。 顾鸿果然在那里,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父亲大人。”沈未央屈膝行礼。 “坐吧。”顾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沈家那边,不必放在心上。顾晏之那里,你也不必再管。”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儿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这侯府若你觉得是牢笼,不必强留。” “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若有需要,老夫还能帮衬一二。你原先住的那个小院,会一直给你留着,算是个落脚处。” 这番话,出自顾鸿之口,已算是破天荒的体谅与维护。 沈未央心中微动,她能感觉到,在和离这件事上,这位看似严厉寡言的公爹,或许是这府中唯一真正体谅她处境与决心的人。 她起身,郑重地向顾鸿福了一礼:“未央谢过父亲大人。”这一声“谢”,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心。 然而,谢过之后,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却更加清晰地涌上心头。 顾鸿的体谅,是长辈的仁慈,是有限度的退让。但不够。远远不够。 可她要的,不是施舍的容身之所,不是暂时的缓和,而是彻彻底底的自由,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 依靠任何人的体谅或帮助,都终究不稳妥。唯有自己挣来的,才真正属于自己。 她缓步走出前厅,春日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一块寒冰。 镇北王的宴会……即便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冒死一搏,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春禾,”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回去准备一下。镇北王府的宴会,我们要送苏小姐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第一卷 第10章 逾制僭越 镇北王苏擎苍回京后,辞去西北驻军职务,便是要长期留在京城,这才准备在王府办一场宴席,遍邀京中权贵,做一下王府人情往来。 皇上得知后,说欠镇北王一场庆功宴,便借此机会,到时会携德妃到场,给足镇北王府面子。 镇北王府花园内,宾客如云。苏落雪一身京中最时兴的流云锦宫装,娇嫩的樱粉色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随父亲驻军西北,肌肤还是那么莹白赛雪,因体弱而微蹙的眉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此刻,她正仰着脸,指尖轻抚鬓边珠花,听着身旁几位郡王和世子们殷勤的恭维,唇角含着受宠若惊的笑意,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瞩目。 苏落雪提起裙摆,小跑到兄长苏文青身边,纤手挽住他的手臂,声音软糯,满是担忧:“哥哥,你说未央姐姐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她虽是庶女出身,可终究也曾是世子妃,我真是心疼她。” 她说着,轻轻叹息,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中闪过的冷意。 苏文青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倨傲:“那样的女子,本就配不上晏之。今日她若识趣,就该安静待在角落,何必出来惹人非议?” 苏落雪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再抬头时,仍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哥哥别这么说,未央姐姐……或许也有她的苦衷。” 王府花园的鱼池边,顾晏之和靖南侯世子萧景明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入口,眉心微皱,心悬在半空。 他本不想来的,顾鸿自己不来,把请柬直接给他,叫他看顾着点沈未央,他这才前来赴宴。 他身旁的靖南侯世子,是自幼相识的好友,一同在宫中给皇子们做过伴读,交情匪浅,但两人的性子可谓是南辕北辙。 顾晏之性子冷峻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惯于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自幼便显得老成持重。 而萧景明则似阳春三月,活泼跳脱,一双桃花眼总含着三分笑意,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萧世子还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玉冠束发,一身银蓝暗纹锦袍,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此时他摇着折扇,桃花眼似笑非笑,早已看穿顾晏之的心不在焉。 这时,一道素雅别致的身影,缓缓步入园中。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长裙,外罩月白软烟罗比甲,发间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与满园珠翠华服相比,素净得近乎扎眼。 是沈未央。 满场寂静了一瞬,众人议论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怎么来了?啧啧,这时候来,不是自取其辱吗?” “没看见顾世子和苏小姐都在吗……” 顾晏之猛地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只是看着沈未央,从容不迫地走向女眷席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心绪翻腾,竟不知是喜,还是痛。 萧景明“啧”了一声,用扇子轻敲掌心,他低笑道:“晏之啊晏之,你这副样子,可不像是对你那妻子毫不在意啊。” 沈未央仿佛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无知无觉,带着春禾缓步走来,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周围的议论与目光不过是尘埃蝼蚁,不值一顾。 “哟,我当是谁呢,这般素净,还以为哪家的侍女走错了地方。”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未央抬眸,只见自己的嫡姐沈云昭在一众侍女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绣牡丹的宫装,头面首饰光彩夺目,通身的张扬气派。 她目光落在沈云昭那身刺目的正红,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沈云昭,当年那桩与威远侯府的娃娃亲,本就是为她定下,可她心高气傲,看上了风头正盛的荣王,只因当时荣王的母妃,德妃娘娘,刚获得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沈云昭嫌弃威远侯府虽是勋贵之家却无实权,世子顾晏之又是出了名的冷情寡言,便哭闹着让父母想法子退婚,沈家不敢明着毁约,便想了替嫁的法子,将沈未央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推了出去。 如今三年过去,沈云昭虽是侧妃,却因容貌艳丽、手段了得,加上生育了荣王长子,在王府内颇有地位,隐隐有压过正妃之势。 “原来是荣王侧妃。”沈未央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给荣王侧妃请安。” 沈未央故意重复“侧妃”二字,沈云昭听到冷哼一声,任由沈未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就是不叫她起来。 沈云昭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沈未央,“啧啧,这才多久不见,妹妹怎么清减成这般模样?可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尖利,“沈未央,你如今还算什么威远侯世子妃?也配出现在镇北王的庆功宴上?” 说罢,下巴一扬,眼神凌厉,对身边两个面相凶悍的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等不请自来的人,还不拖出去!若冲撞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是!”两个婆子齐声应和,撸起袖子就朝沈未央逼来。 春禾吓得大叫,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沈未央身前,声音发颤:“你们敢!世子还在这呢!” 沈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咯咯笑起来,“顾世子认吗?侯府认吗?合离书都递到官府了,还敢在这里充主子?给我拉开这不懂事的丫头!” 一个婆子抓住春禾的肩膀,用力一扯。春禾痛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另一个婆子伸手就要抓到沈未央的手臂! 转瞬间,沈未央反而向前迅疾地踏了一步,左手格开伸来的爪子,右手直袭沈云昭的发髻! “啪!叮铃当啷!” 清脆的金玉碎裂之声传来,沈云昭只觉得头发被狠狠拉扯。 低头一看,她今日特意戴上向正妃示威的那支赤金点翠镶红宝步摇,竟被沈未央一掌生生打落,摔在青石地上,金丝断裂,红宝石滚出老远。 满场目光齐刷刷射来,连不远处丝竹声都被迫暂停了下来。 沈云昭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已然散乱的发髻,凌乱的形象让她瞬间脸涨得通红。 “沈、未、央!”沈云昭怒不可遏,声音尖厉得变了调,指着沈未央的手,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你疯了!你敢打我?你敢毁我首饰?我……” “姐姐,”沈未央收回了手,轻轻甩了甩手腕,像是弄痛了她自己,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我打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越矩的证据。” 她不仅不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是在救你的命啊!” 第一卷 第11章 扮猪吃虎 沈云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闻言更是怒极反笑:“救我?哈哈哈!沈未央,你失心疯了吧!你以下犯上,毁我仪容,还敢大言不惭……” “以下犯上?”沈未央轻轻打断她,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那件刺目的正红宫装上,又扫过她散乱发髻下的其余珠翠。 “姐姐今日这身装扮,当真是华美无比。正红,唯有正室可着,点翠镶宝步摇,逾制僭越。今日陛下亲临,德妃娘娘凤驾在此,诸位王妃、命妇皆在席间。姐姐这般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看不见荣王府侧妃的威风吗?”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令人胆寒,“若此时有人看荣王府、看德妃娘娘不顺眼,往陛下面前递一句话,说荣王侧妃在庆功国宴上身着正红、头戴逾制首饰,藐视天颜……” 沈未央顿了顿,看着沈云昭骤变的脸色,缓缓道:“姐姐猜猜,是会先查你是否无心,还是先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到那时,你这身打扮,就是铁证!荣王殿下,是保你,还是弃你如敝履?” 沈云昭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眼底后怕地闪过一丝惊惧。 她不是不懂这些利害,只是今日被虚荣冲昏了头,又笃定无人敢在这样场合触她霉头,此刻被沈未央赤裸裸点破,她也心虚得很。 “你……你胡说!我自是依规制穿戴……”她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已不稳。 沈未央嗤笑一声,“我打落你这最扎眼的步摇,弄乱你的头发,就是在告诉所有看见的人,此女仪容失当,已当场受惩。否则,若让德妃娘娘亲自开口发落你……” 她意味深长地停下,换上了温婉的语气,“姐姐,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找我算账,而是立刻去整理仪容,换掉这身扎眼的衣裳。我这是在救你。” “你……强词夺理!”沈云昭气得浑身发抖,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未央那张清冷镇定的脸狠狠掴去! “我先撕了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掌风袭来,沈未央眼神微凛,正待抬手还击。 “是荣王殿下往这边来了!”春禾急中生智,害怕地闭着眼,惊呼了一声。 沈云昭挥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她急忙扭头,看见荣王殿下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似乎正朝着女眷席这边张望。若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的模样…… 沈云昭不敢想,赶紧拿衣袖挡住脸,慌乱之下,连身体都微颤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沈未央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最终,却只能丢下一句:“沈未央,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再也顾不上仪态,用宽大的袖摆慌乱地遮掩住散乱的鬓发,领着仆从疾步朝着偏殿方向奔去,连地上那支价值不菲的残破步摇都顾不上了。 无数道不善的目光落在沈未央的身上,她却恍若未闻,只轻轻扶起春禾,整理了一下袖口。 春禾心有余悸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吧?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无事。”沈未央拉着春禾的手,又重新坐下,泼了那杯凉茶,重新斟满,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远处水榭旁,顾晏之握着酒杯的手,似要把杯子捏碎,方才沈云昭扬手欲打时,他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萧景明一把按住。 萧景明收回手,摇着折扇,看着沈未央主仆二人安然自若地样子,桃花眼里闪过兴味盎然的光,低声对身旁好友笑道: “晏之,你这识人不清啊,你家世子妃哪是冷清温顺?,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紧接着,镇北王苏擎苍穿着御赐的亲王蟒袍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走在最前列,身后是皇帝仪仗,内侍高喊,园内众人纷纷跪倒行礼。 苏擎苍安排好皇上和德妃入座,举杯开宴,一番场面话后,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定格。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她没同众人一般看向高台,举杯同庆,而是微微侧身,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说话。 那侧脸轮廓,和抿唇时唇角下沉的弧度,让苏擎苍手中酒杯一晃,杯中酒液都洒落了几滴。 “婉娘……?” 落座在他身后的苏落雪和几位近臣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王爷。 沈未央似有所感,恰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擎苍的眉头更深。几个呼吸间,久经沙场的镇北王迅速调整好状态,再次举杯敬酒,只是酒杯仍有些发颤。 落座后,他心绪不宁,刚才他看清了那女子的全貌,不是他的婉娘,她绝不可能是已故的镇北王妃白婉。 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容颜清丽绝俗,气质沉静如冷月,与他记忆中明媚鲜活的婉娘并不完全相同。 可那眉眼,尤其是那双沉静眼眸看过来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竟与婉娘年轻时,有七八分神似! 怎么会比娇养在身边的亲女儿落雪,还要更像上三分? 宴至中途,苏落雪款款起身,向御座行礼,声音娇柔,“陛下,父亲,今日宴饮,既是庆贺父亲凯旋,亦是嘉奖为国辛劳的诸位功臣。” 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顾晏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女儿听闻,威远侯世子顾大人此番南下,查破江南水患贪墨大案,揪出蠹虫,还百姓青天,功在社稷。如此功臣,岂可屈居下首?” 她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地羞涩:“依女儿浅见,不若请顾世子移步,坐到父亲下首之位。女儿也想借此机会,近前聆听顾世子的南下见闻呢。” 皇帝闻言,满意地看向顾晏之:“顾爱卿南下之功,朕已知晓。苏丫头所言不无道理。顾卿,便上前来坐吧。” 苏擎苍虽觉得女儿此举太唐突,但皇帝已开口,便也点了点头:“世子请。” 众目睽睽之下,顾晏之无法推拒,只能起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谢王爷厚爱。”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威远侯世子妃沈未央,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顾晏之坐在上首,苏落雪不时轻声与他说笑,为他布菜,举止亲昵,皇帝偶尔问起南下细节,顾晏之谨慎答对。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然而就在下一刻—— 沈未央站了起来。 在逐渐汇聚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至御前阶下,约莫十步之外,敛裙下拜,伏地不起。 “臣妇威远侯世子顾晏之妻沈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德妃娘娘,娘娘千岁。” 她地声音清冷平静,瞬间打破了宴会的热闹氛围。 “臣妇斗胆,于御前冒死陈情。臣妇沈氏,与威远侯世子顾晏之,夫妻缘薄,心意难通。三载婚姻,有名无实,两相煎熬。” “今恳请陛下天恩浩荡,体恤下情,准允臣妇与威远侯世子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一卷 第12章 御前和离 全场哗然。 女眷席中传来惊呼,勋贵朝臣们面色各异,目光在跪地的沈未央和瞬间脸色铁青的顾晏之之间来回逡巡。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倏然沉下,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跪得笔直的女子。 片刻的死寂后,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砰”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如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丝竹之声早已停下,整个园子静得可怕。 “沈氏!”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目光如炬,直射向沈未央。 “你好大的胆子!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国体家运,岂容你一个妇人于朕的庆功盛宴上,如此儿戏般提出‘和离’二字?你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他声音愈发严厉,“镇北王凯旋,举国同庆,此乃国宴!你竟敢在此等场合,为一家之私事,搅扰盛宴,冒犯天颜!你可知,单凭此失仪冲撞之罪,朕便能立刻将你拿下问罪!” 皇帝似是真的动了怒,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下方。 这番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德妃微微坐直了身子,顾晏之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现。 只担得个翰林院编修职位的沈公明,坐在离圣驾最远的地方,早已面色铁青。他猛地起身,踉跄跑出,良久才扑通跪倒在御前,叩首颤声道: “陛下明鉴!臣教女无方,致使此女今日御前失仪,罪该万死!沈未央自幼性情乖张,不服管教,臣早已与她断绝往来!今日她所言所行,皆与沈家无关,恳请陛下明察!” 一旁王氏也慌忙跟着自家爷跑来跪着,声泪俱下:“陛下,娘娘!未央她自小不懂事,嫁入侯府后更是屡屡忤逆尊长,今日她这般胡闹,臣妇实不知情啊!沈家绝不敢纵容此等不肖之女,还请陛下恕罪!” 二人一唱一和,极尽撇清之能事。 众人都以为,沈未央必定会惶恐求饶,至少也会露出惧色。 然而,沈未央却只是将原本就挺直的背脊,更挺直了几分。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抬起时,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比方才更多了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陛下息怒。”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臣妇自知今日言行,乃十恶不赦之罪。搅扰国宴,冒犯圣驾,臣妇百死莫赎。”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无畏地迎向皇帝,“然,臣妇仍要恳请陛下,听臣妇一言。此举绝非儿戏,实乃臣妇以性命为注,求一个公道,争一份活路!” “陛下明鉴,臣妇今日跪在这里,便已抱必死之心。若陛下认为臣妇有罪,请即刻降罪。无论杖责、流放,抑或……赐死,臣妇绝无怨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亮得惊人。 “但,即便如此,臣妇仍要说,与其困死在那有名无实的高门之内,戴着世子妃的枷锁苟延残喘,不如以这微末之身,以这滔天之罪,换一个干净的了断!” “臣妇愿用性命,换自由之身!求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连皇帝的眼中都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 这女子……竟刚烈至此?以死明志,只为求和离? 皇帝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原本只是想施压试探,看看这女子是真有冤屈,还是仅为意气用事。 却没想到,她竟将性命都押了上来,毫无退路,亦无惧色。 这份决绝,这份宁死不折的刚烈,让他意识到,此女所言,恐怕并非闺阁怨怼那么简单。 她不是在闹! 是在拼命! 皇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方才刻意营造的雷霆之怒,此刻化为了真正的思量。 就在这寂静凝重的当口,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御前的肃穆: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这沈氏……颇有胆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荣王赵珩。 他俊朗的面容却因纵欲而略显虚浮,此刻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席位上,一双眼睛却灼灼发亮,毫不避讳地落在阶下沈未央的身上。 他的目光从沈未央纤细的腰肢逡巡到伏跪时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沈云昭就坐在荣王身侧,原本正因沈未央的不知死活而暗自快意,此刻听到荣王开口,又见他目光胶着在沈未央身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嫉妒与不安在她心中翻腾,她强忍着没有发作,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 皇帝眉头微蹙,瞥了荣王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珩儿有何见解?” 荣王仿佛没察觉到皇帝的不悦,或者说,他仗着生母德妃受宠,素来有些肆意。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道:“父皇,这婚姻之事,说到底是你情我愿才叫美满。顾世子年轻有为,何愁没有更好的良配?” “这沈氏……儿臣瞧着,虽是庶女,倒也有几分气性,这般闹到御前,想必在侯府也是受足了委屈。” 他目光又在沈未央清冷绝俗的侧脸上流连,语气更添几分意味深长:“父皇素来仁德,体恤臣下。不若就成全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也显得天家宽厚。” “至于侯府颜面……顾世子立下大功,还怕找不到门当户对的淑女吗?再给顾世子指一门亲事也就可以了。” 这番话,看似在为沈未央求情,实则句句轻佻,将一场严肃的御前陈情,贬低为微不足道的心愿。 沈未央垂眸跪着,那股子尖锐的鄙夷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她冷硬的外壳。 荣王黏腻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与顾晏之的纠葛尚未理清,如今又被这更不堪的视线盯上,真真是才出虎穴,又见豺狼。 权贵眼中的蝼蚁,连痛楚都成了他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指一门亲事? 呵,女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用以彰显恩宠或巩固权势的物件罢了。 且忍着,她暗暗吸气,指尖在袖中蜷缩,抵住掌心。 这滩浑水,迟早要他们自己吞下去。 此刻只当是被野狗吠了几声,污了耳朵。 第一卷 第13章 圣上裁断 顾晏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荣王这番话,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将沈未央置于一个更加尴尬难堪的境地。他几乎要忍不住出言反驳。 而沈云昭,肺都要气炸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赵珩这个色胚!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为沈未央那个贱人说话!他肯定是看上了那张狐媚子脸! 沈云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对沈未央的恨意瞬间达到了顶峰。她暗暗发誓,今日之辱,定要沈未央百倍偿还! 德妃在御座旁,听到儿子这番不成体统的话,心中也是一惊,竟在这种场合不知轻重。 她连忙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既是为儿子描补,也是想赶紧将此事定下,免得再生枝节。 皇上心中已如明镜,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未央身上。 “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他直接略过了荣王方才那番话,仿佛从未听过。 “沈氏,”皇帝语气稍缓,“你之所请,朕听到了。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威远侯府乃朝廷栋梁,顾世子亦是有为青年,此事不可仅听你一面之词,亦需顾及侯府与顾世子的声誉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脸色已是阴沉如水的顾晏之:“顾晏之。” 顾晏之立刻离席出列,跪在沈未央身侧位置:“臣在。” “你妻沈氏,于御前请求和离。你,有何话说?”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此刻他脸色难堪至极。 他压抑着情绪,叩首道:“陛下,臣妻沈氏,今日言行无状,冲撞御宴,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恕罪!和离之事,纯属她一时糊涂妄言,臣……绝不同意!此乃臣之家事,惊扰圣驾,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怒意瞪向身侧依旧平静的沈未央。 皇帝将顾晏之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他缓缓道:“顾爱卿且平身。沈氏也起来吧。” “京西有皇家敕建之‘慈安堂’,乃收容抚恤孤寡将士眷属之所,向来由宫中遣人打理。沈氏,朕特许你前往慈安堂协理事务,潜心静思。” “至于和离之事,暂搁不提。你与顾世子,皆需冷静思过。顾爱卿,你可有异议?” 这番话,看似驳回了沈未央立即和离的请求,实则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台阶,保全了侯府和皇家此刻的体面。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沈未央深深拜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臣……谢陛下恩典。”顾晏之也只能跟着谢恩,但语气艰涩,胸口堵着巨石。 “好了,此事暂且按下。乐起,宴会继续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酒杯。 宴会场的气氛在刻意营造的丝竹声中慢慢恢复,但众人心态已然不同。 沈云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为荣王布菜,却见赵珩的目光仍时不时飘向女眷席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手中的酒杯转来转去,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王爷,”沈云昭强压着醋意,声音发甜,“您尝尝这个……” “嗯。”荣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夹起菜却未立刻入口,反而低声问身旁内侍。 “去打听打听,那沈氏……何时去慈安堂?慈安堂如今是何人主事?” 内侍低声应了。沈云昭听得真切,脸上笑容僵住,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好你个沈未央!尽做些勾引别人丈夫的勾当! 跟她那生母柳姨娘一样低贱! 待宴会稍歇,众人自由走动之际,顾晏之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到沈未央面前,不顾周围尚有目光注视,压低声音,怒意勃发: “沈未央!你闹够了没有?这是什么场合?御前你竟敢如此放肆,提出和离?你将侯府颜面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他气得眼尾发红。 “你非要如此决绝,让天下人看我顾晏之的笑话吗?你简直……不分场合,胡闹至极!” 沈未央缓缓抬眸,看向顾晏之,他眼中的怒火、难堪,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世子爷,颜面?笑话?你我之间,难道不是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了吗?至于场合……” 她目光扫过觥筹交错、依旧喧嚣的宴席。 “除了陛下面前,我一个小小的世子妃,还有哪里能让你、让侯府、让那些掌控我命运的人,真正在意我的请求?” 说完,她不再看顾晏之,微微屈膝:“妾身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世子爷,请自便。” 顾晏之望着沈未央决绝离去的背影,满腹的斥责与怒火忽然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片茫然。 苏擎苍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沈未央身上。他看着她与顾晏之之间的疏离,心中的疑窦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她真的好像婉娘……可她竟然是威远侯世子妃?是那个落雪口中,为了攀附侯府,不择手段替嫁过去,心思深沉的沈家庶女?现下又冒死请求和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宴会仍有序进行着,德妃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沈未央这等女子将和离之事闹至御前,真是无礼至极,甚是没规矩,就像是她那个嫡姐,沈云昭。 德妃心中愠怒,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惋惜,对皇上柔声道: “今日原是为镇北王庆功的喜宴,本应尽是欢声笑语,共沐天恩。如今却因诸多变故,搅扰了陛下与王爷的雅兴……唉。” 她叹息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柔婉的声音响起: “德妃娘娘教训的是。今日盛宴,本为庆贺父亲凯旋,却因诸多缘由,扰了陛下、父亲与诸位大人的兴致,确是憾事。” 众人望去,只见苏落雪盈盈起身,走到御前,向皇帝和德妃优雅行礼。 “顾世子府上之事,落雪不敢置喙。但今日之事,终究因威远侯府而起,落雪不才,愿献上一舞‘飞仙袖舞’,一则为恭贺父亲凯旋,战功赫赫;二则……” 她抬眸,眼神有意无意瞥向顾晏之,声音愈发柔软,“二则,也算稍赎侯府无意间冲撞盛宴之罪,恳请陛下与娘娘,莫要因些许插曲,坏了宴席之喜。” 皇帝看着下方亭亭玉立的苏落雪,他今日对沈未央的安排已属破例,不宜再让场面过于僵持,便顺水推舟道:“难得苏小姐有这份心。准。” “谢陛下恩典!”苏落雪眼中泛起得意之色,看向沈未央,满是挑衅。 第一卷 第14章 显摆笑话 沈未央自然是看清了那抹沾沾自喜。 她摇头冷笑,手中轻轻捏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紫色花瓣。 本想着自己和离事了,就让苏落雪逃过一劫也没事,但没想到她主动挑衅。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那紫色花瓣,是紫茉莉。民间女子常用其汁液染指甲,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野趣。但它在宫廷里,尤其是对德妃娘娘而言,却是一等一的忌讳。 德妃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早年入宫时,曾有个同样来自江南、擅用紫茉莉汁液妆容的才人,与她争宠,手段下作,害得德妃险些小产。 虽然那才人后来被处置了,但德妃从此对紫茉莉深恶痛绝,宫中无人敢在她面前提此花。 这个隐秘,是沈未央未出阁时,偶然听到嫡姐沈云昭与心腹嬷嬷抱怨德妃规矩大时,偷听来的。 沈云昭当时咬牙切齿:“不过是个紫茉莉,也值得记恨这么多年?” 沈未央只当是闲话,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苏落雪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月白广袖留仙裙,裙裾飘飘,确实有几分仙气。 乐起,她翩然起舞,身姿轻盈,长袖翻飞,引来阵阵喝彩。 顾晏之坐在席间,目光却有些游离。 他不时看向沈未央的方向,发现她竟然还悠然自得地欣赏苏落雪的舞蹈,还随众鼓掌,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苏落雪的舞,已至高潮,她一个旋转,长袖如流云般甩出,按照编排,袖中会洒出带着清香的彩色花瓣和金粉,更衬托她明艳动人。 可就在她甩袖的瞬间,洒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花瓣和金粉,而是无数的紫茉莉花瓣! 紫色花瓣纷飞如雨,在花瓣中起舞的苏落雪也分外美丽,甚至引起了部分人的喝彩。 但有几片紫色花瓣,沾到了德妃华贵宫装的裙摆上,还有一片,甚至落在了她面前的食案边缘。 德妃原本含笑观赏舞蹈的面容,在看清那深紫色花瓣的瞬间,骤然变色!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眼神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紫茉莉!竟然是紫茉莉!在此等皇家盛宴上,在陛下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洒向她?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讽刺! “大胆!”德妃站起身来,衣袖挥落了酒杯,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指着僵在舞池中央,脸色煞白的苏落雪。 “你竟敢用此等污秽之物,亵渎御前!你镇北王府,便是如此家教吗?”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德妃这突如其来的震怒惊呆了。 苏落雪完全懵了。她不知道那花瓣怎么全部变成了紫色,更不知道为什么德妃反应如此巨大,她只是按照舞娘教的准备了啊! “我……我没有……那不是……”她语无伦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慌乱地看向父亲。 苏擎苍眉头紧锁。他不认识紫茉莉,但也明白德妃震怒定是落雪犯了忌讳。可这怎么会出现在落雪的舞具里?是意外?还是有人陷害? 顾晏之看德妃如此失态,便知事情严重。他立刻起身,想替苏落雪辩解:“德妃娘娘息怒,落雪她绝非有意……” “够了!”皇帝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顾晏之。 皇帝脸色不豫,看着德妃愤怒的容颜,又瞥了一眼舞池中瑟瑟发抖的苏落雪,满是不悦地开口。 “此舞,准备不周,有失雅观。下去吧。” 他甚至懒得去细究紫茉莉的来源,只觉得扫兴。 皇帝金口一开,等于彻底否定了苏落雪的表演,甚至带上了批评。 宾客们面面相觑,看向苏落雪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不知道是哪家夫人,拨了拨腕上的翡翠镯子,对旁边人笑道:“到底是边关回来的,陛下面前也容她如此爱出风头。” 旁边一位文官家眷,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语带讥诮,“可不是么?真正的淑媛贵女,讲究的是贞静谦和,这般毛躁,未免太不识大体了。” 苏落雪羞愤难当,再也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转身掩面,踉跄着逃离了宴场。什么仙气,什么风采,此刻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德妃见皇帝发话,虽余怒未消,但到底不敢再闹,铁青着脸,对皇帝匆匆一礼:“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皇帝应允,德妃便拂袖而去。 好好的庆功宴,接二连三的出现波折,气氛彻底跌入冰点。 苏擎苍脸色极为难看。女儿当众出丑,冲撞妃嫔,惹怒皇帝,这场庆功宴还是为他举办的,一切责任都在于他。 顾晏之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无力。他看着苏落雪狼狈逃离的背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名声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御座躬身,声音艰涩:“陛下,此事恐是下人准备舞具时误用了不当之物,绝非苏小姐本意。苏小姐年幼,受此惊吓,臣恳请陛下念在其父为国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宽恕其无心之失。”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苏擎苍,终究是顾及镇北王军功,冷哼一声: “罢了!今日是庆功宴,莫让这些小事扫了兴致!苏卿,回头好好管教府中下人,女儿家,还是端庄稳重些好。” “臣,遵旨。”苏擎苍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难堪。 顾晏之松了一口气,却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去寻找沈未央的目光。 而沈未央,正微微偏着头,仿佛在欣赏园中的花卉。对他方才的袒护,丝毫不感兴趣。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和低压的氛围中继续,苏落雪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笑话,连带着镇北王府的声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未央轻抿一口茶,看向苏落雪狼狈逃离的方向。 这才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 宴会散后,苏落雪根本没脸见人,逃回了镇北王府,羞愤交加,加上本就“体弱”,回去就“病”倒了。 隔日,顾晏之带着补品前去探望。苏落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见到他,未语泪先流。 “晏之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丢脸?是不是给父亲,给你丢人了?”她抽抽噎噎,指尖攥着被角,“我只是想让父亲高兴……” 顾晏之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声安慰:“别多想,陛下知道你孝心一片,无人会奚落你的无心之失。” “可我还是难受,”苏落雪抬起泪眼,“晏之哥哥,你昨日为我解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若不嫌弃,我想去侯府,亲自下厨,做给你吃,好不好?就当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 她眼神期盼,带着讨好。 顾晏之一怔。去侯府下厨?这于礼不合。而且,侯府如今…… “我是想亲自向未央姐姐请教一下厨艺,毕竟,姐姐曾在侯府掌家三年,想必对晏之哥哥的口味了如指掌。” 顾晏之看着苏落雪楚楚可怜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昨日她才受了那么大委屈,这点要求,他若再不允,未免太不近人情。 “好吧。” 苏落雪破涕为笑,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去向沈未央耀武扬威了。 第一卷 第15章 离开侯府 这天,恰是沈未央离开侯府,前往慈安堂之日。 而苏落雪特意选了同一日登门,声势浩大地带着一众丫鬟仆妇,进了威远侯府。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世子妃前脚刚闹了和离,后脚这位与世子郎情妾意的苏小姐,就亲自上门为世子洗手做羹汤了。 其中意味,惹人无限遐想。 苏落雪就当侯府是自己家一样,在后院厨房亲手做糕点给顾晏之,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侯府的女主人。 “晏之哥哥,久等了。我做了杏仁佛手酥,你尝尝看?”苏落雪带着丫鬟,特意朝着沈未央的方向喊去。 沈未央正在院中等春禾收拾最后几件行李,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顾晏之坐在花厅里,手中书卷半日未翻一页。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窗,紧紧盯着对面廊下那个素青身影。她只带了两只樟木箱,一箱书,一箱衣物,简朴得不像侯府世子妃。 正出神间,苏落雪带着丫鬟,亲自捧着托盘进来了。 “晏之哥哥看什么呢?”苏落雪走进花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未央姐姐这是要走了?也是,既已请旨和离,自然不能再赖在侯府。” 顾晏之眉头微蹙,却没说话。昨夜入宫,他请求皇上不要答应和离,皇上宽慰他说:“让她去慈安堂静静心,若受不了清苦回来认错,朕再为你二人周全。” 他当时躬身谢恩,深以为然。沈未央好歹也是沈府小姐出身,怎受得住庵堂清苦?只怕不出三日,便会回头求他。 “我去给姐姐送个行。”苏落雪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顾晏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道:“莫要生事。” “怎会?”苏落雪笑吟吟地走了出去,手中还端着刚出炉的杏仁佛手酥。 花厅前廊下,苏落雪挡在沈未央面前,“未央姐姐这就走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只箱子,“可要清点仔细了,侯府一针一线……都不能带错呢。” 沈未央今日只绾了简单的髻,一身淡青衣裙,听了苏落雪的话,她并未动怒,反而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箱衣物。 春禾气得刚想回嘴,却被沈未央轻轻按住。 然后,在苏落雪错愕的目光中,伸脚踢翻了箱子。 “春禾,”沈未央语气平常,“这些旧衣不必带了。去慈安堂的路上,我们再买新的便是。” 春禾响亮应了一声:“是,小姐!” 沈未央打量着此时颇为盛气凌人的苏落雪,“苏小姐还站在这儿?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苏落雪将手中碟子往前一递,“只是想着姐姐这一去慈安堂,怕是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点心了。特意送来,给姐姐尝尝。” 那碟中酥点形状歪斜,蜜糖刷得厚暗不均,杏仁片半生不熟。 沈未央垂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有些可怜起顾晏之来了。 “苏小姐有心了。”她说着,竟真的伸手捻起一块,却不入口,只放在鼻端轻嗅片刻,便又放回碟中。 “杏仁未炒熟,生苦气重。酥皮用的是猪油,今日天燥,腥气未散尽。”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蜜糖熬老了,焦苦味压住了甜香。苏小姐这手艺……”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还是别糟践食材了。” “你!”苏落雪被气地脸上那抹温婉得体地笑容几乎挂不住。 沈未央向前一步,气势压人,“苏小姐今天来得巧啊,是想看我痛哭流涕呢?还是嫉妒发狂?” 苏落雪被她骤然逼近的气势吓得心头一紧,她眨了下眼,快速镇定了下来。 “未央姐姐何出此言?姐姐若是心中不快,冲着妹妹来就是,何必说这些讽刺之言。”苏落雪垂下眼帘,声音愈发轻柔。 “落雪一片好心,姐姐不领情便罢了……”她说着,眼圈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红,仿佛受了天大地委屈。 沈未央见不得苏落雪这般矫揉造作,没等她说完,她忽然伸手,夺过那碟点心,转身走向廊边花坛,手腕一翻,整碟酥点尽数倒入土中。 “这东西,喂我院中麻雀都嫌脏,叫我如何领情?”沈未央将空碟放回苏落雪手中,动作从容。 “沈未央!”苏落雪终于绷不住了,哭啼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慈安堂那种地方,配你正合适!” “是吗?”沈未央不怒反笑,“那便祝苏小姐早日得偿所愿,嫁入这侯府深宅。只望你记着……”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你如何待我,来日必有新人如何待你。这侯府的院子,进得来,未必出得去。” 苏落雪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颤,手中瓷碟“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动静传到花厅,顾晏之终于坐不住,起身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先在沈未央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苏落雪。 苏落雪瞬间换了副面孔,眼圈微红,委屈道:“我只是想送未央姐姐一程,谁知姐姐不领情,还把我做的点心都倒了……” 她说着,重新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碟新做的酥点,拈起一块递到顾晏之唇边:“晏之哥哥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好久呢……” 顾晏之顿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沈未央,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别开脸,或是手指悄悄收紧,他等着看她像从前那般紧张自己。 可沈未央只是静静看着,似乎轻笑了一下。 苏落雪不甘心,又喂了顾晏之一块。他依旧吃了,喉间发苦,却固执地等着沈未央的反应。 “劳驾让让。”沈未央不耐烦地朗声说道,这是嫌他们挡路了。 顾晏之喉中那口点心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沈未央却已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她忽然停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然有些玩味。 “对了,苏小姐这点心火候不到,生油未化,世子若吃多了,怕是要闹肚子。府上大夫今日当值吗?” 轻飘飘一句话,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 顾晏之脸色铁青,苏落雪更是气得几乎晕厥。 沈未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外马车。春禾提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跟上,那里只有几本书、一方旧砚,再无其他。 “小姐,真什么都不带吗?”春禾小声问。 “带不走的,何必强留。”沈未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听清,“这侯府的一草一木,从今往后,与我再无干系。” 顾晏之猛地转身,想要喊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沈未央踏上马车,帘子垂下,再未回头,马车缓缓驶出侯府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落雪还在身旁轻声说着什么,顾晏之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忽然扫落手边一只青瓷花瓶。 “砰啷!” 瓷片四溅,如同他此刻崩碎的心绪。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第一卷 第16章 初入慈安 慈安堂坐落在京郊西山脚下,虽是皇家敕建,却因收容的多是阵亡将士的孤寡眷属,常年透着一种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肃穆清冷。 在别人眼中,这里就与道观庵堂无异,所以当时宴席上,皇上遣沈未央来此,大家都摇头叹息,这可比任何刑罚都残酷,沈未央或许就要在这里了此残生。 沈未央的马车抵达时,已是夕阳西沉。 门匾上“慈安堂”三个鎏金大字已有些斑驳,两侧石狮身上都覆着青苔,整个院落静得出奇。 “小姐,到了。”沈未央搭着春禾的手,缓步下车。 主仆二人刚站稳,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的妇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垂首的小丫头,看姿态,沈未央猜测这便是主理女官周嬷嬷了。 她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刻板,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紧抿。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与轻蔑。 沈未央神色平静,上前两步,依礼福身:“沈氏未央,见过周嬷嬷。” 周嬷嬷没立刻叫起。 她绕着沈未央缓缓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髻落到洗得发白的裙角,又从她平静的面容扫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沈未央怎么理会她,自己就站直了身体,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四目相对。 周嬷嬷眼睛微眯,分明是对沈未央不敬她而恼怒。 “既来了慈安堂,”周嬷嬷收回视线,背着手,下巴微抬,“便该知晓这里的规矩。” “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例发放,不得挑剔。行事须谨守本分,不得张扬。此地不比侯府,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锦衣玉食。”周嬷嬷语速慢而重,每个字都像是敲打。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未央:“听闻沈娘子在侯府时金尊玉贵,怕是一时不惯。但来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老身奉皇命主理慈安堂,最见不得娇气拿乔之人。还望娘子早日适应,莫要自讨没趣。”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春禾在一旁听得气闷,攥紧了拳头。 沈未央却忽然笑了,声音冷清道:“嬷嬷教诲,未央谨记。” 周嬷嬷以为她服软了,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 “不过,未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嬷嬷。”沈未央的笑意更甚。 周嬷嬷皱眉:“何事?” 沈未央的目光变得凌厉,“皇上命未央来慈安堂,旨意中说‘协理事务,潜心静思’。未央愚钝,敢问嬷嬷,‘协理事务’四个字可识得,知道什么意思吧?” 她不等周嬷嬷回答,继续道:“慈安堂乃皇家敕建,收容忠烈遗属,本是彰显天家仁德。嬷嬷奉皇命主理此地,当知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明明比周嬷嬷矮了半头,那气势却陡然压了下来。 “未央虽已离侯府,却仍是皇上亲旨安置于此之人。”沈未央仗着皇上的旨意,这是要给周嬷嬷施压。 “你!”周嬷嬷脸色骤变,手指猛地攥紧。 “若如此,”沈未央语气依然平静,眼中却锐光乍现,“未央倒要斗胆一问:嬷嬷是觉得皇上圣裁有误,还是觉得未央不配领受圣恩?亦或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嬷嬷微微发抖的手。 “……嬷嬷仗着监管之名,行刁难之实,欲给未央一个下马威?” 最后三个字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春禾也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家小姐会如此直白地顶撞。 周嬷嬷胸口剧烈起伏,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暴怒,她盯着沈未央,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态度,非但没减,反而更张扬了几分。 “沈娘子倒是个不服输的,皇上的旨意,自然是天恩浩荡,可这静思之地,究竟是给谁预备的余生,沈娘子如此聪慧,不会想不明白吧?” 周嬷嬷恢复那副严肃的面孔,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目光分明在说:一个发配到此地的弃妇,还妄图用虚名自保,真是拎不清,可笑至极。 周嬷嬷挥挥手,仿佛懒得再与一个糊涂人多费口舌,她招来旁边垂手待命的小丫头:“带沈娘子去,西厢最末那间还空着,沈娘子便住那里吧。” 她最后瞥了一眼沈未央,“慈安堂事务繁多,明日辰时初刻,请沈娘子去后厨‘协理事务’。” 沈未央却仿佛没听见其中的威胁,只微微颔首:“有劳。” 周嬷嬷不再看沈未央,转身拂袖而去,显然并未将方才那番言语交锋真正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沈未央的傲气不过是落入绝境前不甘心的挣扎,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被皇家遣到慈安堂来的女人,即使她曾是威远侯世子妃,难不成还会有什么翻身之日? 不过是在这里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罢了。 所谓西厢最末,实则是挨着柴房的一间窄屋。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柴草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狭窄得转身都难,仅有一张掉漆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方桌和一张板凳。 窗纸破了几个窟窿,夜风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床上铺着的被褥单薄陈旧,摸上去又潮又硬,一股子霉味。 春禾红了眼眶,“小姐,这……这怎么能住人……” 沈未央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昏暗中,她的侧脸被廊下烛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条绷紧,眼底却一片沉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截住春禾的话,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走到床边,一把掀掉那床潮乎乎的被褥。 “打水来。”沈未央头也不回,“收拾干净。” 春禾收回了即将掉落的泪水,咬着牙应声去了。 主仆二人忙到半夜。沈未央亲自擦洗每一寸木板,修补窗纸,将发霉的墙角刮干净。 没有灯,就借着月光; 没有热水,就用冰冷的井水。 她的手浸在寒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却一刻未停。 春禾好几次想劝她歇歇,可看着自家小姐那坚毅的侧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夜先这样。”她终于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春禾红着眼点头,主仆二人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风声呜咽。 沈未央睁着眼,看着破窗外漏进来的几点寒星。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掌心还残留着井水的刺骨冰凉。 周嬷嬷的刁难,陋室的艰辛,都在意料之中。 可那又如何? 顾晏之,你以为把我扔到这里,就能碾碎我的脊梁? 你错了。 沈未央翻了个身,将薄披风裹紧。 骨头越碾,只会越硬。 第一卷 第17章 后厨欺压 后厨在慈安堂最东头,是一间低矮的砖房,此刻已透出昏黄的光。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粗声大气的吆喝和锅碗碰撞的声音。 沈未央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热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屋内挤了七八个仆妇,正在灶台前忙碌。见有人进来,嘈杂声顿了顿,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灶台边站着个身形肥硕的婆子,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深蓝粗布衣裳。 王婆子见沈未央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菜蔬:“哟,沈娘子来了。我是后厨王管事,今日便先帮忙洗菜吧。” “今日午膳要备一百二十人的份例。”王婆子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烁着恶意。 “沈娘子在侯府时金尊玉贵,怕是没干过这等粗活。不过嘛……慈安堂不养闲人,谁来了都得干活。” 她故意顿了顿,等着看沈未央的反应。 几个仆妇偷偷交换眼神,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沈未央缓缓抬眼,看向王婆子。“王管事,皇上命未央来慈安堂,敢问洗菜劈柴,便是慈安堂的‘协理事务’么?” 话音落,后厨里死一般寂静。 “沈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这些活儿配不上你?”王婆子脸皮抽搐,很快又强自镇定,抬高了下巴。 王婆子没想到沈未央会搬出皇上的旨意,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质问。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那气势却陡然压了上来,“王管事不妨拿出慈安堂的章程,或是皇上的补充旨意,说明‘协理事务’究竟所指为何。” 王婆子指着沈未央的鼻子,“慈安堂有慈安堂的规矩!来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办!我管你是奉了谁的旨意,在这儿,就得干活!” 她往前逼近,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撞上沈未央:“沈娘子若觉得委屈,大可以去告状!看看是听你的,还是听我这管了慈安堂十年后厨的王婆子的!” 沈未央站在原地,突然挑眉轻笑。 “王管事说得是。”沈未央微微颔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慈安堂自有规矩,未央既来了,自当遵守。” 王婆子一愣,没料到她突然服软。 可下一秒,沈未央话锋一转:“不过,管事方才说‘慈安堂不养闲人’,此言甚善。既然如此,未央便依管事吩咐,从洗菜做起。” 那菜多是些发蔫的菜叶、带泥的萝卜,显是采买时挑剩的次货。 她走向那堆烂菜,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王婆子。 “只是,未央有一言在先。今日未央做这些,是敬慈安堂的规矩,敬管事之职。但若有朝一日,皇上问起未央在慈安堂‘协理’了何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未央定当如实禀报:奉王管事之命,协理洗菜劈柴,烧火洗碗。” 最后几个字落下,王婆子脸色瞬间惨白。 她听懂了沈未央话里的意思。今日她可以驱使沈未央做粗活,但来日若皇上真问起,这话传出去,她就是欺辱朝廷命妇的罪人! “你威胁我?”王婆子声音发颤,但却放心了下来。 “未央不敢,”沈未央已经蹲下身,拿起一棵烂了一半的白菜,“只是陈述事实。管事若无其他吩咐,未央便开始干活了。” 她不再看王婆子,低头开始收拾那堆烂菜。动作不疾不徐,手指不一会儿就被冻得通红。 王婆子站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这儿可是慈安堂,周嬷嬷一手遮天,要是皇上会管慈安堂,那周嬷嬷可第一个得出事。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转身走回灶台,铁勺砸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看什么看!都干活!”她冲着呆立的仆妇们怒吼。 春禾红着眼蹲到沈未央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您何必……” “不必多说。”沈未央截住她的话,手上动作不停,将烂掉的菜叶一片片剥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来日方长。” …… 夜色已深,慈安堂四下沉寂,只有几声夜枭啼叫。 顾晏之隐在西厢廊柱的阴影里,玄色劲装几乎融进黑暗。 他想看看,沈未央是不是离开他,真的能过得更好。 顾晏之悄无声息地靠近,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内望去。 屋内景象让他心头骤然一缩。 沈未央坐在那张瘸腿的板凳上,背对着窗户。她低着头,春禾跪坐在她脚边,捧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药。 烛光下,那双手,他记得是纤细白皙的手,此刻红肿不堪,指节处皮肤皱起发白,掌心更是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水泡,有的已经磨破,渗着血丝。 顾晏之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们竟敢如此待她! 春禾有些哭腔的声音传出来:“小姐,您看看您的手,即使在沈府时,也未曾受过这种苦……” 沈未央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顾晏之耳中。 “谁说的,沈府和侯府那样的煎熬……还不如身体上的痛来得舒服呢。”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一字一句地扎进顾晏之心底。 顾晏之呼吸猛地一滞。 侯府……煎熬?不如……身体上的痛舒服? 顾晏之从未想过,她会将过去的岁月,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不如皮肉之苦的煎熬。 原来,在她心里,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竟是连此刻掌心磨破流血,都不如的折磨。而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她宁愿在这里忍受这种粗暴的苦楚,也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春禾的声音大了些:“小姐,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未央抽回了手,顾晏之看见她抬起手背,很轻地蹭过春禾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 “身体痛了,知道伤在何处,知道总会愈合。可心里熬着……” 她顿了顿,窗纸上,她的剪影微微侧头,看向跳跃的烛火,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那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烂在里头,年深日久,连痛都麻木了,只觉得……冷。” 顾晏之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他想起了侯府里她独坐空房的侧影,想起她看向他时渐渐熄灭的目光。 他就那样在窗外黑暗中站着,站了不知多久。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是煎熬,她也必须是他的。 而这些胆敢欺辱她的蝼蚁,他们不配! 他无声地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对着身后的影子吩咐道: “后厨那个姓王的婆子,还有主理的周嬷嬷。”他眸色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让她们也尝尝,春日里冷水浸骨的滋味。” 第一卷 第18章 挑战权威 寅正时分,慈安堂最深沉的黑暗时刻。 “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划破寂静。 周嬷嬷和王婆子是被一股刺瓢泼大雨浇醒的,猝不及防的惊骇伴着深入骨髓的寒冷。 冷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不是梦境,仿佛有人就站在她们屋顶,将整缸水精准地倾泻在她们床铺的位置。 “咳咳……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王婆子破锣般的嗓子在剧烈的呛咳和牙齿打战中,发出持续的咒骂。 她哆嗦着爬下床,脚下又是一滑,跌坐在冰冷湿漉的地上,更是骂得不堪入耳。 周嬷嬷稍微镇定些,但脸色铁青得可怕,她抬头看向屋顶,原本该是屋顶的地方,赫然露出了灰蒙蒙的夜空。 瓦片不知被谁掀开了一大片,而此刻,天空只是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绝无可能造成刚才那般“瓢泼”的效果。 这两声动静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凌晨。东厢那边几间管事婆子们住的屋子,几乎立刻亮起了灯。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压低了的惊疑询问,很快,几个身影提着昏暗的灯笼,聚到了连通前后院的小门边,探头探脑地往后罩院张望。 两个湿淋淋、裹着厚重衣物仍止不住发抖的身影,正被她们各自的心腹小丫头搀扶着,从屋里踉跄出来。 周嬷嬷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青白交加的脸上,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在一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王婆子更惨,臃肿的身躯裹着毯子,活像一只落水的肥鹅,一边哆嗦一边还在跳脚骂。 更重要的是,此刻天空只是飘着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人脸上,不过是些微凉意。绝无可能造成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效果,更不可能精准地只浇透她们两人和她们的床铺。 这是人为的,而且,是充满警告和羞辱意味的人为! 聚在东厢门边的几个管事婆子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大家都几乎快要压不住从心底冒出来的快意。 大快人心! 这四个字几乎同时划过在场好几个婆子的心头。但谁也不敢表露半分。 周嬷嬷和王婆子在这慈安堂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克扣用度,欺凌弱小,安排亲信,打压异己…… 她们这些稍有点头脸的管事尚且时常受气,更别提底下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寡和仆役。 只是周嬷嬷有宫里背景,王婆子又与她沆瀣一气,手段狠辣,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到这两人如此狼狈,如此明显地被不知名的人狠狠教训了,那种长期以来被压抑的憋闷,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气口。 周嬷嬷终于喘匀了那口气,她猛地推开搀扶的小丫头,站直身体,尽管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在灯笼和残留的雨水反光中,狠狠扫向东厢门边那几个探头的身影。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此刻加倍的火气,“都不用睡觉了吗?滚回去!” 聚拢的婆子们迅速缩回头,灯笼光晕晃动着消失在门后。 “屋顶都掀了!谁这么大本事?” “嘘……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活该!平日里横着呢,这下……” “小声点!不要命了!” 周嬷嬷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脸色更加铁青。 她不在乎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她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和践踏! 王婆子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牙齿还在打架,“嬷嬷……肯定是那个小贱人!沈未央!昨天才顶撞了您,今天就出这种事,哪有这么巧!” 周嬷嬷没说话,她想起昨日沈未央那不卑不亢、甚至隐含威胁的眼神。一个被发配来的弃妇,哪来这般胆气和手段? 但除了她,还有谁会对她们两人同时下手? “没有证据的事,休要再提!”周嬷嬷最终冷冷道。 “先把屋顶补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她转身回屋,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东厢那边动静传来时,吵醒了浅眠的沈未央和春禾,春禾按耐不住,非要出门打听一圈,她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边忍不住的笑意。 春禾凑到沈未央的耳边,轻巧地将听来的事说了个大概。 “……说是从头浇到脚,大冷天的,冻得直哆嗦,屋顶还漏了,活该!”春禾语气里压不住的畅快。 这法子着实恶趣味,沈未央轻笑,但对付周嬷嬷和王婆子这等作威作福的人,才是最直白有效的,毕竟被当众拉下高位,且有一段时间羞恼了。 沈未央脑海里突然闪过入睡前,那似有若无飘来的香气。 沉水香?顾晏之? 京城中用此香的人并非没有,但唯有他身上的那一缕,清冽中带着一丝墨汁松烟的焦苦味。顾晏之和老侯爷顾鸿一样,酷爱书法。 “小姐?”春禾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与我们无关的事,不必多议。去将窗子关严些,夜里风冷。”沈未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那复杂的情绪。 春禾见她如此,也收敛了喜色,乖巧应了声是。 沈未央吹熄了灯,躺在榻上,黑暗中,那缕独特的沉水香似乎又隐约萦绕鼻尖。 而此刻换下湿衣,裹着厚被子,捧着姜汤的周嬷嬷,依然打着冷颤,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沈未央那张看似柔顺,实则倔强的脸。 没有证据? 在以她为首的慈安堂内,她觉得是谁干的,那就是谁,证据什么的不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央明显感觉到,周嬷嬷和王婆子的刁难从明面上的粗活累活,转向了更阴险的陷阱。 她分到的粥永远是最稀薄见底的那碗,馒头偶尔会不翼而飞。 晾晒的衣物总会意外沾染污渍或破洞。 甚至她夜间咳嗽,都会被巡夜的婆子严厉呵斥“搅扰安宁”。 沈未央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默隐忍,只将每一份苛待都暗自记下。 她知道,与这些地头蛇正面冲突于眼下无益,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合理离开慈安堂,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外界的契机。 然而,她没等来契机,却等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这日,负责清点库房存粮的仆役突然嚷嚷起来,说少了足足两袋精米和几匹厚布。 周嬷嬷立刻带人严查,最后,证据确凿地指向了沈未央。 有人亲眼看见她前几日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徘徊,还在她床铺下搜出了一个装着半袋精米的小布袋。 “人赃并获!沈未央,你还有何话说?”周嬷嬷高坐堂上,面色森然。 王婆子在一旁叉腰冷笑,“慈安堂供养你,你竟敢偷盗物资,中饱私囊!此等行径,与贼何异?按堂规,该当重打三十杖,赶出慈安堂!” 三十杖,足以要了一个身体虚弱女子的半条命,即便不死,被这样赶出去,名声也彻底毁了,再无立足之地。 第一卷 第19章 栽赃陷害 春禾哭喊着扑上来护在沈未央身前:“冤枉!小姐没有偷!是有人陷害!” 沈未央挺直脊背站在堂下,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她看着周嬷嬷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辩解无用,这分明是要借机将她彻底踩死。 “嬷嬷既然认定是我所为,不知人证何在?这米袋又是如何‘恰好’出现在我的床下?” “库房重地,看守森严,我一个刚来慈安堂的人,如何能偷出两袋米而不被发现?”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字字句句质问核心。 周嬷嬷一拍桌子:“放肆!物证在此还敢狡辩!来人!” 就在粗使婆子拿着刑杖上前,堂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威远侯世子到!”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顾晏之披着墨色大氅,面容冷峻,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踏入堂中。而他身侧,还跟着一身鹅黄锦缎,披着白狐裘的苏落雪。 苏落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春禾和站得笔直的沈未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周嬷嬷连忙上前行礼:“不知威远侯世子驾到,有失远迎。” 顾晏之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未央。看到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他眸色骤然沉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苏落雪却先一步柔声开口,她走到沈未央身边,语气满是担忧:“沈姐姐,这是怎么了?呀,这些是……” 她瞥见地上的米袋,掩口轻呼,转向周嬷嬷,状似温柔的解释道: “嬷嬷,沈姐姐毕竟曾经是世子妃,即便一时糊涂,犯了错,也万不可动用私刑啊。这偷盗慈安堂物资,虽是重罪,但想必姐姐也是一时困顿,走投无路……” “唉,姐姐若缺什么,与我说便是,何苦如此,平白坏了名声,也让晏之哥哥难做……” 她句句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偷盗的罪名,绵里藏针。 沈未央连眼神都不屑给苏落雪一个,只冷冷地看着周嬷嬷。 顾晏之如何听不出苏落雪话里的机锋,他眉头紧蹙,心中烦躁更甚。 他今日未曾想带苏落雪来的,只是出门撞见了,本是想刺激沈未央,可此刻,看到沈未央陷入如此明显的构陷,苏落雪的这番“求情”只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周嬷嬷原想趁机狠狠教训沈未央,但威远侯世子亲至,事情就有些闹大了。 心思急转间,周嬷嬷赶紧挥退拿着刑杖的粗使婆子,瞬间换了副面孔,带上一丝为难和惶恐:“苏姑娘言重了,是老身查证不周,惊扰了世子爷。” 她转向顾晏之,躬身道:“世子爷明鉴,今日之事,或许是有小人作祟,栽赃陷害。老身定当重新严查,揪出真正宵小,还沈娘子清白。” 顾晏之盯着周嬷嬷,缓缓道:“哦?误会?陷害?周嬷嬷方才似乎并非如此认为。” 周嬷嬷背上渗出冷汗,强笑道:“是老身急躁,险些冤枉了好人。请世子爷恕罪。” 沈未央微微侧头看向周嬷嬷那张极力维持镇定的脸,心底不禁有些疑惑,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即使顾晏之开口施压,她也不该如此轻易偃旗息鼓。 她本该更狡黠地周旋,试图找回些场子,至少要给自己一些惩罚才对。 如此急切地想要平息事态,不像是在害怕顾晏之追究冤枉人这件小事,倒像是害怕顾晏之继续往下查,查出些她更不愿暴露的东西。 沈未央双手交握,轻扣指甲,目光却为从周嬷嬷额角细汗上移开半分。 苏落雪没想到周嬷嬷这么快就改口,心下暗恼,面上却仍维持着温婉:“嬷嬷能明察秋毫就好。沈姐姐受了委屈,可要好好安抚才是。” 顾晏之不再看周嬷嬷,他的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挺直的背脊透着孤绝的冷意,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无关,又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声道:“既是误会,便罢了。周嬷嬷,慈安堂是清静地,莫要再出这等乌烟瘴气之事。” “是是是,老身明白。”周嬷嬷连连应声。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强行按了下去。众人各怀心思,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只见苏落雪轻笑一声,亲昵地挽住顾晏之的手臂,她下巴微扬,朝着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随意一指,手指顺势扬起,落在沈未央的方位。 “我和晏之哥哥带了些东西来,如今姐姐处境不易,我用不上的或许你需要呢,沈姐姐快来拿吧,别客气。” 顾晏之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抽出手臂,却在看见沈未央的视线时,又停住了。 苏落雪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故作关切:“沈姐姐日子真苦啊!这地方哪是人待的呀!晏之哥哥,咱们以后多送些物资来吧,瞧这些娘子们,穿得多单薄。” 她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贬低沈未央如今的身份。 沈未央淡淡看了苏落雪一眼,微微一笑。 “皇上下旨命未央来此静思,让未央在此感受忠烈家属的坚韧与贞静。苏姑娘说‘不是人待的地方’,莫非是觉得皇上的安排不妥?” 这话诛心,苏落雪吓得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晏之皱眉,打断道:“好了,落雪,那些物资你帮我一起去分发给众人吧。” 果然,苏落雪虽不情愿,还是和顾晏之一起被周嬷嬷引着去前院了。 前院传来苏落雪的笑声和众人领赏的谢恩声。 沈未央正在后厨核对米粮数目,忽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她指尖一顿,并未抬头,顾晏之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侧。 “未央。”顾晏之低唤一声,伸手想去拉她。 沈未央侧身一步,避开了。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这里太苦,你受不了的。跟我回侯府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沈未央抬起眼,静静看着他:“世子说笑了,我在这里很好。” “好什么!”顾晏之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看看你的手!”他抓起她的手腕,那双手原本纤细白皙,如今却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冻疮。 “你看看你住的地方!沈未央,你别倔了,跟我回去!” 沈未央用力抽回手,眼神冷了下来,“世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若是如此,请回吧。我还有很多活要干。” 顾晏之气结却毫无办法,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又指了指身后侍卫抬着的东西。 “这些你收着,打点上下。我还让人送了新被褥和炭炉去你房里,冬天冷,你别冻着...” “不必了。炭炉和被褥,我已经让人丢出去了。”沈未央平静地打断他。 顾晏之一怔:“什么?” “我说,我丢出去了。”沈未央一字一句重复,“世子的好意,我受不起。” “沈未央!”顾晏之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你到底要怎样?我都这样低头了,你还想我怎样!” 第一卷 第20章 在此等我 沈未央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样子,仿佛再看一场用力过猛的滑稽戏码。 她冷笑一声,直视着他,“我想和离,想永远不再见你。顾晏之,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沈未央用力提了下米袋,一声闷响,扬起周遭尘埃,似乎要隔绝住顾晏之,她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顾晏之猛地一步上前,手臂如同铁箍般从身后环住沈未央的腰身,将她死死锁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背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沈未央,你听好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而偏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 “你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沈未央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抱着。 “顾晏之,”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心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你送再多的炭炉,换再厚的被褥,都没有用。” “因为冷不在身上,”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顾晏之环抱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他那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递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的凝滞,院落月亮门处,传来一声哽咽的抽气声。 只见苏落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鹅黄衣裙在萧瑟庭院中显得格外娇嫩刺眼。 “晏之哥哥……你们……”她喃喃出声,最后深深看了顾晏之一眼,那眼神带着无尽的委屈,随即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像是承受不住打击般,踉跄着向外跑去。 “落雪!”顾晏之瞳孔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禁锢着沈未央的手臂。 苏落雪那含泪奔走的模样,瞬间击中了他心中某处习惯性的责任与担忧。她身子娇弱,情绪如此激动,这慈安堂附近又偏僻…… 担忧压过了方才的偏执,他甚至来不及再看沈未央一眼,只仓促丢下一句:“你在此等我!” 便立刻转身,朝着苏落雪消失的方向疾步追去,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方才还充斥着挣扎与对峙的角落,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沈未央站在原地,腰际被箍过的触感还隐隐发烫,背后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胸膛温度。 她缓缓抬手,抚平被弄皱的衣襟,指尖抚过衣料的动作异常沉缓,她抬眼望向顾晏之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沈未央低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畅快,在后厨里荡开。 看啊,这就是他口口声声说的“永不放手”。 终究是抵不过他白月光的一滴眼泪,一个转身。 沈未央回到那间窄屋时,天色已暗,门口那堆崭新的被褥和炭炉格外扎眼,像是某种施舍。 春禾站在一旁,手指扯着衣角,不知所措:“小姐,世子的人又送来了。” “丢出去。”沈未央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进屋。 “可是...夜里真的很冷...”春禾小声说。 沈未央动作一顿,她回头看着春禾冻得通红的脸,心中一软。 “炭炉留下吧,”她轻声说,“被褥不要。” 春禾连忙点头,将炭炉搬进屋,又把那床华丽的锦被抱出去,丢在了柴房旁。 屋内,炭炉燃起,带来些许暖意。 沈未央静静坐在床边,跳跃的火光在她空洞得眼眸里明明灭灭。 顾晏之今日的不甘和固执,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 所有的伤害与裂痕早已铸成,他的情绪,于她而言,再无任何意义。 “小姐,”春禾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那周嬷嬷摆明了要打杀你,这一次被世子爷阻拦了,下一次可怎么办啊?”春禾想起百日里周嬷嬷要对沈未央下死手的样子,忍不住浑身一颤。 沈未央望向瑟瑟的春禾,语气中带着安抚,“不怕,等我们下一次进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进这慈安堂前,她并非全无准备。 “归舟客”的书稿费,京中那几处悄悄营生的陪嫁铺子……这些资产虽不敢说富甲一方,但足以让她们主仆二人安然自足,远离是非。 原想着在此安顿下来后,便可寻机外出打理产业,谁知进了慈安堂,此处规矩甚严,若无主理女官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 周嬷嬷以“新来者须静心适应”为由,将她的手令一拖再拖。 整整三日过去,沈未央连慈安堂的大门都未能迈出一步。 每日的活计却越来越多:浆洗衣物、清扫庭院、缝补被褥……周嬷嬷与王婆子像是商量好了,专拣最累最脏的派给她。 庭院落叶扫了又落,井水寒彻骨,一日下来,手冻得几乎握不拢。 吃的更是清汤寡水,每餐一碗稀粥,半个粗面馒头,配几根咸菜。春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日下来,脸颊都瘦了一圈。 夜里常听见她肚子咕噜轻响,沈未央总悄悄将自己那份馒头多掰一半给她,自己只就着凉水咽下那点子粥。 这夜又起了风,破窗挡不住寒气。沈未央将唯一的那床薄被全盖在春禾身上,自己只裹着外衣靠在床头。 喉间阵阵发痒,她掩口低咳,起初还压着声,后来越发止不住,咳得肩背轻颤,胸腔深处扯着疼,她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风寒。 捱到清明前两日,因慈安堂需采买祭祀香烛供果,人手实在周转不开,周嬷嬷才板着脸,将令牌拍在沈未央掌心:“申时前必须回来!” 沈未央接过令牌,她终于能出去了。 天色阴沉,春寒骤降,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沈未央裹紧单薄衣衫,揣着那点微薄的采买银钱,和春禾急步往城里赶。 可连日劳累与风寒早已侵蚀了她的身子,不过支撑着那口气罢了。 一进城门,喧嚣尘土扑面而来,她忽觉脚底虚浮,眼前景物晃荡起来。额角滚烫,背心却一阵阵发冷,喉间干痛。 她扶着道旁斑驳的砖墙,想喘口气,耳畔嘈杂声渐渐远去,只余自己愈来愈重的心跳与喘息。 “小姐?”春禾连忙扶住她。 “没事……”沈未央摆摆手,浑身疲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还不曾望见铺子的檐角,她身子一软,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春禾惊呼。 沈未央向前栽倒,意识散乱,春禾抱着她跌坐在地上,哭喊着想路人求助。 众人旁观,却无一人伸出援手,这时一个清朗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快,带去最近的医馆!” “小丫头,我带你家小姐去看病。”话音未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稳稳扶住了沈未央的肩。 那男子自春禾怀中接过了沈未央绵软无力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或许是怀抱陌生,沈未央无意识地低哼一声,男子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女子,眉头微蹙,对身旁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便将她小心抱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他将她安放在软垫上半躺着,春禾手足无措地跪坐在一旁。 马车疾驰,车身晃动,眼看着昏迷中的沈未央即将被颠下软垫,男子几乎是立刻伸手,掌心稳稳拦住她的腰身,春禾见状,赶紧自己扶住自家小姐。 男子收回手,转头移开视线,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她的眉宇之间。 第一卷 第21章 偶遇惊鸿 光线从一侧的窗户透进来,明亮而不刺眼,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 沈未央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她在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侧过脸,打量着房间,陈设简洁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造型古拙的瓷器和玉件,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旁边一个小巧的铜香炉正袅袅吐着轻烟。 沈未央闭上眼,思索片刻。门扉被轻轻推开,春禾见她睁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小姐,你醒了!” 春禾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小姐你突然就晕倒了,烧得不轻,我可担心坏了。” “我们这在哪儿?”沈未央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春禾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有位姓谢的老板见你在街上晕倒,就把你送到了他商行后头的客房,请了城里最好的几位大夫来会诊。阿弥陀佛,你可算醒过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可是醒了?” 春禾连忙应道:“谢老板,我们小姐刚醒。”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身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悬着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这位谢老板,面容清俊,眉眼舒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温和明澈,他的气质与顾晏之那种冷硬锋利的英俊截然不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从容的感觉。 “姑娘感觉可好些了?”谢惊鸿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温和有礼。 “在下谢惊鸿,今日途经东市,见姑娘晕倒,情急之下,便将姑娘带回了敝处诊治,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沈未央撑起身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人。 这人看似温润如玉,处处透着世家公子的优雅。可她注意到,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上,系绳的打法极为简单而实用,不像是追求浮华的商人所用。 而且他的眼睛,温和的笑意始终停留在表面,眼底却静得深沉。 沈未央的目光,在他垂于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修长纤细,是双适合抚琴握笔的手,然而在他拇指内侧与虎口连接处,有一层薄茧。 但又比行伍之人那种粗糙厚实的老茧要薄,这茧子保养得极好,像是隐藏这某种会被人察觉的技能。 这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温润的皮囊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棱角,才能让他将某些痕迹不得已隐藏起来,他所谋划的事情必定需要长久的准备和极致的耐心。 沈未央心下了然。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区区商贾之利。 念及此处,沈未央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原来是谢老板,沈未央这厢多谢救命之恩。” 她抬眼看他,唇角牵起一个带着些许自嘲的浅笑:“只是……如今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怕是难以报答先生大恩。此番恩情,未央只能暂且记下了。” 声音轻柔,话里的意思却清楚,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现在一无所有,给不了你想要的回报。 这谢惊鸿,是真偶遇救人?还是另有所图?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日后再说。 沈未央早已学乖,从不敢低估人性。 谢惊鸿目光微闪,听到沈未央如此说,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怕是发现了什么。 “沈姑娘言重了。救人于危难,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报答。”谢惊鸿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 “倒是你如今身子虚弱,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风寒。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可需在下派人通知府上,或是护送姑娘回去?” 沈未央轻轻摇头,声音低不可闻:“不必了,多谢谢老板,我们自有打算。” 她不想暴露身份,本想直接告辞,谁知道谢惊鸿为人却这般周全。 谢惊鸿闻言,并未追问,只是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在敝处安心养病。待身子好些,再做打算不迟。” “这如何使得?”沈未央抬头,急道,“我已叨扰甚多,岂能再……” “沈姑娘不必推辞。”谢惊鸿目光落在她难掩聪慧灵秀的眉眼上,心中一动,“说起来,在下倒有一事,或许可请你相助,也算互相帮助。” “何事?”沈未央微怔。 “在下在城西有一间首饰铺面,名叫揽珍阁,专营各类珠宝玉饰、金银头面。只是一直以来生意不好。款式似不如对面的宝光楼新颖讨巧。” “在下观沈姑娘气度不凡,想必对衣饰妆扮颇有见地。等你身体大好,不知可否移步铺中,帮忙参详一二?” “自然,不会让你白忙,铺中可辟一雅间供你暂居,一应开销皆由铺子承担,此外另有酬金奉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谢惊鸿说得十分诚恳,既给了她一个留下养病的由头,又顾及了她的尊严,为她提供了安身立命之处,而非施舍。 沈未央愣住了,谢惊鸿的话语和观察得到的评判似乎不太一样,他心中有城府,但不碍于他是个谦谦君子。 她自幼在沈家后宅的算计和冷漠中挣扎,后来又嫁入侯府,受尽冷落和无视,好像没有人这般在意过她的想法。 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将选择的权利,放回她的手中。 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的感觉。 沈未央只感觉心口微微发胀,有些酸涩,又有些滚烫,让她几乎要措手不及地湿了眼眶。 等等,宝光楼?不正是自己的铺面吗?谢惊鸿这是要让她,跟自家商铺打擂台? 沈未央垂下眼帘,唇角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从容。 谢惊鸿正看着她,被她的低眉浅笑晃了神。那笑意淡如晨曦,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积郁的苍白病气,露出一抹夺目的光彩。 她抬头看着谢惊鸿清澈坦荡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上了几分认真。 “谢先生厚意,未央感激不尽。我于经商一道实是外行,但既蒙先生不弃,愿尽力一试。不敢说助益,权当报答先生救命之恩。” “至于留宿,先生不必挂怀,我们主仆自有栖身之处,不敢再多叨扰。” “姑娘肯答应,便是帮了在下大忙了。”谢惊鸿笑容舒展,“姑娘且安心休养,待大夫说可以走动了,再安排不迟。” 等谢惊鸿走后,沈未央让春禾先去找人给慈安堂递话,心下却并未闲着,寄人篱下,哪能真做闲客? 趁着精神尚可,她让春禾寻来纸笔,凝神片刻,便提笔勾勒起来。 她看向桌上那几张草图,这帮忙,或许不止是还人情,也是她顺势探一探谢惊鸿这潭深渊的一枚石子。 第一卷 第22章 失去理智 晚饭时分,谢惊鸿来探望的时候,就看到沈未央坐在花厅书桌前认真描绘。 沈未央抽出一张自己画的草稿,给谢惊鸿介绍,上面是一支简单的玉簪,簪头却巧妙雕成了半掩在叶间的秋蝉,蝉翼轻薄,似乎随时会振翅而飞。 “譬如这秋蝉鸣叶,取‘居高声自远’之意,虽用料不多,但胜在构思巧妙,适合年轻些的闺秀或喜好清雅的文人家眷。” 又指着另一张,“还有这对耳珰,做成小小的、含着露珠的荷花苞模样,用极细的金丝串米珠做露珠,走动时微微晃动,更添灵动。夏日佩戴,清新怡人。” 她并非专业匠人,画工也简单,但那点子确实新颖别致,抓住了巧思与意趣的关键。 谢惊鸿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拿起那张秋蝉簪的草图细看,温声道:“沈姑娘心思灵巧,所见切中要害。这些点子极好,可让铺中的老师傅们尽快打几件样品出来看看效果。” 他抬头看向沈未央,见她眼神却比刚醒来时多了些光亮,不由微微一笑:“沈姑娘果然慧眼。看来请你帮忙,是在下做的最对的决定之一。” 沈未央被他夸得有些赧然,刚要开口谦逊几句,忽然,前院铺面传来一阵突兀的呵斥与器物碰撞的嘈杂声响! 谢惊鸿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他刚起身,花厅的门便被大力撞开! 顾晏之那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常服衣角翻起略显凌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狠戾的野兽,死死地盯在沈未央身上! 他的目光在触及站在沈未央身旁,姿态显得颇为亲近的谢惊鸿时,骤然变得更加阴鸷狂暴。 顾晏之听闻被赶出府的威远侯世子妃,当街晕倒,一路疾驰而来,心中充斥着担忧和急切。 但更叫他疯魔的是,他推门看到的,却是她与另一个男人,在暖意融融的花厅里,言笑晏晏! 那画面,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窝,一种尖锐的刺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沈未央!” 顾晏之声音嘶哑狰狞,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克制。他根本不去看谢惊鸿,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未央的手臂。 谢惊鸿眉头一蹙,脚步微动,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未央身前半步,对着明显状态不对的顾晏之拱手,语气依旧平稳客气,却带着几分强硬。 “这位大人,擅闯民铺,不知所为何事?若有公干,还请出示……” “滚开!”顾晏之暴怒地打断他,眼中戾气暴涨,直接一拳朝着谢惊鸿的面门轰去! 谢惊鸿眼神微凝,似乎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但他身后就是生着病的沈未央,未免波及她,他身形向左撤开,同时抬手格挡,动作迅捷,竟也带着几分功底。 砰!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惊鸿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心中暗惊于对方力量之大。 顾晏之则身形微晃,眼中怒意更盛,仿佛谢惊鸿的抵抗更加激怒了他。 “顾晏之!你住手!”沈未央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剧烈的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这一声咳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顾晏之部分怒火,让他恢复了一丝神智。 他收住欲再次挥出的拳头,转而看向沈未央,看到她惨白的脸和因咳嗽而泛起的红晕,心疼不已。 但他无法忍受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前,用那种惊怒的眼神看着自己! “跟我回去!”他不再理会谢惊鸿,强行压下翻腾的暴戾,语气压抑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细听之下,尾音竟带着颤抖。 顾晏之话音未落,他的手径直抓向沈未央纤细的手腕。那姿态强势蛮横,不容半分挣脱。 然而,另一只手更快。 谢惊鸿身影微动,已稳稳挡在沈未央身前。他并未硬碰,只是抬手虚虚一拦,衣袖拂过,恰好隔开了顾晏之的手。 谢惊鸿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剑锋,“顾世子,光天化日,强掳他人,非君子所为。” 话语间,谢惊鸿已经对二人的身份猜测出了七八分。 顾晏之抓了个空,手掌狠狠攥紧,他盯着横亘在中间的谢惊鸿,眼神阴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 “让开!”他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再难控制,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沈未央咳嗽稍止,她没有看顾晏之,反而轻轻拨开谢惊鸿仍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自己向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她将自己完全置于两个男人之间。 她迎上顾晏之赤红的眼睛,眼神讽刺,“回哪里去?回那个断我生路的侯府?还是回使唤奴役我的慈安堂?” “未央!”顾晏之被她眼中的寒意刺痛,五官都紧张地皱到了一起,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之前是我错了,府中上下我也会整顿!那些怠慢你的人,我一个个都不会放过!慈安堂那里我也会向皇上说明,你跟我回侯府,我们……” “你错了?”沈未央挑眉,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晏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凉。 她喘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合离书,你签与不签,于我而言,已无分别。” 她微微扬起苍白的脸,似斩断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顾晏之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彻底抽去了魂魄。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连眼神都涣散了。 但旋即,更加汹涌的疯狂袭来,他逼近一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未央,“你想都别想!沈未央,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你想离开侯府,想跟别人……” 他侧过头,目光如刀剐过谢惊鸿的脸,“绝不可能!” 顾晏之那浓烈的占有欲和失控的暴怒,让小小的偏厅空气凝滞。 谢惊鸿眉头蹙得更紧,他再次上前,直接侧身,重新将沈未央护在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顾世子,请自重。沈姑娘如今是谢某铺中的客人,她的去留,应由她自己决定。”谢惊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客人?”顾晏之冷笑了一下,他盯着谢惊鸿,眼神阴鸷得可怕。 “这位老板真是好手段,救人救到自家铺子里。”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我让开!” 第一卷 第23章 跪地请求 眼见顾晏之理智尽失,周身怒意攀升至顶点,冲突一触即发。 沈未央心中明白,以顾晏之此时疯狂的状态,以及他侯府世子的身份权势,谢惊鸿即便身手不俗,强行阻拦,只怕会吃个大亏,甚至牵连这间铺子。 不能让他人因自己受累。 只见沈未央从谢惊鸿身后冲出,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只自己未喝完的白瓷药碗,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药碗狠狠砸向自己脚边的青石板地面! “砰!呲啦!”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瓷片与药汁四溅开来,在三人之间划下一道冰冷的界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沈未央胸口剧烈起伏,因用力而微微喘息,苍白的脸上一片凛然。 “顾晏之!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她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疲惫。 终于,顾晏之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尖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也从未想过,会是自己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沈未央没有回应他,甚至没看他,她转过身背对着顾晏之,面向一直沉默守在侧旁的谢惊鸿,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谢礼。 动作间牵扯到病体,她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谢老板,”她对谢惊鸿感激一笑,又很抱歉的说:“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连累您了。您的恩情,未央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先生方才所言之事,未央应下了。待我安顿好事务,调理两日,便来铺中听从先生安排。”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的感激上停留片刻。 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温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安心休养便是。铺中之事,不急。” 而这一切,都被身后的顾晏之看在眼里。 他看着沈未央对另一个男人躬身行礼,听着她对他许下承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每一个细节,都无比刺眼。 沈未央这才看向顾晏之,眼神恢复了平静,只是更加疲惫,“我跟你走。” “沈小姐!”谢惊鸿不赞同地低唤。 沈未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顾晏之见她松口,眼中怒意稍减,但那份要将她牢牢锁住的执念却更加强烈。 他上前,一把抓住沈未央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沈未央踉跄了一下,被他半拖半拽地带离了花厅。 谢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他轻轻揉了揉方才格挡时发麻的手臂,低声对门口吓坏了的掌柜吩咐:“收拾一下。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是,东家。”掌柜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 谢惊鸿走到窗边,看着顾晏之将沈未央强硬地塞进马车,随着马车疾驰而去,他的眉也越皱越深。 马车内,沈未央被顾晏之紧紧箍在身侧,手腕处传来剧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中,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表情。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暴怒渐渐平息,他看到她和谢惊鸿在一起时,实在是冲动的不像是平时的自己。 在听到她说“再无瓜葛”时,那更是感觉天地变色般地恐惧,心里的空落酸涩叫人难以忍受。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即使与父亲关系僵至冰点,即使面对朝政勾心斗角,他也能保持那份理智。 对苏落雪那些不靠谱追求者,他都能冷静评判,可为了沈未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竟然土崩瓦解,为何今日自己会这般冲动? 顾晏之低头,看向怀中沉默的女子,她身上的药味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抱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心底的不安。 而沈未央,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下,顾晏之将沈未央抱下马车,沈未央无力反抗,任由他抱着,一路沉默地穿过回廊,径直回到他的卧房。 室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霜。 顾晏之松开了钳制着沈未央手腕的手,他试图放柔语气,伸手想去扶她到床边坐下,“先躺下,你还生着病。” 沈未央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站在房间中央,离他几步远,微微垂着眼睫。 “春禾,”顾晏之扬声唤道,声音有些急迫,“打热水来,再把太医开的驱寒补身的汤药热了端来。” 外间传来春禾的应声:“是,世子爷。” 很快,热水和汤药便送了进来。顾晏之亲自拧了热毛巾,走到沈未央面前,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低声道:“擦擦脸,驱驱寒气。” 沈未央依旧不动,也不看他,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衣袍下摆,就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始终低垂着眼的沈未央整个人颤动了一下。 他抬头,仰视着她,那双素来深邃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的哀求。 “未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恳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容婉清的事,我已经查清。我已命人将她送去城外的寺庙,没有我的允许,永不得回京。府中所有参与当日锁院、怠慢的下人,一律严惩赶出府。” 顾晏之伸出手,想要牵住她,“给我一个机会,未央。” “让我补偿你,用我的下半生来补偿。我会好好待你,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们把身子养好,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会做一个好父亲,好好爱你,爱我们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与他往日冷硬铁血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未央倒是没想到一向冷漠的顾晏之,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终于抬起了眼。她看着顾晏之那张带着哀求的英俊脸庞上,没有感动,不曾心软。 “顾晏之,你觉得,有些东西是能补偿的吗?我的孩子能回来吗?”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不能。所以,不必说什么补偿。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第一卷 第24章 小产梦魇 沈未央指尖捻着袖口上的荷叶绣纹,微皱起眉头,望向眼前人。 “顾晏之,你如今这般优柔寡断,苦苦纠缠,究竟是为何?” “是觉得我若真与你和离,有损你侯府世子的颜面,怕外人议论你薄情寡义,连发妻都留不住?你担心我的离开,会于你的名声有碍?”她目光探究地看向他。 “若是为此,你大可不必。和离书我不要了,你可以写份休书,把过错都推给我。善妒,无子,不敬尊长……随你写,我担得起这污名。” “只要你签了字,放我离开,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你依旧是尊贵无比的威远侯世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沉声说:“这样可好?” 沈未央甚至同意了最不利于自己的方法,只求一个干净的了断。 听到这话的顾晏之仿佛被沈未央扇了一耳光,整张脸瞬间难看至极,连嘴唇都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冰冷,心脏被狠狠拧绞,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只在乎名声、算计利害的浑蛋吗?” 沈未央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顾晏之读懂了她的沉默。他摇晃着站起身,眼底赤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道歉,她不信。补偿,她不要。坦白心意,她只觉得是算计。 “我不会签和离书,你也别想离开侯府半步,慈安堂那边我自会给个说法。”顾晏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他向前踏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沈未央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伸手牢牢扣住了手腕。 “沈未央,你听好。”他垂下头,逼近她的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带着薄茧,有些颤抖地捏住她的下颌。 “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以前是我混账,伤了你的心。你可以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怎么都行。”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微凉的唇畔,摩挲了几遍,一种执拗的声音哑然说道: “但是,离开我,绝无可能。” 顾晏之松开她的下巴,指了指这间卧房,又指了指外面。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院外也会加派人手。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开口,我都会给你弄来。” “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的,一直对你好。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会原谅我的。” 顾晏之像是在说服沈未央,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未央愕然抬手,瞳孔剧缩,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筑起一座金玉牢笼,将她当做掌中之物般圈养起来! “顾晏之,你这是在囚禁我!”她声音忍不住地发颤。 “你累了,先休息吧。药在桌上,记得喝。”他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 沈未央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顾晏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他究竟想干什么?用这侯府森严的高墙,用他世子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她像一只折翼的雀鸟般锁在身边? 补偿?忏悔?不,这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自私罢了。他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裂痕,便企图用禁锢来掩盖罪过。 沈未央未曾料到,顾晏之会偏执至此。无非是认定她娘家无人,孤苦无依,生死去留都无人过问罢了。 思及此,她缓缓抬起眼,眸中那点疲惫全无,剩下的只有冰冷。 可他错了。她沈未央,偏不认命。 心绪激烈翻涌,她猛地抬手,“哐当”一声将桌上药碗扫落在地。 她必须设法与顾晏之周旋,必须寻到谈判的筹码……可思绪越是沉重焦灼,这过分暖热的屋子就越是令人窒息。 暖气熏蒸,她却觉得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小腹深处,那种空落落的隐痛再次袭来,丝丝缕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时刻都在提醒她,那里曾经失去过什么。 她腹痛地蹲在床榻边,神情恍惚间,似乎看见窗外飘起小雪,她想起那夜的雪,比这大得多,也冷得多。 那时,小腹刚传来第一阵不寻常的抽痛,春禾就白了脸,要往外冲去请大夫。却被守在院外的管事婆子拦下。 “表小姐如今帮着管家,她吩咐说了,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外头路不好走,寻常腹痛,熬一熬,喝点热水便过去了,莫要兴师动众。” 春禾急得掉眼泪,再三恳求,甚至想硬闯。那婆子冷了脸,招来两个粗使仆妇,直接将院门从外头锁了。 “表小姐好心,让世子妃静养。你们安分些,别给主子添乱!” 静养?沈未央蜷在冰冷的被褥里,听着外面落锁声,只觉得心凉。 腹痛一阵一阵的,身下温热的濡湿感越来越明显,她让春禾砸东西,高声呼救,可呼喝声淹没在呼啸的风雪里,院门外守着的人,恍若未闻。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对这位世子妃的冷淡?大婚至今,世子几乎从不踏足这偏院。 一个被夫君厌弃的主母,在侯府这些惯会看眼色的人精眼里,与摆设无异。容婉清不过是顺势而为,谁也不能说是她刻意的。 血,越流越多,沈未央最后一点力气随着鲜血流失,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孩子没了。 她半条命,好像也跟着那滩血,流干了。 再后来,就是昏沉,疼痛,药汁一碗碗灌进来,苦得舌根发木,却怎么也暖不回从里到外凉透了的身子。 被关在小院的沈未央,整夜都撕心裂肺地咳嗽,浑身滚烫,梦魇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总是出现那个孩子,看不清面容,只是一团小小的影子,用模糊的嗓音喊她“娘亲”,伸出小手要她抱。 她欣喜地伸手去接,那影子却一下子就散了,化作一摊血浸透她的十指。 沈未央半夜惊醒,大汗淋漓,心跳加速,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再次睁开眼,对上的却是顾晏之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半跪在脚踏上,一只手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悬在她脸侧,似乎想擦去她的泪痕,却终究没有触碰到。 烛光下,他面露担心,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愧疚? 沈未央冷笑一声,他的愧疚从何而来?是因为终于发现,自己经年的冷漠,已然成了这侯府里旁人肆意伤害她的底气? 沈未央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剧烈咳嗽的背影。 顾晏之的这些转变,落在她眼里,只让她觉得荒谬可笑。 “顾晏之,你这般体贴入微,做给谁看?” 第一卷 第25章 病中失态 可能因着梦魇,沈未央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打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营造的平静。 “你以为,孩子是怎么没的?”沈未央慢慢撑起身子,打量着他,笑意越深,眼底的恨意也越深。 “是容婉清锁了院门,拦了大夫。可你知不知道,她凭什么敢?” 她微微前倾,盯着顾晏之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凭的,不就是你顾世子的默许,你的冷落,你的不闻不问吗?” “这侯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妃有名无实,是个可以随意作践的摆设?” “若非你数年如一日的漠视,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哪来那么顺手的人脉,能锁了一府主母的院门,断了她求生之路?” “顾晏之,”她喘了口气,心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是你!是你用你的冷漠,给你的好表妹,给这满府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铺好了害死我们孩儿的道!” “你才是凶手!最大的凶手!” 嘶哑的尾音带颤抖,耗尽了她的力气,也抽空了她强撑的高傲。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些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画面在脑中翻腾。 冰冷的药汁,腹中撕扯的剧痛,身下怎么也止不住的温热粘稠……还有那最终归于死寂的空茫。 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宣泄的恨意瞬间笼罩了沈未央,她视线模糊地扫过床边矮几,上面空无一物,只有烛台。 她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左手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顾晏之起初被她的控诉震在原地,直到看见她用力掐着自己手腕,他惊诧地抓过她的手腕摊开,那一道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刺痛着他的双眼。 他骇然失色,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死死抓住她的双手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只为阻止她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动作。 沈未央挣扎,像陷入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撕扯,泪水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放开我!你放开!让我……让我……” “未央!未央你看看我!你恨我,你打我,骂我!” 顾晏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松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困住她疯狂的挣扎。 “求求你,别伤害自己!冲我来!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冲我来!”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将他淹没,他竟松开一只手,朝着自己的脸狠狠掴去!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在室内响起。 沈未央的挣扎陡然停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迅速浮起的红痕。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未央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和眼中崩溃的泪水,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悲恸忽然陷入一片空洞的死寂。 极致的情绪透支了她病中残存的所有精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的声音变得遥远。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晏之惊慌失措扑上来的脸。 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晕倒在顾晏之的怀里。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天光微明。 沈未央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如火灼。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妥帖地放回了被中,衣袖平整。而顾晏之,依旧守在床边。 他脸上红肿的掌印未消,眼底青黑更重,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废感。 见她醒来,他猛地坐直,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急切的担忧。 沈未央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拢了拢散乱的中衣,动作迟缓。 “醒了?要不要喝水?还是……”顾晏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顾世子,昨夜我病中失态,说了许多胡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开口,声音因昨夜的嘶喊而沙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顾晏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我之间,该说的,昨夜已然说尽。”沈未央瞧着自己分叉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晨光渐亮,一个时辰悄然过去,顾晏之仍立在书房窗前,官服整齐,却迟迟未出门。 那句“说尽”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堵得他胸口发涨,气息难顺。 就在这时,前院隐约传来喧嚷声,陆青扣门而入。 “世子,慈安堂的周嬷嬷到了,车就停在府门外,说是要接沈姑娘……世子妃回去。” 顾晏之抬起下巴,袍袖一挥,大步向前厅走去。 还未踏入厅门,便听见周嬷嬷趾高气扬的声音: “老身奉德妃娘娘口谕而来,谁敢阻拦?” 周嬷嬷手持宫牌,站在欲阻拦她的门房侍卫面前,势不可当。 顾晏之踏进前厅,周嬷嬷眼睛珠子一转,立即敛袖,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奴见过顾世子,老奴奉德妃娘娘之命,来接沈娘子回慈安堂。” “未央病重,需在府中休养。”顾晏之背手而立,话气夹杂着威慑。 “慈安堂也有大夫。”周嬷嬷不卑不亢,“况且,沈娘子既是奉旨入慈安堂思过,便该恪守本分。前日擅自离堂、夜不归宿,已是不该。若再滞留侯府,恐怕……” 顾晏之阴沉的脸色,让周嬷嬷收敛了几分硬气。 “世子爷,德妃娘娘说了,慈安堂的规矩不能破。若世子执意不从,老奴只好如实回禀娘娘,请娘娘定夺。”周嬷嬷只能仗势,叫顾晏之莫要难为她一个奴才。 “你!”顾晏之握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僵持间,沈未央被春禾扶着走了出来,她换回了那身素青衣裙,脸色依旧苍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顾晏之的目光逼视她身后的陆青,分明是在质问他怎么放沈未央出来了。 陆青摇摇头,脸色露出为难,快速走到顾晏之身边低声说:“世子妃执意硬闯,属下拦不住。” 沈未央径直走到周嬷嬷面前:“劳嬷嬷久候,这便走吧。” “未央!”顾晏之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拉住她的手腕。 沈未央侧身避开,抬起过分平静的双眼看他,“顾世子,昨日多谢收留。但慈安堂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外,周嬷嬷朝顾晏之行了个礼,也跟了出去。 看着那辆慈安堂的马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顾晏之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 而马车里,沈未央靠在车壁上,正闭目养神。 春禾小声问道:“小姐,您为何要让大小姐知道?” “因为只有她,”沈未央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雪,“才会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回火坑。” 第一卷 第26章 再入慈安 她太了解沈云昭了。 那个嫡姐从小就喜欢抢她的东西,抢她的宠爱,抢她的风头。 如今看到她落魄,又怎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而且沈云昭的婆母还是德妃,德妃最重规矩,再加上她当着皇上的面请旨和离,当众打了天家的脸,肯定得被德妃记恨。 慈安堂周嬷嬷那些穿小鞋的举动,说不定就是德妃授意的。 只有如此这般,她才能从顾晏之的手上逃离。 马车快到城门的时候,沈未央叫停,说需要抓几副大夫新开的方子才能回慈安堂。 周嬷嬷皱了皱眉,本想说慈安堂不缺药材,可想到顾晏之当时阴沉的脸色,还是改了口:“给你一盏茶时间。” 春禾下了马车,并未去药房,而是直奔城西宝光阁。 那是沈未央陪嫁的铺子之一,就是谢惊鸿说生意很好的那家。 “掌柜的!”春禾气喘吁吁,有些神秘地递上一枚白玉簪,“支些银钱。” 春禾也是第一次来宝光阁,虽觉得此话太不客气,可她对小姐的吩咐向来深信不疑。 刘掌柜接过簪子细看,簪内刻着极小的“未央”二字,确是信物。他神色一凛:“小姐在慈安堂可还好?” “不好。”春禾红了眼眶,“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小姐吩咐买些厚被褥、冬衣,还有吃食药材,让以侯府的名义送过去。” 刘掌柜闻言立刻会意,和离归和离,能用侯府名号的时候自然还得用。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包银子,又添了张银票:“这些你先拿去。我这就让人采买,午后便以‘威远侯府体恤阵亡将士家眷’的名义送去。” 春禾攥紧银袋,重重点头:“小姐还说让您留意慈安堂的账目往来,尤其是宫里德妃娘娘那边的。” 刘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 当日申时,三辆挂着威远侯府标志的马车驶入慈安堂,领头的小厮对着迎出来的周嬷嬷拱手笑道: “我家世子爷体恤沈娘子病体,又念及慈安堂诸位遗眷清苦,特命小的送来些被褥衣物、米粮药材,略表心意。” 周嬷嬷闻言,眼皮直跳。她原以为顾晏之不过是一时心软,如今看来,世子爷对沈未央并未完全放下。 宫中德妃娘娘还命她严加管教沈未央,这下倒好,宫里、侯府两头都难办,哪边都不能轻易得罪。 她只得堆笑道:“世子爷仁厚,老奴代堂中诸人谢过了。” 东西送进西厢,春禾立刻关上门,将那床潮冷的旧被褥扔到墙角,铺上柔软的新棉被。 又从小厨房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小菜,那是她用银子打点了厨房婆子,才得了个小灶。 沈未央靠在床头,看着春禾忙前忙后,轻声问:“都办妥了?” “办妥了。”春禾压低声音,“刘掌柜说,会继续留意。另外奴婢回来时,看见王婆子在后门跟人交接几袋东西,鬼鬼祟祟的。” 沈未央眸光微闪:“知道了。” 有了银钱打点,沈未央在慈安堂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这日午后,周嬷嬷阴沉着脸,指着一大桶散发着馊味的隔夜衣裳,对沈未央道:“这些,天黑前洗净。沈娘子莫要坏了规矩。” 那木桶极大,便是一整日也未必能洗完,四下里几个做粗活的仆妇都悄悄瞥来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未央挑了挑眉没答话,春禾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咳嗽了两声。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几乎是半抢着将桶接了过去,口中利落地道:“哎呀,哪能让姑娘沾手这个!” “我们几个手脚快,正闲着,分着洗,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的。嬷嬷放心,误不了事!”说着,便麻利地将桶往院角那口井边拖。 周嬷嬷脸色更沉,刚要开口训斥那圆脸妇人多事,旁边另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已端着一盆干净热水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井水太凉,仔细伤了手。这儿有热水,您…您不如去廊下看看咱们晾晒的药材可妥当了?那也是顶要紧的活计。” 两人一唱一和,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不可能完成的刁难卸了去,还另找了个轻省又体面的由头。 周嬷嬷孤立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几个平日对她唯唯诺诺的仆妇,一口气堵在胸口,终究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空闲时,沈未央便去前院帮忙那些遗孀孤母做些针线,多是些四五十岁的妇人,脸上刻着风霜与苦难。 “沈娘子也是苦命人。”一位姓赵的妇人拉着她的手叹气,“这么年轻就……唉。” 另一位刘氏低声道:“总比我们强。我们这些人,丈夫儿子都没了,余生只能在这四方天里等死。” 沈未央静静听着,手下飞针走线,缝补着一件旧军衣。这些衣裳都是将士们生前穿过的,遗眷们舍不得丢,便拿来缝缝补补,留个念想。 “赵大娘,”她状似无意地问,“您来慈安堂几年了?” “五年了。”赵大娘苦笑,“我儿是在北疆没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送回来的只有一身血衣……” “朝廷的抚恤呢?”沈未央问。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刘氏压低了声音:“头一年还有些米粮,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周嬷嬷总说朝廷艰难,让我们体谅。” 沈未央心中一动:“那你们平日吃的……” “后山开了几块地,种些菜。”赵大娘叹气,“周嬷嬷说慈安堂开销大,让我们自食其力。可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能种出多少?” 正说着,王婆子端着盆进来,没好气道:“嘀嘀咕咕什么?今日的衣裳洗完了吗?” 妇人们立刻噤声,低头干活。 沈未央看着王婆子趾高气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遗眷,心中有些怀疑。 慈安堂是皇家敕建,每年朝廷拨下的款项不是小数。纵使要养活堂内百余口人,也断不至于让这些为国捐躯者的亲眷,过得如此清苦拮据。 她白日里不动声色的那些打听,恐怕已经悉数落进了周嬷嬷耳中。思及此处,沈未央知道周嬷嬷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以周嬷嬷在堂中多年经营的根基,若真起了歹心,暗地里的手段必会接踵而来。 她神色凝重地对春禾说:“春禾,从今日起,我们的吃食用具,务必万分留心。” 沈未央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异常清亮,“入口的茶水饭食,你须亲眼看着她们备好端来,所有器皿用前皆用银簪试探。” “屋里一概陈设,尤其是床铺妆台,每日都需仔细检视,看有无多出不该有的东西,或是少了什么日常之物。” 春禾见她神色严肃,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省的。” 果然,周嬷嬷那边得了信,越琢磨越觉心惊。 这沈未央,自打踏进慈安堂就没安分过,四处探问不说,竟还引得威远侯世子几次三番亲自过问堂内事务。 什么款项去处、物资分配、遗眷待遇……这些她经营多年、捂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早不出问题晚不出问题,偏偏这沈未央一来,就暗地里东查西问。 这沈未央,是个祸根,绝不能再留她在慈安堂了。 第一卷 第27章 意外救人 这日清晨,周嬷嬷以“另有差事”为由,硬将春禾强扣在了堂中,只命沈未央独自一人上山采药。 山路湿滑,雾气未散。沈未央攥紧背篓,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仔细寻找周嬷嬷指定的几味草药。这些药并不罕见,却偏生长在险峻处,显然是故意刁难。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时,沈未央忽然听见细微的呻吟声。 她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蜷着一个锦衣男子。 他手死死按着小腿上方,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渍,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但即便狼狈至此,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沈未央目光一沉。 苏文青,镇北王世子,苏落雪那位眼高于顶、将自己妹妹捧在心尖上的兄长。 去年中秋宫宴,苏文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失手打翻了沈未央捧给顾晏之的醒酒汤,滚烫的液体泼了她满手,火辣辣的疼。 顾晏之只皱眉说了句“小心些”,苏文青却冷笑道:“世子妃怎么连碗都拿不稳?” 还有上元灯会,长街喧闹,他纵马疾驰而过,泥水溅了她新裁的裙裾一身不说,春禾气不过,仰头争辩了一句,他便反手一记马鞭破空抽来。 若非她及时拉开春禾,那一鞭便落在小丫头脸上了。 他当时勒马睨视,语气轻蔑如看蝼蚁:“挡道者,军法论处。” 记忆如潮水涌来,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沈未央攥紧采药的小锄子,她该走的。这山中野兽出没,他若死在这里,也是咎由自取,与她何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了几步。 苏文青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怎么……是你?”他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惊讶。 沈未央没答话,目光扫过他按着的伤处,又瞥见不远处那死状凄惨的毒蛇。 蛇头被石块精准砸烂,一击毙命。 她沉默地走近,蹲下身,语气平淡无波:“松手,我看看。” 苏文青松开手,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一改之前嚣张的样子。 他自己用匕首划开的十字切口整齐利落,放毒血的手法专业,旁边两个细小的蛇牙孔洞却异常清晰可见。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痛楚。 沈未央从背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入口中咀嚼,她的动作有些娴熟得不像闺阁女子。 “你通医术?”苏文青问,眼神中不由得带着审视。 在他过往掌握的消息中,沈未央不过是沈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女,是侯府里那个连下人都敢怠慢的世子妃。 他当日不知道,沈未央在沈府那些年,嫡母克扣用度,她常自己上山采药换钱,跌打损伤都是自己处理。 沈未央将嚼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痛。 “比不上世子爷精通纵马挥鞭。” 这话刺人,苏文青却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那次马鞭,我收了力。” 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但吓到你侍女,是我不该。” 沈未央没接话,只专注地敷药包扎。 苏文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并不细腻,指腹有薄茧,动作却稳得出奇。 他忽然想起军中那些医女,也是这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处面不改色地缝合。 布条缠到第三圈,她忽然轻声问:“世子这伤……是自己划的,还是蛇咬后不得不划?” 苏文青呼吸微滞,若答“蛇咬后划”,伤口该以牙洞为中心十字切开;可他这切口整齐平行,更像先划开皮肉再……伪造牙洞。 “毒蛇凶猛,不得不为。”他换了一种说法,模糊了答案。 处理好伤处,沈未央起身,带着假装的疑惑:“不过,我倒有些好奇。这慈安堂后山偏僻冷清,寻常人迹罕至。不知镇北王世子……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 苏文青心头一凛。这个问题他事先有准备托辞,但面对沈未央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他意识到寻常借口瞒不过她。 这女子……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他沉默了两息,选择说出部分真相:“查一件事。” 见沈未央等待下文,他补充道:“慈安堂近日有异常人员出入,我来确认。”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解释为何亲自来,就当是军务需保密。 “原来如此。”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世子查案心切,只是下次,还是多带些人为好。待着别动,我下山叫人。” “沈娘子。”苏文青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小心。 沈未央回头。 苏文青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今日之事,多谢。” 不是轻飘飘的“谢谢”,而是郑重其事的“多谢”。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沈未央真的有天大的恩情似的。 沈未央看着他强撑的脸,终究心软了:“我去叫人,你在此不要动。” 说罢,转身快步朝山下走去。 一番折腾后,苏文青已经被慈安堂的人安置在了厢房内,又派人通知了镇北王府。 沈未央端药进来时,他正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见她进来,他将令牌收回怀中,动作自然。 “你的包扎手法,很像军中医官。”苏文青接过药碗,忽然开口。 沈未央动作微顿。 他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沈府的日子,看来不好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看过她的资料,知道沈家庶女处境艰难,但亲眼见到她采药、治伤、面对危机时的沉稳,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资料背后意味着什么。 沈未央别开眼:“世子想多了。” 苏文青放下药碗,声音低沉:“我以前对你……有偏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落雪说你心思深,我信了。但现在看来,是我失察。” 他没有道歉,而是承认失察。对一名将领而言,失察是比犯错更严重的失误。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天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沈未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苏文青,和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似乎不太一样。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伤口结了痂,疤还在。” 苏文青沉默片刻,道:“疤可以淡化,但伤人者,该记住教训。” 他看向她,目光如磐石:“我记住了。” 一个时辰后,慈安堂正厅。 苏擎苍一身玄色蟒袍,风尘仆仆地踏入堂中,他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周嬷嬷早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王爷,世子已安置在厢房。” “带路。”苏擎苍声音沉冷。 转过回廊,还未进厢房,却见廊下站着个素衣女子。她背对着这边,正在净手,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只一个侧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姿态,苏擎苍却猛地停住脚步,再难移动分毫。 那身姿,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那挽袖时指尖轻拢的细节……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镌刻入骨、却尘封多年的影像,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宫宴之上,乃至街头巷尾的偶遇……他在此之前见过沈未央多少次?五次?十次?或许更多。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开,漠然地掠过她。 在他眼中,她只是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是顾晏之那位似乎总带着几分怯懦与沉默的世子妃。 是落雪偶尔提起时语气微妙的旁人,他甚至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他竟对她视而不见了这么多年! 第一卷 第28章 身份验证 “王爷?”周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试图唤回他的思绪。 苏擎苍猛地回过神,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痛感却未消散。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却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分毫。 此时,沈未央已洗好了手,用一旁的布巾拭干,转过身来。 见到廊下立着的威严男子和周嬷嬷,她神色平静,上前几步,依礼微微屈膝:“民女沈未央,见过王爷。” 她的面容清晰展露在苏擎苍眼前。依旧素净,眉眼间是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云娘娇柔明媚的样子并不相同。 可方才那一瞬间背影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此刻,苏擎苍竟仿佛能透过她现在的模样,捕捉到一丝属于云娘的神韵。 这发现让他心中懊恼更甚。以往为何从未察觉? 他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微微抬手,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沈娘子不必多礼。犬子之事,多谢娘子援手。救命之恩,苏某铭记于心。” 随即,他目光转向周嬷嬷,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刻意强调道:“镇北王府今日来此,只为探望烈士家眷。慈安堂上下,谨言慎行,勿要多生事端。” 这话本是为避免节外生枝,谁料周嬷嬷一听“谨言慎行”四字,竟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奴、奴婢明白!王爷放心!” 这过激的反应,让苏擎苍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他久经沙场,洞察入微,周嬷嬷这心虚惊恐之态,绝非寻常。 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周嬷嬷低垂的头顶扫过,心中已然起疑。 而沈未央,同样察觉到了周嬷嬷不同寻常的惊惧。 苏擎苍的话意在撇清王府此行与慈安堂其他事务的关联,本是寻常吩咐,周嬷嬷何至于吓成这样?除非……她心中微动,这慈安堂,或许真的不简单。 一日后,苏文青伤势稍稳,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苏擎苍并未立刻将儿子接回王府,反而在慈安堂后院僻静的花厅,设下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素宴,指名专请沈未央。 沈未央本不欲赴这宴席,周嬷嬷却亲自来传话,冷硬的脸上带着压迫:“王爷亲自相邀,已是天大的脸面,你敢不从?莫要不知好歹,连累慈安堂上下。” 这话里的威胁,沈未央听得明白。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换了身最干净的半旧素衣,去了。 席间人不多,仅有四人:主位上的苏擎苍,侧座的苏文青,客位的沈未央,以及一位侍立在苏擎苍身后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看着年纪颇大,眼神却异常清明,动作也利落,自始至终低眉顺眼,只在布菜斟茶时悄然动作。 “沈娘子,请。”苏擎苍亲手执起青瓷茶壶,为沈未央斟了一杯清茶,动作间带着武将少有的细致。 他目光落在沈未央脸上,似在端详,又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文青此次遇险,多亏娘子相助。这份情,苏家记下了。” 沈未央双手接过茶杯,“王爷言重了,不过是恰巧遇上,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 苏文青坐在父亲下首,伤势让他脸色仍有些发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沈未央。 看她安静用餐的姿态,看她偶尔抬眼时沉静的眸光,看她因消瘦而显得愈发清晰的侧脸线条……心中那股混杂着歉疚的关注,越来越浓。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父亲威严的气场下,不知如何开口。 宴至半酣,苏擎苍放下竹箸,忽而抬眼,开口说了一句与当前话题全然无关的话:“顾晏之那小子,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突兀,沈未央握着茶杯的手指突然收紧。 她抬眼,撞进苏擎苍的视线里。那双经年沉淀着风霜与杀伐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痛悔? 沈未央心头微震,她移开视线,看向杯中微漾的茶汤,声音平淡:“王爷说笑了。姻缘已成过往,无需再提。”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也摆明了不愿多谈的态度。 苏擎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了两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的老嬷嬷,正要到沈未央身后添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倒,口中低低“哎哟”一声,身形一个不稳,就要摔倒! “小心!” 变故突生!老嬷嬷扑倒的势头,正好带倒了旁边那扇轻巧的绢素屏风。屏风底座不稳,应声朝着沈未央的座位歪倒下去! “沈娘子!”苏文青低喝一声,右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那里平时佩刀,此刻虽空着,但肌肉记忆仍在。 电光石火间,那看似年迈的老嬷嬷反应却快得出奇。 她本就朝沈未央那边扑倒,此刻顺势加速,看似为了稳住自己而伸手胡乱抓扶,一只手恰好挡在了砸落的屏风边缘,卸去了大半力道。 而另一只手,则在身体前倾的瞬间,手指如电,极其精准地勾住了沈未央肩头的衣衫领口,借着屏风倒下的混乱和自身踉跄的遮掩,快速向下一扯! 沈未央只觉得肩头一凉,尚未反应过来,那老嬷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已在她左肩后侧飞快地扫过。 一枚颜色淡红的蝶形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真的……有胎记!老嬷嬷瞳孔飞快一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是呼吸之间。 老嬷嬷已然借着扶稳屏风的动作,另一只手飞快而自然地将沈未央被扯开的衣襟拢好,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意外导致的衣衫不整。 她随即踉跄退开两步,稳住身形,立刻朝着沈未央深深躬身,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声音发颤。 “老奴该死!老奴腿脚不便,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恕罪!王爷恕罪!” 她吓得似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全然一副因自己失仪而闯下大祸的老仆模样。 苏擎苍此刻也已站起,他先是面色一沉,对着老嬷嬷厉声呵斥:“糊涂东西!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还不退下!” 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嬷嬷连声称是,战战兢兢地退到了更远的门边角落,深深垂着头,仿佛羞愧难当。 呵斥完老嬷嬷,苏擎苍立刻转向沈未央,威严的脸上换上了真切的关切,甚至上前半步,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 “沈娘子可曾受伤?可曾被屏风碰到?这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今日真是……” 沈未央在衣襟被扯开的瞬间惊愕之后,已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抬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衣物。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老嬷嬷的手指稳如磐石,指节处有厚茧……常年握刀或握缰绳留下的。 这不是普通仆妇,摔倒的有些刻意了。 她避开苏擎苍过于关切的目光,微微摇头:“无妨,并未伤到。只是一场意外,王爷不必挂怀。”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位年老仆妇不慎失足引发的寻常意外。 只有苏文青看见,父亲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一卷 第29章 亲生父亲 屏风已由闻声进来的小丫鬟摆好,菜肴碗碟也未曾打翻,似乎方才一刹那的混乱只是错觉,花厅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苏擎苍饮尽了杯中酒,那微颤的手终于稳定下来,他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看向沈未央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今日设宴,原是为谢沈娘子救命之恩,”苏擎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倒让娘子受惊了,是本王考虑不周。” 沈未央微微颔首:“王爷客气了。” 苏擎苍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终于问道:“听闻沈娘子生母……似乎去得早?不知是何处人士?可还有其他亲眷在?”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但“生母”二字被他格外清晰地吐出,落在沈未央耳中,却像是别有用心的探查。 苏文青的心沉静如深潭。他已大致猜到了真相,此刻反而异常冷静。 沈未央,很可能才是他苏文青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过往那些对她的轻视、嘲弄、乃至在马鞭扬起时毫不留情的恶意……此刻都无时无刻在谴责着他。 他竟对自己的亲妹妹,做了那么多混账事!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沈未央抬眼迎上苏擎苍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劳王爷垂询。民女生母确是早逝,彼时年幼,记忆已然模糊。似是南边人,具体籍贯,却是不知了。” “至于其他亲眷,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想来……应是没有什么来往了。”她轻轻摇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 她说得简短,这是在沈家多年养成的习惯,关于生母的一切,少说、不说,才是最安全的。 苏擎苍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苏文青沉默地看着沈未央,她本该是镇北王府千娇万宠的郡主,是他的妹妹,却流落沈家为庶女,受尽冷眼,嫁入侯府又被辜负,如今更是沦落慈安堂受苦…… 而他,这个本该保护她的兄长,却曾是加害者之一。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原来如此。沈娘子自幼失恃,想必不易。”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郑重,这次,他先看了一眼苏文青。 然后,他才看向沈未央,“不过,既受了苏家的谢,也算与镇北王府有了一份交情。沈娘子如今在慈安堂,若再有人敢刻意刁难,或行不轨之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无论那人是谁,背后牵扯何人,王府都不会坐视不理。王府的恩人,也是王府要护着的人。” 这话是说给沈未央听的,更是说给可能躲在暗处窥探的人听的。慈安堂这潭水,他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沈未央心中震动。苏擎苍这番话,已然超出了普通报恩的范畴,她实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维护从何而起,他的女儿苏落雪可是与自己不对付啊! “王爷厚意,未央心领。”沈未央微笑,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只是不知……王爷这般关切,是因未央救了世子,还是因……未央身上,有什么王爷想确认的东西?” 花厅内骤然安静。 苏文青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擎苍凝视她良久,缓缓放下酒杯:“沈娘子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罢了。”沈未央的目光骤然移开,用手挽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苏擎苍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菜快凉了,沈娘子再用些。” 然后,他看向苏文青:“文青,沈娘子在慈安堂若有什么短缺不便,你需记得,王府自会安排妥当。” 苏文青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肃整:“是,父亲。儿子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军令落地,不容置疑。 …… 当夜,镇北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苏擎苍慌乱的脸,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记录。 自从那一次庆功宴,见到沈未央与亡妻惊人相似的侧影和神态,苏擎苍沉寂多年的心就被狠狠触动。他开始暗中调查,越是深入,越是心惊。 当年产房记录语焉不详,关键稳婆离奇失踪,接着夫人病逝,他奉命出征北境,使得一切被匆忙掩盖。 那卷记录,是日前他从当年接生稳婆的孙女手中得到的。那老妪临死前将这份记录藏于佛像底座,要不是苏擎苍用了些手段,还找不出来。 记录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王氏娩下一女,左肩有蝶形胎记,如血淡红……沈府姨娘同时生产,产婆赵氏得银二百两,将二女调换……” 后面还详细记录了时辰、证人、甚至那二百两银票的编号。 “砰!”苏擎苍一拳砸在桌上,眼眶赤红。 原来如此。 原来十六年前,他夫人在京郊温泉庄子生产时,沈府那位与他夫人同日临盆的姨娘,买通产婆,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所以这些年来,他们宠着护着的苏落雪,实则是沈家姨娘的女儿。 而他们真正的骨肉,却在沈府受尽冷眼,最后被嫁入侯府,又被弃如敝履…… 甚至在多年前一个午后,他和自己亲骨肉的初次重逢,显得十分讽刺。 那天京城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喧声震天,百姓们翘首以盼,争相目睹 镇北王苏擎苍凯旋大军的威仪。 沈未央那时还只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跟着嫡母和几位姐妹,被仆妇簇拥着,挤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窗边。 楼下街道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沈云昭还非要她去买酥酪,沈未央正待返回茶楼时,人群推搡间,她被挤出官兵的防线,摔倒在地。 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新上身的浅碧色春衫也沾了尘土。 烟尘扑面而来,夹杂着马匹特有的腥膻气。沈未央尚未完全站起,几匹高头大马已疾驰至眼前。 为首那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披挂着重甲,马上的骑士身形魁伟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镇北王苏擎苍。 马速极快,溅起的泥水混着融化的雪屑,劈头盖脸,瞬间将她本就脏污的衣裙溅上更多斑斑点点的泥泞。 “什么人?胆敢挡道!滚开!”马侧一名面目凶悍的侍卫厉声呵斥,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虽未落下,却已吓得周围百姓惊呼后退。 沈未央被那吼声和鞭风惊得浑身一颤,仓促间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马背上那位凯旋的王爷,似乎因这小小的阻滞,冷漠的垂眸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半息,只在她那身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的衣衫上极快地扫过,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惯常的漠视。 随即,他缰绳一抖,玄黑战马发出一声不耐的响鼻,马蹄重新扬起,带着主人,毫无留恋地继续向前驰去。 周围的欢呼声依旧热烈,无人留意这个跌倒在地、满身泥泞的沈家庶女。 她在仆妇惊慌的搀扶下起身,那惊鸿一瞥的冷漠,如同那日的春寒,深深沁入骨髓。 第一卷 第30章 暂缓认亲 “父亲。”苏文青推门进来,步履稳健,丝毫没有受伤虚弱的样子。 那伤本就是故意为之,为的是有合理借口接近慈安堂、接近沈未央。只是他没想到,西山竟会出现南方特有的毒蛇。 若被咬的是沈未央……他眼神一冷。 “陈嬷嬷看得清楚,沈娘子左肩确有蝶形胎记。与父亲寻到的记录,以及孙嬷嬷孙女所描述的,完全一致。”苏文青的声音透着激动。 苏擎苍闭上眼,良久,才哑声道:“我们此前对她颇有成见,殊不知竟然伤了自己的至亲骨血。” 想到自己以前对她不甚友好,这位沙场征战半生的王爷,终于红了眼眶。 “是我的错……”他声音哽咽,“是我没能护住她……” “父亲,”苏文青轻声道,“现在认回妹妹,还来得及。” 苏擎苍却犹豫了。 他想到了苏落雪,那个他们宠爱了十六年的女儿。她体弱多病,心思敏感,若突然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只怕…… “落雪她……”苏擎苍艰难开口,“这些年,我们待她如珠如宝。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即便如今知道了真相,那份长达十八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骨髓。他如何能狠心当众揭穿,她那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打击? 他无法再说下去。一边是失而复得的骨肉至亲,一边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养女,这抉择太过残忍。 “父亲,事不宜迟,未央必须立刻离开慈安堂。” 苏文青往前一步,眸色凝重,“我今日派人去后山暗查,腐叶下还藏着未清理干净的引蛇药粉。这分明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周嬷嬷偏偏特地吩咐,让未央独自去那后山采一味无关紧要的草药。父亲,这心思太过歹毒,慈安堂对她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多留一刻都险象环生。” 苏擎苍猛地抬眼,眼底翻涌起惊怒。 苏文青语速越来越快,“认亲之事刻不容缓。未央那边,我们必须立刻接她出来,严加保护。至于落雪……” 他顿了顿说:“养育之情是真,我们苏家必不会亏待她,会为她安排妥帖的后半生。” 苏擎苍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文青,你的顾虑我明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也带着为人父的疲惫。 “但真相一旦揭开,便是天翻地覆。落雪那孩子……我们养了二十年,她叫了我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告知她这一切,你可想过她会如何?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况且,未央那边……我看她也是个有主见的,贸然上前,说我们是她血脉至亲,要带她走,她可会信?可愿跟我们走?” “父亲!”他声音里压着极力克制的急切,“慈安堂步步杀机,那些人今日能引蛇,明日就能放火、下毒!” “养育之情固然要顾,可未央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她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我们尚且不知,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事?”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双手撑在父亲的桌前:“至于未央是否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但前提是,她必须先离开那个虎狼窝!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苏擎苍猛地回过头,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深深的挣扎。 他何尝不急?可越是如此,他越怕行差踏错,怕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伤了这一个,又毁了那一个。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给我三日。三日内,安排暗卫潜入慈安堂,十二个时辰轮换,务必护她周全。” “同时你去查,仔仔细细地查,后山之事,周嬷嬷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有了确凿证据,我们动手,也算师出有名。至于落雪……暂且先不要告诉她。” 苏文青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不容置疑,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快的安排。 他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拱手沉声道:“是,儿子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暗卫,并彻查后山之事。”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 “父亲,未央……她一定很像母亲吧。” 苏擎苍听到了儿子说的那句话,眼神渐深,望向窗外慈安堂方向, “既然找到了真正的明珠,就不能再让她蒙尘。” “至于那些让她受苦的人……” 他指节轻叩桌沿,叩击声在寂静书房里回响。 三短一长。 像某种宣判的前奏。 出了王府的苏文青马上带人来到慈安堂,夜已深,慈安堂的走廊连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厢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沈未央还未睡,窗户上映着她伏案咳嗽的剪影。 苏文青隐在墙角的暗影里,向身后两名黑衣暗卫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夜枭般无声散开,各自潜向最佳瞭望位置。 突然侧方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人! 几乎在同一刻,树影下的人也察觉了他的存在。 黑暗中对视的目光撞出无形的火花,双方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危险。 没有半分迟疑,苏文青如离弦之箭直扑树下,出手便是军中最狠辣的擒拿,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记凌厉掌风切向他肋下,招式简洁狠戾。 两人在狭窄的院落里瞬间过了七八招,近身过招的那一瞬,苏文青看到了对方紧抿的薄唇和冷硬的下颌线。 是他! 两人都看清了对方,心头剧震,同时撤力后退半步,在黑暗中死死盯住对方。 沈未央的咳嗽声又从窗内传来。 不能在这里打,这个念头同时划过两人脑海。 苏文青眼神冰冷如刀,朝山下方向一瞥。顾晏之下颌绷紧,微微颔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飞出慈安堂,消失在通往山下的荒径。 山脚废弃的土地庙前,苏文青低吼一声,毫无预兆地一拳挥出,挟着劲风直击顾晏之面门。这一拳没有丝毫技巧,全是为妹妹讨还公道的戾气。 他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就是这个男人,冷落未央,纵容表妹,害她流产,让她在侯府受尽苦楚,最终被扔到这吃人的慈安堂! 顾晏之猝不及防,险险偏头躲过,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眼神骤然阴鸷:“苏文青,你发什么疯!” 苏文青不做声,攻势更猛,拳脚如狂风暴雨。 砰!砰! 几乎同时,两人的拳头都落在了对方脸上。 苏文青嘴角破裂,尝到了铁锈味。顾晏之颧骨剧痛,眼前黑了一瞬。 他们各自踉跄退开,喘着粗气,在清冷的月光下死死瞪着对方,脸上都挂了彩,样子狼狈,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凶狠冰冷。 良久,苏文青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晏之,转身没入夜色。 他今夜的目的已达到,暗卫已布下,再纠缠无益。 有些账,日后有的是时间清算。 第一卷 第31章 浑水摸鱼 沈未央想办法悄悄给陈掌柜送了信。 三日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风声:慈安堂主理女官中饱私囊,苛待阵亡将士遗眷…… 流言一起,宫里急召周嬷嬷去请安训话,回来后的周嬷嬷便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先是召齐了堂内所有人,在院中声泪俱下地自陈辛劳,指天誓日说绝无贪墨。 “若有一文钱用在自己身上,便叫天打雷劈!” 又下令将各屋的陈米旧被尽数撤下,连夜换上了半新的被褥和足秤的白米,每日餐食也陡然丰盛起来,甚至午间多了道荤腥。 遗眷们捧着新被,吃着久违的荤腥,却大多沉默,眼神里仍有畏缩。沈未央知道,她们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秋后算账。 直到那日发冬衣,沈未央拿起分给自己的一件,指尖在衣领内侧轻轻一捻,便抬眼对分发衣物的仆妇平静道:“这棉花受潮板结了,分量也不对,比规制该有的轻了至少三两。” 那仆妇一愣,强笑道:“沈姑娘说笑了,这都是新的……” 她捏了捏衣身,“手感虚浮,拍打无实声,内絮绝非足秤新棉,而是掺了大量旧絮甚至芦花。”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那仆妇,“我说的可有一字虚言?若你不信,不妨当场拆开一件,让大家亲眼看看,这新衣里面,究竟是什么货色。” 那仆妇被她目光所慑,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围遗眷们看着她手中那件衣服,又看看自己领到的东西,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眼神里的畏缩逐渐被质疑取代。 流言的事还未平息,此时发冬衣本就是周嬷嬷做给别人看的,现下被沈未央点出来,周嬷嬷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她狠狠剜了那办事不力的仆妇一眼,“还不滚下去!把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都收走!开库房,按规制,把真正的冬衣取来发放!”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人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批明显厚实、颜色均匀的崭新棉衣被抬了上来。这次,无人再敢耍花样。 遗眷们摸着手中实实在在的新棉衣,再看向沈未央离开的方向,眼神已然不同。 原来,强硬起来,腰杆挺直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人,也会退让。 周嬷嬷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连几日,沈未央冷眼旁观周嬷嬷等人欲盖弥彰的行动。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决定,再添一把柴。 这日午后,王婆子身边的小丫鬟端着药包从小厨房出来,脚步匆匆,春禾守在周嬷嬷居处的月洞门旁,不慎绊了一下那个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的药包脱手飞出,掉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周嬷嬷面前。 小丫鬟抬头一看是周嬷嬷,就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不是王婆子身边的小丫鬟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掉的是什么啊?”周嬷嬷疑惑道。 药材散开,里面赫然是几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这可不是慈安堂该有的东西。 周嬷嬷捡起山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认得,这是上月宫里赏下来的贡品,本该入库封存,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山参,当夜就带人突袭了王婆子私设的小库房。这一搜,搜出的不止山参,还有燕窝、阿胶、甚至两匹江南进贡的云锦。 “好啊,王翠花!”周嬷嬷气得声音发颤,“宫里赏给堂里的东西,你也敢私吞!” 王婆子这次却不慌了,反倒冷笑起来:“周姐姐,您这话说的。这些东西,难道您房里就没有?” 她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围观的遗眷道:“大家评评理!每月朝廷拨下来的米粮,哪次不是先紧着她挑?那些抚恤银,过她的手就要剥三层皮!如今倒来诬我私吞?”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忍了多年的遗眷们,眼神互相碰撞着,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人群外围那个沉静的身影上。 沈未央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就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抚恤,到她手里就剩一半!沈娘子之前替我算过,少了整整四十五两!” “冬日里发的棉衣,里头絮的都是芦花!沈娘子一摸就知道不对!” 周嬷嬷脸色铁青,厉喝道:“都闭嘴!再敢胡言乱语,统统赶出慈安堂!” 可这次,没人怕了。 沈娘子说得对,账目不对、东西不对,只要较真,总能找到痕迹。 她们或许不懂律法,但她们信那个敢于对抗不公的沈娘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她是军中阵亡副将的母亲,在堂中颇有威望。 “周嬷嬷,老身今日倒要问问,我儿抚恤银该有二百两,为何我只拿到八十两?剩下的钱,去哪了?” “沈姑娘帮老身看过官府的文书抄本,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她佝偻着背,重重杵了一下拐棍。 王婆子见状,趁机煽风点火:“还能去哪?进了某些人的腰包呗!不止抚恤银,朝廷每年拨的款项、宫里赏的东西,哪样不是她先过手?咱们这些人,不过是喝点残汤剩水!” “你血口喷人!”周嬷嬷尖声道,“王翠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山干的那些勾当!” 两人当众撕扯起来,你揭我的短,我曝你的私,把慈安堂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全抖了出来。 沈未央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春禾小声道:“小姐,这下可闹大了。” “还不够。”沈未央目光沉静,看着周嬷嬷气急败坏的脸,“她们互揭的只是贪墨,刚刚周嬷嬷说后山,看来真正的秘密在后山。” “她们斗得越凶,慈安堂的秘密就越容易暴露。只有让这潭水彻底搅浑……我们才能找到出路。”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翻到太阳底下。 到那时,慈安堂困不住她,沈府压不住她,就连顾晏之…… 也再不能左右她的人生。 “春禾,明天你去前院找个借口拖住周嬷嬷,我得去她书房找找,中饱私囊的阴阳账册才是关键!” 第一卷 第32章 上门讨打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慈安堂西厢廊下翻看铺子的账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小姐要进去,你们也敢拦?” 那声音娇纵跋扈,沈未央手指一顿,容婉清?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容小姐,沈娘子在静养……”门口打扫的婆子试图阻拦。 “静养?”容婉清冷笑,“一个下堂妇,也配用这么金贵的词?滚开!” 门被粗暴推开。 容婉清一身胭脂红织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在满院萧瑟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扎眼的锦盒。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世子妃吗?”容婉清走到廊下,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未央。 “哦不对,现在该叫沈娘子了。听说你自请和离,跑来这慈安堂……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未央合上书,抬眼看她:“容小姐远道而来,就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是。”容婉清示意丫鬟打开锦盒,“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恭喜你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从侯府……滚出来了。” 锦盒里是几件旧物:一件褪色的嫁衣,和一支折断的玉簪。 “这嫁衣是你当年进门穿的,我特意从侯府库房里翻出来的。”容婉清掩唇轻笑。 而那玉簪是沈府柳姨娘,沈未央的母亲留给她的,当时被容婉清抢走摔断,还因为这,在顾晏之那里吃了一顿挂落。 “容小姐真是有心了,谁让你回京的?”沈未央轻蔑一笑。 容婉清笑容一僵,随即扬起下巴:“自然是表哥接我回来的!他说不该为了你这个薄情的人,赶我走……” “撒谎。”沈未央打断她,“若是他接你回来,你身边跟着的就应该是威远侯府的人。” 容婉清被戳穿,脸色微变:“你!沈未央,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妃吗?一个下堂妇,也配质问我?” “顾晏之把你送走了,你不安安分分待着,偏偏又跑到我眼前撒野,今天就让我好好跟你算算账,” 话音未落,沈未央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又狠又准,打得容婉清踉跄后退,发髻都歪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孩子打的。” 容婉清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啪!” 反手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容婉清尖叫起来:“你们都死了吗?给我抓住她!” 两个丫鬟正要上前,沈未央却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容婉清喉间,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你、你敢……”容婉清声音发颤。 “我为什么不敢?”沈未央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如一阵风,“容婉清,你信不信,我今日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替你讨公道?” “表哥不会放过你的!”容婉清恶狠狠地威胁道。 “顾晏之?”沈未央笑了,“你以为他现在还会护着你?我们和离的事皇上都知道了,要是皇上知道侯府血脉被有心之人暗害,你说还会有人找我治罪吗?” 容婉清瞳孔骤缩,此刻才感到害怕,凶狠的脸上惊出两行泪来。 沈未央冷哼一声,收起剪刀,把容婉清推倒在地。 她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容婉清,你知道我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每晚闭上眼,就听见孩子的哭声。摸着小腹,就想起那滩血。我曾发誓,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沈未央伸手,轻轻拍了拍容清婉的脸:“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杀了你,太便宜你。我还要谢谢你,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一步步往上走,活着看我过得越来越好,活着看我得到你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说完,她起身,对春禾道:“春禾,送客。” 春禾上前,一把拽住容婉清的胳膊:“容小姐,请吧。” “放开我!”容婉清哽咽着挣扎开来。 知道沈未央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又生出气势,叉着腰对她大喊道:“沈未央,你就等着在这里孤独终老吧!” 容婉清被丫鬟扶着,仓皇逃出慈安堂,边走边骂,毫无世家小姐形象可言。 慈安堂山门下,只见苏文青一身玄色劲装,斜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院中的吵闹。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 容婉清见到他,眼睛一亮:“苏世子!您来得正好!沈未央她……” 苏文青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小姐好威风啊,跑到慈安堂来撒泼?”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容婉清脸色煞白。 她记得苏文青,苏落雪的哥哥。从前自己为了讨好落雪,她没少在他面前说沈未央坏话。可如今,他怎么…… “苏世子,”容婉清挤出一个笑,“您误会了,我只是来探望沈娘子。” “容清婉,三个月前你害沈未央流产,你以为没人知道真相?” 苏文青声音陡然转厉,“你买通侯府丫鬟,在她饮食里下红花,事后又把那丫鬟找个由头发卖,顾晏之没查出来的事情,不代表镇北王府查不到!” 容清婉浑身一颤:“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咱们可以去官府对质。”苏文青一步步逼近。 容清婉腿一软,跌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你配合些,在未央面前演出戏,演完了,我请你去镇北军营坐坐客,算一算那个孩子的账!”苏文青爽朗的脸上,闪过嗜血的残忍。 只见苏文青一抬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容婉清,拖到黄土路旁那个泥坑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威远侯府的表小姐!你们敢!” 话没说完,侍卫手一松。 “噗通!” 容婉清整个人栽进泥坑,污水瞬间淹没头顶。她尖叫着扑腾,腥臭的泥水呛进口鼻,精心打扮的妆容糊成一团,昂贵的衣裳沾满污渍。 “容小姐,这泥潭很适合你。毕竟……” 他笑容一冷:“你本来就该烂在泥里。” 不远处沈未央看见了这一幕,虽不解苏擎苍和苏文青如今这般回护她,但没多在意,转身离开。 苏文青目送沈未央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确认她已不再回头,脸上方才刻意维持的爽朗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 容婉清还在泥坑里挣扎扑腾,尖叫和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明显已带了绝望的哭腔。 苏文青在坑边蹲下,冷冷地俯视着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去给沈未央道歉还不行吗?”容婉清向苏文青求饶道,她牙齿打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未央只知你与她有口角,却不知你早已对她腹中骨肉动了杀心。这笔债,我来替她算。”苏文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苏文青对侍卫淡淡吩咐道:”捞她上来,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端倪,路上照顾好了,别让她有机会接触威远侯府的人。“ 从此以后,周嬷嬷对沈未央的态度愈加微妙。 不再公然刁难,却总用阴沉的目光暗中打量,沈未央知道周嬷嬷最近应该会加紧动作,清理证据,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人在暗中护她,不是那股沉水香,倒更似训练有素的暗卫,多半来自镇北王府。 既然如此,她便将计就计,借力打力,让镇北王府发现慈安堂的内幕,用他们来对抗慈安堂。 第一卷 第33章 暗地勾当 沈未央早已摸清后山一处隐秘。前几日她借口捡拾枯枝,曾远远瞥见那里竟有两名身形健硕的婆子把守,位置隐蔽,绝非寻常。那山洞里头必有蹊跷。 当夜子时,沈未央换了深色衣裳,悄悄摸向后山。 她轻易避开了巡夜的婆子,朝着后山那个被把守的隐秘山洞潜行而去。 连日内斗,消耗了周嬷嬷和王婆子二人太多精力,守卫松懈了许多,守着山洞的婆子果然偷着打盹。 沈未央轻手轻脚地潜入洞内,洞里没人,只有几盏油灯幽幽亮着。 她拿过一盏,举灯细看,心越来越沉,不止米粮布匹,山洞深处竟还有窖室! 窖室里堆满了兵器,上面都打着军营的烙印。 另一间还有整箱整箱的金银,还有成堆的账册、书信。沈未央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物资往来,涉及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一阵铁链的声音和低声细语的人声吓得沈未央浑身一颤,她贴着墙壁仔细听,发现那声音从最里面的窖室里传来。 她壮着胆子向更深处探去,最里面的那个窖室竟然关着的是人! 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她们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见有人来,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是谁?”沈未央压低声音。 一个胆大些的女子啜泣道:“我们都是阵亡将士的家眷……” 旁边的女子眼泪直流:“说是领抚恤,可到了这里就被关起来……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沈未央心下一凛,慈安堂不仅倒卖军需,竟还贩卖人口! 她正想再问,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快!今夜必须把这批货运出去!跟周嬷嬷那个蠢货闹翻了,再不走,迟早要出事!” 是王婆子的声音! 沈未央连忙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一堆木箱后。 火光渐近,王婆子带着五六个壮汉走了进来。她举着火把照了照窖室,催促道: “动作快点!先把这些兵器装车,天亮前要运到码头。” 壮汉们开始搬运。其中一个嘀咕道:“王嬷嬷,那些‘肉货’怎么办?” “一起运走。”王婆子不耐烦,“买家催得紧。” 沈未央听得浑身发冷,她躲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搬走的木箱后面,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渐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木箱边缘。沈未央握紧袖中匕首,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瓦片摔碎的声音。 “什么声音?”两个壮汉立即调转方向,“快去看看!” 王婆子等人的脚步声远去,沈未央松了口气,正要从木箱后出来,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未央浑身一僵,袖中匕首正要刺出,那人却松开了手,退开一步。 山洞烛光下,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精悍,脸上覆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 没有言语,那双眼睛冷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洞口方向,侧耳细听,似乎在确认追兵是否真正远去。 “你是镇北王府的人?”沈未央小声问道。 那个黑影点了点头,他食指轻点自己,然后指向她,最后划向窖室更深处一个更为隐蔽的角落。 沈未央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点头。暗卫率先悄无声息地移动,步伐轻捷如猫,落地无声。沈未央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放轻动作。 他侧身,朝沈未央极轻地颔首,然后指了指一条狭窄石缝,那似乎是天然形成的通风裂隙,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率先无声无息地滑入石缝,向外探察片刻,然后回头,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不再犹豫,暗卫轻轻一拉她的手肘,便协助她顺利挤入石缝。 缝隙曲折,但显然被他提前探过,两人前后悄然而行,很快便从山洞侧后方一个被藤蔓遮掩的隐蔽出口钻了出来,重新置身于清冷的月光和山林夜风之中。 脱离险地,暗卫立刻松开了手,退开一步,重新拉开合乎身份的距离。 他再次看了一眼沈未央,确认她无恙,然后抬手指向返回慈安堂西厢的路径。 沈未央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救人。那些女子等不了。” “不行!”黑衣暗卫拦住她。 沈未央看着他,眼神坚定,“那些女子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她们已经失去至亲,不能再沦为货物。” 黑衣人思考了半晌,快步走向了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旁,侧身而立,显然是在等候,也是在引路。 “多谢。”沈未央轻声道,随即抬脚跟上。 他步伐很快,却总能保持在沈未央视线可及的前方,不时停下,警惕地扫视周围,倾听动静,用手势示意她注意脚下藤蔓或碎石。 越靠近那个山洞,暗卫的速度放慢了下来,行动更加谨慎。 他带着沈未央绕到山洞侧后方的山坡上,这里荆棘丛生,乱石堆积,但视野极佳,能窥见下方山洞入口的情形。 山洞内外聚集了好多人。沈未央从缝隙望去,只见八个女子被铁链锁着,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王婆子正指挥两个壮汉往她们嘴里塞布团:“动作快点!马车马上就到!” 不能再等了。 沈未央对着暗卫指了指山洞另一侧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又指向那些被困的女子。 暗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略作思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口附近一个悬挂着油灯的位置,接着,他指向沈未央,又指向那个杂物角落和女子们所在的大致方向。 沈未央再次点头,从袖中抽出那柄锋利的匕首,握紧。 暗卫不再犹豫,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下方潜去,下一秒手腕一抖,一枚不起眼的石子精准射出! “砰!” 灯灭,洞内陷入黑暗。 “谁?”王婆子尖叫。 暗卫扑向最近的两个背对洞内、正扭头张望的壮汉!出手如电,掌缘精准砍在对方后颈,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有敌人!”混乱中有人瞥见黑影,大叫起来。 趁着混乱,沈未央冲进洞内,用匕首去砍铁链。可铁链太粗,她砍得虎口发麻,也只砍开两个女子的锁链。 “沈未央?”火光重新亮起,王婆子看清是她,眼中杀机毕露,“你真是阴魂不散!” 壮汉持刀逼近。沈未央将两个获救的女子护在身后,握紧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沈娘子,别挣扎了。”王婆子举着火把走近,脸上露出狰狞的笑,“要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闲事。下辈子记得,不该看的别看。” 她一挥手:“做了她!利落点!” 壮汉持刀逼近。 暗卫瞬间放倒两个壮汉,护在沈未央身前。 “走!”暗卫低喝,一把将沈未央推向岔路。 王婆子又惊又怒:“哪里来的杂碎!给我一起杀了!” 更多的壮汉涌上来。暗卫武艺虽高,但对方人多,又要护着沈未央,渐渐落了下风。 第一卷 第34章 赶来相救 暗卫后背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眼看一个壮汉就要对沈未央下死手。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持刀壮汉的手腕被一枚疾射而至的羽箭击中,惨呼一声,钢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快速靠近,剑光乍起,顷刻间便将逼近沈未央的数名壮汉挑翻。 来人护在沈未央身前,背脊挺拔如松,正是顾晏之。 他手中长剑映着火光,流光湛然,带着未散的杀意。月色与火光交织,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凛然威势。 他并未回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惊怒交加的王婆子及其余党,“谁敢动她?” 那一直跟在王婆子身侧的灰衣婆子此刻缓缓抬起头,她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混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顾晏之微微侧首,用余光迅速扫过身后的沈未央,低声问道,“伤着没有?” 得到沈未央无声的摇头回应后,他目光重新锁死灰衣婆子。 沈未央心中惊疑,这薛嬷嬷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此刻气势却截然不同。 薛嬷嬷她佝偻的身影骤然一晃,快得不可思议,干枯的手掌如鹰爪般直取顾晏之持剑的右腕,指风凌厉,竟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顾晏之眼中厉色一闪,似乎并不意外,他手腕一翻,长剑划出半弧,精准地削向对方脉门,逼其变招。 两人眨眼间过了数招,薛嬷嬷身法诡异,爪功狠辣,竟一时与顾晏之缠斗起来,显然身负不俗武艺。 王婆子见状,眼中凶光毕露,趁顾晏之被薛嬷嬷缠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的短匕首,狠狠朝沈未央掷去! “沈娘子小心!”暗卫在洞口惊呼,却救援不及。 顾晏之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心神剧震。 他原本游刃有余的剑势陡然变得暴烈无比,硬生生以左肩硬接了薛嬷嬷一记刁钻的爪击,他借力旋身,长剑脱手如流星般掷出! “铛——噗!” 长剑后发先至,凌空击飞毒匕,去势不减,竟将王婆子直接钉在了洞壁之上!王婆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而顾晏之自己,因强行变招而硬接一击,左肩处可见几道深可见血痕的爪伤,鲜血迅速涌出。薛嬷嬷那爪上竟似带了暗劲,让他整条左臂微微一麻。 “世子!”陆青带人冲入,见状立刻上前相护。 顾晏之脚下步伐一错,贴近分心王婆子的薛嬷嬷,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对方数处大穴!薛嬷嬷闷哼一声,僵立当场,被他紧随其后的护卫迅速制住。 直到此刻,顾晏之紧绷的脊背才松了一分。他第一时间转身,大步走到沈未央面前。 火光下,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声音带着紧绷和后怕:“有没有事?毒匕可曾擦到?” 他甚至想伸手去确认,指尖动了动,却又强自克制地收住。 沈未央看着他染血的肩头,那伤口颇深,血色在玄衣上迅速蔓延,触目惊心。她心头一颤,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你的伤……” “无妨。”顾晏之打断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似乎才感觉到肩头的剧痛,眉头蹙紧,深吸了一口气。 随行亲卫赶忙上前为他紧急包扎。他任由摆布,目光却依旧沉沉落在沈未央脸上。 “沈未央,”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下次你若再敢如此孤身犯险……”他的话没有说完,只紧抿住嘴唇,眼睛半分移不开她。 包扎只是草草止血,顾晏之推开亲卫,重新站直身体,“此地混乱,我先送你回去。余下之事,自有官府接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火把如长龙般涌来,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大胆!何人敢伤我镇北王府的人!”苏擎苍声如洪钟,一马当先冲入战阵。 他身后跟着百余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随后赶来的周嬷嬷等人顿时慌了手脚。 “王、王爷,世子……”周嬷嬷强作镇定,“慈安堂有宵小作祟,实在不敢劳烦王爷……” 苏擎苍冷笑,长枪一指那山洞,“囤积军粮物资,私藏兵械,这就是慈安堂的宵小作祟?” 他一挥手:“搜!” 亲兵冲入山洞,不多时便抬出一箱箱物资。除了米粮布匹,竟还有弓弩刀剑,甚至几副铠甲! “德妃娘娘可知你等在此私设仓库,倒卖军需?贩卖人口?周嬷嬷,你好大的胆子!”苏擎苍声音陡然转厉。 周嬷嬷浑身剧烈一抖,那双手猛地攥紧了裙摆,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王爷……”周嬷嬷嘴唇哆嗦着,混乱的视线不敢与苏擎苍对视,只无措地扫过地面,“老奴……老奴只是,只是……”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知说与不说哪个更能活命! 苏擎苍不再看她,“慈安堂所有人等,全部给我拿下待审!” 兵士轰然应诺,如虎狼般扑入,院中顿时一片哭喊骚动。 沈未央见状,强撑着上前一步,对苏擎苍敛衽一礼,“王爷明鉴,堂中多数是孤苦无依的妇孺老弱,与此事并无干系。还望王爷怜悯,勿要过度惊扰。” 苏擎苍眼中厉色稍缓,沉声道:“未央姑娘仁善。本王答应你,会奏明圣上,只究首恶,其余人等,必会妥善安置。” 他随即转头,声如寒铁,“但涉事者,一个也不许放过!” 此时,苏文青从远处而来,抱拳禀道:“禀王爷,我等奉命搜查周氏住处,在其床底暗格中,搜出此物!” 他举起一个细长的竹筒,筒口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鳞片痕迹,“那鳞片正是那天被我击杀的毒蛇身上的。” “此外,尚有与城外蛇贩往来密信,指使其投放毒蛇,意图谋害沈娘子性命,铁证如山!” 周嬷嬷闻言,瘫软在地。她突然挣扎着朝沈未央的方向爬了两步,涕泪横流。 “沈娘子!沈娘子饶命啊!是老奴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您看在…看在我年老糊涂的份上,在王爷面前说句话,饶我一条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未央看着眼前两张惊恐万状的脸,嗤笑一声。 “嬷嬷当初做下那些事,放蛇之时,可曾想过饶人一命?如今事败,求饶又有何用?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 苏擎苍见沈未央面色苍白,等她说完,立刻提议:“可是被吓坏了?先随本王回府休息。” 他说着就要去扶沈未央。 顾晏之一步挡在身前:“镇北王,未央是我的妻子。” “妻子?”苏擎苍眼中寒意更盛,“顾世子莫不是忘了,你们已经和离了。” “圣上可没答应!”顾晏之握紧拳头。 “我哪里也不去。”她声音疲惫,“春禾,我们走。” “未央!”顾晏之拉住她手腕,“别闹了,慈安堂危险万分,可能有潜藏的余孽,你能去哪儿?” 苏擎苍也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未央,你听话!跟父亲回家!” 第一卷 第35章 身世骗局 话音落下,满山死寂。 顾晏之缓缓转头:“……父亲?” 苏擎苍自知失言,却已无法收回,只得硬声道:“不错,未央是本王的亲生女儿。二十年前被人调换,流落在外。如今既已找到,自然要认回王府。” 沈未央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莫名的关怀,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她是镇北王的女儿? 那苏落雪呢? 那个占了她身份整整二十年、受尽宠爱的苏落雪,又算谁? 沈未央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扶住春禾的手臂,身形微微晃动,笑得弯低了腰。 “未央,不是这样的……”苏擎苍想解释。 “王爷不必多说。”沈未央沉声打断了他,缓缓站直身体。 “我沈未央无父无母,在沈府是庶女,在侯府是弃妇,在慈安堂是罪人。如今突然冒出个王爷父亲,我消受不起。” 沈未央看向顾晏之,又看向苏擎苍:“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二位费心。” 她轻轻唤道:“春禾,我们回去。” 春禾红着眼眶,反手搀扶住她,主仆二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决绝离去。 苏擎苍抬脚欲追,却被顾晏之横身拦住。 “王爷,未央现在情绪不稳,让她静静吧。”顾晏之的声音带着苦涩。 “让开!”苏擎苍眼中赤红,掌心已按上剑柄,“那是本王的女儿!” “可她不想认你。”顾晏之没有退让,咽了咽喉间的酸涩,“就像……她也不想认我一样。” 沈未央回到西厢的小院,关上门,隔绝住慈安堂内的一切动静。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扉,身子一寸寸滑落,最终跌坐在地上。 春禾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是镇北王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未央打断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这一夜的冲击太大了,顾晏之的突然出现,苏擎苍口中那所谓身世的惊天秘密,还有那些被困女子的哭声……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让她精疲力尽。 然而,苏擎苍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反而给她记忆深处那些母亲怪异的举止,有了更好的解释。 她记得,母亲柳氏,那个总是温婉的妇人,唯独在对待她时,严格地近乎压抑。 从小到大不许她学习,不许她出挑,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凡沈未央硬气了些,机敏了些,柳氏便会皱起眉头,私下里一遍遍叮嘱:“未央,你要记住,我们这样的偏房庶女,更要懂得伏低做小,藏起锋芒,才能安稳度日。”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胆小谨慎,是怕她惹祸。 柳氏临终前,高烧糊涂,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记住,莫要强求,莫要出头……千万别让别人看到,你肩后的胎记……” 话未尽,便已气绝身亡,那关于胎记的话永远成了谜。 那些以往都被她归结为母亲性情使然,此刻那些都有了新的意义,那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护,是柳氏在恐惧,那是她在用尽全力将她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壳里,让真相无法被发现。 柳氏那平庸且无用的教养,竟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 沈未央突然泛起一阵寒意,让她浑身颤抖,这个真相,比今夜所有的惊吓和伤口加起来,都更为难以忍受。 “呵……”破碎的冷笑随着一滴泪滑落,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那些被教化于心的伏低做小,那些在婚姻中自觉不配的隐忍。 都是假的! 春禾被她眼中的尖锐恨意所吓了一跳,“小姐?” 沈未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擦去眼角的泪。 她真的受够了!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沈未央抬起头,扶着门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清的月光下,西厢院内一左一右站着两拨人马。 左边是镇北王府的亲兵,玄衣铁甲,肃立无声,苏擎苍双手拄剑而立,剑鞘末端深深杵进砖缝,望着她房间的方向,一动不动。 右边是威远侯府的侍卫,青衫佩刀,顾晏之抱臂倚在廊柱旁,同样抬眼望着同一扇窗。 更深露重,两方人马分立,谁也没敢再上前一步。 苏擎苍背着手,目光仍落在紧闭的院门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沉厚,带着沙场锐气: “顾世子,未央的身份已然明了,便是我镇北王府的人。她的安危起居,自有王府照拂,不劳世子费心。” 顾晏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侧过身,正对着苏擎苍,“王爷此言差矣。王爷这般强加父女名分,与强掳何异?” 苏擎苍猛地侧头,“本王与她血脉相连,这是事实,无需她认或不认!反倒是世子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逼近顾晏之,“和离书我自会请皇上应下,如今这般纠缠不休,是何道理?莫非威远侯府的家教,便是对和离的女子死缠烂打?” 顾晏之下颌线骤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变得强硬。 “婚姻大事终究是我有负于她,正因如此,我更要弥补,更要护她周全。” “至于王爷说的血脉相连……王爷养了苏落雪二十年,视若珍宝,这份父女之情,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血脉更重?” “如今真相大白,王爷急于认回未央,可曾想过,这二十年的错位,对未央是何等不公?她受的苦,王爷空口白话,便想一笔勾销么?” 苏擎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本王自知亏欠未央良多,正因如此,才更要接她回府,用余生补偿。给她尊荣,给她庇护,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再次强调,“她会是我镇北王府最尊贵的嫡女。”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穿过小院,卷起几片落叶。 “无论如何,”苏擎苍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硬。 “未央是本王的女儿,她的事,本王自有主张。世子若真为她好,便该知难而退,莫要再惹她心烦,干扰她养伤。” 顾晏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王爷,与其在这里与我争口舌之快,不如先想想,如何真正洗刷她在慈安堂所受的冤屈,如何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苏擎苍,转身离开,翻身上马。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小院。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王爷,我们各凭本事。” 马蹄声远去,苏擎苍眼中厉色闪过,终于也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 “回府。调集人手,本王要亲自督办此案!” 第一卷 第36章 证据确凿 苏擎苍与顾晏之并肩而立,面前龙案后坐着当今皇上。 两人已将慈安堂中搜出的证据一一呈上,包括账册、物资清单,以及几名被解救女子的口供。 “私藏军械,倒卖军需,贩卖人口……”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报,面色阴沉,“德妃可知情?” 苏擎苍沉声道:“回陛下,德妃娘娘掌管慈安堂多年,若说全不知情,恐难取信于人。且臣等查明,这些被囚禁的女子,多为大荆战死将士的遗属孤寡。” “慈安堂以抚恤安置之名将她们收拢,却行贩卖之实,甚至准备将其中年幼者卖与偏远之地,其心可诛!” 顾晏之补充:“据周嬷嬷等人初步供述,许多交易都需上报,而她们每月都会入宫向德妃娘娘汇报慈安堂事务。这些遗属名册、朝廷抚恤银两的去向,皆有账可查。” 皇帝脸色更沉,正要说话,门外太监匆匆来报:“陛下,德妃娘娘突发急病,晕厥不醒,太医已赶去诊治。” 皇帝眉头紧锁:“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听宫女说,娘娘昨夜便觉不适,今晨突然晕倒。” 苏擎苍与顾晏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这病发得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沉默片刻,将奏报放下:“此事牵连后宫,更涉及为国捐躯将士的家眷,必须严查。” “传朕旨意,慈安堂一案交由刑部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收监候审,务必查清每一笔账目,找到每一位被转移贩卖的遗属。” 他看向苏擎苍:“镇北王,你刚才说慈安堂还有许多被囚禁的女子?” “是。她们在大荆已无亲族可依,遭此劫难,身心俱损。” 皇帝略一沉吟:“城西伤兵营尚有闲置营房,先将她们安置在那里,好生照料。慈安堂未涉事的老弱妇孺也随之一起,至于管理安顿之事……” 顾晏之上前一步:“陛下,沈娘子昨日为解救这些女子受伤,且亲历其境,深知她们苦楚。臣以为,可请沈娘子协助安顿抚恤事宜。她亦是此案关键证人。” 苏擎苍也立刻道:“臣附议。沈娘子心细如发,沉稳果敢,定能妥善安置,抚慰遗属之心。” 他抱拳躬身,“陛下,沈娘子不仅解救遗属于危难,更冒死揭露慈安堂黑幕,其功不小。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封赏。” “此外,沈娘子与威远侯世子的和离书已签,臣请陛下早日用印,以全其自由之身,也好让她安心为朝廷效力,抚恤遗属。” 皇帝目光转向顾晏之:“顾世子,你以为如何?” 顾晏之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陛下,沈娘子有功当赏,臣无异议。至于和离书用印之事……” “沈娘子刚刚历经大难,身心俱疲,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况且,如何赏,如何安置,是否该先听听沈娘子自己的意愿?臣以为,或可择日宣她入宫,由陛下亲自垂询。” 皇帝看着两人,眼中了然之色更浓,沉吟道:“顾世子所言有理。沈氏有功,朕自当褒奖。至于和离之事,以及她日后行止,确该先问过她本人意愿。” “传朕口谕,待沈氏伤势稍愈,择日入宫觐见,朕要当面听她陈情。” 苏擎苍见皇帝要将此事暂且压下,心中焦急,眼看今日若不明言,日后恐更难寻合适时机将未央从威远侯府剥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撩袍跪地:“陛下!臣还有一事,事关沈娘子身世,必须此刻禀明!” 皇帝一怔:“身世?镇北王何出此言?” 顾晏之的心骤然沉到谷底,袖中的手指早已蜷缩成拳。 苏擎苍伏地,声音沉重而清晰:“启禀陛下,沈未央……实乃臣流落在外二十年的亲生女儿!当年内宅阴私,导致她与臣现今养女苏落雪身份互换。” “臣近日才查得真相,有当年稳婆遗书及人证为凭!臣身为她生身父亲,有权过问。那和离书,请陛下务必早日用印,让她脱离侯府,回归本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擎苍,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晏之,半晌才道:“竟有此事?镇北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臣不敢欺君!”苏擎苍抬头,眼神恳切而坚定。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此事关系重大。镇北王,你且留下。朕先去探望德妃病情,回来再与你细谈。” 他又看向顾晏之,“顾世子,你先退下吧。慈安堂遗属安置之事,暂且按方才所议办理。” 顾晏之机械般地行礼:“臣……遵旨。”他退出御书房时,脚步有些虚浮。 皇帝也起身,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 顾晏之走出御书房,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走向。 皇帝会震惊,会追问,苏擎苍会呈上所谓的证据。然后呢?未央的身世会被坐实,她会成为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而他顾晏之,他那些迟来的悔悟,笨拙地弥补,在堂堂镇北王失而复得的明珠面前,将变得何其可笑,何其微不足道! 还有落雪!从小被镇北王捧在掌心,被整个京城誉为王府明珠。 以苏落雪那高傲到近乎脆弱的性子,如何承受得住这样天翻地覆的打击?父王会如何待她?大哥苏文青又会如何?府中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又会如何? 顾晏之眼前仿佛出现了苏落雪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美眸中,盛满不可置信的震惊,然后是灭顶恐惧。 他脚步顿住了,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忍。 走出宫门,威远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侧。 “世子?”陆青守在马车旁,见顾晏之从他面前走过而不自知,低声叫住。 顾晏之这才猛地回神,停住脚步,目光却仍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在陆青脸上。 “陆青,”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陆青神色一凛:“世子吩咐。” 顾晏之快速低语:“第一,派人……不,你亲自去,暗中护卫沈娘子。” “若她出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速来报我。记住,只是盯着,不可惊扰,更不可让她察觉。” 顾晏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那份沉重,“第二,寻访京城内外口碑好的名医,特别是擅长调理心疾、郁症的。” 陆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重重点头:“是。” 顾晏之望了一眼皇宫方向,又转向镇北王府的方位。 “落雪她身子骨弱,心思又重。骤然得知身世真相,恐受不住。” 第一卷 第37章 圣旨和离 翌日,辰时三刻,威远侯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缓缓停在府门前。春禾先跳下车,伸手打起帘子。 沈未央扶着她的手,稳步下车。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天水碧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系绣着疏落竹叶纹的比甲。 长发用一支素银嵌碧玉的簪子妥帖绾起,脸上未施浓彩,眉眼间的沉静衬出清丽端庄的气度。 门房见是她,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沈未央已平静开口:“烦请通传,镇北王稍后亲至,有要事需与侯爷面谈。未央奉王爷之意,先行前来知会。” 话音方落,另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前刹住。 威远侯顾鸿匆匆下车,他今早是被镇北王府的亲兵直接从温泉庄子里请回来的,预感今日侯府要出大事。 正厅之中,气氛凝重。 顾鸿刚落座,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已按捺不住。尤其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拐杖重重一顿,指着沈未央斥道: “沈氏!你既已离府,今日又上门搅扰,是何居心!女子和离已是失德,还敢借王爷之名登堂入室,威远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未央独自立于厅中,面对数道或怒或疑的目光,神色未变。她缓缓抬眼,看向那族老,声音清晰平静: “老大人此言,未央不敢苟同。女子和离便是失德?那敢问,男子休妻、纳妾、宠婢灭妻,又算何等德行?” 她向前半步,目光扫过众人:“未央今日,便僭越几句。世间男女,皆为父母所生,天地所养。男子可读书明理,建功立业,受世人尊敬;女子为何不可?女子有才,可相夫教子,亦可济世安民;女子有志,可守于家宅,亦可展于四方!” 声音渐朗,字字铿锵:“女子之德,非囿于后院方寸,非系于婚姻嫁娶。忠孝节义,仁爱勇毅,男子当守,女子亦然!世人常以‘牝鸡司晨’讥讽女子逾矩,却不见多少女子之才、之志、之能,被这迂腐之言生生埋没!”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未央今日至此,非为纠缠,乃为堂堂正正了断前缘。从此天高地阔,未央凭己之力立世,不依父兄,不靠夫婿。女子亦当有选择之权,有立身之本,有受世人平等看待之资格——此非狂妄,实乃天理人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震得满厅寂然。族老们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却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府外骤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踏步声与甲胄摩擦之音,由远及近,仿佛闷雷滚地。 门房踉跄奔入,声音发颤:“侯、侯爷……镇北王、王爷驾到!带着……带着圣旨!” 厅中众人霍然起身。 只见长街已被清空,两列玄甲森然的镇北军士肃立如林,枪戟寒光凛冽。 镇北王苏擎苍一身亲王蟒袍,腰悬宝剑,立于阶前。身后亲兵手托明黄卷轴,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顾鸿领着顾晏之,以及几位族老,疾步迎出府门。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鸿勉强维持着镇定,拱手行礼,目光扫过那明黄圣旨和肃杀的军士,心中已凉了半截。 顾晏之站在父亲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住那卷圣旨。 随后出来的沈未央,与苏擎苍的目光有片刻相接,她微微颔首致意,便静静立于一旁,姿态不卑不亢。 苏擎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克制地收回,他转向顾鸿,声音洪亮,不容置疑:“侯爷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是奉陛下旨意而来。” 亲兵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诏曰:查威远侯世子顾晏之,与妻沈氏未央,性情不谐,朕体恤下情,念沈氏未央于慈安堂一案中,义勇可嘉,救遗属,揭黑幕,功在社稷。” “今既双方情愿,特准其和离之请,即日生效。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圣旨念罢,满场死寂,唯闻风声掠过甲胄的轻响。 顾晏之身形晃了晃,他怔怔地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又看向几步之外神色淡漠的沈未央。 圣旨已下,君命如山。他连最后一丝争取的余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彻底斩断。 “臣……接旨。”他缓缓跪地,声音干涩,抬手接过那卷重逾千钧的圣旨。 “民女谢陛下隆恩。”沈未央亦同时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这曾轻视她的府邸门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荒唐!”一名顾氏族老,须发皆白,气得浑身发抖,不敢直视苏擎苍,便将一腔怒火对准了看似势单力薄的沈未央,指着她斥道: “刁蛮女子!竟还有脸请陛下下旨,王爷亲临,如此兴师动众,成何体统!我威远侯府的脸面何存!沈氏,你……” “住口!”苏擎苍猛地踏前一步,声如雷霆,骇得那族老倒退两步。 他雷霆般的目光扫过顾家众人,最终落在那族老身上,带着冰冷的警告。 “圣旨面前,岂容你咆哮喧哗,质疑天听?沈娘子乃陛下亲口褒奖的有功之人,容不得你等肆意诋毁!” “陛下旨意已明,自此沈娘子与威远侯府,再无瓜葛。若再有流言蜚语,辱及有功之人,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他不再看顾家众人难看的脸色,转向沈未央,语气稍稍缓和,却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沈娘子,旨意已宣,请上车吧。慈安堂遗属安置之事,还需沈娘子费心。” 沈未央对着苏擎苍微微一礼:“有劳王爷。” 然后,她转身,在镇北军士肃然让开的通道中,独自稳步走向自己的青布小车,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苏擎苍目送她安全上车,这才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回!” 镇北军的铁蹄再次响起,簇拥着那辆青布小车和亲王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威远侯府门前一片死寂。 顾晏之仍跪在原地,手中圣旨冰凉刺骨。 一匹枣红马风驰电掣般冲来,在侯府门前猛地勒住。 马背上跃下一个身着宝蓝色箭袖锦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正是顾晏之的至交好友,萧景明。 他一眼便看到跪在门前,失魂落魄的顾晏之,他心中了然,又急又痛。 萧景明早就听闻沈未央在慈安堂的事,刚刚得知今日镇北王携圣旨前来,便策马狂奔而来,没想到晚来一步。 他蹲下身,用力扳过顾晏之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晏之!你看着我!沈未央走了,圣旨下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萧景明放缓了语气,带上了几分劝慰:“我知道你后悔,你想弥补。沈未央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后院,等着你垂怜的侯府世子妃了。” “她有见识,有胆魄,连陛下都认可她的功劳。她想要的,你如今还给得起吗?就算没有镇北王,没有这道圣旨,她还会愿意回头吗?” 第一卷 第38章 大醉一场 夜色渐深,威远侯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阁里,灯火通明,酒气弥漫。 顾晏之与萧景明对坐,桌上已空了数个酒壶。 顾晏之面色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掺杂了太多的痛苦和悔恨。他不再是白日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反而有种濒临崩溃前最后的宣泄。 “景明……你说得对,我之前或许只是不甘,只是愧疚。”顾晏之又灌下一杯烈酒,喉结滚动,声音嘶哑。 “我不甘心她离开得那么决绝,愧疚自己曾经那样待她,我以为那就是我放不下的原因。”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响:“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萧景明看着他,眉头紧锁,想劝,又知此刻劝也无用。 “这几日,看着她在慈安堂,看着她在侯府门前……那样光芒万丈地驳斥那些迂腐老朽!”顾晏之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才发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我娶回来的,我以为的那个怯懦寡言的沈未央,根本就是假的!” 他想起大婚之初,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羞怯抬眼,对他嫣然一笑,右颊浮现深深笑窝的少女。 那一瞬间的心动,清晰如昨。 可后来呢?后来他听信流言,嫌她不够灵动,嫌她太过安静……他给了她无尽的冷落和难堪。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寂,最终只剩下空洞的顺从。 “是我……是我亲手把那个会笑的她,弄丢了。”顾晏之喃喃道。 这份认知,比单纯的不甘和愧疚,更让他痛彻心扉。 “晏之,你别这样……”萧景明伸手想拿走他的酒杯。 顾晏之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空杯,指节泛白,用力之大,竟让那瓷杯“啪”一声脆响,在他掌心碎裂! 尖锐的碎片瞬间刺破皮肉,鲜血混着残留的酒液,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嘶——”萧景明倒抽一口凉气,急忙要查看他的手。 顾晏之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掌心蜿蜒的血色,惨然一笑:“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他心头的万分之一,又算什么? 他推开萧景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得去见她……我得……” “你疯了!你去哪里见?她如今住哪里你知道吗?就算知道,你能进去吗?顾晏之,你冷静点!”萧景明急忙阻拦。 可醉酒的顾晏之,力气大得惊人,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他甩开萧景明,踉跄着冲出了小阁,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小院外。 顾晏之不知是如何打听,又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他知道或许苏擎苍派了人守护,但还是要来,他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正房东侧的卧房窗外。 顾晏之拿冠簪挑开门闩,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踏入房中。 月光透过窗纱,浅浅地照在床榻上。沈未央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她侧身躺着,面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柔和,白日里的锐利与疏冷尽数敛去。 顾晏之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床边,痴痴地看着她的睡颜。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右颊,那里,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放松,依稀可见浅浅的痕迹。 他想起了那个久违的笑窝。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在咫尺之遥停住。 最终,他换上了那只鲜血淋漓、仍在缓慢渗血的右手,用染血的指尖,极其轻微、极其小心的,虚空描摹着她颊边那应该盛放笑窝的位置。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未央……”他极轻地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 或许是血腥气,或许是他粗重的呼吸,或许只是本能的警觉。床上的沈未央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朦胧的睡意,随即,借着微光看清床前模糊的人影,嗅到浓烈的酒气与血腥,她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彻底清醒! “谁?”她低喝一声,猛地坐起,迅速扯过外衣披上,手已摸向枕下藏着的防身短匕。 “是我”顾晏之的声音沙哑破碎,见她惊醒,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因醉酒和情绪失控,更加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未央,别怕,是我……” “顾晏之?”沈未央看清来人,惊怒交加,立刻挥开他的手,迅速下床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匕首已握在手中,指向他,“你疯了!深更半夜,私闯民宅,你想做什么?” 她看到了他鲜血淋漓的右手,眉头蹙得更紧,但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戒备和厌恶。 “我想你,未央,我好想你……”顾晏之意识昏沉,酒精和伤口失血让他更加失控,不管不顾地又要靠近,他的眼中倒映着沈未央无措的脸。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沈未央猛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掌隔着一层衣袖,挡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匕首已然抵在他的胸膛之上,只是她不敢用力。 “顾晏之!”沈未央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顾晏之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拉开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的疏离,有些茫然无措。 “顾世子,请你自重!我们已和离,圣旨已下,再无瓜葛!你现在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立刻给我出去!否则我喊人了!” “我不走……未央,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顾晏之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又或许是不愿听懂,执拗地逼近,眼中满是渴求。 沈未央忍无可忍,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这一记耳光用尽了力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顾晏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红痕,酒意似乎也醒了两分,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是无尽的痛楚和迷茫。 “顾晏之,你看清楚!”沈未央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比冰刃更冷。 “收起你这副悔不当初、情深似海的嘴脸!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你现在的痛苦,你的后悔,不过是因为我突然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沈未央了,我离了你甚至活得更好!你不过是受不了这个落差,受不了失去掌控的感觉!这哪里是爱?” 顾晏之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可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袭来,加上失血和情绪大起大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不是……未央……不是……”他徒劳地辩解着,身体却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未央下意识地后退,却见他并非作伪,是真的力竭晕厥,直挺挺朝地面栽倒。 她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丢掉了匕首,伸手扶住了他。 第一卷 第39章 求个照拂 顾晏之沉重的身躯靠入她怀中,浓烈的酒气、血腥味,还有那冰冷的圣旨一角,硌在她的手臂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充满了痛苦。染血的右手无力垂下,血迹蹭脏了她的衣袖。 沈未央僵硬地扶着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厌恶。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他这迟来的的悔恨与纠缠,除了让她更清晰地记住过往的耻辱,再无其他意义。 “春禾,”她扬声喊道。 “去通知威远侯府的人,来把他们发酒疯的世子爷,抬回去!” 春禾跑来看到地上不省人事的顾晏之,又看到沈未央袖上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闻言立刻应声跑了出去。 沈未央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力搓洗袖口那片刺眼的血污。冰凉的水浸透布料,血色渐渐淡去,化开,留下一片难以消除的浅褐印记。 直到前院隐约传来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是侯府的人来了。她没有出去,只听着他们将人抬走,院子重归死寂。 春禾轻手轻脚地回来,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小姐,人送走了……您、您没事吧?伤哪儿了?” 沈未央缓缓摇头,她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酒气与血腥。 她救那样静静立了许久,直到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才转身吹熄了灯。 待鸟鸣啁啾时,沈未央站在小院里,她仰起脸,享受着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的身上,那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夜风的寒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墙角泥土的味道,一起吸入胸腔,再缓缓地将这口气吐出来,仿佛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排空。 她抬起手臂,舒展了一下肩背,又转了转脖颈,通体舒泰。 沈未央走到那株春禾新移栽的栀子花旁,伸手轻轻碰了碰还带着露珠的花苞,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她和春禾一起将小院洒扫干净,被褥抱出来晾晒,绿植搬到阳光下,又打了水擦拭门窗。 刚忙完这些,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院门外却传来了叩击声。 春禾跑去开门,只见苏落雪一身浅樱色织金襦裙,发髻簪着明珠步摇,娇羞柔美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捧着小锦盒的丫鬟。 “沈姐姐,”她声音轻柔,带着温柔得体的微笑。 “听说姐姐昨日终于得偿所愿,妹妹今日特来瞧瞧,姐姐可还安好?这住处虽简朴了些,倒也清静。正合姐姐如今的身份。” 她款步迈进小院,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这简陋的院落,最后停在沈未央那身半旧不新的天水碧衣裙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沈未央接过春禾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面色平静:“苏姑娘有心了。” 苏落雪走近两步,目光在晒着的被褥和那几盆寻常绿植上流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姐姐说的是。只是妹妹看着,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想当初姐姐在侯府,虽不说锦衣玉食,到底也是世子妃的尊荣体面。” “如今骤然离了那等富贵地,栖身于此……姐姐往后日子,怕是诸多不易吧?”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声音压低了些,“这女子啊,一旦离了夫家,就像那无根的浮萍。纵有陛下旨意褒奖一时风光,可这日子长长远远的,终究要靠个倚仗。” “姐姐如今可还有什么打算?莫非真要靠那点微末功劳,或是……”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 “旁人的一时怜悯过活么?” 她的语气带着惋惜,眼神里却藏着轻慢。 “往后若是生计无着,妹妹或许能在父亲面前,替姐姐说一两句好话,求个照拂也未可知。毕竟……”她拖长了语调,“父亲向来心善。” 就在这时,沈未央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院门缝隙处,那一片熟悉的墨金色蟒袍衣角。纹路清晰,一动不动。 是苏擎苍,他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以他的耳力,苏落雪这番话,定然一字不落。 沈未央的心,倏地一沉。方才阳光下那点畅快与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苏落雪那番故作关切,实则字字绵里藏针的话语,谁能听不懂呢? 沈未央又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抹静止不动的衣角。他没有进来。没有制止。 他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这么静静听着。 沈未央的眼角垂了下来。她知道,苏擎苍也知道,苏落雪并非他亲生骨肉。而自己,才是他流落在外二十年的血脉。 可此刻,他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门外,任由这个占据了二十年父爱,顶着镇北王府嫡女名头的假女儿,在这里对着他真正的女儿,炫耀那本不该属于她的父女情分。 苏落雪见沈未央神色微凝,望向门口,也跟着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只当沈未央是被自己说得难堪失神,心中越发得意。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妹妹说错了什么?妹妹也是为姐姐着想,这世道人心险恶,姐姐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再失了分寸,只怕……” 沈未央收回目光,看向苏落雪。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苏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风光与否,”她语气淡淡。 “未央所求,从来不是依附他人得来的风光。往后的日子是易是难,未央自己会走,不劳旁人挂心。” 她特意加重了“旁人”二字,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她侧过身,做出送客的姿态:“院中杂乱,就不多留苏姑娘了。春禾,送客。” 苏落雪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冷淡地下逐客令,脸上的柔婉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既然姐姐要忙,妹妹就不打扰了。这盒点心留给姐姐尝尝,望姐姐珍重。” 她示意丫鬟放下锦盒,又深深看了沈未央一眼,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沈未央站在原地,没有去看那盒精致的点心。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门缝外。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小院,晒着的被褥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可沈未央却觉得,方才那阵暖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带走了。 她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沁凉的井水,将双手浸入水中。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院门又被敲响。 “沈姑娘,镇北王命我们护送您去城西伤兵营。” 第一卷 第40章 令人安定 城西伤兵营原是战时收治伤兵之所,如今战事平息,大半营房空置。 刑部已将慈安堂中二十三名女子送来。这些女子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三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原本就在慈安堂内年迈体弱、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也被安置于此。 沈未央快速扫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她命人先将三间最宽敞、通风最好的大营房收拾出来。然后,她走到她熟悉的慈安堂众人面前,声音温和: “诸位嬷嬷、婶婶,如今慈安堂已封,诸位暂时无处可去。陛下仁厚,允大家暂居于此。营中初立,百事待兴,尤需人手照料这些受了惊吓的姑娘们。” “未央冒昧,想请诸位相助,帮忙安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知可否?” 这些老妇人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当成涉案人员看待,正惶惶不安,没想到沈未央竟以礼相待,还出言相请。 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站出来道:“沈娘子……我们、我们这些老朽,能做些什么?不添乱就……” “能做之事甚多。”沈未央温言道,“譬如,帮着烧些热水,熬点清粥,照看年幼者;或者陪这些精神不好的姑娘们说说话,安抚情绪。” “诸位经验丰富,有你们在,营里也能多几分安稳气息。日后朝廷若另有安置,出力之人,自当优先考虑。” 听了她的话,老妇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另一位姓吴的嬷嬷抹了抹眼角:“沈娘子不嫌弃我们老迈无用,还给我们找活路,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愿意听娘子差遣!” “对,愿意听沈娘子差遣!”其他妇人也纷纷应和。 沈未央点点头,当下便简单分派:身体硬朗些的,去帮着归置物资、烧水做饭;细心温和的,去陪伴安抚那些受惊的女子;略通医理的,则协助请来的两位医女。 安排好了帮手,营中秩序果然很快建立起来。 老妇人们手脚麻利,又自带一股令人安定的生活气息。她们轻声细语地劝慰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帮着年幼的孩子擦脸洗手,很快让营房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户部拨来的物资陆续送到,沈未央亲自带着几位识字的妇人清点,安排分发。米粮、被褥、衣物、药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位帮忙记录的李婆婆看着沈未央有条不紊地安排,又看了看那些逐渐安定下来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对身边的吴嬷嬷低声道: “这位沈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又这般能干。要不是她,咱们这些老婆子,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要被慈安堂那些黑心肝的怎么处置呢……是她给咱们争出了这条活路啊。” 吴嬷嬷连连点头,看向沈未央忙碌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谁说不是呢。以往在慈安堂,咱们就是最下等的,动辄打骂,吃都吃不饱。你看看现在,有地方住,有热饭吃……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还能有点用处。” 吴嬷嬷默默端着一碗姜糖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未央身边,声音有些局促,却带着真诚的关切:“沈娘子,忙了大半天了,喝口热的吧。放了点姜糖,驱驱乏,也暖暖身子。” 她将碗递过去,布满老茧的手很稳,眼神里只有心疼,“沈娘子自己也伤着,可别累倒了,这儿还得指望你呢。”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糖水,又看向吴嬷嬷那双满是关切和些许不安的眼睛。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那粗瓷碗。 “多谢嬷嬷。”她低声说,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许。 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姜的微辣与糖的甘甜混合着,顺着喉咙滑下,不仅暖了胃,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累积的寒意与疲惫。 她并未多言,只是捧着那碗姜糖水,静静地站了片刻。 这时,一位医女领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脸蛋烧得通红的女孩过来:“沈娘子,这位小姑娘发热了。” 沈未央立刻放下手中名册,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果然烫手。“带她去最边上的隔离营房,” 她当机立断,“用我带来的草药煎水给她擦身。接触过她的人,衣物都要用热水烫过。其他人暂时不要靠近那间屋子,饭菜由专人送去。” 春禾看着自家小姐疲倦的脸色,小声劝道:“小姐,别太累了,歇会儿吧。” 沈未央摇摇头,目光扫过渐渐步入正轨的营地:“无妨,撑得住。” 整整一日,她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日落西山,营地才算是初步安顿下来,各种事务也理出了头绪。 那些老妇人已然成了她得力的帮手,营地里虽简陋,却开始有了井井有条的生气。 第二日清晨,沈未央早早起身,查看过发热女孩的情况。 烧已退了大半,她才稍稍放心。吩咐医女继续照看后,她带着春禾离开伤兵营。 “小姐,我们去哪儿?”春禾问。 “去集市。”沈未央道,“营中缺些日常用品,我需亲自采买。” 主仆二人来到西市,此时集市正热闹。 沈未央仔细挑选着锅碗瓢盆、布料针线,还要给那些女子买些梳洗用品。每选好一样,春禾便记下,准备稍后让店家送去伤兵营。 她们没注意到,不远处,苏文青和顾晏之一左一右,隔着几家店铺,默默地跟着。 苏文青一身靛蓝锦袍,步伐稳健,目光落在前方沈未央身上。顾晏之穿着玄色暗纹长衫,脸色略显苍白,视线同样紧盯着那道身影,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未央在一处布摊前停下,指尖抚过几匹素色棉布。苏文青加快脚步上前,语气自然:“店家,这些布我买了。”手已伸向钱袋。 几乎同时,顾晏之身形一动,迅疾地插步上前,不着痕迹地用肩侧挡了一下苏文青取钱的手肘,将侯府名帖稳稳按在摊上:“记在威远侯府账上。” 第一卷 第41章 两位跟班 布摊老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位爷都不好惹的感觉,老板一脸为难。 沈未央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布:“春禾,去下一家。” 苏文青收回手,看了顾晏之一眼,眼神微沉。顾晏之毫不避让地回视,随即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再次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更急。 沈未央走进一家杂货铺,利落地挑了东西,放到柜台。 苏文青和顾晏之再次一左一右出现在柜台前,这次两人靠得更近。 “掌柜的,结算。”苏文青将一锭五两银子放在台面。 顾晏之动作更快,几乎在银子落下的同时,便将一张十两银票“啪”的一声拍在紧挨着银锭的位置,手指压住了银票边缘,力道之大让柜台微微一震。 侧过头,盯着苏文青,声音压得低而清晰:“记我账上。” 掌柜看看银子,又看看银票,小声道:“这……一共三两二钱……” “五两,不用找。”苏文青语气平稳,两人目光相接处已有无形交锋。 “十两。”顾晏之吐出两个字,手指在银票上敲了敲,视线从苏文青身上,转移到正拿出荷包的沈未央身上。 “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付钱。” 沈未央的声音清晰响起,她将一串数目正好的铜钱放在柜台正中,恰好隔开了银锭和银票。 “春禾,走了。”她拿起包好的物品,径直从两人之间那狭小的空隙穿过,目不斜视地离开。 顾晏之仍盯着沈未央消失在门口的衣角,手指在银票上用力碾过,留下一点折痕。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步伐又快又重,几乎是贴着苏文青的另一侧挤出了店门。 如此这般,每到一处,苏文青和顾晏之便争相付钱,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一个卖竹编的老汉对旁边卖筐的同行笑道:“嘿,瞧见没?这两位贵公子哥儿,跟比赛似的给那位小娘子付钱,那穿玄衣的,眼珠子都快黏人小娘子手上了!” “可不是,这争的是付钱呢,还是争风吃醋呢?”旁边几人闻言,都捂着嘴低笑起来,目光在沈未央和两位公子之间来回逡巡。 连跟在沈未央身后的春禾都有些看热闹的样子,起初是紧张不安,后来见两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爷却像无头苍蝇般碰壁,那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春禾揶揄的神色忍了又忍,看到顾世子抢先一步,却只摸到小姐早已放下的线板时,那副愣怔懊恼的模样,让春禾一个没忍住,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嘴,只见得她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 苏文青尚能保持几分距离和风度,只试图抢先开口付账。 顾晏之却越发显得焦躁,他不再等待沈未央挑选完毕,往往她一驻足,他便立刻靠近,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她触碰过的每一样物品,仿佛要用眼神烙上标记。 当苏文青试图靠近时,他总会恰好移动位置,用身体或手臂制造细微的阻碍。 沈未央面色越来越冷,采买速度也越来越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街角绸缎庄二楼,一扇窗户微微开着。苏落雪站在窗后,面色不善的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原本是来取定制的新衣,却无意间看到大哥苏文青的马车停在集市口。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竟看见苏文青和顾晏之跟在沈未央身后,一副殷勤讨好的模样。 苏落雪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那精心保养的蔻丹在木漆上划出几道细微的白痕。 这个贱人!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咒骂。明明已经是被侯府扫地出门的下堂妇,声名狼藉,本该在慈安堂那泥潭里烂掉! 怎么一转眼,不仅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还惹得大哥和晏之哥哥如此不顾身份地围着她转! 大哥……苏落雪看着苏文青那带着关切的侧脸,只觉得一阵冰凉。 大哥向来最疼她,可这几日,他明显在躲着她,问什么都敷衍,她原本只当是朝务繁忙,或是父王心情不佳牵连了他。 可现在,他却有时间像个跟班一样追在一个和离妇人身后,争着付那些廉价的布匹杂货钱! 父王查到了什么?这个念头让苏落雪的血液几乎冻结。 不,不会的。知情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她反复在心里强调,试图压下那灭顶的恐慌。 可眼前这一幕,父王和大哥近期的异常,让她不得不神经紧张。 沈未央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威胁。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父王继续关注她,调查的线索就可能重新串联起来。 还有晏之哥哥……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带着钝痛。 顾晏之看沈未央的眼神,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分辨出那里面绝非简单的愧疚。那是她苏落雪多年来求而不得的痴迷目光! 看着楼下那两张对沈未央殷勤备至的男人的脸,苏落雪眼中狠戾之色愈浓。 她看着沈未央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两个男人仍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股被比下去的羞辱感,让她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 苏落雪松开几乎麻木的手指,窗框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甲印。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 片刻后,恢复了以往的优雅姿态,轻轻关上了那扇雕花木窗,包厢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映得她脸色更加阴晴不定。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镇北王府嫡女,谁才有资格拥有这一切。 转身离开窗边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小几上一只薄胎瓷杯。杯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茶水溅湿了她昂贵的绣花鞋尖。 “真是晦气。”她轻声细语地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喃,却字字恶毒,“就像某些不该出现的人一样,碰一碰都嫌脏了地方。” 她将用过的丝帕随意丢在那堆碎瓷片上,洁白的绢帛迅速被褐色的茶渍浸染。 她微微停顿,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砸碎了,也就干净了。”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那片狼藉,挺直脊背,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仪态,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 绣着精美蝶翼却沾染了污渍的鞋履,踏在木阶上,每一步都透着与那恶毒低语截然相反的矜贵。 回到镇北王府精致的马车里,她吩咐车夫:“去城南的百草堂。” 第一卷 第42章 尘埃落定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慈安堂一案历经数天审理,最终尘埃落定。 主犯周嬷嬷、王婆子等人对私藏军械、倒卖物资、拐卖将士遗属等罪行供认不讳,画押伏法。 所有供词与证据链,均巧妙地将德妃娘娘“摘”了出来,只言其“驭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禁足思过。 皇上对此结论,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已查明,便依律处置。” 慈安堂案子这等买卖武器,有通敌叛国之嫌的大罪,竟是这般大事化小,沈未央实在是低估了德妃的实力了。 在论及日后对将士遗属的抚恤安置时,皇上特意传召了在此案中立功的沈未央上殿。 沈未央今日着一身庄重的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簪着一枚玉簪和素净绢花。她步履平稳地走入大殿,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中,于御阶之下盈盈拜倒: “民女沈未央,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上声音平和。 “沈氏,你于慈安堂一案中,解救遗属,揭露黑幕,有功于朝廷。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此后如何安置抚恤将士遗属,有何见解?你亲历其事,或有些许心得。” 沈未央谢恩起身,并未怯场,目光清正,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 “回陛下,民女愚见,慈安堂之祸,根源不仅在于周、王等恶仆贪渎,更在于其安置之法,本就存在弊端。” 朝堂上顿时响起几声嗤笑。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并未看沈未央,只向着御座躬身,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陛下,此女虽遭际堪怜,然终究久居内宅,不通实务。慈安堂之制,乃沿袭数代之仁政,旨在体恤功臣遗属,制度本身焉能有误?祸根只在执行之人贪心不足罢了。” 另一位中年官员也随之附和,声音洪亮:“沈氏,你可知你口中这弊端,是多少先贤心血所铸?岂可因几个蠹虫,便妄议国策根基?这非但是无知,更是狂妄!” 大殿之上瞬间多了些议论的声音。投向沈未央的目光,多是轻蔑与不以为然。一个因家变而沦落慈安堂的妇人,竟敢在御前对旧制指手画脚,简直荒唐可笑。 沈未央更加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那些嘲讽的面孔,“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慈安堂设立之初,确为仁政。然,时移世易,对于在慈安堂待了十年之久的婆婆们是否仍为仁政?有待商榷。” 她向前微踏半步,“诸位大人所谓的仁政,将失去倚靠的女子老弱,简单圈养于一地,只给予最基本的口粮生存,却断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联系。” “人若只如器物般被存放,久而久之,心气消磨,尊严丧失,极易被掌控、被欺凌,甚至如货物般被转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民女以为,对将士遗属的抚恤,不应止于养,更应着眼于‘立’。朝廷可设立专门的抚恤司,统筹管理。” “除了发放必要的银钱米粮保障其基本生活外,更应因人施策:年轻力壮者,可组织学习织布、刺绣、制陶等技艺,使其能凭双手谋生。” “略通文墨或心细者,可协助照料病患。年长者经验丰富,可请她们教导年轻女子持家之道……” “总之,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能做且被认可之事,让她们感受到自己并非累赘,而是被需要的人。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抚恤,也方能杜绝慈安堂此类悲剧重演。” 此言一出,殿中竟然出奇地静默了一瞬。 “荒谬!”荣王猛地在前列踏出一步,出声斥道。 “女子之责,在于相夫教子,安守内宅。让她们学技艺做工?岂非扰乱纲常!此等妇人之见,也敢妄议国政?陛下,此女虽有微功,却不可纵容其在此大放厥词!” 荣王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睥睨着沈未央。 苏擎苍面色一沉,脚步微动就要出列,身后的顾晏之也握紧了拳。 然而此时,一个温润有力的声音响起,“孤倒觉得,沈娘子此言,颇有见地。” 众人望去,只见太子殿下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身着玄色衮服,上绣金色山川纹样,头戴玉冠,面容清俊,一双凤目沉静明澈,自有一股大度从容的气度。 太子对着御座拱手:“父皇,儿臣以为,沈娘子所虑深远。” “将士为国捐躯,朝廷抚恤其家眷,若能使其家眷不仅能活,更能活得有尊严,于国,可显朝廷仁政,安定军心;于民,可使其自食其力,不至沦落。此乃人尽其才。”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沈娘子一介女流,能有此等胸怀与见识,实属难得。” 太子一番话,顿时让荣王脸色难看,也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官员陷入了思索。 皇上高坐龙椅,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殿上目光清正的沈未央,缓缓开口:“太子所言有理。沈氏,你之见解,确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即日起,着户部官员,依据沈氏所陈纲要,拟定具体章程,务必使得老弱妇孺亦得妥善栖身,化民生之患为朝廷之用。” “至于慈安堂一案,沈氏揭破奸邪,保全孤弱,居功至伟。朕,赏罚分明。” 他略一沉吟,声音传遍大殿:“传朕旨意,沈氏未央,义勇可嘉,才识过人,特赐封为安阳郡主!” “陛下!”沈未央却突然跪下,打断了皇上的话。满殿皆惊,连太子都微微挑眉。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皱眉沉思的苏擎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坚定。 沈未央伏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民女叩谢陛下隆恩!然,民女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民女所做之事,不过是遵循本心,见不得无辜者受难。” “慈安堂之事已了,民女别无所求。若陛下真要赏,民女唯有一愿:愿陛下能早日完善抚恤之策,让天下间如慈安堂内那些女子一般处境之人,日后能有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她略微抬首,目光清正,看向皇上:“民女愿以此功,换一份对天下女子处境的关注与改善,为她们争一份应有的公道与机会。至于赐封之事……民女愧不敢受,亦非所求。” 上殿之前苏擎苍就曾跟她提及,他已请皇上封她为郡主,以作庇护与补偿,当时沈未央就已经明确说了求来的名分,她承受不起。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伏地的纤弱身影上,拒绝皇上亲口赐予的郡主之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苏擎苍努力维持体面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为她苦心谋划,为她求来这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原想弥补亏欠,护她余生安稳,她却如此决绝地推开,竟不愿受他一丝一毫的情。 而位于高位之上的皇上大手一挥,表情严肃,沉声怒斥: “大胆沈未央!你敢拒绝朕的旨意,是活腻了吗?” 第一卷 第43章 拒绝封赏 御座之上,天子之怒,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整个殿堂。一些胆小的臣子已悄然垂首,不敢说话。沈未央身形未动,背脊却挺得笔直,承受着来自帝王的威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列。 “陛下息怒!” “请圣上容禀!” 一左一右,声音一沉稳一清朗,正是镇北王苏擎苍与威远侯世子顾晏之。 苏擎苍率先上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沈未央此言虽直,却是一片赤诚肺腑,愿为天下苦命女子请命,此等胸怀,非寻常女子所能及。臣恳请陛下念其功绩,体察其诚,暂息雷霆之怒。” 几乎在苏擎苍话音刚落的间隙,顾晏之也紧跟着跪地请求,“陛下,沈未央今日揭露慈安堂之恶,于国于民,实有大功。恳请陛下念其功大于过,宽宥其殿前失仪之罪。” 一个是手掌北境雄兵的镇北王;一个是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的威远侯世子。他们竟不顾一切地维护一介和离妇人。 这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连御座之上的皇上都有些讶然。 良久,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暴怒,“你们二人,倒是会为她说话。” 他目光最终落回沈未央身上:“沈未央,你听到了。镇北王与威远侯世子皆为你陈情。朕再问你一次,郡主之位,你当真不要?” “你可知,拒绝皇室恩典,即便有功,也难逃惩处。你所谓的‘为天下女子请命’,又当如何实现?” 沈未央没有抬头,亦没有言语,只是将本就低伏的身子,更沉缓地俯了下去,直至光洁的额面抵在金砖之上。 皇上的目光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挥了挥手,止住了想要呵斥沈未央的荣王等人。 “好一个‘别无所求’,好一个‘为天下女子争一份公道’。”皇上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氏,你且留下。退朝后,到御书房见朕。”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空旷的殿内,只剩下龙涎香与书卷墨香混合的沉静气息,以及那一道明黄背影带来的无形压力。 皇上临窗而立,背对着沈未央,声音听来比朝堂上平和了许多:“沈氏,慈安堂一案,你做得很好,也受委屈了。抽丝剥茧,胆大心细,确乎难得。” 他略作停顿,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威严的侧影:“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也好,宫闱也罢,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朕的意思。” 沈未央心中一凛,知道皇上指的是德妃之事。她垂首恭敬道: “民女明白。民女所知所见,仅限于周嬷嬷、王婆子等人的滔天罪行。其余之事,民女一概不知,亦不会妄言。” “嗯。”皇上似乎满意她的回答,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父亲……镇北王苏擎苍,已向朕禀明你的身世。” “他愿以此次北境大捷的全部军功,换你一个郡主尊位,让你名正言顺回归王府。朕,本已准了。你却为何拒绝?可是对王府心存芥蒂?或是……对当年之事仍有怨怼?” 沈未央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皇上的审视:“回陛下,民女对王府并无芥蒂,对过往亦无太多怨怼。人生际遇,阴差阳错,非人力所能全控。” “民女拒绝郡主之位,只因民女深信,人立于世,当凭己身。父兄之荫,丈夫之贵,或可庇佑一时,却非立身之本。民女若因身世而得封赏,恐难以服众,亦非民女所愿。” 她语气更加坚定地说:“民女愿凭自己双手去做。” “若他日,民女真能为国为民,做成一些有益于社稷苍生之事,届时陛下若再行封赏,民女定当坦然受之,并以此为荣,竭尽全力担起那份荣耀与责任。而非如今日这般,因血缘受此厚赐。” 皇上久久地凝视着她,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有傲骨。她拒绝的不仅是一个爵位,更是一种轻易的依附和捷径。她要的,是凭自己挣来的认可。 良久,皇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朕记下你今日这番话了。镇北王那边,朕会去说。你的路,你自己选,朕拭目以待。下去吧。” “民女告退。”沈未央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沈未央刚踏下御书房的台阶,便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官候在廊下。 女官见她出来,上前几步,微微一福:“沈娘子安。奴婢是德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女官,姓严。娘娘听闻沈娘子今日觐见陛下,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请沈娘子往长春宫一叙。” 沈未央脚步微顿。德妃,这位慈安堂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在案件中被摘得干干净净,此刻召见,用意难明。 她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严姑姑引路。” 严女官转身,在前引路。沈未央安静跟随,穿行在宫墙深巷之间。宫道幽深,只闻脚步声声。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穿廊时,斜刺里忽然出现一行人。为首正是沈云昭。 她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被宫女虚扶着,抬手拨弄着头上步摇的珠翠,正等着沈未央前来见礼。 沈云昭显然是有备而来,见到沈未央,立刻停下脚步,用手中团扇掩住红唇,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沈家那位光耀门楣的好妹妹吗?怎么,刚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这就急着去长春宫请罪了?” 她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沈未央一身素净的宫装,眼中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沈未央啊沈未央,我以前只当你是个木头,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能耐,竟敢把慈安堂那摊烂事捅到御前!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德妃娘娘掌管慈安堂多年,最是慈悲仁善,岂容你一个弃妇胡乱攀诬,坏她清誉?娘娘此刻召见你,就是要好好教导你一番何为规矩,何为尊卑!” 她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语气恶毒:“你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在慈安堂里摆弄几下,就能翻身了?痴心妄想!这皇宫内院,可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撒野的地方。” “今日,我就等着看你如何哭着从长春宫里爬出来!” 第一卷 第44章 态度急转 沈未央静静听完沈云昭这番嘲讽,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抬眼看向旁边的严女官。 “严姑姑,德妃娘娘慈心仁厚,掌管六宫事宜,向来公允明理。今日召见未央,想必是关心慈安堂遗属安置进展,倒是侧妃娘娘此言……” 她目光扫过沈云昭瞬间僵住的脸,“似乎对德妃娘娘的品性颇有误解,竟以为娘娘会因未央据实陈情而责罚?此言若传出去,恐有损娘娘清誉。严姑姑,您说呢?” 严女官眼皮微抬,看了沈云昭一眼,她微微躬身,对沈未央道:“沈娘子多虑了。娘娘宽宏大量,心系百姓,岂会因公事而迁怒。侧妃娘娘许是关心则乱,言语有些急切。” 她又转向沈云昭,语气严肃,“侧妃娘娘,德妃娘娘还在宫中等着沈娘子,若是无事,奴婢便先引沈娘子过去了。” 沈云昭被沈未央的反击噎得满脸通红,又见严女官明显站在沈未央一边,心中又气又急,更生出浓浓的不甘。 她狠狠瞪了沈未央一眼,想到德妃娘娘素日的手段,自己岂能错过这场好戏? “严姑姑说的是。”沈云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正好也要去向德妃娘娘请安,便与妹妹一同前去吧,也好替妹妹说说情。”她特意加重了“说情”二字,仿佛已笃定沈未央要倒霉。 严女官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云昭立刻快走几步,几乎与沈未央并肩,一副等着看笑话的姿态。 长春宫正殿,殿内熏香浓郁,陈设华丽。 德妃娘娘端坐于上首软榻,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凤钗,虽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面容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与高傲。 沈未央与沈云昭入内,依礼跪拜。 “臣妾,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民女,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德妃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她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沈云昭抢先一步起身,脸上已换上一副委屈又愤慨的表情,急切道:“母妃!我这不懂事的妹妹,丢尽了沈家的脸,今日我都没脸见人了。” “沈未央今日在朝堂上胡言乱语,辜负了母妃您往日对慈安堂的悉心照拂!臣妾以为,必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也让她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德妃娘娘勃然大怒,下令惩戒沈未央。 然而,德妃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却让沈云昭心头莫名一跳。 “云昭,”德妃开口,声音有些冷,“你如今是荣王侧妃,言行更当谨慎。沈小姐在朝堂所言,乃是陛下亲口询问,她据实以告,何来胡言乱语?” 沈云昭顿时傻眼,脸上血色尽褪:“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德妃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一直垂首静立的沈未央,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 “未央快免礼。今日召你前来,并无他意。慈安堂之事,本宫确有失察之过,心中甚为愧疚。” “多亏你机敏果敢,揭露恶仆罪行,解救那些苦命女子,实乃大功一件。陛下都已褒奖,本宫岂会怪罪?反倒要感谢你才是。” 这番话语,与沈云昭预料的雷霆震怒截然相反,堪称和风细雨,甚至带着明显的赞赏之意。 沈云昭呆立当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德妃继续温言道:“本宫听闻,你方才在御前,拒绝了陛下赐予的郡主之位?” 她微微叹息,似是惋惜,又似是赞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风骨与志气,不愿倚仗父兄恩荫,实属难得。” 沈云昭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未央,又看看德妃。御赐郡主之位?拒绝了?这怎么可能! 沈未央心中了然,德妃消息灵通,这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态度大变。 她面上依旧恭敬:“娘娘过誉。民女所为,不过本分。郡主之位,民女德才浅薄,确不敢受。” “你呀,就是太过自谦。”德妃笑道,示意宫女,“来人,将本宫给沈娘子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立刻有宫女捧上几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成套的赤金嵌宝头面、上好的宫缎、珍稀药材、还有一匣子光辉夺目的明珠。 “这些物件,不算什么,只是本宫一点心意,谢你为慈安堂那些可怜人做的一切。”德妃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位慈善的长辈。 沈云昭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眼睛都红了,又是嫉妒又是不解…… 沈未央看着眼前堆叠的赏赐,心中明镜似的。德妃这是在向镇北王府示好,也是在皇上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与悔过。 她从容下拜,语气得体:“民女谢娘娘厚赐。娘娘仁心,体恤遗属,未央感佩于心。” “这些赏赐,未央愧领,必定用于伤兵营中遗属安置事宜,不负娘娘今日大义相助之恩德。”她特意强调了“大义”二字,将赏赐与德妃的仁善和伤兵营的正事牢牢绑定。 德妃眼中笑意更深,这沈未央,果然是个聪明剔透的。 她顺势道:“你能如此想,甚好。日后若在安置遗属之事上有什么难处,或需宫中协助,尽管来告知本宫。” “是,多谢娘娘恩典。”沈未央深深鞠躬行礼,双手稳稳拖住那盘赏赐,后退两步,方才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沈云昭愣在原地,她看着沈未央那挺直淡然的背影穿过廊下,转过朱红殿柱,那口气就是咽不下,猛然回神,提起裙摆便追了出去。 沈未央正走在宫殿之间的青石甬道上,脚步声自身后急促追来,她脚步未停,只是在沈云昭伸手欲拦时,侧身一让。 “沈未央!你给我站住!”沈云昭人已挡在道中,指着沈未央,试图重新端起荣王侧妃的架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中可还有尊卑上下?” “沈侧妃,要不你先缓缓,此处宫道风大,仔细着了寒气。”沈未央抬眼,看着沈云昭因为奔走而起伏的胸口,生怕她喘不上气来。 “你少在这里给我扯别的。”沈云昭眼中怒火更盛,双手抱胸,声音尖利起来: “在长春宫内,你巧言令色,哄得娘娘开心,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区区一介草民,也敢在本侧妃面前拿乔!” “今日,我就要治你一个礼数不周、目无尊长之罪!来人……” 第一卷 第45章 无事生非 沈云昭唤过自己的宫女婆子,想叫人给沈未央一点教训。 就在她的丫鬟伸出手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挡在了沈未央身前,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紧接着,一只布满厚茧的拳头,带着凌厉的劲风,在距离沈云昭鼻尖仅有一寸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住! 拳风扑面,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与血腥气,骇得沈云昭瞳孔骤缩,所有未出口的呵斥和动作瞬间僵住。 她甚至能看清那只拳头上的疤痕,那可怕力量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她的头颅击碎! “你……!”沈云昭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竟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宫女婆子都吓傻了,根本没人去接住她。 她华丽的宫装裙摆散乱在地,头上的珠翠一阵乱晃。 等侍女们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搀扶起荣王侧妃时,场面混乱,一时竟没能扶起来。 沈云昭仰头,对上一双充满怒意的鹰目,充满着威吓! 苏擎苍不知何时赶至,他收回拳头,负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完全将沈未央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沈云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 那声音像重锤敲在沈云昭心上,让她浑身发颤,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这位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王爷! 沈未央在苏擎苍挥拳时略略侧身,避开了瘫坐在地挡路的沈云昭,停留了一小会儿,睨了一眼苏擎苍,便捧着锦盒,继续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苏擎苍见沈未央走了,冷冷扫了地上的沈云昭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随即,他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沈未央,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再无闲杂人等,沈未央才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身旁威风凛凛的镇北王,语气平淡地飘出一句:“幼稚。” 苏擎苍正绷着脸,摆足严父和王爷的派头,想着怎么跟女儿开口,突然听到这两个字,脚下一顿,威严的面孔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柔光。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为父……咳,本王是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旁人冲撞了你。” 心里却暗道:这丫头,比老子当年还威风,进退有度,软硬不吃。刚才自己确实有点沉不住气。 看到有人想对未央伸手,他哪还忍得住?不过被女儿说“幼稚”……苏擎苍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感觉,挺新鲜,也挺好。 贴身丫鬟和两个婆子终于手忙脚乱地把沈云昭给扶起来了。 “没用的东西!看到本妃受辱,也不知道上来护着!”她尖声斥骂,全然不顾这是在宫中,声音在空荡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荣王侧妃的仪态风度,此刻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 丫鬟和婆子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指着沈未央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低吼道:“沈未央!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沈家不要的庶女,一个侯府扫地出门的弃妇!” 她猛地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丫鬟,眼神狠厉:“去!给我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沈未央现在住在哪里?每天都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她跟镇北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去找可靠的人,花多少钱都行!她不是能耐吗?不是要帮那些贱民吗?本侧妃要让她知道,这京城,不是她一个下堂妇能翻身的地方!” 京城里初春的小雨来了,护城河两岸,春雨过后的柳条更显新绿。 伤兵营的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沈未央好几日未来,这天刚踏进伤兵营,帮忙管事的李婆婆就快步迎了上来,眉头紧锁,低声道:“沈娘子,您可来了!出事了!” “何事?”沈未央脚步未停,声音平稳。 “是那批新送来的药材!”李婆婆语气焦急。 “昨夜清点时还好好的,今早吴嬷嬷准备给几个咳嗽的孩子煎药,打开药包一看,里面有好几包都被掺了东西!不是原本的药材,还有些像是发了霉的!” 沈未央眼神一凛,脚步立刻转向存放药材的临时库房。库房里,吴嬷嬷和另外两位帮忙的妇人正守着一堆打开的麻袋和药包,脸色惊惶。 地上散落着一些质地明显不对的药材,混杂在原本品质尚可的草药中,若不细看,确实容易蒙混过去。 “何时发现的?谁负责看管库房?昨夜可有异常?”沈未央一边蹲下身,捡起那些掺杂物仔细查看,一边快速问道。 “是吴嬷嬷今早发现的。昨夜是翠微姑娘和一个小丫头一起值的夜。”李婆婆答道,语气有些迟疑。 “翠微姑娘是王府送来的人,做事一向稳妥,那小丫头是前几日从慈安堂跟着过来的,叫小莲,平日里也还算老实……” 正说着,翠微和那个叫小莲的丫头也被叫了过来。翠微神色镇定,但眼中也带着疑惑。小莲则明显有些瑟缩,眼神飘忽不定。 沈未央没有立刻质问,而是仔细检查了库房的门窗和存放位置。 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药材是昨日午后由户部统一运来,当时她亲自带着人清点入库,并无问题。问题显然出在入库之后。 “昨夜值夜,可有人离开过?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沈未央看向翠微。 翠微回想了一下,摇头:“回娘子,奴婢一直在此处,中间只去了一趟灶间打热水,来回不过一盏茶功夫。小莲说她肚子不舒服,出去了一小会儿,时间也不长。” 沈未央的目光转向小莲。小莲身体一抖,连忙道:“是、是,奴婢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哦?”沈未央语气平淡,“去茅房需要经过存放新到布料和米粮的屋子吗?我今早进来时,看见那屋门口掉了几片这种特别的草屑。”她手指拈起一片边缘带锯齿的干枯叶片。 小莲嘴唇哆嗦起来:“奴、奴婢……奴婢不知道,可能……可能是风吹过去的……”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小莲面前,那沉静的目光似乎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叶片干燥易碎,若是风吹,该散落在各处。可我只见那门口有,且痕迹新鲜。” “小莲,我再问你一次,昨夜你除了去茅房,还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或者……收了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46章 送人把柄 小莲腿一软,几乎要跪倒,眼神惊恐地乱瞟。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负责在门口洒扫的婆子揪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进来。 “沈娘子!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说是来送菜的,可我看她篮子里除了几把烂菜叶子,底下还藏了这个!”婆子举起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那女子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清秀却写满惊慌的脸。 沈未央目光扫过那女子的手,十指虽沾了些泥土,但指甲缝干净,指腹也无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再细看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浆洗得过于硬挺,甚至有些不合身。 “你是哪个庄子送菜的?管事的是谁?”沈未央问。 女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未央不再问她,转而看向面如死灰的小莲,声音冷了下来:“是她吗?” 小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沈娘子饶命!是……是她!昨夜就是她,塞给奴婢一小块碎银子,让奴婢趁翠微姐姐打水的时候,把一包东西混到新药材里。” “她说只是些没用的草叶,闹得好玩……奴婢一时贪心,就……就……” 那被揪住的女子见状,也知瞒不过,尖声叫道:“不关我的事!是……是荣王府的姐姐让我来的!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把这包东西混进伤兵营的药材里,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荣王府。沈云昭! 沈未央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她示意婆子放开那女子,对翠微道:“翠微,去请两位户部派驻在此的书吏过来,将此事原委、人证、物证一一记录清楚。” 她又看向地上那包掺假物和那个作为酬劳的荷包,对李婆婆吩咐: “去请一位可靠的大夫来,验看这些掺入物究竟是何东西,有无毒性。将所有被污染的药材单独封存,记录受损数量与品类。” 吩咐完毕,她才重新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送菜女子和小莲,“你们二人,随户部书吏录完口供,画押确认。” 很快,口供录毕,损失也清点出来,被污染的药材价值约十五两银子,严重的是耽误了病患用药,需紧急重新调配。 沈未央亲手写下一份条理清晰的陈述与索赔单据,连同两个面如土色的人证和那包物证,派了两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镇北军亲兵,外加一位户部书吏,直接送往荣王府。 荣王刚从外面回府,便见到了这份大礼。 尤其是看到“指使内眷”、“扰乱朝廷抚恤”、“损害将士遗属”这些字眼,以及那白纸黑字的人证物证,他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朝廷眼下正重视此事,太子明显偏向那沈未央,连父皇都对她多有赞赏。 沈云昭这个蠢妇!竟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去触霉头,还被人抓了个现行,把柄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 这不仅是给他丢脸,更是授人以柄,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他一个“治家不严”、“破坏国策”,岂非麻烦? “把沈氏给我叫来!”荣王暴怒。 沈云昭还不知东窗事发,心中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给沈未央使绊子,被叫到荣王书房,刚想撒娇诉苦,迎面就是一个重重耳光! “啪!” 沈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去动伤兵营的?谁让你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荣王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你是嫌本王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给本王招惹是非是不是?镇北王现在明显护着那沈未央,连母妃都转了态度,你倒好,上赶着去给人送把柄!本王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王爷……妾身,妾身只是……”沈云昭捂着脸,泪如雨下,想要辩解。 “闭嘴!”荣王烦躁地挥手,“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你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好好反省!若再敢生事,本王立刻休了你!滚!” 沈云昭被丫鬟搀扶着,哭哭啼啼地回了自己院子,心中对沈未央的恨意达到了顶点,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沈未央赢? 而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廊柱后的荣王长女,李钰看了个真切。他看到的父王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凶狠地打了云昭母妃,还禁了她的足。 她听不懂那些朝堂纷争,只看到云昭母妃脸上的掌印和眼泪,听到云昭母妃口中反复怨恨的沈未央这个名字。 李钰的亲生母亲早逝,她觉得这个府里只有云昭母妃是真的对她好,所有欺负云昭母妃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年仅七岁的孩子攥紧了拳头,“沈未央……”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冰冷,“你欺负我母妃,我记住了。” 第二天,沈未央偷偷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书生袍,以同色发带束发,略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女子柔美,添了些清俊书卷气。 她这身打扮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就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写书人“归舟客”,她偶尔会以这副装扮来书斋与掌柜商议书稿。 刚走到书斋门口,便见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锐气的年轻妇人,被几个华服公子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之一,户部尚书家的幼子孙琦。 “哟,这不是裴小姐吗?哦不,现在该叫裴娘子?”孙琦摇着扇子,笑得轻佻。 “怎么,被夫家休弃了,还有闲情逸致来逛书斋?莫不是还想学那些贞洁烈女,读点《女诫》《列女传》挽回名声?依我看呐,不如学学怎么伺候人,说不定还能找个下家……”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猥琐的哄笑。 那妇人正是前吏部侍郎儿媳、如今被休弃归家的裴清歌,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愤落泪或惊慌躲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射向孙琦,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又快又利: “孙琦,你爹户部那本烂账查清楚了吗?去年南边水灾的赈灾银两,经你爹手短了三万七千两,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你脸皮还厚,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学癞皮狗挡道吠叫?” “怎么,是觉得你爹乌纱帽戴得太稳,想让他早点回老家种地,你好继承那几亩薄田继续当你的田舍郎?” 第一卷 第47章 书斋对弈 孙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你胡说什么!”孙琦厉声喝道,尾音却有些颤抖。 “我胡说?”裴清歌冷笑一声,上前半步,明明比孙琦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后退了半步。 “需要我去问问李御史,还是王给事中?或者,直接敲登闻鼓,请陛下派人再好好查查?到时候看看,是你这张嘴硬,还是户部的账本硬!” 她语速极快,说得孙琦头晕眼花,冷汗都下来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议论起户部的风声。 就在这时,沈未央见局面紧张,本着解围之心,走上前,刚想开口:“孙公子,书斋乃清静之地……” 话音未落,裴清歌却突然侧身,伸出看似纤弱的手臂,直接将挡在她身前的沈未央往旁边一拨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未央拿着折扇半挡着脸,猝不及防被拨得微微一晃,有些愕然地看向裴清歌。 裴清歌甚至没回头看她,目光依旧锁死在孙琦那张惨白的脸上,毒舌火力全开: “瞧瞧你这副德行,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斗鸡走狗、调戏妇人。你爹那点俸禄,够你赔几次赌债?还是你娘那些嫁妆,经得起你逛几次花楼?”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夹着尾巴回家,想想怎么保住你爹那顶快被你自己蠢掉的乌纱帽,而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你……”孙琦被骂得张口结舌,脸皮紫胀,指着裴清歌的手指都在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周围人的目光如同针扎,那几个跟班也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滚。”裴清歌吐出一个字。 孙琦再不敢停留,狠狠瞪了裴清歌一眼,灰头土脸地带着人狼狈离去,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 裴清歌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被她扒拉开的沈未央,转过身,目光在她月白儒衫上扫过,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嫌弃:“多事。” 沈未央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她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见裴娘子处境似有不便,本想……” “本想英雄救美?”裴清歌打断她,“省省吧。对付这种草包,脏了我的手都嫌费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未央脸上,带着审视,“看你像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学人管什么闲事?” 沈未央失笑,这裴娘子的嘴,果然名不虚传。她从容道:“是在下孟浪了。不过,裴娘子方才言辞锋利,直指要害,令人佩服。” 她指了指书斋内,“此处喧哗已过,二楼尚算清静,不知裴娘子可愿移步,饮茶稍坐?” 裴清歌挑挑眉,打量了沈未央几眼,许是觉得这书生眼神清正,态度不卑不亢,方才虽多事却也非轻浮之徒。 她略一沉吟,“我不与陌生男子喝茶。” “不过,下棋可以。你行吗?” 沈未央笑意更深:“略知皮毛,恐难入裴娘子法眼,愿请教。” “哼,口气倒不小。”裴清歌轻哼一声,却已转身朝楼梯走去。 两人在二楼临窗处坐下,棋盘摆开。 裴清歌执黑先行,落子果断,布局严谨,棋风如其人,清冷中透着锋芒。 沈未央执白,她确实未曾系统学过,只凭书中所述和些许直觉应对,开局不久便显得左支右绌,被裴清歌稳稳压制。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裴清歌渐渐发现,对面这位书生虽棋力不高,招式生涩,但思路却并不拘泥,偶有跳脱之举。 且心性沉稳,即便处于明显劣势,也不见焦躁,依旧能冷静思考,尽力周旋。更难得的是,棋路间隐约透出一种开阔的格局,并非只计较一城一池得失。 一局终了,沈未央毫无意外地输了,且输得颇为惨烈。 裴清歌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抬眸看向沈未央,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她缓缓开口:“公子棋力,确如所言,尚欠火候。” “但观公子棋路,不滞于形,心性沉稳,胸中似有丘壑,非池中之物。这局棋,倒让清歌生出几分相交之意。”语气依旧直接,却少了最初的疏离。 沈未央闻言,微微一笑,坦然道:“裴娘子棋艺高超,在下佩服。能得娘子此言,是归舟之幸。” 她本就对裴清歌的才名与遭遇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其风骨,更觉不凡。 裴清歌难得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即使如此,下月初三,此时此地,清歌愿再与公子对弈一局,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未央欣然应允。 裴清歌起身,临走前,目光在棋盘上略作停留,破例指点了一句: “公子开局过于保守,中盘转换时略显犹疑。弈道如兵道,有时需敢舍方能得。另,东南角那一子,若早三路落下,局面或有所不同。”她点到即止,并不多说。 沈未央看着棋盘,仔细回味她的话,眼中光亮更盛。“多谢裴娘子指点,归舟受教。” 裴清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离去,背影挺直,依旧带着那份清冷孤高,却又似乎与来时有了些许不同。 裴清歌的身影消失在书斋门口后不久,墨韵书斋的掌柜便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在雅间外恭敬低声道:“东家,人都到齐了,在隔壁厢房候着。” 沈未央“归舟客”的扮相未改,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稍后便过去。” 她在雅间稍坐片刻,待心绪从方才与裴清歌那局棋和对弈中彻底平复,便起身去了书斋后头一间专为她预备的僻静小室。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回了一身天水碧色的家常衣裙,发髻也重新梳理过,虽依旧素净,却已是女子装扮。 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与方才的“归舟客”并无二致。 她推开隔壁厢房的门,里面早已端坐着三四人,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见过东家。” 这几位,正是沈未央名下铺子的掌柜。 其中,墨韵书斋的陈掌柜自不必说,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是城东宝光阁的刘掌柜。 另一位穿着藏蓝绸衫、气质儒雅的,是南街云锦绸缎庄的赵掌柜,还有一位,便是西市清茗茶铺的孙掌柜,此人四十许年纪,留着两撇细须,眼神有些飘忽。 沈未央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她并未寒暄,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些事要交代。从前我在侯府,诸多不便,铺子里的事,多仰赖诸位打理。” 第一卷 第48章 生意投入 几位掌柜连忙称是,心中却都打起了鼓。东家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自然知晓。如今东家不再是侯府世子妃,亲自召见,只怕要有大变动。 果然,沈未央接着道:“如今我既已离府,往后自有更多心力料理这些产业。从下月起,我会逐步加大对各铺子的投入。” 她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宝光阁,刘掌柜,京中时新首饰式样变化极快,我欲让你亲自或派得力之人南下苏杭、广州,采买最新奇巧的原料与花样子,不必过于计较成本,但要精、要新。另外,可试着与一些有名气的闺阁画师合作,设计独一份的款式。” 刘掌柜眼睛一亮,这显然是东家要大干一场的信号,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一定办好!” “云锦庄,赵掌柜。”沈未央看向绸缎庄掌柜。 “除了现有的高端绸缎生意,我欲增设一档,专营结实耐穿、花色清爽的棉布与细麻,价格需实惠。主要面向寻常百姓家的女眷,品质务必把关。” 赵掌柜略一思索,便领会了东家的意图,这不仅是生意,似乎还有更长远的打算,他郑重应下:“东家放心,小人一定挑选最合适的货源,定好价格。” 轮到清茗茶铺的孙掌柜了。他堆起笑容,等着东家吩咐。 沈未央却并未立刻说茶铺的事,而是话锋一转:“我近日有个想法,打算日后,待这些铺子盈利更丰时,拿出一部分利银,在城南开办一所女子学堂。” 此言一出,几位掌柜都有些愕然。女子学堂?这倒是稀罕事。 孙掌柜心思活络,立刻接口,脸上带着看似为东家着想的笑容:“东家仁心,小人佩服!不过……这女子学堂,恐怕难以盈利吧?收束脩?” “寻常人家未必舍得让女儿读书;富贵人家,自有家学或请西席。这些怕是没什么人愿意花钱来学。东家,咱们做生意,还是以盈利为本,这学堂之事,是不是再斟酌……” 他自以为说得在理,却未察觉沈未央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孙掌柜。我且问你,你掌管清茗茶铺三年,盈利几何?”沈未央打断他。 孙掌柜忙道:“回东家,每年均有盈余,账本上……” 沈未央淡淡道,“每年盈余不过百十两,与投入相比,回报甚微。且我注意到,你进货渠道单一,售价呆板,隔壁新开的‘一品茶轩’,不过一年光景,生意已比你红火数倍。你可知为何?” 孙掌柜额头见汗:“这……一品茶轩背后有靠山,且花样多……” “靠山?花样?”沈未央冷笑一声,“你只知抱怨,却从未想过改进!” “我今日召你们来,说的是今后发展,是格局,是长远!你却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对我所言女子学堂,更是嗤之以鼻,认为无利可图,女子便只配学些驯顺之道?” 她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孙掌柜:“你眼界狭窄,墨守成规,早已不适合再做这茶铺掌柜。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清茗茶铺的掌柜了。” 孙掌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东家!东家恕罪!小人是为铺子着想啊!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看了三年账本,听了三年你的苦劳,也忍了你三年得过且过的做派!”沈未央不为所动。 “茶铺的女管事周娘子,这两年来,多次向我暗中呈报改进建议,却都被你压下。她提出尝试引入南方花茶、搭配时令茶点、甚至为女客设雅间,哪一条不比你的故步自封强?”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孙掌柜,对赵掌柜身后的小徒道:“去请周娘子过来。” 不多时,一位年约三十、衣着简朴但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虽有些紧张,但行礼问安不卑不亢。 沈未央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周娘子,从即日起,由你接任清茗茶铺掌柜一职。孙掌柜手头事务,今日与你交代清楚。” 周娘子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东家信任!民妇一定尽心竭力!” 沈未央扶她起来,又转向呆若木鸡的孙掌柜,以及同样被东家这番雷厉风行震住的刘、陈、赵三位掌柜,清晰地道: “孙掌柜,你且回去等着看。看看清茗茶铺在周掌柜手中,如何做得风生水起!让你看看这世道所不齿的女子,到底有多少能耐!”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今日之言,望诸位谨记。跟着我,只要用心做事,目光长远,我绝不会亏待。但若谁再如孙掌柜一般,故步自封,目光短浅,甚至阳奉阴违……今日便是例子。都听明白了?” 刘、陈、赵三位掌柜心头凛然,连忙躬身齐声道:“谨遵东家吩咐!” 那陈掌柜的小徒急忙进来禀告:“东家!威远侯世子来了!” 沈未央动作一顿。顾晏之?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此刻是女子装扮,若被他撞见,倒也没什么,可若他稍后盘问起陈掌柜,或是察觉这书斋与“归舟客”的联系…… 前头店铺里,顾晏之确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微蹙,对刚刚赶来的陈掌柜道: “掌柜的,我记得你们书斋时常有些新鲜的话本子,从前……沈娘子颇爱看。我想寻几本有趣的,新近风评好的。” 陈掌柜额角冒汗,强作镇定:“世子爷恕罪,今日……今日书斋盘点,暂不营业,话本子也还未整理上架。不如您改日再来?” “盘点?”顾晏之扫了一眼挂出的“暂停营业”木牌,这陈掌柜神色有异,目光闪烁。 不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 “无妨,我自行看看便是。”顾晏之说着,便往书架深处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陈掌柜不敢硬拦,只得亦步亦趋跟着,心中叫苦不迭。东家还在后面呢! 顾晏之走到楼梯附近,隐约听得楼上似乎有细微动静。他抬步便要上楼。陈掌柜急忙道:“世子爷,楼上……楼上都是些旧书残卷,杂乱得很,恐污了您的鞋袜……” 他越是这样,顾晏之疑心越重。他不再理会赵掌柜,径直踏上楼梯。刚上到转角,便见一个小学徒模样的少年正慌张地想要躲开,眼睛却飞快瞟了一眼二楼东侧紧闭的厢房门。 顾晏之眼神一厉,大步走过去,在那小学徒惊恐的目光和陈掌柜来不及的惊呼声中,猛地一掌推开了那扇门! 第一卷 第49章 莫来打扰 厢房内,临窗小桌前,沈未央正端着一杯清茶,似乎刚放下,闻声抬眸望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顾世子?”她放下茶杯。 顾晏之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沈未央。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书斋不待客吗?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除了沈未央,并无他人。桌上只有一套茶具,两把椅子。窗外是书斋后院,也无异常。 “未央……你怎么在此?”顾晏之压下心中疑惑,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能在这里见到她,倒是意外之喜。 “路过,有些疲乏,便向掌柜借此处歇歇脚,喝杯茶。”沈未央站起身,语气疏离。 “茶已喝完,我也该走了。”她说着,便欲离开。 “等等!”顾晏之下意识拦住她,又觉不妥,收回手,“我正想寻几本话本给你送去,从前你爱看的……既然碰上了,我送你回去?” 他目光紧紧锁着沈未央,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未央略一思忖,淡淡道:“不必麻烦世子。我还有些事。” “什么事?我陪你。”顾晏之立刻道。 沈未央瞥他一眼,忽然道:“我饿了。” 顾晏之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道:“那我们去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菜品清淡可口,你应该会喜欢。” 他生怕她反悔,语速都快了些。 沈未央便是想与他一同离开,解了书斋之困,也能避免他继续探查。至于吃饭……也好,有些话,或许该说得更明白些。 她点了点头:“走吧。” 顾晏之喜出望外,连忙侧身让她先行。沈未央走到门口,对一脸紧张的陈掌柜微微颔首,陈掌柜会意,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书斋,门外只栓了一匹马,是顾晏之的黑马“神骏”。 “骑马吧,快些。”顾晏之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说,生怕她拒绝。 “好!”沈未央轻微点头,顾晏之一愣,她愿意和他共乘一骑?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向沈未央伸出手。沈未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神微冷,却并未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晏之小心翼翼地将她拉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 温软的身体靠近,熟悉的淡淡馨香萦绕鼻尖,顾晏之的心跳骤然失序,手臂僵硬地环住她的腰身,却又不敢用力,生怕惹她不悦。 “坐稳了。”他声音低哑,一夹马腹,骏马便平稳地小跑起来。 沈未央背脊挺直,并未靠向他,目光平视前方。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顾晏之的下颌,带来一丝微痒,却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未央,”顾晏之低头,轻声在她耳边道,气息温热。 “未央,我们……能否重新开始?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弥补……” “顾世子,”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 “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明白。” 聚贤楼,雅间。 顾晏之殷勤布菜,将几样清淡的菜式挪到沈未央面前,“我记得你以前……口味偏淡,这道清炒笋尖,还有这蟹粉豆腐,你尝尝喜不喜欢?” 沈未央并未动筷,只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顾世子,今日这顿饭,只为说清一事。” 顾晏之心中一紧,放下筷子,专注地看向她:“你说。” “我与顾世子之间,绝无可能。”沈未央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情绪。 顾晏之面色一白。 “过往种种,已如云烟。你所谓的弥补、后悔,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需要你的歉意,更不需要你的靠近。” “从今往后,请顾世子莫再打扰我的生活。无论是以何种名义,朋友,故人,或其他。”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顿饭,就到此为止。” 顾晏之猛地站起,眼底通红:“未央!我只是想……” 他哑声低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他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猛地攥住了沈未央正欲收回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震。 沈未央手腕纤细,被他牢牢箍住,挣脱不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那修长手指在微微颤抖。 “未央……”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抬起,似乎想要将她整个人揽住,却又在即将触碰她肩背时,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指尖蜷缩。 雅间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于贴近的距离,让沈未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沉水香气息。 “你想如何,与我无关。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世子费心。” 沈未央冷冷道,手腕用力,试图甩开他的钳制。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叩,随即推开。 谢惊鸿一袭云锦长袍,手持折扇,温润含笑的脸上在看到屋内情景时,顿了顿,随即笑容如常,仿佛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暧昧又对峙的姿态。 “顾世子,沈娘子,打扰了。” 谢惊鸿目光扫过顾晏之紧握着沈未央手腕的那只手,又落回沈未央清冷的面容上。 “方才在楼下瞧见春禾姑娘,猜想沈娘子或许在此用膳,特来问声好。看来……谢某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沈未央趁顾晏之怔松的间隙,猛地一挣,终于将手腕从他掌中抽离。 她后退一步,迅速拉远了距离,被攥过的手腕处已然泛起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甚至没有去揉那发疼的手腕,只将手背到身后,指尖蜷缩,面上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对谢惊鸿微微颔首:“谢老板。” 顾晏之见到谢惊鸿,脸色更沉,空落的掌心虚抓了几下,背在了身后,特地绕到沈未央的身侧站着。 “正要寻沈娘子呢。你之前画的那几幅首饰图样,工匠们赶制了出来,没想到短短几日便被抢购一空,沈娘子真是匠心独运!”谢惊鸿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笑容加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第一批的分成,五五之数。后续的订单,我会让掌柜按月结算给你。” 沈未央看了一眼银票,数额不小。她并未立刻去拿,只道:“谢老板客气了。当初若非谢老板相救,我也没有今日。这些图样,权当是报恩。” 顾晏之心猛地一沉,提到那天他就来气,谢惊鸿好手段! 谢惊鸿笑道,又看向她,“对了,城西那处铺面的事,我已与东家谈妥。沈娘子若方便,现在便可随我去看看?正好有些细节需当面商议。” 第一卷 第50章 孩童之心 沈未央眼中略有疑惑,但随即附和道:“好。现在便去。” 她转向顾晏之,语气冷淡至极:“顾世子,我有要事,先走一步。方才所言,望世子牢记。” 说罢,沈未央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谢惊鸿。 谢惊鸿侧身让沈未央跟他并肩,并温声道:“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随后两人一起离去,隐约传来谢惊鸿温和的话语与沈未央偶尔的应和。 顾晏之僵在原地,她答应谢惊鸿如此爽快,甚至愿与他同车离去,却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愿多给他。 那句“绝无可能”,那句“莫再打扰”,绝情至极! 而谢惊鸿看她的眼神,她面对谢惊鸿时那细微的缓和……凭什么? 妒火与不甘疯狂灼烧着顾晏之的五脏六腑。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未央……”他低吼,却只换来满室空寂。 楼下,沈未央登上谢惊鸿的马车,春禾紧随其后。 马车平稳驶离。沈未央靠坐在车内,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解围。”她睁开眼,看向谢惊鸿。 谢惊鸿摇扇轻笑:“举手之劳。不过……顾世子似乎,执念颇深。” 沈未央眼底一片冷然:“他的执念,与我无关。” 谢惊鸿把沈未央和春禾送到小院街口就告辞,很有分寸。 突然,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声和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位置正是沈未央小院的方向。 沈未央走上前去查看,只见她的院门大开,门前路中央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一辆草料马车停在一旁,车夫在紧张地解释,“这小姑娘突然从那里面冲出来,倒在路中间了!我及时勒住了马,可没撞到人啊!” 周围已有三两个路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沈未央预感不对,走近一看,那小女孩身形单薄,露出的脖颈和小手倒是异常白皙细嫩,与身上那身粗糙且略显宽大的衣服格格不入。 沈未央蹲下身,春禾帮忙将小女孩轻轻翻转过来。小女孩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尚存。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精致。 沈未央心中一动,这孩子……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并不烫,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十指纤细,指甲圆润干净,掌心连一点薄茧都无,绝非做粗活或常在外玩耍的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晕在这里了?”春禾向围观的人问道。 路人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 “小姐,怎么办?要不送去附近的医馆?”春禾询问地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这孩子绝非贫家女,甚至可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之子。为何穿着如此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孤身晕倒在街头?是走失了?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着那张稚嫩却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小脸,倒是没有细想。 “先抱上车,去最近的……”沈未央话音未落,地上的小女孩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小女孩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看清了蹲在她面前的沈未央和周围的景象。 沈未央刚想温和地问她是谁家孩子,是否需要帮助,却见那小女孩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狠意。 下一刻,小女孩猛地挣扎着坐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外围观的人群和街道方向,尖声哭喊起来: “救命啊!救命!我是荣王府的长女李钰!我被坏人绑架了!救救我!” 清脆凄厉的童音划破街面的平静,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官兵正从街角转过来,听到呼救声,立刻快步跑来。 沈未央心中一沉,已知不妙。她迅速站起身,后退一步,与小女孩拉开距离,同时对春禾低喝道:“别动,站在原地。” 官兵已至近前,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喝问:“何事喧哗?” 那小女孩一见官兵,如同见了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那小队长的大腿,放声大哭,眼泪说来就来,一副受尽惊吓的可怜模样。 “官爷救命!我是荣王府的大小姐!我被这个女人绑架了!她要害我!快抓住她!”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指向沈未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官兵立刻如临大敌,将沈未央和春禾团团围住。 “这位官爷,民女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见此女晕倒路中,上前查看,正欲施救,她便突然醒来呼救。民女并未绑架她,此间或有误会,街坊路人皆可作证。” “她撒谎!”李钰立刻尖叫,躲在小队长身后,指着沈未央。 “就是她!她用帕子捂住我的口鼻,把我弄晕带到这里!我刚从她的院子里跑出来,官爷,你快打她板子!把她关起来!” 他低头看向小女孩:“你刚刚说你是荣王府的?有何凭证?” 李钰哭得抽抽噎噎,从自己那宽大的粗布衣衫内里,掏出了一块系着红绳的羊脂白玉牌,玉牌上清晰地刻着“荣王府”字样和代表身份的纹饰。 “这是我父王给我的玉牌,官爷你看……” 小队长接过一看,虽不识具体等级,但那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他脸色一变,立刻抱拳:“小郡主受惊了!” 随即转头,厉声下令:“围起来!将这一干人等,全部带回衙门!速去禀报大人,并通知荣王府!” 沈未央知道此刻争辩无益,反而显得心虚。她示意春禾不要反抗,一同被官兵带往京兆府衙门。 府尹听闻涉及荣王府郡主被绑架,不敢怠慢,立刻升堂。荣王府的管家和嬷嬷匆匆赶来,确认了李钰的身份,更是坐实了“绑架”一说。 公堂之上,李钰被嬷嬷抱着,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就是沈未央绑架了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虽细节经不起推敲,但一个七岁孩童,谁会怀疑她撒谎? “大人,此女蛇蝎心肠,竟敢对我下手,定然是妒恨我云昭母妃,蓄意报复!求大人严惩,打她板子!关她大牢!”李钰泣不成声,却字字分明地提出要求。 荣王府管家也在一旁施压:“府尹大人,此事关乎荣王府颜面与大小姐安危,务必严查重办!” 府尹看向一直跪在堂下,神色平静的沈未央,皱眉问道:“沈氏,小郡主指控你绑架于她,你可认罪?” 第一卷 第51章 不受宠爱 沈未央抬起头,目光清澈,“大人,民女不认。民女从未绑架小郡主,今日之事是有人刻意诬陷。” “你胡说!”李钰尖声道。 沈未央不理她,继续道:“大人明鉴。其一,若民女真绑架了小郡主,为何不将她藏于隐秘之处,反而不加看管,让她从我的院中明目张胆地跑出?” “其二,”沈未央看向李钰身上那身衣服。 “小郡主声称被民女绑架,请问,民女是在何处、何时绑架了她?又为何要多此一举为她换衣?” 荣王府的嬷嬷急忙道:“定是你这恶妇,为了掩人耳目,强迫小郡主换上的!” “哦?”沈未央挑眉,“那么请问嬷嬷,小郡主被绑架时,原本穿着何衣物?发饰如何?可有人证?绑架发生在王府内,还是府外?” “若是府外,小郡主为何孤身一人,无人跟随?若是府内……民女一介女流,如何潜入守卫森严的荣王府绑架郡主?请嬷嬷一一说明,也好让大人查证。” 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她们接到消息赶来,只知小郡主被绑架,具体细节哪里清楚?小郡主自己又语焉不详。 沈未央不等她们反应,又道:“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转向府尹,“大人,民女恳请查验小郡主身上,可还有其他能证明其被绑架的痕迹?比如捆绑的勒痕?被迷药捂嘴的痕迹?” 她看着李钰,“小郡主,你说我用帕子捂住你的口鼻,那么请问,是何时?何地?用的何种帕子?什么颜色花纹?帕子上可曾熏香?你挣扎时,可曾抓伤我的手或脸?” 李钰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连环追问细节?尤其沈未央问得如此具体。 她眼神开始慌乱,支支吾吾:“就……就是一块白色的帕子……没有花纹……我……我抓了你,但没抓到……” “白色的帕子?无花纹?”沈未央从自己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丝帕,“民女所用帕子,皆绣有竹叶暗纹,且熏的是檀香。小郡主,你看可是这块?” 李钰看了一眼,连忙点头:“就是这块!” “到底有花纹还是没花纹?”府尹也听出不对劲,沉声追问。 李钰吓得一哆嗦,把头埋进嬷嬷怀里,不敢再说话。 沈未央乘胜追击:“大人,孩童天真,或许受人唆使,编造谎言。” “但请大人细想,民女与小郡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冒险绑架王府郡主?动机何在?仅因与荣王侧妃些许旧怨?这未免太过牵强。反倒是……” 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民女近日因慈安堂之事,得罪了些人,或许有人想借此诬陷民女,败坏民女名声,甚至让民女入狱,无法继续安置将士遗属。” 她将话题引向更高层面,暗示此事可能涉及对朝廷抚恤政策的破坏。 府尹眉头紧锁,心中已有判断。这沈娘子言之有理,条理清晰,而那小郡主的说辞漏洞百出,显是孩童受人指使诬告。只是涉及王府,有些难办。 就在这时,门外衙役高声通报:“镇北王到!” 苏擎苍一身王爷常服,大步踏入公堂,不怒自威。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沈未央,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随即冷冷看向那躲在嬷嬷怀里的李钰。 “京兆府尹,这是怎么回事?”苏擎苍声音洪钟,自带威压。 府尹连忙起身相迎,将事情简单说了。 苏擎苍听罢,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逼李钰:“小郡主?你来说说,沈娘子是如何绑架你的?仔细说,若有一字虚言,便是荣王在此,本王也要问问他是如何教养女儿的!” 他接着上前一步,对着府尹和荣王府管家,语气冰冷: “沈娘子乃陛下亲口褒奖。如今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空口白牙诬陷绑架?京兆府办案,便是这般只听一面之词的吗?若今日不能还沈娘子清白,本王亲自请陛下圣裁!” 府尹额头冷汗直冒,荣王府管家也慌了神。 李钰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被苏擎苍一吓,终于“哇”的一声真正大哭起来,边哭边喊: “是……是嬷嬷!是嬷嬷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说是这个女人绑架了我,官爷就会打她板子,给云昭母妃出气!呜呜呜……父王知道了,不要打我……” 满堂哗然。荣王府管家和那被当替罪羊的嬷嬷面如死灰。 嬷嬷扑通跪倒,膝盖触地向前爬去,死死攥住李钰的衣角:“小姐!您怎么能……老奴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李钰哭得打嗝,一脚踹向嬷嬷,“就是你说的!昨儿在茶房,你说父王责罚云昭母妃,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你叫我这样诬陷她,就能帮云昭母妃出气。” “老奴冤枉!”嬷嬷如遭雷劈,转头向府尹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府尹沉声:“押下去,先打十大板!” 嬷嬷被按住时浑身发抖,尖叫着出声,“小姐!你不能这样对老奴我啊!只有我是真心待您的,沈侧妃她……” “住口!”府尹拍案而起,这件案子不能再乱了。 板子落下,嬷嬷的惨叫声响起,沈未央缓缓走到呆坐在地上的李钰旁边,低声说:“你为你的云昭母妃算计我,可她呢?” “她在王府里喝茶赏花吧。” 李钰没抬头,但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从头到尾,荣王府来的只有一个管家,一个嬷嬷,无论是荣王还是她口中的云昭母妃,连个影儿都没有。 沈未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向那不敢哭泣的小女孩时,眼中掠过一丝可惜。 孩子还这么小,就被教得如此恶毒,沈云昭还真是言传身教得好啊! “京兆府尹大人,真相已然明了。荣王府长女李钰,受恶奴教唆,公然于街市诬告民女绑架,意图借助官府之力,对民女施以刑罚。” “孩童无知,其行可悯,但其背后唆使之人心思歹毒,必须严惩!” 苏擎苍他向前一步,与沈未央并肩而立,王爷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荣王府先是侧妃沈氏指使恶仆破坏伤兵营,如今又教唆稚龄郡主当街诬告!这哪里是针对沈娘子一人?这分明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陛下褒奖如草芥!” “京兆府尹,此事你若不能公正处置,给沈娘子、也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代,本王今日便与你一同进宫,面见圣上,倒要问问,这大荆的律法,还管不管得了亲王府邸!” 第一卷 第52章 家宴做客 府尹冷汗涔涔,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理,得罪的不仅是眼前这位有镇北王撑腰的沈未央,更是打了镇北王的脸,甚至可能真的闹到御前,那他这顶乌纱帽也就到头了。 “王爷、沈娘子息怒!下官必定秉公处理!”府尹连忙拱手。 他当庭宣判道:“大胆恶奴教唆小郡主行此诬告构陷之事,败坏王府声誉,触犯国法!恶奴收押,严加审讯,按律重判!” 他又看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李钰,沉声道:“小郡主年幼,受人蒙蔽,其行虽有过,然情有可原。但王府管教不严,以致恶奴猖獗,稚子被惑,酿成此祸,难辞其咎!” 他看向沈未央,语气缓和了些:“沈娘子今日受惊了,且清白已证。” “至于王府之责……下官位卑,只能如实上奏,请朝廷裁断。不知沈娘子意下如何?”他询问沈娘子,腰都不自觉地微微躬了下来。 沈未央知道,以她目前明面上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迫使官府严惩直接行凶的恶奴,并将王府“管教不严”的帽子扣实,上报朝廷,已是极限。 她见好就收,对府尹敛衽一礼:“大人明察秋毫,秉公而断,民女感激不尽。民女相信朝廷法度,相信大人会依律严惩恶徒。至于王府之责,自有朝廷公论。” 她这番话,既给了府尹台阶,又表明了自己并非胡搅蛮缠。 苏擎苍没说话,那眼神已不再威慑府尹。 “既如此,下官即刻办理!”府尹松了口气。 荣王府管家哪里还敢多言,抱起哭得声嘶力竭的李钰,灰溜溜地走了,背影仓皇至极。 走出京兆府衙门,已是日影西斜。 苏擎苍看着沈未央,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还有一丝后怕:“今日委屈你了。没想到荣王府竟如此下作,连孩童都利用!” 沈未央对着苏擎苍福了福身:“今日多谢王爷仗义执言,民女先行告辞了。” 她的态度依旧疏离,仿佛刚才公堂上那并肩而立的人不是她。 苏擎苍心中叹息,“未央等等,今晚回王府吃顿饭吧,我有事要同你说。” 接着对身侧亲随沉声道:“今晚设家宴,请世子与小姐务必回府。” 沈未央刚想抬脚登上自己的马车,听到苏擎苍的请求,她冷笑了一声,立刻就想到了苏落雪,看来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暮色渐浓,镇北王府的花厅早早点亮了明灯。 苏落雪扶着侍女的手步入厅中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柔婉笑意,莲步轻移,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她人比花娇。 然而,当她目光扫过桌旁那道陌生的身影时,她嘴角的笑意凝滞了一瞬,扶着侍女的手也微微收紧。 沈未央安静地坐在客位,与这满室华贵格格不入。她抬眸,与苏落雪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这一眼,苏落雪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熄灭了。 父亲将她请来,在这种家宴场合,真相,怕是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 苏落雪迅速掩盖住内心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婉甜美。 她松开侍女,步履轻快地走向主位的苏擎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爹爹今日怎么想到设家宴?可是有什么喜事?” 苏落雪的目光只专注地看着父亲,又转向稍后进来的兄长苏文青,“哥哥也回来得这样早。” 苏擎苍看着她毫无异样的笑脸,心中酸涩更甚,只含糊道:“一家人许久未好好聚聚了。” 苏落雪款款坐下,这才仿佛刚看到沈未央一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的浅笑:“沈姑娘也来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寒暄,立刻又将注意力转回苏擎苍身上,仿佛沈未央的存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 宴席开始,珍馐流水般呈上。苏落雪谈笑自若,细心地为苏擎苍和苏文青布菜,说着府里或京城近日的趣闻,声音轻柔,笑语嫣然,努力营造着往日温馨家常的氛围。 她亲自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甜白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甜香飘散出来。 “爹爹,您最近操劳,我特意炖了冰糖燕窝雪蛤羹,润肺生津,您尝尝。”她亲手盛了一碗,捧到苏擎苍面前,眼含期待。 递碗时,她不经意地让衣袖滑落了些,手背上那鲜红的水泡赫然显露在灯光下。 苏擎苍果然一眼瞥见,心头一揪:“雪儿,你的手……” 苏落雪连忙将手缩回袖中,笑容带着些许赧然:“不打紧的,炖汤时不小心溅到了。爹爹快尝尝味道如何?” 她催促着,眉眼弯弯,全然一副为父亲尽心而满足的模样。 苏文青努力想活跃气氛,说着兵部的趣事,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瞥向妹妹,又略带复杂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沈未央。 沈未央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肴,她偶尔抬眼,目光落在苏落雪手背上醒目的伤痕,看着苏擎苍和苏文青的局促就好笑。 摇摇头,然后又垂下眼帘,专注于碗中饭菜,仿佛真的只是个被邀请来吃饭的局外人。 席至中途,苏擎苍终于放下银箸。他先看向沈未央,又转向苏落雪,声音沉重地开了口:“雪儿,为父要告知你,也告知未央……一件事关你们二人身世的大事。” 花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苏文青握紧了酒杯。 苏落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羽睫轻颤,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 “为父近日详查当年旧事,多方印证,包括接生稳婆、旧仆证言,乃至当年沈家夫人生产前后的隐秘记录……” 苏擎苍停顿了片刻,花厅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文青屏住了呼吸,担忧地望向苏落雪。 “现已查明,”苏擎苍的话语清晰而缓慢,目光始终牢牢锁住苏落雪的眼睛,“当年沈家内宅混乱,有人出于私心,将同时出生的沈家女和苏家女……调换了。” 苏落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去血色。 “你,”苏擎苍的喉结滚动,眼中痛色与怜惜交织,“原是沈家姨娘所出的庶女。而沈未央……才是我镇北王妃留下的嫡亲血脉,是我苏擎苍的亲生女儿。” 第一卷 第53章 装模作样 话音落下,苏落雪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碗甜汤,她张了张嘴,喉间已有些哽咽。 “雪儿!”苏擎苍见状,立刻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承诺: “听为父说完!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血脉为何,你自襁褓中便来到我镇北王府,叫了我二十年爹爹,便永远是我苏擎苍的女儿,是这镇北王府堂堂正正的小姐!” “王府永远是你的家,为父与你兄长,永远是你的倚仗!” 他倾身向前,宽厚的手掌越过桌面,似乎想握住苏落雪冰凉的手,给予她支撑。 “爹爹查明此事,并非要将你推开,只是未央她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楚,为父不能装作不知。” “而你,雪儿,王府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你的身份、地位、尊荣,不会有丝毫动摇。爹爹只是……想把该属于未央的那份,还给她。你明白吗?” 苏落雪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父亲急切保证的脸,又看向一旁满眼担忧的兄长苏文青。 她眼中氤氲的水汽慢慢积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女儿明白了。”她轻轻说道,声音飘忽,充满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这几日见父亲与兄长时常密谈,见了未央姐姐又神色有异,女儿心中其实,已有预感。”她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痛。 “爹爹不必为难,更无需向女儿保证什么。未央姐姐,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是该把一切都还给她的。” “女儿……女儿会乖乖的,不会争,不会抢,只要爹爹和哥哥……别不要我……” “傻丫头!胡说什么!”苏文青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一直沉默如背景的沈未央,终于抬起了眼,嘴角带着冷笑。 “好一番父女情深,兄妹义重。”沈未央恨不得要起身为苏落雪鼓掌。 “苏小姐不必如此自怜自伤,更无须在我面前演这出‘忍辱退让’的戏码。” 她缓缓站起身,背脊笔直,不卑不亢,灯火照亮她凛冽的眉眼。 “我沈未央如履薄冰二十年,靠的不是谁的垂怜,也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 她看向苏擎苍,目光不善,“今日我来,不过是听一个结果。如今结果已知,便不必再浪费彼此时间。” “至于镇北王府小姐的身份……”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 “我不需要。” “未央!”苏擎苍愕然,急忙开口。 沈未央却已转,她的步伐稳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未央姐姐!”苏落雪在她身后凄然唤道,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 沈未央脚步未停,只背对着苏落雪开口道:“苏小姐既然这么喜欢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守着。只是记住……” 她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不屑争,是因为我本就无需与人争。属于我的东西,我自会亲手拿回。用不着旁人施舍,更看不上这点……装模作样的戏码。” 说罢,她再不回头,径直走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苏落雪纤弱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在父兄惊骇的目光中,软软地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瓷酒壶被她的衣袖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惊心的碎裂声。 “雪儿!”苏擎苍与苏文青同时惊呼。 父子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苏落雪身边,扑跪在地,苏擎苍颤抖着手去探苏落雪的鼻息和脉搏,苏文青则小心地扶起妹妹毫无知觉的身子。 “雪儿!雪儿你醒醒!太医!快传太医!” 厅外的侍女仆从被这动静惊动,一股脑地涌进来,惊叫低呼乱成一片。原本温馨雅致的花厅,瞬间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太医被急匆匆引来,苏落雪被抱回她自己的闺阁,侍女们穿梭不息,焦急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苏擎苍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边,眉头拧成死结,方才宣布真相时的沉痛,此刻全化作了对苏落雪安危的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诊完脉,开了安神的方子,苏擎苍才略微松了口气。 刚送走了太医,苏文青在苏擎苍身后低声说:“父亲,未央她……” 苏擎苍闻言,也猛地回过神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与懊恼。他光顾着雪儿,竟完全忽略了未央那孩子此刻的心情! “快去……”苏擎苍刚要吩咐儿子去寻人解释安抚。 就在这时,内室里传来侍女带着哭腔的惊呼:“小姐!小姐您醒了!太好了!……小姐,药、药得趁热喝啊!” 紧接着,是苏落雪虚弱却异常执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拿走,我不喝……让我……让我就这样吧,反正,反正我也不是……不是爹爹和哥哥真正的……” 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穿透门扉,字字泣血,狠狠敲在苏擎苍和苏文青的心上。 而离开的沈未央,独自站在镇北王府高阶之下,夜风吹起她的墨发与裙裾,身影在偌大的王府门前显得单薄,却依然挺直如孤松寒竹。 心底那点可笑的期待,已被她自己亲手掐灭,此刻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唇边,消散在风里。 半个时辰后,沈未央的一身深青劲装与束起的发,将她衬得如同一个眉眼过分精致的清冷少年。 她走进城中颇为有名的“醉仙楼”。虽已入夜,此处却正是热闹时分,酒香与喧哗扑面而来。 沈未央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僻静角落,丢下碎银,声音平淡:“上你们这儿最烈的酒,再来几样下酒菜。” 沈未央自斟自饮。第一杯下喉,灼热感直冲胸腔,却奇异地让她更清醒几分。 她喝得不快,但极稳,一杯接一杯,面色渐渐染上薄红,眼眸却愈发清亮,倒映着楼下街市的灯火与喧嚣,却无半分醉意迷蒙。 那点借酒消愁的意味,在她近乎冷漠的清醒自持下,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衣着华贵、眼神轻浮的纨绔子弟,带着几个跟班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目光黏在沈未央过于俊俏的“少年”面容上。 “小公子……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来,陪哥哥喝几杯……”说着,手便不规矩地要搭上沈未央的肩。 第一卷 第54章 达成合作 沈未央眼神一寒,指尖微动,已扣住了桌上一根竹筷。 “李公子,好兴致啊。”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不高,却瞬间让那纨绔子弟的手僵在半空。 沈未央不用抬眼都已经熟悉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每次出来吃饭都能遇上他。 那李公子显然认得谢惊鸿,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丝干笑:“原、原来是谢老板……打扰,打扰了。”说完,忙不迭地带着人溜了,似乎对谢惊鸿颇为忌惮。 谢惊鸿看也未看离去之人,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眼中笑意深了些,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独自豪饮,却越喝眼睛越亮,小兄弟还挺特别的。” 沈未央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自己,还是装的,只淡淡道:“多谢解围。” “举手之劳。”谢惊鸿抬手招来伙计,添了酒杯碗筷,又点了几个菜,“既是有缘,不知可否共饮几杯?看小兄弟喝酒,倒像是在品茶,令人好奇。” “再演就太假了。”她收回目光,依旧自顾自斟酒。 谢惊鸿见被拆穿,尴尬地大笑几声,斟满酒,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带着豪气。 两人不再多言,只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起来。酒是同样的烈酒,沈未央越喝眼眸越清,谢惊鸿则始终面含浅笑,眸光深邃,不见醉态。 谢惊鸿留意到沈未央握杯的手指,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绝非养尊处优的闺秀之手。 这一喝,竟是通宵达旦。醉仙楼的客人渐渐稀少,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他们这一桌,酒坛空了数个,两人却依旧神采奕奕,毫无倦色。 谢惊鸿看着沈未央在熹微晨光中更显清晰的侧脸,以及那双映着窗外渐亮天色的眸子。他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对饮,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这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更像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观察。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谢惊鸿放下酒杯,笑道,“我知道东市口有家摊子的馄饨是一绝,热气腾腾,汤鲜味美,可愿同去?” 沈未央也正好觉得腹中有些空,烈酒之后,一碗热汤馄饨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好。” 两人起身下楼,谢惊鸿随手抛下一锭足银结账。晨风微凉,吹散最后一丝酒气。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小贩。 馄饨摊就在东市口的老槐树下,热气袅袅。两人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谢惊鸿熟稔地要了两大碗招牌鲜肉馄饨,又加了两个酥脆的芝麻烧饼。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开口:“沈娘子昨夜豪饮,心思却不在酒上。可是有什么烦恼?” 沈未央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晨光中,谢惊鸿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桃花眼里闪着认真。 她放下汤匙,擦了下嘴角,目光坦然地迎上去:“烦恼已过,前路自寻。谢老板,听闻你是天下第一的经商奇才,富甲一方。” 谢惊鸿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想拜你为师。”沈未央语出惊人。 “我不想依附任何人,只想自己赚钱,很多很多钱。足够让我在任何地方,都活得自由自在,无人可轻贱的钱。” 谢惊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烧饼。 “拜师?我从不收徒。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沈未央的伪装,看到她深藏的韧性与锋芒。 “你的确很有天赋。不是谁都能仅凭几件别出心裁的首饰图样,就让宝光阁起死回生,甚至引得宫中都悄悄来订货。” 沈未央瞳孔微缩!看来之前谢惊鸿就是在拿宝光阁试探自己! 看到她瞬间的警惕和讶然,谢惊鸿笑了:“不必惊讶。沈娘子的那些图样风格独特,构思精巧,你送我的图样和宝光阁的饰品,虽然风格不一样,但其中的巧思一脉相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沈娘子,你想要的,不是拜师,而是一个更强有力的合作伙伴,对吗?” 沈未央看着他,最初的震惊过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权衡。被看穿了底牌,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谢惊鸿的实力和资源,的确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谢老板想如何合作?”她不再掩饰,直接问道。 “互惠互利,有钱一起赚。”谢惊鸿笑得像只狐狸。 “你出点子,出设计,必要时出谋划策;我出本金,出渠道,出人手,摆平麻烦。收益,按贡献和风险分。如何?” 沈未央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利弊。与谢惊鸿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同样惊人,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积累真正的资本,摆脱所有可能的桎梏。 她需要钱,需要势,需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谢惊鸿,或许正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是那座最坚固的桥。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谢老板。” 谢惊鸿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斗志,笑意更深,伸手与她相握。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合作愉快,沈老板。” 镇北王府一夜未眠。太医院三位御医接连诊脉的消息透了出去。 清晨,顾晏之便带着百年老参登门。 苏擎苍在正厅接待时,眉宇间倦色深重:“落雪将自己关在房里,水米未进……” 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侍女惊呼。两人疾步赶去,顾晏之刚要开口劝慰,却听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落雪?”顾晏之上前轻叩门扉。 门忽然开了缝。苏落雪赤足站在冰凉地砖上,泪痕斑驳的小脸仰起,在看清来人刹那,竟不管不顾扑进他怀中。 温软身躯带着药香颤抖,顾晏之本能地抬手轻抚她发顶,掌心却微微僵住。 从前这般安抚只觉得是兄长本分,此刻少女单薄寝衣下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竟觉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亲昵。 “晏之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哭得喘不过气。 顾晏之低声安慰,怀中人越依偎越紧,他心底却浮起另一张脸。 第一卷 第55章 两不相干 苏落雪在顾晏之的怀中仰起脸,泪眼朦胧间捕捉到他刹那的失神。 她指尖微微一颤,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呜咽声中却轻轻咬住了唇。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进廊下,有一片沾在顾晏之肩头。他终究没有抬手拂去,只是望着怀中哭泣的少女,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产生出了负罪感。 原来未央在还是他的妻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刺痛,直至心如死灰的吗? 顾晏之刚被王府下人引至花厅奉茶,陆青步履匆匆而入,神色凝重,低声快速禀报: “侯爷,沈家那帮人,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旁支族人,直接闹到威远侯府大门前了!嚷嚷着沈娘子既已与侯府和离,当初从沈家带走的嫁妆,就该归还沈家!言辞颇多不堪,引了许多人围观。沈娘子那边得了信儿,已经带着人往侯府去了……” 顾晏之脸色陡然一沉,眸底寒意凝结。沈家!竟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龌龊方式去攀扯未央! 就在顾晏之疾步出府,翻身上马之际,得了前院急报的苏擎苍也冲了出来。 “顾世子留步!”苏擎苍声音洪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可是沈家那起子混账又生事了?关乎未央?” 顾晏之勒住马缰,简洁道:“沈家上门索要嫁妆,未央已赶往威远侯府。” “好胆!”苏擎苍勃然大怒,方才对苏落雪的心疼焦急瞬间转化为对沈家的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点齐亲兵,跟本王去威远侯府!本王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欺到我女儿头上!” 他此刻自称“本王”,语气中的杀伐之气毕露无疑。他翻身上马,与顾晏之并辔,带着一队剽悍的王府亲兵,马蹄如雷,直扑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门前,已是剑拔弩张。 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沈家旁支男丁,还有几个粗使婆子,正堵在侯府气派的大门前,吵吵嚷嚷。 沈公明指着大门,高声说着“沈未央既攀高枝,沈家养她一场,嫁妆理当归还”“不孝女不顾父母家族”等话。王氏则在一旁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地哭诉家门不幸。 沈未央站在台阶上,面色沉静如冰。 她身边立着两个身形精干、目光锐利的年轻小厮,正是谢惊鸿听闻后安排保护她的人。 此刻,侯府门房和几个家丁正与沈家仆人对峙,地上已躺倒了两个刚才想冲上来拉扯沈未央的沈家恶仆,正哎哟叫唤,显然是被谢惊鸿的人出手料理了。 “逆女!你看看你带的好打手!竟敢对主家动手!”沈公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未央。 “今日你若不交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再跪下向你母亲认错,我沈家便告到京兆府,治你一个忤逆不孝、纵奴行凶之罪!” 王氏也尖声道:“未央,你怎能如此狠心?沈家生你养你……” “生我?养我?”她环视沈家众人,目光如炬。 “诸位今日前来,是认我这沈家女儿,还是只认那可能换得银钱的嫁妆?” 她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传来隆隆马蹄声,以及一声暴雷般的怒喝:“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顾晏之一马当先,疾驰而至,紧随其后的是满脸煞气的镇北王苏擎苍,以及一队王府亲兵!马蹄踏碎青石板,声势骇人。 顾晏之勒马停住,飞身下马,快步走到沈未央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扫向沈家众人。 苏擎苍却比他还快,几乎是跃下马背,大步流星走到最前,挡在沈未央与沈家之间。他看也不看沈公明和王氏那瞬间惨白的脸,目光如电,声震长街: “谁给你们的狗胆,来欺辱本王的女儿?” 他猛地一指沈未央,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沈公明,王氏,你们给本王听清楚了——沈未央,是本王的亲生女儿!是镇北王府嫡出的小姐!跟你们沈家,从今往后,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再敢来攀扯、骚扰,本王拆了你们沈家祠堂!” 苏擎苍那一声“本王的女儿”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沈公明和王氏魂飞魄散。 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镇北王!沈未央竟是镇北王的女儿? 沈未央在苏擎苍身后,看向神情诧异的沈家夫妇,她上前半步,与苏擎苍并肩而立。平静地对着几乎瘫软的沈公明开口: “沈老爷,沈夫人,你们口口声声要追讨的嫁妆,其中半数以上的珍玩、田契、铺面,如今并不在我手中。”她目光落在顾晏之身上。 沈公明一愣,下意识问:“不在你手中?在何处?” 沈未央看向威远侯府大门内,那里,得了消息的顾府老管家正匆匆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赶来。 她扬声道:“顾管家,烦请你将府中近三年的贵重物品进出账册,尤其是与表小姐容婉清相关的部分,取来一观。” 顾晏之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容婉清从前在侯府,没少以各种名目,从沈未央这个嫂嫂手中借用乃至直接索要东西,其中不少,都来自沈家那份原本就不甚丰厚的嫁妆单子。 顾管家不敢怠慢,迅速命人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沈未央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几行记录,念道:“前年腊月,容表小姐借走赤金点翠簪一对、东珠耳坠一副,言称赴宴所需。” “去年春日,容表小姐‘暂管’西城绸缎铺分红账目,至今未结;去年中秋,容表小姐看中我嫁妆中一尊白玉观音,说是为老侯爷祈福,请去她房中供奉……” 她每念一句,顾晏之的脸色就沉一分。这些事他从前或许略有耳闻,却从未深究,此刻被沈未央当众一条条清晰列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沈未央合上账册,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沈公明和王氏:“这些,沈老爷不妨先向威远侯府讨要。毕竟,东西是在侯府,经了侯府表小姐的手。” 她又转向顾晏之,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顾世子,表小姐不在京城,这些旧账,自然该由侯府承担。请世子按市价折算,该赔多少,赔给沈家便是。你我之间,既无婚约,更无瓜葛,这些琐碎,正好一并了结。” 顾晏之胸口一窒,他看着沈未央疏离的眉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沈未央不再看他,重新面对沈家众人,说出了最冷酷的话:“至于另一半……沈老爷,沈夫人,自古女子嫁妆,乃其私产,即便和离归家,也从未有必须返还娘家的道理。你们今日闹这一出,无非是想最后榨取些好处。” “也罢。我便当这些年的饭食银钱,未曾白吃白用。你们说个数,要多少银两,才肯写下切结书,言明与我沈未央,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第一卷 第56章 讨要公道 苏擎苍立刻接口,声如洪钟:“没错!多少钱,本王出!只要你们这群混账从此滚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沈公明和王氏彻底懵了。他们本想趁着沈未央和离的机会来敲一笔,却没想到撞上了镇北王这尊煞神,更没想到沈未央如此冷静狠绝,不仅把火烧到了威远侯府,还要用钱彻底买断关系! 威远侯府门前,一片死寂,突然沈未央轻笑一声,懊恼地摇摇头说: “方才我说,这钱‘自有该出的人出’细想之下,却也不对。” 苏擎苍一怔,看向女儿。顾晏之的心也猛地一提。 沈未央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这钱,凭什么要我来出?又凭什么,要镇北王府来出?” 她清冷的目光锁定沈公明,“沈老爷,你沈家当年,与威远侯府定下娃娃亲时,婚书上写的,是沈家嫡女,对吗?” 沈公明嘴唇哆嗦,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王氏更是瑟缩着,几乎要躲到旁支身后。 “可后来,送进威远侯府议亲,承担了所有骂名的人,是谁?”沈未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已久的尖锐。 “是我这个沈家庶女!是你们用卑劣手段调换而来的沈家庶女!”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哗然! 顾晏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件事,他甚至以此为借口冷落她,大婚时以为这是她自己攀附侯府,但他从未深究,或者说,在他潜意识里,就已经对沈未央差别对待了! “你们沈家,欺瞒侯府,以庶充嫡,是为一罪!”沈未央步步紧逼,眼中寒光凛冽。 “你们让我一个庶女,顶着不属于我的嫡女身份,去履行一桩建立在虚假身份上的婚约,承受所有与之而来的恶意揣度,是为二罪!” 她转向顾晏之,“而威远侯府,顾世子,你们任由一个被推出来顶替的庶女,在你们侯府高门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都乐于那她当笑柄,不是吗?” 顾晏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侯府确实对她的身份颇有微词,只是他从未在意过。 “今日这笔所谓的断绝关系的费用,乃至过去十几年因这桩荒唐婚约我所承受的一切,真正的债主,该是谁?” 她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沈公明和王氏,也掠过顾晏之:“是你们沈家,欺瞒背信!是你们侯府,默许纵容!是你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让我这个庶女,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和骂名!” “如今,真相大白。我沈未央,不欠沈家养育之恩,我亦不欠侯府婚约之责!” 她的话语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苏擎苍听得眼眶发热。 他猛地一挥手臂,亲兵刀鞘碰撞,铿然作响:“听见了吗?我女儿的话!尔等还有何脸面在此纠缠?滚!” 沈公明和王氏早已面无人色,在王府亲兵骇人的气势和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下,仓皇驾车逃走,哪里还敢提半个“钱”字。 苏擎苍胸中怒火未平,尤其想到女儿刚才揭露的“以庶充嫡”的真相,更是觉得心头憋闷,恨不得立刻将沈家那对夫妇抓回来千刀万剐。 但这毕竟是侯府门前,他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转向僵立一旁的顾晏之。 苏擎苍沉着脸:“顾世子,方才未央所言,贵府表小姐拿走的那些物件,皆是小女私产。既然事情已说到这个份上,还请侯爷给个交代,那些东西,是折价赔偿,还是设法寻回?” 他这是要为女儿讨回实实在在的公道,哪怕是一针一线,也不能便宜了外人。 顾晏之面对镇北王的质问,他无法回避。那些东西,确实在容婉清手中,而容婉清已被送回老家,侯府确有责任。 他正要开口,承诺无论寻回还是赔偿,必定给个说法。 “呵……” 一声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是沈未央。 她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苏擎苍身侧,此刻,她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艳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苏擎苍脸上,那眼神,竟让身经百战的镇北王心头莫名一慌。 她看向顾晏之,笑意加深,“顾世子可还记得?大约是我过门后不久,落雪妹妹来侯府,顺道也来我那小院坐了坐。她见了妆台上有枚小佩,把玩良久,甚是喜爱,夸那点嫣红别致,雕工灵动。” 顾晏之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沈未央的笑声更清晰了些,却让人听得心底发寒:“当时世子您,就在一旁。见落雪妹妹爱不释手,您便顺手从我妆台上拿起那枚小佩,亲自递给了她,说……” 她微微偏头,模仿着当时顾晏之温和的语气,“不过是个小玩意,落雪既喜欢,便拿去玩吧。”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已然僵住的苏擎苍,“镇北王,您口口声声要为我讨回的公道,要追索的物件……” “其中有一件,不在别处,就在您镇北王府里,在您那位宝贝了二十年的好女儿,苏落雪的妆奁之中。” “是顾世子,亲手从我这里拿走,送给她的。” “也许不止一件,我都记不清了,我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苏擎苍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未央,又猛地看向顾晏之,眼中瞬间充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有,对顾晏之随意处置女儿嫁妆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而自己……自己方才还气势汹汹要为未央讨公道,却不知这公道里,早有一份是被自己如今视若珍宝的另一个女儿,以那样纵容的方式拿走了。 沈未央看着苏擎苍瞬间灰败的脸色,又看看顾晏之紧绷羞愧的神情,那笑声终于从喉间溢出,越来越大,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她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却绝不是泪,而是极致的凄凉。 “瞧啊,多有意思。沈家欺我,侯府负我,我所谓的亲生父亲要为我出头,却不知他心尖上的另一个女儿,早就分走了一杯羹……还是经由这位说要负责的世子之手!” 第一卷 第57章 被贬外放 她止住笑,脸上只剩下漠然,目光扫过苏擎苍和顾晏之,轻声吐出的话语却叫人心悸: “所以,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一个追讨,一个承诺?” “我的东西,早在你们心照不宣的时候,就已经被瓜分殆尽了。如今再来摆这副姿态,不觉得……太晚,也太可笑了吗?” 最后一句话重重砸在那呆愣的两人心上,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离开。 苏擎苍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随即握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过去许多次,雪儿从侯府回来,偶尔会带回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献宝似的给他看,说是晏之哥哥给的。他从未深究过那些东西的来源,甚至欣慰于顾晏之对落雪的照顾。 其中会不会就有未央的东西? 苏擎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这个父亲,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可能已经迟到了太久,也做错了太多。 “王爷!”身旁的亲兵统领低声提醒,带着担忧。 苏擎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脊背竟被冷汗浸透,他收回僵直的手,缓缓握成拳,贴在身侧,指尖却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回府。”苏擎苍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再没有来时的雷霆万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镇北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苏擎苍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关于沈家、关于沈公明这些年所有能查到的蛛丝马迹。 “王爷,都在这儿了。”亲信幕僚将最后几卷文书轻轻放在案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公明此人,才具平庸,靠着祖荫和已故沈太傅的余泽,才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混了半辈子。表面清流,实则……” 苏擎苍一页页翻看,沈公明经手的几件无关紧要的典籍编修中,有银钱去向不明的模糊账目。 其妻王氏的娘家兄弟,曾借助沈家名头,在京城郊外强买田产,闹出过风波,被沈家暗暗压下。 沈家虽称清贫,但沈云昭用度并不俭省,王氏手上几件头面也价值不菲,与其俸禄明显不符……更多是些琐碎之事,构不成大罪,也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平庸官吏。 “不够。这些,最多让他挨顿申斥,罚俸了事。”苏擎苍合上卷宗,声音冰冷。 他要的,是沈公明彻底滚出京城,滚出未央可能触及的视野。他要沈家为他们的欺瞒、苛待,付出应有的代价。 幕僚沉吟片刻,低声道:“沈公明最近,似乎与荣王府有些走动。沈家嫡女沈云昭为侧妃。沈公明或许是想借荣王之势,谋求外放个实缺,或是调个稍好的闲职。” 荣王?苏擎苍眼中寒光一闪。前几日京兆府公堂上,荣王府利用孩童诬告未央的事,他还没忘。真是蛇鼠一窝。 “去查,查沈公明与荣王府之间的具体往来,尤其是银钱、人情。荣王会娶沈府嫡女,多半是看在故去沈太傅的份上,当年半个朝野都是沈太傅的门生,虽职位交替但总有些香火情。看看沈公明最近是不是在替荣王牵线搭桥,或是许诺了什么。” 苏擎苍吩咐道,“记住,证据要确凿,但来源要干净。”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苏擎苍动用了某些非常规的渠道,将搜集到的关于沈公明罪状的证据,巧妙整合,通过匿名渠道,分别递送到了几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手中。 果然,不过三五日,一份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在早朝时被当庭呈上。 尤其是其中牵扯到已故沈太傅的门生关系与荣王的部分,更触动了皇上对朝臣结党的敏感神经。 沈公明当场吓得面如土色,跪地喊冤。但证据确凿,与荣王府往来也是事实,虽可辩解为正常交际,但在御史弹劾的语境下,已然变了味道。 “沈卿,弹劾所列,虽未必件件属实,然你职司确有懈怠,治家亦有不谨之处。翰林院乃清贵储才之地,朕看你……还是暂且外放,历练一番吧。” 皇上一锤定音。不是平调,是外放!而且听皇上语气,绝非富庶之地的好缺。 沈公明瘫软在地,他沈家世代书香,京城清贵,一旦外放,何时能再回中枢?更何况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沈家,算是颜面扫地了。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苏擎苍正在擦拭一把旧剑。 他放下手中雪亮的剑刃,“让人盯着,务必送他们离京。往后,京城之内,本王不想再听到沈家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未央。” 王氏哭得晕过去两次,下人们窃窃私语,树倒猢狲散的阴云笼罩。 连身在荣王府的沈云昭,也因娘家失势,遭到了府中其他女眷明里暗里的嘲讽,自身难保。 沈公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眼中布满血丝。他不甘心!他绝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京城! 他换了身衣裳,几经周折,沈公明终于在一处清静但略显简陋的小院外,堵住了正要出门的沈未央。 “未央!”沈公明几步上前,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 “为父……为父如今遭奸人陷害,被贬外放,你身为沈家女儿,岂能坐视不理?” 沈未央停下脚步,一脸嫌弃的表情,沈公明这时候想起她这个便宜女儿了。 沈公明被她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你去求求顾世子!或者,你去向镇北王陈情!就说为父虽有疏忽,但罪不至此,请他们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在圣上面前斡旋一二!”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沈家倒了,于你又有何好处?速去!” 沈未央静静地听他说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沈老爷,”她开口,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我想你弄错了几件事。” 沈公明一愣。 “第一,我并非你沈家女儿,且与你沈家,早已恩断义绝。沈家的荣辱,与我无关。” “第二,过去的情分?是指王氏屡次苛待构陷,还是指你们明知我不是沈家血脉,却让我顶替嫡女之名,去履行那桩可笑的婚约,承受所有骂名?” 沈公明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胡说什么?” 沈未央上前一步,“当年柳姨娘,暗中将同时出生的镇北王嫡女与她生的庶女互换。此事,沈老爷当真毫不知情?” 沈公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指着沈未央,手指颤抖:“怎么会?不,不可能!” 沈未央冷冷道,“不管你信不信,你应该去找的,是你和柳姨娘亲生的沈家庶女,那个如今正在镇北王府里,被王爷和世子捧在手心的,你的亲生女儿苏落雪!” 第一卷 第58章 冒充胎记 苏落雪?镇北王府的小姐?是他的亲生女儿?调换婴儿?柳姨娘?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去找她吧,沈老爷。看看苏落雪会不会念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替你这个生父,去求求王爷,求求圣上。”沈未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哪里还顾得上细思沈未央话中的陷阱与挑拨,只觉得黑暗中似乎又透出了一线光。 他的亲生女儿,在王府!或许真的能救沈家! 沈公明不敢明目张胆,只带着王氏,换了朴素的衣裳,趁天色微明,偷偷摸到了镇北王府的角门,苦苦哀求门房通传,只想见“雪儿小姐”一面。 消息传到苏落雪耳中时,她正对镜自照,脸上早已没了前日的苍白脆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沈家果然倒霉了,她知道这定是父亲的手笔。沈公明此刻找来,无非是想利用她。 “让他们去前厅偏厢等着,”苏落雪放下梳子,眼中闪过决绝。 当苏落雪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踱步进来时,沈公明眼中立刻燃起卑微的希望,王氏更是想扑上去拉她的手,被侍女不动声色地隔开。 “雪儿!我的儿啊!”沈公明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如今只有你能救沈家了!你去求求王爷,爹知道错了,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毕竟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啊!” 苏落雪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上首座位优雅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亲生父母的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疏离。 “沈老爷,沈夫人,请慎言。本小姐是镇北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苏落雪,与你们沈家,有何干系?”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 沈公明急了:“你怎么能不认?当年明明是你娘……” “我娘是已故镇北王妃白氏!”苏落雪猛地打断,声音拔高。 “我苏落雪自小在王府长大,父亲疼惜,兄长爱护,怎会是你们沈家的女儿?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白!” 看着她那张满是王府娇养出的傲气的脸,沈公明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猛然意识到,这个女儿,心肠之冷硬,远超他们想象。 苏落雪很满意看到他们绝望的表情。她心中快意极了。 沈家倒了,沈未央就算回来又如何?这王府上下,谁不怜惜她苏落雪?父亲和哥哥的心,终究是偏向她的!沈未央,一个后宅庶女,爹不疼娘不爱的,拿什么跟她斗? “不过……”苏落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故作迟疑道,“爹爹心善,或许会被某些人蒙蔽也未可知。毕竟,空口无凭。” 她转向门口侍立的丫鬟,“去,请王爷到前厅来。再把沈娘子也请来。今日,就把话说清楚,也免得日后有人拿身世做文章,搅得家宅不宁!” 前厅很快聚齐了人。苏擎苍面沉如水,苏文青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沈未央依旧是一身素净,安静地坐在一旁,姿态放松,仿佛事不关己。 苏落雪见到沈未央,眼神一闪,心中更恨,抢先对着苏擎苍福身:“爹爹!女儿有事要禀!女儿怀疑,未央姐姐的身份有假!” “女儿又惊又怕,更怕此事若不澄清,日后会连累王府清誉,让未央姐姐心里也不舒服。” 沈未央便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晰打断了她的哽咽。 “又惊又怕?妹妹如此镇定自若地将沈家人请到偏厢等候,又特意请王爷与我。这般安排周到,倒像是早有准备,要唱一场大戏。”沈未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未央姐姐!你怎能如此揣测妹妹!”苏落雪泫然欲泣,转向苏文青求助,“哥哥,你看姐姐她!” 苏文青看着沈未央咄咄逼人的姿态,又看看落雪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未央,落雪她年纪小,或许只是慌了神,言语不当,你……” 沈未央打断苏文青:“苏世子,年纪小不是颠倒是非的理由。慌乱之人,可不会有条不紊地召集众人,还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事来当众质询。你这偏袒,未免太着痕迹。” 苏文青被她噎得脸色微红,一时无言。 苏落雪见兄长吃瘪,心知不能再让沈未央掌控话语,立刻抛出杀手锏。 “未央姐姐,你别怪我多事。妹妹忽然想起,姐姐曾见到我后肩上的胎记,还特意询问过。妹妹这是出生便有的,怕不是有人为了假冒身份,故意纹上类似胎记,好叫父亲起疑吧?” 她目光灼灼,“我敢当众一验,未央姐姐,你敢吗?” 不等沈未央回答,她又急急对苏擎苍道:“沈未央设法仿造胎记,其心可诛!” 沈未央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嗤笑出声,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何时见过你后肩的胎记?又何时询问过?苏落雪,编故事也要编得像样些。我与你单独相见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皆有第三人在场,何来私下查看你肩背,还特意询问胎记一说?” “你若坚持,不妨把时间、地点、见证之人一一说出来,我们对质一番?” 苏落雪脸色白了白,她没想到沈未央反应如此迅速,她只能强撑:“我……我或许记差了,但胎记之事千真万确!姐姐不敢验,就是心虚!” “心虚?”沈未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苏擎苍身上,带着一种坦荡的傲然。 “我沈未央何须用一枚不知真假的胎记来证明身份?倒是你,苏落雪,口口声声铁证,却连基本的时间地点都编不圆,究竟是谁在心虚,谁在构陷?” 苏擎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看着苏落雪那急切带着逼迫的姿态,心中的寒意再次疯狂滋长。 他看向犹自强辩的苏落雪,声音低沉:“验胎记?本王认回未央,难道只凭一个胎记?” 苏落雪咬牙:“女儿知道爹爹定然多方查证。但此乃生而有之的铁证!当场验证,岂不更让人心服口服?” “不必验了。”苏擎苍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他看向苏落雪,“你口口声声说未央可能是假的,那你可知,你娘亲,本王的王妃,长什么模样?” 第一卷 第59章 弄巧成拙 苏落雪猛地一僵。她从未见过王妃白婉的画像! 苏擎苍因怕两个孩子思念亡母伤心,从未将王妃画像拿出来过,王府中也无供奉,两个孩子也只当是父亲怕睹物思人。 苏擎苍不再看苏落雪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对亲随沉声道:“去,将我书房中,王妃那幅小像请来。小心些。” 当那幅精心保管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时,厅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畔浅笑的弧度……几乎与站在一旁的沈未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清澈明亮,同样的沉静中带着坚韧。血缘的神奇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文青呆愣在原地,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画像,又猛地转头看向沈未央。 他又看向苏落雪,只见她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方才的笃定和委屈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恐慌。 高下立判,真假分明! 苏文青几乎是本能的,向前跨了一大步,站到了沈未央身侧,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看着苏落雪,眼神充满失望。 苏落雪看到苏文青这一步,心如刀绞,知道连最疼她的哥哥也倒向了沈未央,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苏擎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胎记,甚至不惜自伤纹身,却万万没算到,真正的铁证,是一幅她从未得见的画像! 沈未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蝴蝶胎记,苏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只可惜……” 苏擎苍眼中的失望让她如坠冰窟。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扭转局面!不能就此被打入尘埃! “爹爹!”苏落雪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她跪爬几步,想去拉苏擎苍的衣摆,又怯怯地停住,只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颤抖: “女儿……女儿真的不知道!女儿也是被骗了啊!”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道。 “前些日子女儿心中不安,私下里偷偷让贴身丫鬟去打听过沈家旧事,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那丫鬟不知从哪个早已被逐出沈家的老仆那里,花了些银钱,打听到镇北王府当年的孩子,肩后有蝴蝶胎记……” “女儿听了,心中怕极了!”她眼神充满恐惧,看向沈未央,又迅速躲开,仿佛不敢面对。 “女儿怕证明不了自己是您的女儿,更怕爹爹真的不要我了!” “我日夜难安,鬼迷心窍之下,才偷偷找人,在自己肩上依着那听来的模糊描述,弄了那么个印记……”她哭得更加凄惨,肩膀剧烈抖动。 她转向沈未央,重重磕头,额头发红:“未央姐姐!妹妹错了!妹妹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谣言,做了糊涂事!妹妹绝无构陷姐姐之心,姐姐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让爹爹赶我走!” 她又看向苏擎苍,泪眼婆娑中满是孺慕与哀求:“爹爹,女儿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女儿不该自作聪明,女儿愿意受任何惩罚,只求爹爹别不认女儿。” 苏擎苍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苏落雪,再想起她从小依赖自己的模样,硬起的心肠难免被扯痛了一下。他厌恶欺骗,但若这欺骗源于如此深刻的恐惧…… 沈未央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苏落雪这番说辞,可谓急智,将自己从蓄意恶毒的陷害者,包装成了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糊涂虫。 苏落雪转向沈公明,“你们走吧!我虽是你们所生,可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生是王府的人,可是如果爹爹不要我了,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够了。”苏擎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公明,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王府,滚出京城!再敢来骚扰,别怪本王不客气!” 沈公明和王氏面如死灰,连滚爬爬地被拖了出去。 苏擎苍又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苏落雪,眼神复杂,却再无往日的疼惜:“落雪,你今日言行,太让为父失望。” “你私查旧事,听信谣言,意图混淆视听,其行可鄙,其心亦不纯。此为大过!” 苏落雪身体一颤,屏住呼吸。 “念在你年幼失恃,近日骤闻身世恐心中惶惑,一时糊涂,本王可以不将你逐出府门。”苏擎苍艰难地说出这句开脱之词。 苏落雪心头一松,泪眼婆娑地望去。 苏擎苍接着说:“从今日起,你便在搬出落雪轩,移居西苑,静心思过,王府一切用度,不会短了你,但……” 他顿了顿,终究留了一丝余地,“你好自为之。” “女儿领罚,谢爹爹开恩。”苏落雪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却五味杂陈。 苏落雪抬起泪眼望向苏文青,哀切地唤道:“哥哥……” 苏文青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在苏落雪期盼的目光中,硬生生转开了脸,沉默地站在了沈未央这一边,没有回应苏落雪的哀求。 苏擎苍也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全府,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前厅每个角落:“即日起,公告京城:沈未央,乃本王与先王妃白氏嫡亲血脉,更名苏未央,为镇北王府嫡长女!享一切嫡女尊荣!” “另,沈家当年偷换婴孩、欺瞒王府,罪证确凿,本王将上奏朝廷,追究其责!”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瘫软的苏落雪,终是给了最后一点名分,“苏落雪,收为本王义女。仍居府中,一切规矩,依庶出小姐例。” “等等!”沈未央站了起来,走到厅堂更中心的地方,与苏擎苍正面相对。 “王爷厚爱,未央心领。” “但,”她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姓名乃父母所赐,亦是一个人立世之根本。‘沈未央’这个名字,伴随我二十年,见证过我所有的苦难与挣扎。” “它或许源于一场阴谋和错位,但‘未央’二字本身无罪。我憎恶沈家,但我不憎恶我的名字。我更不需要,用一个崭新的‘苏’姓,来覆盖或证明什么。” 她看着苏擎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沈未央。不是沈公明的‘沈’,也不会是王爷您的‘苏’。我不需要依靠任何姓氏来彰显我的价值或身份。我就是我,沈未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苏文青也愕然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但隐隐地,又似乎被这份近乎狂妄的独立所震动。 “未央!你是我苏擎苍的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苏’姓是你生来就该拥有的!王府是你真正的家!”苏擎苍急道。 第一卷 第60章 背后东家 “事实我承认。血缘是事实,但‘苏未央’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我不接受。” 苏擎苍看着女儿那双与亡妻酷似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沮丧,铁血沙场的镇北王头一次感到这般无力。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沈未央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镇住了。 最终,苏擎苍的肩膀垮下一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依你。” 沈未央得到肯定的答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镇北王府的公告,白纸黑字,盖着镇北王鲜红印信,公告京城。 “听说了吗?才跟威远侯世子和离的那个沈未央,竟然是镇北王府的嫡亲大小姐!” “啧啧,公告上写的还是‘沈未央’!你瞧瞧这气性!连王爷给的苏姓都不要,这是心里头还憋着气呢?还是压根没把自己当王府的人?” “可不是吗!这下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不,是凤凰归巢了!想想她之前在沈家、在侯府的处境,如今摇身一变,这命啊……” 人们津津乐道于沈未央曾经的和离落魄与如今的高不可攀,感慨命运无常,也暗叹镇北王府这盆狗血泼得够足。 而与沈未央飞上枝头形成惨烈对比的,便是昔日京城颇有才名、备受追捧的镇北王府千金,苏落雪。 “谁能想到呢?养了二十年的千金,竟是个冒牌的。听说在王府里闹了好大没脸,构陷真嫡女,被当场揭穿!” 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唏嘘,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名、美貌、王府千金的身份,如今都成了尴尬的讽刺。 苏落雪移居西苑,消息闭塞,但偶尔从仆妇眼中,或是兄长苏文青总是欲言又止的探望中,也能拼凑出外界的风声。 每多听一分,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恨便深一层。 离京城最近的江宁府,今日格外热闹,朱雀大街上,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张灯结彩,鎏金匾额上题着“云锦庄”三个大字。 沈未央身着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光华内蕴,清雅绝伦。 她发髻高绾,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手投足皆是东家风范,再不见昔日侯府深院里的半分沉寂。 “恭喜沈东家!新店开张,财源广进!” “沈东家这云锦,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道贺声不绝于耳。江宁府内的商贾和显贵,都纷纷猜测这位神秘的云锦庄东家,不仅手艺卓绝,背后恐怕也颇有依仗。 否则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便将分店开到了这寸土寸金的江宁府核心地段? 沈未央含笑应酬,直到一道尖锐得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刺穿了这片喜庆: “沈未央!你这贱人!果然是你!”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位头发微乱,眼眶赤红的夫人,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进来,直扑沈未央。 她身后跟着几个眼熟的侯府仆妇,沈未央想起来了,她是顾晏之的姨母,表小姐容婉清的母亲。 “我早该想到!这劳什子云锦庄!这抛头露面的行径!除了你这不知廉耻的下堂妇,还有谁!” 容夫人指着沈未央的鼻子,“我问你!我的清儿呢?你把我的清儿害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说啊!” 满堂宾客哗然,下堂妇?云锦庄东家竟是威远侯世子那位御前求和离的前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未央身上,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并未慌乱。 她抬手,止住了身后欲上前阻拦的伙计,眸光落在容夫人脸上,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今日是我云锦庄开业吉日,夫人若是来道贺,未央欢迎。” 沈未央微微侧身,向四周的宾客颔首致意,姿态从容不迫。“诸位贵客在此,皆是见证。我沈未央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她转回目光,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容夫人,“若是来寻衅滋事,诋毁我云锦庄声誉,污蔑我沈未央清白,莫怪我报官处理。夫人,可要想清楚。” 这番话,软中带硬,听得不少宾客暗自点头。这位沈东家,不仅气度不凡,处事也颇懂章法。 “报官?你还敢报官?”容夫人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 “你害了我女儿,还敢如此嚣张!定是你!定是你对清儿怀恨在心,将她掳走藏匿!快把清儿交出来!否则……否则我跟你拼了!”说着,竟真不管不顾,要上前撕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未央并未后退,反而提高了声音,朗声道: “诸位!”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她身上。 “今日云锦庄开业,承蒙各位赏光,本是喜庆之事。” “为酬谢诸位贵宾,也为庆贺新店落成,今日凡在店内选购云锦满百两者,除原本赠礼外,未央将额外奉上云锦庄特制金缕绣帕一方,此帕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议论和惊叹。 宾客们的注意力立刻从容夫人的哭闹,转移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优惠和绣帕上。 容夫人完全没料到沈未央会来这一手,蓄力的一扑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更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她僵在原地,再大声吆喝几句,也没人去注意她了,容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沈未央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态,继续从容道:“另外,后厅已备好茶点,请了城南漱玉坊的琴师为大家助兴。诸位若选好了料子,或想歇歇脚,可移步后厅。” 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伙计上前,彬彬有礼地开始引导宾客,或介绍布料,或引向后厅。秩序迅速恢复,热闹的氛围重新弥漫开来,甚至因为刚才的插曲,显得更热烈了几分。 容夫人被彻底晾在了一边,她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闹,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了舞台。 周围的人都忙着看料子,讨论绣帕,或移步后厅,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不赞同或看笑话的意味。 “姨母!住手!”顾晏之终于赶到,他低喝着分开人群,却看到容夫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一旁。 而沈未央,正微笑着与一位显贵夫人说话,侧影优雅,眼前的她,与顾晏之记忆中那个在侯府后院日渐苍白沉默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晏之今日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连日来阴郁,显然不是来道贺的,更像是得知了容夫人行踪,匆忙赶来阻止。 “晏之!你来得正好!”容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抓住顾晏之的手臂,涕泪横流。 “你快让她把清儿交出来!清儿失踪这么多天,定是被这毒妇害了!你看看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东家,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我的清儿!” 第一卷 第61章 恶毒行迹 顾晏之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烦乱,低声道:“姨母,无凭无据,岂能胡乱指认?表妹失踪,我已在尽力寻找,与她无关。” “无关?怎么无关!”容夫人不依不饶,指着沈未央。 “她定然是记恨清儿,记恨我!晏之,你不能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快让她说,把清儿藏到哪里去了!” 顾晏之头痛欲裂,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沈未央,“未央,今日打扰了。姨母爱女心切,言语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沈未央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容夫人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顾晏之一眼,“顾世子言重了。” 然后优雅转身,继续去招呼她的宾客,留给他一个淡定的背影。 顾晏之带着容夫人回到京城侯府的时候,苏文青那张写着“镇北军做客”的便笺就已经在门房等着了。 “做客?军中做客?”容夫人抢过信纸一看,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清儿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去军营做客?苏文青他把清儿怎么了?” 一股寒气从顾晏之脚底升起。尤其是想到容婉清可能对沈未央做过的那些事,苏文青极有可能为她报仇,而对容婉清下狠手。 镇北军营中,马厩的气味浑浊刺鼻。 当容夫人借着火把的光,看清角落里那团蜷缩在脏污草堆里发髻散乱、衣衫褴褛的人影时,她爆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叫! “清儿——!” 那是容婉清,曾经明媚张扬的侯府表小姐,此刻狼狈得如同最下等的乞儿。 容夫人疯了一般扑上去,想碰又不敢碰,指尖颤抖。 顾晏之脸色骤沉,下颌绷紧如铁,他快步上前,脱下外袍裹住容婉清,将她抱起。 容夫人的哭声一路未停。回到威远侯府,看着女儿被安置好,她更是悲从中来,握着容婉清的手泣不成声。 顾晏之站在床边,胸腔闷痛,他伸出手,揽住姨母颤抖的肩膀,低哑道:“姨母,没事了,表妹回来了。” 容夫人反身抱住他,嚎啕大哭,顾晏之闭上眼,薄唇紧抿。 不多时,苏文青与沈未央并肩而来。 沈未央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裙,外罩同色轻纱披风,发间簪着一支素玉簪,清冷孤傲,与这侯府的悲戚格格不入。 容夫人一见她,尤其是看到她与苏文青并肩而立,姿态从容,猛地从床边站起,指着沈未央的鼻子厉声尖叫: “沈未央!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撺掇苏世子如此糟践我女儿?清儿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沈未央脚步未停,她径直走到屋内一张离床榻较远的梨花木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优雅落座。 这才缓缓抬起眼眸,扫过容夫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夫人,令嫒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与我何干?” 她微微偏头,指尖轻轻掠过衣袖上精致的绣纹,“倒是你,毁我店铺开业大喜,污我名声,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你……!”容夫人被她这反将一军的态度噎住,气得浑身发抖。 苏文青此时上前,恰好站在沈未央座椅斜前方,“容夫人,在您质问别人之前,不妨先听听,您这位无辜柔弱的女儿,对未央做过什么事?” “你胡说八道!”容夫人尖叫。 苏文青不理会,兀自细数,字字诛心: “沈未央身怀有孕三月时,她院门前的石阶,意外泼了清油。若不是未央谨慎,那一跤滑下去,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容夫人脸色开始发白。 “未央日常饮食中,被买通的丫鬟掺了少量红花,日积月累,导致胎儿不稳。那丫鬟事后得了重赏,旋即暴病身亡,容夫人可知,赏钱来自何人?” 顾晏之猛地看向沈未央。沈未央却只是垂着眼,把玩着自己修剪的圆润干净的指甲,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苏文青的声音陡然转厉,寒意弥漫: “最后,未央流产当日,腹痛如绞,血流不止,侯府中大多数仆从,却恰巧在同一时间被各种理由全部调离。” “她和春禾被锁在小院,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一点点化成血水,离开她的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狠戾地射向摇摇欲坠的容夫人: “容夫人,您说,比起您女儿在马厩睡了几日草堆,哪一桩更折辱人?哪一桩更恶毒?哪一桩更该千刀万剐?” “不是的!清儿不会……你诬蔑!”容夫人浑身抖如筛糠,却还在强辩。 “诬蔑?”苏文青冷笑。 “需要我把镇北军狱里那几个证人,提到您面前,让他们亲口告诉您,您的好女儿是如何一步步要置未央于死地的吗?” “噗——”容夫人急怒攻心,喉头一甜,竟直接喷出一口血来,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姨母!”顾晏之疾步上前接住,再抬头时,容夫人嘴唇微微颤抖,看向沈未央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深沉愧悔,毕竟她也是一名母亲。 顾晏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倏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潮意。他素未谋面的孩子,是被他的亲表妹,一步步设计害死的,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讽刺。 他顾晏之的至亲,举起了屠刀,砍向他自己的骨血。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走到未央面前去,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 顾晏之猛地闭上眼,眼角却有一道湿痕,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未央终于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苏文青查到的好些事她都不知道,原来容婉清早就对她肚子里的孩儿痛下杀手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场混乱,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感觉到自己血液上涌,她正努力忽视心底被再次揭开的伤疤。 “轰!” 侯府厚重的大门似乎被巨力撞击,紧接着,隆隆的马蹄声与铠甲摩擦的声音涌来,兵马瞬间将整个威远侯府围得铁桶一般! 老管家连滚爬爬冲进屋内,魂飞魄散:“世子爷!大事不好!镇北王苏擎苍亲率重兵,把咱们府邸围了!说要讨个公道!” 一身玄铁铠甲的苏擎苍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所有光线。 他看也不看屋内众人,猩红的目光钉在顾晏之身上,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顾、晏、之!” “今日,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交代……” “噌啷!”寒光乍现,他腰间佩剑悍然出鞘,剑尖直指顾晏之咽喉。 “便用你这条命,祭我孙儿在天之灵!” 第一卷 第62章 严惩不贷 沈未央眼睛微眯,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广袖之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月牙般的血痕。 苏文青默默走到父亲身侧,神色肃然。 顾晏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他将脱力的容夫人交给赶上前来的嬷嬷。 “镇北王,容婉清之事,晏之确有失察之过,待她醒来,定当……”顾晏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失察?”苏擎苍怒极反笑,剑尖又逼近一分。 “顾晏之!老夫要听的,不是你这不痛不痒的失察!老夫问的是我女儿!是我那未出世的外孙!” 他猛地看向背身而立的沈未央,指尖微颤。 “老夫的女儿,在你威远侯府,怀着你顾家的骨肉,是如何被人一步步算计,落到那般田地!你身为人夫,身为一府世子,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老夫的剑,就替我那枉死的孙儿,讨个明白!” 顾晏之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容婉清醒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随即是扑上来泪流满面的容夫人。 “表哥……母亲……”容婉清的声音虚弱,目光闪烁。 “清儿!我的清儿你醒了!”柳夫人抱住她,又哭又笑,旋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转向苏擎苍,气焰又开始嚣张起来。 “王爷!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污蔑之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沈未央!定是你这个毒妇,自己保不住孩子,就来陷害我的清儿!你好狠的心啊!” “陷害?”沈未央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冷。 “容婉清,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容婉清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柳夫人怀里缩了缩,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上了哭腔: “表嫂,不,沈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那些日子糊里糊涂的,怕是中了邪,才会冒犯你,我受的苦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如此逼我?” 苏文青嗤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沈未央的目光转向顾晏之,顾晏之对上她冰冷的视线,心脏狠狠揪起。 “中毒?中邪?好!好一个不知情!既然你们咬定是邪祟作怪、他人陷害,那老夫今日,就帮你们把这邪祟拔个干净!”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抱臂旁观的苏文青:“文青!” 苏文青会意,他上前一步,并未看容婉清,而是对着顾晏之,也对着这满屋子的人,清晰开口: “世子,有些事,未央心灰意冷,不愿再查,也不想再碰触。但我苏文青,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拍了拍手。 厅外,两名镇北军亲兵押着两个面无人色的人走了进来。 “泼油之事,虽王婆子已死,但其同乡证实,王婆子出事前曾醉酒狂言,说她帮贵人办了件的差事,得了足以养老的金子,而那贵人身边的大丫鬟,曾与容小姐的贴身侍女往来甚密。” “厨房李二的赌友可证,李二曾吹嘘,替表小姐办了隐秘事,得了厚赏,足以让他那瘸腿老娘风光下葬。” 人证俱全,细节环环相扣,虽无容婉清亲笔手书,但一条清晰的链条,已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他们胡说!他们是被买通的!是沈未央!是苏文青买通他们害我!”容婉清终于崩溃,尖叫起来,涕泪横流,再不复楚楚可怜,只剩歇斯底里的狰狞。 顾晏之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苏擎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那柄剑握在手中都在微微颤抖。 真相如此清晰,甚至无需更多证据。他看向顾晏之的眼神,已不仅是杀意,更添了深深的失望。 “顾晏之,”苏擎苍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还有何话说?” 顾晏之背脊弯折,身体缓缓无力下坠,最终单膝跪倒在地。不是对苏擎苍,而是朝着沈未央的方向。 “未央……”他嘶声唤出,“我不知……我竟……纵容至此……” 沈未央静静地看着他跪倒,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悔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没有回应顾晏之的呼唤,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重新转向苏擎苍,敛衽一礼,眉头微皱,揉着发紧的太阳穴。 “旧事已明,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王爷您随意处置吧,我先行告退了。” “闹得你头疼了?快先回去休息,这里的事,爹爹帮你做主。”苏擎苍紧张地往沈未央那里挪了两步,想仔细看看她的脸色。 “我送未央回去。”苏文青上前,站在沈未央身侧,微微抬起胳膊,怕她站不稳。 沈未央对着苏文青摇摇头,她缓缓转身,没有丝毫停顿,朝着侯府门口走去。 “未央!”顾晏之跪在地上,发出低吼,伸手想去够那抹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月白身影,指尖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苏擎苍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再看向顾晏之时,杀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苏擎苍踏前一步,铠甲铿锵,威压直接笼罩住容婉清。 “事到如今,容婉清,你心思歹毒,残害子嗣,构陷主母,证据确凿!按律,按家法,都足以将你送去衙门,或沉塘,或流放!” 容夫人一听“沉塘”“流放”,魂飞魄散,扑到苏擎苍脚边磕头: “镇北王!王爷开恩啊!清儿她还小,她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她姨父、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她一次吧!我代她受罚!我代她受罚啊!” 她又去扯顾晏之的衣袖,“晏之!晏之你说话啊!你忍心看你表妹去死吗?你姨母我就这一个女儿啊!” 顾晏之被她扯得身形晃动,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容婉清, 他知道,他不能再姑息了。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力道之大,让容夫人踉跄了一下。 他支撑着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晃,却挺直了背脊。他不再看容夫人和容婉清,而是转向苏擎苍,深深一揖: “王爷,此事皆因晏之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纵容亲眷,以致酿成大祸,害了未央,也害了苏家血脉。晏之,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容婉清,构陷主母,残害子嗣,证据确凿,按家法,当严惩不贷。” 第一卷 第63章 嫁妆铺子 “晏之!”容夫人尖叫。 顾晏之不为所动,继续道,“念其终究是顾家表亲,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请镇北王示下,无论何种惩处,晏之愿承担一半。” 苏擎苍虎目微眯,审视着顾晏之。这小子总算还没有彻底混账到底。承担一半?倒是有点担当,但这远远不够! “好!既然你顾世子开口,愿意承担一半,那老夫就给你这个面子!” “容婉清,杖责八十,执行四十杖,打完若能活命,便送去北地最苦寒的庵堂,带发修行,青灯古佛,忏悔罪孽,永世不得返京!其名下所有私产,尽数罚没,充作对受害者的补偿!” 八十杖!对于养尊处优的容婉清而言,几乎等于死刑!即便由顾晏之承担一半,侥幸活下来,北地苦寒庵堂,也是生不如死! “不——!”容婉清凄厉惨叫,容夫人吓得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苏擎苍不等她们反应,继续看向顾晏之。 “至于你,顾晏之,承担一半,杖责四十,罚没一年俸禄,亲自督办容婉清遣送之事!此外,祠堂罚跪三月,抄写经书万卷,为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赎罪!你可服气?” 杖责四十,对于习武的顾晏之而言,虽不至于丧命,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顾晏之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深深躬身:“顾晏之领罚。谢镇北王公允。” 苏擎苍冷哼一声:“来人!行刑!” 镇北军的兵士立刻上前,将几近昏厥的容婉清拖了出去。容夫人也被嬷嬷扶起,哭的声音嘶哑,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顾晏之默默地解下外袍,走到院中早已准备好的刑凳前,俯身趴下。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沈未央离去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行刑!” 厚重的军棍带着风声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在侯府回荡。 顾晏之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鬓发,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每一杖,都像是打在他麻木的心上,疼痛尖锐地反复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纵容了什么。 而此刻,已经坐上苏府马车,缓缓驶离威远侯府的沈未央,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杖责声和容夫人的悲嚎,缓缓放下了帘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掌心,看着那已经渗血的月牙痕迹,眼中无悲无喜,平静得吓人。 杖责毕,顾晏之是被两个家丁架着抬回威远侯府内院的。 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靛蓝常服与皮肉粘连,褪衣时生生撕下一层血痂。他却一声不吭,只将脸埋进枕中,指节攥得泛白。 萧景明闻讯赶来时,正撞见府医端着半盆血水出门。他皱了皱眉,在榻边坐下,也不多问,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景明放下茶杯,“苏落雪在门口,说听闻你挨了打,非要进来探望。” 顾晏之伏在榻上,声音闷在枕间:“不见。” “我说了。”萧景明顿了顿,“她不信是你不见,认定是旁人拦着。这会儿正闹着要去找沈未央理论。” 顾晏之沉默半晌,只道:“沈未央现在可不是她能随便欺负的,自找苦吃。” 宝光阁,二楼雅间。 沈未央正拿起笔,准备对着一叠新绘的花样描线。日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她指间那支细狼毫上镀一层淡金。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嘈杂。 “我刚刚分明看到沈未央进店里了,她人呢?”是苏落雪的声音。 沈未央笔尖未停,只对侍立在侧的小仆道:“告诉刘掌柜,请她出去,别惊了客人。” 然而不过片刻,楼梯上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苏落雪已径直闯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为难的伙计。 她今日一身簇新织锦裙裳,珠翠满头,显然精心装扮过。见了沈未央,眼眶倏地红了。 “沈未央,你怎可如此狠毒?” 沈未央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暗叹一声抬眼看向苏落雪。 苏落雪一步步走近,“晏之哥哥是朝廷命官,是你八抬大轿嫁过的夫君,你竟下得去手?你不爱他也就罢了,何苦伤他至此。” “苏小姐。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不相干。”沈未央打断她。 “与他相干!”苏落雪声量陡然拔高。 “晏之哥哥被抬回侯府时,背上的血把整张褥子都浸透了!你可知他一声疼都没喊?他待你那般好,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雅间外,零星几位女客已侧目望来。 沈未央站起身,“请你出去。这是铺子,不要影响别人生意。” “该出去的人是你。” 苏落雪冷笑,视线将沈未央从头扫到脚,她今日只着素净霜色衣裙,鬓边一根白玉簪,通身无甚饰物。 “你与侯府和离,你哪来的银钱在宝光阁置物?”苏落雪唇角一挑。 “掌柜的呢?你们铺子什么人都放进来白坐,不做生意了?” 刘掌柜已候在楼梯口,闻言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沈未央抬手止住他。 她静静看着苏落雪,片刻,冷笑着开口,“我就是宝光阁的东家。” 苏落雪怔住,随即弯起唇角,像听见什么荒唐的笑话:“你?东家?” 她上下打量着沈未央,轻嗤一声:“沈未央,你纵是糊涂了,也不该……” “沈未央,就是我们宝光阁的东家。”刘掌柜已躬身为礼,颇为自豪地说。 苏落雪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认得刘掌柜。宝光阁在京城经营七八年,刘掌柜是这铺子的脸面,往年她来挑首饰,刘掌柜也不过淡淡施礼,从不曾对谁这般恭敬俯首过。 “这铺子是沈家给你的嫁妆铺子。你既与侯府和离,这铺子就该还回沈家。”苏落雪慢慢收起笑意,义正言辞的像是保护自家私产一般。 沈未央垂眸,抚过手边那叠花样,“苏小姐还真会为自己家揽财啊,不愧是沈家正经庶女。” 苏落雪抿住唇,她不能发怒。一怒,就输了。 正经。庶女。 两个词搁在一起,轻飘飘的,却把她所有的体面都剥了个干净。 她垂着眼,慢慢将唇角弯起来,像往常那样,挂在脸上。 “我不过是怕姐姐吃亏。这铺子若是旁人的倒也罢了,要是沈家出来的,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说是姐姐和离时私藏了嫁妆,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臊?” 第一卷 第64章 入住王府 “沈家哪给我置办过什么嫁妆?大多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攒的。” 苏落雪哑然。 沈未央不再看她,对刘掌柜道:“请苏小姐出去。” 刘掌柜直起身,走到苏落雪面前,不卑不亢:“苏小姐,请。” 沈未央提高声音,朝楼下扬声道:“我沈未央,谨代表宝光阁东家宣布。” “宝光阁新的一批南边来的画样,已与几位画师敲定合作,下月起,每季推一款画师合作款首饰,京城独一份的款式,数量有限。” 楼下顿时起了骚动,有女客已围拢过去询问。 苏落雪被晾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咬唇,自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一旁案上。 “不必下月。今日这批画师款,我全包了,即刻送到镇北王府。”她扬声道。 她看着沈未央,下颌微抬。 宝光阁又如何。镇北王府的银钱,她苏落雪想花就能花。 沈未央垂眸,看着那叠银票。 片刻,她伸手,指尖抵住银票边缘,轻轻一推,厚厚一叠银票纷纷扬扬,散落在苏落雪脚边。 “宝光阁开门做生意,卖谁都是卖。”沈未央收回手,她抬起眼。 “唯独不卖苏落雪。” 苏落雪怔在原地,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楼下仍有女客在热切询问画师款的事,有人已掏了定银。刘掌柜扬声答着,再无人往楼上看一眼。 苏落雪没有动,那叠银票落在脚边,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看沈未央蹲在地上捡铜板。 五六年过去,她立在满地银票之间,而沈未央已重新执起笔,垂眸描线,再不看她。 “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父王?你这般容不下我,即使他现在不说,心底也会觉得你对我太过针锋相对。”苏落雪往前一步,裙摆踩住一张银票,发出细微的窸窣。 沈未央的笔尖顿了一瞬。 只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描下去,狼毫在绢纸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苏小姐,银票可要我叫人替您收起?”刘掌柜已无声上前,隔在二人之间。 “宝光阁开门做生意,我倒要看看,你这不卖苏家的规矩,能撑几日。”苏落雪忽然笑起来,声音有些抖。 刘掌柜侧身,朝楼梯口一让。 一声冷哼从沈未央的方向传来,苏落雪的脊背僵住,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对上那双嘲讽的眼睛,自己会忍不住把桌子掀翻。 她只是梗着脖子,努力维持如刚来时的体面。 楼梯转角处,两个正挑簪子的小媳妇飞快地交换一个眼色,又飞快地垂下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刘掌柜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送苏小姐。” 不多时,刘掌柜捧着新沏的热茶上来,见东家立在窗边,背影一动不动,便也住了脚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 “刘掌柜,先前说的画师款,定银收了几成?”沈未央忽然开口。 刘掌柜上前一步:“已收了十七份定银,尚有二十余位夫人留了话,待图样出来再定。” “再加一成。”沈未央将那页画完的绢纸轻轻揭起,放到一旁。 “就说东家高兴,头一批下单的,额外赠一对桃花耳坠。” 沈未央就知道,苏擎苍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将苏落雪完全冷落,才得以让她还能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静思斋虽是西苑偏院,但苏擎苍默许了苏文青暗中安排,里面的陈设用度并未真的苛待,甚至悄悄将她原本院子里一些用惯的旧物挪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擎苍雷厉风行地命人将自己所居主院相邻的落雪轩彻底翻新。 还撤下了旧牌匾,亲手提了“长月斋”三个字上去,就是怕落雪轩的名字惹得沈未央不快。 翻新也不是简单的修葺,而是推倒了一部分旧墙,扩大了花园,引了活水,按照记忆中王妃喜欢的雅致风格,重新布置亭台楼阁、室内陈设。 一应家具都是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新打制的,帐幔帘栊选了最柔软的云锦和轻纱,库房里寻出的古董珍玩、名家字画,流水般送进去布置。 他甚至亲自过问窗棂的花纹、庭院里要栽种什么花木,务求尽善尽美,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女儿缺失的二十年。 苏擎苍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亲自去沈未央的小院接她。 “未央,爹爹为你准备了院子,以后镇北王府就是你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爹爹。” 苏未央站在修缮一新的月洞门前,看着里面精美却陌生的景致,脸上没有丝毫欣喜。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府中既已有位需要静养的义女,我这般张扬入住最好的院子,只怕于她静思无益,平添是非。” 她客气而冷淡的回应,堵得苏擎苍无言以对。 接连几次,无论苏擎苍是软语相劝,还是摆出父亲的威严,抑或是让苏文青帮忙劝说,苏未央都态度坚决,不肯入住镇北王府。 这一日,苏擎苍再次来到沈未央的小院,神色间带着一种深沉的哀恸。他看着女儿与自己亡妻极为相似的眉眼,低声道:“未央,过几日是你娘亲的忌辰。按规矩,嫡亲子女需入祠堂祭拜,告慰先灵。”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你娘她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想见见你,看看你长大成人的模样。” 提及生母,沈未央一直平静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她轻轻开口,“何时?” 苏擎苍心中一喜,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三日后。你可否在府中住一晚?第二日一早,爹爹带你去祠堂。” 苏未央垂眸,看着自己素净的裙摆,“好。” 苏擎苍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爹爹这就让人去准备!你的院子……长月斋一直为你留着,随时可以入住,若是觉得不妥,客院也可,随你心意!” 苏未央没有说住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苏落雪的丫鬟素云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进院子时气还没喘匀。 苏落雪正对着妆台上的赤金缠丝镯挑挑拣拣,明日要去探望顾晏之,她已挑了小半个时辰,总觉得哪支都不够衬她的心意。 “小姐!”素云压低声音,“王爷方才吩咐管家,三日后要请大姑娘回府住一晚,第二日一早带去祠堂!” 第一卷 第65章 前来忏悔 “住一晚?长月斋?”苏落雪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王爷亲口吩咐管家的,错不了。”素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姐的神色。 苏落雪的手指缓缓攥紧,长月斋,那是她的落雪轩翻新来的,如今沈未央不过回来住一晚,就已经住上她的落雪轩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也好。未央姐姐到底是亲生的,住长月斋,应当的。” 素云看着她那笑,心里却直发毛。 三日后,镇北王府长月斋。 沈未央独自踏入这座院落时,已是掌灯时分。她没有带春禾,只身一人而来。 苏擎苍原本安排了七八个丫鬟在院门口候着,见她来了,齐刷刷福身行礼。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低眉顺眼的脸庞,淡淡道:“用不了这许多人。” 她随手点了两个看着还算稳重的:“你们两个留下,其余的回去吧。” 被点中的两个丫鬟又惊又喜,连连福身。苏擎苍和苏文青站在院门外,女儿家的闺房,他们做父兄的,到底不便。 苏擎苍搓着手,隔着院门叮嘱:“未央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沈未央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院子,将那道关切的目光关在门外。 长月斋内里比她想象的要雅致,不似王府大院那般金碧辉煌,倒是处处透着素净与书卷气。 窗前的书案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还微微湿润,显然是有人算着她要用,提前研好了墨。 “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留下的丫鬟一个叫青棠,一个叫白芷,都是机灵勤快的,进来禀报时脚步轻轻的,生怕惊着她。 沈未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沐浴更衣,斋戒净心。沈未央换了一身月白的素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重新坐回书案前。青棠点上安神的沉香,白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她在抄经。 为母亲抄的。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潦草。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而安宁。 “大姑娘,苏小姐身边的素云姑娘来了,说是奉苏小姐之命,给大姑娘送些东西。”白芷进来禀报,神色间有些微妙。 沈未央笔尖未停,淡淡道:“让她进来。” 素云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笑,礼数周全的福身:“给大姑娘请安。” “我家小姐说,大姑娘难得回府小住,怕您这边缺东少西,特意让奴婢送些日常使唤的物件来,都是小姐平日里用惯的好东西,还望大姑娘别嫌弃。” 她说着,将托盘往书案边的小几上一放,又笑着补充道:“这只玛瑙碗是小姐及笄时王爷赏的,最是衬大姑娘这般清贵的人儿。” “还有这柄团扇,是去年夏日小姐陪太妃赏花时得的赏赐,说是宫里娘娘亲手画的扇面呢。小姐说,好东西要给懂得的人才不算糟蹋……” 沈未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不怒不威,却让素云莫名得住了嘴。 “说完了?”沈未央问。 素云讪讪的:“奴婢……奴婢说完了。” 沈未央垂下眼帘,继续抄经,只丢下一句话:“青棠,把这些东西收好,连同托盘,一并送到前院王爷书房去。告诉王爷,苏小姐送的物件太贵重,我不敢收,请王爷处置。” 素云脸色一变:“大姑娘,这……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沈未央头也不抬。 “东西,不收。” 素云还想再说,青棠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端起托盘,做了个“请”的姿势:“素云姐姐,请吧。” 素云咬着牙退了出去,心里却隐隐有些发慌。她方才那番话,确实有小姐授意的意思在里头。 原想着沈未央就算不悦,也不过是私下发作,谁能想到她竟直接捅到王爷跟前去? 更让素云没想到的是,青棠将那托盘送到前院时,还多说了几句话。 “王爷,大姑娘让奴婢转告,这托盘里还有几样东西,瞧着眼熟,像是当年从她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她也一并送来了,请王爷看着给价,换成银票补给她便是。” 苏擎苍本来只是皱着眉看那些东西,听到“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拿起那柄团扇细细端详,又看了看那只玛瑙碗。 “来人。把素云给我带过来,再请二小姐身边的人来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件一件,给本王查清楚!” 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陈年旧账。 那些所谓的赏赐,有多少本就是苏落雪从沈未央那里得来的,素云在堂下跪着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苏擎苍听完,沉默了很久。 “素云搬弄口舌,挑拨是非,仗责二十,发落到庄子上去。”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失望。 “至于二小姐……” 他顿了顿:“罚俸半年,抄写《女诫》百遍。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西苑半步。” 镇北王府的清晨,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天边不见日光,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府邸裹得透不过气来。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显得格外朦胧而凄清。 今日是镇北王妃白氏的忌辰。 祠堂的门早早敞开,香烟袅袅升起,供桌上摆着的时令果品、几碟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壶王妃生前最爱的青梅酒。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悬挂在正中的那幅画像映得忽明忽暗,正是那日在前厅展过的青年小像,画中人浅笑盈盈,眉眼温柔。 苏擎苍一身素衣,站在最前。他望着画像,眼底是深沉的哀恸。 苏文青站在父亲身侧稍后,他面容肃穆,偶尔侧目看向身旁的沈未央,眼神带着生涩的亲近之意。 沈未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通身没有半点纹饰,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站在嫡亲兄长的身侧,位置本该如此。 从踏入祠堂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见过她,从未被她抱过,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可此刻,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唇瓣微微抿着。 苏落雪跪在最后排。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低挽,脂粉未施,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如同一朵被霜打过的白梨花。 从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图往前凑,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沈未央。 只有当嬷嬷递香时,她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三拜之后,轻轻插入香炉,动作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脆弱而无害。 苏落雪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沈未央站的位置,是她曾经站了二十年的位置。如今,她只能跪在最后面。 香烟缭绕间,祠堂内一片肃穆。 祭拜刚结束,苏擎苍还立在画像前默然出神,便有下人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威远侯世子顾晏之求见,说想为王妃上一炷香,在王妃面前……” 下人顿了顿,艰难的转述,“忏悔。” 第一卷 第66章 女儿不孝 苏擎苍眉头倏地拧紧,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冷淡如霜:“不准。” 她冷笑一声,“这会儿要他忏悔有何用,偏要来惊扰亡魂,是觉得死人不会开口骂他?” 苏擎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下人吩咐道:“告诉顾世子,王妃忌辰,不迎外客。” 下人领命而去。 苏落雪跪在后面,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沈未央那冷硬的侧脸,又想起方才顾晏之求见时的那份卑微。 那个曾经对她温和浅笑的晏之哥哥,如今竟连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了。而她呢?她还有多少资格?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府内祭拜完毕,一行人还要前往京郊王妃墓前祭扫。 苏擎苍命人备好车马,临行前,他看了苏落雪一眼,“你身子弱,今日风大,不必跟去了,回西苑歇着吧。” 苏落雪身子微微一僵,旋即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是,女儿遵命。” 她垂着眼,乖顺地退到一旁,目送父亲、兄长和沈未央登上马车,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驶出府门。 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凉意透骨。她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凭什么走的是沈未央?凭什么被父亲牵着手送上马车的,是那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她琴棋书画哪样及得上我?她在父亲面前装得那样乖顺,不过是为了今日。 泪痕未干,唇角却已微微扬起。 苏落雪抬手,轻轻拭去眼泪,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慢得几乎称得上从容,她转过身走向西苑深处。 风吹散了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那笑容太淡,淡得像从来没有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偌大的镇北王府以后绝对还是她的。 官道两旁的树木吐露了新芽,远山笼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苏擎苍和苏文青骑马在前,苏擎苍始终沉默,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神情凝重。 苏文青不时回头,看向后面那辆缓缓行驶的马车,又瞥向更远处那一骑,远远地跟着,正是顾晏之。 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服,骑在马上,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就那么沉默地跟着。 苏文青眉头皱了皱,放慢马速,等马车跟上来,隔着车帘低声问:“未央,顾晏之还在后面。要不要我去赶他走?”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沈未央清冷的声音,波澜不惊:“不必理他。” 苏文青一愣:“可他……” “腿长在他身上,路是官家的路,他爱跟便跟。”沈未央的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母亲墓前,我不想跟任何人争执。他若真要跪,便跪着。与我何干。” 苏文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孤单的影子,策马回到父亲身边。 顾晏之依旧远远跟着,目光始终望着那辆王府马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王妃的墓地在半山腰,背倚青山,面朝平原,视野开阔。墓前种着两排松柏,经冬犹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郁。 墓碑是青石所制,上面镌刻着“先妣白氏之墓”几个字,简朴庄重。 苏擎苍亲手摆上供品,点燃香烛,又斟了三杯酒,洒在墓前。苏文青跪在墓前,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沈未央站在一旁,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她跪下来,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认认真真地对着这座坟茔,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心中默念:母亲,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起身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 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后,沈未央转向苏擎苍,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平静:“王爷,我想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 苏擎苍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中酸涩难言。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们不打扰你。别太久,山上风大,仔细身子。”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苏文青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也跟着父亲离开。 沈未央立在墓前,望着碑上母亲的名字。山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和发丝,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约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未央没有回头,她依旧望着母亲的墓碑,她知道是谁跪在身后,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母亲生前清净,死后也该清净。至于那个人,他想跪,便跪着吧。 一跪一站,一前一后,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再也无法回头的过往。天地苍茫,唯有风声呜咽。 祭扫完毕,一行人刚行至山腰转折处,天色骤变。原本只是灰蒙蒙的云层骤然压得极低,山风裹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苏擎苍久经沙场,本能地勒住缰绳,眼神凌厉地扫向四周。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箭矢如雨,破空而来!苏文青猛地挥剑格挡,护在父亲身前,苏擎苍已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如练,击落数支冷箭。 “护住马车!”苏擎苍厉喝。 马车内的沈未央只觉车身剧烈一晃,马儿受惊嘶鸣。她一把掀开车帘,正对上苏擎苍焦急回望的目光。 “未央,别出来!” 但他话音未落,林中已涌出数十名黑衣刺客,刀剑森寒,杀意腾腾。山路狭窄,对方人多势众,分明是早有预谋! 苏文青一剑逼退近身的刺客,回头吼道:“父亲,护着未央先走!我和顾晏之断后!” 顾晏之不知何时已策马冲到马车旁,他浑身湿透,冰冷的雨幕中,他的目光越过刀光剑影,落在沈未央脸上,只一瞬,便移开,剑已出鞘。 “王爷,带她走!”顾晏之一剑刺穿扑上来的刺客肩胛。 苏擎苍咬牙,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将沈未央从马车中拉出,护在身后,沉声道:“跟紧我!”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不堪。苏擎苍护着沈未央且战且退,但年岁不饶人,几番拼杀下来,他的呼吸已显粗重,刀势也不复往日的凌厉。 一名刺客瞅准空档,从侧翼猛扑过来,苏擎苍回身格挡,却被震得后退半步,脚步在泥泞中踉跄。 “父亲!”苏文青目眦欲裂,却被三名刺客缠住,脱身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顾晏之纵身跃来,一剑挑开刺向苏擎苍的刀刃,反手将刺客踹下山坡。 但他自己也因这一扑,左臂被另一名刺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触目惊心。 “顾世子!”苏擎苍惊怒交加。 顾晏之脸色苍白,却咬牙道:“分开走!王爷带着未央先走,往东,那边林密!我和世子殿后!” “未央,走!” 第一卷 第67章 留下照顾 苏擎苍拉着沈未央冲入东侧密林。身后,喊杀声渐渐被雨幕吞没。 密林深处,苏擎苍的脚步越来越沉。他强撑着护住沈未央,但肩上一道旧伤被方才的战斗拉扯,入骨的疼痛随之而来。 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踉跄的步伐,蹙起了眉头,下一刻去扶住了苏擎苍的手臂。 “未央……”苏擎苍愣住,声音在雨中有些颤抖。 沈未央没有看他,只是扶着他,微微侧头看向前方被雨幕笼罩的山路,“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擎苍怔怔地看着她,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脸上滑落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一生要强的铁血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借着她的搀扶,稳住身形,继续向前。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回头,只见顾晏之策马疾驰而来。 顾晏之勒马停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向苏擎苍,声音急促:“追兵被世子引开了一批,但还有十几个往这边来了。王爷,您带未央先走,我……” “你伤成这样,怎么走?”苏擎苍打断他,目光落在神骏身上,瞬间有了决断。他一把拉过顾晏之,将他推上马背,又将沈未央的手放入顾晏之手中,沉声道: “带着未央,先走!务必把她安全送回侯府!” “王爷!”顾晏之惊愕。 “这是军令!”苏擎苍不容置疑,转身拔刀,面向来路,“我苏擎苍征战半生,还怕这几个宵小?未央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迎向已经追来的刺客。 顾晏之咬牙,再无犹豫,一夹马腹,神骏如离弦之箭冲入雨幕。 沈未央回头,只见苏擎苍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密林和雨帘彻底吞没。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紧紧攥着顾晏之的衣袖,指节青筋暴起。 山路崎岖,神骏却奔得极稳。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狂暴,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顾晏之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沈未央肩上,手臂上的血顺着他紧握缰绳的手滴落,混着雨水,染红了她的衣袖。 沈未央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忽然,顾晏之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锁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若我死了……这马认得回侯府的路。” 沈未央心头猛地一颤。她没有回头,没有挣扎,反而微微放松了身体,将重量交付于他,让他抱得更省力些。 她知道他有伤在身,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加重他的负担。她甚至微微侧头,用自己的肩颈托住他越来越沉重的头颅。 雨中,两个湿透的身影紧紧依偎。 神骏长嘶一声,在威远侯府门前骤然停住。 顾晏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脱力般向后仰去,却在坠马的瞬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臂一收,将沈未央稳稳托住,带下马来。 他双膝重重跪在青石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被雨声掩盖。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却仍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扣住沈未央的腰,不让她摔倒。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目光固执地看向她,嘴唇翕动。 “没……没摔着吧?” 沈未央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轻慢的男人,此刻浑身是血的跪在雨中,用尽最后力气问的,却是她有没有摔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撑起。 威远侯府的大门在雨幕中打开,门房惊呼一声。 “世子!世子!”几个仆从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想要扶起他。 “别慌。”沈未央抬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眼神却异常清明。 “先把他抬进去,小心手臂上的伤。” 人群中,陆青疾步冲来,他看见自家侯爷浑身是血的模样,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接过。 沈未央却先一步开口,“陆青,你带上人,速去京郊援救镇北王。他们还在山中,遭遇刺客,王爷和世子殿后,情况危急。” 陆青一愣,下意识看向昏迷的顾晏之,面露犹豫:“可是世子他……” “这里有我。”沈未央打断他,目光直视陆青,那双眼睛在雨幕中透着坚定。 “我会照顾他。你带人去,务必找到王爷和世子。再派一个人去镇北王府通传,让他们带人接应。” 陆青看着她,只一瞬,便重重点头。他一挥手,点了几个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另有一人策马奔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沈未央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顾晏之。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混着雨水,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对周围的仆从道:“抬进去,小心些。派人去请御医,要快。” 侯府内院,烛火通明。 顾晏之被安置在他自己的卧房中,湿透的衣衫已被小心剪开。沈未央站在床边,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眉头微蹙。仆从们手忙脚乱地端来热水、白布、金疮药,御医还未到。 “把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沈未央吩咐道。 仆从们面面相觑,但见她神色镇定,语气沉稳,竟不由自主地听从,退出门外。 沈未央挽起袖子,净了手,拿起剪刀和白布,熟练地处理着伤口。 这不是她第一次照顾受伤的顾晏之。 那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她还是这府里的世子夫人。顾晏之也是浑身是血地回来,不许声张,不让请大夫。 她亲手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整夜没有合眼。他没有解释伤从何来,她也没有问。那时他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却又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沈未央收回思绪,专注地清理顾晏之的伤口。 雨水混着血水,必须清创干净,否则容易溃烂。她的手很稳,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之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差事。 忽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沈未央抬眸,正对上顾晏之艰难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有些涣散,但在看清面前的人后,骤然凝出一丝光亮。 “……未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动。”沈未央按住他想抬起的肩膀,语气平淡,“伤口还在清理。” 顾晏之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你怎么会留下来照顾我?” 第一卷 第68章 不想承情 沈未央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救了我,我照顾你,两清。” 顾晏之唇边浮起一丝虚弱的笑:“两清?”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也在回忆那一夜。 “我不让声张,你替我处理伤口守了一夜,是不是?” 沈未央打断他,“那时候我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职责所在。” 顾晏之看着她,眼底的欢喜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消退,反而更浓了些。他看见了她方才处理伤口时的细致,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唇。 顾晏之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沈未央眉头微皱,手下更轻了些。 顾晏之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心上像被挠了痒痒。 他看着她鬓边一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鬼使神差般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轻轻触上那缕湿发,想要替她拢到耳后。 沈未央头也不抬,手腕一转,轻轻拨开他的手:“别动。” 顾晏之讪讪地收回手,却并不恼,反而眼底漾开一丝笑意。片刻后,他的手又悄悄伸过来,这次是指腹轻轻擦过她手背,仿佛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沈未央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顾晏之立刻做出一副虚弱无辜的样子,眼神却亮晶晶的,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手放好。”她语气平淡,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顾晏之乖乖把手放回身侧,但那双眼睛却怎么也闲不住,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每一次俯身,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因为专注而微微侧头,他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未央处理完伤口,伸手去拿旁边的白布。就在这时,顾晏之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带着不正常的温热,轻轻扣在她腕间,并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握着,仿佛怕弄疼她,又仿佛怕她跑掉。 “未央。”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虚弱,却莫名地缱绻。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松开。” 顾晏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只是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未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继续包扎。他的体温却仿佛残留在了她腕间,挥之不去。 包扎到一半,顾晏之忽然又抬起手。这次是轻轻覆在她正在包扎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指腹在她指缝间若有若无地蹭过。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道。 顾晏之才发现沈未央那身月白色的素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你……一直没换衣裳?”顾晏之的眉头倏地皱紧。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淡道:“没来得及。” “胡闹!”顾晏之急了,竟又想撑起身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坚持道,“你这样会着凉的!快……快去换了!” 他挣扎着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侯府仆从应声而入。顾晏之喘着气吩咐:“去准备热水,给沈娘子沐浴用。再把我库里那套织锦阁新送来的衣裙拿来,要那件月白云纹的……快!” 顾晏之急了,不顾伤口疼痛,伸手去够她的衣袖。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仿佛怕她真的一走了之。 “未央……”他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灼,“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会生病的。就当是我求你,换身衣裳再走,行吗?” 沈未央低头看着他紧握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微微颤抖。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抽回了衣袖。 “你只需养好自己的伤,旁的事,不必操心。”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过一抹受伤,却仍固执地望着她:“可我……” 沈未央低头看着被他紧握的手,又看着他苍白的脸,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抽出了手。 侧身让开门口,对进来的御医微微颔首,“有劳了。世子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又淋了雨,恐有发热之虞。” 御医连连点头,快步走向床边。 沈未央不再看顾晏之,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他虚弱却固执的声音:“未央衣裳我让人送到你院子里,你……你记得换……” 她脚步未停,跨出门槛。 门外,夜风拂面,带着雨后潮湿的清冷。沈未央站在廊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确实狼狈。她本该去换一身干爽衣裳的,可她更不想承他这份情。 “夫人,哦不,沈娘子。”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是方才被顾晏之吩咐的那个仆从,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叠着一套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一看便是上品。 “这是世子让备的衣裳,还有热水也已经备好,在客院……” “不必了。”沈未央没有回头。 仆从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可是侯爷吩咐……” “侯爷的吩咐是侯爷的事。”沈未央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必了。若是侯爷问起,便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仆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捧着托盘讪讪退下。 夜色渐深,沈未央回到镇北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朱红大门映得忽明忽暗。沈未央刚下马车,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门内疾步而出。 苏落雪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可在看见沈未央的刹那,那眼中的情绪骤然一变。 “未央姐姐!”苏落雪快步迎上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仆从听见。 “你可算回来了!爹爹和哥哥为了护你,浴血奋战,爹爹还受了伤!你……你怎么能自己先跑回来,把爹爹和哥哥置于那般危险的境地?”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知道姐姐你怕死,可……可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和亲哥哥啊!你怎么忍心……” 沈未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浑身还是那身湿透的衣裙,鬓发贴在脸侧,狼狈不堪。可她就那样站着,没有半分瑟缩,也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苏落雪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声音渐低,却还是咬着牙说完:“姐姐若是有个好歹,爹爹该多伤心……可姐姐只顾自己逃命,可曾想过爹爹和哥哥的安危?” 第一卷 第69章 有人撑腰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苏文青大步跨出,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上还带着伤,左臂缠着绷带,衣袍上血迹斑斑,可那双眼却紧紧盯着苏落雪,带着压抑的怒意。 “落雪,你胡说什么?” 苏落雪身子一颤,秀眉微凝,眨了眨眼,眼泪立刻就滚落了下来:“哥哥,我只是……只是担心爹爹。” “是爹爹命令顾晏之带着她先走,是她让侯府陆青带人回来救援我们!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口出恶言?”苏文青打断她,语气冷硬。 苏落雪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泪痕犹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哥哥真的生气了。 苏文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转向沈未央,语气里满是愧疚:“未央,你别往心里去。落雪她也是担心爹爹,急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别跟她计较。”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苏落雪,淡淡开口:“世子言重了。苏小姐关心父亲,人之常情。”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耳旁风。 苏文青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连忙道:“爹爹一直惦记着你,非要见着你平安无恙才肯安心喝药。走吧,我带你去看他。” 他转身引路,沈未央跟了上去。经过苏落雪身边时,脚步未停,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丝。 苏落雪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未央方才那淡淡的一眼,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难堪。 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爹爹的药,该煎好了。 苏擎苍的卧房里,烛火通明。 沈未央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脚步顿了顿,推门而入。 只见那个方才还在浴血奋战的镇北王,此刻正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拢了拢中衣,又扯过外袍往身上披。 可小腿上的旧伤让他动作笨拙,袍子怎么也穿不正,急得他额角都沁出了汗。 “王……王爷,”沈未央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您有伤在身,不必起来。” “那怎么行!”苏擎苍终于把外袍系好,扶着床柱站直了身子,这才抬头看向她,精明的老眼里满是紧张。 “未央,你没事吧?吓着没有?那些刺客没伤着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浑身湿透的衣裙上时,脸色骤变,“你这孩子怎么还穿着湿衣裳!快去换下。” 他急得想去拉她,又怕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堂堂镇北王,此刻竟像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沈未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没事,王爷伤得如何?”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日柔和了些许。 “陈年旧伤,不碍事!”苏擎苍摆摆手,根本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只盯着她湿透的衣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这一身湿的,要着凉的!来人——”他朝外喊道。 “快,叫人煮一碗浓浓的姜汤送来!再多备些热水,送到……送到长月斋去!” 他又看向沈未央,“未央,你去长月斋换身干爽衣裳,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他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恳求。 沈未央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中满溢的关切,她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 “爹爹!”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落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爹爹,药煎好了,女儿特意守在厨房,盯着煎的,就怕火候不够。”她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又关切地看向苏擎苍的双腿。 “爹爹的伤可还疼?女儿听说爹爹旧伤复发,心里难受极了。日后女儿日日给爹爹煎药,再用药浴给爹爹调理身子,可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心可嘉”。 苏擎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心了。” 苏落雪心中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沈未央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苏小姐好生照顾王爷便是。” 沈未央转向苏擎苍,微微颔首:“王爷早些歇息,好生养伤。未央先告退了。” 苏擎苍急了:“未央,你还没喝姜汤,衣裳也没换……” “王爷放心,我自己会料理。”沈未央语气平静,转身往外走去。 苏落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可就在这时,沈未央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对了,顾晏之伤得很重,左臂险些废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苏小姐若有心,记得去照顾照顾,毕竟,他待你也算不薄。” 说罢,她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回廊中。 苏落雪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未央又在苏擎苍面前提这事,之前爹爹就训斥过她不要介入顾晏之和沈未央之间,这不故意让爹爹怀疑她嘛? 她猛地转身看向沈未央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床上眉头微皱的苏擎苍,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未央回到自己那座清静小院时,雨已经停了。 院门半掩,她刚推开,便见春禾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迎出来,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春禾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眼睛亮晶晶的。 “快跟奴婢说说,王府怎么样?王爷对您好不好?那院子大不大?住得惯吗?” 沈未央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没答话,只是往屋里走。 春禾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奴婢听说那长月斋是苏落雪以前住过的院子,鸠占鹊巢,这下好了,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王爷对小姐是真上心,还有苏世子,嫡亲的哥哥应当护着小姐。小姐,您现在可算有人撑腰了!往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她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了哽咽:“奴婢为小姐高兴,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心疼小姐了。” 沈未央脚步微顿,回头看她,这才发现春禾的发髻上比平时多簪了一支珠花,样式普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美些也正常。 春禾跟了她五年,从沈家到侯府,再从侯府到这小院,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这丫头性子活泼,心思单纯,却从没在她面前抱怨过半句苦。 此刻那又笑又哭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傻丫头。”沈未央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春禾抹了抹眼角,跟进去伺候她更衣,一边忙活一边又忍不住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搬去王府呀?王爷没说要接您回去常住吗?” 沈未央坐在妆台前,自己动手拆下发髻上的玉簪,语气淡淡:“不去。” 第一卷 第70章 心下动容 “怎么能不住!”春禾有些替自家小姐着急,小姐总是这般不争不抢。 “王府多好啊,有人伺候,有人护着,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再说那苏落雪还在府里呢,小姐不回去,岂不是便宜了她……” “春禾。”沈未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春禾立刻住了嘴,讪讪地低下头。 沈未央将玉簪放回妆奁,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春禾,你跟着我这些年,可曾想过自己的以后?” 春禾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以后?奴婢……奴婢就想一辈子跟着小姐啊。” “一辈子跟着我,做个小丫鬟?”沈未央问。 春禾更懵了,眨眨眼:“那……那不然呢?”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傻样,轻轻摇了摇头:“你可曾想过,你若是不想当丫鬟了,想做些什么?” “比如读书识字,将来替我管管铺子;或者学门手艺,自己也能立足。你年纪还轻,总该有个打算。” 春禾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眼眶里蓄起泪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姐!您……您是不是不想要奴婢了?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说,奴婢改!求您别赶奴婢走!” 沈未央一愣,随即弯腰把她拉起来:“谁说要赶你走了?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春禾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抽抽噎噎:“奴婢……奴婢没什么想做的事,奴婢就想照顾小姐一辈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微微触动。 “好了,别哭了。”她拍了拍春禾的手,语气轻柔,也只有对春禾她的声音才能这般温和。 “我没想赶你走。只是想告诉你,你若有什么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读书也好,管铺子也罢,我都支持你。” “你若只想留在我身边,那也随你。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春禾。 “你心里若有什么别的事,也要跟我说,别自己藏着。” 春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闪了闪,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嘟囔:“奴婢……奴婢能有什么事……”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却没再追问。 “行了,起来吧。去洗把脸,一会儿有事吩咐你。”她转身朝书案走去。 春禾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擦了擦脸,凑过来问:“小姐要吩咐什么?” 沈未央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又取过纸笔,写了两张单子,一并递给她。 “去药铺,照着这两个单子买些药材,要最好的。一份送到镇北王府,给王爷;一份送到威远侯府,给顾晏之。就说是我送的,让他们好好养伤。” 春禾接过单子,愣了愣:“小姐,您……您这是……” “他们是为护我受的伤,送些药材是应当的。”沈未央语气平淡。 春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沈未央一眼,小声道:“小姐,您……您对王爷和世子爷,是不是也有点……” “去吧。”沈未央打断她。 春禾不敢再多说,揣着银票和单子,一溜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未央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她想起那日山中遇刺,苏擎苍将她护在身后,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想起顾晏之浑身是血,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在雨中说的那句“我若死了,这马认得回侯府的路”。 苏擎苍是她的生父,血浓于水,护她是本能。可顾晏之呢?那个曾经对她轻慢的人,如今却能为她挡刀。 沈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谢惊鸿常住的院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点儿都不像第一富商该住的院子,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沈未央到的时候,谢惊鸿正在院子里赏月,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来了?我就猜你今晚会来。”谢惊鸿回头看她,笑得云淡风轻。 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谢惊鸿看着她,也不问,只是给她又斟满。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沈未央连饮三杯,才放下杯子,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谢惊鸿,你说,一个人若是欠了别人的命,该怎么还?” 谢惊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要看是谁欠谁的,怎么欠的。” “他们为我拼命。”沈未央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惊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所以,你动容了?” 沈未央沉默。 谢惊鸿笑了笑,放下酒杯,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几分认真:“动容是人之常情。若是有人为我拼命,我也会动容。” 沈未央转头看他。 谢惊鸿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淡了些:“沈娘子,你是个明白人。你知道什么该还,什么不该还。” “他们护你,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欠他们的债。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怎么选,都别委屈了自己。” 沈未央听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里有几分苦涩。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一饮而尽。 而此刻,威远侯府的卧房里,顾晏之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药材单子,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送的?”他又问了一遍。 陆青无奈地点头:“是,世子,您都问三遍了。” 顾晏之将那单子仔仔细折算好,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会送药材来,是不是说明她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在意他了? 陆青已经退下了,可顾晏之还舍不得睡,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另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边角有些卷起,是沈未央为他写的胃疾食谱。 是前几日在厨房找出来的,沈未央还在侯府时,她知道顾晏之的胃不好,又不爱麻烦下人,便自己写了个食谱,让厨房照着做。 后来和离了,人走了,食谱却留了下来。 顾晏之翻开册子,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小字上。 “山药薏米粥,养胃安神,火候宜文不宜武。” “晚间忌油腻,可备一盏温梨子水。” 每一页的边缘,还有一些更小的字,是她的批注。 “减糖半分”“改熬煮两个时辰”、“他更喜欢吃粉藕”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节,字迹清瘦,一如她的人。 顾晏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她当年伏案写字的模样。那时候她在侯府,是他的妻,可他从未在意过她。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却又暖得发烫。她还在,她今日还送了药材来。 这就够了。 翌日清晨,顾晏之不顾陆青的劝阻,强撑着病体出了门。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却又刻意把腰束得紧些,显得整个人清瘦几分。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沈未央的小院,他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本食谱。 第一卷 第71章 小痣勾心 “世子,您这伤还没好,太医说不能吹风……”陆青在外头苦口婆心。 “闭嘴。”顾晏之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越来越近的那条巷子。 沈未央的小院门虚掩着,春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威远侯府马车停在门口,又见顾晏之掀帘下来,惊得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顾……顾世子?您怎么来了?” 顾晏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声张,自己扶着门框往里走。春禾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进去通报。 沈未央正在屋里整理书卷,听见春禾结结巴巴地禀报,眉头微微一蹙。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正对上顾晏之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气色确实不好,唇上没有血色,眼底也有些青黑,左臂吊着绷带,站在那里竟显出几分可怜。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却亮得惊人。 “未央。”他唤她,声音有些期待。 沈未央站在门槛内,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顾世子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顾晏之抬手按了按胃部,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看着确实不大好:“我……胃不太舒服。”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他按着胃部的手上,又移开。 “昨夜翻到一本旧册子,”顾晏之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面写着山药薏米粥养胃。我让人照着做了,可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未央,你能不能……帮我熬一碗?” 沈未央沉默地看着他。 “只此一次。”沈未央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还你这次人情。” 顾晏之眼底的光更亮了,却又怕她反悔似的,连忙点头:“好,就一次。” 沈未央转身进屋,取了一件披风,对春禾吩咐了几句,便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青帷低垂,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沈未央坐在一侧,顾晏之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顾晏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沈未央恍若未觉,只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神情淡淡的。 忽然,马车剧烈地一晃,沈未央身子一歪,下意识扶住车壁,却听“嘶”的一声轻响,她侧头一看,竟是左耳的珍珠耳坠勾住了窗纱。 那窗纱是旧的,珍珠恰好卡进一处松了的网格里,缠得有些紧,她抬手去解,可马车还在行进,晃晃悠悠的,指尖几次都没能将那细丝拨开。 顾晏之的目光本是落在她侧脸上的,此刻却猛地一滞。 她侧着头,为了看清那勾住的耳坠,微微伸长了脖颈,这个角度,恰好露出了耳后那片从未轻易示人的肌肤,白皙如玉,细腻如脂。 而就在那耳垂下方约一寸的地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可顾晏之记得它。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他记得它,在三年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夜晚,他见过这颗痣。 此刻,在这逼仄的车厢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间,顾晏之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车厢本就不大,此刻更觉狭小不堪,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颗痣上,移不开,也舍不得移开。 顾晏之喉结剧烈滚动,口干舌燥,掌心沁出细密的汗。 那枚珍珠耳坠还在她指尖和窗纱间纠缠,她微微侧着的头,她耳后那一片肌肤,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放大。 他听不见车外的喧嚣,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碍事。”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未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猛地探身过来,抬手扯住了那片缠住她耳坠的窗纱。 “嘶啦”一声脆响,窗纱应声而断。 珍珠耳坠随之落下,顾晏之伸手接住,将那小小的物件狠狠攥进掌心,耳坠的棱角刺入皮肤,尖锐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可那股燥热却丝毫未退。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又移到他脸上,微微挑眉:“耳坠。” 顾晏之喉结滚动,摊开手掌,掌心内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被耳坠棱角刺出的红痕,隐隐渗着血丝。 “掉了。”他说,声音沙哑。 沈未央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车厢地面。青色的毡毯上,什么都没有。 “掉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方才马车一晃,我没接稳。”顾晏之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许是滚到角落里去了,回头让人仔细找找。” 他说得认真,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真的是他失手弄丢了她的东西。 沈未央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淡淡的,顾晏之强撑着与她对视,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罢了。”沈未央终于移开目光,靠回车壁。 “一只耳坠罢了,不值什么。” 顾晏之放松下身体,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脑海中那颗极淡的小痣,挥之不去,灼得他心口发烫。 威远侯府的马车堪堪停稳,车帘外便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晏之哥哥!” 沈未央挑了挑眉,掀帘的手微微一顿。 只见苏落雪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乖巧地站在侯府门口,发髻上簪着赤金缠丝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补品,阵仗摆得十足。 见马车停下,她脸上立刻浮起担忧与关切,提着裙摆就要迎上来,可当她看清从马车里先出来的竟是沈未央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表情变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她没有避开苏落雪的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踩着脚凳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裙摆曳地,姿态从容。 “苏小姐不是被禁足了吗?又是求谁把你放出来的?”沈未央冷声笑道。 “沈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的好爹爹,好哥哥怎会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就舍得禁我的足呢?” 苏落雪只用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沈未央说,僵硬的笑容又舒展开来。 随后,顾晏之才掀帘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动作有些迟缓,可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时,却柔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晏之哥哥!”苏落雪很快调整好表情,快步上前,满眼都是担忧。 “听说你伤得重,我担心得几夜没睡好,特意带了些补品来看你。这是上好的血燕,还有老山参,都是爹爹以前赏的,我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第一卷 第72章 过府煮粥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顾晏之的目光从沈未央身上移开,落在苏落雪脸上时,却淡了许多。可不能让苏落雪把未央气跑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补品,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苏姑娘有心了。东西收下,好意我也领了。只是身上不便,就不留你进去坐了。” 苏落雪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晏之已经转向沈未央:“未央,走吧。” 沈未央看了苏落雪一眼,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随顾晏之往府里走去。 从苏落雪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那脊背,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 身后,苏落雪的声音隐约传来:“晏之哥哥,我……我改日再来!” 顾晏之没有回应。 踏进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沈未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方才那副姿态,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苏落雪面前趾高气扬,故意让她看见顾晏之对自己的不同,故意让她难受。 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样虚荣了? 沈未央在心里暗暗嘲笑了自己一句。这还没过上什么风生水起的日子,便这样得意忘形,实在可笑。她与苏落雪,有什么好争的?又有什么值得争的? “未央?怎么了?”顾晏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未央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侯府的小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上的火已经生好,沈未央净了手,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她做这些事极熟练。 顾晏之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她也顾不上拢,就那么任它们拂在颊边。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米粥的香气,暖融融的,带着山药的清甜。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时不时用勺子搅动几下,动作轻柔而耐心。 顾晏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一幕,太熟悉了。 那三年里,他偶尔回府晚,有时经过厨房,也会看见这样的场景。她一个人站在灶前,安静地熬着粥,背影单薄而孤独。他从未驻足,更从未走进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在想军务?在想朝堂?在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唯独没有想她。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却只觉得看不够。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她微微蹙眉时的小表情,她试粥时轻轻吹气的模样,她抬手拢碎发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你以前……”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常这样熬粥。” 沈未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没有出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一个人熬粥,不知道你……” “顾侯爷。”沈未央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疏离,“粥快好了。” 她不想听这些。 那时候的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时光不能倒流,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这粥要熬够时辰,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山药要最后放,放早了会烂成泥。薏米得提前泡,不然煮不透……”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晏之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柔和。 “熬好了趁热喝,凉了伤胃。”她又加了一句,“剩下的可以热一热,但最好别过夜。”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习惯了,像是对一个人念叨了千百遍。 沈未央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粥锅冒泡的声响。 顾晏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心中被尖锐地刺痛了。 可他终究没有动。 粥终于熬好了。沈未央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她声音平淡,“趁热喝吧。” 顾晏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未央没有多待,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但只是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厨房的门槛。 “未央,谢谢你。”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未央的脚步终究没有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香气袅袅,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端起那碗粥,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她方才的嘱咐,“熬好了趁热喝,凉了伤胃”。 她嘴上冷淡,可她什么都记得。 顾晏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正是从前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继续喝粥,一口接一口,烫也顾不上了。 而此刻,侯府门外,沈未央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光。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方才自己的那些多余的话。 沈未央抬手按了按眉心,心中暗暗懊恼。 “真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完。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习惯了,仅此而已。 谢惊鸿的帖子送到清茗茶铺时,沈未央正拿着小秤分茶。 “春日诗会?”周娘子凑过来看,“东家要去?” 沈未央把帖子往袖中一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去。怎么不去?正好把你的茶点推出去,再把书铺新印的话本子带上几册,那些公子小姐们,最吃这套。” 周娘子哎了一声,欢喜得什么似的,随即又迟疑起来:“可那些人……高门贵女们,能瞧得上咱们的东西?” “瞧不上?”沈未央把茶秤往案上一搁,扬起下巴冷笑一声。 “她们瞧不上,那是她们没见识。我的茶,京城独一份,我的书,翰林院的老先生都夸过。她们不喝不看不买,是她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周娘子被她这气势一震,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东家这模样,比那些高门千金还要贵气许多。 “那我可要好好预备预备。东家,咱们做什么茶点好?松子鹅油卷?还是枣泥糕?” 刚端着茶点进门的春禾听到了,欢喜得两眼放光,快步跑到周娘子身边:“那我去帮周娘子准备点心!” 沈未央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比我还急。” 春禾嘿嘿一笑,也不怕她,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周娘子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这丫头,一听有热闹,比谁都欢实。” “你们看着办。”沈未央站起身,掸了掸裙角,“我去找谢老板,有些事儿得当面商议。” 第一卷 第73章 桃花诗会 谢惊鸿正在书房里挑诗题。见沈未央来了,便把手中一沓花笺递过去:“你瞧瞧,哪个合适?” 沈未央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春日、烟柳、杏花、燕子……都是应景的,却也都寻常。 “这些太没意思。”她把花笺搁回案上,“不如换个新鲜的。我听说城南桃花开得好,不如就以桃花为题?” 谢惊鸿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省事。桃花诗,随便哪个读书人都能诌几句,如何分得出高下?” “桃花自然是写烂了,以‘桃花不借东风’为题,如何?” 谢惊鸿眼神微动:“桃花不借东风?” “对。”沈未央扬起下巴,“我就是要看看,那些自诩才子的,离了那套陈词滥调,还能写出什么来。” 谢惊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你。” 沈未央又翻出一张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拟的单子,你看看成不成。周娘子的茶点要趁热吃,最好申时正开始上。我那书铺新印的话本子,可以摆在廊下任人翻看,喜欢的当场就能买,你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谢惊鸿接过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添了几处:“茶点那边我叫人搭个棚子,免得日头晒着。话本子就放在水榭里,那里凉快,也清静。” 沈未央探头去看他添的字,她今天簪的宝珠流苏钗,流苏在他的余光里晃呀晃,让他有些分神。 外头廊下,谢惊鸿的小厮阿福戳了戳春禾的胳膊:“春禾,您瞧,咱们东家和你小姐,多登对。” 春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阿福揉着胳膊,笑嘻嘻的:“我可没胡说。您是没听见,我们东家吩咐下来,说水榭里要多摆几个软垫,说沈姑娘这样坐着不累。” “又说茶要备两种,一种明前的,一种雨前的,说沈姑娘口味不定,到时候爱喝哪个喝哪个。” 春禾往屋里看了一眼。两个人影挨得极近,似在商议什么。 “你说,”阿福压低声音,“往后咱们是不是该改口叫夫人了?” 春禾倒是对谢惊鸿的温柔有礼颇有好感,配自家小姐倒也不差,她这回没打他,只是愤愤地说:“再敢开我家小姐的玩笑,我就不跟你带鹅油卷了。” 春日诗会设在谢府后园。园中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霞似锦。 桃花林间,错落安置着十几张矮几,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细巧茶食;沿着游廊往东,是一湾浅浅的溪水,水边建着一座水榭,便是沈未央那些书册的所在。 沈未央来得早,亲自看着人把话本子摆好。水榭里临窗的位置放了一架小屏风,屏风后是软榻,榻上铺着簇新的锦垫。 不用问,定是谢惊鸿吩咐的。 春禾跟在沈未央身后,手里抱着个包袱,里头装的是备用的点心和茶叶。她一边跟着跑前跑后,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 “春禾!”沈未央叫她。 “来了来了!”春禾连忙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去。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簪花的世家公子们,穿着簇新的春衫,手里摇着折扇,一进园便被满目桃花晃得眯起眼。 紧接着便是那些高门贵女们,或乘软轿,或坐马车,到得园门便由丫鬟扶着下来,莲步轻移,环佩叮当,霎时间园中便热闹起来。 “那几笼松子鹅油卷往左边放,那边光线好,看着好看。” “话本子摆矮几上,让人随手就能翻,别搁高处够不着。” “周娘子,你那新制的花茶沏一壶来,我先尝尝。” 谢惊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忙进忙出,唇角微微扬起。 阿福凑过来:“东家,沈姑娘这架势,倒像是她才是这儿的主人。” 谢惊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沈未央尝了一口周娘子新沏的花茶,微微皱眉:“火候过了,涩。换一壶,水不要全开,八分就好。” 周娘子应声去了。沈未央转过身,正对上谢惊鸿的目光。 “看什么?”她挑眉。 “看你。”谢惊鸿坦然道,“没想到你对茶道如此精通。” 沈未央嗤笑一声:“我开茶铺的,要是连茶水好坏都尝不出来,趁早关门算了。” 她似想到什么,直起身来,“你那些墨,是不是新墨?” 谢惊鸿又是一愣:“是……有什么问题?” “新墨胶重,写起来滞涩。”沈未央道。 “我让周娘子带了几块老墨来,等会儿换上。那些才子们最讲究这个,墨不好,诗也写不好。”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未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以为你只是来做买卖的,没想到你处处都在替诗会着想。这些细节,我竟一样都没注意到。”谢惊鸿说道。 沈未央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唇角微微扬起:“那是自然。我做买卖归做买卖,可既然答应帮你办这场诗会,就绝不能砸了你的招牌。”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有光。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满园春色,都不及她这一瞬间的神采。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周娘子那几笼茶点。 松子鹅油卷金黄酥脆,枣泥糕软糯香甜,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细巧点心,做成桃花、杏花的模样,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哪家铺子的?”他问。 旁边伺候的丫鬟笑着答道:“回公子,是清茗茶铺的。” 青衫年轻人又拈起一块,边吃边点头:“早听说那家的茶点好,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传到旁边几个公子耳朵里,纷纷围过来品尝,一时间赞叹声不绝。 沈未央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微上扬。 春禾凑过来,喜不自胜:“小姐,您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夸呢!” 沈未央淡淡道:“听见了。这才刚开始,急什么。” 她目光往水榭那边一扫,见几个姑娘正围在书案前翻看话本子,甚是热闹。 诗题很快出来了——“桃花不借东风”。 众人纷纷提笔,一时间轩内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间或有人低低吟哦,推敲字句。 几个年轻姑娘围在轩外,踮着脚尖往里看,小声议论着哪个公子生得俊俏,哪个才子最有希望夺魁。 “你瞧那位穿青衫的,是王侍郎家的公子吧?听说他去年在秋社上做的诗,被好几个老先生夸过。” “他那算什么,我听说今日李公子要来。”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 “还能有哪个?李泊舟李公子啊!京城第一才子!” 第一卷 第74章 借题发挥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说着,眼睛不住地往园门口瞟,生怕错过了什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宾客已到了十之八九,忽然听见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是李公子来了!” 轩内轩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园门口。 沈未央也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直裰的男子正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俊,气度沉稳,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几个相熟的公子迎上去,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李泊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未停,径直往轩内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些先前还在高谈阔论的才子们,此刻都闭了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那些姑娘们更是眼睛都直了,捂着嘴小声尖叫,脸红得像桃花。 “我听说他三岁就能作诗,五岁就能成文,十五岁那篇《春日赋》,连宫里的老翰林都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据说他写诗从来不打草稿,提笔就成,从无败笔。” 沈未央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李泊舟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带着淡淡傲气的脸上。 “京城第一才子,顾晏之的好友。”沈未央心里暗忖,唇角微微扬起。 谢惊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怎么,你也喜欢这等才子?” 沈未央瞥他一眼:“文人多迂腐。” 谢惊鸿失笑。 李泊舟进了轩内,在正中的位置上落座。 萧景明这时才从人群中挤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道:“泊舟兄,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泊舟淡淡道:“谢惊鸿的帖子,总要给个面子。” 萧景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那你可要好好写一首。今日这诗题有意思,‘桃花不借东风’,是谢惊鸿亲自出的。” 李泊舟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不借东风?倒是有几分新意。” 他慢慢研墨,慢慢润笔,目光落在轩外的桃花林上,神情专注而悠远。旁人不敢打扰,只能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揣测这位第一才子会写出怎样惊才绝艳的诗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人立刻凑上去看。 “好诗!好诗!” “不愧是李公子,这‘纵使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妙啊!” “这意境,这气韵,我等望尘莫及!” 一片阿谀之声中,李泊舟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些夸赞都与他无关。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心底的那一丝得意。 他写的是: 夭夭一树倚云栽,不向春风费剪裁。 纵使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 萧景明凑过来看,脸色微微一变。旁人只看出这诗写得好,这诗乍看是咏桃花,细品却句句都是暗讽,倚云栽是说攀附高门,不向春风是说故作清高,自然是暗指沈未央和离之事。 “泊舟兄,你这是何必?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再说晏之他……” “我替晏之不平。”李泊舟冷冷道。 “顾晏之的脸都被她丢光了,她却说走就走,半点情面不留。” 话没说完,谢惊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兄这诗写得不错。” 李泊舟转身,见谢惊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闲适。 “只是,”谢惊鸿笑了笑,“京城第一才子,就这个水准?” 李泊舟脸色一变:“谢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李兄这诗,未必比得上咱们今日诗会的主事之人。”谢惊鸿看向不远处的沈未央。 李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沈未央正和一个小姑娘说话,笑得温温柔柔。 他嗤笑一声,“沈娘子也懂诗?怕不是学顾晏之的一点微末罢了。” 沈未央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公子。”她冲谢惊鸿点点头,又看向李泊舟。 “这位便是李公子吧?久仰大名。方才那首诗,可否借我一观?” 李泊舟冷冷地看着她,把那首诗递过去。 沈未央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好诗。”她说,她抬头看向李泊舟,目光清澈如水。 “只是李公子这桃花,种错地方了。” 李泊舟一愣。 沈未央走到旁边的小几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轻轻吹了吹墨迹,递了过来。 李泊舟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莫道飘零便染尘,冰心原不借东君。 纵然一夜风吹去,也占人间一段春。 他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诗分明是在回他。 他的诗说桃花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是说她失了名节。 她的诗却说冰心原不借东君,是说她的心清白不清白,不需要借任何人的东风来证明。 李泊舟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点翠的蝴蝶钗,眉眼温和,举止从容,与那些高门贵女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李泊舟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诗,那些自以为是讽喻,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受教了。”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声音有些涩。 沈未央微微一笑,把那首诗收起来:“李公子客气。不过是微末之流罢了。” 李泊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拱了拱手。 水榭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个世家千金围坐在一起,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只是往沈未央那边看。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鄙夷和嘲弄。 “就是她?那个和离的?”一个穿鹅黄裙衫的姑娘压低声音,她是太尉府的三小姐孔蔚知,跟苏落雪可是手帕交。 旁边穿绯红的李家小姐点点头,捂着嘴笑:“可不是。也不知道谢公子怎么想的,请她来做什么?” “做什么?”孔蔚知冷笑,“你瞧瞧那些书,那些茶点,人家是做买卖来了。” 李小姐笑得更厉害了:“真是什么钱都挣。也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孔蔚知的声音高了些,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人家是镇北王府被找回的亲生女儿,不认王爷亲爹,偏偏要跑出来耀武扬威的。我要是她,早就回王府好好待着。” “哪像她,还上赶着往人堆里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那些事儿似的。” 第一卷 第75章 点心粉末 几个姑娘都笑起来,笑声尖细刺耳。 沈未央正在与周娘子说话,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周娘子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却被沈未央抬手制止。 “东家!”周娘子急道。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然后转过身,朝那几个贵女走去。 那几个贵女见她走过来,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孔蔚知强撑着端起茶盏,装作没看见,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未央走到她们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孔蔚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开口:“你看什么?” 沈未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孔蔚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过是个和离的妇人,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摆谱?” “和离的妇人。”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 “是。我和离了。怎么,和离是犯了哪条王法?” 孔蔚知被她问得一愣。 沈未央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我开铺子做生意,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蒙拐骗。怎么,我靠自己本事吃饭,碍着你们什么了?” 孔蔚知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不知廉耻!” 沈未央笑了,“不知廉耻?我光明正大和离,光明正大做生意,光明正大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们……” 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孔蔚知身上:“躲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一个跟你们无冤无仇的人,这就叫知廉耻?” 旁边的小姐妹想解围,嗫嚅着开口:“我们不过是……不过是随口说说……” “你们随口说说,就能往人身上泼脏水?你们随口说说,就能毁人清誉?你们随口说说,就觉得自己干干净净了?” 那姑娘被她逼得节节后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沈未央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凌厉得惊人。 “我沈未央行的正坐得直,不欠任何人。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尽管来我面前说。我当面接着。” 那几个贵女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得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未央转头,见裴清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你是裴相家的小姐,裴清歌小姐吧。”沈未央语气恢复了平静,“方才让你见笑了。” “见笑?”裴清歌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是在笑,不过笑的是那几个蠢货。” 裴清歌看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贵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什么高门贵女,不过是仗着家里地势,自己什么本事没有。让她们自己开个铺子试试?怕是连算盘都不会打。” 她转回头,看着沈未央,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痛快。” 沈未央笑了,这回的笑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多谢裴娘子。” “不必。”裴清歌摆摆手。 她顿了顿,忽然道,“我方才听见你那首诗了。写得真好。” 沈未央挑了挑眉:“裴娘子也懂诗?” “懂一点。”裴清歌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比你那首诗更妙的,是你念诗时那副模样。那些酸腐文人,一辈子也写不出‘也占人间一段春’这样的句子,更摆不出你那副气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那儿有今年新出的龙井。裴娘子若不嫌弃,去水榭坐坐?”沈未央提议道。 裴清歌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水榭走去,萧景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裴清歌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李泊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眉道:“你看什么?” 萧景明这才回神,连忙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没什么。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嘴上说着走,脚步却没动,目光又往水榭那边瞟了一眼。 李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裴清歌正与沈未央说话,神色清冷如常,便收回目光,狐疑地看着萧景明。 萧景明被他看得心虚,连忙拉着他走了。 沈未央正在水榭里与裴清歌品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裴清歌也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走到外面,只见一群人围在点心桌前,议论纷纷。沈未央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周娘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点心,点心上赫然爬着几只小飞虫。 周娘子见她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东家,这、这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 沈未央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那盘点心,上面有些白色的粉末,像是糖霜,却比糖霜更加泛白。 沈未央的眉头动了动,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点心怎么会有小飞虫?” “哎呀,我方才还吃了两块,不会也有吧……” “这也太不干净了……”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假山上的野蔷薇,忽然站了起来。 “诸位,这点心上的小飞虫,不是点心不干净,是我疏忽了。” 众人一愣。 沈未央指着假山上的野蔷薇道:“这丛野蔷薇正值花期,花蜜招虫。我当初选这个位置,只想着背风不晒,却没留意到旁边有花。小飞虫是从蔷薇上爬到点心桌上的,与点心本身无关。” 她说着,端起那碟点心,当着众人的面,把点心上层的几只小飞虫轻轻拨掉,然后自己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诸位请看,”她咽下点心,神色坦然。 “这点心是我清茗茶铺的招牌,周娘子亲手做的,干干净净,绝无问题。今日是我选址不当,才出了这样的岔子。我向诸位赔罪。” 她说着,朝众人微微一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小声道:“她自己也吃了,肯定没事吧。” “清茗茶铺的点心我常吃,从没出过问题。”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沈未央直起身,对周娘子道:“把这点心撤了,换新的,换个位置。搬到水榭那边去,那边离花远。” 周娘子应声去了。 诗会继续进行,一切恢复了正常。 沈未央站在水榭前,看着周娘子带着春禾把新的点心摆好,又看着宾客们重新围拢过去,说说笑笑的品尝,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她当时不动声色,把那块点心吃了,可那粉末的味道带点微微的苦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卷 第76章 曼陀罗粉 水榭里,裴清歌见她回来,挑眉道:“处理好了?” “好了。”沈未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换成了白水,慢慢喝着。 裴清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倒是漂亮。明明不是你的错,你倒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沈未央笑了笑:“是不是我的错,重要吗?” 裴清歌一愣。 “点心是在我眼皮底下出的事,”沈未央道。 “不管是谁的错,客人们只会记得清茗茶铺的点心招了飞虫。我若不把责任揽过来,他们以后想起这点心,就会想起飞虫。”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可我现在把责任揽过来,说是选址不当,他们就只会记得沈娘子主动认错,还亲自尝了点心。这点心的名声,不但没坏,反而更好了。” 裴清歌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谢惊鸿不知何时也进了水榭,在沈未央旁边坐下。 谢惊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他也不说话,只是把案上那碟松子鹅油卷往她面前推了推。 “做什么?”沈未央抬眼看他。 “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谢惊鸿道,“方才光顾着招呼客人,现在补几块。” 沈未央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盘点心,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谢惊鸿笑了笑:“我一直看着你。”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沈未央不知该怎么接。她别开眼,心里因为吃进嘴里的粉末而发慌,含糊道:“哟,谢东家,要关注的人可太多了。” 裴清歌在一旁看着两人,目光在谢惊鸿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未央身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站起身,“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沈未央抬头看她:“裴娘子不多坐会儿?” 裴清歌摆摆手,“不了,下次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谢惊鸿正看着沈未央,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裴清歌收回目光,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春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怎么一直喝水?脸色也不太好……” 沈未央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渴。” 春禾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到底没敢多问,又跑回去帮忙了。 谢惊鸿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凝,“怎么了?” 见四周再无其他人,沈未央开门见山地说:“那盘点心有问题。” “我吃了那块点心,”她说,“现在心里发慌,指尖有些麻,喝了四五杯水也不管用。” 谢惊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仔细看着她的脸色,又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 “除了发麻,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未央摇摇头:“就是发麻,从指尖渐渐蔓延到手掌。” 谢惊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大夫。” “别。”沈未央拉住他的袖子. “现在叫大夫,诗会就乱了。那点粉末剂量不大,我还能撑得住。你先帮我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被愠怒所掩盖,“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谢惊鸿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这是阿青,”谢惊鸿简短地介绍,“我的人,懂些药理。” 那叫阿青的少年上前一步,朝沈未央行了一礼,也不多话,直接道:“沈娘子,可否让在下看看您的脉象?” 沈未央看了谢惊鸿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把手腕伸了出去。 阿青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凝神诊了片刻,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凑到她指尖闻了闻。 “是曼陀罗。”他直起身,肯定地道。 “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手脚发麻、心悸头晕。若是再多一些,便会神志恍惚,胡言乱语,严重者甚至会昏睡不醒。” 沈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解吗?”谢惊鸿问。 阿青点点头:“能。曼陀罗畏绿豆和甘草,我这就去煮一碗绿豆甘草汤来,喝下去半个时辰就能缓解。” 他说完,又朝沈未央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水榭里只剩下沈未央和谢惊鸿两个人。 沈未央靠在墙边,看着谢惊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身边倒是能人异士多。随便一个小厮,都懂药理,看一眼就知道是曼陀罗。” 谢惊鸿面色不变:“出门在外,总要多备些人手。” 沈未央笑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经常被人下毒,还是经常给别人下毒?”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幽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阿青是我从前救下的。他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从小跟着学了几年,确实懂些药理。” “至于曼陀罗,这东西在京城少见,但在江湖上并不稀奇。” 沈未央听着,挑眉问道:“谢东家还懂江湖上的事?” 谢惊鸿看着她,“沈未央,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沈未央也不否认,坦坦荡荡道:“是又怎么样?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透的地方,我想知道。” 谢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我对你没有恶意。”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良久才说:“那我等着。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谢惊鸿看着她,眼神温柔,“好。” 阿青很快端着一碗绿豆甘草汤回来了。 沈未央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果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慌劲儿慢慢平息下来,指尖的麻意也渐渐缓和。 “多谢。”她对阿青点点头。 阿青连忙摆手:“娘子客气了。您歇息片刻,再过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他说完,又朝谢惊鸿行了一礼,知趣地退了出去。 沈未央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道:“查出来是谁了吗?” 谢惊鸿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沉:“查出来了。是苏落雪的人。” 沈未央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又是她。” “人已经抓住了,就在后院的柴房里。”谢惊鸿说。 沈未央打趣他说,“你动作倒是快。” “你的事,我能不快?”谢惊鸿道。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眼,看着窗外的吵嚷的诗会。 “你打算怎么办?”谢惊鸿问,“报官?还是把人交给你处置?” 沈未央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报官太便宜她了,苏擎苍肯定会救她。” “先把人留着,”她说,“等我想好了再说。苏落雪不是喜欢给人下药吗?改日我让她也尝尝,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一卷 第77章 春心萌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鲜少外露的狠绝。 谢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好,听你的。” 沈未央回头看他,忽然道:“谢惊鸿,你就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谢惊鸿笑了,展开折扇摇了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帮你。” 沈未央愣了愣,“谢惊鸿,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温柔,“彼此彼此。” 消息传到顾晏之耳朵里时,他正在床上躺着。 前些日子挨了板子,又受了刀伤,着实伤得不轻,萧景明特意嘱咐他好好养着,哪儿也不许去,今日诗会,萧景明更是瞒得严严实实,只字未提。 可惜瞒得住人,瞒不住嘴。 苏落雪今儿派了个小丫鬟来给顾晏之送药,人就在顾晏之房门口大声嚷嚷。 “今日你们前世子妃和那谢东家联手办诗会,可热闹了。” 顾晏之闻言皱了皱眉,连忙叫人把小丫鬟喊进来回话。 “什么诗会?沈娘子也去了?”顾晏之的声音有些紧。 “去了。”小丫鬟道,“听说是帮着谢公子一起办的。他们俩配合得真好。谢公子还说,沈娘子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顾晏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咬牙穿鞋,额上冷汗直冒,“备车,我要去谢府。” 等他赶到谢府时,诗会已经散了,只剩几个相熟的还在,他没敢让萧景明和李泊舟看见自己。 他站在园门口,一眼就看见水榭里的两个人。 沈未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糕点,边吃边和谢惊鸿说话。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不知说了什么,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肆意张扬,毫无半分拘束。 谢惊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顾晏之站在那里,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走,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笑过,也曾这样与他并肩而坐。那时候他不觉得稀罕,现在却扎眼的紧。 水榭里,沈未央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顾晏之连忙闪身躲到树后,心砰砰跳地厉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敢强硬地要求沈未央,如果搁在以前,他早就冲出去了,今天却畏畏缩缩,连面都不敢露。 要是能把沈未央藏起来就好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她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只对他一个人…… 念头刚起,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顾晏之,你在想什么?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晚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 水榭里,沈未央放下碟子,抬头看谢惊鸿:“你一直看着我吃,自己不饿?” 谢惊鸿笑了笑:“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饱。” 沈未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谢惊鸿,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说话怪怪的。净说些让人接不上的话。”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那我换个你能接上的。今日的账算了吗?赚了多少?” 沈未央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正要跟你说!点心卖出去七成,书卖出去九成,还有好些人问了茶铺的位置,说要改日来喝茶。今日这一趟,至少能顶上铺子里半个月的进项。”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里亮晶晶的,沈未央好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谢惊鸿听着,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等她说完了,他才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未央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未央。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谢惊鸿与有荣焉地说道。 沈未央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谢惊鸿,你今天夸了我一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沈未央问他说。 谢惊鸿失笑:“没有。就是想夸你。”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真的?” “真的。你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夸。”谢惊鸿认真地看着她。 沈未央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别开眼,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谢惊鸿也站起来:“我送你。” 沈未央摆手,“不用了,周娘子和春禾都在外头等着呢。” 谢惊鸿点点头,没有坚持。 沈未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今日……多谢你。” 谢惊鸿笑了,拿折扇挡住了自己怎么都放不下地嘴角。 “不用谢。”他说。 “你值得。”谢惊鸿默默地望着沈未央的背影呢喃。 回去的路上,沈未央和周娘子分开后,带着春禾有些愉悦地逛着街,夜市的摊子刚刚铺开,也许是心情好,看什么都有趣。 走了半条街,她才发觉身边太安静了。 往常春禾这丫头,话多得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能从街头说到街尾。今日怎么一声不吭? 沈未央转头一看,见春禾正低着头走路,步子慢吞吞的,时不时还抬头往某个方向瞟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春禾?”沈未央叫她。 春禾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连忙道:“小姐,怎么了?”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微微挑起。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想什么呢?”她说。 春禾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沈未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今儿个是跑了不少路,可你从前哪回不是累得直嚷嚷累?今日倒好,一声不吭,还时不时往街角看,那街角有什么好看的?” 春禾被她问得语塞,脸更红了。 她想起今日诗会上,春禾那丫头确实有些反常。一会儿往桃林那边看,一会儿往水榭这边跑,一会儿又端着茶点在那几个读书人旁边转悠。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小丫头贪看热闹,现在想来,好像每次那丫头转悠的地方,都有个蓝衣公子的身影,只是隔得远,她没能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沈未央的眼睛亮了。 “春禾,今日那个跟你说话的公子,是谁啊?”她慢悠悠地开口,状似漫不经心。 春禾一愣,随即脸涨得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哪、哪个公子?我没跟人说话!” “是吗?那我怎么看见你在桃树下跟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未央不紧不慢道。 “不可能!我没跟人说话。”春禾着急辩解。 “我就问了一句,你急什么?” 春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又羞又恼,跺着脚道:“小姐!您欺负人!” 沈未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春禾被她们笑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脸往前跑:“我不理你了!” 沈未央看着春禾跑远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十五了,确实到了该动心思的年纪了。 第一卷 第78章 以玉为誓 回到小院,春禾已经钻进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了。 沈未央也不急,慢悠悠地泡了壶茶,坐在院子里喝。月光洒下来,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偶尔能听见春禾屋里传来一两声动静,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沈未央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八成是在找她那面小铜镜。 那铜镜是她去年生辰时送的,春禾宝贝的什么似的,平时舍不得用,锁在箱子里。今日倒舍得翻出来了。 沈未央敲了敲春禾的门。 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春禾才打开门,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小姐……”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未央。 沈未央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春禾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头埋得低低的。 沈未央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春禾,你跟小姐说实话,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她柔声道。 春禾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未央等了半天,才听见一声蚊子哼哼似的“嗯”。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春禾的头。 “傻丫头,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的?”沈未央温柔地说。 春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我就是个小丫鬟,人家是公子……”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她道:“春禾,你是小丫鬟不假,可你也是我沈未央的人。我的人,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那公子要是人品好,家世清白,真心待你,那你们就有可能。要是他瞧不起你,那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喜欢,明白吗?” 春禾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 沈未央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春禾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未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良久,春禾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亮的,“小姐,您真好。” 沈未央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傻丫头。” 威远侯府。 顾晏之踉跄着从角门撞进来,酒气熏天。他手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洇透了大半个衣袖,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里走,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他踩到自己的袍角,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撑在地上,他也不起身,就那么跪坐在青石砖上,仰起头,望着檐角那轮冷月。 “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教教我,我从小就不会,如何去爱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酒渍,也许是别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鸿负手立在那里,他被皇帝召见刚回府,就见着庭中那团狼狈的人影,等了片刻,抬脚走下台阶。 顾晏之听见脚步声,歪着头看过来。月光照亮他的脸,嘴角干裂,眼窝泛着青,眼神涣散得很。 “堂堂世子,像什么样子。”顾鸿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 顾晏之盯着父亲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 “什么样子?没人教过的样子。”他仰着头,声音骤然拔高。 顾鸿的眉心跳了一下。 “从小没娘教,没爹管。”顾晏之手撑着地,脊背却努力挺直。 话音刚落,顾鸿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顾晏之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沁出血来。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盯着父亲。 顾鸿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你这一巴掌,”顾晏之说,声音意外地平静。 “是打我出气,还是教我做人?” 顾鸿的手攥成了拳,慢慢收回去,“你可知我为何打你?” “因为我像她。”顾晏之说。 顾鸿没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张脸,沾着血,带着酒气,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眉眼,确实有几分像那个女人,那个说走就走、头也不回的女人。 “你不像她。”顾鸿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是我儿子,你不像她。” 顾晏之愣住。 顾鸿转过身,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儿子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像极了她。”顾鸿转开眼,望着那轮冷月。 “当年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这里,对着月亮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完不出。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说不出,是不想说。不想跟我说。” “你方才说,从小没娘教,没爹管。” 他接着说,“这话,倒是不假。我管你,打你,骂你,可我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顿了顿,“因为我也不会。” 顾晏之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顾鸿转过身来,走回儿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不要让自己后悔。有错,要改。去弥补。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 他弯腰,把手伸给顾晏之。 顾晏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握住。顾鸿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顾鸿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转身往廊下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顾晏之在庭中站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沈未央打开院门,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外。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得齐整,眼底有些青黑,左脸还微微有些肿,嘴角结着一道细小的血痂,他也没遮掩,就那么站着。 顾晏之手里捧着一块赤玉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顾家世代相传的玉璜。”他把玉璜往前递了递。 “传了四代,传到我手里。”他垂着眼,没敢看她。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以此玉为誓,今生只你一人。” 沈未央看着他,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玉璜。 顾晏之抬起头,刚松了一口气,便见她垂下眼,慢慢蹲下身去,将玉璜在青石阶轻轻一磕。 “咔”的一声轻响。 玉璜断成两半。 顾晏之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钉住。 沈未央弯下腰,捡起一半,递还给他。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抬头看他。 “誓言若有用,这玉便不会碎。” 顾晏之接过那半块玉,攥在掌心。玉的边缘有些硌手,他攥得更紧了些。 “另一半,世子自己留着警醒吧。”她说完,转身往门里走。她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院门轻轻合上,顾晏之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玉璜,他把玉璜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想起父亲昨晚最后那句话—— 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79章 赏春宫宴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桃花开得烂漫,湖面上飘着些粉白花瓣。 德妃娘娘遍邀后宫和命妇贵女,举办了一场赏春宴。 赏春宴设在御花园湖心亭畔的敞轩中,德妃着了一身绛紫宫装,端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各家女眷说笑。 她身侧站着荣王侧妃沈云昭,穿一身簇新的杏红襦裙,头上金钗熠熠,正俯身给德妃添茶,姿态殷勤得很。 而荣王正妃贺朝颜坐在下首,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贺朝颜身体不好,鲜少出席宴会,大家都心知肚明,荣王娶她只是为了争取她那个户部尚书的爹。 沈云昭瞥贺朝颜一眼,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里藏着什么,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德妃抬眼往园门方向看了看,笑意淡了些。 “萧贵妃今儿又迟了。”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本宫还当是皇上留她说话,叫人去打听,说是还在梳妆。” 旁边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没人接话。 正说着,园门处传来通报声。萧贵妃款款而来,一袭水绿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起来袅袅娜娜。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一人捧香炉,一人捧拂尘,排场不大,但那份从容,倒像是御花园是她自家后院。 “给德妃姐姐请安。”萧贵妃福了福身,声音温软。 “路上遇着皇上说了几句话,耽搁了,娘娘莫怪。” 德妃笑容不变:“皇上跟前伺候要紧,妹妹快入座吧。” 萧贵妃落了座,目光在女眷中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陌生面孔上。 沈未央今天穿着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玉钗,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可坐姿极正,眉眼清冷,与周遭那些说笑的贵女格格不入。 “那位是?”萧贵妃问。 “镇北王嫡女,沈未央。”德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淡淡的,“头一回进宫,托邓夫人带着。” 礼部尚书夫人邓氏忙起身,笑着点头:“是,王爷特意吩咐了,臣妇带着这孩子,也好有个照应。” 萧贵妃多看了沈未央两眼,没再说话。 沈未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她不抬头,只是静静坐着。 “啪。” 一行墨迹被甩在她衣袖上。 沈未央抬眼,看见凤襄公主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还滴着墨。公主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张扬得很。 她身后围着数十个宫女,捧着小书案的,端着笔墨纸砚的,还有摇着绣扇为她驱赶蚊虫的。 “本宫想画这枝桃花,手抖了一下。”凤襄公主说,歪着头看沈未央。 墨汁顺着袖口洇开,月白的衣裳上晕出一片污渍。 四周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开眼,有人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德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目光在凤襄脸上转了转,终究没说出什么。 凤襄是先皇后所出,是皇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公主。这满座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未央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起头来,看着凤襄,然后她站起身。 “公主。”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臣女……” 话没说完,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凤襄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住,两人一起翻过栏杆,“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水花溅起老高。 尖叫声四起。宫女们乱成一团,有人喊“公主落水了”,有人喊“快救人”。几个会水的宫女跳下去,扑腾着往那边游。 沈未央在水里扑腾着,看着凤襄公主被宫女捞起来,头发糊在脸上,头上的珠钗歪到一边,宫装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嘴里还骂着:“放开本宫!那个贱人呢?把她拉上来,本宫要砍了她的头!” 沈未央垂下眼,任由宫女把她拉上岸。她跪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着了。 德妃快步走来,一把拉开还在破口大骂的凤襄:“公主受惊了,快带公主去更衣。” 又转头吩咐人,“带沈娘子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 凤襄被人簇拥着走了,骂声渐渐远去。 沈未央被宫女扶起来,低着头,跟在人后往偏殿走。走过萧贵妃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萧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沈未央没抬头,只是福了福身,继续往前走。 偏殿在御花园东侧,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宫女推开门,把她引进去,说了句“姑娘稍候,奴婢去取衣裳来”,便退了出去。 殿里很静,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帘幔轻轻拂动。沈未央站在当中,身上的湿衣裳贴着肌肤,凉意透进骨子里。 她抬手,拔下那支固定发髻的玉钗,侧过脸,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顾晏之从沁春殿出来的时候,就听说御花园有人落水了。 “谁落水了?”他问。 “听说是凤襄公主,还有一个……”小厮想了想,“镇北王府的小姐。” 顾晏之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快了些。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他往御花园东侧走去。那边偏僻,他想绕近路去湖心亭那边看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窗。 窗户没关紧,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本是无意间扫过去,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沈未央侧对着窗,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梳理长发,那动作很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地上,也落在顾晏之心上。 他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都轻了。 那些拥着她而眠的夜晚。 她也是这样,散着长发,靠在他怀里。他低头就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伸手就能揽住她的腰。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常常醒着,不知觉地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天亮。 “世子?”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顾晏之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隐在假山后。他的心怦怦跳着,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敛住了。他转身,往来路走去,步子迈得很大。 “世子,不去湖心亭了?”小厮追上来问。 “不去了。”他说。 顾晏之走出很远,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桃树下,桃花落了满肩,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半块玉璜,心中微微发烫。 沈未央换好衣裳,一袭藕荷色的襦裙,料子寻常,但胜在干爽。湿发被宫女们擦干,利落地挽了个髻,用那支玉钗固定住。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仪容得体才敢出门。 她们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湖水碧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沈未央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 湖中上百条金色锦鲤,全部聚集在池东侧一小片水域。 它们挤挤挨挨,鱼头朝向同一个方向,不停地用嘴触碰水面某一点,像是在啄食什么。那动作有些急切,鱼尾摆动着,搅起细碎的水花。 第一卷 第80章 宫内喂鱼 沈未央放慢了脚步。 “姑娘?”宫女回头看她。 “这湖里的锦鲤倒是有趣。怎么都聚在一处?”沈未央说,目光仍落在那片水域上。 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许是那边有水草吧,鱼儿爱吃。”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盘点心从假山后头转出来。他低着头,走得有些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盘子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点心连同碎屑洒了半空,纷纷扬扬落在湖面上,落点恰好是锦鲤聚集的那一小片水域。 锦鲤们顿时骚动起来,争相啄食那些碎屑。 “作死呢!”管事太监从后头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小太监后脑勺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那是给各位娘娘备的点心,你全洒了!” 小太监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脚下打滑……” 管事太监还要骂,沈未央旁的宫女开口了:“这位公公,镇北王府的小姐在这,您赶紧收拾收拾得了。” 管事太监回头,见是一位面生的小姐,听说是镇北王府,当下收起怒容,赔笑道:“奴才这就让人收拾。” 又踢了那小太监一脚,“还不谢过镇北王府小姐?”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小姐。” 沈未央垂眼看他。 他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害怕的样子。 沈未央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又落在他脸上。他正好抬起头来,眼神飞快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个方向是前朝,皇上和大臣们正在那个方向的沁春殿内用午宴。 “起来吧。”沈未央说,语气淡淡的。 小太监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被管事太监拎着耳朵拽走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小片水面。点心碎屑已经被锦鲤抢食一空,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可那些锦鲤还没有散开,仍然聚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触碰着水面。 “姑娘?”宫女唤她。 沈未央回过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 “我的帕子。”她低头看着水面,湖边上漂着一方帕子。 “风太大了,吹进水里了。”她有些焦急的说。 宫女探头一看:“奴婢去找根杆子来捞。” “不用。就在边上,我自己够得着。”沈未央说着便蹲下,探出身子去够那方帕子。 她够得很慢,身子往前倾,目光却落在水面下,湖水靠岸地方不深,能清楚地看见湖底的石块。 那片锦鲤聚集的水域,水面下有什么东西。 极细密的泡沫,从水底某个位置往上冒,一串一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蹲得这么近,若不是日光正好照在水面上,根本察觉不到。 沈未央把帕子捞起来,攥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帕子上沾了湖水,湖水里混着花香——桃花、杏花、还有些别的。可在花香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把湿帕子叠了叠,握在手里。 “走吧。”她对宫女说。 走了两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又停住了。 “我的耳环掉了一只。” 宫女看了看她的耳朵,果然只剩右边那只银耳环。 “是不是方才捞帕子的时候掉的?奴婢去找找?”宫女殷勤地问道。 沈未央往回走了两步,在岸边蹲下,往水里张望。一只银耳环正落在一块石头上,银光闪闪。 “在那儿。”她指着。 宫女探头看:“奴婢去拿根长杆……” “不用。”沈未央说,伸手在水里捞了捞,够不着。她索性脱了鞋袜,挽起裤脚,她踩着水下的石头,一步步走到那块石头边,弯腰捡起耳环。 小宫女有些讶异地看着沈未央的举动,宫里没有哪个贵人会这样不顾形象。 沈未央坐在岸边石头上擦脚,她把帕子展开,对着阳光细细地看。 藕荷色的帕子,沾了水,颜色深了些。可在某一处,有细小颗粒,附着在帕子的丝线间。 暗红色,像是干了之后凝结的什么。 她把帕子收起来,穿好鞋袜,站起身。 “姑娘,走吧,宴上怕是快散了。”宫女说。 沈未央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问:“这湖里的锦鲤,平日里谁喂?” 宫女一愣:“平日里是御前的太监喂,皇上每日午后会来湖边走走,顺手喂喂鱼。皇上再忙,但都不会忘记来喂鱼。”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每日都喂?” “是,皇上喜欢锦鲤,说是看着它们抢食,心里舒坦。” 沈未央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走过假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面,把手里那方帕子攥紧了些。 她无凭无据,只是闻到一丝甜腥味,看见几串细密的气泡,帕子上沾了一些的暗红结晶。这些能算什么? 拿去告发,说有人要害皇上?谁信? 她一个刚进宫的镇北王嫡女,头一回参加宫宴,就敢指摘宫里有腌臜事,那是别有用心。 若真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她这一惊,背后之人只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沈未央垂下眼,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姑娘,宴上快散了,咱们回去吧。”宫女催她。 “等等,我想喂喂鱼。”沈未央说。 她转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宫女跟在后头,不知她要做什么。 御膳房的太监见是宫里宫女领着的姑娘,也不敢拦。沈未央要了一桶新鲜鱼虫,提在手里,回到湖边。 她绕过那片锦鲤聚集的水域,走到湖的另一侧,离得远远的。然后她蹲下身,把桶里的鱼虫大面积撒入湖中。 鱼虫入水,散开一片。湖水里的锦鲤很快察觉到了,那些原本聚在东侧的锦鲤开始骚动,它们摆着尾巴,往新鲜饵料这边游来。 越来越多的锦鲤游过来,那片水域渐渐空了。 沈未央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锦鲤们在湖心争相抢食,鱼尾摆动着,搅起一圈圈涟漪。 “哟,这是干什么呢?” 沈未央回头,看见沈云昭站在不远处,一身杏红襦裙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她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未央。 “妹妹这是……”沈云昭走过来,看了看她脚边的空桶,又看了看湖里的锦鲤,嗤笑出声。 “怎么,如今在御花园里当起鱼官来了?镇北王府没鱼池可喂吗?”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是说,人微言轻,不受宠,连喂鱼的差使都得自己揽?”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沈云昭掩唇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也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又如何?宠爱都被假小姐占去了吧。苏落雪在府里,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 第一卷 第81章 借花警示 沈未央收回目光,拎起空桶,交给一旁的太监:“多谢公公的鱼虫。” “姑娘客气了。”太监接过桶,陪着笑脸。 沈未央越过沈云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侧妃娘娘。鱼吃饵料,是因为饿。人要是也见着什么饵都咬,那是蠢。” 沈云昭脸色一变,再想反击,人都已经走不见了。 午宴结束后,女眷们陆续出宫。沈未央跟着邓夫人往外走,路过一片牡丹花圃时,她放慢了脚步。 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沈未央伸手摘了一朵,在手里把玩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池东水异,鱼聚不去。恐有毒害。” 沈未央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牡丹花心,花瓣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邓夫人在前头唤她:“未央,快些。” “来了。”沈未央捏着那朵牡丹,快步跟上。 前面就是宫门,萧贵妃的仪仗正停在那里。萧贵妃站在车驾旁,正与身边的女官说话,准备上车。 沈未央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萧贵妃娘娘。” 萧贵妃回过头,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动:“是你。” 沈未央把手里的牡丹递上:“今日在御花园里,见这花开得好,想着献给娘娘,也算不辜负这春色。” 萧贵妃接过牡丹,看了看,又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抬眼,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郑重得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此花中有笺,请娘娘亲呈陛下,关乎社稷。” 萧贵妃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沈未央,看着这张冷清的脸。不知怎的,她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张脸,也是这样清冷的眉眼,也是这样不卑不亢的神色。 她真的是那人的女儿,真像。 “你……”萧贵妃开口。 沈未央已经退后一步,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邓夫人。 萧贵妃握着那朵牡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苏擎苍和苏文青都在宫门外等候,日头已经偏西,宫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各府的马车,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苏擎苍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在那里,身形如松。他目光一直望着宫门的方向,眉心微微蹙着。 苏文青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他爹:“爹,您别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儿等着打架呢。” 苏擎苍没理他。 “未央头一回进宫,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有邓夫人带着,那些娘娘们还能吃了她不成?” 苏文青话音刚落,宫门外出现一个身影。 藕粉色的襦裙,素净的发髻,走得不急不慢。 苏擎苍眉间的褶皱松了一瞬,抬脚迎上去。 “王爷。”沈未央看见他,脚步加快了些。 苏擎苍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换了,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他目光顿了顿,落在她脸上,没什么异样,神色平静得很。 “可有事?”他问。 沈未央摇摇头:“无事。” 苏擎苍看着她,没说话。他征战沙场多年,看人极准。这丫头说“无事”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听说你和凤襄公主一起落水了?”苏文青凑上来,一脸兴味,“怎么回事?”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泼我一身墨,我拉她下水,两清了。” 苏文青愣了一瞬,笑出声来。 “我就说嘛,也就你能让凤襄吃点苦头。凤襄那性子,满京城谁惹得起?也就你敢拉她下水。” 苏擎苍没笑,只是看着沈未央。“之后可有人为难你?” 沈未央摇摇头:“德妃让人带我去换了衣裳,没事了。” 苏擎苍看了她片刻,点点头。他没再问,只是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回家。” 沈未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擎苍。 “愣着干什么?”苏文青在沈未央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宫宴上没吃好吧,回去叫吉婶给你下碗她拿手的小馄饨,折腾这一日,你也该累了。” 沈未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三人往马车那边走去。苏擎苍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沉稳。苏文青跟在沈未央身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与她并肩。 走了几步,苏文青开口:“凤襄那人,性子张扬,但心眼不坏。今日这事,她回去想想定会记恨。若她日后寻你麻烦,你派人告诉我。”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他。 苏文青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我是你大哥。”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未央收回目光,垂下眼,“知道了。” 苏文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替她撩开马车的帘子,侧身让了让:“上车吧,风大。” 沈未央踩着脚凳上了车,苏文青跟在后头,放下帘子,把风挡在外头。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顾晏之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马鞭,却没有挥下去,他看着宫门方向。 苏擎苍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文青跟在沈未央身边。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顾晏之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以前在沈家,她是什么样来着? 回门的时候,沈家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吃饭时坐在最末座,说话时没人听,出门时没人送。那时候他看着,心里揪得慌,却又说不出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围着爹爹和大哥,有人等她回家,有人问她有没有吃亏,有人为她撑腰。 “世子?咱们回府吗?”小厮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脸色问道。 顾晏之收回目光,点点头:“回。” 晚些回到侯府,顾晏之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枚珍珠耳坠,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珍珠不大,成色也非上乘,边缘有一处极细小的磕痕,显然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侯爷。”陆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要的耳坠盒子寻来了。” 顾晏之眼睛一亮:“拿进来。” 陆青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进来,匣盖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这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据说是当年太夫人年轻时用过的。 顾晏之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铺着柔软的绸缎,正好可以放下一枚耳坠。 他将那枚珍珠耳坠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手指摩挲着匣盖上的兰花,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侯爷,”陆青忍不住问,“这耳坠……是哪位姑娘的?要不要奴才去打听打听,给人还回去?” “不用。”顾晏之头也不抬,“它是我的了。” 陆青一愣,满脸困惑。 顾晏之却不管他怎么想,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到枕边,又摸了摸那本食谱,这才躺下。 他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偏殿里的那一幕……顾晏之只觉得那股燥热又涌了上来。 第一卷 第82章 郡主之位 皇上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觉得有些疲倦。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唤太监:“今儿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未时三刻。” “该喂鱼了。” 夜里,皇上便召了太医。 “皇上哪里不适?”太医战战兢兢。 “有些倦,你诊诊。” 太医诊了脉,斟酌着说:“皇上脉象平稳,只是略有疲乏之象,确是春困。臣开个调养的方子,皇上服用几日便好。” 皇上点点头,让太医退下。 等太医走了,皇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御前侍卫统领,也是皇上的心腹。 “查到了?”皇上没睁眼。 “回皇上,池东那片水域,臣带人趁着无人的时候,细细搜了一遍,石头上有些东西,都刮到瓷瓶里了。”侍卫统领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个瓷瓶。 皇上睁开眼,接过瓷瓶。 瓷瓶里装着暗红色的粉末,像是鱼饵,又不太像。 侍卫统领顿了顿,“御膳房有个小太监,昨儿夜里投井了。” 皇上看着瓷瓶里的暗红色颗粒,没说话。 太医署里,几个太医围在一起,对着那几粒暗红色颗粒反复查验。为首的太医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此刻脸色却白得厉害。 “还没查出来吗?”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看见皇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侍卫统领。 太医们慌忙跪下。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上,此物……此物名为‘醉春蛊’。” “醉春蛊?” “是,此蛊前朝出现过,已失传百年。”老太医额头沁出汗来。 “它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入水后会有极细微的甜腥味,但很快就被花香盖住。” “若长期吸入其气,人会日渐倦怠,初时似春困,后则嗜睡,再后……再后便一睡不醒,状若猝死。且死后查不出任何异状,只会当是心力交瘁,暴病而亡。” 太医署里静得落针可闻。 “若皇上长期在那处停留,病发之后,臣等绝查不出病因!”老太医伏在地上。 回到御书房,皇上看着桌上那几粒暗红色的东西,许久没说话。 “那个小太监,死透了?” “是,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侍卫统领说。 “臣查过,他生前负责洒扫那片区域,平日里老实本分,没有异常。只是……他姐姐是荣王府的粗使丫鬟,去年冬天病死了。” 皇上的眼皮跳了跳。“下去吧。” 侍卫统领退下,御书房里只剩皇上一人。他看着窗外,许久,他唤人:“传萧贵妃。” 萧贵妃跪在御书房里,皇上手中拿着那张纸条。 “你再把那天的情形说一遍。” 萧贵妃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从沈未央落水,到换衣归来,再到献花时的低语。 皇上点点头。 “此女之功,表面看,只是提醒了一句。”他对萧贵妃道。 “但深究之:第一功,救驾,免朕猝死之祸;第二功,安社稷,免夺位之乱、天下动荡;第三功,护国安,镇北王若卷入此事,边疆必乱,外敌可乘虚而入。” “三功叠加,封个郡主,算得了什么?” 萧贵妃垂下眼:“皇上圣明。” 天光初透,镇北王府的门房老吴刚打开大门,手里的扫帚还没落地,便愣住了。 长街尽头,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惊起了屋檐上栖着的鸽子。 他赶紧往里跑:“快禀报王爷!圣旨到了!” 整个镇北王府井然有序,中门大开,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丫鬟仆妇们麻利地收拾着。 苏擎苍大步从内院走出,玄色袍服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苏文青,也是难得的正装打扮,面色肃然。 传旨的太监已经进了府门,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把王府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居早就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这是给谁传旨?” “不知道啊,这么大的阵仗,少说也得是个诰命吧?” “诰命?你看那仪仗,诰命哪用得上这个?怕是封爵!” 苏擎苍领头跪下,身后是苏文青,再后头是阖府上下几十口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收到消息的沈未央刚从马车上下来,一袭月白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沈未央跪在苏擎苍身侧稍后的位置,不卑不亢。 传旨的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嫡女沈氏未央,端慧柔嘉,克娴内则,有护驾之功,安社稷之劳,特封为安宁郡主,赐郡主府一座,岁禄千石。钦此。” 护驾之功?这是什么意思?她做了什么? 苏落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明黄的圣旨,看向那个跪在前头的月白色背影。 她封了郡主? 苏落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想起几年前,她陪着爹爹进宫,德妃娘娘拉着她的手,赞她“娴静温恭”,皇上也从御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不错”。 那时候她心里有多欢喜。 她以为,皇上看在镇北王府的功绩上,肯定能封赏她个郡主之位。她以为,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温顺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可沈未央才进宫参加了一次宫宴,就封了郡主! 特别是之前她还拒绝过爹爹用军功为她求来的郡主之位! 苏落雪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东西。她嘴角还维持着那点温婉的弧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弧度有多僵。 “郡主,接旨吧。”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沈未央。 沈未央叩首,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她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裙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立在晨光里的白梅。 传旨太监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苏擎苍亲自送出去,又让人封了厚厚的红封。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王府飞出去,飞遍整个京城。 书房里,门紧紧关着。 苏擎苍坐在书案后头,面色沉凝。苏文青站在窗边,眉头微皱。沈未央坐在下首,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未央。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擎苍开口,声音沉沉。 第一卷 第83章 必须要做 苏文青也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神色郑重,眉头拧成个川字。 “未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沈未央看着他们,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日赏春宴,我发现了些东西,有人在湖里下毒。” 苏擎苍和苏文青对视一眼,瞳孔微缩。 “御花园的湖里锦鲤聚集的地方,有人下毒,那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只余一丝极淡的甜腥。而皇上每日午后,会在那里喂鱼。” “我回来后,翻阅古籍查到可能是‘醉春蛊’,若长期吸入其气,人会日渐倦怠,初时似春困,后则嗜睡,再后便一睡不醒。”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文青的脸色变了,眉头更加紧皱,下颌绷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擎苍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像一尊石像,定在了那张檀木椅上,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未央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他忽然想起未央沉默疏离的样子,对谁都淡淡的。他以为那是怨恨,那是隔阂。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只是她太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扛着。 苏擎苍的喉头哽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心不在焉的问话。 “你怎么发现的?” 沈未央没有察觉到语气里的异样,她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从看见锦鲤聚集,直到送上那朵藏着纸条的牡丹。 “我无凭无据,不能直接告发。若打草惊蛇,背后者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所以……” “所以你装作喂鱼,把锦鲤引开。让皇上不在那里久留。”苏文青接话,目光复杂。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沈未央点点头。 苏擎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心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 “你可知道,你这一举,得罪的是什么人?”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平静,“知道。” “知道?知道还敢做?”苏擎苍的语气中略带了几分强硬,随即他便有些无奈的摇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做。”沈未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不,你不知道,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忌日那天刺杀我们的人。”苏擎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那些人有组织有纪律,敢在京郊刺杀朝廷重臣,甚至还能渗透进皇宫内院!”旧居沙场的老将拔高音量,威慑十足。 书房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苏文青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却不知道敢说什么。 苏擎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有七分像她死去的娘,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不像他,也不像她娘。 但他熟悉,那是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那时也有人问他,你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他也曾这样回答。 有些事,必须要做。 苏擎苍望向窗外被浮云遮蔽的日光,良久他才开口。 “从今日起,你出门,必须多带两个人。” 沈未央微微一怔,苏文青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是,父亲,我会安排。”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烟雾旋转升腾,安静地只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皇上坐在御案后头,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在笔山上。 “宣,镇北王。”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擎苍大步跨进门槛,他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臣苏擎苍,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檀木椅,“坐。” 苏擎苍抬眼飞快扫过皇上的面色,这才起身,正襟危坐在那把椅子上。 “你养了个好女儿。”皇上开口。 苏擎苍一愣,随即垂下眼:“皇上谬赞。未央年纪尚小,不懂规矩,那日若有冒犯之处……” “冒犯?”皇帝打断他,笑了一声。 “那日萧贵妃把那朵牡丹呈上来,朕还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张纸条——‘池东水异,鱼聚不去。恐有毒害。’” “八个字。没有请安,没有表功,没有说一句‘臣女斗胆’。就八个字。” 苏擎苍听着,没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御案,声音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他看向苏擎苍。 “你可知道,朕让太医查验之后,发现了什么?” 苏擎苍垂首:“醉春蛊?” 皇上挑了挑眉,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身子微微前倾,“哦,你怎会知道。” “臣女事后查阅古籍所知。”苏擎苍淡淡地说。 皇上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起来,这次节奏更慢。 “前朝的东西,失传了百年。若非她提前预警,让那锦鲤散去,朕每日在那湖边喂鱼,不出三个月——” 他没说下去,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苏擎苍忽然站起身,躬身跪倒,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臣教女无方,让她在宫中擅自行事,请皇上责罚。”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站起身绕过案前,走到苏擎苍跟前,弯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朕要是责罚她,还封她做什么郡主?” 苏擎苍抬起头,目光与皇上对视,又飞快移开。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个洒点心的小太监,朕让人查了。查到他跟荣王府有些瓜葛。” 苏擎苍瞳孔微缩,只是听着,没说话。 皇上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望向苏擎苍,“你怎么看?” 苏擎苍沉吟片刻,开口道:“臣斗胆直言,这不像是荣王的手笔。” 皇上挑了挑眉:“哦?” “荣王殿下性子……”苏擎苍斟酌着用词,“敦厚。行事向来磊落,不像是会用这种阴损手段的人。” “况且,醉春蛊是前朝之物,荣王如何得来?他从何处知晓这失传百年的东西?”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慢慢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靠着桌沿,双臂抱在胸前。 “你是说,有人嫁祸?” 苏擎苍垂下眼:“臣不敢妄言。只是臣在边疆这些年,隐约察觉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皇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势力?”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 “前朝。” “臣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年,军中偶有异动,查到最后,线索都断了。有些人是忽然消失,有些人是‘意外身亡’,身份都与前朝脱不了干系。” 皇上的面色沉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却衬得御书房里越发寂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沉重。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荣王,实际上,是那股势力在借刀杀人?” 第一卷 第84章 册封贺礼 苏擎苍垂首:“臣只是猜测。但臣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查一查。” “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让暗卫多留个心眼。”皇上整理了下袖口,施施然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擎苍。” “臣在。” “你暂且不要回北地了。” 皇帝看着他,“朕给你一道密旨,你留在京城,替朕护着点该护的人,你知道是谁。” 苏擎苍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叩首:“臣遵旨。” “去吧。”皇上摆摆手。 “你女儿刚封了郡主,你这个当爹的,多陪陪她。” 苏擎苍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回过身来,“皇上,未央那孩子……她并不知道臣今日进宫。” 皇帝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封赏。她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做。” 皇上轻哼一声,“朕知道。所以朕才封她做郡主。” 苏擎苍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而皇上在御书房里,对着太子,说了另一番话。 “治国如观鱼。”皇上说,“大多数人只看鱼之美,少数人看水之清,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水里有没有毒。” 太子垂首听着。 “沈未央,是那极少数人。”皇上看着儿子,“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不能留。” 他顿了顿,“朕选前者。”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苏擎苍为沈未央办册封宴,帖子发出去小半个京城,他甚是骄傲,他为女儿求来的终究是虚名,未央自己挣来的,还是真正的荣华。 册封宴来的宾客不少,有冲着镇北王府面子来的,有想见识见识这位新封的安宁郡主的,毕竟一个刚认回来的嫡女,头一回亮相就封了郡主,这戏码够足。 后院里,苏落雪坐在妆台前,对着一把琵琶细细地看。 那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一张紫檀木的琵琶,背板刻着缠枝莲纹,弦轴镶了青玉,是她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琴音清越,在屋里回荡。 苏落雪记得沈未央是喜琵琶的,当年还争着抢着让老师收她为徒呢,但那是她只是沈府一介小小庶女,跪在镇北王府门前三天三夜也求不来。 是啊,当时的沈未央跪在王府门前,而如今的她却是整个王府的主人,是新封的郡主,多讽刺啊! “姑娘,该往前头去了。”素云进来催。 苏落雪站起身,捧着琵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把琵琶递给不怎么近身伺候的春莺:“你拿着,仔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宴客厅走。穿过月洞门时,苏落雪她回头看了一眼春莺。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春莺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琵琶脱手飞出,“砰”的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嗡鸣。 “啊!”春莺惊叫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苏落雪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张弦断身裂的琵琶,脸色白了一瞬。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断裂的琴身,眼眶慢慢红了。 “我挑了三个月的……送给姐姐的贺礼……”她声音发颤。 周围的丫鬟婆子围上来,有人扶苏落雪,有人骂春莺,有人蹲下去收拾那张断弦的琵琶。 春莺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苏落雪摆摆手,声音哽咽:“罢了,是我没福气送这份礼。起来吧,不怪你。” 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往前头走去。身后几个婆子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好的琵琶……” 更有人叹:“落雪姑娘心善,换个人,早拖下去打了。” 宴客厅里,宾客已到了大半。 沈未央坐在苏擎苍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通身素净,与满堂珠翠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寡淡。 可她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气度。 苏擎苍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镇北王好福气啊,郡主端庄大方,一看就是王府的气派。”有宾客凑趣。 苏擎苍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 正说着,苏落雪从后头出来了。她一出现,不少目光就移了过去,毕竟这位“假小姐”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十几年,人缘比沈未央广得多。 可她今日不同往常。眼眶微红,神色黯然,走到苏擎苍面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爹爹,女儿准备的贺礼……方才丫鬟不小心摔了,不能献给姐姐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红,低下头去。 苏擎苍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什么礼?”他问。 “一张琵琶。”苏落雪说。 “女儿挑了许久,本想献给姐姐……是女儿没福气。” 苏擎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今日是未央的好日子。 “摔了就摔了。”苏擎苍开口,声音沉沉的。 “一张琵琶,值什么。回头让你姐姐自己挑,喜欢什么,爹给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沈未央看着苏擎苍,又看了一眼苏落雪,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擎苍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是冷的。 苏落雪也看见了。她低下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婉的神情。 “姐姐,爹爹说得对,那张琵琶摔了就摔了,回头妹妹陪姐姐去挑,京城最好的琵琶铺子,妹妹熟得很。” 沈未央抬眼看她,没说话。 苏落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说什么,门口传来通报声。 “威远侯府世子到——”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顾晏之走进来,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那块世子品级的玉带。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盒身是暗红色的檀木,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是在厅中一扫,落在沈未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苏擎苍,拱手行礼。 “镇北王。晚辈奉家父之命,前来恭贺郡主册封之喜。” 苏擎苍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威远侯有心了。贤侄入座吧。” 顾晏之却没急着入座,而是捧着那锦盒,走向沈未央。 厅中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谁不知道沈未央就是顾晏之的前妻?谁不知道沈未央自请和离?如今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走向她,这里头的意味,值得琢磨。 沈未央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 “郡主。”顾晏之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锦盒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未央垂眼看着那锦盒,没接。 苏落雪的眼睛亮了。她看看顾晏之,又看看沈未央,忽然掩唇轻笑了一声。 “世子这礼,送得可真是时候。只是不知世子这礼,比得上谢公子的几分之一?” 第一卷 第85章 真心假意 顾晏之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谢惊鸿,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苏落雪见他不说话,笑意更深了。 她转向周围的宾客,像是闲聊一般说道:“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位姐姐,如今可是京城好几家铺子的东家呢。那日我见宝光阁的掌柜给她行礼,才知道那铺子竟是姐姐名下的。”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苏落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江南首富谢惊鸿谢东家,与姐姐来往甚密。前些日子谢家商队从西域回来,带了好些东西给姐姐,听说光是绸缎就装了半车。” 她掩唇笑了笑,看向顾晏之:“世子这份礼,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顾晏之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锦盒。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握着锦盒的手青筋暴起。 沈未央坐在那里,由着苏落雪说完,无视顾晏之看着她的目光。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放下,她站了起来。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未央环顾四周,她忽然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开口道:“诸位。” “今日这宴,是镇北王府为我办的册封宴。我沈未央蒙天家恩典,封为郡主,本是荣幸之至。按理说,这样的恩赐,不该惊动诸位,更不该劳烦大家破费备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擎苍。苏擎苍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但镇北王府久离京城,与诸位多年未见,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叙叙旧。所以,诸位不必拘束,随意些,尽兴些。” 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福了福身。 “我这个主角,就先退下了。诸位请尽情畅饮。” 满堂寂静,没有人想到她会直接走掉。 苏落雪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沈未央这番话,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擎苍站起身来:“未央!” 沈未央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王爷,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您陪诸位贵客好好喝几杯。” 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春禾见状,赶紧小跑跟在她身后。 走过顾晏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福身,算是对他携礼前来的道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未央。”顾晏之开口,声音有些软。 沈未央没停。 顾晏之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看着她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拂过,然后消失在门后。 厅中静了片刻,然后渐渐恢复了喧嚣。 苏文青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拉住她,“未央。” 沈未央站住,回头看他,春禾皱着眉默默退到一旁。 苏文青皱着眉:“方才爹给你台阶,你怎么不下?还就这样丢下爹就走了,你让爹的面子往哪放?落雪的琵琶摔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摆那副脸色给谁看?” 沈未央看着他,没说话。 苏文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她巴巴地给你备礼,就算摔了,也是一片心意。你那样冷着脸,爹脸上也不好看。” “一片心意?”沈未央开口,声音很轻。 苏文青一愣。 沈未央看着他,“大哥知道苏落雪是真心还是假意吗?” 苏文青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沈未央垂下眼,想了想,看着苏文青,冷笑了一声说:“我十三岁那年,想学琵琶。” “我去找教授琵琶的先生学艺,先生说,他只教落雪,不教别人。因为落雪姑娘给了双倍的束脩,让他只教她一个。” 苏文青的脸色变了一瞬。 “后来,有个琵琶大家游历到京城。我听人说,那是天下第一的琵琶,一辈子只收三个徒弟。我想去碰碰运气,哪怕不能拜师,能听他一堂课也是好的。” 她看着苏文青,“可我没等到他。大哥你重金把他请来,给落雪授课。” 苏文青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在王府外头跪了三天,我想着,等先生出来,我给他磕个头,求他听我弹一曲。可第三天,先生让人带话给我,落雪姑娘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这辈子都不要教我。”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裙角。 “大哥那天从我身边走过,你看见我跪在那儿,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你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落雪的琵琶是你能比的?” 苏文青的脸色彻底变了,沈未央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琵琶。” 苏文青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哥,苏落雪的心意,我收不下。”沈未央决绝转身,往后院走去。 春禾瞪了一眼苏文青,又急急跟上小姐,这个亲哥哥也是个拎不清的。 苏文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哟,这是谁惹我们安宁郡主生气了?”一个张扬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未央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凤襄公主从廊下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脸上的笑意张扬得很。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头上的金步摇晃的叮当响,走到沈未央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本宫听说你封了郡主,特来道贺。”凤襄公主说,笑意不减。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凤襄公主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有声:“瞧瞧,这穿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呢。封了郡主,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置办?镇北王府穷成这样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由着她打量,春禾壮着胆子挡在小姐面前,阻挡着凤襄公主不善的视线。 “本宫那天落水,回去就病了三天。你是不是故意的?”凤襄公主凑近她,压低声音。 沈未央看着她,“公主说笑了。臣女不会水,那天若不是公主拉着臣女,臣女早就沉下去了。说起来,还要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凤襄公主脸色一变,“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又笑起来,“算了,本宫不跟你计较。”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沈未央,“不过今儿这宴,本宫倒是看了一场好戏。落雪不过摔了你的贺礼,你就摆脸离席。” 她摇摇头,一脸惋惜。 “要本宫说,你也别不服气。落雪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名声、才艺,哪样不比你强?你会什么?弹琴?画画?下棋?” 她掩唇笑了笑,“听说你连琵琶都不会?堂堂郡主,连件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没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凤襄公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 “难登大雅之堂,也配当郡主?” 第一卷 第86章 比试一番 沈未央站定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清冷的眉眼。 “公主方才说什么?”她问。 凤襄公主一愣,旋即笑了:“怎么,没听清?本宫说你……” 沈未央打断她,“公主说臣女难登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扬着下巴:“是,又如何?” 沈未央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臣女倒想请教公主,什么才叫登得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得拿得出一两样。你看看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从小请名师教导?哪个不是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才艺?” 她上下打量着沈未央,目光里满是轻蔑。“你从小庶出,学过什么?会什么?” 沈未央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轻轻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没学过什么。” 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沈未央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臣女愚钝,不知公主所说的拿得出手,是个什么标准。” 她顿了顿,“不如公主教教臣女?” 凤襄公主一愣:“什么意思?” 沈未央往前走了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 “臣女的意思是,”沈未央说得轻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凤襄公主耳朵里。 “既然公主说臣女不配当郡主,那臣女想向公主讨教讨教,请公主与臣女比试一场。” 凤襄公主脸色微变。 “让在场的诸位都看看,什么叫做登得大雅之堂。也让臣女开开眼,学学公主的本事。” 廊下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有路过的宾客,有端茶的丫鬟,有巡逻的侍卫。她们都放慢了脚步,目光悄悄往这边瞟。 凤襄公主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未央会来这一手。一个被嫡母打压长大的庶出丫头,敢跟她比才艺?她师从名家,琴棋书画哪样拿不出手?可这野丫头凭什么这么镇定?凭什么敢开口挑战?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岂能露怯? 凤襄公主扬起下巴,“比就比,你说,比什么?”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公主挑。”沈未央浑不在意地说。 凤襄公主瞳孔微微一缩,这口气,太大了。 “你——!” “公主别误会。”沈未央打断她,嘴角弯了弯, “臣女不是自夸。臣女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公主挑一个最拿手的,臣女学着就是了。” 这话说得谦卑,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挑,我都接着。 凤襄公主脸色变了又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找死,本宫成全你。”她盯着沈未央,“三日后,御花园,本宫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咬出来: “登!得!大!雅!之!堂!” 沈未央福了福身:“臣女恭候。” 凤襄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沁出了汗。 夜色渐深,苏文青把沈未央和春禾送回了小院,一路无话,苏文青都没脸再看沈未央。 “未央你好好休息,今日是我多嘴了。”苏文青在春禾关上院门的前一刻,低声道。 沈未央摇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廊下那株海棠的香气。 春禾跟在后头,把门掩上,又点上灯。灯光摇曳,映出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小姐,”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您怎么就跟凤襄公主比上了呢?” 沈未央站在窗前,没回头。 “那可是公主啊,”春禾急得直搓手。 “先皇后嫡出,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满京城谁不让她三分?您今天在廊下那么一激,她回去还不知怎么记恨呢。三日后要是输了……” “输了如何?”沈未央回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春禾被她这一问,愣住了。是啊,输了如何?输了也不过是被笑话几句,还能如何? “可是您要是赢了,那更不得了!公主那性子,能善罢甘休吗?”春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未央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善不善罢甘休,是她的事。应不应战,是我的事。” 春禾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就不着急呢?那可是比试才艺!琴棋书画,您会什么呀?奴婢好久没见您弹琴下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小姐,要不……咱们去找谢东家想想办法?” 沈未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东家见多识广,人脉又广,他肯定认识什么名师大家,三日内给您指点指点,总比您自己瞎琢磨强啊。”春禾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春禾。”沈未央打断她。 春禾闭上嘴。 沈未央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她,“你去账上支些银钱。” 春禾眼睛一亮:“姑娘想通了?要去找谢东家?” “去买把琵琶。普通的,能弹响就行。”沈未央说。 春禾愣住了,“就……就买把琵琶?” “嗯。” “不找谢东家?” “不找。” “不请名师指点?” “不请。” 春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姐,您这是……破罐子破摔?” 沈未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可那谱子,我背了十年。” 春禾愣住了。 “每一首的指法,每一段的气口,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被人骂的时候想,跪在王府外头等的时候也想。” 春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小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些年,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抢,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咽下去。 原来那些年,小姐不是在发呆,是在一遍一遍,把那些谱子刻进骨头里。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买琵琶。买最好的!”春禾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普通的就行。”沈未央说,“练练手。” 春禾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奴婢相信您。” 第一卷 第87章 买把琵琶 春禾愣住了,“就……就买把琵琶?” “嗯。” “不找谢东家?” “不找。” “不请名师指点?” “不请。” 春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姐,您这是……破罐子破摔?” 沈未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可那谱子,我背了十年。” 春禾愣住了。 “每一首的指法,每一段的气口,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被人骂的时候想,跪在王府外头等的时候也想。” 春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小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些年,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抢,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咽下去。 原来那些年,小姐不是在发呆,是在一遍一遍,把那些谱子刻进骨头里。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买琵琶。买最好的!”春禾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普通的就行。”沈未央说,“练练手。” 春禾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奴婢相信您。” 日头刚升起来,春禾就揣着银子出门了,一路小跑直奔城东最大的琴行。 这清音阁是京城老字号,三楼高的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摆着两盆丈高的青松。 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姑娘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儿新到了几张伏羲式古琴,还有一张从江南运来的琵琶……” 春禾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人大步跨进来。 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不正是她的前姑爷,顾晏之吗? 两人对视一眼,顾晏之的目光落在春禾身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 门帘再次掀开。 谢惊鸿踱步进来,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轻摇折扇,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三人打了个照面。 谢惊鸿看见顾晏之,笑意更深了些,微微颔首:“顾世子,早。” 顾晏之点了点头,没说话。 掌柜得从后堂匆匆赶出来,一看见这两位,眼睛都亮了。 “二位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连连作揖, “二位要看点什么?” 顾晏之看向春禾,又看向掌柜的,开口道:“你们店里最好的琵琶,拿出来。” 掌柜的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有有有!楼上请,楼上请!小店刚到了几张上好的琵琶,有一张是前朝名家所制,背板是紫檀木的,弦轴镶着和田玉……” “不用上楼,就在这里拿出来吧。”顾晏之打断他。 掌柜的讪讪地应了,忙不迭地催伙计去取。 谢惊鸿踱到柜台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巧了,我也想看看琵琶。掌柜的,有什么好货色,也给我瞧瞧。” 掌柜得看看顾晏之,又看看谢惊鸿,瞧出来这二位爷的几分不对劲,额头沁出冷汗来。 伙计捧着一张琵琶从后堂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琵琶通体紫檀,背板上刻着缠枝莲纹,弦轴温润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好琵琶。”谢惊鸿赞了一声。 顾晏之已经开口了:“这张,我要了。包起来。”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应声,谢惊鸿微微一笑:“且慢。掌柜的,这张琵琶,我出双倍价钱。” 顾晏之看向他,目光沉了下来:“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惊鸿笑意不变:“没什么意思。只是恰好也想买张琵琶送人,撞上了而已。” “送人?”顾晏之的声音沉沉的,“送谁?” 谢惊鸿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琵琶,悠悠地说:“顾世子放心,总不会是送给你。” 春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针锋相对,急得手心都出了汗。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 可她刚退到门口,顾晏之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春禾,等等。” 春禾僵住了。 顾晏之走到她面前,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家小姐,让你来买琵琶?” 春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谢惊鸿也踱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未央让你来的?” 春禾看看顾晏之,又看看谢惊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小姐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她连忙从袖中摸出来,递给掌柜,“掌柜的,我要买琵琶。” 掌柜的接过纸条,看了两眼,愣了愣,转身去后堂翻找。不一会儿,捧出一张琵琶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琵琶。桐木的背板,寻常的弦轴,没有任何雕饰,甚至有些旧了,木纹里透着岁月的痕迹。 “姑娘,这是按您要的尺寸和弦找的。”掌柜的说,“是张老琵琶,声音倒是好,就是看着旧了些。” 春禾接过来,抱在怀里,问:“多少银子?” “这个……十二两。” 春禾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抱起琵琶就往外跑。 “春禾!”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春禾跑得更快了。 顾晏之抬脚就要追,谢惊鸿却先他一步,迈出了门槛。两人一前一后,追着春禾的背影,往街角拐去。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位大主顾一溜烟跑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春禾抱着琵琶跑得气喘吁吁,穿过两条街,跑到气派的宝光阁门口停了下来,左右看看,着急忙慌地跑上二楼。 “小姐!”春禾喘着气,“有人追我!” 话音刚落,楼下门口传来声音,刘掌柜亲自相迎。 谢惊鸿自是相熟,直直往二楼走来,顾晏之不甘落后,一边打量着铺子,一边跟紧了谢惊鸿。 春禾的脸垮了下来,头往楼梯那边伸了伸,做了个吐舌鬼脸。 沈未央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对春禾摇摇头,“不要紧。”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春禾随即抱着琵琶跑进隔间,不敢出声。 顾晏之和谢惊鸿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进门之后,目光同时落在窗边的沈未央身上。 沈未央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支步摇的图样。那图样画得极细,每一根流苏、每一朵花钿,都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顾晏之愣了愣,他原以为她只是略通文墨,没想到她的工笔竟如此精湛。那些线条流畅舒展,颇有大家的风味,要是画个仕女图,估计也能在画行流通个好价钱。 谢惊鸿踱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图样,嘴角弯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样式真不错。上次那批卖得极好,这次这个,肯定更抢手。” 沈未央抬眼看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晏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未央,你和谢惊鸿?” 第一卷 第88章 不想费神 谢惊鸿笑了笑,走到临窗边桌前,随手拿起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玉簪。 “顾世子不知道?”他悠悠地说,“宝光阁的生意,有一半是我和未央合伙做的。她出图样,我出货,五五分账。” 顾晏之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沈未央,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画那支步摇,日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 顾晏之攥紧了手指,他想起上次的诗会,书斋、茶馆、还有首饰铺子。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交心了?合作了这么多? “未央,宝光阁这铺子,你若想开分店,我可以出资。”顾晏之走近了一步,沉声说道。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 只听窗边的谢惊鸿笑出声来,“分店?顾世子来晚了。” 他踱回沈未央身边,随手拿起她刚画好的图样,端详着,慢悠悠地说:“分店我们早就开了。 隔壁江宁府一家,江南云梦还有一家几天前刚开的张。顾世子若有空,可以去逛逛。” 顾晏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把图样放回桌上,转头对沈未央说:“对了,你封郡主这事,倒是帮了我大忙。” “你封郡主这两日,宝光阁的生意比往常翻了三倍。那些夫人小姐们,听说安宁郡主戴的是咱们家的首饰,一个个抢着来买。连带着谢家其他的铺子,生意都好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沈未央,“未央,你这郡主的封号,可真是金字招牌。” 沈未央垂下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画那支步摇。 顾晏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坐一站,一个画图一个说话,那么自然,那么默契,像是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翻涌上来。 顾晏之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侯府的角落里,没有人理她,没有人跟她说话。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可现在她坐在日光里,旁边有人跟她说话,有人夸她画的图样好看,有人跟她合伙做生意,有人因为她封了郡主而受益。 她身边有了人。 可那人却不是他。 “未央。”顾晏之声音沉闷地开口。 沈未央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面露难色,神情纠结。 没待他继续说,她垂下眼,继续画那支步摇。 “顾世子,”谢惊鸿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喝茶吗?宝光阁虽小,好茶还是有的。” 顾晏之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告辞。” 他转身往楼下走,楼上雅阁只听见刘掌柜要他下次再来的声音。 谢惊鸿看着门外走廊,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转头看向沈未央,沈未央低着头,还在画那支步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谢惊鸿踱回窗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画。看她一笔一笔地勾,那流苏便一寸一寸地长出来,细得像发丝,却根根分明。 过了许久,他开口:“未央。” 沈未央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 谢惊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和往常不同,少了几分调侃的笑意,多了几分认真。 “顾晏之,你对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沈未央垂下眼,继续画那支步摇。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没什么态度。”她说。 谢惊鸿说,“方才那样子,他似乎是后悔了。” 沈未央没抬头,只是继续画着。那支步摇的轮廓已经差不多了,她开始描花钿上的纹路,一笔一笔,极细致。 “他什么态度是他的事。我是什么态度,是我的事。” 沈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情爱这回事,我早就不想了。” 谢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淡然说道。 “我如今只想把铺子经营好,把日子过好。旁的,不想费那个心神。”沈未央在话语末尾微微挑眉,忍住了想看向谢惊鸿的目光。 谢惊鸿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笔丝滑移动,看着日光在她身上镀的那层淡淡的金边。她那么安静,那么专注,那么疏离。 “未央。”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未央从善如流地抬起了头。 谢惊鸿看着她,却被她眼中的平静刺伤了眼,匆忙移开了目光,看着外头的日光,忽然苦笑了一下,“无事。” 沈未央极轻的抿了一下唇,然后低头画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是从小没吃过苦的手。可谁又知道,这双手的主人,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样也好。 她和他保持距离,他就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连累她。她过她的日子,他做他的生意,就这样淡淡地相处着,挺好。 至少,她不会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他一如既往地摇了摇折扇,微微笑着,只是这个笑容带着些身不由己。 沈未央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笔顿了顿,又继续游走。 “你画吧,我不打扰了。”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惊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他只是说了一句:“不管你怎么想,我总归是在的。” 二楼重新安静了下来。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影。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一方天地越发静了。 沈未央坐在窗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春禾从隔间后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她悄悄走到沈未央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小姐。” 沈未央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春禾眨眨眼睛:“小姐饿不饿?奴婢去给小姐买糖糕吃?东市那家,小姐最爱吃的。” 沈未央嘴角微微弯了弯,“不饿。” 春禾双手托腮,歪着脑袋说:“那奴婢给小姐泡茶?上回谢公子送的那包龙井,小姐还没尝呢。” “不用。” 春禾认真地又想了想,站起身来轻轻捏了捏沈未央的肩膀,“那奴婢给小姐捶捶肩?画了一上午了,肩膀肯定酸了。” 沈未央看着这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春禾。”她顿了顿,继续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再嫁人吗?” 春禾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该!” “小姐现在可是郡主!皇上亲封的!有府邸,有岁禄,有自己的铺子,想干什么干什么,多自在!干嘛要嫁人?” “嫁了人就得伺候公婆,应付妯娌,生儿育女,一辈子操劳,哪比得上现在?”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重重点了点头。 “奴婢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小姐!” 第一卷 第89章 买定离手 沈未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你方才那些话,”她说,“是真心话?” 春禾拼命点头:“当然是真心话!奴婢跟了小姐这么久,还能不知道?小姐又聪明又能干,又会写文又会做生意,那些男人,有哪个比得上?”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就算有比得上的,那也得小姐看得上才行!小姐看不上的,再好也没用!” 沈未央看着她,伸出手在春禾头上轻轻拍了拍。 春禾被拍了头,高兴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站起来,拍拍裙子:“那奴婢去给小姐买糖糕!小姐等着!”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姐,”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站在小姐这边!” 接下来的两天里,威远侯府和镇北王府请来的名师大家,都被沈未央拒之门外。 “先生们请回吧,我家郡主不需要!”春禾提起胸膛,硬气地在门前宣告。 小姐说她会赢,那便是一定会赢! 比试这日,天清气朗,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 敞轩四周早早聚满了人。各家夫人带着女儿,三三两两地坐着,手里摇着团扇,嘴里说着闲话。日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德妃端坐于上首,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面若银盘,气度雍容。她单手执盏,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身旁的宫女轻轻打着扇,她偶尔侧身,与下首的沈云昭低语两句,语调温柔,眼神却锐利。 沈云昭坐在德妃下首,手里捏着团扇,扇面上绣着的那对并蒂莲被她扇得忽隐忽现。 她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往对面瞟一眼,对面坐着荣王正妃贺朝颜,脸色苍白,低着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园门处一阵骚动,沈未央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腰间只系着一枚青玉禁步,行走间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另缀了两三朵绒绢制的兰花。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裳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包袱,不知是什么。 “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沈未央福了福身。 德妃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郡主今日来得倒早。” “不敢让公主久等。”沈未央说。 德妃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官家小姐正凑着头,团扇掩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听说了吗?今儿这场比试,是安宁郡主主动挑起的。” “可不是?凤襄公主那性子,满京城谁不知道?躲都躲不及,她还往上凑?” “到底是刚从小被当庶女养的,不知天高地厚。” “嘘——小声些,安宁郡主可在德妃娘娘面前呢,等会听见告我们一状。” 德妃和沈未央相识一笑,沈未央行礼退下,找了东侧廊下安静的位置待着了。 院门处又是一阵喧闹 苏落雪款款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镶宝石的蝴蝶钗,走起来那蝴蝶翅膀随着她的步子轻轻颤动,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着,看到沈未央,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沈未央站在东侧廊下,月白的衣裙,简单的玉钗,和往常一样素净。她身后只站着春禾一个人,抱着那张新买的琵琶。 苏落雪提着裙角,穿过人群,走到沈未央面前。 “姐姐。”她福了福身,笑得温婉极了。 “今日比试,姐姐可准备好了?”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苏落雪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姐姐别怪妹妹多嘴。琴棋书画,样样都是要下苦功夫的。姐姐刚回府不久,怕是没机会好好学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禾怀里那张琵琶上扫了一眼,掩唇笑了笑。 “这琵琶……瞧着倒是新的。姐姐什么时候买的?” 周围几个夫人听见了,交换了个眼色,有人低下头去,掩住嘴角的笑意。 沈未央挽了一下耳边的发丝,“三天前吧。” 苏落雪笑得更温婉了:“三天?姐姐真是天赋异禀。妹妹学了十年,也只敢说略通皮毛。姐姐三天就敢上台比试,这份勇气,妹妹佩服。” 她说着,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要不姐姐跟公主说说,改比别的?妹妹虽然不才,好歹也学过几年,可以教教姐姐。总比一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姐姐说是不是?” 沈未央看着她。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鹅黄娇嫩,一个月白清冷;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无表情。 “不用。”沈未央说。 苏落雪愣了愣。 “我说不用。”沈未央整理了一下衣袖。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落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姐姐这是何必呢?妹妹是真的为姐姐好,爹爹特地让我来给姐姐撑腰呢。” 沈未央打断她。“你老实坐着看便罢了。” 苏落雪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谢家商行的铺子内,谢惊鸿正在盘点账目。 “公子,”身后的小厮安子小声问,“您说今儿这场比试,谁能赢?” 谢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去。” 安子一愣:“去什么?” “去告诉谢家手下的盘口,”他说着拿出了一枚玉佩。 “买安宁郡主赢。” 安子接过玉佩,眼睛瞪得老大,这意思是支取公账上所有的现银。 “公子,这……这……” “去。” 安子不敢再问,捧着玉佩一溜烟跑了。 京城商铺盘口那边,早就开了赌局。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凤襄公主赢,一赔一;安宁郡主赢,一赔十!” “一赔十?这么高?” “那可不?谁不知道凤襄公主师从名家?安宁郡主?听说是被调换身份前,是当作庶女养大的,能会什么?” “有道理有道理。我买公主,五十两!” 人群挤挤攘攘,银票、碎银往桌上堆。负责登记的小厮写得手都快抽筋了,全是买凤襄公主赢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扒开人群,把一箱银票砸在桌上。 “买安宁郡主赢,三千万两。”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面生得很。 小厮收了银票,在账簿上记了一笔。四周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嗤笑出声。 “傻子吧?一千两打水漂?”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钱多烧得慌。” “嘿嘿,等会儿有他哭的。” 第一卷 第90章 换个评判 皇宫御花园门处,凤襄公主款款而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火红宫装,金丝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腰间,头上的金步摇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走起来熠熠生光。 她身后跟着两排宫女,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排场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给德妃娘娘请安。”凤襄公主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德妃笑着点头:“公主快入座。” 凤襄公主落了座,看见沈未央那副打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穿成这样来比试?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拿什么跟她比?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行了,废话少说。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她走到场中,环顾四周,扬声说道:“今日这场比试,是安宁郡主主动提出的。本宫本不想以大欺小,可郡主盛情难却,本宫只好奉陪。” 她顿了顿,看向沈未央,笑意盈盈:“郡主,你说本宫挑,那本宫就挑了。琴棋书画,咱们比四场,如何?” 沈未央点点头:“好。” “第一场,比琴。”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那张琴,“本宫这张琴,是当年江南名家所制,音色清越,天下少有。郡主用什么?” 沈未央接过春禾手中的琵琶,抱在怀里,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臣女用这个。” 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琴对琵琶?这怎么比? 凤襄公主也愣住了,旋即笑出声来:“琵琶?郡主,你不是说不会琵琶吗?拿这个来比?”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臣女十三岁那年,想学琵琶。可那时没人教臣女。后来臣女就不碰了。” 这话传到在场的每一位耳朵里,都不禁对她之前的遭遇有些感慨唏嘘。 她顿了顿。 “可这三天,臣女学了一首曲子。” 凤襄公主笑得更厉害了:“三天?学了三天,就敢跟本宫比?”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抱着琵琶,站在那里。 德妃轻咳一声:“好了,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公主先请。” 凤襄公主收住笑,走到琴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是一首《高山流水》,她练了多年的曲子。 指法娴熟,音色清越,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四周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闭目聆听。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凤襄公主站起身,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她看向沈未央,等着看她变脸。 沈未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抱着琵琶,走到场中。 四周静了下来。 沈未央垂下眼,十指落在弦上。 第一声极轻的拨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琴音渐渐连成一片,却不是方才那种清越的调子。 这是……《十面埋伏》? 可又不完全是。这曲子里有《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却又像是有人在月光下独行的静默之感。 沈未央的手指越来越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又如铁骑突出。 敞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还有人端着茶盏,交头接耳,后来茶盏放下了,团扇也不摇了。 再后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众人怔怔地望着湖心亭里那抹月白身影,像是被她指尖的音符吸在了原地。 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杀伐与孤寂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一阵紧张。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耳边飘荡,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凤襄公主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学过《十面埋伏》。她知道自己弹不出来这种感觉。这根本不是三天能学会的东西,这是用十几年熬出来的东西。 沈未央放下琵琶,站起身,看着凤襄公主。 “公主,”她说,声音平静得很,“臣女献丑了。” 满座皆惊,那曲《十面埋伏》的余音仿佛还在湖面上飘荡,没有人说话。有人看着沈未央,有人看着凤襄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凤襄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练了十年的琴,师从名家,从来没有人能在琴艺上压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第一场,算你运气好。”她盯着沈未央,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可琴之一道,本就是各有所长。本宫擅长的是清雅之音,你那曲子……” 她顿了顿,想挑个毛病,却挑不出来,只能冷哼一声,“粗野得很。”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场,比棋。”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棋盘,“这个,可没有运气一说。” 棋盘摆开,黑白两色棋子分别归位。 凤襄公主执白,沈未央执黑。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方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凤襄公主落子极快,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沈未央落子却慢,每一子都要思索片刻。 四周的宾客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懂棋,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不懂,只看个热闹。 棋至中盘,凤襄公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原以为沈未央只是略通棋艺,三五招就能拿下。可这几十手下来,对方的棋路……她看不透。 明明每一手都平平无奇,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的白子被困在中间,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公主,”沈未央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她,“该你了。” 凤襄公主低头看着棋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白子,被围死了。 “这一场,”德妃轻咳一声,开口道,“安宁郡主胜。” 凤襄公主猛地站起来,把棋盘一推,棋子洒了一地。 “不算!”她脸色铁青,“本宫方才走神了,这一场不算!” 四周一片寂静。 沈未央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洒落的棋子,又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她挑眉厉色,“公主说,比四场。琴棋书画,如今琴和棋都完了。下一场,比什么?” 凤襄公主被她这平静的语气激得更加恼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真的翻脸不认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咬牙道:“比书。”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比试,本宫想换个评判。” 四周的宾客微微骚动。换评判?这倒是新鲜。 德妃微微蹙眉:“公主想请谁来评判?” 凤襄公主转身,往园门方向看去。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正从花径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隽,气度温润如玉。他走得不疾不徐,衣袂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泊舟。”有人低呼出声。 第一卷 第91章 本宫受教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微微一顿,诗会上才见识过李泊舟对自己的暗讽,今日看来也是不会有多少公平在了。 凤襄公主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走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娇羞,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敛衽点头,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李公子,本宫冒昧相邀,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李泊舟躬身行礼:“公主言重。能得公主相邀,是泊舟的荣幸。” 他直起身,目光从凤襄公主身上移开,在四周扫了一圈。扫过沈未央时,那目光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却让沈未央捕捉到了。 凤襄公主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留,心里微微一紧。 但她很快压下那点不安,笑道:“李公子来得正好。今日这场比试,本宫与安宁郡主比书、比画,想请公子做个评判。公子意下如何?” 李泊舟看向她,又看向沈未央,微微颔首:“敢不从命。” 凤襄公主心里一松。 她请李泊舟来,可不只是因为他才名卓著。 第一,他是顾晏之的好友。沈未央与顾晏之那点旧事,京城谁不知道?闹得那样没脸,李泊舟作为顾晏之的至交,怎么可能会对沈未央有好感? 第二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凤襄公主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从十八岁那年在宫宴上第一次见他,听他即席赋诗,看他挥毫泼墨,那一眼,她就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打听他的消息,知道他还没成亲,说是要遇见一位才情在他之上的女子,凤襄总觉得,那个人可以是她。 今日这场比试,她不仅要赢沈未央,还要让李泊舟看见她。 看见她的才情,她的风姿,她的配得上他的样子。 凤襄公主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盛,“既如此,那就请李公子出题吧。” 李泊舟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的书案上。 “今日春和景明,不如就以‘春明’为题。”他说,“两位各写一首咏春的诗,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如何?” 凤襄公主心里一喜。 咏春的诗,她练过无数首,她信手拈来。更何况,她早有准备,那首她请人代笔的《春日》,她背得滚瓜烂熟,只等着今日一鸣惊人。 “好。”她爽快答应,转头看向沈未央,“你呢?” 沈未央点点头:“好。” 两人走到书案前。笔墨早已备好,宣纸铺得平整。 凤襄公主提起笔,略作思索状,然后落笔。她写得极快,笔走龙蛇,一首七言绝句片刻而成。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嘴角带着自信的笑。 沈未央也提起了笔。 她落笔的速度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凤襄公主瞥了一眼,心里冷笑,这副作态,装给谁看? 片刻后,沈未央搁下笔。 “写完了?”凤襄公主挑了挑眉,“郡主写得可真慢。” 沈未央没有接话,只是将宣纸轻轻往前推了推。 李泊舟起身走到案前,先看凤襄公主的诗。他目光扫过,微微颔首:“公主这首七绝,格律工整,用词典雅,‘桃花满树柳满堤’一句,颇有画面感。” 凤襄公主笑意盈盈,眼风往四周一扫,果然见众人纷纷点头。 李泊舟又走到沈未央案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敞轩里安静下来。众人伸长脖子张望,却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李泊舟沉默了许久,久到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开始发僵。 “李公子?如何?”德妃有些迫不及待地出声问道。 李泊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德妃,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躬身回话,“回娘娘,臣从未见过这样的诗。” 凤襄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从未见过?这是什么意思?是太好,还是太差?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低头看向沈未央的宣纸。 纸上只有四句: 春来无旧色, 风过有新声。 何必寻花柳, 人间自清明。 没有桃花,没有杨柳,没有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春日意象。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春天。 敞轩里静得能听见桃花落地的声音。 不知是谁轻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那声音在寂静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贺朝颜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沈未央。 德妃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何必寻花柳,人间自清明。”她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郡主这诗,写的是春,说的却是人吧。” 李泊舟收回目光,又看向凤襄公主那首诗。那首诗写得工整,辞藻华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灵魂,没有真情,像一幅描得极细的工笔画,好看,却不动人。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一场……” “等等。”凤襄公主忽然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李公子,本宫这诗……” 李泊舟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很:“公主这首诗,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凤襄公主脸色稍霁。 “但……”李泊舟顿了顿,“诗者,言志也。若无真情实感,再华美的辞藻,也只是空壳。安宁郡主写的那首,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春意,那是活的东西。” 他看向凤襄公主,“公主觉得,是活的好,还是空壳好?” 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请李泊舟来,是想让他给自己撑腰,是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好,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的诗是“空壳”? 她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红,可她不能发作。她不能在李泊舟面前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李公子说的是。本宫……受教了。”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泪光。 李泊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第二场,比画。”凤襄公主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李公子,还请继续评判。” 李泊舟点点头:“还是以‘春明’为题,两位各画一幅春景。如何?” 两人各自走到画案前。 凤襄公主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这一次,她不敢再轻敌。她画的是《春江花月夜》,那是她最擅长的题材,画过无数遍。她一笔一划,精心勾勒,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 沈未央也拿起了笔。 她画得很快,比方才写诗还快。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渐渐显出轮廓。 是一座春山。 山上有淡淡的绿意,是初春的草色。山间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上没有人,只有一个隐约的影子,正要走进山里,走进云雾里。 李泊舟走到她的画前,停住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沈未央,“郡主这画……画的是自己?” 第一卷 第92章 天家风范 李泊舟又看向那幅画,看向那个正要走进云雾里的背影。那背影很小,很小,却让人觉得,她走进云雾之后,就再也不会回头。 他忽然想起诗会之后,顾晏之特地来对他说过的话,“她从小没人疼。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你别因为我针对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凤襄公主那幅画。《春江花月夜》,画得精致,画得华丽,画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画里的人,都坐在画舫里,都站在楼阁上,都有人陪着。 一个热闹,一个孤独。 一个精致,一个苍茫。 李泊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一场——” “本宫不服!”凤襄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尖厉。 “她画的什么?春山?春在哪里?那山是秃的,那草是淡的,那人是远的,这叫春景?” 李泊舟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很,“公主觉得,春是什么?” 他没等公主反驳,指着那幅画,缓缓说:“春是万物复苏,是生机萌动。可公主想过没有,春也是乍暖还寒,是独自前行。” “有人看见的是热闹,有人看见的是孤独。有人看见的是花团锦簇,有人看见的是山重水复之后,有没有柳暗花明。” “公主看见的是春江花月。郡主看见的,是春山独行。一个是众人眼中的春,一个是自己心里的春。哪一个更真?” 凤襄公主被他问住,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李泊舟收回目光,看向那幅画,又看向沈未央。 “这一场,安宁郡主胜。” 凤襄公主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春山独行图》。 她请李泊舟来,是想让他看见她。 可他看见的,是沈未央。 从头到尾,都是沈未央。 四下里一片寂静。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看向凤襄公主. 只见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嘶啦——” 宣纸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幅《春山独行图》被凤襄公主撕成两半,又撕成无数片,她冷笑着朝上一抛,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全场死寂。 沈未央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一片碎片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凤襄公主攥着手里最后几片碎纸,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汗水。 “这幅画里有冒犯天威的内容!”她的声音尖厉得刺耳,惊起了屋檐上栖着的鸟。 德妃猛地站起来,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地:“公主,慎言!” “本宫没有胡言!”凤襄公主一把甩开宫女想要搀扶的手,冲到场地中央,指着地上的碎片。 “你们看!那是什么山?那是春山?本宫看她画的是孤山!是荒山!是没有人烟的山!” 她喘着粗气,越说越激动,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叮当响。 “她之前弹的什么?《十面埋伏》!那曲子里有什么?有杀气!有反意!本宫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她分明是早有预谋!” “孤雁、孤山、十面埋伏……下一个是什么?是孤家寡人!她分明是在影射天家!影射父皇!”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沈云昭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扶住,眼底却闪过一丝亮光,好戏,这才叫好戏。 她往德妃那边看了一眼,德妃面色铁青,却没说话。 “来人!”凤襄公主厉声道,手指指着沈未央。 “安宁郡主心怀不轨,冒犯天威,给本宫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侍卫们面面相觑,站着不动。 “愣着干什么?本宫的话不管用吗?打!打死这个贱……” “住口。”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园门外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园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一秒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园门口。他身后跟着御前侍卫,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凤襄公主的脸色,一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她手里的碎纸片掉在地上,和那些碎片混在一起。 皇帝走进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砖上,像踩在凤襄公主心上。 他走过跪了一地的众人,走到那堆碎画面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凤襄公主浑身一颤,几乎要瘫在地上。 “儿臣……儿臣说这幅画冒犯天威……” “冒犯天威。”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哪里冒犯?” 凤襄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火红的宫装沾了泥土,金钗也歪了,狼狈得像一只落地的凤凰。 皇上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他点了点头,又捡起一片碎纸。 “朕问你,春山如何冒犯天威?” 凤襄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孤山……孤雁……她分明是在影射……” 皇上替她说了:“影射朕是孤家寡人?” 凤襄公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青石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皇上居高临下看着凤襄,把手里的碎纸放下,直起身来。 “朕听说,你今日连输四场。”他说,“琴、棋、书、画,全输了。” “她画的这幅《春山独行图》,朕在园门外看了很久。那山是春山,那人是独行。春寒料峭,独自上山,走的是自己的路。这叫冒犯天威?”皇上的声音忽然拔高。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天威,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气了?” 凤襄公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皇上低头看着她,“你是朕的女儿,是先皇后嫡出的公主,是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朕一直以为,你虽然性子张扬了些,但心地不坏,做事有分寸。可今日朕才知道……” “你输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凤襄公主心上,比任何责骂都重。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输了就撕人家的画,还要打人家板子。这就是朕教你的天家女子风范?”皇上微微叹气。 四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从今日起,”他说,“你跟着安宁郡主多学学。” 凤襄公主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大了。 “学学什么叫天家女子的风范。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赢了不张扬,输了不撒泼。这才是朕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第一卷 第93章 不服再比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未央。 “安宁郡主,平身。” 沈未央站起身来。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裙上沾了些许墨渍,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清冷。 皇上看着她,看着她简单的发饰穿着,看着她平静的眉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不骄不躁,甚有风度。 “你的画,朕收下了。虽然碎了,但朕记住了。” 沈未央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皇上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沈未央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又看向凤襄公主。 两人对视了片刻,凤襄公主先移开了目光。 此刻园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凤襄公主立在原处,面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沈未央,目光像是淬了毒。 “好,好得很。” 凤襄忽然一把抓起旁边石桌上的茶盏! 沈未央眼睫微动。 然而凤襄的手刚扬到半空,动作却猛地一僵。 她想起李泊舟还在场,虽不敢看他,但她还是怕这一幕落了他的眼。 凤襄捏着茶盏的手指泛白,那盏茶终究没能砸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本宫不服。” 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在场的人都听清了。 “过几日皇家春猎,那日你我马场上再见。”凤襄抬起下巴,傲然睨着沈未央。 “骑射、蹴鞠、马球,随你挑。本宫定要与你堂堂正正比一场,挽回今日颜面。” 不等沈未央作答,凤襄转身昂首,挺直背脊,双手攥紧裙摆,朗声道:“摆驾回宫!” 凤襄走得极快,裙裾拂过青石板,簌簌作响。经过回廊时,她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敢看李泊舟一眼,只红着眼圈,一阵风似的走出了园门。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们慌忙追上,脚步杂沓,转眼也消失在园门外。 园中重归寂静。 这场宫内比试,就这样草草收了场。 世家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迟疑着走过来,向沈未央道了声“恭喜”。 其余人更是只远远站着,点头致意便算尽了礼数。 沈未央一一还礼,神色平静如常。 她这次折损了皇家公主的面子,往后这京城贵女圈子里,她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今日这些人当着面还要道一声恭喜,明日背后会传些什么,又会在各处宴席上如何冷落排揎她,都是可想而知的。 “沈姐姐……” 身侧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沈未央转头,是方才站在后排的一个小姑娘,生得白净乖巧,像是哪家的女儿,此刻正鼓起勇气望着她,眼里满是崇敬。 然而她刚唤了一声,便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拽了回去,低声呵斥了两句,拉着匆匆走了。 沈未央垂下眼帘,唇角弯了弯,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众人正要散去,园门处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太后口谕,宣安宁郡主往寿康宫觐见!” 刚抬起脚要走的夫人们齐齐顿住,目光再次投向沈未央,神色各异。 寿康宫里,檀香袅袅。 沈未央跪在正中,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眼前三尺的金砖上。上首的紫檀嵌螺钿榻上,太后歪在引枕里,秋香色缂丝氅衣下摆铺陈开来,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十八子,半晌没叫起。 殿中侍立的宫女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后只是垂着眼,看那跪着的人。金镶玉护甲在沉香珠上轻轻一叩。 “抬起头来。”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辨喜怒。 沈未央依言抬头,目光仍是低垂着,并不与太后对视。 太后打量着这张脸,目光从她眉眼缓缓滑到下颌,又落回她鸦青的鬓边,不紧不慢地捻着手中的珠子。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语气却淡得很。 “就是你让凤襄那丫头下不来台?”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公主殿下天潢贵胄,臣女岂敢存半分不敬之心。” “不敢?”太后声音带着威压,隐隐有些摄人。 “琴棋书画,连比四场,输了四场。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这个郡主,她那个公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分出了高下。” 沈未央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赢了公主,这会儿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沈未央叩首:“臣女不敢。今日比试,不过是公主殿下承让。” 太后捻珠子的手顿了顿,“你这话骗骗旁人还行,骗哀家?凤襄那丫头什么脾气,哀家心里清楚。她要是能让,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沈未央没有说话。 太后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按了按额角。 身边的掌事姑姑连忙上前:“太后,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太后摆摆手,“太医来了又要啰嗦。”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太后身侧的檀木小几上,又扫了一眼窗边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忽然开口道:“太后若是信得过,臣女斗胆说两句。” 太后抬眼看她:“哦?” “臣女不会看病。但有些头疼不在身上,在屋里。”沈未央跪得更加直挺。 太后来了兴致,“这话新鲜。说来听听。” 沈未央指了指窗边的博山炉:“太后这香,是檀香配了龙脑吧?龙脑醒神,檀香安神,二者本是不错的。” “只是太后这殿中朝南,日头足,初春里地龙还烧得这样旺,本就燥热。龙脑性辛凉,原该是好的,可配上这燥气,反倒容易冲了头。加之檀香厚重,久闻之下,便容易涩滞。” 她又看向太后身侧的小几:“这蜜桔,太后若是睡前用了,甜腻之物最容易生痰湿,痰湿上扰,夜间便容易头痛难眠。” 太后听得入了神,连捻珠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沈未央继续道:“臣女斗胆再猜一句,太后寝殿的屏风,可是绣着大朵牡丹的那座?” 掌事姑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沈未央笑了笑:“德妃娘娘进献的牡丹屏风自然华贵,但牡丹艳丽,看久了耗费眼力。眼为肝之窍,太后日日对着这屏风,肝气不得舒缓,自然容易头痛。” 太后与掌事姑姑对视一眼,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太后忽然笑了,这回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好个伶俐的丫头。” 她重新捻起珠子,慢悠悠地道:“哀家本以为,你赢了凤襄四场,是个有心气儿的,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气度。” 沈未央叩首:“臣女惶恐。”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跪了这半天,膝盖也不疼?” 沈未央依言起身,仍是垂手立着,不卑不亢。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意味。 “你方才说的那些,回头哀家试试。”太后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今日的比试……” 第一卷 第94章 小惩大戒 太后捻着珠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凤襄输了四场,是她技不如人,怨不得你。可她毕竟是公主,你是郡主,传出去总不好听。哀家若是不吭声,倒显得皇家威严不足,可让人随意挑衅。” 沈未央垂首:“是。” 太后道:“回去抄一卷《女戒》,送到寿康宫来。这事便算揭过去了。往后谁再拿今日的比试说嘴,便是跟哀家过不去。” 这便是小惩大戒,明着是罚,实则是护了。 沈未央心领神会,跪下谢恩:“臣女遵旨。多谢太后宽宥。” 太后嗯了一声,又靠在引枕上,捻着珠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安宁郡主……”她忽然喃喃念了一声,旋即笑了笑。 “下去吧。哀家乏了。” 沈未央叩首告退,退出殿门时,正撞上廊下候着的凤襄。 凤襄眼眶还红着,见了她,恨恨地扭过头去。 沈未央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凤襄被宣进殿的通传声。 宫门外,日头已经偏西。 沈未央刚踏出宫门,便瞧见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镇北王府的,青帷素净,车前立着的是顾晏之。 另一辆车帘挑开一角,露出一张风流含笑的脸,谢惊鸿摇着折扇,斜靠在车壁上,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 “哟,我们的安宁郡主出来了。”他懒洋洋地开口。 “四场全胜,琴棋书画,杀得公主殿下片甲不留,沈姑娘好大的本事。” 沈未央脚步转而朝谢惊鸿那边走去。 周围几辆马车里隐隐传来骚动,有人挑开车帘往这边张望,又飞快地放下。 谢惊鸿笑着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托你的福,我今儿赚了个盆满钵满。” 等到沈未央走到车架前,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全京城的人都押公主赢,就我押了你。一赔二十,你猜我赚了多少?” 沈未央无奈摇头,这下谢惊鸿又得遭多少人恨了,自己也难以幸免。 “你是没瞧见,方才比试结束那会儿,外头的赌坊门口差点打起来。输急了眼的,嚷着说你使诈,说公主不可能输。结果怎么着?四场,场场赢得明明白白,连闹事的人都哑了嗓子。” 他往镇北王府那辆马车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道:“苏落雪在里头坐着呢,这会儿怕是气得不轻吧。” 沈未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镇北王府的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可那车帘分明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人在里头狠狠攥了一把。 顾晏之立在车旁,目光看向沈未央有几分焦急,他最见不得沈未央和谢惊鸿走得近。 谢惊鸿挑眉,“苏落雪坐在里头,她定要惹你不快。”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上车吧,我送你,保准比坐那辆车舒坦。”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谢惊鸿叹了口气,合上折扇,正色道:“我有正事。你总得去铺子里看看吧?今儿这一闹,全京城都认识你了,你那安宁郡主的招牌,怕是要被人踏破门槛。” 沈未央眸光微动。 片刻后,她转向顾晏之略走了几步,朗声说:“劳烦顾世子送苏落雪回镇北王府吧,我有些私事要办,先行一步。” 听到这话,车帘掀开一角,苏落雪的脸露了出来,眼眶微红,咬着唇,狠狠地瞪了沈未央一眼。 “走!”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车帘狠狠摔下。 车夫看了一眼顾晏之,他背手摇头,向旁移开几步,让苏落雪自行回府。 沈未央神色如常,转身上了谢惊鸿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内宽敞,设着软榻小几,几上还摆着一碟点心、一壶温着的茶。 谢惊鸿倚在榻上,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 谢惊鸿却不急着答话,只是打量着她,忽然问道:“前些日子我寻你对弈,你说你不会。今儿怎么就把凤襄公主赢得下不来台?” 沈未央垂眸,拿起几上的茶盏,没有接话。 谢惊鸿凑近了些,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你不会是嫌我棋艺不精,才不肯跟我下的吧?” 沈未央抬眼,神秘一笑:“秘密!”。 谢惊鸿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眼底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前一日,也是这样的午后。 墨韵书斋二楼。 裴清歌坐在一端,执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来赴约。”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沈未央没有换男装,以沈未央的身份专门在这等着裴清歌,闻言微微一笑:“裴姑娘早就知道了?” “诗会那日。你虽扮了男装,可用茶习惯没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却瞒不过我。” 沈未央没有否认,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裴清歌看着那步棋,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这一步,倒不像你平日的路数。” “明日要与公主比试。公主的棋路我打听过,中规中矩,太傅亲授,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沈未央坦然道。 “所以你想出奇制胜?”裴清歌笑着摇头。 “单靠出奇,赢不了太傅教出来的人。她或许应变不足,可只要你不犯错,她便不会犯错。到最后,拼的是根基。” 沈未央点头:“我知道。” 裴清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那我今日便教你一招,怎么在规矩里,长出规矩之外的东西。” 她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一角,接着落子。 三子相连,平平无奇。可当她的手指移开时,沈未央的目光却微微一顿。 那三子看似各自为政,可落在整盘棋上,却隐隐构成了一种势。 “这叫‘藏锋’。”裴清歌轻声道。 “太傅教的棋,讲究堂堂正正,每一步都走得稳。可稳了,便容易被看穿。” 她抬眼看沈未央:“你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棋路,最大的好处是让人看不透。可最大的坏处,是容易把自己也绕进去。” 沈未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更怪。而是在怪里,长出稳来。”裴清歌拈起一枚棋子,递给她。 沈未央接过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裴清歌看着那步棋,眼中笑意渐深。 那日午后,她们下了三局。 裴清歌没有让子,也没有留情。三局下来,沈未央输了两局,却赢了一局,那是她第一次赢裴清歌。 “够了。明日就用这个路数,公主不是你的对手。”裴清歌放下棋子。 沈未央看着她,轻声道:“多谢。” 裴清歌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笑了笑。 “归舟客,下次见面,再陪我下一局。” 第一卷 第95章 骑马教学 “想什么呢?” 沈未央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淡淡道:“想着那赌局,应该跟你要几分利。” 谢惊鸿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折扇在掌心一敲:“全是你的。” 沈未央没有接话,只是挑开车帘,看向外头掠过的街景。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赢了就好。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商行后门前。 谢惊鸿先下了车,回身伸手要扶,沈未央却已经自己跳了下来,提着裙角,稳稳落地。 商行后厅不大,却收拾得清爽。一色的花梨木家具,窗下养着几盆兰草,炉上煨着热水,茶香隐隐。 掌柜的迎上来,被谢惊鸿摆摆手打发下去。他亲自取了茶罐,一边沏茶一边道:“这是新到的龙井,你尝尝。” 沈未央在窗边坐下,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外头出神。 谢惊鸿也不扰她,自顾自地翻开账本,手指点着墨迹未干的几行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片刻后,谢惊鸿忽然开口:“对了,春猎的事,你有准备吗?”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次赔率,怕是得反过来。你猜多少人会押你?” 沈未央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说话。 谢惊鸿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以为她是心里没底,便放缓了语气劝道: “其实也没必要非比不可。公主那话虽放出来了,可你若是不接,太后那边说不定还能替你挡一挡。毕竟琴棋书画你赢了四场,面子上已经过得去了……” “我接。” 沈未央打断他,抬起眼来,目光平静。 “春猎的比试,我接,你还可以再押一次。”沈未央把茶盏搁回小几上,唇角微微弯起,竟像是在笑。 谢惊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藏了一手?骑射其实也会?” 沈未央摇了摇头。 谢惊鸿眉头皱起,“凤襄的骑射可是跟皇上学的,十岁就能拉一石弓。你就算这些天临时抱佛脚……” 沈未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兰草上,淡淡截住谢惊鸿的话语。 “庶女养大的,你当家里会请人教我骑射?琴棋书画还能靠书本自学,躲在屋里偷偷练。骑马?射箭?”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连马都上不去。” 谢惊鸿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玩闹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这一次,我肯定输。比都不用比。”沈未央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茶香氤氲。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轻声道:“因为她是公主。” “她输了琴棋书画,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要找补回来。”沈未央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这是人之常情。我若是不接,她这口气出不来,往后会生出多少事,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眸光清亮:“接了,让她赢一回,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往后她出了气,也就不会再盯着我不放。” 半晌,谢惊鸿忽然笑了,摇着头,不知是叹还是笑。 沈未央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谢惊鸿饮尽盏中茶,忽然正色道:“不过,你既然要输,总得输得漂亮些。输得太难看,公主面上也不好看。” 只见他搁下茶盏,折扇一展,笑得风流倜傥:“这几日,我教你上马。” 沈未央看着他,眸光微动,“你会?” 谢惊鸿挑眉,扇子一合,往自己胸口点了点:“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谢惊鸿能赚钱也会花钱,吃喝玩乐,骑马斗鸡,那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笑道:“走吧,趁天还没黑,先去马场认认马。” 次日,城西马场。 日头刚刚升起,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谢惊鸿倚在马厩边的栅栏上,看着沈未央换好骑装走出来,手里的折扇忘了摇。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骑装,窄袖束腰,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谢惊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看什么?”沈未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谢惊鸿回过神,折扇一展,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看我们安宁郡主,穿骑装比穿裙子还好看。” 沈未央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上。 谢惊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道:“这匹温顺,专门给初学者练手的。你放心,有我在,摔不着你。” 他说着,亲自去牵了马出来,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乖顺地低下头。 “来,先摸摸它。”谢惊鸿让开位置,示意沈未央上前。 沈未央走到马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马的脸颊。那马眨了眨大眼睛,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未央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久违的真实笑意。 谢惊鸿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那笑意比今早的日光还要晃眼。 “行了,别光顾着摸。”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上马试试。我先扶着,你踩着镫子,一使劲——” 他话没说完,沈未央已经踩上马镫,手扶马鞍,试着往上使劲。可她的腿劲显然不够,身子刚起来一半,便重心不稳,往后仰去。 谢惊鸿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微微一愣,那腰肢比他想的还要细,隔着薄薄的骑装,几乎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 沈未央在他怀里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眼看他。 谢惊鸿对上她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却舍不得松手。 “站稳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未央“嗯”了一声,身子微微挣了挣。 “再来。”沈未央已经转过身,重新踩上马镫,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恼。 一个时辰后,沈未央已经能勉强在马背上坐稳了,虽然马只是慢悠悠地走着,她在上面颠得摇摇晃晃,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和马鞍,指节都泛了白。 谢惊鸿牵着马缰,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日光越来越盛,照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一滴汗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下颌,滴落在马背上。 谢惊鸿的目光追着那滴汗,然后飞快地移开眼。 “累了就歇会儿。” 沈未央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再走一圈。” 谢惊鸿没有再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缰绳,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又走了一段,马儿抖了下腿,导致沈未央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谢惊鸿反应极快,一把接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按住马,那马乖觉地停下脚步。 沈未央跌进他怀里,喘息未定,抬头看他。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谢惊鸿低头看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就这样抱着她,忘了松手。 第一卷 第96章 耳力过人 沈未央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往后一挣,从他怀里退出来。 “再来。”她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 又练了一个时辰,沈未央终于肯停下来歇息。 她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接过谢惊鸿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谢惊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水时滚动的喉颈,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你学东西很快。”他没话找话。 沈未央放下水囊,淡淡道:“是你教得好。” 谢惊鸿一愣,随即笑了:“这话我爱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能坐稳,已经是天赋异禀了。换个人,这会儿怕是还在马背上嚎呢。” 沈未央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囊。 谢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你就不怕吗?” 他指了指那匹枣红马,“第一次上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般人早吓得腿软了。你倒好,摔完了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 沈未央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有什么用?” 谢惊鸿一怔。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地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怕,就不练了吗?不练,春猎怎么办?输了倒没什么,输得太难看,公主的面上过不去,太后那里也不好交代。” “沈未央。”他忽然开口。 沈未央抬眼看他。 谢惊鸿张了张嘴,片刻后他只是笑了笑,折扇一展,掩住眼底的情绪:“没什么。歇够了吧?接着练。” 沈未央“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往马那边走去。 夜色渐深,小院里静悄悄的。 沈未央从马场回来,浑身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胡乱拼起来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春禾?” 屋里没人应。 她掀开帘子往里走,才看见春禾歪在隔间小榻上,脸色有些白,见她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小姐,我……” “别动,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未央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微微发烫。 “下午还好好的,晚间忽然有些头晕,小姐,我给你备水去。”春禾有气无力地道。 “备什么水。”沈未央按住她,“我自己来,你歇着。” 春禾还要再说,沈未央已经转身出去了。 浴桶里热水氤氲,沈未央泡在里面,终于觉得那些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热气蒸腾得她有些发晕。今日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这会儿浑身酸疼,要不是实在受不住,她真不想动弹。 泡了不知多久,水有些凉了。 她睁开眼,准备起身,目光在浴桶周围转了一圈,微微顿住。 换洗的衣裳,还整整齐齐叠在窗边的矮几上。 离她至少三步远。 沈未央轻轻蹙眉。 春禾病着,她也不好去叫。这院子里就她们主仆二人,这会儿夜深了,应该没人能看见。 她正要撑着桶壁起身,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沈未央目光一凛,身子却没有动,只是缓缓转过头去。 夜风吹入,烛火晃了晃。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玄衣墨发,是顾晏之。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未央靠在桶壁上,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落。她没有惊呼,没有躲闪,只是不耐地看着他。 “顾世子。这就是侯府的规矩?” 顾晏之猛地侧过头去,紧闭着眼,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我……听见你喊人,没人应。”他的声音有些哑,“怕你有事。” 沈未央挑了挑眉。 喊人?她不过回来时喊了春禾两声,隔着院墙,他竟能听见? 她轻轻嗤笑一声:“顾世子倒是耳力过人。” 顾晏之没有说话,仍是侧着头,眼睛闭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未央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从前她是沈家庶女,是他的世子妃,在他面前总是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如今她是镇北王嫡女,是御封的安宁郡主,他倒在她面前红了耳根。 “衣裳。”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在矮几上,递过来。” 顾晏之微微一怔。 “怎么?”沈未央靠在桶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本郡主使唤不动你侯府世子?” 顾晏之沉默一息,没有睁眼,只是摸索着往窗边走去。脚步有些乱,险些绊到门槛,却稳稳地走到了矮几边,拿起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又摸索着走回来。 他伸出手,仍是侧着头,眼睛闭着,把衣裳递过去。 沈未央接过,却没有立刻穿上。 “顾晏之。” 顾晏之的睫毛颤了颤,仍是没睁眼。 沈未央把湿衣裳搭在桶边,展开他递来的干爽中衣,慢条斯理地道:“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顾晏之的眉心跳了跳。 “我……”他张了张嘴,“我先出去。” “站住。” 他生生顿住脚步。 沈未央靠在桶壁上,目光落在他泛红的侧脸上,唇角微微弯起。 “伺候本郡主更衣。” 顾晏之的身子僵住了,他仍是侧着头,紧闭着眼,可那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喉结都在微微颤动。 “未央……”他的声音更哑了。 沈未央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从前是你夫人时,没见你伺候过。如今本郡主是郡主了,使唤你一回,委屈你了?” 顾晏之没有说话。 烛火摇曳,在沈未央湿漉漉的眉眼间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她就那样看着他,不催,也不急,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良久,顾晏之没有睁眼,摸索着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肩膀时,微微一颤。 那肩头还带着水汽,温热而滑腻。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稳稳地停在那里,替她把中衣披上。 他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披好中衣,他摸索着去够外裳,指尖划过她的后背时,又是轻轻一颤。 沈未央由着他摆弄,看着他那双没做粗活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替她系着衣带。 那双手,从前在夜里也曾落在她身上,却总是淡淡的,像是履行义务,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如今倒是会抖了。 外裳穿好,他在她腰间打了个结。那结打得歪歪扭扭,远不如他平时系腰带的利落。 “好了。”他的声音仍是哑的,仍是闭着眼。 沈未央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歪斜的结,冷哼一声。 “顾晏之,你睁开眼。” 顾晏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窗户上。 沈未央拢了拢衣襟,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出来。” 第一卷 第97章 春猎围场 院中月色如水。 沈未央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顾晏之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落座。 月光落在顾晏之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他低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懊恼,还有几分她看不透的东西。 良久,沈未央开口:“说吧,为什么深夜闯进我房里?” 顾晏之抬起眼看她,“听见你喊人,没人应。怕你有事。” 沈未央讪讪一笑:“顾晏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会不会有事了?”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从前是我不好。” 沈未央眉梢微动。 “你是我夫人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顾晏之的目光落在月光里。 “家里安排的婚事,我以为只要守着规矩,尽好本分,便是对你好了。” 沈未央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如今你是郡主了。不是我的世子夫人,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很好。” 沈未央怔了怔。 她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或是表些什么心意。可他只说很好。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今夜的事,下不为例。” 顾晏之点了点头。 沈未央站起身,往屋里走去,顾晏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日我让人去郡主府那边催催,早些搬过去。你身边只有春禾一人,未免太少了些。” 她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将月色和顾晏之都关在门外。 沈未央在床边坐下,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了许久的呆。 今日在马场,谢惊鸿接住她时,她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方才,顾晏之闭着眼替她穿衣时,她的心跳…… 终究是乱了。 她按住胸口,那里此刻还在隐隐地跳着。 沈未央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个人红着耳尖的模样,却固执地留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 次日清晨,沈未央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去春禾的小床边,她探了探春禾的额头,还有些烫,却比昨夜好多了。 春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未央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喝了。” 春禾捧着杯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小姐,我受不起……” 沈未央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你陪我熬了这么多年,一碗水都受不起,那什么受得起?” 春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姐……”她哽咽着,“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就是个奴婢……” 沈未央看着她,想起那些年她还是沈家庶女,不受宠,没地位,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只有春禾,从头到尾陪着她,护着她,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冬天没有炭火,是春禾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她,自己冻得缩成一团。她被罚跪祠堂,是春禾偷偷给她送吃的,被人发现了,挨了板子也不肯供出她。 她和离后无处可去,是春禾二话不说跟着她搬进这个小院,粗活重活全包了,从不叫一声苦。 “春禾。”沈未央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你跟我多久了?” 春禾擦了擦眼泪:“十年了……小姐十二岁那年,我被分到你屋里,那时候我才十岁。” “十年。”沈未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十年都让你跟着我吃苦。” 春禾摇头:“小姐自己都过得艰难,还总护着我……” 沈未央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我护不住你,只能让你跟着我受苦。现在我是郡主了,该你跟我享福了。” 春禾又要开口,沈未央已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 “等郡主府收拾好了,你跟我搬过去。”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得很。 “以后你就是郡主府的大管家,管着那些小丫头们,让她们伺候你。” 春禾愣住了:“小姐,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未央回过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当我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我可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在郡主府,我说行就行。” 春禾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未央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春禾,那些年要不是你陪着,我撑不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的日子,没你也不行。” 春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沈未央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好好养病,过几天咱们搬家。到时候可有你忙的。” 春禾用力点头,又哭又笑。 窗外日光正好,鸟鸣声声。 沈未央转过身,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里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很好”。 沈未央轻轻弯了弯唇角,如今的日子,确实很好。 …… 十日后,春猎围场。 围场之上,旌旗招展,号角声震天而鸣。 围场四周的看台上,皇室宗亲列坐其上,更远处,世家大族的马车鳞次栉比,婢仆们捧着茶果点心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凤襄公主勒马而立,金甲红缨,端的是天家气派。她扬鞭一指,笑道:“沈未央,前几日的琴棋书画,本宫输了你四场。今日骑射,可敢再比一回?” 沈未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公主有命,敢不从耳。” 她今日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脚蹬鹿皮小靴。满头青丝高高束起,只留两缕碎发散落在耳侧。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劲装下的腰肢勾勒得愈发纤细。 那些公子哥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场外的赌局。 前几日他们押凤襄公主,输得精光,今日肯定要翻本。 沈未央听见有人高喊:“安宁郡主定有致胜之计,这一局稳了!” 她垂着眼,掩住眸中一丝无奈。 前四场她赢了,天家威仪不可再失。这一场骑射,她必须输,输得漂亮,输得不露痕迹。 她早已算好了时机。第三箭,落马。既不显刻意,又能让凤襄公主赢得体面。 场边,谢惊鸿拢袖而立,面色淡淡。他早就押了凤襄公主,押的是天价。 有人笑他:“谢东家,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 谢惊鸿不语,只遥遥望向场中那道纤细身影。 沈未央正俯身调整护指绷带。 她贝齿咬住一端绷带头,右手灵活地缠绕,一圈,两圈。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齿间的绷带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绷带边缘在她唇边微微晃动。 有世家子弟看得呆了,喃喃道:“这沈姑娘,生得真真是……” 第一卷 第98章 翻身落马 话未说完,便被人肘击一下:“醒醒,那可是前威远侯世子夫人,顾世子可还在场上。” 不远处,顾晏之端坐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些少年郎们毫不掩饰的钦慕目光,又看着场中那道被劲装勾勒出的纤细腰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诸位!”一道清亮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策马而出,锦衣华服,正是荣王侧妃沈云昭。 沈云昭扬声道:“本妃方才听你们押注押得热闹,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她顿了顿,含笑看向场中的沈未央,目光意味深长:“沈未央还是沈家庶女的时候,可从未上过马。莫说骑射,便是马背都不曾沾过。” 此言一出,场中哗然。 “什么?从未上过马?” “那她方才答应比骑射?”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沈云昭掩唇轻笑:“诸位别急,且看她如何……出个大笑话。” 笑声未落,场中忽然安静下来。 沈未央已经调整完护指,缓缓起身。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微微侧脸,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唇角。 沈未央抬眸,看了沈云昭一眼,看着她又在招摇显摆,仿若正妃,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劲装紧贴腰肢,勾勒出一道绝美的弧度,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方才还在议论的人群忽然哑了。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可沈云昭的笑意却更深了,“装模作样,待会儿摔下来,看你还怎么装。”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男声骤然响起。 “侧妃娘娘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策马上前。他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镇北王长子,苏文青。 “未央身上流的可是我们镇北王府的血脉,方才看她上马的动作,看她在马上调整护指的从容……” 他转过头,遥遥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沈未央正端坐马上,脊背挺直,肩颈线条流畅如刀裁。风从她身侧掠过,吹得衣袂翻飞,却吹不动她半分。 苏文青收回目光,看向沈云昭。 “那样的姿态,不是从未上马之人能有的。” 不多时,凤襄公主策马与她并肩,低声道:“沈未央,你可准备好了?” 沈未央点头,唇角笑意浅浅。 她握紧缰绳,目光越过围场,落向远方。 “咚——” 战鼓擂响。 第一通鼓毕,凤襄和沈未央策马奔出。 马蹄声如雷动,黄土飞扬。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冲出数十丈。 沈未央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劲装下的脊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肩胛骨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轻轻起伏。 她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性子温驯,跑起来却极稳,这是她方才特意挑选的。 她不需要快,只需要稳。 稳稳地撑到第三箭。 第一轮靶子竖起——是三十步外的固定草人。 凤襄公主一马当先,弯弓搭箭,弓开如满月。她眯起左眼,右手三指扣弦,屏息片刻。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草人心口。 “好!”看台上爆发出喝彩声。 沈未央不慌不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她搭箭时,箭尾稳稳卡入弓弦凹槽,三指扣弦,箭杆架在弓窗左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马匹仍在奔跑。 她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后仰,弓弦拉满。 “嗖!” 箭矢飞出,擦着草人的肩膀掠过,钉在了后方的土墙上。 “噗!这也叫骑射?”有人笑出声来。 “偏了这么多,果然是没骑过马的!”议论之声不断。 沈未央面色不变,收弓策马,继续向前。 第二轮,五十步移动靶。 凤襄公主一箭中的。 轮到沈未央时,场边已响起窃窃私语。 她控马转身,双腿微微用力,马匹便放缓速度;她膝盖轻轻一磕,马匹便转向右侧。 可她射出的箭,再次偏了。 这一次偏得更远,几乎要飞出靶场。 “哈哈哈哈——”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沈姑娘,您这是射箭还是放风筝呢?” 沈未央垂眸,唇角微微抿起。 她知道自己射得有多偏。 第三轮即将开始。 她握紧缰绳,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不是紧张,而是等待,等待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靶子换成了三十步外的活物,几只被拴住脚的野兔在草丛中挣扎蹦跳。 号角再响。 凤襄公主一箭射中野兔,动作干净利落。 沈未央控马向前。 她的马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场边,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这沈姑娘……怎么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输呗!” 沈未央策马向前,目光落在三十步外那只挣扎的野兔上。马蹄踏过黄土,节奏分明。 她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就是现在! 她身体向右倾斜,重心偏移,只等马蹄落地时那股颠簸将她“甩”出去。 可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 马鞍下的腹带不知何时松脱了一截,本就倾斜的身体让整副马鞍骤然滑向右侧! 沈未央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却夹了个空,马鞍带着她整个人向右翻倒,右脚却被脚蹬死死套住! “啊——!” 惊呼声四起。 沈未央的身体被狂奔的骏马拖在地上,尘土如黄龙般在她身侧翻涌。她的脊背擦过碎石,玄色劲装瞬间被撕裂数道口子。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拖在地上的缰绳,指节绷得发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疯了一样狂奔的白马! “不好!” 看台上,一道身影骤然站起。 镇北王苏擎苍,面容刚毅,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被马拖着翻滚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起。 “文青!”他暴喝一声,翻身上马。 身侧的苏文青早已跃上马背,父子二人几乎同时冲出看台! 场边,谢惊鸿面色骤变。 他脚下刚动,却被身后之人死死拽住:“谢东家,你干嘛?那是内场。” “放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另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顾晏之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翻身上马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胯下骏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匹疯马,盯着那道被拖在地上的身影,她的衣裳已磨破多处,露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想起她在府中时,似乎也曾这样狼狈过。 那时她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也是这样远远看着。 只是那时他没有上前。 “驾!” 他一鞭狠狠抽在马股上,骏马吃痛,速度骤然加快。 凤襄公主离得最近。 她本已勒马回身准备庆祝,可当她看清沈未央的处境时,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只被套住的脚!疯马还在狂奔!再这样拖下去,不死也要废掉双腿! 第一卷 第99章 亲自上药 “沈未央!你骑术不精还敢应战!” 凤襄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可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她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单手抓住马鞍,身体如游鱼般滑向马侧。 场边爆发出一阵惊呼。 凤襄公主身体悬在马侧,右手死死扣住马鞍,左手探出去抓那匹白马的缰绳! 两匹马几乎并排狂奔,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抓住我!” 她朝沈未央大喊。 沈未央一只手死死抓着拖在地上的缰绳,另一只手奋力向上探。 够不到! 她的身体还在被拖着翻滚,每一下撞击都让她眼前发黑。尘土灌进她的口鼻,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凤襄公主咬紧牙关,身体再度向外倾斜!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全靠右手死死扣住马鞍。马匹还在狂奔,她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 “公主!” 身后的护卫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此时,凤襄公主的左手终于够到了沈未央的手腕! 她五指用力收紧,扣住那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向上提! 沈未央的身体被拽离地面,那只被脚蹬套住的右脚终于松脱,两人重重摔落在地,翻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住。 “唔——” 凤襄公主闷哼一声,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沈未央趴在她身侧,浑身是土,衣衫破烂,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凤襄公主龇牙咧嘴地坐起身,瞪着她:“沈未央!你不会骑马逞什么能?今日若非本宫离得近,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沈未央撑着地,缓缓坐起来。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她看向凤襄公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公主救命之恩,臣女铭记于心。” 凤襄公主一噎。 她看着沈未央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 话未说完,数匹快马已冲到近前。 “未央!” 镇北王苏擎苍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未央面前。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探向她的脸,却不敢落下,那脸上全是血痕,不知伤到了何处。 “爹在,爹在……”他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别怕,爹带你回去。”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王爷,”她轻声道,“臣女无碍。” 苏擎苍动作一僵。 苏文青已跃下马背,大步上前。他看着沈未央浑身的伤,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狠狠攥紧了拳头。 顾晏之勒马停在不远处。 他看着苏擎苍蹲在沈未央面前,看着苏文青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对父子眼中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关切。 沈未央转过头,看向凤襄公主。她缓缓起身,不顾浑身的伤痛,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公主骑术精湛,临危不乱,臣女望尘莫及。今日之赛,公主胜,臣女输。” 凤襄公主看着她。 前四场,沈未央全胜。 那样骄傲又极具学习天赋的人,哪里是不会骑马之人? 可她输了。 输得这样惨烈,这样凶险,这样差点把命搭进去。 凤襄公主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声“骑术不精还敢应战”,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 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沈未央的手。 那只手冰凉,带着血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沈未央,”凤襄公主低声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沈未央抬眸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凤襄公主眼眶一热,握紧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疯了不成?差点把命搭进去!” 沈未央轻声道:“公主,臣女说过,您赢了。” 凤襄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好,本宫赢了,好了吧。” 她顿了顿,握着沈未央的手微微用力。 远处,春猎的号角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 凤襄公主的营帐设在围场东侧,紫帷金顶,四周有禁军严密把守。 沈未央被搀扶着走进帐中时,已是步履踉跄。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玄色劲装被磨破多处,露出底下血痕交错的小臂和膝弯。 “小心些,小心些……”凤襄公主亲自扶着她,一路絮絮叨叨。 “这边有矮凳,抬脚……对,慢慢坐下……” 沈未央被她按坐在软榻上,抬眸看她。 凤襄公主额上沁出细汗,金甲还未卸下,行动间甲片叮当作响。她直起身,对着帐外喊道:“来人,拿伤药和清水来!要最好的金疮药!” 帐外侍女应声而去。 凤襄公主回头,对上沈未央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看什么看?本宫是怕你死在帐中,晦气。” 沈未央弯了弯唇角:“是,公主说的是。” 凤襄公主瞪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侍女捧着药箱和铜盆鱼贯而入。清水、帕子、金疮药、白布绷带,摆了满满一矮几。 凤襄公主摆摆手:“都下去吧。” 侍女们面面相觑。 “公主,这位姑娘的伤……” “本宫亲自来。”凤襄公主已经开始挽袖子。 “怎么,信不过本宫?” 侍女们哪敢多言,躬身退下。 沈未央看着凤襄公主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又看着她拿起帕子蘸了清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公主,您……从前给人上过药吗?” 凤襄公主动作一顿。 “没有。但本宫看过太医治伤,不就是擦干净、撒药粉、缠起来么?有什么难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沈未央沉默一瞬,“公主说的是。” 凤襄公主拿着湿帕子走回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沈未央,只见她小臂上数道擦伤纵横交错,有的还在渗血,混着尘土泥沙,触目惊心。 凤襄公主眉头拧起,蹲下身,帕子轻轻落在伤口边缘。 “嘶——”沈未央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本宫还没用力呢!”凤襄公主瞪大眼。 “公主,您擦的是伤口旁边的完好皮肤。”沈未央无奈道。 凤襄公主低头一看,果然。她轻咳一声,调整帕子位置,对准伤口。 “这样?” “嗯……再轻些……” 帕子划过伤口,沈未央浑身一颤。 凤襄公主手忙脚乱地收回帕子:“本宫说了还没用力!” 沈未央看着她那张又急又恼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凤襄公主看着沈未央带笑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笑什么笑?本宫是第一次,自然不熟练。你等着,下次就好了。”她别过脸去。 第一卷 第100章 不让安生 沈未央轻声道:“公主,臣女很欢喜。” 凤襄公主回头看她。 “臣女从小……”沈未央顿了顿,声音很轻,“很少有人这样待我。” 凤襄公主沉默片刻,她重新拿起帕子,在清水里涮了涮,这一次,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疼就说话。”她低声道。 帕子轻轻擦拭过伤口,凤襄公主低着头,神情专注,额角的碎发垂落下来,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柔软,“公主方才在马上,很英勇。” “臣女被拖着走时,看见公主从马背上侧身下来,半个身子悬空,那一刻,臣女在想,凤襄公主殿下,才是真真正正的巾帼英雄。” 凤襄公主没抬头,手上动作略微一顿,“什么巾帼英雄,不过是仗着骑术好些罢了。” “骑术好,胆魄也好。”沈未央道。“更重要的是,公主有一颗仁义之心。” 凤襄公主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对上沈未央的目光,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你、你少说这些好听的,本宫可不吃这一套。”她别开眼,呢喃地说道。 沈未央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凤襄公主继续擦药。这一次,她专注得近乎虔诚,每一道伤口都擦拭得仔仔细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她拿起绷带,往沈未央手上一绕。 “公主,太紧了。” 凤襄公主低头一看,沈未央的手指已经被勒得发紫。 她连忙松开,重新来过。 这一次松了些,绕到第三圈时绷带滑落下来。 沈未央忍俊不禁:“公主,要不还是臣女自己来?” “不行!本宫说了亲自来,就一定要亲自来。”凤襄公主斩钉截铁道。 她拿起绷带,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几圈后,她眼睛一亮:“成了!” 凤襄抬起头,对上沈未央含笑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 “看什么看,本宫学东西快着呢。” 沈未央轻声道:“公主聪慧过人,自然一学就会。” 凤襄公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沈未央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双臂,又看向凤襄公主。 帐中光线柔和,落在凤襄公主的脸上,将她眉眼间的骄傲和善意照得清清楚楚。 凤襄看到沈未央的愣神,有些心疼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往后,本宫在,就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沈未央抬眸看她。 凤襄公主别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沈未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公主可曾想过,去更广阔的天地?” 凤襄公主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带着不解的眼神。 只见沈未央轻声道:“臣女观公主骑射,不是寻常闺阁中把玩的花架子。那是在马上摔打出来的真功夫。” “我……”凤襄看向沈未央,眸光微动,忽然压低声音,“我其实想去军营试炼。” “我想去边关,”凤襄公主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倔强,“像那些将士一样,守疆卫土,建功立业。可是……” 她苦笑一声:“我是公主。” “公主?为何不可以?”沈未央轻声道。 凤襄公主一愣。 沈未央道:“公主有志向,有胆魄,有骑射之能,为何不可以?” 凤襄公主怔怔看着她,“可是朝中那些老臣……” “朝中老臣,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沈未央道。 “可公主是公主,也是凤襄。凤者,百鸟之王;襄者,助也。公主之名,本就是辅佐君王、振翅高飞之意。” “我……” “公主若想去,便去试试。先从京营开始,求陛下恩准去观摩历练。公主有真本事,自然会有人看见。”沈未央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凤襄公主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沈未央,你怎么……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未央微微一笑,“臣女不知道什么,臣女只知道,公主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高墙之内。” 凤襄公主定定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沈未央肩头,声音闷闷的。 沈未央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她抬手,轻轻环住凤襄公主的后背。 午后春猎,分组合围。 沈未央本不想再参与。 晨间那一摔,虽说是故意为之,可马鞍脱落却是意外。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裹着绷带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凤襄公主亲自给她上的药,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好好歇着,别乱跑。” 沈未央原本打算在营帐中歇息半日,看看书,喝喝茶,等傍晚时分再去看个热闹。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沈姐姐!” 帐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帷帘被人一把掀开。 沈未央抬头,只见苏落雪毫不见外地掀帘进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沈姐姐!”苏落雪跑到她榻前,一把拉起她的手,“你怎么还在这儿歇着?下午是分组合围,可好玩了!快跟我去!” 沈未央冷笑一声道:“我有伤在身,见不到苏小姐飒爽英姿了。” “那点伤算什么?”苏落雪满不在乎,“我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腿都断了,养了三个月就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苏落雪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拽:“我等会儿要跟晏之哥哥一组!你也来,咱们一起!” 她看着苏落雪兴致勃勃的侧脸,这丫头,是故意的。 她任由苏落雪拽着,一路穿过营地,来到围场边上。 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围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正在分组合围。骏马嘶鸣,弓弦轻响,一派热闹景象。 苏落雪踮起脚尖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晏之哥哥!” 她松开沈未央的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去。 沈未央站在原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顾晏之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几个世家子弟说话。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目光却越过苏落雪,落在她身后的沈未央身上。 “晏之哥哥!”苏落雪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得灿烂,“我下午跟你一组,好不好?” 顾晏之回过神,低头看她。 苏落雪今日穿了一身绯红骑装,衬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笑着点头,说一声“好”。 可此刻他抬眼,又看向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 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她似乎在看别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第一卷 第101章 邀请同组 “晏之哥哥?”苏落雪见他没应声,又唤了一声。 顾晏之收回目光,看向她,“落雪,抱歉,我恐怕不能跟你一组。” 苏落雪笑容一僵,瞪大眼睛,“为什么?” 顾晏之刚想找个借口敷衍一下,一道清亮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哟,这么热闹?” 只见那人策马而来,姿态慵懒,桃花眼弯弯的,笑得一脸无辜。他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都是平日里与他厮混的狐朋狗友。 来人便是兵部尚书嫡子白巍,在京中世家子弟中也颇有纨绔的名声。 白巍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目光在沈未央身上一掠而过,又落在苏落雪脸上。 他叹了口气,一脸过来人的模样:“苏姑娘想要跟顾世子一组?顾世子这人吧,骑射是不错,可太闷了。你跟他一组,一路上连句话都没有,多没意思。” 顾晏之面色微沉。 白巍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再说了,你没听说吗?今儿上午,顾世子可是追着人家沈姑娘跑了大半个猎场……” “白巍!”顾晏之冷声打断他。 白巍挑眉,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了?你不是追出去救人了吗?” 顾晏之脸色铁青,周围几个世家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白巍笑得人畜无害,转头却对沈未央说:“安宁郡主,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你一组,我保证比顾世子有意思。” 顾晏之脸色更沉,冷声道:“白巍,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白巍一脸无辜:“我哪儿阴阳怪气了?我就是心疼沈姑娘身上有伤,想让她轻松点儿。怎么,顾世子有意见?” 苏落雪嘴角一勾,兴奋起来:“沈姐姐,你自己选!你跟谁一组?” 远处,几个世家子弟已经停下了说笑,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沈未央静静站在原地。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顾晏之一眼,随后她移开目光,落在白巍身上。 她并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公子是何方神圣。 此刻,她才细细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朗,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看着便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他刚才骑在马上的模样,姿态慵懒,缰绳松松垮垮搭在手中,可那握缰的姿势,拇指轻轻按着缰绳的位置,分明是常年控马之人才有的习惯。 顾晏之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上前一步:“未央,你我好歹……” 沈未央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臣女与世子,早已没有好歹了。” 顾晏之面色一僵。 沈未央不再看他,转向白巍,微微颔首,淡淡道:“那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巍眼睛一亮:“真的?”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径直走向一旁备用马匹,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身上的伤不存在一般。 “白公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沈姐姐都上马了!”苏落雪提醒道。 白巍回过神,连忙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脸色青白交加。 苏落雪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笑眯眯道:“晏之哥哥,沈姐姐选了白公子。那咱们还是一组吧?” 顾晏之低头看她。 苏落雪笑得天真烂漫,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狡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好。” 彼时兵部尚书白崇正在场边与几位老臣议事,听见儿子请命与沈未央同组,眉头顿时拧成麻花。 “这逆子……”他咬牙切齿。 身旁老友抚须笑道:“白尚书何必动怒?令郎年轻气盛,想与那位沈姑娘同组,也是人之常情。” 白崇冷笑,“他是冲着人家姑娘去的?他是冲着气我去的!” 老友不解。 白崇却不肯再多说,只沉着脸看向场中。 那边,白巍已经策马来到沈未央身侧,笑得一脸灿烂。 白巍笑道:“沈姑娘别担心,在下骑射不精,待会儿肯定拖你后腿。不过没关系,咱们重在参与嘛!”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骑射,是我爹硬逼着练的。我压根儿就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号角响起,两队人马各自散开,没入林间。 沈未央策马缓行,白巍跟在身侧,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京中哪家酒楼的菜好吃,说哪处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他如何偷跑出府去游山玩水。 “沈姑娘你不知道,江南的春天,那才叫春天。烟雨朦胧,杏花春雨,坐在画舫上听一曲评弹,那滋味儿……” 沈未央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又走了一段,前方草丛中惊起一只野兔。 白巍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抽箭搭弓,一箭射出,偏了十万八千里。 “哎呀,又没中!我就说我不行嘛!”他懊恼道。 沈未央却看了一眼他射出的那支箭。 箭矢落点的方向,与他瞄准的方向截然不同。那不是射偏了,那是故意射偏。而且偏得这样离谱,反而需要极高的控箭技巧。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他箭囊中的羽箭。 最上面那支箭,尾羽的修剪方式却与其余几支略有不同。 沈未央唇角微微弯起,她策马缓行,仿佛不经意般问道:“白公子方才说,不喜欢打打杀杀?” 白巍点头:“正是。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不如游山玩水,快意江湖。” “那白公子的骑射,是令尊逼着练的?” “可不是嘛!”白巍苦着脸,“我爹非说我是白家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必须习武。可我这人天生不是那块料,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德行。” 沈未央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道:“那白公子方才射箭时,右手无名指为何要轻轻扣弦?” 白巍一愣。 “那是远射时的习惯,普通射箭用三指扣弦,远射时才用无名指辅助压弦,以增加稳定。白公子方才射的是近处的野兔,为何要用远射的手法?”沈未央不紧不慢道,一派轻松的语气。 白巍笑容僵住,看向沈未央的目光已然不同。 沈未央又道:“还有,白公子的缰绳握法,看着松松垮垮,可每次马匹步伐变化时,公子的拇指都会轻轻按住缰绳。那是骑术精湛之人才有的下意识动作。” “还有箭羽。白公子箭囊中其余几支箭,都是军中制式。唯独最上面那支,尾羽修剪得格外整齐,且角度锐利,那是远射用的箭。公子自己的箭,自己亲手修剪的,对吧?” 第一卷 第102章 可以考虑 白巍凝视着沈未央,良久,忽然笑出声来。 “沈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沈未央微微一笑:“从公子策马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刻。” 随即,他放声大笑。 笑声惊起林间飞鸟,扑棱飞向天际。 “沈姑娘,在下京城混迹无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轻易看穿。”他笑够了,温声说道。 沈未央轻声道:“公子故意藏拙,想必有公子的苦衷。” 白巍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叹气。 “也没什么苦衷,就是不想被我爹抓去军营。他想让我从军,建功立业,可我不喜欢那些。” 他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我喜欢江湖。喜欢一个人一匹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喜欢在酒肆里听人说书,在山野间看日出日落。喜欢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未央,“沈姑娘,你说,我身为兵部尚书之子,是不是很不像话?” 沈未央轻声道:“公子随心而活,有何不可?”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按照别人的期待活着,公子敢违背父命,敢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不是不像话,这是难得的勇气。” 白巍定定看着她。 他忽然道:“沈姑娘,我想娶你。” 沈未央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坦坦荡荡的青年,“白公子,你这番话,令尊知道吗?” 白巍大笑:“他很快就知道了!” 围场边上,兵部尚书白崇正在与几位老臣说话。 忽然,场中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看去,只见自家那逆子策马而来,身旁跟着沈未央。两人策马并肩,有说有笑。 白崇眉头一跳,下一刻,那逆子勒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马, “爹!” 白崇沉着脸:“做什么?” 白巍笑得一脸灿烂:“爹,儿子有件事要告诉你。” “儿子方才在猎场上,跟沈姑娘表白了。” 周围几位老臣纷纷竖起耳朵。 白巍继续道:“儿子说,想娶她为妻,非她不娶。” 白崇额角青筋暴起:“逆子!你!” “爹先别急,”白巍打断他,一本正经道。 “儿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沈姑娘是前威远侯世子夫人,对吧?可人家已经和离了,现在还被镇北王认回,是镇北王嫡女,还被封了安宁郡主。” 白崇:“逆子!你给我闭嘴!” 白巍却不停嘴:“爹还想说,儿子是不是一时冲动?可儿子跟您说实话,您给儿子相看的那些世家女子,儿子一个个都看过了。” “比沈姑娘漂亮的,没她通透;比她通透的,没她聪明;比她聪明的,没她能忍。满京城的世家女,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他看着白崇,笑得无辜又坦然:“所以爹,您就别费心给儿子相看了。儿子就喜欢沈姑娘这样的。您要是找不到比沈姑娘更好的,那儿子就一直单着,挺好。” 白崇气的胡子直抖。 周围几位老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颤。 白崇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镇北王苏擎苍,更是快步上前,拱手道:“王爷,犬子无状,口出狂言,下官替他赔罪!” 苏擎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沈未央正策马缓缓而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苏擎苍沉默片刻,淡淡道:“白尚书不必多礼。令郎年少率性,说话直爽,倒也无妨。” 白崇一愣。 无妨? 这意思是……不反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身影已经冲入场中。 顾晏之策马拦在沈未央面前,面色铁青。 “沈未央,”他声音发紧,“你当真要答应他?” 场边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顾晏之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未央,你是我的……” “前妻。”沈未央淡淡打断他。 顾晏之一噎。 白巍策马上前,挡在沈未央身前。 顾晏之死死盯着他:“白巍,你少在这儿油嘴滑舌。你不过与她相识半日,说什么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 白巍挑眉:“相识半日又如何?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是真心。” 他回过头,看向沈未央,目光温柔而坦荡。 “沈姑娘,你别理他。你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考虑我?”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未央身上。 顾晏之攥紧缰绳。 谢惊鸿站在看台上,手扶着栏杆,指节微微发颤。 沈未央看着白巍,看着那双真诚坦荡的桃花眼。 她忽然笑了。“白公子,臣女可以考虑。” 场中哗然。 顾晏之面色骤变。 白巍眼睛一亮:“真的?” 沈未央微微颔首:“臣女就喜欢公子这样率性自由的性子。”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看台方向。 那里,谢惊鸿扶着栏杆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白巍哈哈大笑,回头冲着白崇喊:“爹!你听见没有?沈姑娘说可以考虑!” 白崇气的胡子直抖,却拿这个逆子毫无办法。 顾晏之僵在马上,脸色难看至极,他看着沈未央,看着她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 她在侯府,从不这样笑。 她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此刻,她却对着一个相识不到半日的纨绔子弟,笑得那样从容,那样自在。 顾晏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冲了出去。 “世子爷!” “顾晏之!” 惊呼声四起。 沈未央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手臂已经箍住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被从马上掳走,天旋地转间,已经落在了顾晏之的马背上。 “你——” 话未出口,顾晏之一手紧紧箍着她,一手扬鞭策马。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顾晏之!你疯了!” 白巍面色大变,立刻策马去追。可顾晏之的马是千里挑一的神驹,全力冲刺之下,转眼便将众人甩在身后。 “追!”苏文青翻身上马,声音发紧。 谢惊鸿从看台上一跃而下,抢过一匹马,紧追不舍。 可顾晏之的马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载着两个人影,转瞬便消失在林间深处。 第一卷 第103章 就只有你 风在耳边呼啸。 沈未央被顾晏之紧紧箍在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在她腰间,勒得她伤口生疼。 “顾晏之!你放开我!”她冷声道。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一手禁锢着她,一手策马狂奔。 沈未央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再动会摔下去。”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未央冷笑:“摔死也比跟你走强。” 顾晏之死抿着下唇,目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依旧没有放手。 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偏僻的别院。顾晏之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在院门前。 他翻身下马,将沈未央也抱了下来。 沈未央脚一落地,便要推开他。可顾晏之根本不给她机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院中。 “来人!救命!” 沈未央刚喊声,顾晏之已经将院门重重关上。 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未央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灼烫,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顾晏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未央抬眸看他,此时的顾晏之有点陌生,自己从未看过他这般危险的模样。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近在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水,却没有半分温度。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 “沈未央,你对着别人笑的样子……”顾晏之眸色暗沉。 像是承受了剜心之痛一般从喉咙深处低吼出:“让我想毁了这一切。” 沈未央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冷笑道:“毁了这一切?顾晏之,你凭什么?” “我对着谁笑,是我的自由。我与谁亲近,也是我的自由。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凭什么?” 顾晏之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快点把苏落雪娶回家,两人缠绵悱恻,自然就不会惦记我了。”沈未央挑眉,看似随意地说出一句话。 “我不会!” 顾晏之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猛地俯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沈未央瞳孔微缩,用力推他。可他的胸膛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他的吻霸道而灼烫,带着压抑太久的疯狂与渴望。他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沈未央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顾晏之吃痛,微微松开,却依旧没有离开。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烫,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还有没有心?” 沈未央冷冷看着他,“你最没资格问我这句话。” 顾晏之抬手,拇指轻轻拭过她唇角的血痕,那是他唇上伤口蹭上去的。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只会碰你一个人,从来都只有你。从你嫁入侯府那天起,就只有你。” 沈未央眸光微动。 顾晏之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 “未央……”他低低唤了一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霸道强横,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他轻轻含住她的唇瓣,细细描摹。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那温度让让他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未央……”他在唇齿间呢喃,声音沙哑而滚烫,“未央……” 沈未央被他抵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身前是他灼烫的胸膛。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带着一种要把人吞噬的疯狂。 可她始终没有回应。 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顾晏之感受到相贴之人的冷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她的脸就在眼前,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他期待的东西。 顾晏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未央……”他哑声道,声音发颤,“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嘲讽,带着凉薄,没回答。 沈未央低头整理衣襟,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痕,满不在乎的模样,似乎跟被狗咬了没什么差别。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沈未央推开顾晏之,准备开门出去。 “我不会看着你嫁给别人,我不会放手的。”顾晏之僵在原地,哑声道。 “顾晏之!开门!” 是白巍的声音。 顾晏之眯长了眼睛,抬手整理微微扯开的衣襟。 门闩落下的那一刻,阳光刺目而入。 白巍第一个冲进来,看见沈未央,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沈姑娘!你没事吧?” 沈未央微微摇头。 苏文青紧跟着冲进来,目光在沈未央身上飞快扫过,确认她无事,一把将沈未央护在身后,看向顾晏之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杀意。 谢惊鸿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未央。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微微红肿的唇上,他的眸色骤然一沉,默默站到了沈未央身侧。 顾晏之站在原地,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人,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沈未央。 “顾晏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文青正要上前质问,却被这声呼唤定在原地。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妹妹。 沈未央站在那里,阳光从院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抬起手,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玄色的衣袖在她指尖轻轻拂过,遮住了手腕上那道伤疤。 顾晏之看着沈未央,看着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未央……” 远处,还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靠近,呼喊声此起彼伏。可在这座小小的别院里,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你一直以为,十年前救你的人,是苏落雪,是不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飘落的雪。可落在顾晏之耳中,却像惊雷炸响,引得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沈未央微微侧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顾晏之,表情玩味。 “那年冬天,你掉进冰窟窿里,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把你拉上来的。她冻得脸蛋通红,手上全是冰碴子划破的血痕,却还是死死拽着你不放。” “你以为她是苏落雪?” 第一卷 第104章 报恩错位 沈未央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 阳光落在她掌心,将那些浅淡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疤痕已经很旧了,淡得像掌纹,可仔细看去,依旧能看出当年被划破时,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风吹过她的发梢,将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任由那缕发丝在脸颊边轻轻晃动。 “所以你这些年,你对镇北王府格外殷勤。苏落雪缠着你,你从不拒绝……” 她顿了顿,那缕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冷落你的妻子,因为你觉得,报恩比她更重要。” “住口!” 顾晏之猛地冲上前。 可苏文青比他更快,一道青色身影横插进来,铁臂一伸,将顾晏之狠狠拦住。苏文青的掌心抵在顾晏之胸口,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人推得倒退两步。 “站住。”苏文青的声音带着军中的威吓。 顾晏之踉跄站稳,胸膛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越过苏文青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沈未央身上。 “那天是腊月初八。我娘刚过世三个月,我被沈家送去庄子上养病。其实就是被送去等死。” “我一个人跑出来,想去庆安府找我外祖父。路过那条河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冰窟窿里挣扎。”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我跳下去,把他拽上来。”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我的手被冰碴子划得血肉模糊,到现在还有疤。” 顾晏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可那个人醒过来之后,只看了我一眼,就又昏过去了。等我在旁边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人来的时候。” 她停下脚步,此刻,她距离顾晏之不过三步之遥。 “来的第一个人,是镇北王府的人。” “他们说,小姐怎么在这?然后把我和那个少年一起抱走了。他们以为我是苏落雪。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绯红小袄的小姑娘。” “然后我偷偷溜下马车跑了,所以大家都以为,是苏落雪救了威远侯府的世子。包括你。”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你一直都知道?”顾晏之踉跄后退一步,他的后背撞上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一直都知道。” 沈未央打断他,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顾晏之面前,距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顾晏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面容半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以为救你的人是苏落雪。我知道你娶我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也是因为苏落雪。我知道你这些年对她好,是因为报恩。” 她一字一字道:“这些,我全都知道。” 顾晏之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再次吹起。这一次,她抬起手,轻轻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 “告诉你又如何?”她呷着一丝笑意,反问道。 顾晏之张了张嘴,可沈未央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不会信的。你只会觉得我是想争宠,是想攀附,是想借机上位。你会更加厌恶我,更加疏远我,更加觉得我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我不会——” “你会。” 沈未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一定会。” 沈未央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这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他不敢直视。 “而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救命之恩,是我心甘情愿救的。我不图你回报,也不图你记住我。” 她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可你呢?你因为一个恩情,对一个女人好了十年。又因为同样的恩情,对另一个女人冷落了三年。”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口口声声说报恩,可你报的是什么恩?你报恩的方式,就是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吗?” 这一声质问,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晏之脸上。 他踉跄着,几乎站不稳,他的双眉死拧,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抠进木柱里,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眼泪从他眼眶中涌出,无声滑落,随即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 沈未央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屑用救命之恩来换取你的垂怜。不屑用过去的恩情来绑架你对我好。不屑告诉你真相,然后看你一脸愧疚地来讨好我。”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终于有了一丝快意。 “我沈未央,不需要这样施舍来的感情。” 顾晏之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她微微俯身,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泪痕,近到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威远侯世子吗?你以为你还能像从前一样,肆意妄为而不付出代价吗?” “顾晏之,你看看周围。” 苏文青立在他身侧,剑眉倒竖,目光冷得像刀。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随时准备出鞘。 白巍靠在门框上,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冷意。他双臂环胸,指尖轻轻叩击着手臂,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谢惊鸿站在最外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顾晏之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沈未央直起身,不再看他。 “十年前,我救你一命,不求回报。” “三年前,我嫁入侯府,不求你爱我。” “今日,我把真相说出来,是让你知道,你心心念念要报的恩,是被你亲手毁掉的。” “所有……以后请不要再来纠缠我。” 顾晏之整个人匍匐在地,“未央……”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眼眶通红,浑身颤抖。 “未央……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卷 第105章 一厢情愿 顾晏之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沈未央后退一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裙摆,抓了个空。 沈未央收回目光,玄色的衣摆从青石板上拖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苏文青冷冷看了顾晏之一眼,转身离去。那一眼里,有嘲讽,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杀意。 白巍对着匍匐在地的顾晏之,轻轻摇了摇头。 “顾晏之,你真是个浑蛋。”他低声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谢惊鸿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跟在沈未央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别院。 春猎结束,白巍自告奋勇地要送沈未央回去。 她有些累,不想面对镇北王府的人,便答应了。 沈未央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白巍骑马跟在车旁,难得没有絮叨。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到了小院门口,沈未央下车。 白巍也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前,似乎欲言又止。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白公子还有事?” 白巍挠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那个……沈姑娘,我能不能进去讨杯茶喝?” 沈未央微微一怔。 …… 镇北王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门前的石狮子映得忽明忽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守门的小厮打了个哈欠,正要探头去看,一匹黑马已经冲到府门前。马上之人翻身而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只是此刻的顾晏之,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发冠歪斜,衣衫凌乱,眼眶通红,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得愈发骇人。 “开门。”他哑声道。 小厮吓得倒退一步:“世、世子爷,这大半夜的——” “开门!” 顾晏之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冲进府中。 小厮爬起来要追,却被身后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回头一看,是管家。 管家望着顾晏之跌跌撞撞的背影,叹了口气:“王爷还未归。我去盯着。” 苏落雪的院子此时已经熄了灯。 顾晏之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来,惊起了廊下打盹的丫鬟。丫鬟们惊呼着要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顾世子!您不能进去!小姐已经歇下了——” 顾晏之充耳不闻。 他一把推开卧房的门。 月光从敞开的门倾泻进去,苏落雪正坐在梳妆台前,语气不耐:“谁?” “是我。” 顾晏之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苏落雪愣住。她看清了来人,看清了他狼狈的模样,心中咯噔一声。 “顾宴之,这大半夜的,你闯进我院子里来,成何体统?” 顾晏之只是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来问你一件事。”他哑声道。 苏落雪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不能。” 顾晏之向前走了一步。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愈发阴森。 “十年前,”他盯着她,“腊月初八,城外河边,你救过我,对不对?” 苏落雪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晏之的声音骤然拔高,“回答我,是不是你?” 苏落雪沉默片刻。 她想起白日里顾晏之把沈未央掳走,怕不是沈未央告诉了他这件事。 苏落雪挑眉,转身笑了出来,披上外衣,坐到了中厅椅子上。 “晏之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救你的人是我?” 顾晏之愣住了,“你……” “我从来没有说过。”苏落雪直直看着他。 “十年前那件事,我根本记不清了。那年我才几岁?六岁?七岁?我只记得那天我去河边玩,被府里的人找到,抱了回去。他们说有个少年落水,被人救了,救人的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脸色愈发苍白。 苏落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解释什么?” “你对我好,是你自己的事。你以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你自己的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过。” 她向前走了一步,“顾晏之,你自己一厢情愿,凭什么怪我?” 顾晏之踉跄后退一步。 “你说我冒领救命之恩,未免太过牵强。我从未主动说过什么,是你自己非要往我身上贴。” 顾晏之的嘴唇剧烈颤抖。 “你现在来质问我,是想如何?”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烛火,将光影摇晃得支离破碎。 顾晏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十年的执念。 原来全是笑话。 沈未央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把所有的好都给另一个人,看着他把所有的冷漠都留给她。 三年。 整整三年。 “啊——!” 顾晏之忽然仰天长啸,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凄厉而绝望。 然后他捂住胸口,整个人弯下腰去。 “晏之哥哥?”苏落雪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月光下,顾晏之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那血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多,从他的唇角流淌下来,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吐血了……” 门口的丫鬟惊叫起来。 顾晏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浑然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消息传到沈未央耳中时,她正在小院和白巍喝茶。 小厮跑来传话,说威远侯世子在镇北王府吐血晕倒了,镇北王请太医去救治了。 沈未央依旧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白巍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白巍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轻动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如水,洒在老梅的枝叶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自作自受。”她说。 白巍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他忽然笑了,“沈姑娘,你这话要是让顾晏之听见,怕是要再吐三升血。” 沈未央收回目光,看向他。 “白公子,你今夜留下喝茶,就是为了听这个?” 第一卷 第106章 郡主府前 白巍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他影响。毕竟白日里那出戏,挺折腾人的。” 沈未央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凉意。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白公子,茶喝完了,你该走了。” 白巍看着她的背影,站起身。 “沈姑娘,”他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你如今是镇北王嫡女,安宁郡主,和离归宗,身份尊贵。往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未央回过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白日里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此刻却是一脸真诚。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坦坦荡荡的善意。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她说。 白巍也笑了,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 她想做的事情,从来不需要“可以”两个字。 …… 辰时正,日头正好。 朱红的府门缓缓打开,门匾上“安宁郡主府”五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前青石长街早已洒扫干净,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翘首张望。 一顶八抬暖轿自街角转来,轿身朱漆描金,帷幄是上好的云锦,四角垂着流苏璎珞。 轿前八名镇北王府的亲卫开道,甲胄鲜明,腰佩长刀,轿后跟着十六名侍女,手捧如意等吉祥物,鱼贯而行。 沈未央端坐轿中,指尖轻轻抚过膝上衣料,是蜀地贡缎,她从前只在顾晏之书房里见过一匹,听说是宫中赏赐,连苏落雪都眼热了许久。 那会儿她想,这样的料子,大约一辈子也轮不到她碰。 如今她身上这套,从头到脚全是,而且是自家云锦绸缎庄量身定制的,独一无二。 “郡主,我们到了。” 轿身稳稳落下。春禾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沈未央抬眸,轿帘已被侍女掀开。 日光涌入,刺得她微微眯眼。 “快看快看,出来了!” “那个被休的沈氏?当真是她?” “什么休!是和离!再说人家如今可是郡主娘娘!” “镇北王亲女!谁能想到!”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沈未央听在耳中,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提起裙摆,踏出轿门。 脚下一双云头锦履,绣着并蒂莲花,步步生莲。身上是金丝云纹宫装,广袖舒卷,腰系白玉玲珑禁步,行动间环佩叮当。 发髻高绾,戴着赤金累丝八宝凤钗,额间贴着一枚梅花钿,朱唇玉面,眉目如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议论。 “天爷,这般气派……” “可比当初嫁进威远侯府时风光多了!” “那可不!听说郡主府一应开销全走镇北王府的账,王爷说了,只管往最好的置办!” 沈未央充耳不闻,缓步走向府门。 春禾跟在身侧,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三年前小姐出嫁时,只有一顶红妆小娇,嫁妆薄得让威远侯府的下人背地里笑了半个月。 如今—— 春禾抬眼望去,府门内,前来道贺的宾客已候了多时,寥寥数人,却大有来头。 “未央。”苏擎苍大步迎上来,铁血半生的镇北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苏文青紧随其后,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 “可还满意?父王瞧着这府邸还是小了,西边那处园子该一并圈进来……” “王爷。”沈未央微微侧身,行了一礼,“已经极好了。” 苏擎苍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笑起来:“好好好,先入府,你的府邸你说了算。” 沈未央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几人身上。 白巍一袭白衫,高竖发冠,笑眯眯地看热闹。见她望来,拱了拱手:“郡主大喜,在下备了份薄礼,待会儿可要好好瞧瞧。” 谢惊鸿站在他身侧,手里摇着把折扇,才几日的光景,白巍似乎就和他相熟了。 凤襄公主最是热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挽住她的手:“就是应该如此打扮,以前穿的像什么样。” “怎么不喜欢穿大红色?我想着大红色因应该更衬你。”凤襄和沈未央一同踏入府中。 沈未央微笑以对,并未答话。 两人还未踏下府门台阶,身后传来一声通禀:“裴清歌裴娘子到——”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隽,眉眼如画。她步态从容,身姿如松,周身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却不显疏离,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温润得恰到好处。 府门外,人群仍未散去,议论声隐隐传来。 “那个裴清歌也来了?就是被休的那个?” “嘘,小声些,人家如今虽是被休,可到底是宰相之女,郡主娘娘的座上宾……” “啧啧,两个被休的凑一处,倒也有趣……” 沈未央脚步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府门外那群人。 春禾心里“咯噔”一下,她刚想开口劝,沈未央已经朝府门走去。 裴清歌微微一怔,正要跟上,却被沈未央抬手止住。 “今日是我入主郡主府的日子,这些人嚼的是我的客人的舌根,自然该我开口。” 裴清歌脚步顿住,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有几分好笑的意味。 沈未央走到府门前,站定。 华服金钗,满身威仪。她只是往那里一站,那群人便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方才说话最起劲的那个妇人被她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我们说错了不成?” 沈未央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那个妇人,从上到下,目光不紧不慢。 那妇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都尖了几分:“你、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沈未央这才开口,语气平平:“我在看,什么样的人,才有底气在别人大喜的日子,站在门口说三道四。” “我今日入主郡主府,天家荣宠。你站在这里,嚼的是宰相之女的舌根,说的是安宁郡主的闲话。我倒想问问——”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不轻不重: “你是个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107章 风采折服 那妇人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男子见状,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郡主好大的架子!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说几句话都不行?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未央转向他,眸光淡淡。 “你方才说,你们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不种地、不做工、不养家,站在别人府门口嚼舌根?你这样的,也配叫百姓?” 男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未央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对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裴清歌是我沈未央的座上宾,往后谁再说她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她抬步跨进府门。 那群人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裴清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府门口,就站在门槛内侧,月白长衫,墨发玉冠,负手而立。 沈未央回头看她。 裴清歌微微弯起唇角:“如今你说完了,是不是该我了?” 沈未央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她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清歌跨出门槛,站在府门外的那群人面前。 她先看了看那个被沈未央骂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又看了看那个被逼得背抵墙壁的男子,最后目光扫过其余众人。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缓,“方才郡主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敢应声。 裴清歌点点头:“那我就不重复了。我只补充几句。” 她负着手,踱了一步。 “方才这位大娘说,我是被休的。没错,我是被休的。我嫁入夫家三年,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打理中馈,无一不周。只是我夫君说,‘你这般能干,衬得我像个废物,我要休了你’。” 妇人脸色煞白。 裴清歌微微一笑:“所以大娘,您说说,到底是谁休了谁?” 妇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清歌转向围观的群众。 “方才有人说,两个被休的凑一处,倒也有趣。”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温和:“那请大家说说,哪儿有趣了?是我们互相哭诉男人的不是?还是我们抱头痛骂老天不公?” 众人虽神色不屑,却皆沉默不语。 裴清歌直起身,负手而立。 “我告诉大家哪儿有趣。” “有趣的是,大家口中‘被休的’那个,如今站在这里,穿着上好的衣料,戴着值钱的玉簪,出入有马车,往来皆权贵。”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些人洗得发白的袖口,“大家在这儿嚼了一上午的舌根,可有人送一盏茶?可有人请大家进去坐一坐?” 裴清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诸位若是有闲,不妨多读几本书。读书识字,总比在街头论人是非强些。若是不想读书,回家给儿女做顿饭也好,给丈夫缝件衣也好,好歹是正经事。” 她转身往回走,跨进门槛。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往后若还想议论我们,不妨大点声。我们两个人,一个耳背,一个记性不好,听不见就容易忘,忘了就没法回嘴。那多没意思。”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门。 府门外,那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开口。 府门内,沈未央站在影壁后,看着裴清歌走来。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一笑。 “说完了?”沈未央问。 “说完了。”裴清歌答。 “解气了?” 裴清歌想了想:“还行。” 沈未央失笑,上前挽住她的手。 “走吧,宴席快开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 春禾跟在后面,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府门的方向。 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春禾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小跑着跟上。 凤襄正在厅前等她们,她双手抱胸,一副看到好戏的样子。 “裴清歌,厉害啊。”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满满的兴奋,“你教教我呗?” 裴清歌手指轻点鼻尖,随即放在嘴边思索。 “凤襄公主?我一介平民,能教你什么?” “教你方才那些话啊!”凤襄公主两眼放光。 “怎么才能骂人不带脏字,还能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我从小到大,每次跟人吵架都吵不赢,回回都是自己气得半死,对方还跟没事人似的。你方才那些话,我要是能学会一句半句——” “公主。”裴清歌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您不需要学这个。” “为什么?” “因为您是公主。” 凤襄公主眨眨眼,没明白。 裴清歌脚步未停,三人一起走进正厅,她微微转头看着凤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公主骂人,不需要拐弯抹角。您只需说‘拖出去砍了’,比什么都管用。” 凤襄公主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清歌姐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裴清歌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沈未央,眼神似乎在问凤襄公主是这样的吗? 凤襄公主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前仰后合,把苏文青吓了一跳,手里的酒都洒了半杯。 “文青兄,你没事吧?”白巍在旁边问。 苏文青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袖子,又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凤襄公主,一脸茫然:“公主这是……怎么了?” 白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清歌,唇角弯起:“大约是被裴娘子的风采折服了吧。” 谢惊鸿摇着折扇,微微笑着,只说了两个字:“正常。” 主人入座,宴席已开,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沈未央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各色珍馐美馔。苏擎苍坐在她身侧,亲自给她布菜,苏文青陪坐一旁,时不时与她说上几句话。 “未央,尝尝这道炙鹿肉。”苏擎苍把碟子推过来,“是从北边送来的。” 沈未央筷子顿了顿。 “好。”她夹起一块鹿肉,慢慢吃了,“多谢王爷。” 苏擎苍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到底没说什么,只连声道:“好,好,多吃些。” 下首,白巍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对谢惊鸿道:“老谢,你猜顾晏之现在在干什么?” 谢惊鸿面无表情:“不知。” “我猜啊,”白巍把玩着酒杯,“他肯定躺在床上,越想越后悔。” 谢惊鸿没说话,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主位上的沈未央。 她正与裴清歌说话,眉眼间尽是温和。 宴席正进行到一半,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 “让我进去!我是替荣王侧妃来送礼的,你们敢拦我?” 第一卷 第108章 扔出府门 一个尖利的吼叫穿透丝竹,直直传入殿中。 众人神色一凛。 可在场的哪个不是站在沈未央一边的,镇北王当即放下酒杯,看向门口,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还愣着干什么,打出去便是!” 怒气的话一说完,苏擎苍那张威严的老脸又软了下来,看向沈未央,“丫头,你说呢?” 沈未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语气平淡,“让她进来。” 春禾一愣,欲言又止,到底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穿青绸衣裙的嬷嬷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她生得一张刻薄脸,目光在殿中一扫,落在主位的沈未央身上,也不行礼,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这便是郡主娘娘了?果然人靠衣装,老奴险些认不出来。想当年在沈家的时候,姑娘可是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大冬天里冻得手上全是冻疮,还是老奴心善,给姑娘送了碗热汤……” 满座寂静。 苏擎苍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发怒,被苏文青拦下来了。凤襄公主气得站起身,却被裴清歌轻轻按住手臂。 裴清歌望向沈未央。 沈未央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笑。 那嬷嬷见她不语,越发得意:“侧妃娘娘说了,姑娘如今飞上枝头做了郡主,可也得记着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 “那些年在沈家,姑娘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沈家给的?做人可不能忘本。” “侧妃娘娘让老奴带句话:往后在京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姑娘还是该和自己这个姐姐亲近,别让人说闲话,说姑娘一朝得意,便不认养育恩……” “养育恩?” 沈未央终于开口,那声音带着三分讥笑,让那嬷嬷心头一凛。 “沈家,对我有什么养育恩?” 嬷嬷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这话说的,姑娘在沈家长大,吃沈家的饭,穿沈家的衣,沈家自然是姑娘的……” “你说的那碗热汤,是什么时候的事?”沈未央话锋一转。 嬷嬷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未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那碗热汤,是你把我推到雪地里,摔破了膝盖,怕沈家怪罪,才施舍给我的。碗是破的,里面还有半片烂菜叶。” 她抬眸,看着那嬷嬷骤然煞白的脸。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把碗摔在我面前,说,‘庶女就是庶女,活该挨饿’。”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那嬷嬷后退一步,强撑着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姑娘如今发达了,还记这些小事做什么。” “小事?” 沈未央站起身。 她此刻站在殿中,满身华服,金钗环佩,竟是说不出的威仪。 她一步步走向那嬷嬷,步履从容,裙裾逶迤。 嬷嬷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想做什么?我是荣王侧妃的人,你不能……” “荣王侧妃。”沈未央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唇边浮起一丝笑。 “我那个好姐姐。当年我跪在雪地里求她救我娘,她让人把我踢开,说别脏了我的眼。” “恨都说不完,哪里有恩要报?” 她低头,看着那嬷嬷抖如筛糠。 “回去告诉沈云昭,我沈未央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沈家,是我自己从泥里爬出来的命。她还不配让我认什么本。” “还有……” 她抬眼,眸光凛冽如霜。 “下次派人来,派个有胆量的。这种货色,不够看。”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打出去。” 四名镇北王府的亲卫应声上前,架起那嬷嬷就往外拖。嬷嬷尖声叫骂:“沈未央!你敢!侧妃娘娘不会放过你……” 叫声戛然而止,随即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扔出了府门。 殿中重归寂静。 沈未央转身,走回主位,在众人注视中缓缓落座。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方才说到哪儿了?”她看向苏擎苍,微微一笑,“王爷,这道炙鹿肉确实不错,再给我夹一块可好?” 苏擎苍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他亲手执箸,给沈未央夹了满满一碟子鹿肉,眼眶微红,却笑得畅快。 白巍赞叹:“痛快!当真痛快!” 凤襄公主拍手笑道:“未央方才那模样,可太威风了!” 宴席继续进行。 凤襄时不时就扭头看裴清歌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裴清歌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 沈未央看不下去了,轻轻拍了拍凤襄公主的手:“公主,别笑了,再笑下巴要掉了。” 凤襄公主这才勉强止住笑,却还是忍不住凑到沈未央耳边,小声道:“未央,清歌姐姐平时也这样吗?” 沈未央想了想:“哪样?” “就……这样。”凤襄公主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明白,“说话的时候,明明脸上在笑,可让人听着就是背后发凉。还有那些话,听起来客客气气的,可仔细一想,能把人气死。” 沈未央失笑。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清歌。裴清歌正在与对面的白巍说些什么,神色淡淡的,不知说了什么,把白巍说得愣在那里。 “她啊,”沈未央收回目光,轻声道,“宰相府里长大的,从小见的都是人精。不厉害点,活不到现在。” 她又凑过来:“未央,你说我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吗?” 沈未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想学什么?” “就学清歌姐姐那样啊。”凤襄公主比划着,“说话又好听,又厉害,让人又爱又怕。我要是学会了……”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凤襄公主,这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姑娘,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却是凶名在外,怕是欺辱她的人,被她一个个打走落下的污名吧。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公主若是想学,我可以教。” 两人齐齐转头。 裴清歌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白巍的交谈,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凤襄公主身上。 “不过,”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学我之前,得先学另一件事。” 凤襄公主眨眨眼:“什么事?” 裴清歌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学怎么忍住看戏的笑容,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桌酒席。” 第一卷 第109章 高朋满座 凤襄公主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方才笑成那样,满桌人都看着呢。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无视旁人的揶揄。 裴清歌淡淡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 沈未央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无忧,让苏擎苍听了倍感欣慰。 凤襄公主气鼓鼓地瞪着她,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泄了气,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未央,”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终于知道门口那些人是什么感觉了。” 沈未央含笑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淡定的裴清歌,眼底满是温柔。 凤襄公主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清脆得像银铃。 沈未央坐在主位,看着满座宾朋,灯火辉煌。 苏擎苍在与苏文青说着什么,白巍不知说了什么笑话,惹得谢惊鸿冷冷瞥了他一眼。 裴清歌安静地坐在沈未央身侧,偶尔与她说几句话,眉眼舒展。 郡主府中,宴席正酣。 沈未央端起酒杯,对满座宾客浅浅一笑。 灯火辉煌,满堂锦绣。 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庶女,如今已是万众瞩目的郡主。 从前她身边只有春禾一人。 如今—— 她侧头,看向裴清歌。 裴清歌也正望向她,眼底有光。 沈未央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裴清歌弯起唇角,一饮而尽。 …… 威远侯府,清晖院。 “世子爷,该喝药了。” 丫鬟端着药碗立在床前,床帐低垂,里头半晌没有动静。 良久,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来,接过药碗。 顾晏之半靠在床头,面色蜡黄,唇无血色。一碗药喝下去,又咳了几声,帕子上隐隐见了红。 “世子爷!”丫鬟惊道,“奴婢去请大夫!” “不必。下去!”他厉声道。 丫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 顾晏之垂眸,看着手里的帕子,那抹红刺目得很。 他不是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只是他早已没了资格,或许不去才是对她最大的贺礼。 安宁郡主入主郡主府,镇北王的贺礼流水般送进去,比他当初娶亲时丰厚十倍不止。 三年前,沈未央嫁进威远侯府时,嫁妆薄得可怜。 那时沈未央站在堂下,低垂着眼,态度温柔又谨慎,一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 而他呢? 他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做,任由容婉清对她挑三拣四。 顾晏之闭了闭眼,喉头又泛起一阵腥甜。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苏姑娘,世子爷刚喝了药歇下,您不能进去。” “我来看看宴之哥哥,以前我来也不见有人拦啊?你是新来的吧?” 苏落雪的声音传来,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娇嗔。 顾晏之眉头拧起。 片刻后,苏落雪已推门而入,一身浅碧衣裙,娇俏可人。她走到床前,柔声道:“宴之哥哥,我炖了燕窝粥,你尝尝?” 顾晏之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从前他觉得这张脸好看,温婉可人,善解人意。 如今再看,只觉得哪哪都不对。 顾晏之回神,淡淡道:“不必了,你回去吧。” 苏落雪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宴之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了,情爱之事我以前不懂,只觉得你陪在我身边我会特别安心。” “现在我懂了,以后就让我陪你好不好?今天我就是来陪你聊聊天解解闷的。” “不必。”顾晏之阖上眼,“我想静一静。” 苏落雪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食盒。 片刻后,她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笑容,歪头眯眼:“也是,未央姐姐那郡主府太过招摇,定少不了连带着你一起被编排,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儿我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她脸上的笑也跟着落下来。 苏落雪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迫不及待的光芒。 郡主府内宴席散时,已是酉时末。 宾客们陆续告辞,谢惊鸿摇着折扇,说改日再来叨扰,白巍向沈未央淡淡一拱手,转身搭上了谢惊鸿的肩。 凤襄公主依依不舍,被宫人催了三回才登车离去,苏文青在一旁等着,得了苏擎苍的吩咐,要护送公主回宫。 裴清歌握了握沈未央的手,道了声“改日再来”,便也上了马车。 沈未央站在府门前,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府。 春禾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小姐,累了一天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沈未央点点头,正要说话,忽见府门外的长街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近了,是一队镇北王府的亲卫,为首的是个眼熟的管事。 “郡主娘娘!”那管事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王爷让小人送两个人来,说是给郡主使唤,还安排了一队亲兵给您当护院。” 他一侧身,身后露出两个少女。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秀温婉,眉目柔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圆圆的脸蛋,一双杏眼明亮灵动。两人齐齐跪下,声音清脆: “奴婢青棠。” “奴婢白芷。” “给郡主请安。” 沈未央微微一怔。 青棠,白芷。 镇北王府小住的时伺候她过的两个婢女,行事还算稳重妥帖。 “是你们。”沈未央垂眸看着她们,语气微软,“起来吧。” 青棠和白芷站起身,青棠仍是那副温婉模样,白芷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沈未央,被青棠轻轻拽了拽袖子,又慌忙垂下头去。 那管事笑道:“王爷说了,这俩丫头在王府伺候过郡主,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往后她们就归郡主差遣,生是郡主府的人,死是郡主府的鬼。” 沈未央点头:“替我谢过王爷。” 管事应了声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把亲卫们留下就告辞了。 府门缓缓合上。 沈未央看着面前两个少女,正思忖要如何安排,青棠和白芷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春禾身上。 青棠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给春禾行了一礼:“这位便是春禾姐姐吧?听郡主说起过,这些年多亏姐姐照顾郡主,姐姐辛苦了。” 白芷也跟着行礼,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春禾姐姐辛苦了,往后我们跟着姐姐学,姐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做就行!” 第一卷 第110章 只管享福 春禾愣住了。 她在沈未央身边这些年,什么活没干过?洗衣、烧饭、缝补、浆洗,冬日里手冻得开裂也得去井边打水,夏日里顶着日头去集市买最便宜的菜。 从来没有人给她行过礼,叫过她“姐姐”。 “这、这怎么使得……”春禾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摆手,“我就是个粗使丫头,伺候小姐惯了,哪里当得起……” “春禾姐姐这话可折煞我们了。”青棠笑着上前,自然而然地从春禾手里接过灯笼。 “姐姐伺候郡主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往后这些跑腿的活计,姐姐只管吩咐我们做就是。” 白芷已经凑到春禾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姐姐累了一天了吧?我瞧姐姐方才在宴上就没闲着,这会儿该好好歇歇。姐姐住在哪个院子?我帮姐姐铺床去。” 春禾被她挽着手臂,整个人都僵了,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姐姐别跟我们客气。”青棠已经提着灯笼走在了前头,回头笑道:“王爷说了,让我们听春禾姐姐的差遣。姐姐若不使唤我们,我们可没法交差。” 春禾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求救般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窘迫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青棠、白芷,你们先去收拾自己的住处。春禾跟我来。”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青棠白芷齐声应是,行礼退下。 春禾松了口气,跟着沈未央往里走,小声嘟囔:“小姐,她们怎么这样……” “这样怎么了?”沈未央步履从容,语气淡淡。 “就……太客气了。”春禾搓了搓手,“奴婢不习惯。” 沈未央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灯火映在春禾脸上,那张脸还是从前那张脸,就是下巴又尖了。 “春禾。”沈未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往后,你只管享福就是。” “她们叫你姐姐,你就应着;她们要帮你做事,你就让她们做。你陪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也该轮到别人伺候你了。” 春禾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道身影。 华服金钗,灯火映照下,如同天人。 这还是那个小姐。 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春禾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酸涩涩的。 她使劲憋回去,小跑着追上去。 次日一早,春禾醒来时,外头天已大亮。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去给小姐打水梳头了! 她慌忙披衣下床,推开门,却见院子里井井有条,青棠正拿着扫帚洒扫,白芷蹲在廊下生炉子,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米粥的香气。 “春禾姐姐醒了?”白芷抬头,冲她甜甜一笑,“姐姐再睡会儿也无妨,早膳快好了,我熬了粥,还蒸了姐姐昨日说爱吃的桂花糕。” 春禾愣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白芷眨眨眼:“我听郡主念叨过,她记着你爱吃的呢。” 春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棠放下扫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姐姐先洗漱吧,水是刚打的温的。姐姐的衣裳我昨儿晚上收去洗了,晾在后罩房,今早干了,我给姐姐收回来了。” 她指了指屋里,床头果然叠着一套干净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整。 春禾眼眶一热,慌忙别过头去。 “我……我自己来就行……” “姐姐别跟我们客气。”青棠把帕子递过来,温声道,“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姐姐多提点。姐姐若不让我们做些事,我们心里反倒不安。” 春禾接过帕子,手心滚烫。 她洗了脸,回屋换衣裳。那衣裳叠得太整齐,她都不好意思弄乱,小心翼翼展开,慢慢穿上。 出来时,白芷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热粥,一碟桂花糕,两样小菜,还有一盅炖汤。 “这是给姐姐单独炖的。”白芷把汤盅推过来,“姐姐这些年辛苦,身子怕有些亏空,该好好补补。往后每日早膳,我都给姐姐炖一盅汤。” 春禾看着面前那盅汤,汤色清亮,几块鸡肉沉在底,飘着几颗红枣枸杞。 她想起从前,她和小姐两个人,一碗稀粥分着喝,粥里只有几粒米,清得能照见人影。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着带点哭腔,“我吃不了这么多……” “姐姐慢慢吃,不着急。”青棠在旁边收拾东西,笑道,“郡主那边有我们伺候呢,姐姐只管安心用膳。” 春禾握着筷子,看着面前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忽然觉得像在做梦。 她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眼眶忽然一酸,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滴在粥碗里。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却听见白芷轻轻叫了一声:“姐姐怎么哭了?” “没、没事。”春禾使劲眨眼,“就是……就是太好吃了。” 白芷和青棠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给她留出安静用膳的空间。 沈未央起来时,青棠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郡主,春禾姐姐在用早膳,白芷在那边。奴婢来伺候郡主梳洗。” 沈未央微微挑眉:“她肯让你们伺候?” 青棠抿唇笑了笑:“春禾姐姐面皮薄,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奴婢瞧着她眼眶红红的,大约是欢喜的。” 沈未央点点头,没说什么。 梳洗罢,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春禾已经用完了早膳,正站在廊下发愣。白芷凑过去跟她说话,她有些局促地应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白芷不知说了什么,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沈未央看着,唇角微微弯起。 青棠在旁边轻声道:“郡主放心,奴婢们会好好照顾春禾姐姐的。” “嗯。”沈未央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她跟我吃了很多苦,往后,该过些好日子了。” 阳光照进院子,照在春禾身上,暖融融的。 春禾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第一卷 第111章 美梦成真 春禾想起昨晚上,青棠帮她铺床,褥子铺了三层,软得她躺下去都不敢动。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又轻又暖,盖在身上像盖着一片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些年的事,偷偷在被子里抹眼泪,抹着抹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春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满是茧子,还有几道裂口留下的疤。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忽然笑了。 “白芷,”她开口,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那个……汤挺好喝的,明儿还炖这个?” 白芷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好嘞!姐姐爱喝,我天天给姐姐炖!” 春禾脸上又红了红,却没再推辞。 沈未央接连几天都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不是从前在威远侯府时那种嘈杂的麻雀叫,而是清清脆脆的画眉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开了一场早会。 她睁开眼,帐顶是藕荷色的绸缎,绣着银线暗纹的缠枝莲花。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恍惚了一瞬,她才记起,这是郡主府,是她的家。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青棠。那脚步声走到门边便停住了,大概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听见她翻身的声音,青棠才轻轻叩了叩门框:“郡主醒了?奴婢进来伺候?” “进来吧。” 门帘挑起,青棠端着水盆进来,身后跟着白芷,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青棠伺候她洗漱,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帕子是新的细棉布,柔软得擦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 “郡主今儿想穿哪件?”白芷把衣裳一一展开,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 一件淡粉色的家常袄裙,一件月白的素面长衫,一件秋香色的织金褙子配马面裙,还有一件石榴红的织锦裙,那是凤襄公主昨儿才送的,说是京城时兴的样式,让沈未央一定穿给她看。 沈未央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件月白的:“就这个吧,今日不出门。” 白芷应了一声,伺候她穿衣。 月白长衫是素面的,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片竹叶,清清爽爽。 梳头的时候,青棠问想梳什么样式。沈未央想了想,说:“简单些,家常的,不必太正式。” 青棠便给她梳了个最寻常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钗,简洁利落。 用过早膳,沈未央往书房去。 书房在东厢,是这府里她最喜欢的地方。三间打通,宽敞明亮,两面开窗,一面朝着院子里的橘子树,一面朝着后花园的假山池塘。 她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随意抽了一本,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翻看。 窗子半开着,晨风带着橘子树特有的叶片清香吹进来,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几个时辰,沈未央刚放下书,就听见外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凤襄公主的声音: “未央!我来蹭饭了!” 沈未央揉了揉额角。 春禾迎出去,笑道:“公主来了?郡主在书房呢。” 凤襄公主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往沈未央面前一放:“看!我从宫里带的!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沈未央看着那食盒,又看看凤襄公主那张笑嘻嘻的脸,无奈道:“你不是来蹭饭的,是来喂饭的?” “都有都有!”凤襄公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打开食盒炫耀道,但她怕是还未收到消息,现在京城里最时兴的点心,可是沈未央的清茗茶铺出的。 “公主吃过午膳了?”沈未央问。 “没有!”凤襄公主理直气壮,“我等着和姐姐一起吃呢。” 沈未央失笑,让青棠去传膳。 午膳摆在正厅,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凤襄公主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宫里的事。 哪个妃子又闹笑话了,哪个宫女被罚了,太后最近迷上了听戏,天天让戏班子进宫唱。 沈未央听着,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含笑看着她。 吃到一半,凤襄公主忽然想起什么:“我等会儿去找清歌!正好把我这点心给她带一份去!” 沈未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今日倒是不怕她损你了。” 凤襄公主一扬下巴:“怕什么!她损我,我也学会了。昨儿她还夸我了呢,说我进步了。” “夸你什么?” 凤襄想了想,学着裴清歌的语气,板着脸道:“‘公主今日这话,总算不是完全没脑子了。’” 沈未央差点被汤呛到。 凤襄公主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虽然听着像骂人,但我知道,她是真的在夸我!清歌姐姐就这样,她夸人跟骂人一个调调,得习惯了才行。” 沈未央微笑着摇摇头,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吃完了就去吧。让春禾给你装几块点心带上。” 凤襄公主欢天喜地地应了。 等凤襄走后,沈未央回到书房,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书。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便歪在美人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青棠正在修剪橘子树的枝叶,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宝贝。 沈未央出门,慢慢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不大,却精致。一池碧水,几尾锦鲤,一座小小的假山,几丛修竹。池边有一座凉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她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夕阳西斜,把整个园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锦鲤在池中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 她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色。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沈家的时候。 那会儿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用和人挤。后来有了,是一间柴房改的小屋,漏风漏雨,但确实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那会儿她想,如果能有一天,不用干活,就坐着发呆,该有多好。 如今她坐在这里,坐在属于自己的园子里,夕阳照着,晚风吹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她忽然笑了。 春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凉亭外,轻声道:“小姐,晚膳好了。” 沈未央回过头,看着她。 春禾穿着青棠给她做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意。 “春禾。” “嗯?” “你觉得这儿好吗?” 春禾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太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每天醒来,都要掐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做梦。” 第一卷 第112章 死缠烂打 沈未央笑了,“不是梦。” 她站起身,走出凉亭。 “走吧,用膳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晚霞铺了满天,把整个郡主府都染成了暖暖的红色。 正殿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厨房的烟囱里飘出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白芷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用力挥手: “郡主!春禾姐姐!快回来!今日炖了山药排骨汤!” 青棠从里面探出头来,温温柔柔地笑着。 沈未央加快脚步,往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 身后,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之后的几天里,白巍来郡主府的次数,比回他自己家的次数还勤。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拎一壶酒,有时候两手空空,只在门口站一站,跟门房说两句话,便走了。 门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年轻时候跟着苏擎苍打过仗,断了一根手指才退下来的。他看白巍的眼神从警惕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习惯。 “白公子,您这又是何苦?”有一回他忍不住问,“郡主她……不像是能被追到的人。” 白巍正蹲在门墩边上晒太阳,闻言笑了笑:“周叔,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像是能被追到的人似的。” 周老头一愣,还没来得及问这话什么意思,白巍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走了。 那一日天好,日头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沈未央在演武场练了一上午的箭,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春禾过来通报:“小姐,白公子又来了。” 这回白巍连理由都不找了,进门就往正厅一坐,熟练得仿佛是自己家。 看到沈未央擦着汗从门厅进来,白巍欣喜出声:“郡主,有茶吗?” 沈未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转头对春禾道:“去泡茶。” 春禾应声去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沈未央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半个月来,外头已经有风声了。说白家公子三番五次往郡主府跑,怕不是对安宁郡主有意思。 还有人说,白公子那日在酒楼喝酒,有人问他是不是在追求郡主,他竟大大方方承认了,还说—— “郡主铁石心肠,太难追了。” 这话传到沈未央耳朵里时,她正在和裴清歌喝茶。 裴清歌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打算怎么办?” 沈未央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什么怎么办?” “外头那些话。” “让他们说去。”沈未央吹了吹茶沫,“白巍自己都不急,我急什么。” 白巍第四回来的时候,沈未央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喂鱼。 春禾来报,说白公子来了。沈未央头也没抬:“让他来这儿吧。” 片刻后,白巍摇着腰间的玉佩走进后花园,在凉亭里坐下,看着沈未央往池子里撒鱼食。 “郡主好兴致。” 沈未央没理他,继续喂鱼。 白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往石凳上一靠,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你府上真舒服。”他说,“比我家里舒服多了。” 沈未央终于转过头看他。 “你今日又是来躲谁的?” 白巍折扇一顿,随即笑了:“郡主这话说的,我哪儿躲了?我是真心来喝茶的。” 沈未央看着他,不说话。 白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终于老实交代:“好吧,最近我的相亲太多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出来躲躲。” 沈未央收回目光,继续喂鱼。 “那你躲我这儿,就不怕外头传得更厉害?” 白巍浑不在意地摇着玉佩:“传就传呗。反正传到我爹耳朵里,他就不敢给我安排相亲了,他哪敢这样作践镇北王亲女啊。” 沈未央失笑。 “所以你拿我当挡箭牌?” 白巍眨眨眼:“郡主不愿意?”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池子里。 锦鲤们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从那以后,白巍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三五日一回,有时候隔日就来。来了就往凉亭一坐,喝茶,发呆,偶尔跟沈未央说几句话。 沈未央也不赶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在旁边坐着,她就看书、写字、喂鱼,权当没这个人。 春禾一开始还紧张,后来也习惯了。白巍来了,她就去泡茶;白巍走了,她就收拾茶盏。有时候白巍待得久了,她还问一句:“白公子要不要留下来用膳?” 白巍每次都笑眯眯地应了。 于是郡主府的饭桌上,多了一个常客。 外头的传闻越演越烈。 有人说,白巍对安宁郡主一见倾心,死缠烂打。 有人说,安宁郡主不为所动,白巍日日吃闭门羹,虽然事实上他日日都进门了,但传闻嘛,总要添油加醋才精彩。 “听说白公子追我追了半个月了。”沈未央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的,“追到手了,打算怎么着?” 白巍笑了笑:“还没想好。” 沈未央却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沈未央翻过一页书,语气随意:“别打着我名头出去招摇就行。那些点心铺子的账,自己付。” 白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未央以为他要说什么肉麻的话,正要开口打断,却见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郡主,”他说,“这橘子是今早新摘的,您尝尝。”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未央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橘子,忽然笑出了声。 这人……倒是有趣。 沈未央有时路过,看见他靠在树干上打盹,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便显出一种难得的松弛。 她没打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从另一边绕过去。 有一回青棠忍不住问:“郡主,您对白公子可真宽厚。” 沈未央正在练箭,闻言拉满了弓,瞄准靶心,松手。 箭正中红心。 “他的心思干净。”她说,接过青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来这儿就是来躲清静的,没别的想头。” 青棠似懂非懂:“可外头都说他在追您……” “让他追。”沈未央将弓放下,唇角微微一翘,“追不上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一卷 第113章 无人真心 青棠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捂着嘴笑。 沈未央懒得理她,径自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顿,往那棵老梅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下空空荡荡,白巍今日没来。 她收回目光,掀帘进去了。 后来白巍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沈未央正在演武场练箭,远远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站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她装作没看见,一箭一箭地射,射完了十支才转过身来。 “看够了?” 白巍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笑嘻嘻地走过来:“看郡主射箭,比看戏还精彩。” 沈未央斜他一眼:“说我班门弄斧?” “怎么会。” 白巍说这话时,眉毛乱飞,咬牙切齿地过于刻意了。 沈未央没绷住,笑了出来。 那是白巍头一回见她笑出声。平日里这位郡主总是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偶尔弯一弯唇角已经是难得的松动。 可这一回,她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连日光都亮了几分。 白巍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郡主府里的梅树,确实比别处的好看。 ……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自从顾晏之听说白巍隔三岔五跑去郡主府,他就像被人点了穴,日日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世子!”守在门外的丫鬟吓了一跳,“您去哪儿?您身子还没好。” 他没理,径直穿过院子,走到马厩前,翻身上马。 “世子!”小厮追上来,“您要去哪儿?小的跟您……” “不必。” 顾晏之一夹马腹,马儿冲出府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郡主府斜对面的巷子里。 隔着一条街,他能看见那扇朱红的大门,门匾上“安宁郡主府”五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顾晏之看见有人进出,是府里的下人,提着菜篮子,说说笑笑。他看见一个穿青衣裳的丫鬟站在门口,和卖花的婆子说话,买了满满一篮荷花。 他看见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没有看见她。 顾晏之站在巷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天色渐暗,郡主府的灯笼亮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掉转马头,落荒而逃。 而郡主府的另一条街上,还停着谢家商行的马车。 “燕敖。” 车帘外没有动静。 谢惊鸿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一角,烧鸡的香气便飘了出去。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车辕上。 燕敖生得极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死人。 谢惊鸿把烧鸡递出去:“去试试白巍的深浅。” 燕敖接过烧鸡,没问为什么。 谢惊鸿难得认真了一瞬,“他要是藏了真功夫,你最好活着回来告诉我。” 燕敖低头啃了一口烧鸡,摇了摇头,表示不屑。 芙蓉园往东三里,有座摘星楼。 白巍今夜宿在楼中,说是赏月,实则等人。 月上中天时,檐角的风铃忽然停了。 白巍没回头,只将手中的竹筷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兄台,菜凉了。” 一道寒光自背后袭来,直取咽喉。 白巍反手抄起竹筷,在千钧一发之际夹住了那柄淬蓝的匕首。 刃尖距离他咽喉不过三寸。 “好身手。”白巍偏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一张普通至极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燕敖没有说话,只是手腕一转,匕首脱出竹筷,再次递进。 白巍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掠出,撞破窗棂,落在屋顶的青瓦之上。 月光如练,两道身影在檐脊间交错。 燕敖的匕首快如鬼魅,每一击都往要害招呼。白巍起初只守不攻,到后来渐渐放开手脚,一柄竹筷在他手中竟如铁铸,与匕首相撞,发出金石之声。 百招已过。 白巍忽然收势,向后跃出三丈,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壶,抛了过去。 “饿,吃完再打。” 燕敖接住酒壶,没有动。 白巍已经盘腿坐在屋脊上,从怀里摸出半只烧鸡,他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惬意。 月光落在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凌厉杀意,分明是个贪嘴的纨绔子弟。 燕敖沉默片刻,也坐了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也是一只烧鸡腿。 两人隔着三片瓦,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夜风拂过,将血腥气吹散,只剩下烧鸡的香气。 “你这匕首上的毒,”白巍忽然开口,“是见血封喉的那一种?” 燕敖的动作顿了一顿。 白巍笑了笑,将酒壶扔回去:“放心,我不会让你有机会。” 燕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又递回去。白巍也不嫌弃,就着壶嘴也喝了一口。 月光如水,两个杀手坐在屋顶上,分一只酒壶,分一片月色。 吃完之后,燕敖站起身,将油纸仔细叠好,收回怀中。 “还打吗?”白巍问。 燕敖摇了摇头。 白巍笑了:“那你回去怎么交差?” 燕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瓦片上。 白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谢惊鸿在别院等了一夜。 天亮时,燕敖回来了。 “如何?” 燕敖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强。” 谢惊鸿挑眉:“就这?” 燕敖点了点头。 谢惊鸿扶额,半晌没说出话来。 郡主府中,白巍正在沈未央面前剥第二个橘子。 “昨夜有人来试我。”他说得漫不经心,“那人的匕首有毒,但喜欢吃烧鸡。” 沈未央接过橘子,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白巍。 “谢惊鸿?他想试你的深浅。” 白巍点了点头。 沈未央轻轻笑了一声:“他倒是谨慎。” “郡主不问问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沈未央将橘子放回碟中,“他想接近镇北王。可他不敢直接来,怕他起疑,便先从我下手。” 白巍没有说话。 “他试你深浅,镇北王何尝不在试他深浅。”沈未央站起身,走到窗前。 “谢惊鸿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我父……咳,王爷半生戎马,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他默许谢惊鸿与我往来,未必没有存着试探的心思。” 白巍看着她背影,忽然道:“这么说来,郡主身边竟没有一个人是真心。” 第一卷 第114章 女子学堂 沈未央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白巍笑了笑,又低头去剥橘子:“还好我纯粹,只图郡主这儿清静。” 沈未央被他逗笑了。 “你纯粹?”她走回来,在他身侧坐下,“你纯粹用我来挡你父亲的箭是吧?” 窗外日光正好,两个人一个剥橘子,一个看剥橘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苏擎苍正在看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谢惊鸿动,白巍接招。” 老帅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他低声笑了笑,“倒是有趣。”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擎苍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轮冷月,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书房外,月亮渐渐西沉。 苏擎苍终于熄了灯,推门出去。 管家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王爷,明日一早,还要去郡主府吗?” 苏擎苍脚步一顿。 “去。”他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柔,“让厨房把那株老参带上,给未央炖汤喝。” “是。” 他大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白巍那小子,这几日又去了?” 管家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答道:“去了。今日去了,昨日未去。” 苏擎苍点点头,继续走了两步,忽然又笑了。 “铁石心肠,太难追?”他低声重复着那个传闻。 他倒是想看看,白巍能追到什么时候。 女子学堂的事,是沈未央搬进郡主府第三个月提出来的。 那日裴清歌来府中小坐,两人在水榭里喝茶。窗外飘着梨花的白花瓣,随风飘落,好似春日飞雪,别有一番风味。 沈未央把玩着杯盖,忽然开口:“清歌,我想办个学堂。” 裴清歌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学堂?”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窗外,“只收女子的学堂。” 她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你要办女子学堂?天真。京城那些贵妇,只会让你教绣花和《女诫》。” “所以我来找你。你我这番遭遇,不是因为聪明,而是因为这世道容不下聪明的女人。但如果我们自己建一个地方呢?一个让聪明不被视为罪过的地方。” 裴清歌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一把放下茶杯,杯中水溅出,落在她如玉的手腕上。 “沈未央!你凭什么?凭你郡主的头衔?凭你父王的兵权?” 她一反常态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茶桌上,倾身向前质问沈未央。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想改变什么,我偷偷办过女童识字班。” 裴清歌双肩微微颤抖,声音不再沉稳,“然后呢?我夫君当夜扇我耳光,说‘你再敢教识字,我就把你关进柴房’。” “我知道。”沈未央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试图稳住她的情绪,抬起头看着她,“可我想试试。” “难道你甘心继续在别院里,左手对右手下棋,在墙上写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策论,等着哪日家族为了名声,把你送去家庙青灯古佛?” “跟我走。做女子学堂的第一位先生,也是第一位院长。教那些不该识字的女孩们,看懂这世道是如何困住她们的。” 沈未央的眼神坚定而有力,那里面闪烁的光,耀眼的像要灼烧掉裴清歌的不安。 裴清歌转过头去,呼出一口浊气,缓解着自己突然高涨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重新做回了那个冷清高傲的裴清歌,她轻声道:“历来只有皇家书院收过几批女学生,名额极少,门槛极高。民间从未有过女子学堂,沈未央,你可知道这有多难。” 沈未央收回手,目光清定,“可正因为难,才更该做。清歌,你我都是从那道门里走出来的人,知道女子在这世道有多少路走不通。我想给那些走投无路的姑娘,多开一扇门。” 裴清歌望着她,良久,眼底的那一丝悲愤彻底没了。 “好,算我一个。”她又重新拿起了茶盏。 裴清歌看着沈未央偏过头去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奈扯动嘴角。 “我又上了你的当!” …… 消息传出去,不出三日,满京哗然。 “女子学堂?教女子读书?这是要翻天不成?” “听说还是那个安宁郡主和裴家那个被休的娘子合办的,两个丢尽女子颜面的人,不老老实实待着,抛头露面办什么学堂,这不是笑话吗?” “啧啧,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倒好,反着来。” “可别到时候没人去,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这些话,春禾每日出门采买,能听一箩筐。她憋着一肚子气回来,想学给沈未央听,又怕小姐生气,只能自己在屋里跟青棠白芷嘀咕。 青棠听罢,只是温温柔柔地笑笑:“由他们说去,郡主心里有数。” 白芷却忍不住跺脚:“这些人嘴怎么那么碎!郡主办学堂是好事,他们懂什么!” 春禾叹气:“懂什么?他们懂嚼舌根呗。”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裴娘子来了。 沈未央迎出去,却见裴清歌手里握着一卷纸,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怎么了?”沈未央问。 裴清歌把那卷纸递过来:“学堂的章程拟好了,你看看。” 沈未央接过,翻开细看。章程写得很细,从招收对象到课程设置,从束脩多少到先生人选,条条分明。 “极好。”她合上章程,抬头看裴清歌,“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裴清歌挑了挑眉:“什么话?” “无事,笑话罢了。”沈未央淡淡说道。 裴清歌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笑话?”她语气平淡,“我倒要看看,谁笑得出来。” 次日,裴清歌亲自去挑选学堂地址。 她选了城东一处三进的院子,原是某位致仕官员的私宅,因主人回乡,空了大半年。院子不小,前后三进,有正房有厢房,还有一处不小的花园,改作学堂正合适。 她带着人去看房,刚在门口站定,便见不远处聚着一群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瞧,那就是裴家那个被休的,也不知道害臊。” “听说还要办什么女子学堂,就她?一个被休的,能教出什么好来?” “嗐,和离的被休的凑一块儿,能办出什么正经事?闹着玩呗。” 声音不小,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随行的小厮脸色一变,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裴清歌抬手止住。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那群人走去。 那群人见她过来,声音渐渐小了,脸上却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第一卷 第115章 没有下次 裴清歌在离他们三步远处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妇人身上。 “这位大娘。”她开口,声音清朗,“您方才说,被休的不能办学堂?” 那妇人被她的目光一扫,莫名有些心虚,却仍梗着脖子道:“怎么,我说错了?你一个被休的,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抛头露面,还好意思办什么学堂。” “敢问大娘,”裴清歌打断她,语气不紧不慢,“您可曾读过书?” 妇人一愣:“我读什么书?我一个妇道人家。” “那就是不曾读过了。”裴清歌点点头,“那您可曾嫁过人?” 妇人挺了挺胸:“自然嫁过!我嫁人三十年了,儿女都成家了!” “嫁了三十年,如今还在街边嚼人舌根。”裴清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看来这妇道人家的学问,大娘是学了个十足十。既不曾读书,又不曾见过世面,只凭着嫁了人便在街上指点江山,大娘,您说,您和我,到底谁更像个笑话?” 妇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清歌环顾一周,淡淡道:“诸位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回去多读几本书。读书识字,总比在街头论人是非强些。” 说罢,她转身便走,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扬起,衣袂翩然。 那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开口。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微动,沈未央坐在车内,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裴清歌转身走来的身影,唇角弯起,眼底有光。 春禾在旁边小声惊叹:“裴娘子这张嘴,可真厉害……” 裴清歌上了马车,见沈未央望着自己笑,微微挑眉。 马车缓缓驶离,那群人的议论声渐渐听不见了。 沈未央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清歌,今日这些话,往后还会有更多。” “我知道。”裴清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可那又如何?” 她抬起头,望向沈未央。 “未央,你我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那些人的话,伤不了我。” 沈未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坚定,没有一丝阴霾。 她笑了笑,握住裴清歌的手。 学堂选址定下后,接下来便是花钱建立。 沈未央盘点了自家铺子的营收,支撑一间女子学堂还是绰绰有余,但她想的却是如何把女子学堂普及开来。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来报:镇北王来了。 沈未央迎出去,却见苏擎苍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抬着五六口大箱子。 “未央!”苏擎苍人未到声先至,“听说你要办学堂?好!有志气!父王支持你!” 他一挥手,亲卫们把箱子抬进正厅,一一打开。 沈未央看清箱中之物,微微怔住。 全是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这是……”她看向苏擎苍。 “一百万两。”苏擎苍大手一挥,语气豪迈,“父王把北边的几处庄子卖了,凑了这些。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一百万两。 沈未央知道镇北王府的家底。苏擎苍虽是亲王,却从不贪墨,府中一应开销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一百万两,怕是把王府账面上的钱都拿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苏擎苍。 “王爷,这银子,我不能收。” 苏擎苍一愣:“为何?你是怕不够?不够父王再想办法——” “不是不够。”沈未央打断他,语气平静,“是太多了。王爷,您把钱拿出来给我办学堂,世子知道吗?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往后如何开销?” 苏擎苍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沈未央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个多月来,他隔三差五派人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但凡她这里缺什么,不等开口,东西就已经送到了府上。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收。 “王爷,”她放软了声音,“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真的不能收。” 苏擎苍站在那里,铁血半生的镇北王,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开口: “未央,当年的事……父王对不起你。” 沈未央一怔。 苏擎苍看着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皇家书院招生,你写的那篇文章,被少师长看中了,说你天资聪颖,该去书院读书。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 沈未央没有说话。 她记得。 那年她十三岁,写了一篇文章,托人送去皇家书院。本想着不过是试一试,却没想到,那篇文章真的被少师长看中了。 少师长托人带话,说她的文章灵气十足,该去书院读书,他会帮她争取一个名额。 她高兴得一夜没睡,抱着春禾又哭又笑。 可是后来,名单出来了,没有她的名字。 她托人去问,少师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名额有限,下次吧。”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名额,给了苏落雪。 “是本王。”苏擎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那年落雪进宫赴宴,回来说想去皇家书院读书。本王想着她从小娇生惯养,难得有心向学,便让人去打了招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们拿了名单来给本王看,本王瞧见上面有落雪的名字,便点了头。至于另一个人是谁……本王当时没有看。” 沈未央静静的听着,她知道,因为她想再次去争取时,书院教习对她出言讽刺。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占用名额。’这是镇北王的原话,你要怪就怪自己只是个沈家庶女。” 原来在他眼里,她曾经是无关紧要之人。 苏擎苍看着她,眼眶通红:“未央,父王不知道那个人是你。父王若是知道……” 他没能说下去。 沈未央沉默了很久。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苏擎苍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沈未央为他沏茶,动作优雅,缓缓开口。 “那时名单出来,没有我。我以为是我写得不够好,是我还不够努力。我继续认字,继续写文章,想着下次,下次一定行。” “可再也没有下次。” 第一卷 第116章 顶着压力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苏擎苍。 “王爷,您知道那种感觉吗?您拼尽全力往一个方向跑,跑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发现,那扇门根本不是你自己没推开,而是被人从里面锁死了。” 苏擎苍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把茶杯往他面前送。 “您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可您知道有一个女孩,她的名额被您一句话划掉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然后她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 “王爷,我说这些,不是怪您。您当年不认得我,我也确实是无关紧要之人。可正因为如此,这一百万两,我不能收。” 苏擎苍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办学堂,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也不是为了让谁补偿我。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姑娘,没有人给她们机会,我想给她们一扇门。” “这扇门,我想自己开。” 苏擎苍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子。 她穿着家常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钗,和那日入府时的华服盛装判若两人。可她的眼睛,比那日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他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未央,父王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一百万两,你不收,父王不勉强。但父王想求你一件事。” 沈未央看着他。 苏擎苍道:“这间学堂,让父王出一份力。不是补偿,不是施舍,是……是一个父亲,想为女儿做点什么。” “未央,让父王帮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全无半点镇北王的威严。 沈未央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擎苍。 “好。” 苏擎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未央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三日后,学堂正式挂牌。 匾额上是沈未央亲笔题的字:春风学堂。 取“春风化雨”之意。 挂牌那日,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几个前来观望的百姓,远远地站在街角。 沈未央和裴清歌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 “未央。”裴清歌忽然开口。 “嗯?” “那日王爷说的话,我听说了。” 沈未央侧头看她。 裴清歌的目光落在匾额上,语气平静:“我父亲当年,也做过差不多的事。” 沈未央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想跟着一位先生学画。那位先生是当世大家,从不收女弟子。我托人去说,先生说,若是男子,便收了,可惜是个女子。”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笑。 “我去求父亲帮我。父亲说,女子学画,终究不是什么正经事,让我安心在家学女红。” 沈未央握住她的手。 裴清歌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底有光。 “所以未央,这间学堂,我比任何人都想让它办成。” 沈未央看着她,轻轻笑了。 “会的。” 两人并肩站在门前,望着那块匾额。 春风学堂。 门扉缓缓打开,里面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正房做了教室,厢房做了书房,花园里摆着几张石桌,是给学生们读书用的。 阳光照进去,满院明亮。 街角那些观望的人,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个女子,不知为何,竟觉得那画面,有些动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学堂,说不定还真能成……”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又多看了几眼。 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衣裳,眼睛却亮得出奇。她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口那两个人,忽然握紧了手里的书卷。 那是一本《千字文》,书角都磨破了,是她攒了两年钱才买下的。 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块匾额渐渐看不见了,她才放下车帘,把书卷紧紧抱在胸前。 眼睛里,有光。 这天夜里,沈未央睡不着,一个人站在后院的梅树下发呆。忽然听见墙头有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白巍正蹲在墙头,手里还捏着一包东西。 四目相对。 白巍干咳一声:“我说我是路过,您信吗?”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白巍从墙头跳下来,把那包东西递过去:“刚出炉的,还热着。” 是糖炒栗子。 沈未央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糯的,确实还热着。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送栗子?” 白巍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未央也没再问。两个人站在梅树下,一个吃栗子,一个看月亮,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白巍忽然开口:“郡主。” “嗯?” “你的志向真远大。” 沈未央的手顿了一顿,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给别人看的样子,而是从眼底漫出来的,像是终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化开了。 “郡主,”他说,“您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白巍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手里剩下的栗子都递给她,然后转过身,三两下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未央看着那个方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忽然笑了一声。 怕不是脑子不好。 春风学堂挂牌七日,报名者寥寥。 沈未央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张只写了三个名字的名册,沉默不语。 裴清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递给她:“急不得。万事开头难。” 沈未央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那张名册上。 “我不急。”她说,“我只是在想,那三个姑娘的家里,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让她们来的。” 裴清歌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未央说得对。这三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场博弈。是父母的开明,或是姑娘自己的执拗,才换来了这张名册上的寥寥几笔。 “会多起来的。”裴清歌轻声道。 沈未央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见长街尽头一骑快马奔来,马上是个内侍打扮的人,直奔郡主府方向而去。 她心中微微一动。 片刻后,那内侍调转马头,朝学堂这边来了。 “安宁郡主接旨——” 第一卷 第117章 有伤风化 圣旨很短,只有一句话:着安宁郡主明日辰时,上朝陈情。 传旨的内侍笑容可掬,说御史台有人弹劾郡主开办女子学堂“有伤风化”“蛊惑人心”,皇上看了折子,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让人传郡主上朝,亲自说说。 沈未央接过圣旨,面色平静。 “臣女遵旨。” 内侍走后,裴清歌眉头微蹙:“朝堂之上,皆是男子,那些人只会些酸腐之言……” “我知道。”沈未央打断她,把圣旨收好,语气淡淡,“可正因为皆是男子,我才更该去。” 她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我要让他们看看,他们口中‘有伤风化’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次日辰时,宣政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俨然。龙椅之上,皇帝端坐,目光落在殿中那道宝蓝色的身影上。 沈未央穿着郡主品级的礼服,发髻高绾,金钗端正,广袖垂落,腰间禁步纹丝不动。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满殿男子的目光,或审视,或不屑,或好奇,或冷漠,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抬眸,与龙椅上的皇帝对视一眼,随即垂眸,行了大礼。 “臣女沈未央,叩见陛下。” 皇上摆摆手:“平身。” 沈未央站起身,静立殿中。 御史张怀远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陛下,臣要弹劾安宁郡主沈未央!开办女子学堂,广收女徒,有伤风化,蛊惑人心,此风不可长!” 他转向沈未央,目光凌厉:“女子无才便是德,古来如此。郡主身为皇家亲封的郡主,不以身作则,安守本分,反而抛头露面,聚众授学,置礼法于何地?置体统于何地?”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镇北王苏擎苍立于列前,闻言只睨了张怀远一眼,他自己可没少受这位御史弹劾,但他光有陈词滥调,不足为惧。 沈未央静静地听着,面色不变。 张怀远说完,退回列中,一脸正气凛然。 皇上看向沈未央:“安宁,你有何话说?” 沈未央上前一步,行礼。 “陛下容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张怀远身上。 “张御史方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敢问张御史,此语出自何典?” 张怀远一愣,随即道:“此乃古训,世人皆知!” “世人皆知?”沈未央微微扬眉,她转向满殿朝臣,目光清正。 “诸位大人读圣贤书,可知圣贤如何说?孔子曰:‘有教无类。’何为有教无类?不分贵贱,不分男女,皆可受教。”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臣女敢问诸位大人,家中可有姐妹?可有女儿?可有孙女?她们可读书?可识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能如男儿一般,学一身本事,立足天地之间?” 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神色复杂。 张怀远终于回过神来,厉声道:“巧言令色!女子读书,终究不过是识几个字,懂些规矩,何必大张旗鼓办学堂?分明是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沈未央转向他,眸光平静。 “张御史方才说,女子读书,不过识几个字,懂些规矩。那臣女倒要请教,张御史家中,可有女儿?” 张怀远一滞。 “若有,张御史可曾教她识字?可曾让她读书?还是说,张御史的女儿,只需‘无才便是德’,做个目不识丁的愚妇?” 张怀远脸色涨红:“你!你放肆!” “臣女放肆?”沈未央微微一笑,“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她转身,面向皇上,敛衽行礼。 “陛下,臣女办学堂,不为沽名钓誉,不为哗众取宠。臣女只是想让那些如臣女当年一般的女子,有一条路可走。” “若无人教臣女识字,臣女今日,不过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有福分站在这里,聆听陛下教诲?” “臣女有幸,有书可看。可这世上,还有多少女子,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 她抬起头,望着皇上,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臣女不求朝廷拨银,不求官府扶持,只求陛下开恩,容臣女把这间学堂办下去。让那些想读书的女子,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地方。”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皇上看着殿中那个女子,眸光微深。 片刻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以为,安宁郡主所言极是。” 众人循声望去,是太子。 太子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儿臣近日读史,见前朝有女官制度,宫中设女学,培养女子读书识字,掌管文书典籍,朝野称颂。我朝承平已久,文教昌明,为何独独女子不可读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安宁郡主办学堂,不过是让想读书的女子有个去处。这有伤哪门子风化?蛊惑哪门子人心?” 张怀远脸色铁青,却不敢与太子争辩。 皇上看着太子,又看看沈未央,忽然笑了。 “安宁。” “臣女在。” “你那学堂,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叫春风学堂。” “春风学堂。”皇帝点点头,“好名字。” 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 “传朕旨意:安宁郡主办学,乃教化善举,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阻挠。地方官府,当予以便利。” 沈未央微微一怔,随即跪地叩首:“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张怀远脸色灰败,却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跪下:“陛下圣明——” 镇北王跪在朝臣之首,仰头望着龙椅上的皇帝,那笑容里满是骄傲,满是得意,满是“看见没有这就是我闺女”的炫耀。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笑得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 消息传回郡主府时,春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差点把竹竿扔了。 “小姐赢了?小姐赢了!” 她扔下衣裳就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把衣裳捡起来,胡乱塞给白芷,然后继续跑。 白芷抱着衣裳,一脸茫然:“青棠姐姐,春禾姐姐这是……” 青棠望着春禾跑远的背影,抿唇笑了笑:“高兴的。” 春禾一口气跑到正厅,沈未央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她一把抱住。 “小姐!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沈未央被她撞得后退一步,稳住身子,低头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姑娘,轻轻笑了。 “行了,松开,喘不过气了。” 春禾这才松手,却仍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又哭又笑:“小姐你太厉害了!那可是朝堂!那么多大官!你居然赢了!” 第一卷 第118章 不会写字 沈未央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不是我赢了,是道理赢了。” 春禾才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只知道小姐赢了,小姐太厉害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凤襄公主那特有的清脆嗓音: “未央!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众人回头,就见凤襄公主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她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无奈的宫女,手里捧着披风、手炉、点心匣子,慌乱得不行。 “公主?”沈未央一怔。 凤襄公主跑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未央,你方才在朝堂上那番话,我虽然没在场,但我听人说了!说姐姐你往那儿一站,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把张怀远那个老匹夫说得哑口无言!”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激动得脸都红了。 春禾在旁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小姐最厉害了!” 凤襄公主一把拉住春禾的手,两个人像找到了知音,对视一眼,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春禾,你是没看见张怀远那脸色,我听人说,他下朝的时候气得脸色发紫!” “真的吗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沈未央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你们俩……” 裴清歌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眉眼舒展。 “未央,方才有人来报名。” 凤襄公主这才发现裴清歌也在,立刻放开沈未央的袖子,扑了过去:“清歌!你也在这儿!你听说了吗?未央在朝堂上……” “听说了。”裴清歌被她扑得后退一步,稳住身子,语气依旧平平。 “你已经说了一遍,春禾也说了一遍,门口那些下人也在说,我一路进来,听了不下五遍。” 凤襄公主眨眨眼,非但不恼,反而更高兴了:“那就好那就好!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裴清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名册递给沈未央。 沈未央接过名册,翻开一看。 昨日还是三个名字,今日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唇角微微弯起。 沈未央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今日才添上去的。 “这个是谁写的?”她问。 裴清歌看了一眼:“是方才来的一个小姑娘。她说她不会写字,但想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就求我教她。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沈未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写字的时候。没有先生教,没有字帖临,只是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地描。描出来的字,也是这般歪歪扭扭的。 那会儿她想,要是有人肯握着她的手教她,该有多好。 如今,有人握着别人的手,一笔一划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她合上名册,抬起头。 凤襄公主凑过来,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名字,眼睛亮亮的:“这么多人啊!她们都是来报名读书的?” “嗯。” “太好了!”凤襄公主拍手道,“未央姐姐,我也要来!” 沈未央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我来当学生啊!”凤襄公主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女子该读书吗?我也想读书!我虽然认字,但正经书没读过几本,那些太傅讲课我又听不懂,不如来你这里学!”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 “公主,你来可以,但不能搞特殊。” 凤襄公主眨眨眼:“什么特殊?” “不能带宫女,不能带点心,不能迟到早退,作业要按时交。” 凤襄公主愣了愣,随即一挺胸:“没问题!我能做到!” 裴清歌在旁边淡淡开口:“公主,你确定?” 凤襄公主被她这一问,气势弱了三分,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确、确定!” 裴清歌点点头:“那好。明日辰时,春风学堂,我亲自考你。” 凤襄公主脸色一僵。 沈未央忍不住笑了。 春禾在旁边小声道:“公主别怕,裴娘子人很好的。” 凤襄公主看着她,欲哭无泪:“春禾,你那是没见过她考人的样子……” 春禾眨眨眼,不太明白。 裴清歌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公主,明日辰时,别迟到。” 沈未央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 凤襄公主凑过来,小声道:“未央,清歌是不是生气了?” 沈未央想了想:“没有。” “那她怎么走得那么快?” “她一贯这样。”沈未央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唇角微微弯起,“她心里高兴着呢。” 凤襄公主歪着头看了看裴清歌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沈未央唇边的笑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未央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这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公主,却有一颗最赤诚的心。 “凤襄,谢谢你。” 凤襄公主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高兴。” 凤襄公主眨眨眼,忽然笑了。 “未央,我不止为你高兴。”她拉住沈未央的手,认认真真道,“我还为那些女孩子高兴。她们能来读书,能认字,能学本事,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沈未央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春禾抱着手炉,站在旁边,看着小姐和公主说话,脸上带着笑。 青棠和白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院子里,刚开的橘子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沈未央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得端端正正。 她轻轻合上名册,抬起头。 “走吧。”她说,“去学堂看看。” 马车在春风学堂门口停下时,日头正盛。 沈未央掀开车帘,春风书院里头隐约传来女子们低低的读书声,那声音稚嫩却认真。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尖锐刺耳,和方才的读书声格格不入。 “让开!本郡主要进去,你们敢拦?” 沈未央脚步一顿。 凤襄公主也听见了,皱起眉头:“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第一卷 第119章 上门找茬 里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叉着腰站在那里,满脸倨傲。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织金裙袄,头上戴着赤金璎珞圈,打扮得精致华贵,却偏偏生了一张稚嫩的脸,看起来像一只装大人的小孔雀。 她面前站着几个女学生,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的,被她这阵势吓得往后缩。 沈未央请来管事的林婶站在一旁,面色无奈,显然已经劝过,但这位小郡主根本不听。 “本郡主听说这里开了个什么学堂,专门教人读书,我倒要来看看,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她扬起下巴,目光从那几个女学生身上扫过,满是不屑。 “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读书?” 那几个女学生脸色涨红,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小郡主越发得意,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们不配,谁配?” 她猛地回头。 沈未央站在门口,她换下了朝服,一身月白长衫,墨发素钗,面色平静,目光却清凌凌的,落在她身上。 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眼睛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火苗,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沈未央。 凤襄公主从沈未央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道:“哟,这不是李钰吗?” 李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沈未央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钰。 李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强撑着不肯示弱。她扬起下巴,努力做出高傲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的脚尖,还是出卖了她。 沈未央收回目光,“你来做什么?” 李钰梗着脖子:“本郡主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的学堂。” 小郡主被她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你……你欺负人……” 沈未央看着她,眉头微微挑起。 又来这套? “李钰。”她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李钰下意识后退一步:“刚八岁……” “八岁了呀。”沈未央点点头,“不小了。会自己穿衣吗?” “不,不会……”李钰一下子愣住了,下一刻回过神来,“我有嬷嬷和侍女,我可不需要会这些玩意儿。” “会读书吗?认得多少字?背过几篇文章?写过几首诗?” 沈未央又往前进了一步,李钰再退。 “知道这学堂是做什么的吗?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读书吗?” 李钰退无可退,背抵着墙,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我、我……” 沈未央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她说,语气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却更让李钰觉得无地自容。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是郡主,你想来就来,想骂人就骂人。可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沈未央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学生。 “她叫阿萝,家里是卖豆腐的。她每天寅时起来帮爹妈磨豆腐,巳时才能来学堂。她来这里读书,是因为她想学会记账,往后能帮家里算账,不让那些奸商骗她爹妈的血汗钱。” 李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叫秀娘,嫁过人,丈夫死了,婆家把她赶出来。她来这里读书,是因为她想认字,想自己写状子,去衙门告她婆家霸占她的嫁妆。” 另一个大些的姑娘,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抿着嘴唇。 “她叫三丫,今年十四,家里有五个妹妹。她爹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许她来。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每天回去都要挨打。可她还是要来,因为她想读书,想学会认字,往后能教她的妹妹们。” 那个叫三丫的小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钰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未央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呢?” 李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沈未央问。 李钰见自己被沈未央问住了,心下委屈,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拿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哭,哭得委屈极了,可怜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 旁边那几个女学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不知所措。 她们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谁,不知道她和沈未央有什么过节,只知道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 三丫小声对阿萝道:“她怎么哭了?” 阿萝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凤襄公主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小女孩哭起来有多厉害,她就是靠这哭,差点让太后都信了她的话。 沈未央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呵斥: “安宁郡主!”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青灰色褙子的嬷嬷从门口冲进来,满脸怒容,几步冲到沈未央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们容王府的小郡主!我们郡主金枝玉叶,岂是你一个刚认回来的野种可以欺负的!”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那嬷嬷叉着腰,唾沫横飞,一张刻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来的。 “我们郡主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仗着镇北王认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们郡主在容王府长大,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种人可以欺辱的。” 沈未央没理那个嬷嬷的话,她只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忽然笑了。 “你来这里,是为了看看阿猫阿狗是什么样子?是为了显摆你是郡主,比她们高贵?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些,整个场面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还是你只是太闷了,想找人说说话?” 那婆子还想说些什么,被凤襄公主充满皇室威严的眼神一瞪,吓得闭嘴躬身,宫里那位祖宗怎么也在。 李钰听到沈未央的话愣住了。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锋芒,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柔和? “你在容王府,有人陪你说话吗?” 第一卷 第120章 任人拿捏 李钰忽然用手捂住了嘴巴,睁大了双眼。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侧妃娘娘每日忙着照顾弟弟,忙着应酬往来,忙着和那些贵妇们打交道。偶尔见她,也是说“钰儿今天真漂亮”,或者摸摸她的头说“钰儿又长高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需要陪你说说话吗?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继续掉下来。 “你今日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沈未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却落在李钰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李钰侧过脸去,小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因为你听人说,这里有个学堂,很多女孩子在这里读书。你好奇,你羡慕,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能来,你却没有人教。” “所以你来了,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看看她们凭什么能来。” “我、我才没有……”李钰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虚得厉害。 沈未央了然的目光,让她的反驳显得那么无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故意。” 沈未央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李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想来,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这里不收束脩,但你得守规矩。”沈未央收回手。 李钰眨眨眼,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什么规矩?” “按时来,认真学,不许欺负人。” 小郡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小声嘟囔:“我……我没欺负人……” 沈未央看了她一眼,眼尾往上轻挑。 那一眼看得李钰心里发虚,又小声加了一句:“以后不欺负了……” 旁边那几个女学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憋笑。 三丫胆子大些,凑到阿萝耳边,用手挡着嘴,小声说:“她好像……没那么可怕?” 阿萝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就是,哭起来跟个小猫似的。” 李钰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下意识想瞪过去,可刚一抬头对上沈未央的目光,那火气又蔫了,只能低着头,攥着衣袖,瘪着嘴不说话。 沈未央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在旁边满脸不服气的嬷嬷。 “你们平日陪着小郡主,都做什么?” 那个嬷嬷脸上横肉抖了抖,斜眼歪嘴,鼓囊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们就跟着小郡主,听从她吩咐行事。”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目光沉了沉,又问:“那侧妃娘娘呢?她教你什么?” 李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云昭母妃说……说我不用学那些,我是郡主,往后嫁个好人家就行。” 沈未央眉头微微蹙起。 不用学,嫁个好人家就行,这话听着像是疼爱,可仔细一想,却是把她往废物堆里推。 这是捧杀。 不教本事,只教享乐;不教规矩,只教骄纵。等长大了,嫁人了,什么都不会,只能任人拿捏。 沈未央微微倾身,与李钰平视。 “那我问你,嫁人之后呢?” 李钰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渐渐止住了抽泣,眼睛里满是茫然。 “嫁人之后,你靠什么在夫家立足?靠你这身衣裳?靠你这张脸?靠你郡主的名头?” 李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未央顿了顿,“你父王在的时候,这名字有用。你父王不在了呢?你弟弟长大了,娶了妻,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家还是你的家吗?” “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大了,娶了妻,有了自己的家,那个家还是你的家吗?” “你什么都靠别人,什么都要别人给,万一有一天,别人不给呢?” 李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呆呆地站着,眼神空了。 云昭母妃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身边的嬷嬷丫鬟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她们只会说“郡主真漂亮”“郡主真厉害”“郡主往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沈未央直起身,看着她。 “我不是吓你。”她说,语气缓和了些,眉眼间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你有多大的本事,就能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没有本事,就只能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李钰沉默着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默默地想着那些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凤襄公主在旁边看得眼眶都红了,这何尝不是所有天家女子的未来,未成婚之前还可以仗着郡主公主名头威风,可嫁人之后呢,你只会是谁家的夫人,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力了。 沈未央看着呆愣的小郡主,这一刻,在她的眼中,李钰不是沈云昭的继女,她只是李钰。 “你想来学堂读书吗?” 李钰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那嬷嬷也愣住了,随即回过神来,脸上的肉一抖,尖声道:“你、你什么意思?我们郡主什么身份,用得着来你这破学堂读书?我们郡主是要去皇家书院……” “我问的是她,不是你。”沈未央终于看了那嬷嬷一眼,只是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李钰的身上。 那嬷嬷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沈未央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与小郡主平视。 “你想来学堂读书吗?” 李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想”,她今日是来找茬的,是来报仇的,怎么可能会想来读书? 可她看着沈未央的眼睛,那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又开始扯衣角,扯得指节都发白了。 “想读书的话……”沈未央顿了顿,“明日辰时,穿得朴素些,来就是了。” 李钰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不用问别人。” 那嬷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出声,却被李钰回头瞪了一眼。 “你闭嘴!”李钰的声音又尖又抖,“不许再说了!” 那嬷嬷被她吼得愣住了,嘴巴张着老大,半天合不上。 李钰喘着粗气,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肩膀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未央。 吸足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我……我明日……能来吗?” 第一卷 第121章 聘请先生 沈未央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能。” 李钰愣在那里,好半天,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未央已经往里走了,背影笔直,步履从容,阳光从屋檐下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车里,李钰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衣袖,攥得紧紧的。 那嬷嬷坐在旁边,满脸的不可思议,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郡主,您怎么能……” “嬷嬷。”李钰的声音很轻,却让她住了口。 李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格外认真。 “往后,我的事,我自己说。” 那嬷嬷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李钰没有再说第二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锦缎鞋上的一颗珍珠,忽然在想,明日来读书,穿什么好呢? 春风学堂的门还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夕阳的余晖洒在门匾上,熠熠生辉。 凤襄参观完学堂就准备回宫了,顺带把沈未央送回郡主府。 沈未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车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可听说那李钰之前陷害你绑架她啊,当时你还不是郡主,这要是闹起来,可要问罪用刑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 “换了我,我肯定恨死她了!她今日来学堂找茬,我不让人把她打出去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还让她来读书?” “李钰今日来,嘴上说着要找茬,可眼睛一直在偷偷看那几个读书的女孩子。”沈未央淡淡开口。 “她看她们手里的书,看她们坐的姿势,看她们读书的样子。她羡慕她们。” 凤襄公主沉默了很久,她忍不住说:“可是,她诬陷你的事……” “我知道,她做错了事,该受罚。但她父王罚了她,她跪了祠堂,发了烧,已经付出了代价。” 沈未央换了一个更加随意的坐姿,“可那件事,不全怪她。” 凤襄公主不解:“什么意思?” “她今年十二岁。”沈未央说,“十二岁,能想出诬陷人这种主意吗?” “她背后有人教。教她怎么哭,教她怎么说,教她怎么利用自己的身份去害人。” 凤襄公主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沈侧妃?” 沈未央没有回答,不过凤襄对那个沈侧妃也没有好感,笑里藏刀,竟然自己不出面,推个小孩子出来当枪使。 “李钰只知道自己想讨母妃欢心,想让父王夸她。她以为只要听话,只要按别人说的做,就能得到喜欢。” 沈未央转过头,望向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真心喜欢她。”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凤襄公主看着沈未央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你原谅她了吗?”凤襄问道。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她不需要我原谅,她需要有人教她。” “教她什么?”凤襄好像总是猜不透沈未央话里的意思。 “教她怎么不变成她母妃那样的人。” 沈未央的目光望向车顶,像是在说给凤襄公主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现在做的事,是有人教的。可那些教她的人,只想把她变成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刀,替她们去伤人。” “如果没有人教她别的,她长大了,就会变成和她母妃一样的人,笑着把人推进坑里,还说是为你好。” 沈未央顿了顿,“我不想看到她变成那样。” 凤襄公主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未央,你真好。” 沈未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不是我好,是她们还小,还能教。” 马车驶过长街,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春风学堂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着那扇半开的门。 ……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央和裴清歌开始为学堂聘请先生。 她们要请的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而是真正有才学的女子,那些被埋没在深闺里的女才子,那些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弹得一手好琴,却只能孤芳自赏的女子。 沈未央亲自登门,一家一家去请。 第一位,是退休的翰林院侍讲之女,姓林,单名一个清字。林清自幼随父读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尤擅《春秋》。 父亲在时,曾有人来提亲,父亲说,我女儿要嫁,须得配得上她学问的人。结果挑来挑去,竟无人敢娶。父亲去世后,她便独居在家,以读书自娱。 沈未央登门时,林清正在院子里晒书。满院的书,铺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华服的女子,微微诧异。 沈未央没有多说,只行了一礼,道:“先生可有兴致,去学堂教书?” 林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未央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好。” 第二位,是城西一位以刺绣闻名的绣娘,姓周,人称周娘子。 周娘子的绣品,宫里都用。可她的绣坊却藏在一条偏僻巷子里,门脸窄窄的,连块招牌都没有,只窗边挂着一幅小小的牡丹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引得路过的人总要驻足看上一眼。 可她从不收徒。 有人说她性子古怪,有人说她敝帚自珍。那些上门求教的人,无论带多厚的礼、说多软的话, 都被她一句话堵回去:“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沈未央第一次去,她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周娘子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绣一幅牡丹,头也不抬,绣针穿过绸缎的声音细细密密,像秋虫低鸣。 “周娘子。”沈未央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周娘子没应声,手指稳稳地走针,一朵花瓣正在成形。 沈未央等了等,又说:“我是城南女学的……” “不收徒。”周娘子打断她,依旧没抬头,语气有些冲。 沈未央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周娘子已经放下绣绷,站起身来,端着针线筐走到里间去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门还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沈未央站了一会儿,自己把门轻轻带上,走了。 第二次去,是三天后。 这回沈未央没提收徒的事,只站在门口,静静看她绣了一会儿。 周娘子依旧没抬头,但绣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您这幅牡丹,绣了多少针了?”沈未央忽然问。 周娘子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沈未央也不恼,自顾自说:“我数了数,就刚才那一小会儿,您走了四十七针,每一针的力道都不一样,花瓣边缘轻,花心重,这样才能显出层次。” 周娘子的绣针又顿了一下。 这回她抬起头,看了沈未央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还懂绣?” 第一卷 第122章 吐血晕倒 “不懂,但我会看。”沈未央老实说。 周娘子嗤笑一声,低下头,不再理她。 沈未央站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来请您收徒的,是请您去学堂教刺绣。学生不是学着日常攀比的,是要学刺绣的沉静和专心。” “若是您有看得中的,收为徒弟也无妨。” 周娘子没抬头,但绣针明显慢了。 沈未央继续说:“您的手艺,传一个是一个,传十个是十个。传得越多,您的名头越响,往后您的绣品,也能卖更高的价钱。” 周娘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计。” 沈未央笑了笑,等着她答复。 周娘子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牡丹。 半晌,她说:“你走吧。” 沈未央愣了愣,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次去周娘子那儿,沈未央特地叫上了裴清歌,想着实在请不动,就让清歌骂骂她,用激将法。 马车沿着城西的巷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裴清歌坐在车里翻着一本游记,白芷在旁打着盹儿,沈未央闭目养神,想着待会儿见着周娘子该怎么开口。 忽然,马一声长嘶,车身猛地一倾。 沈未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朝一侧甩去,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白芷惊叫着醒来,裴清歌一把抓住车辕,掀开帘子喝问:“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慌得发颤:“有、有只猫蹿出来,马惊了!” 话音未落,车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沈未央扶着车壁想站起来,却忽然觉得胸口一窒。 那种痛来得毫无预兆。 像一根针,从心口扎进去,又猛地抽出来。她下意识捂住胸口,脸色霎时白了。 “郡主?”白芷察觉到不对,连忙凑过来,“您怎么了?” 沈未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她低下头,只见自己捂着嘴的手心里,赫然一片殷红。 白芷的脸刷地白了。 “郡主!” 裴清歌闻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她一把扔下书,扑过来扶住沈未央的肩膀:“未央!” 沈未央的呼吸急促而浅,胸口的痛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她想说话,可一开口,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别说了!”裴清歌的声音都变了调,“白芷,让车夫掉头,去医馆,快!” “不……”沈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地发白,“去周娘子那儿。” “你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周娘子!”裴清歌急了,“命不要了?”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她,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就差这一回了。她心里那道坎儿,我快过去了……不能断在这儿……” 裴清歌看着她,“那你呢?”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沈未央没回答,只是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裴清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车夫道:“去周娘子那儿,快。” 马车在巷子里狂奔。 等到了那条窄巷口,车还没停稳,沈未央就撑着车壁要下来。白芷连忙去扶,可她刚站起身,眼前便是一黑,胸口那股腥甜再次涌上来。 又是一口血,喷在地上。 “郡主!”白芷吓得魂飞魄散。 沈未央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下滑。裴清歌一把接住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浑身都在发抖。 “未央!未央!” 沈未央抓着她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去劝她,就说……她的叠彩绣……有人想学,几十个学生……总能找到那个愿意的……” “未央!”裴清歌惊呼道。 “你去。”她尽力稳住自己,推了推她的手臂,然后看向白芷,“白芷……陪我去医馆……” 刚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裴清歌怀里,闭上了眼睛。 裴清歌抱着她,浑身僵硬,一时竟忘了动弹。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人骑马而来看见巷子里的情形,目光落在裴清歌怀里那个晕倒的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未央!”他翻身下车,几步奔过来,一把将人从裴清歌怀里接了过去。 裴清歌这才看清他的脸,是顾晏之。 “怎么回事?”顾晏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脸色难看得吓人。 “马车惊了,她突然吐血……”裴清歌话没说完,顾晏之已经抱着人上了马车。 “白芷,去请陈御医,就说郡主府有急症。”白芷是镇北王府的老人了,京城大户府邸她都门清,立刻翻身上顾晏之的马匹,疾驰而去。 “去郡主府。”他对车夫道,车夫应了一声,鞭子一扬,马车疾驰而去。 裴清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回过神来,沈未央方才交代她的事还没办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周娘子的绣坊走去。 门虚掩着,推她门进去。 周娘子依旧坐在窗边,依旧低着头绣那幅牡丹,头也没抬。 “她人呢?”周娘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清歌一愣。 周娘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空空荡荡的门。 “那丫头呢?往日都是她来,今儿怎么换你了?” 周娘子盯着他看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她出事了?” 裴清歌点了点头,把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沈未央吐血昏迷前还惦记着那些话时,她的声音有些涩。 周娘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绣绷,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那幅牡丹轻轻颤动。 半晌,她站起身,把绣绷轻轻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去?” 裴清歌愣住了。 周娘子看着她,目光平静:“我问你,她让我什么时候去学堂?” 郡主府。 沈未央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息。 她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别动。”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沈未央转过头,看见了顾晏之。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吹着热气。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眼下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沈未央愣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怎么是你?” 第一卷 第123章 正式开课 顾晏之没回答,只是把药碗递过来:“先把药喝了。” 沈未央接过碗,低头喝药。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直皱,可她一句也没说,只是一口一口往下咽。 为此他特意把姜森和王德彪召集起来,就马匪来袭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同时严厉督促他们,类似的错误绝不能再犯一次。借着此次“大捷”,穆亚平开始向他们灌输新的理念,他要乘着大捷的东风,再一次洗脑。 车子毫不留情的正要开走,那胖子的脸庞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碰碰的,双掌拍在车窗之上,那玻璃显出了裂纹。 这是孙正义的软银金融银行风投获得成功的基础之一,而他也正是靠着这个办法在很短时间内独具慧眼投资成功的诀窍。 五分钟以后,钱龙强把烟蒂狠狠的扔向了车窗外,然后发动桑塔纳急速向国宁家电卖场驶去。 “还别说,这个绰号起的真不错,酱油兄?哈哈哈!”李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乐得连连摇头。 蒋燃空向阿佳妮出示了生命之心的晶核,阿佳妮自然喜出望外,一行人立刻往回赶。 “老大,那你是什么意思?暂时不打算对徐海动手了吗?”。洪光说。 也该是回景云的时候了,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恐怕叶子和刘悦早就想他了。 徐大财、钱旭听到这话以后,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了。那三个东欧人是王居超利用徐元虎搞进来了,这会搞清楚状况,当然没有再关着人家的道理。 只不过这场战役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没有攻灭高丽,而让李世民万分遗憾,被一些不理解真相的人,认为是李世民亲征高丽,打了败仗。 “全弹发射,看你往哪里躲!”瑞撤德暴发了,雷神的实体武器系统全开,正面,巨大的聚合体导弹发射器,发射出了十个巨型导弹聚合炮。 苏菡正想开口说话,任剑手机却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正是高明。任剑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接,苏菡却说话了。 何飞笑了笑,说别那么神经过敏好不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休这么长的假? 谢夜雨转头一看,发现从大厅内出来的五人,正是汤姆、布兰克、王雅智、瑟琳娜、凯莉雅一行人。 这里是沈子琼的私人宅邸,位于沈家内城边缘,以排山境的神通威能开辟的一片独立洞府。 叶道:”你要知道,只有死人是不会话的,你那能活着回去,大概是因为你……长的漂亮吧!”叶忽然大胆地捏了捏火灵儿肉嘟嘟脸蛋。 但是叶林通过昨晚和今天帮助梅山城的善后事情以后,却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丹境的原因,还是自己长期以来的坚持让自己过于绷得紧了。现在这短短的一天的放松,反而让自己的修为有了一丝进益。 在熟练掌握后,他的成功率可以稳定在90%左右,这对于原住民巫师来讲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瞎子没明白他的意思,向安藤井下看了一眼,如果说在鸣鹿岛记忆最深的也就是安藤井下了,不单是记忆,还是他们的收获。 哪知,段大爷见姜四爷拔出长剑,非但没有任何惧怕,反而发出一阵轻蔑之极的嘲笑,似乎丝毫不将姜四爷放在眼中,哪像平日里与人动手时的窝囊模样! 第一卷 第124章 一眼看穿 白巍不知道怎么也来了,就站在谢惊鸿旁边,笑眯眯地冲沈未央挥手,“郡主!” 沈未央走过去,看看白巍,又看看谢惊鸿。 电光石火之间秦梦梳理了一遍自家秦姓的出处,点点滴滴无不映射秦清就是那个王国秦姓公主。 没什么可说的,吴笛背着一杆从无人区中带出的强大神戟,大步向前,而后高高跃起,向着那通天彻地的魔神柱一拳轰杀向前。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都跟你们说了,我堂妹可是翠莲,他可是原力九阶的异能者,你们就不害怕吗?”龙傲天大声道。 “林,看好后面。”安吉丽娜大叫一声,朝前方一头丧尸冲了上去。 “那是我的衣服,但是我和你的感觉正好相反,你的设计稿放在我的衣服旁边,简直是对我衣服的侮辱。”宋云冷哼一声说道。 “大王言之有理!仁孝也得看地方,若是公子肩负有社稷之重,可为了孝而殉死,那一国臣民岂不都要遭受连累?”树下的陈平侃侃而谈道。 一阵光影变换的咆哮之后,三头金龙皆是破碎消失,而常风的青龙则是越发的凝实,甚至发出声声咆哮,似乎在彰显着它是实力,直到常风收拢法力,青龙的虚影方才闪烁消失。 重重结界破碎,圣宗此刻毫无防御能力。因此大批的人马如同潮水一般冲击进去。他们不安于现状,也不寄希望于圣宗的保护,与其胆战心惊,不如一切靠自己。 汪桓兴格颇为随和友善,常风虽然话语不多,但也是自来熟,一番交往两人成为颇为友好的朋友。 可即便是换了管子,水中的锈红色依旧存在,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缟聪一抓着唐煌的手臂对着唐煌大谈而谈数十分钟,回过神后这才发现不妥之处,随后脸色有些尴尬的松开了紧抓着唐煌手臂的手,随后躬身道。 所以当得知那位流年枫要来之后,洪流就觉得自己必须要行动起来了,她特意拿出了她从来不轻易拿出来的决胜旗袍,再穿上决胜丝袜,画上美丽的妆容,就等着在最后将流年枫给勾引到手,开始度过接下来美好的人生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玩,这空间兽真的是太厉害了,像边天赐所在的时空,吃多了天才地宝身体就会承受不住。 这数字,说实话,唐煌都有些难以接受,十三万亿年在‘创造’一族的观念里竟然才算一年。 最后法官一致认为“军人叛乱罪”不成立,不过针对第一部分罪行,改判流年枫的“违抗军令罪”。 此时的李达芬已是一不知名脱口秀主持人,陈旭已打入某职业队,暂为预备队员,唯独徐滔一人是正常毕业,没有提前退学。 离开山寨几个月,几人手下的水手此时也是归心似箭,不待头领们吩咐,已经自觉地加速用劲划动船桨了。 李岩说道,有些‘混’‘乱’的阵型稳定了下来,他突然发现李自成选这些火铳手都是选择有家室的自有他的原因,如此以家人胁迫谁敢不从命,他呼喝声中,一众人就是继续向前走去,阵型稳定了下来。 第一卷 第125章 收留女子 白巍沉默了。 他看着沈未央,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她收下谢惊鸿的银子,不是贪财。 她给他名誉教习的名头,不是好心。 画扇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若不是对泡泡无处下手,她真想打他几下。 李郭二人在武都大肆屠杀汉人,又以氐人为前锋拼命进攻散关,散关几次告急,好在赵俨及时带两万青壮进驻散关。 “司币门本身就有一两千的武者,加上万物宗的力量,让守卫者公会无奈之下只能将原本包围司币门的一千守卫者撤回了。”狄诺说道。 “刚开始没有,因为风扇着实奇怪,我这不是也得让别人看看这稀罕事儿。所以,我就慌忙打开了房门,将隔壁的租户给让了进来,说来也是奇怪,隔壁的租户进来之后,那风扇又恢复正常了,不管我怎么按都不再转一下。 “白鲛国统一南部时间不长,建立四大守护国,如今一定是一个兵力紧张的时候,而且即便他们派兵出来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尹风冷冷的说道。 流烟仙子不排斥功德修士,这个世界需要光明,需要爱,需要感动,需要……引道人。 “我把胜天兄弟叫到房间里来不是为了这个。”天空之笑着说道。 “不过在神战的时候,风姬肯定受过重创,而且是难以恢复的重创,才会被图腾强者当成内战的罪魁祸首。”蚩尤补充道。 因为255宽的轮胎可不是什么车都能有的,江成屁股底下的那辆奔驰就是255的轮胎,宽的很。 自从晏家老大消失以后,连续好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就连做梦都在想,这晏家老大究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此时的琉璃似乎也气绝倒地不起,空中,多宝天尊的身形也在渐渐淡去。 陈禹皱起眉头思索半晌,才想起究竟是在哪里见到过这张面孔了。 因此成本投资和获利回报就成了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若是投入太多,而回报太少,迟早有一天我们的资源会枯竭,而没有更多的道去产生新的资源,那样我们必定走向毁灭。 世界身后的那些建筑还是好好的。也就是说,城南一片完好,至于城东还有城西多多少少有被波及到,应该没有人被世界误伤,大概。 他不屑一笑,让手下兵分两路,从尖锥阵的两边对蒙家军攻击,妄图掐断蒙家军的阵型。 可现实就是如此,沈强的几款丹药,在修真界引起了不同程度的震撼。 哪怕到最后他有可能会牺牲,但是能够引开这个怪物让他家人得救的话他就心满意足了。 而无畏狮子族的举动,或许会成为一个契机,让大雷音寺陷入绝境。 两人在冲击波吹过来的第一个照面就被吹飞,一连倒飞了五里多远,两人才被挂在同一棵大树的枝桠上。 至于被监押的明妃,刘协一直不见她,这样也就省去了干扰,而对于明妃的饮食,刘协一直让进行大米饭的供应,他还暂时不想让明妃染上倭毒。 李玥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觉得现在你这个情况,我还有心情吃早饭吗?”听到李玥的话,苏简感到有些抱歉。 “额缩额么四,紫四不扫森摔了一遭。”尹天羽再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凌天在老虎机的运行关键,使机身零件发生了强烈的同频率共振,正在运算的机械系统直接脑一抽,把金池奖励运算到吐出来了。 这太明显的,村长喝下毒水中了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唯独你张氏怕是瞎了眼! 这一次来森林里的感觉,和第一次来找白月冰霞鸾时,有着本质的区别。 刘雪之所以这么劝他,是因为她觉得真要借助盖塔来消灭大秦,那就太没有挑战性了。 这是世界著名游乐场之一,经常有无数世家子弟前来游玩。有过山车,摩天轮,大型乐园等经典项目以及非经典项目游玩,几乎是无所不有。 只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叶九龙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呢。 落日弩,这种只有汉军才有重型武器,袁绍军居然也装备了,刘协大感意外。 而此时,一旁的那个潜龙会总部的队员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嘴巴嘴巴张得几乎跟圆瞪着的眼睛一样大。 反正现在这个Akagi已经被密苏里和汉考克两人捆的死死的,同时这里有三个lv110的舰娘,两战列一航母根本就不怕她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许沐蕊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看他虽然狂躁,却并没有打她的迹象,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这位亲王是听说过大明对于土地近乎偏执的热爱的,他们击败敌人,夺取殖民地,甚至还热爱将这些殖民地开发,建设得比欧洲还要好。 毕竟,他们可都是世俗界顶尖级别的强者,要不是实力悬殊,他们又岂会轻易低头? 她一口气说的口干舌燥,顺手拿过自家司令官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果汁咕噜咕噜倒进了嘴里。 第一卷 第126章 春禾出事 柳娘在学堂住下了。 西厢那间屋子,朝阳,暖和。窗户糊着新纸,透光不透风。床铺得厚厚的,褥子三层,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又轻又暖。 其中一位长着一张坚毅国字脸的协作搜查官,即刻脸色沉重的凝望着白发喰种说道。 平阳公主可是他唯一的亲姐姐,李二心惊地扔下一切军务,朝外跑去。 卡尔不敢转头去看欧曼,一滴汗珠从他额头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炎热,还是内心的惊惧。 说着,月山习即刻动作夸张的摆出了一副伤痛欲绝的哀鸣模样,而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的金木研,则即刻眉头紧皱的紧接说道。 “我来扶你,”那姑娘也真是心善,抓住中年男子的胳膊,便往上托。一会儿,那男子就被拖起来了。 叶伤寒说的是心里话,和吴德才、杨大黄、铁蛋等村民比起来,他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可能真的要把那些人赶出苦桑村? 叶伤寒劫持宫崎纯一时,宫崎纯一的手下都在,而且助理和司机都被赶下车,柳叶菜菜子自然已经得到消息。 说着,努力保持着愧疚表情的安娜,开始连连像萧兮鞠躬道歉的往后退身,而面色如常的萧兮,则神情自然的转头对和修吉时说道。 几人看上去都很年轻,为首那人有着一头金色半长的头发,浓眉下是一双锐利的尉蓝色双眼,鼻梁高挺,微翘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酒是武神酒馆提供的没错,可这些掌柜既不能提醒,也不能阻止。因为,当初武神赐下酒方的时候,就说过这么一句话,祸福自作。那时起,武神酒馆就定下了这个要求。 “放心吧,应该没事情,我帮你联系你们使馆。”露丝给安保人员解释完,又安慰起了王歌。 各人有各人的机缘,赶上了就走,赶不上就留,未来的好坏谁又说的清呢? 不过,这个时候,赵子虎他们还不能立即出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个东风就是大虎。 林红枫将自己想法和勾画的蓝图,神念头转动,就传给了自己大脑虚拟世界中的一个智能人分身,让其完善星月链旅游计划和做好升级星月链智能程序的更新工作。 原本,智圣宫只是一个势力,而智圣门下只有一个张天星很有可能会继承智圣的衣钵。 因此现在,听到吴怀雪的话,看到吴怀雪突然这样坚定的走到自己面前,对着自己说话以后,肖惠愣住了,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唐神皱了皱眉,因为他感知到其中娜美她们好像就在九蛇岛的城市中,还不在一起。 陈泽的这话,让肖惠的父亲脸上也是一喜,既然陈泽自己也有这个自信,那么肖惠的父亲就更加有自信了。 北线战场,象这样的夜袭几乎每天都有发生,算不得新鲜事,或许是他们三人运气不错,今天居然有军队选择夜袭这里的西大陆军营地。 那种在同一时间享受好几位美人身子温润的美妙感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这样的话很多人都会说,可不发生在谁的身上说的都是无痛关痒的屁话。 第一卷 第127章 郡主节哀 沈未央怔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看着她们颤抖的肩膀,听着她们压抑的哭声,脑子却一片空白。 殁了?什么意思?什么叫殁了? 萧郁沉抿唇,没有回答,黑眸愈加肃冷,眼底仿佛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工作人员也累一天了,反正是有人请客,不管是谁请都一样,笑笑闹闹进了包间。 从第二轮抽签开始,她便站在对面塔楼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期待着她能被自己抽中,好为自己的妹妹报仇。 为连续两日都打扰‘幸平餐馆’的营业感到有些愧疚,桐人向着创真道歉,而创真则是丝毫没有在意的摆了摆手,并且“这种程度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麻烦的”这么说了。 可是刚才把孩子抱在怀里怎么都安抚不好的情景,却实在是太真实了。 他一直监控着帕克集团大楼内的战斗,因为这场战争的主要目的就是获取包括“核融合”在内的所有科技,并以此为借口,转移国内矛盾,激发美国普通民众对国的信心。 本来这次唐晏也是要跟着来的,只是神医谷有事,唐晏就领着石破天和画意回了神医谷。 然后就是足球先生陈浩天,穿着一件银蓝色的紧身衣突然闪现到了他们面前,十几个炸弹丢出,无数的外星人在死亡光线下化为尘埃。 “她以前的记忆已丢失,根本找不回来,我可以抹除她后面的记忆。但这样做后,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草风的话让他有些为难,最后整理了下脑海中的记忆,写下一篇关系图让他想办法弄到她脑海中。 江临看向山顶,神情有些复杂,唐门的人既然已经撤回,那是不是说明,十七已经死了? 阳飞云的身子向后仰倒,但还没倒在地上,就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给接住。 邢一凡把地上的碎片都清理干净了,而沙发上白夏坐着,有些惊愕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在他放完了打扫用具回来大厅里。 对此,皇后娘娘毫不在意,反正外人的看法,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一听到医生说已经尽力了,许多人都立即哭了起来,林若雪也是如此,一下子扑倒在苏晨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这梁家人真够讲究的,光从这喜服上就能看出一二,不是具有一定底蕴的家族,是做不到如此讲究的。”汤蕾抚摸着喜服啧了声,眼光涣散,思绪不知神游到那里去了。 “夫人,安排人弄酒菜,你们几个去喊你们三姑、四姑过来。”叔猎对着妻子和孩子交代了一句。 房间里没电扇,没空调,她的新娘服又是长袖的,确实挺热,于是扭过身让她继续解。 拿到房卡,秦逸再去温泉池那边,和王子柔一同扶着杭素薇,却往酒店房间。 景龙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这件事情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男人怎么知道? “是!”边修贤点了点头,发帖子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察会的弟子执行,所以边修贤直接便是应了下来。 沈铎没有理会我,轻车熟路的进了厨房,在阳台上找到了自己的电话。 尤其是他说教主韩山童也希望他回圣教,不可能的,他与韩山童是好朋友不假,甚至现在都是好朋友,但是你说韩山童这时候,会说,让彭莹玉回圣教不可能。 第一卷 第128章 起疑查证 安宁郡主吐血昏迷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京城。镇北王苏擎苍得到消息时正在议政,当即摔了茶盏,策马直奔郡主府。 苏文青紧随其后,马鞭抽得噼啪响。苏落雪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看着前面两骑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放下。 郡主府沈未央的院子里,青棠和白芷跪了一地,哭得眼睛都肿了。苏擎苍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铠甲都没来得及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未央呢?” “回王爷,郡主还在昏睡,大夫说……”青棠的...... “你知道是什么么你就不再犯了?”科尔达克见人走了之后忍不住问道。 李海赶紧把手中画着数百上千道线条的宣纸放回了木登上,深怕自己的颤抖,而把他刚刚绘画出来的宣纸扯破。 想到这里,安妮洛特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忍。于是她毁掉了自己的能力测试报告,并且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个能力。 “我只是推测这个招式可能也是近身战罢了,所以才会试探着扔出飞刀。”雷格纳微微躬身。 PS2:两天上班,两天休息,估计我是不可能天天更新了,以前能天天更新是因为休息期间咱把上班时间需要更新的也给码出来了,所以,至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是只能在大休的这两天更新了。 夜枫心底愤怒地大声喊道,这个时候那四名光明骑士也走到夜枫身边,直接出手便要制服夜枫。可就在这时候,半跪在地面上的夜枫如同蛰伏的蚂蚱一样猛然跃起。 阎阔是洛阎山的徒弟,这点还让洛燕山微微有些安心,而李海这一个堪比怪物般的存在,才是洛燕山真正在意的。 随后,另外两道杀意也从尼德霍格的后背传了过来。诛神、诛心、诛魂三兄弟出手了,诛神和诛心两人从后方尼德霍格后背刺出了匕首。 上线后毫不犹豫的找到凯娜,她依旧是展露出风情万种的姿态面对着我的到来。 “她和我告别后,好像还搬家了。”朱俊挠了挠头,没想到她真的彻底消失了,说到做到。这反而让他对她的讨厌程度减轻了很多。 “是的,您想要什么我都会给您。”皇帝一看卡尔巴鲁似乎是心动了,连忙趁热打铁,眉宇之间透露着高傲的神色,想他作为皇帝,还有什么是他给不了的? 三者相接,想象之中的剧烈爆炸以及响动却并没有出现,不过却发出阵阵腐蚀声,听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赵家众人散去,赵晋这才对着姓赋晨和赵贝儿道:“贝儿,你一会儿带姓贤侄过来跟我们一起用午餐吧。”说罢跟长孙素怡说了声,便大步向赵宅走去。 “我全款,但我不需要打折,这样就应该没有人跟我抢了吧?”胖男人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口说道,并用嘲笑的眼神扫了林杰和夏冰馨一眼。 “这样呀,让我想想”姓赋晨手捏下巴,食指轻点鼻头,目光落在赵瑶的脸上。 话分两头,就当杨叶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的时候,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之上的某一处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中,一道倩影盘坐。 “可是黑风城不是罪恶的天堂么?杀人越货的事情应该不少见吧,那些人怎么还敢拿到这里来卖。”接着,杨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 眼前的骷髅看起来像是亡灵生物,不过当萧林的死亡之握想要抓住的时候,却是直接穿了过去。 类似今天这样的事其实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局势太急,容不得他慢慢忏悔几过,简单疏导一下自己的心情就得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继续下一次的罪恶,直到走入深渊再也上不来为止。 随后我被这个想法激起了一身的冷汗,为什么我会有自杀的倾向? 而相柳也没有好到哪去,身体被老李紧紧的缠绕在一起,就算是他想逃跑一时半会也无法挣脱开束缚。 “怎么了?”江迟珩看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总感觉她是有什么心事。 “妈,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我听你的!”陆萌已经没有了退路,林氏那边已经不能回去了,该怎么继续报复的行动呢? 可惜了阿美送给自己的那盆龙沙宝石,开得那么美,怎么就忘了浇水的事情呢? 眼见刀气势不可挡,雷鸣斗罗心念一动,脚下的藤蔓爆窜,将他顶飞到半空,居高临下之际,第六魂环黑光爆闪,天空中四散的一道道雷霆电浆被雷鸣阎狱藤吸附,化作无数道雷龙一般的光影攻击向二长老。 许萌萌换上了中式的大红礼服,雍容华贵,发饰熠熠生辉,只见她一脸傲然,偏偏坐在了Sunny的身边。 两位在前方探路的魂帝发动魂技,一人牵制铁甲豪猪,另一人斩击铁甲豪猪相对薄弱的膝关节。 如今,杂役弟子的考核,迫在眉睫,叶离虽有信心,却不是很强,现在有了这三岁真元丹,相当于凭白多修炼了三年,这别人还怎么比? 这下众人开始重视,担忧是妖怪作祟,便都前往石碑前祈愿黑狐显灵。他们没有香,便用蜡烛代替。 奈何雷鸣斗罗的武魂是雷鸣阎狱藤,这是一种极其稀少的植物系武魂。 陆羡辰本来就没打算毫无准备就公开,他刚刚说那一句是因为他心情好故意逗邵阳的,邵阳说的这一切,他当然有考虑过了,他比邵阳更不希望盛夏晚受到伤害。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球队,怎么会被一支降级区里的球队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经历两三天的反复拉扯,时光徽章维持在一个合理的水平,金价暂时稳定。 因为一个亲吻,而破了戒的两人就像是饥渴多日的悍匪,纠葛在了一起。 “没事,时间能治愈一切,以后你仍旧是我苏胜囡的好朋友。”以致两人最后结束通话时,气氛不算尴尬,也还算体面。 说他儿子学校的诡物研究社团里,有人把最近最热门的那个主播方行邀请过来了。 在得到方行赠送的火腿肠以后,纹身死尸还十分热情的揽着方行,用比较笨拙的口气说道。 羡臣会把这个老师请来给你补课,说明他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老师没有问题,你却学不进去,问题出在谁的身上。 村子中大概有百来户人家,可是整个村子都空无一人,陆棠棠走进那些房屋中查看,并没有看见混乱的场地,就连桌椅上都没多少灰尘。 第一卷 第129章 鬼市找人 沈未央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公主,春禾她……我挨打的时候她替我挡着,我哭的时候她陪我一起哭。她跟我说过,要我给她买一辈子的桂花糕。”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狠戾,“现在她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定要还她个公道。” 政商两界看似泾渭分明实则相互依存,谁都离不开谁,所以长久以来都处于微妙的合作关系,但这是在双方和谐相处的情况下,如果有一方先主动破坏这个平衡,那后果只可能是一死一伤或两败俱伤。 连吃两粒‘洗神丹’,李致远头脑愈发轻爽,呼吸之间香风往来。 他发现田思聪并没有放弃,其眼神一直在向四周观察着,他不时的突破也不是无目的的,好像是酝酿着什么大动作。 张昊天一脸的疑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比毁灭世界还要严重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叶晓峰丝毫没有犹豫,再次将少华哥的脑袋,按了下去。 正纠结得想撞墙,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短信接入的提示。我昨晚关了静音,一直没再打开,幸好这会儿眼尖,否则万一错过面试通知就糟糕。 下一刻,那第二道天雷,轰在了光影神剑上,李致远心法运转,先以神念阻断天雷,以天雷练化光影神剑,那光影神剑颤抖,在天雷的淬练之下,不断地发出电光,噼啪炸响,威力增剧。 也许我对路旭东太有信心,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信心到底对不对、好不好。 而造化道场的壮大,无形之中就会增强张昊天和造化道场的气运,提升造化道场的实力。 看到昊天城初见轮廓,张昊天就兴致勃勃地来到昊天城外,运使法力,驱动阵法。 “少给我带高帽子,我也差点儿就沦陷了,要不是知道她俩还是雏儿,觉得这么祸害了人家有点不地道,指不定我现在还在哪儿呢。”叶逐生哼哼道。 正在这时,虎子忽然跳到挖掘机的手臂上,然后走到挖斗旁,伸手将那块红褐色金属从泥土里拔出,丢给土堆上的刁老五。 骗亲戚朋友,说自己得了绝症,说买股票赔了,说家里要换新房子,总之五花八门,继续赌继续输,继续输继续骗,渐渐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欠钱不还,也不来往了。 只是,对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雪十三的来历会比他们更大,而且成长的速度如此惊人,即将再次遭遇。 就在此时,天地间响彻一声低沉的钟鸣,只见一口灰蒙蒙的神钟出现,悬在雪十三头顶,然后极速涨大。 昨天,皇甫馨在莫道祖师那里,又弄了不少的攻击法宝出来,分给了柳曦一些,顺便将这把弓箭带了出来。 毕竟男人一见她就智商掉线,神魂颠倒,沉醉其中,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大殿中的人们听得已经呆住了,脑回路转来转去,就是转不回正轨上,老感觉脑中一根弦怎么都转不过来。 老陈头狠狠地吸了一口土烟,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国师满眼迷离之色,妩媚撩人。正与徐铮激烈吻着,忽然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当下又惊又怒,想出手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时间失去了分寸。 第一卷 第130章 线索中断 白芷怒道:“你抢钱啊?” “嫌贵?”妇人耸耸肩,“那你们自己去找呗。鬼市这么大,那老东西不知道躲哪个犄角旮旯去了,等他回来,猴年马月吧。” “江湖之事,自有江湖人评说,就不劳宋家主惦念了。我等兄弟一直以为江湖高手皆藏身草莽,不想庙堂中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高手,今日才知道大隐隐于市的真义,受教了!”言罢,七人飘然而去。 许艾菲回过了神,急忙凑到跌落的手电旁,转身用手抓了起来,照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尤其是前段时间,因为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和刘长恭汇合,导致刘长恭大败,裴仁基便十分恐慌,害怕此事被萧怀静添油加醋的奏报朝廷,让朝廷治他个延误军机的大罪。 托生黑莲所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不过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虽然这个过程很累人,但是持续的净化终于让周围的天地元灵稍微恢复了一些纯净,如此一来想要强行聚拢散落的灵魂粒子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王赢微微一笑道,眼眸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好像他的面前,不是两百多名武皇境的半兽人,而是普通士兵一样。 ‘碰’血从孩子脸夹中缓缓流下,但是孩子依旧吃着那来之不易的包子。 那婆姨见了李世民手中的几块碎银,只是随意的瞅了一眼,接着又尖叫起来“我们虽然穷,却不需要你这臭钱,我男人被你打成这般模样,你必须要诚恳的道歉,否则休想走人!”说着拽着李世民的袖管嘤嘤的哭起来。 “……”明俊伟哑然失笑,从学霸到武装暴徒,他这短暂半生还是蛮有料的。 她没穿警服,很简单的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裤的打扮,一双超级大长腿拥有诱惑任何男人的魔力,秦天从这双大长腿往上移动,视线定格在暴力警花的胸前。 这才短短几天时间,琪琪竟然突破至凝神中期,而且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完全可以闭死关,直到晋升为地仙再出关。 藤原微微敛了敛眼睑,和身边的後藤几人一样紧紧地看着场中比赛的两人,不,准确点儿来说,是看向樱一。 “老人家,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杨轩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埋怨老人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情去计较这些, 命都没了,留下东西又有什么用? 在地球上,这几首歌都是华约乐坛实力派著名乐队动力火车的代表作。 青玥看比赛时,木轻烟却一直在看青玥和南长卿。视线游移在两人之间,一副好奇的神色。 同时,林封他的九个分身,在如今的这个时候,这也都是直接从他的身上冲了出来,直接发出了怒吼,跟在了这个光球的后面,向着前面冲了过去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不能得到及时救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因为道路塌方被阻隔的地区。伤亡情况会进一步加剧。虽然目前救援队伍正全力抢修道路,但塌方和滑坡造成的道路严重堵塞,势必不是短时间能抢通的。 回到自家暂住的院子,打发了似云出去。青玥便从怀中拿出玉石,两块放在一起,细细的看着。 第一卷 第131章 濒死之兆 书房里面没有回应。 “郡主!”青棠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可书房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大吴挥着电棍,朝着楚桥袭来,电棒带着风声,从楚桥眼前落下,眼看就要击中楚桥的胳膊,楚桥一个转身,绕到大吴身后。 和蓝灵、姜柏滔认识还不到一天时间,目蒙不想将共鸣之事随意地说出去,为此他话里一半真一半假地说道。 “有我在,你只要在我身后就行,其他的一切,交给我。”林逸辰捧住她的脸,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趁着等雪融化的间隙,楚桥抓起积雪,在自己身上揉搓着,一是让自己运动起来,升高温度,一是通过积雪清理衣服。 不管怎么说也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一条命,管它是穿越成主角还是炮灰,能活着就好。 “不比就不比,我本来就没想比赛。”薛亦诚说完这句话,就背着包离开了。 被阿四打成失忆,腿也打骨折了,这些都是由他而起,暂且不说。 陶灼接过房卡,心里一阵吐槽:把卧室门弄成这样子,也真是没谁了。 身体虽然疼痛,但她的大脑却更加冷静,楚桥让自己放松,靠着浮力躺在海面上。 “你敢!”张梦凡面色凝重,秀气的脸上此刻怒火中烧,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本以为这是哪个好事的家伙在用萨克斯管演奏,却不曾想这美妙的音乐正是敌人猎杀自己同伴的绝招。幸亏那个叫做老k的家伙之前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否则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得中招。 “哼,废物来多少都是一样的。”静音已经躺了,而鸣人正在和那一条大蛇搏斗呢。 手中拿着辉夜给做的红色婚服,这个应该叫做凤冠霞帔吧,名字怪怪的,不过无所谓啦,而且还有一顶红色的大盖头。 不过总体来说,沈平也只是在办了一个抵押就结束了,所以还是他最闲,一开始两天,是他带着宝儿跑了一趟洛杉矶的迪士尼乐园,整整玩了两天,然后才带着处理完工作的柳涛和曹雪一起在洛杉矶街头转悠了起来。 想不到历史兜兜转转几百年,当年的情景又一次在显,只是双方的角色已经互换,而我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又该如何抉择呢? 本来是打算坐飞机的,但是最近去北京的人实在太多,飞机票根本里买不到。这动车票还是买了商务座才有的。 “非常抱歉我的朋友,在指挥作战中,我的通讯器遗失了。这还是用部下的通讯器和你去的联络的呢?”瓦多一脸无辜的道。 “上课了,赶紧起来吧。”老班看了王旭一眼,镜面下的一双眼睛,充满了温柔。 “庞师长言重了,是不是西郊军营周边出现了什么敌人?”林昊狐疑问道。 这是市场经济下必然的趋势,就比如大红门服装批发城,在大家的衣服质量相当的情况下,若是脱离商场,各自为战,你在东城开一家,你在西城开一家,确实远离了竞争,同时也失去了关注度。 亲兵之中走出三人,铮铮铮!一阵刀光剑影,对方的四五名兵士,横尸当场。 第一卷 第132章 同根生死 书房里乱成一团。 只不过大多粉丝都以为这又是剧本,还在淡定吃瓜,等着后面反转。 陈妈来接机,一看到她就泪如雨下,抱着她哭了好半天才被劝好。 就算不是为了试探烨哥是否在海城,她也想在蓝蓝不在的时候,多抽点时间来陪燃燃。 陈英赶紧拍了他一下,这个时候就别挑事了,在挑事他老姨就得挨揍了。 一番交谈下来,已经完全相信了,顾今蓝他们是真的来领养孩子的。 “唐叔,发生何事?”万子涛还是第一次看见唐世海如此失态失神。 就在紫幽毒狼即将扑到她身上时,她轻盈地侧身一闪,巧妙地躲过了这次偷袭。 陈叔心里冷哼一声,想着要是陈桑梓敢拿他立威风,他必然是不会惯着的。 一袭华丽又极具设计感的粉紫色长裙,腰间有一朵粉色的花蕾,后背还有花瓣盛开的装束,林南兮犹如月下的花田精灵,瑰丽而不失灵动。 这要是以前的他,宁愿亏的裤衩都没了也不会向陆彦瑾服软示好,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哥瘫痪,二哥破产,侄子进了监狱,老婆怀孕待产,整个贺家现在都得靠他。 李月华虽然和他接触的不多,不过也慢慢的摸索出与他相处之道,那就是这人说什么你都当没有听到,有用的就听两句,没用的干脆就左耳进右耳出,也不要想着试图与他争辩,不然气坏的是自己。 陈彪子知道,那些混蛋都是很不名誉的家伙,他对那些人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我们这些人其实干正经事的人,我们不想花费巨大,还要给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弄一个骗子的名声。 幽部刚出世的时候,不知道被多少大佬暗中觊觎,但因为他们行事一向谨慎,堵死了几乎每一个漏洞,这才让幽部的市场越做越大,但人员却不见增多。 外面的人没想到的是,自己都瓮中捉鳖了,对方还能想着反抗,所以当车子原地极速旋转的时候,他们只记得嗷嗷叫着躲避了,两军对战,最要紧的就是气势,气势一散,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可是她明白对杨斌和刘菲菲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有缘,还是夫妻缘分。 天狗其状如狸,白首墨身,面相凶恶狰狞,其天赋神通乃是蚀日吞月,可将方圆万里的一切瞬间吞入口中,端地是无比凶残。 “不过,你现在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可想。”本来齐风觉得有些心灰意冷,想着是不是换个要求的时候,岂知峰回路转,赵剑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杨斌,阿姨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们都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感情自不是一般,你也不忍心看到苏醒这样吧?”到底马苗还是怕杨斌多想,和他解释了一句。 我俩牵着手一起走进了泉池中,四掌相对,十指相扣,用真气化解体内酒气。 “就是,拿钱砸死他们,我们也是做得到的。”燕子气呼呼的说。 第一卷 第133章 拿命赴约 裴清歌推开书房的门,里面还保持着沈未央晕倒时的样子,桌上摊着七八本鬼医的账簿,十几个药瓶散落其间,烛火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束微光在风中摇曳。 喝了一会酒,李鑫淼便忍不住拨通了李家珠宝集团的一个顾问的电话。 两人聊了一会,云可可亲自下厨给陈梦雪做了一顿晚餐,吃过饭以后,让司机让陈梦雪回家,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会。 当然了,对于顾老爷子这块料来说,多数不会有这么贵的制作费用,因为,他这块料可是价值千万的顶级白玉。 他让梁爽寄了几件礼物回家给父母,都是适合他们的衣物。易碎的酒水他没有寄送,不太相信这个年代的物流公司,准备先留在空间里,等回家的时候再拿出来。 略微犹豫一下,冉姬同样似是做出很大的决定一样,抬眼看着君缅尘,郑重无比。 “100米世界记录保持者”、“世界职业中量级拳王”,再加上超级足球高手,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让人敬服,更何况集三个于一身了。 岳烽阳看到了一只鶠凤,就是不太好看,翅羽颜色单调,凤尾也短了不少,头部要说更像鸡头,反正要和鸡比,岳烽阳觉得可能鸡还要好看一些。 杨瑜馨听了忍不住偷笑,倒也不惨吧?扑到杨瑜俪一动不动的,不也是占了便宜吗?怎么就惨了? 此时正处于兴奋之中的孩童更本没有理会我身体的变化,顺着三傻子高大的身躯滑落地面一蹦一跳的朝着我跑了过来。 怎么算都亏了呀!众人看着陆振军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有些犹豫。 “什么狗屁家主,救了人也不能限制人身自由!不让我走,这是非法囚禁知道吗!”花篱篱一边骂着一边褪下了肩上的衣服,疼的那扯衣服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如果真的有这种神奇的路,她一定要高兴的疯掉,她多怕下雨,每次下雨鞋子都会被灌进去无数泥水,而她根本就没有可以换洗的鞋子。 弯弯在进产房前可是跟他特别交代了;万一有什么风险,希望在走之前能见到她的朋友们。 这顿饭本就吃得陈慧心情复杂,还要听着旁边人的议论,她心里更是极其不舒服。 他们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但是散发的气质却和战海霆没有丝毫的相近之处。 “哼,想得美,哪有这么多便宜的事给你,一条建议一百块,爱听不听。”周莉莉坐地起价的说道。 从草原回来,两人说话也越来越喜欢拌嘴杠上几句,但从感情关系上来讲,也越来越融洽了。 一时间,江盼男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是放下了一颗心,还是为妹子以后的日子担忧。 这突击的左右两翼也算是集结了联军的不少兵力,如果自己能够趁势将他们给包围了,是不是战斗的天平也就彻底的偏向自己呢? 这九条龙形是天然形成,当年建设帝都的时候,左隐寒特意选在此地,便是取自九龙奉天之意。 说着,她起身站起,向王欢郑重的福了一礼,只是她只有一只手,做这个动作有些不方便。王欢急忙站起还礼。 第一卷 第134章 弃子避世 顾鸿不知道乔君会不会来。十年前她来救晏之,是因为亲儿子命悬一线。如今她若再来,晏之未必有危险,可她自己—— “不过即使他的宠物是老虎,也打不过鬼獒,牵上去也是送死。”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内心充满了不信。 看看摊主那精装的肌肉,再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板,眼镜男顿时打了个冷颤,也不敢言语了。 但是江凯然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旦他这次不能完成隐藏任务,那就意味着与具现功能失之交臂,甚至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获得这个功能,将来不免会成为一大遗憾。 不少到场的馆长,也是盯着主座上的金家潘,心想:不愧是打黑拳出身的,一身的杀气不是普通教练大师能比拟的! 与此同时,萧炎面色急转,体内源气毫无保留的向外暴涌而出,玄重尺近乎条件反射般的落入手中,准备迎对赵金的出手。 从开始到现在,萧炎和通天巨猿的攻击虽然看上去无比猛烈,但自始至终都只是凭借着肉身力量对其教训而已,还不至于伤及其性命。 可是这位夜莺,非但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甚至还踩在栏杆上做出一些展翅飞翔、金鸡独立等高难度动作,便是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免震惊。 林雨涵见司机那么说,无奈地呼了口气,与江凯然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到了之后,跟在蒋丽警车后面的警员立马冲出警车,奔向博物馆,在博物馆外面拉起警戒线。 风水局,本就是个工具,是自然法则,它没有好坏之分,只根据使用它的人的好坏,会引发不同的影响。 所以这个代理董事长,他势在必得,听到有人背后议论直接怼了回去。 此时整个主宇宙的关注点都在洁净之地了,毕竟再过一天,这里的所有霸者境王阶的强者都将被传送去外宇宙了,就连威望极高的林骏团队也是如此,因此其关注度自然极高了。 宋临偷摸打开袋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鼻子一皱,但想到明遂的反应,这么宝贝这面条,应该很好吃,或许像螺蛳粉?闻着臭吃着香? 凡凡出院后,明茵忙着和医生商量凡凡的病情,刚好冯老外出访友,明茵就让冯老帮忙带了段时间。 而且对方的身份,那可是联合国的元帅,要是发起飙来,将他干掉的话,估计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 “诽谤名誉,够让萧先生被拘留几天了。”安歆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仿佛觉得颜色还不够艳。 “第一。现在开始要确定每一个员工的薪酬和奖金。股份可以少点甚至没有,但是薪酬和奖金分别提高百分之30和50。”韩恕开口。 傅微还想纠缠,但是双拳难敌四手,陈枫和一个黑衣保镖合力,将傅微拉出去。 “刚刚不好意思,我听说我经纪人态度不太好。”范爱坤很客气。 一开始,还有大臣反对李世民的这一想法,他们认为秋狩必会劳民伤财。还有激进的大臣,甚至劝谏李世民,明君应勤于朝政,狩猎这种事,是玩耍,明君不应耽于玩乐。 第一卷 第135章 到底是谁 乔君没有答话,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 在这个时代,商人与剑士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简单的,基本只有商人需要用到剑士的武力,才会以钱财换取剑士的出手。 可吴笑天却神秘失踪了,吴师范是吴笑天失踪后第二天才知道的。 目送许时赫上了前面一辆车,齐昊才缓缓松了口气。幸好总裁心情好没跟他计较,否则他又要开始海投简历了。 在侯府的时候,她倒是未曾听到有人提及战争知识,而且也因为年关秦家父子被召见回来,入京觐见述职,怎的,还有这种军情奏折? “上月初七,?七在北云山看到张将军与大理寺公孙大人,在山中炙烤野兔,饮酒言笑,想来应是知交好友。”王子献千斤拨一两,说明原由。 也不知摄政王此时过来究竟何意,军师也不敢在此处多多逗留,当即只能硬着头皮带人过去。 编辑后台有着签约资料,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是,很少有编辑会打听作者的情况的。 敲打了刘辛鹏,暂时能够稳上一段时间,倒是薛云柔那边值得警惕。 “林然,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钉崎野蔷薇的声音略微加重了一些,不过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没想到他笑起来嘴角弯弯的,露出上排白色牙齿,仿佛春日的阳光。 这些年,他照着楚昀的步伐走,终于有一天,他可以做回他自己了。 老道士有些讶异不过也就没在出声了,接着二人低声的讨论着什么,一直谈到天色渐亮才各自回房休息。 两人咕哝了一番,又与几个队友做了一番交流,最终还是各自分开点了外卖。 看着那抹利落转身的背影,上官临渊的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为什么她变了,变得他一点都不熟悉了,上一世,她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绝没有如此尖锐的锋芒,更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来压任何人。 不等许图南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住许图南的胸口。 楚芸淑直接被打倒在地上,哭着红着眼睛,断然不敢再说半个字,嘴都被打肿了。 “清姐,咱们走吧,爷爷要等急了。”顾诺赶紧开口,在让她说下去,顾诺觉得自己要被气出心肌梗塞了。 “这个杯子我要让邓布利多销毁掉。”汤姆抬出了一个斯克林杰无法拒绝的对象。 “将他带走!”只听梦父说完,他身前的几个保镖一左一右便将他扣了起来,压着他向外面的车上走了去。 顾诺猜到是凌烨来了,毕竟凌家父母都在国外,能称作家长的也没别人了。 “大人,我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江智路瞬间就面临他的人员分散完的危机感。 罗希云有多难追,他在梦境里已经领教过了。即使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她一开始都看不上他,更别说是在现实中了。 老皮看向这一刀,就跟吓傻了一样,任凭其一刀落下,连躲都未躲。 再加上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用度也大,在外人眼中很富有的马家其实也不过是空壳子罢了。 第一卷 第136章 及时赶到 顾晏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此刻看见那双眼睛,心里翻涌起他不敢承认的猜测。 他正愁自身手段单一,没想到就抽取到燕藏锋,简直让他惊喜兴奋。 “这一株是六叶天星草,能长出六片这么大的叶子,起码也在六百年的药龄以上了,不错!”再度挖出一株灵药,先存在感到满意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失落之情来。 苏应心中一喜,直接将一百条纯阳灵脉拿了出来放在系统空间内。 此时他来到姑射宝宝的神胎前,直接将姑射宝宝的本体元神拥入怀中,心念一动,道道夹杂着生机的神胎之气便涌入她的元神当中。 他现在之所以没被圣剑宗的人找到,那是因为他吸收上次百国战场的教训,彻底封印了剑意。 九鼎道人和欲魔君纷纷怒喝,一时间九口大鼎组成惊天阵势,携带着欲魔君的欲望苦海,朝着姑射宝宝汹涌而来。 但却也没有半点办法,光是这份隐匿的手段,他们就拿对方没办法。 一路上怪物密集慢慢的从都是水属性的怪物居多到现在入眼的几乎都是火属性的怪物了。 其他几人没有说话,但是神情都透露着关心,丝毫没有怪柳风的意思。 “郑胖子,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拍我马屁了?”邵逸天看着郑爽问道。 一双美目则是紧紧的盯着薛兵,似乎后者只要说一个不字,她就要用眼神杀死他一般。 阎宁立马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他摊开手掌,正是鳌元给他留下的最后一道龙语。 雅勒哈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倒在战壕里的士兵。此时的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晃了晃。 水间月感觉到,这一下膝顶可能才是林悼真正的实力,前几招应该都是陪自己玩的。 这两个团没有火炮,而步枪子弹又击穿不了轻型战车的钢板。所以这些战车就显得威力无比。 李浩点点头,停下了笑声,一脸兴奋地往两边监狱看去,寻找薛兵的身影。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此时的薛兵光着屁股趴在地上,正被几个抠脚大汉疯狂捅着菊花的画面。 可是一抬头,看着那精致的脸蛋,苗条的身材,挺拔的山峰,王英的口水就流了出来。 炼金术士公会在短短几天集中全部财力,高价吃进了所有的火卡。 “我强烈反对,狄瑞吉之影那家伙实力深不可测,如果贸然行动,恐怕会弄巧成拙”。 “你爷爷的,太特么Y险了吧!”吴易正在尝试着调用天道元力,突然遭受冲击,摔得七荤八素,剧痛钻心,疼的冷汗直冒,要不是精神异常的顽强,早就陷入昏迷之中了。 一听不用付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可以成为能力者,这种事估计傻子都不会错过,于是便跟防务组的人交待了一些工作任务就跟着陆玄回房间了。 方程宣布散会,大家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停留,严谨的按照方程的话开始办事。 平静沉寂的星辰神座,光芒千万丈,一枚枚承载毁灭乾坤力量的狂暴星辰,从天砸落。 第一卷 第137章 山巅取药 周太医连忙上前一步:“这位……大夫,您说的同根生,老朽也有所了解。依老朽之见,此毒需要子毒幸存者的气血为引方可解,可那中了子毒的侍女已经……” “我知道。”乔君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子毒的中毒者已经死了,正常情况下确实无解。但同根生还有一种解法。”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周太医看。 周太医看完,嘴唇哆嗦着:“这麝香、血竭、附子、乌头这些药倒是有,可这最后一味…...... 一些人离开之后,恰好趁了苏游的意,本来苏游等人就在后边,看不到里边的情况,三三两两的走了这些人之后,苏游也就慢慢的移动进了偏厅,能看到里边的众人了。 这时候就全靠审判者装甲的高度灵活性了,在它背后一排十二个微型引擎,喷吐着高能粒子流,强大的动力带着古柏如同一只雄鹰一样在火网中盘旋。 不同于九锡禅杖尖端的幽暗之色,翻飞的降魔杵上闪现着的却是浓郁的佛光,一连十几只降魔杵飞出,却没有去净化地上被九锡禅杖钉住的阴邪之气。 如今的张夜,就算不是身经百战,也早不是从前的那个懵懂少年了。被紫衣提醒的时候,丝毫也不显于色,照样慢慢的递出了神木王鼎。 叶天突然想到自己那个当了BJ市警局局长的老领导——唐卫国。 打扬州庐江投奔而来的那位老者,见着此事有惊无险,黄先生更是处之公允,自然欣喜有加。 “谁他妈敢上来,老子第一个就踩断他的腿。”向飞腾那壮硕的身躯顿时挡在了星洛的面前,原本憨厚的一面骤然蜕变成凶狠。 现在没有了后顾之忧,张夜拿出了玉机子的金丹吞下,压制气海之处。开始了疗伤。 猎手人有两种军事技术是稳压马头人的。一种是雷达技术非常先进。而另一种就是这种战争装甲所用的能量棒了。 这么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太白金星知道一旦稍有差池,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恐怕都要化为泡影了。 在白帝的口中,直接将西王母编排成了娘们儿,这实在是不符合白帝的身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眼下的这件事,是急于求成的西王母做的又是体面。 白莲圣母的修为即使没有封皇,也是三十三重天中实力不出前五的存在。 “此人是我朋友,谁敢动一下我瞧瞧。”叶不浪倒不是怕司徒轩会受伤,而是怕叶家的护卫交手之下会伤残。叶家每一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而来,每一位都是人才精英,伤在自己人手中实在可惜。 这倒是让夜吹英十郎有点不明白了,照理来说,越是靠近这个鬼魂,照理来说应该是感觉到更强大的鬼气才对,可是现在却是相反,越是靠近它,却越是感觉不到它身上的鬼气,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呢? 诸庄主得意道:“生意太多了,凡是封善海做过的,我都接着做,包括贩私盐!”说罢,哈哈大笑。 章仝玄点头致意,而阮竹星只是匆匆的敷衍了事,目光一直盯着远处不当事的方向不肯离开。 海峰一边高声的呐喊着,一边在楼道里奔跑着寻找空羽的身影,可是叶岚这个时候却是将右手放在了自己的下巴上,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是若有所思。 “咱们俩取长补短是高兴的事情还是难过的?”李牧野反而有点不忍,只好换个循序善诱的方式跟她沟通。 如此问题就出现了,能随意扔灵器的人,除了霍子吟以外,世界上应该就没有第二个如此败家的人了。 杜大海听到这句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眉头更是心疼的微邹起来。 在他看来,既然糜竺都这么说了,本来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获得糜家的好感而来的。 他要先去会一会,这头五阶战力气息,能够释放恐怖雷霆的雷霆龙血蜥。 等叶严璋参加完国宴,风尘仆仆地回到叶府时,叶梦歌已经酣睡入眠了。 但蒂蒂亚大祭司在主持白亚沙祂们的婚礼时,觉得这个地名不贴切,就亲自给这里换了一个新的名字,蛛人谷。 但张怒一想到,他用两万迷失怪骷髅,换来一千三百头荒原血鬣,和一头巨大的三阶双头荒原血鬣。 听到这个话,温言略显失望,周仓他能够被关羽看上眼,那么自身的武艺必定不差。 骷髅魔怪的数量多得惊人,当中有手持长戟的骷髅甲士,有擎握阔剑的双头骷髅,还有几十只肢如长钩的骷髅血蛛,潮水般从吊桥的另一端疯狂扑至。 林雍毫不犹豫,尝试立即捏碎木鱼,借如来神掌的镇压之力,离开冥神帝座。 门缝之中有微弱的灯光透露出来,里面有东西点燃了房间,应该是在等着自己到来。赛娜有礼貌的敲敲门,才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到底是保罗-丹尼这个英国摄影师想要瞒住自己,还是爱莎想要瞒住自己呢?蒋震搞不清楚,最主要的问题是,蒋震觉得爱莎和伊莲娜想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消息,没必要对自己隐瞒,难道她们觉得自己会阻止她们? 七位勇士之间,就这样自己争吵起来,最后,那两位勇士还是进了古洞,而他们,也从此再没有任何消息。 如惊雷,如闪电,无限剑芒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扑去,将半空之中的巨大恶灵刺穿。 当他的身影完全脱离黑暗时,才惊见这竟是个全身瘫痪的妖怪。他苍白的皮肤呈现出腐肉的颜色,枯瘦的身体瘫在轮椅内,全身四肢僵硬,脑袋歪在一旁用一种诡异的冷漠目光打量着张烈和安妮。 “我说不离开妖兽森林,你会答应吗?”冷冷的看着李明,鹤韵儿冷冷的说道。 第一卷 第138章 药浴祛毒 燕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把布袋的口扎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对银蟾这类东西十分了解。 所形成的的原因,宝境信息上也有说明了,神明陨落,神明的神力反哺秘境天地,从而滋养着秘境中的一切,成为一座特殊宝境。 辛无尘脱下隐神衣,跳入暗河,经过好一阵的摸索,才找到那块堵住入口的巨石,这是一块倒扣在密道口的石头,若无巨大的力量,即便是找到入口,拉不开巨石,进不了密道。 在远处用望远镜查看情况的夏轩见到旺旺狗突然休战,并没有担心。 沈凡他们也没有得知到具体的信息,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战争之魂可以成长进化,成长进化的速度涉及到的因素一个和战争有关,一个和掌控战争之魂的势力有关。 大米,倒是有,不过这些大米都是没经过高科技改良品种,味道也就没有现代大米那么香了,但林川还是吃得很舒服。 我的资质不如林枫师兄好,学的也比他慢,收鬼这种活儿,至少也要等到几年以后才能轮上我。 她说着,还舔了舔红唇,展现最性感的一幕给林川看,魅惑无线。 以前,范雨欣在他面前,虽然没有开这些暧昧的玩笑,但这也是符合范雨欣的性格,所以也没怎么惊讶。 胡戈和司晨在一起出席新剧的发布会时都被问到和乔暖的关系。甚至司晨还因为在金鹰节颁奖礼当晚被乔暖拍肩安慰而一度传出两人在谈恋爱的绯闻。 这些地行兽样子看起来很像鳄鱼,不过却有六只爪子,浑身土黄色鳞甲,表面有淡淡黄色光芒流转,就算七品战神全力攻击在他们身上都没有半点事,除非尊者动用本源之力。 夏沐瑶知道多娅一向脸皮薄,便也不再说什么,待到了午膳时间,便让燕玲将午膳拿到外堂,与多娅一道用了。 “为什么?”楚云钊紧盯着沐筱萝的眼睛,他很怕会在沐筱萝的眼睛里看到不属于一个痴儿的眼神,所以握着沐筱萝的手渐渐收紧。 “好吧,就当你是凌叶樱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袭击我?”王默尽可能的去拖延时间,他已经是开始用回春术慢慢的回复起了伤势。只要凌叶樱有一点破绽,那么他也就会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没有犹豫,直接让四名天神巅峰至宝开启传送阵。他却直接瞬移,用火焰将黑袍人焚烬。至于黑袍人身上的空间戒指内的神剑和至宝,他没有丝毫担心,他的火焰绝对没有这个能力将那些宝物融化的。 九尾狐却是无奈的一叹,她一来神界,这逸王就经常纠缠她。她却是很清楚这逸王可是花名在外,当然不会上当。还好有噬大人帮忙压着,但每当看到逸王这拉风的求爱方式,九尾狐心里还是无比的头痛。 纵是内心再强大,遇到她这样莫名其妙的遭遇,都会惊惧得要发疯吧?哪怕她已经从刚才似梦非梦的恍惚中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仍然觉得一切简直是荒唐得让人想要发笑。 第一卷 第139章 即刻收押 顾晏之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内息。 他的目光落在沈未央的后脑勺上,乌黑的头发散在药汤里,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脖颈。她的脖子很细,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药汤翻滚着,热气蒸腾,整个浴房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沈未央的抽搐渐渐平缓了一些,可她的身体依旧冷得像冰。顾晏之的内力像是石沉大海,输进去多少都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顾晏之的内力在急剧消耗。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进药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嘴唇已经...... 真好,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就遇见了自己心仪的王凯学长,陶花倍感幸福,如果以后能天天和王凯学长在一间教室里学习,那将是多美妙的事情。 简薇四下张望了一番,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这里是这么安静,安静到死寂。 “我去看看,王子若是不想给大王增添麻烦就记得不要过去!”阿达严辞说了一番,拉泽虽然气愤难平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便点了点头。 那人,自出现以来,便没有看一眼丰玉,只是那么面容平静地望着前方,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发出,奇异中透着熟悉感,那股难明的熟悉感很是飘渺,让人抓不住,摸不着。 当安静出现在别墅门口时,吸引了无数目光。她款步从门口走入客厅,始终淡淡的微笑着,清新脱俗得像在云之彼端的天使,令周围的男生们忍不住连连惊叹。 “可以,我呢,真的觉得在这里工作太好了,无论是在哪个岗位,我都觉得这里面的人都特别的友善,他们是真心的在教会我很多东西。”杨希若乐呵呵的说道。 和泰勒回到家里的陈静宜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生活,没有了在孤岛里的那种忐忑与不安,每天幸福得就像泡在蜜罐里,甜腻的要命,泰勒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她,宠溺她。 说来当今圣上也算是完颜亮的兄长,却比不得完颜元却和他是真正的同胞亲兄弟。完颜元早年封王,一直领兵驻外,因此虽然和完颜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感情倒并不十分亲厚。 回到自己的房间,听闻自己的行礼全部被夜寒忻带走,忙着急的往夜寒忻住的地方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她的晶卡,其他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只这晶卡可是她千辛万苦赚来的,怎么着也不能丢了。 “如果伯母想要告知晚辈圣祭的内容,晚辈已经从狼奴的口中知晓了。”展飞鸿笑道。 短弩缓缓跟随楚天的四处急速移动的身影移动,一团巨大的七彩光团在双弩箭凝聚。只要锁定完成,任对方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傅燮、盖勋都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盖勋更是名门官宦之后,自从祖上开始就一直是两千石的高官了,二人的心里都做了一番斗争,最后还是答应了高飞,表示愿意从中协助。 连续遭到诸神能量球的攻击。牢牢护住楚歌身体。受神秘地图压制的冰神之心释放的力量渐渐失守。最终被一股股狂暴的诸神之力涌进了体内。 我和凌雪更加深入一些的进入丛林,接着黑暗的掩盖,在我们去掉装备效果的状态下,基本上没有多少人会再注意我们了。 连续两个冷血高丽参和大贤者一起发动了攻击就冲着他们能够破开冰茶防御这一点这两个刺客就足以晋入顶尖刺客的行列了。 正想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时,周玉光已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跑了出来。 不过他知道华灵儿也都是为了他好。不想让他受到丛琳老师的责骂。所以也就不会责怪怨恨华灵儿。反倒从心中生出一种感激來。 “主公!且慢走!”周仓从城中飞驰而来,一边朝高飞招收,一边大声喊道。 又是几招过去了,只听“铮”的一声响,张飞的蛇矛当空压在了高飞举过头顶的游龙枪上。只见高飞脚下一软,双腿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双臂还在举着游龙枪横挡着张飞的丈八蛇矛。 但苏染画却面色不改,无动于衷,只是适情适景的做出礼貌的本分。 而此时一直被全部世界关注的傲天,正在一棵樱花树上张口大骂,这他妈是谁设计的奈何桥。因为在傲天在走过奈何桥最后一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踩空。 现实永远也不可能象励志电影的情节那样,只要努力过奋斗过就可以实现梦想。 像雷雨这样的末流诸侯,只能睡在草地,平原,山谷等地方自己搭帐篷,或者花钱租用地方。 在商谈后行会以后的发展,龙灵儿因为要去接手龙门成员,也就离开了‘不二价商店’。 傅承爵大步來到秦欢面前,揪着秦欢衣服的男人酒都醒了大半,浑身发软的坐在一边,还不忘打量着傅承爵的神色。 杨诗敏的脸色有些难看了,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这一对情侣是多么幸福,杨诗敏自责到了极点,唐寒封看着杨诗敏这个样子,再看看悠悠,真的觉得悠悠有些无理取闹。 加长型豪华林肯悄无声息的向前行驶着,犹如是伟人出行,一路注目不断。 这孩子心思通透,怕是早就看出了他的意图,而现在,他竟是帮母亲阻止拦他吗? 终于,纸鸢动了,缓缓飞了起来,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一般,因绕着她一直转着。 随着最后一层石壁被巫法变为了淤泥,乌恩奇和大量泥浆一起从地下鲸舍的侧壁上坠落下来。 上一次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让乌恩奇几乎心如死灰;这一次预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魔阳天劫,却让乌恩奇陷入到两难的境地。 看着被绫濑缓缓合上的门,伊乐不由叹息一声,算了……还是先上去好了,艾米莉亚估计都等的不耐烦了。 伊乐苦笑一声,这会又该被绫濑讨厌了,不过自己也确实是应该反省一下。 第一卷 第140章 谁敢动你 “本王不可能让你带走她!”苏擎苍的声音陡然拔高。 友善的点头示意,林风一行人疲惫的穿过万虎林外围,一直深入。 “馨儿,馨儿,该醒了。”脸蛋被掐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声唤着。 林风心中对韩无双又多了一层了解,能在仰视的情况下看出他的拳杀伤力很高。 叶晨就知道,他曾在天劫世界中面对过天帝的过往影子,隐隐约约猜测出来。 西司听出了孤叶话语,知道了孤叶在挽回自己的一点信心,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请进吧!”孤叶也没矫情走在前,进入了对战巨蛋来到了对战场地上。 而且警察也不是傻瓜,他们首先怀疑的就是新跃集团的高层,只不过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搜刮战利品已经成为沈天羽的本能了,在四臂金人出手之前,沈天羽就已经把坠落地上的九柄飞剑收起,而且这还是一套九柄的灵器级飞剑,可见进入试炼密境的家伙个个身家不菲。 立刻沙漠蜻蜓的尾巴被绿色的光芒包裹,冲了出去,花岩怪再次使出了破坏死光但是,毫无意外的被沙漠蜻蜓躲过了,沙漠蜻蜓的身形一个回转,躲过后,被绿光包裹的尾巴准确的甩在了楔石上,将花岩怪击飞出去了。 “不会的,你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呢?”亿安是唯一知道零身体异样的人。 卢月斜不断从外面抱来一些木材,此时他的脸都被冻的有些发紫。可他不敢停下来,他害怕万一木柴不够的话,他的王叔叔将熬不过“厄尼特”,因为他那几件能够取暖的衣服都被那些人给烧掉了。 “让他走,我不想见到他。”水梦清此时道,他一直趴在龚雪涵的肩膀上,一只都没有抬头。 一个身体呈银色的尸体就安然无恙的坐在缸里,我看着那个被称为“尸王”的东西。身材有些高大,而且关节处都有针线缝合的痕迹,难道这是拼装出来的? 剑气斩杀军官后,并未停歇,而是继续向前砍在了军营大门上,军营大门被毁。 虽说这一次的战斗也是有点伤亡的,毕竟迪迦和基里艾洛德战斗的时候也碰倒了不少的楼房,这难免会压到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轮廓极分明,额角宽阔,鼻子高而挺,纵然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至少很有性格。 “别打了!会出人命的!”这时候董思思强忍着脚腕的伤痛,慢慢走下了车。 “他们社长放出话来,说邀请你去共进晚餐,你竟然不给面子。他要让你知道,不给连云社面子的下场。”男子道。 不过下一刻,他就调整了心态,反正做这些事,总是要拿人开刀的,拿冯君和拿别人开刀……区别很大吗? 也不知道沉了多久,氧气泡换了三四个左右,就在沈霄纳闷这池深不见底的时候,沼泥蛙竟然不见了。 “你,这个盒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牧齐峰头也没抬,下意识的把玩着手上的那个盒子。 第一卷 第141章 杀人灭口 乔君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是镇北王府的令符。她攥紧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不用担心我跑了,我自己走。”乔君淡定挥开那两个禁军。 王公公点点头,乔君昂首走在前面,丝毫不担心她即将深陷牢狱。 经过院子的时候,白巍靠在廊柱上,看见这一幕,猛地站直了身体。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愤怒和不甘。 顾晏之跟了出来。他的脚步很快,走到苏擎苍身边,压低声音:“王爷,我去查。她不...... 左君恍然大悟,原来药十三与自己看到的并不一样,自己注意到的是袁霸的气息与眉间血印的变化,而药十三则是从袁霸自身的灵力上发现了端倪。 众人举目瞧去,却见那些利刃锋芒闪烁,寒气森森,一股浓烈的杀气弥漫开来,春花和秋月看的心惊胆战,均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给黄雨柔倒了水之后黄雨柔勉强喝下去一些,但身体似乎还是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眼看着风月宸有些不敌药神,风月萱立刻飞身而出,来到了风月宸的面前。 “……明白了。那你,总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的吧?”乌若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将这句心里知道本不该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楚枫走到寒冰床边,一坐下后,便传来一股凉意,就像是在大冬天洗了个凉水澡一样。 自己的师父是太了解他这个大徒弟了,若是没有这句话,这封信绝对会被自己的师兄死死地忘在脑后。 三狼的合成技“金三角”已经近在眼前了,犹如一个高温烧红的巨大金属模具向着这边推过来,滚烫非常。 鬼婆讥讽之后,当先朝着楚枫出手,楚枫直接正面应战,和鬼婆打在了一起。 金光中竟夹杂着声声细若游丝的哭泣,哭声此刻显得无比的诡异,声声侵入心神,叫人不寒而栗。 白狼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尽裂。他知道如果传送阵被破坏,得不到支援的它们肯定会如城墙般在魔物大军中被摧毁,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 屋子里面,坐着的便是轩辕云决,司禅还有另外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脑子里面一闪而过跑这个字,花梨便毫不犹豫的转身,接着往山脚下面跑去。 秦三元当然也不再说话。他冲着秦明远施了一礼,坐上了行车位,抖动了一下缰绳,马车便徐徐走动起来,出了秦宅,驶出了秦宅前面不太宽阔的巷子,走上了大街。 与父亲进宫之后,皇上听了左相的禀报龙颜甚是不悦,再听了左良的陈述,虽然没有大怒,但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了他此时的忿恨。整个大殿里连个敢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 “都是这两个孩子!好端端的去解狗娘的绳子做什么?”丁多福也是一脸张惶,训斥着春禧。 “不必麻烦这位婶子了。这冬日里烧火暖和着呢。咱要蹭饭吃,可不得干蓄?不然可没咱的饭吃。”说着把挤到面前的孙氏往外推了推。 允臻看了看他们,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得到了这样的特赦,奴才们心里欢呼雀跃着离开了寝宫。 两位兄弟,关羽,张飞已经领兵杀了进去,城池已破,想必占据这座城池已经不远。看着无数将士蜂拥而入,刘备傲立不动,等待着帐下将士传回消息。而后恭迎他入城。 陆云香这一次倒是没有客气,她只看了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香囊上面的绣法。 “应该是吧……一个仙人府邸而已,我没有在意。”钱百万摸着脑袋,不确定说道。 现在,他们突然找到了姜晨,不需要多言,姜晨的心中,就已经猜到了他俩来的大致目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是他很多天以来第一次想要知道这在一天之中属于哪个时辰。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雨云是被姜云挥手驱走的,而是认为,这是天意。 这件事情,姜晨本来就没有往心里去,不然火风早就已经死掉了。 叶无双目光一闪,脚步骤然踏出,身体彷如化作了游龙,其刹那之间,直接来到了欧阳家老祖面前。 可姜冉,在吸收了十多个天地法则之后,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丝毫不受影响。 要知道,上午的时候,可是有不少在说那些进货充足的人是傻子,居然进这么多根本卖不了多少。 火堆旁边丢着一些干柴和老木桩,一个两鬓有些花白的男子一屁股坐了下来,靠在一根老木桩上。 鸣人的责问,在搭配上此刻的佐助眼中的茫然,那些和鸣人打闹的场景一一浮现在佐助的脑海当中。 时飞看二人亲密无间地走出来,却是诧异得很,先前双方还势同水火,怎么才一转眼就冰释前嫌了? 不远处还杵着一尊‘冰神’,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被人整的模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丢人。更何况,这种事情,告诉雷洛也没用,他也不可能现在跑出去帮自己买件新的,更何况,就算是他肯买,自己也没有多余的钱。 不禁脸色就是一沉,并立刻站起来用他们国家的语言,神色难看的说了一长串旁人根本听不懂的话。 黑夜中,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脚步声,缓缓地,有节奏地响起,与之相对应的是那一双黑皮鞋的交叉。 我以为梁学琛不在自己的房间,也没敲门就直接开门走了进去,刚踏进去一步,整个身子都被梁学琛拽了进去,门轻轻关上,他将我抵在白色的墙壁上,一记火热的吻袭来。 “真是嘴馋,你先陪着父皇母后用些点心,我这就去做菜,稍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凌若翾宠溺的看着凌云飞道。 第一卷 第142章 得利益者 苏落雪走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门。 她早就忘了这码事,纳百川却把这套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整整齐齐的挂在衣柜里。 陆铭就这么一直睁眼定定看着景伊人,他面无表情的脸血色差极了! 她好奇又清澈地看着他,似是在问为什么有的是时间看,他面上露出一丝笑,并没有回应她的好奇。 好罢,或许真是个好地方,桐景殿一听就是个气派的名字,怎么说也该有个真正的“宫殿”,配上花园水池桐树林才对。 反正洛克他们说什么,唐乐乐三人依然我行我素,走到一处,突然发现四周很安静。 “哟!有段日子不见了,你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刘传根开口道。 说着便冲美丽挑了挑眉。这句“会找仙草”在旁人听来没有什么,但李美丽是对林芝的本事相当了解的,要她去找,事半功倍。 看来,有个战堂长老做师尊,在那种环境的熏陶影响下,他真的学到了不少,进步更多。 纳百川的车子在十二点整驶回了部队,经过朵朵之前坐的那台石阶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纳百川觉得有点失落,原来朵朵不是来找自己的,只是凑巧出现在那里。 夏以沫笑了笑,把一片橘瓣放他嘴里,某人瞬间被收的妥妥帖帖。 元大爷来剧组找万祈也有过不少次了,但是还没有一次是来看万祈拍戏的,都是找完万祈之后就离开了。完美错过了万祈的任何一场拍戏进程。 阿九的手握得紧紧的,面上风轻云淡,其实他非常生气,杜家是吧?你彻底地惹火了本公子。 “楚先生,我这次来,是带着私心得。。”韩聆雪羞愧得低下了头,不敢看楚子枫得双眼。 “诸位前来蜀山派,是我们的荣幸,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原谅!山儿,吩咐弟子们上菜!”。 二人开车来到谭宗辉的俱乐部,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谭宗辉带着微笑才过来,他过年其实更累,要与许多关系户在过年的时候联络感情,从年前到年后,谁都不能马虎。 主持登基大典的礼部官员扯着嗓子喊,“吉时已到!”顿时礼炮齐鸣,奏乐四起。 碧波一直对于昨夜慕凌宸和临裳的态度耿耿于怀,坚持认为这件事一定是和大雍皇帝以及慕婧有关系。 四皇子心中诧异,他没想到父皇居然能一眼认出他写的奏折,脸上满是孺慕之情,“父皇!”嘴唇微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相爷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微笑着道:“夫人这是怪为夫没有喂你喝药吗?”作势便要来喂。 罗恩对于画面中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太多的关注,便和克罗提亚在附近的饮品店中找了位置喝起茶来,相互交换着最近的情报。 “你要是不解释清楚,这件事我们跟你没完。”常胜对着上空连续扣了不少扳机,而穆拉丁也重重的将锤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震动。 自已这次匆忙来到京师,一心想着如何与皇帝对答,却是实未带得甚么好玩之物。 第一卷 第143章 趁乱劫囚 “你胡说!”苏落雪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温婉装不下去了,“我没有害她!我有什么理由害她?” “理由?”裴清歌冷笑,“你想要理由?春禾死了,未央要是也死了,这郡主府就是空的。” “王爷膝下只有世子一个儿子,未央若是不在了,你这个养女,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说不定还能讨一个郡主当当?还是说,你想要的,不止这些?” 苏落雪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裴清歌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告诉你,...... 若是以前,刘备不懂这些,可在青州这些年,在的讲解下,在王轩用多出来的两千年智慧的分析下,刘备清晰明白的认识到世家阶层对整个帝国的伤害。 徐情也很无奈了。自己最近好像生病了,竟然也会像凡人一般生病,变的虚弱。 刚才发生的一切由于轻歌都不在场所以只是懵懵懂懂听到了一些,对其中的过程很是不明白,看见花璇玑又是顶着这张脸颊回来,心中的火不自觉的就涌了上来。 没有再犹豫,王诺直接在尾盘在仓位推到61张满,下一秒,股市收盘。 “不想死的话都给我闭嘴!”高平凡眯起眼来,脸色凝重的看着面前的孩子,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的从他的身上四散出来。 “你怎么不躲?”明如玉的声音带着零星好奇……攥着剑得手微微颤抖。 苏照带着秦洛水,正打算朝着门口走去的时候,沈傲三人就出现了。 楚昀霆心底蹭的冒出一股恨不得马上掐死陆晚星的冲动,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就连着掐着她下巴的指尖都微微的发抖。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所有人都盯着门口,便看见王轩一脸冷峻地走了进来。 毕竟是里奇的旗舰,这上边多数是对方的死忠,王轩没准备留什么活口。 宁修脱去鞋袜,将脚伸进升起腾腾热气的脚盆,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宁修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方面深度开发一下,诸如推出一个与解元郎单独会面半个时辰的活动,期间可以吟诗作赋畅谈人生,估计会很火爆吧。 门开处,冬日的寒风挟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入殿中。而随着寒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脸阴冷的谢皇后。 可以知道那是一段留言,当郑琛珩听完那段话,脸色可以说是乌黑的,只是那神态有些怪异,要恼不恼的,着实让人想不通他此时的情绪究竟如何? 泰图斯大人神色冷冽,不言不语,只是用冷冰冰目光扫视着年轻牧师和那个同样年轻举报人。 楚蓁蓁只觉得腿酸软的厉害,将力气都依偎在白雪身上才稍微好些。 来到齐梁两国交界地,山路难走,日头又毒,玉念珠嫌弃轿子里不透风太闷热,又怕走山路,就将玉如颜从鸾轿上赶下来,自已爬上去坐好。 看着楚姒的背影消失,方才还焦急万分的蒋繁便冷静了下来,身后蒋夫人和宁氏也走了过来。 从极古到现在无尽漫长岁月,除非离钩真正差劲,否则最后一道法则必定能突破,正常情况下,无数大道高手到达两千五百道后就无法继续感悟,能达到两千九百九十九道法则,意味着他的能力并不差。 这打死一般的截教仙人,阐教一向无视,可火灵圣母已经是通天教主手下的重要弟子之一,这广成子便到了碧游宫将火灵圣母的紫霞冠送回。 靳越抽离了自己,掀开被褥起身,伸手拿过椅子上,萧晴刚才为他准备的衣裳,套上了一条长裤。 当然也有不少长老作壁上观,之前掌教与供奉长老关系匪浅,现在说翻脸就翻脸明显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有人猜测这是他们在做戏,就是为了揪出想要挑拨离间的人。 雪鹰安排人手去查找曲清盈的下落,而肖涛则约了雷远见面,他要好好跟雷远谈一谈。 萧易钦和霍连城同时看向了程泱,错愕了一下,两人同时松开手掌。 卖香烛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瘦马脸,残柳眉,鹰钩鼻,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丑陋,唯一比较与众不同的就是他的眼睛特别有神,很亮。 可惜谁也没有率先动手,战斗到现在谁不是精疲力竭,并且林依依的实力可不是任人拿捏得主,下去之后还真不知道谁倒霉呢。 后面两个字,花耀宗并没有说出来,但两人心中都非常的清楚,或许韩蜜儿已经对胡统领下手了,胡统领怕是凶多吉少。 颜天佑顿时精神一振,抽出腰间长刀高举,高声呐喊道:“兄弟们,破关就在今夜,跟我冲!”最后一个冲字,响彻云霄,震动山野。 如梅和如花两姐妹,则和要考试的志勤、志学两兄弟同坐在二伯吴立德赶着的马车上。 就连花碧落,一见花耀宗就忍不住尖叫了一番,瞬间便是红了眼眶:“老爷,您回来了!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花碧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花耀宗差点没撅过去。 要知道现在还是在前期,虽然只是那么几个兵数,但搁这个阶段已经算是天大的差距了。 纯银色的发丝,即是在茂密的树林里也在发光,所以灵兽族一眼就认出是阿雷斯。 段狼看着叶檀,然后手里的长刀竟然直接就从自己的袖子处出来了,然后朝自己的胳肢窝去了,然后朝着叶檀的跑过来了,这个有点类似藏刀式,让自己的身体在舒服的时候,将这个刀法传出去。 听到王靳要离开了,王百万的眼睛都发光了:“殿下,你要是离开了我们这下下属可怎么办呀?”就算是心里乐开了花,王百万还硬是要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 可即使如此,钦宗也只得到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民间却已被搜刮一空。于是又降诏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并其属县及三镇以北州军,让他们准备割给金人。 第一卷 第144章 欺君自首 顾晏之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对着顾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顾鸿看着顾晏之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像你。”他对乔君说,“冷静起来的样子,像你。” 乔君带着几分无奈的摇摇头,嘴角微扬。 寅时。 只不过,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刚生完孩子不久?如果是医生的话,这样是不是说明他可以帮她了。 “呵呵,我们的国土面积太大,没有这么多部队根本防守不过来。”宋子微笑着解释。 不过自从一年前,卫沧海从浮罗山会见一位故人回来后,性情大有转变,心态不仅温和了许多,就连随身的佩剑也不曾出过鞘。 想着的时候,她便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在这三年里面,纪薇晴究竟是经历过什么事情,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无法想象娇艳美丽的洪奕在绑匪手中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只一张纸,她只能等待下一张纸,连跟绑匪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她和顾巧巧之间的那份亲情,也不过是她做出来的样子罢了。 洛安侯夫人先是惨叫一声,之后又缩着脑袋从马车里出去,狼狈的抱着自己。可是,那侍卫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仍旧是一下一下的将棍子打在她身上。 她来到碧水寒的身边,此时的碧水寒正在运气调息,以内功真元化解残留在体内的炎火之伤。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近期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暂时不能再损耗元气了。 “咚!”封漫云侧身跃上甲板,靠在救生艇的角落里拔出太刀,凝神戒备着。少年腿侧猎装的皮质部分豁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色逐渐从里面渗出来。 苏宁脸上下意识的露出笑脸,心里已经开始斟酌自己是要一百万呢,还是五十万呢? 国际米兰的替补席上,谁能为球队带来立竿见影的变化?莱昂纳多思考了良久。时间一分分过去。 在兽人战士后面,藏着一些与普通兽人与众不同的兽人,他们与魔法师很像,都是披着斗篷拿着法杖,这就是兽人祭司。 “我要证明我是一个合格的骑士!哪怕我看起来再弱不禁风!”但丁心中怒吼着。 “大爷,我说你不怕鬼风出来吃人吗!”凯丽这回声音明显大了几个分贝。 她看了阿尔托莉雅一眼,然后看到了阿尔托莉雅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别的不说,新堂老师留给我的学习课题之中,“百人拳”这个奥义,我就还没能练成。 还是继续蛮横无礼,直接将他擒下,然后逼问武功秘籍的口诀?他如果给假的呢?自己等人连个对比都没有,要怎么判定到底是真是假? 在客厅抱着左腿的顾霆爵,他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刚才那一下让他感觉到了骨折是什么感觉。 其实,叫她说直接一根绳子吊死算了,对外就说是暴毙,省的以后麻烦了。 考虑到父亲的感受梅心选择了前者,只说让他看上去像是染了恶疾昏迷不醒就行,暂时先不要他的命。 “殿下?”她不敢大声,只低声呼唤,轻轻推了推太子,太子轻哼一声,却终于清醒。 癞蛤蟆河神大吃一惊,他刚刚就受了这黑金火焰的苦了,不过还好这次是在身外。他忽然福至心灵攥紧双拳大喝一声,只见他的身形迅速胀大起来,将表皮上的疙瘩都撑得亮晶晶的。 第一卷 第145章 求个公道 安宁郡主府内。 唐羿的骰盅刚刚扣下,钱万尧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筛盅,五个六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不重,里面是空的。”沈星珞道,随即不知道在鞋帮子上按了什么地方,“咔咔”几声,那鞋底在湘儿惊讶的目光下,一层一层的缩了进去,最后只剩下四分高。 “你们这些坏人,放我下来。”充满愤怒的叫喊,是白云飞的声音。 总而言之,各种事情非常多。只是让杜幽没想到的是,外界到底谁最有嫌疑,杜幽一直没有发现。因为跳的最厉害的,都是没有能力做这种事情的。 “我觉得你这间就挺好的。”室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面对宋均想弄死他的目光,他还一个劲儿的想往云树身边凑。 “没有什么更好的疗伤的良药!”我淡淡的说,就像我,内心的伤却原来是我自己都不曾想过的深重。 我打开衣柜,看着满柜的衣服,想了想还是挑出自己原来的一件银灰色的大衣,一条牙白的裤子,同色的薄毛衫,选了一条淡淡的瓜红色的围巾,一双白色的加高鞋。 王飘飘见状,给他们递了几张卫生纸,替他们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只是他说什么想不到,就在对掌的瞬间,自己的手掌掌心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由惨叫一声,倒退了半米。 廖廷越回身在巷子的暗处翻了会儿,拿出一只三叉挠勾,连着一根长长的绳子。 他和霍夫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霍家的收容已经是恩赐,她是不受欢迎的,即使可以与霍离和平相处,只要他心血来潮,他就可以和杨美莲彻夜不归。 “对了,有阿破克烈。不知道纽约那颗改造一下行不行得通?”卢克心下琢磨,回去就让克里斯蒂娜验证一下可行度。要是可行,能够大大节省时间和成本。 “这样就好,我刚才见她来就直接放进来了,现在应该也到门口了。”弟子甲还想着自己做了件能讨好师父的事,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又被道清提起了领子。 滴滴一声,脑子里迅速拉起警报,景雅知道,再不让,萧梵真的会生气了,可是疼的站不起了的话她已经说出口了,再站起了的话这不是打她自己的脸吗? 二代的卫霍氏军事贵族集团更是鼎鼎有名!卫青,霍去病,霍光,哪个不是功绩震天!明载史册。霍光更是明目张胆一手行了废立皇帝之事,老刘的娘家人管大外甥的事怎么了。 玄梦、张若瑶都与陆宇保持着心灵相通,三人时刻交流,商议着杀敌之计。 南蛮四大战队的超级战船已经进入天青州地界,血莲花上的血痕男子与雷灵州那神秘高手都在密切关注这边的动静。 “既然你相信我说的话,知道我能够为你寻找到新的身体,那么就臣服我吧,而且你也不要担心我有什么阴谋,因为我看中的是丹药本身的价值,又不是其中蕴含着的灵魂意识。”墨殇清了清嗓子道。 第一卷 第146章 严父慈心 “什么事?” 苏擎苍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他抬起头,看着沈未央。 “好好养病。”他说,“等你好了,再叫我一声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 也只有天赋异禀的妖类喜好动用肉身之力,这次三朝不约而同的出手,都想将剿灭乱党的功劳收入囊中,也都想收获乱贼手中的法宝,那些素来肆无忌惮的妖类向他们暗下毒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里有草、有森林、有河流、有山、有湖泊,准确地说,那是仙湖,因为里面隐含的灵气、仙气即便很淡,那也是灵泉、仙泉。 第五名是超级势力青龙家族的人,18岁的乔茜。拥有一头蓝sè的齐腰长发,看起来格外的迷人。 "我是很惊喜没错,可是航班到港太早,我不想你一大早就赶来机场,太累了。"叶熙有些心疼地捏捏楚笙歌的脸颊。 从一开始灵蕴戒指就是随着自己的修为的递增,而不断的进化的。 她生气太史擎满不在乎的态度,碍于他的师兄威严,忍到现在才出声。 凤舞神情恍惚的似乎又看到了初次遇到张慕阳的那一刻,那个狼狈的虎背熊腰的大汉,那个化名“大刀咚咚柒”的型男。 说他辛苦炼化妖肉,是因为他的土戒在海底远古战场禁地中被毁了,内中所有一切都毁了,不仅包括那些高级的妖肉干,还有拥有极其重要纪念意义的几套白袍、十块银锭、十锭黄金。 红发老祖看着大阵的图形,默默铭记在心间,这五云桃花烟罗大阵,所需桃树数目极多,最低也要上千株桃树才能够用布成。桃树越是繁多,五云桃花烟罗大阵的威力就越大,同时布阵法也也是繁杂。 随着老爹的话音落地,我们都能听到在头顶上这会儿传下来一阵“嗵嗵”的巨响,把这个回廊地宫都震的瑟瑟乱颤,头顶的灰渣乱掉,感觉外边好象地动山摇了一样,我们不仅都面面相窥,说不出话来。 门被关上,不二转头看向藤原但没有开口,他知道,她有很多疑问要跟问他,所以,他在等她开口。 青玥不管台下众人如何想,她咧嘴一笑,在云倾莹眼中却是去鬼魅般诡异阴森。 就在寒来这么认为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的院子里传来了众人的欢呼声。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後藤将自己的网球袋放在长椅边,而后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球拍便走下了场。 仰头一望,场上的情况,一目了然。由于妖刀吉诺比利的存在,防守他的阿隆佐-基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吉诺比利身上。 全身都是擦痕的星则渊双眼中全是血丝,勉强扶着竹子,缓了几口气,还不忘摸了摸自己的身份卡和皮夹。背包没了没事,但要是自己的皮夹没了,那就完了。里面可是有着自己的身份卡和世界币。这才是最重要的。 沉淀十五年的寝澄可以发动五次超强的进攻,葵英已使用四次,现在皮肤龟裂,只要一动弹便会剧痛。但她还是举起右臂,对准世界政府的战舰。 二年6组窗户边的位置是属于不二周助的,这仿佛已经是一条不变的铁律了。 第一卷 第147章 会审举证 顾鸿停下脚步,背对着顾晏之,肩膀微微颤抖。 顾晏之站起身,走到顾鸿身后。 当林博伸手触及到赵铭的身体时,大吃一惊,此时赵铭的身体,异常的冰冷,以他现在的修为也是感到一股冷入脊髓的冰寒,更不要说恩公自身了。 自表面看,这童方并没有丝毫存心要害他之意,否则在他强大魂识笼罩之下,自然能够发现一些异样的。 “好,好。已经十二点了,一觉睡到天亮吧,反正这附近也很安全。”杨晓恺打了个哈欠,一直在照顾昏迷中的樱间,他也已经是精疲力尽了,不好好休息明天可没办法赶路。 忽然,感觉手掌之中传来一股巨力,一下子就将自己弹开,男子心中暗道不好,急忙就要撤去时,夏鸣风不知已经何时转过身来,一只大手如同钳子一样死死地咬住他不放,任凭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走了不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傲龙观察了一下,发现没人后,带着杨剑进入了左边的长廊。傲龙感应着这石兽精魄的气息一路向前,经过了许多岔路。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这会儿的叶拙也不会去理会,最坏的可能自己或许只有不到一年的性命时间,相比之下,其他一切都是浮云。 锋利之爪:被动,能够对奥特曼造成伤害的利爪,在用利爪进行普通攻击的时候,无视目标1000点护甲。 “澪!”樱间没能拉住她,只好按照她的方法在后面做着掩护工作,从气息上来看并不是有着极大威胁的人,若是寒川放出来的诱饵,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九长老领着柴不古等人到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份光景,刚才还因龙浩袖子而起的怒气竟是一扫而空。 “这张脸太难看了,得改。”骆天狠狠地撩下一句话,步出房门。 等她帐篷刚刚做好,才说烤一下火呢,顺先生衣物飘摇的样子。走过来了。 “你们不用怀疑,我可以保证他的确是你们霍普勒大叔的朋友。”雅思兰莉及时插嘴进来解释,不管他有没有提起过。 阿七看着黑羽,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了“我有契约在身,我做不到,大人。”虽然拒绝了,但是阿七的态度非常恭敬。 不过,王琪冷哼一声,关了对讲,说背个屁的降落伞,欺负我们没有飞行经验吗?云海茫茫,没有山峰可见,会撞树撞山吗? 当初不可一世的大家族,连沈家都被其一再打压,最后尊者出面才消停下来的罗家,今日被陈长生一人一枪压的大气不敢喘。 一行半月,这日,秦尘突然停了下来,不是目的地到了,而是他有一种感觉,修为即将突破,无法压制的那种。 青衣也是疯了,披头散发,狂摇着位面旗,永恒圣泉根的能量输入,都再也满足不了他的战斗需求了。 “什么?”公冶浩淼听着,虽然也知月夜是要锻炼他,但是这么一个望不着边际的湖,还要绕着游三圈……公冶浩淼吞了吞口水。 灵儿心里担忧秦川,他盘古又何尝不是呢,亿万年的等待,就是为了等候秦川成长,重新夺回鸿蒙,如今秦川生死不明,他盘古又怎么能够放下心来等候呢。 第一卷 第148章 卖父求爵 皇上将信笺放在案上,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他的目光从顾晏之的脸上移到顾鸿的脸上,又从顾鸿的脸上移回来。 “好吧。”对于他的决定,她向来是没什么异议的,也就乖乖的听话,不多问了。 赵之宸哪里知道李天雅的事情,他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李天雅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孩儿忽然想起早课时有些不解之处,故而折返回来,请教陆师伯。”他面含笑意,谦和恭顺。 到底这个决定是要抛开这个世界所熟悉的一切前往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就算以杨玄之的性情和果决也免不了要犹豫一二。虽然杨玄之如今也是孤身一人,然而要他立刻做出抛下一切前往未知新世界的决定,还是难免有所迟疑。 炙热的呼吸靠近,欧阳妤攸扇动着睫羽,睁眼看他,又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上身,瞬间明了,捂着胸口起身,正襟危坐。 韩笑听到这里,只是选择了沉默,今天真的很丢脸,也是因为脑子一热才做了错事,下班还好,回家过着自己的生活和往常一样,但是明天呢? 但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傅老爷子知道,他肯定有心事,虽然,傅老爷子表面上,不显山也不露水。 到了大周境内,自然要以大周的菜肴招待,太守让人备了一桌美酒佳肴,请阿布纳一和公羊晏入内。 玄渊语气那叫一个认真,神情肃穆又郑重,就好像他说的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完全不掺半点虚假假,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他的话,也认为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骗人。 “大二的总会遇到大二的,这时候比拼的不单纯只有实力,还有斗灵气息。那么这个时候,谁还会傻傻的先去消磨自己的斗灵气息使得占据下风?”李浩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那么多的顶尖高手陷入到这奇峰秘境里。 激进者如林妙飞,他逃出巴达维亚。散尽家财招募华人和当地土著,起兵反抗荷兰人,并派人前去马打蓝王国和南鲁县谋求支持。 阿布一说起来也就没停下来,只是说到这里的时候,霁月放在桌子上的手突然点了点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之后我们又开车去了平顶山,回去时,二胖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的拿了把手电筒就领着其他人直奔山顶。 朱慈烺回道:“禀父皇,儿臣不敢懈怠。先生布置的功课,儿臣都是足量足额完成的。”崇祯帝历来严肃,朱慈烺对他是既畏又敬。说话间,言语要恭谨的多。 似是被迟秀川冷静的表现刺痛到了,平头男子狠狠的踢了一脚迟秀川坐的椅子。 隐含在审判天锤中的杀伐之气,如同长江决堤般尽数轰出,卷起铺天盖地的威势,就像是银河倒灌,硬生生向着叶凡压去。 我拿着票据付完款后,终于将那枚钻戒拿到了手里,然后带着店里送给我的一枚玉坠匆匆走出了商场。 从一个倒闭的宏达仅几个月,不到半年吧,办成了欣欣向荣的康吉,不能说不是奇迹。 凄厉的嘶鸣从紫幽炎蛇巨大的嘴巴响起,仰天凄厉长叫,阶化形兽的惨叫声传起阵阵刺人耳朵音波,令人十分难受。 第一卷 第149章 入职御前 “夫人,您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记着。但顾晏之的事……不是他救了我就能抹平的。”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 沉吟片刻,秦牧原朝剑宗方向走去。两大势力共同开启刀剑生死路,自然双方商量办事。并且,他一人也无法中止光幕里的战斗。 何跃轻轻的把肖菲放在床上,看肖菲闭上了眼睛,知道肖菲想歪了,这个老婆什么都好,就是感情方面需要恶补一下了。 连番攻击几次,秦笑立即抽空了所有的元力。龙脉里立即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这一日,比以往都要提前了好多时间地吃好晚饭,就带着马大帅一起,來到湖边漫步,想征求一下马大帅的意见,自家兄弟,倒也沒有那么多的避讳,直來直去的,最实在了。 可是如今!当今武治皇帝身子骨渐虚,六皇子也该争一争表现了,没曾想,还在想着飞天,这次更过分,居然闹得皇宫里沸沸扬扬,想必圣上也略有所闻。 奔跑在主干道上,车流较大,玛莎拉蒂发挥不了优势,缓缓前行,时刻拉开不了与后面出租车的距离。 感受到寒入体。秦笑腾地燃烧起漫天火焰。同时派出一掌。一轮烈日从掌心吞吐而出,冲向冰气长龙。呼呼作响,烈日炽热,燃烧一切,融化一切。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人,分别选购了自己喜欢的丰乳霜,洗面奶,美白之类的,这一天,可谓收获颇丰。 心中刚跳出这个想法,倾城就手握利剑朝迅沙刺过来,但是在距离迅沙还有很远的时候,边上那个老者一掌推出,印气打在倾城身上,倾城直接被击飞出去许远摔在地上。 那些人被他惹怒了,想痛揍他一顿,不料宫洛爵突然带人赶到,从他们手中救下他。 心碧微抬头看着成雀叔叔说出以上的话语,双眼的泪水非常自然的泪下来,毫无征兆,然后心碧气血翻涌,灵力和热血急涌大脑,再加上刚刚为父亲输灵的疲惫,此刻心碧便这样无言无声的,双眼一黑直接倒地昏迷了过去。 艾莉丝顶着胸前波涛汹涌带来的不适感,在黑暗中足足跑了十余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始抓狂。 这倒轮到苏正浩惊讶了,充满疑问的看向妻子。唐婉自然是明了,朝着丈夫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要知道,二阶神丹必须是神丹师才能炼制出来的,昔兰当初送给炎北一大堆的顶阶仙丹,这些顶阶仙凡要是和二阶神丹一比,简直什么都算不上。 因罗飞至无道身边时,二话不说,直接出剑,无道也只能双手动起,进行防御。 “将军,以上就是我们这两天的行动与战斗报告,我用不用马上传回圣星国的祈愿之中?”李华在桌前恭敬地问道。 “原来雷老弟是在做勘矿这种事利国利民的大事,这可马虎不得!老弟我家老山参没有,虎鞭酒倒是有一瓶,你要不要?”钱定施在旁边,笑呵呵的补充道。 所以她才需要这么努力的做准备,为的就是超越那些拥有同样梦想的人。 此时的汉克,手上巨爪已经断了大半,下半个身子几乎全部陷入泥地之中,肌肉和皮肤都被狂暴的内劲摧残得一塌糊涂,浑身淌满了恶心的黑血,就像一枚插在地里的表皮开裂的胡萝卜。 “我知道,这儿果然还有他们的人。”法师眼中闪动着冷冷的光芒。 “剑圣先生,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宁静的雪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 菲德没有理会努尔他们神神叨叨的传说,他把魔眼佣兵团的情况具体地介绍了一次,同时也表达出自己对这些附魔兵器的主人的怀疑。 叶风发布这个任务的初衷,完全只是想碰一下运气,毕竟东海这么大,难免不会冒出一两块天魂石出来。 不过,当他看到叶风面前排好的棋局,一时也有些意外,因为他发现这棋,他居然不认识。 菲德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两天,他注意到无论是知名的佣兵团还是不怎么有名的佣兵团都来到了这里。不过菲德已经确认,有不少佣兵团是没有获得邀请的,比方肯尼就是那样,因为根本就没有“无辜佣兵团”。 这一修炼,半个晚上过去了,最后叶风在南宫倩的劝说下,这才中止修炼,开始休息。 幽灵一愣,几乎是瞬间便反应过来,急匆匆的朝着身后猛扑过去。 “切,这里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他们也能算开路的?”简亚使劲儿拧着裤腿挤水。 暗自运转龟波气功,利用超出常人的精神力,通过双眼对圆脸青年悄悄施展基础的惊神之术。 帝王狼懒洋洋地低吼了一声,一口吞下内丹,便趴在地上打起瞌睡来。 第一卷 第150章 至死方休 顾晏之又去刑部门口站了一整夜,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大亮。 顾管家站在门口,看见他的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话音未落,那原本越战越猛的须族诡异突然喷出一口黑血,身体僵在原地。 “就从你身体出问题开始说起吧。”陆瑾看着顾惟清,说话时盯着他的双眼。 见她这样子,我怕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凉冰冰的。 打断他的腿,这是我所愿,不过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索性把身子侧朝一边。 无形的冷却辐射效果蔓延出去,让那些正在搬运东西的军人都吃惊的看过来。 混沌之中浮现出一根黑色羽毛,其上伴随着一道身影,张狂霸道。 彭莉一直在观察南星的反应,看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着是真没认出来自己,彭莉一下子放心了不少。 虽说是奴隶,但是愿意主动为领地献出生命,江蘅不介意给她们一点奖赏。 他身上满是伤口,神血不断洒落,没有了往昔身灵台境强者、一方掌教的风采。 “如果,如果是因为我打了你,对不起,我可以让你还给我一巴掌。但是——你不要这样!”萧曦曦边撤退边用试探性的口吻商议。 “妈呀,狂战士!”尼禄本来还以为以自己的实力,也就和石头一比,现在看来,却是没戏了。 胡四九摆摆手说道:“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想今晚至少还得又五六伙人过来”。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是牛妖了,可是我现在的腿真的很软,想跑都跑不了,就在秋风拖着我还没有跑出两步的时候,那个牛妖就朝我们撞了过来,它的头还没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先到了,我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 听到韦飞的介绍韦飞父亲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不过他没有把那个胖嘟嘟的家伙联想到雷兽。 “在想什么?”白陌见叶词出神,碰了碰她的手,引起她的注意。 “怎么?生了什么?”水蓝心中一跳看着父亲紧张的表情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眼见不远处出现一座仙城,李玉率先朝城门处落去,当李玉一行走到城门边,立刻引起了守城的提天兵的注意。 林天眼里寒光一闪:“幽王要怀疑,那就让他怀疑好了,巴蛇,他必须死了!”“老大,不鸟幽王了?”诛神在林天的脑海之中道。 可是当鸣人开开门后,出现他眼前的身影,倒是让他愣在了当场。 在之后的几天里,真嗣开始对飞天螳螂进行了地狱式的训练,在加强本身的力量与速度的同时,也必须让他改掉不闪不避的这个坏习惯。 那一刻,一众黑甲军耳鼻都有鲜血流淌出来,脑袋剧痛难忍,但他们的步伐却不停,军阵也未曾有一丝的动乱,面对着恐怖的妖气威势冲撞压迫,充满了杀意的怒吼,从他们的口中嘶吼而出。 当来到断崖之上时,她的目光被一块略显陈旧的墓碑紧紧吸引了过去,尤其是上面的六个字,更是直接将江明月愣在了原地。 “该我了吧,暗影,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我也不想拖大家伙的后腿。”在嫣然妹子到达火海对岸之后,擎天柱扭过头,一脸紧张的冲我说道。 第一卷 第151章 人心惶惶 他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最后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牢房里的一切,那碗还剩半碗的残羹,那只粗陶碗沿上残留的暗色痕迹,还有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呕吐物。 他一把抓起那只碗,握在手里,五指收紧。 三千骑兵从一条长龙,布阵列成纵横,攻守兼备,加速向鲜卑营寨杀去。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家里比较穷,要不然的话他用的着为那些事情犯愁吗? 不过,少离睡不着,也可能是因为他白天睡的太多了,所以晚上就有些失眠了。 他要一雪前耻,他要羞辱刘凡,他这次可不是孤身而来,他身后有五万精骑,足矣颠覆汉边境九郡。 想到此,林海眼中精芒一闪,右拳握紧,一团紫色的雷电光芒,瞬间汇聚于拳心之中。 但刘凡刚来没多久,就杀大臣立威,使王公大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怕刘凡再奋剑杀人。 李鹤拖着重伤的身体,跟那两只硬毛鼠纠缠着,说是纠缠,实际上是被惨虐,他两手各抓一枚硬刺,把两只硬毛鼠的注意力都引到另一个方向,避免硬刺飞向林凯,同时自己艰难地左右移动扭转身体躲避着飞来的硬刺。 看到黄阿姨那种觉得自己老眼昏花离开的表情,坐在沙发上的孙潜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还好捂着嘴,没有让离开的黄阿姨听到。 她心里又乱,又烦,又觉着憋屈,她索性下了床,悄悄的拔开门闩,然后走了出去。 林海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阿花,把主上的头颅,吓得顿时一个激灵。 几乎是在瞬间,外面传来警车的声音,然后十几个武警率先冲进来,接着外面传来喊话,‘警察办公,请闲杂人等先行离开’,后面跟随而来的似乎是几个公安领导,接着又进来十几个防爆警察。 而就在这不到毫息的时间,那黑雾已然将三人吞没,继续蔓延向远处。瞬时之间,天地漆黑一片,万里无光,纵目所视,亦不过咫尺,连最基本的方位,竟也因此变得无从辨别。 师祖,我觉得封印好,因为蛊虫跟蛊师之间必定有联系,一旦被蛊师发现异常,到时候生出变化就不好办了。孤独宇连忙道。 “原来是他。”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奇异光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 他可不傻,从报纸上看到他背着言优的时候,他就知道,那男人对言优的心思绝对不会简单。 几人绕到这座山峦的背面,也是抱着和这些天使同样的想法,准备从山的背面爬上山顶。 穆白出现后,那老者依旧闭着双眸,无丝毫察觉之状,而穆白也没有打算唤醒对方,只是抬起手指,隔空一点。 虽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让她搬回言家,但言优想,父亲总有他的考量和理由。 我没还理明白这男人话里的意思,只见他如变戏法一般从后带出个珍珠流苏的内依。 她是从办公桌下随手抽了一本,看封面是凌野,就把本子带来了。 他们的衣着并不隆重却也不失礼,恰恰符合非凡机电在这种场合的定位,既不喧宾夺主的耀目,又足以令人印象深刻,眼前一亮。两人携手走入会场,相视一笑,宛如一对碧人。 杨应天让司机把顶棚收好,从袋子里拿出一套黑色西装一套白色西装。 第一卷 第152章 有事求见 春禾的后事,沈未央是亲自操办的。 棺木选的是上好的楠木,按寻常人家的体面来。 开始检票时,夏晨曦回头望了望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泪水围着眼圈转动:再见了A市,再见了梦琳,再见了若婷。 这个久安城有很多说法,有人说慕倾城口不点丹而红润,也有人说她眉不描色而含黛,还有人说她脸不擦粉但娇媚。 原本还在迷茫的杨艺泽,听到他们对话后,悄悄地看了巫培竣一眼。 见秦嘉熙要醒过来,本来还兴高采烈的林雯萱忽然在一瞬间沉默了。 中午就开始飘雪,现在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这么久雪都没有停过。 魔人在金色的巨网下被烫出了浓浓的黑烟,它们惨叫着在网下垂死挣扎,绿色的血液不断的爆裂出来。 从林雯萱到锐圣工作到现在,尹欣妍在无形中给她提供了那么多帮助,两人互相帮助,形影不离,遇到事都第一时间找对方倾诉,怎么可能会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呢? 崔雅馨马上用手在嘴边拉了一下做拉链状,就闭着嘴不再说话了。 年长的佣兵眼见对手这气贯长虹的一剑劈向史丹尼,知道以史丹尼的初级剑士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所以他抓住史丹尼和哈维,用力将史丹尼和哈维向着后方抛了出去,然后他挺身横剑挡在了高级剑士的面前。 仁济医院建于1844年,是上海开埠后第一所西医医院,迄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刚开始的名字叫中国医院。 见到这一幕,第一子脸色大变,想要躲避,但是已经来不及,因为司成离他并不远,这不是攻击,而是碰撞,离那么远还怎么碰,怎么撞。 在过去的一年中,霍兰斯特期待的乱世还没有到来,哥萨人复兴的契机还没有出现,这既让他有些失望,又让他松了一口气,毕竟奥古城邦还没有完全做好应付乱世的准备。 九曲聚尸阵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黄色光泽弥漫蠕动,演变成了一个男人的摸样。 ???.? 额,两个丫头俱是微微一愣而后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好像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嘛? 首先那个黑衣中年男子一步跨出就是朝着前方冲去,而他所冲的方向正是司成,不仅如此,那青衫的年轻男子也是一步迈出,而他所选择的方向竟然也是司成。 这两兄妹也是够惨的,被老子三番五次的推下水,如今还要假惺惺的来告别,表达一些不舍之情,真不知道这两兄妹怎么装的出来,许子陵不禁暗自佩服。 秦风展也静静地看着长辈,不知道杨阿姨是什么态度,他很在乎长辈的态度。 沒人敢得罪安娜,也沒人放心安娜,所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们只能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了。 周雪莉下颌扬得高高的,轻轻瞟了黎洛薇一眼,不轻不重的命令道。 但可笑的是,她希冀得太多了。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他怎么会凭着她片面的言辞就相信她呢? 唐夫人眸子掠过一丝复杂,笑了笑,道:“大师兄保重。”说罢亦是转身缓缓离去。 第一卷 第153章 再入侯府 圣体是教主和天尊层次的法体,相当于五重古神魔霸体,圣十玄距离这个层次还甚远。 慕芙蓉眯起了双眼,这皇甫连城到底在想什么,昨天还和我作对,转性了。 通过另类方式成就了S级生命体,强大是强大,但这种存在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三代目……也就是事务所的第三任首领社畜大叔正坐在办公桌后吞云吐雾。 回到石室,在看着冰玉寒床上的黑色星核,如黑色夜明珠一般,漂亮极了。 看着在春日的梨花树下,一袭白衣白发,周围接满了晶莹的冰花,他头上落满了梨花和绿叶,他就像是雪中的精灵,俊美如谪仙。 “早点休息吧,明天他一定会拖着你去看水车图纸的。”承昭说着便要将她送回房。 正一品太师,正五品定远将军,还好还好,有人和自己出身差不多。 虽然周围有很多很好的人,可他们走不进她的心里,她也难以在他们的生命里变得特别。只有和赵如安,两人是互相依赖的。 沐浅夏刚露出的笑容再次凝结,怎么又绕回到她的身上了?沐浅夏正在绞尽脑汁编理由时,皇后娘娘过来了。 此时那异魔展现出几乎压倒性的力量,控制领域、复活恶魔,还控制了翡翠空间的龙王,几乎让她升出了一股无法战胜的感觉。 宇多田光义愤填膺的谴责着李馨予的哥哥,顺带不忘夹枪带棒的敲打林海。 这样一些事情在白彩云的心里也产生一丝波澜,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到时候要是真的出了问题,到头来才归咎原因,这才是真的有问题。 见识过林羽的身手,黄毛也不敢多说什么,刚要点头答应,突然眼神怔怔的望向店外,好似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 绾妍笑得前仰后合,一面摇头,一面丢出手中的箭矢——自然是不中的,连铜壶的边儿都没挨到。 刘老三内心焦急万分,生怕身上的气运瓶被这些游魂抢走,于是使命挣扎着。 果然胜了,但是是惨胜,倪天元这种已经踏入化灵多年的老牌化灵,纵然疏于修炼后,可其底蕴远非他可比。 三神山在海上是随波逐流,并没有固定位置的,但像他们这样常年住在那里的人,却可以通过一定的规律,来推算三神山目前大概的位置。 红色大轿缓缓而行,钟显双眉紧锁,入朝觐见吴国国君,想要吴国出兵攻伐莫土山脉,加上他们蓄谋已久欲将活死人墓一网打尽,在钟显看来,若是此次计划成功,钟家必将在莫土山脉独霸一方,名震东土。 看热闹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煽风点火,乘着今晚直接把吕胜男赶出这个别墅,那就更好了。 一直以来,埃兰对神殿有求必应,似乎没有拒绝神殿的任何请求。在阿尔杰农等人看来,埃兰很温驯,神殿高层以为彻底掌控了埃兰,所以放松了警惕。 虽说这一个月以來,陆清宇都在为了回到这里而拼搏着,但是真的当他再次來到此处时,却忽然又有了一些踌躇。 当然,墨凉也知道那个狱卒在看着她,所以,她就是故意的耍了一下那个狱卒,便又是将自己手中的饭菜放在了地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又是躺在了干草上,看上去是准备休息。 但是孙悟空却心中期待着弥彦下一届也参加,到时候在与弥彦战斗。 一路上,凡是遇到宋凌雁的人,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会很客气地和她打上一声招呼,可见宋凌雁在学院中的名望还是很高的。 本区区衡山派第二号人物,虽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但在整个江湖,还入不了最巅峰那一层的注意,哪怕是衡山派掌门也不行。 接下来几天,洛依璇每天准备出现在乔家,同样,接送的人依旧是东方毅。许蝶莺看着东方毅这样,脸上的忧虑也浓重了许多,看着安静作画的洛依璇,许蝶莺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等萧乃恩走后,岳隆天这才在院子里四处转了一下,最后在后院找到了萧乃恩说的那桶汽油,立刻给摩托车加了点油。 别的且不说,如果他一直当缩头乌龟的话,即便能够明哲保身,但也会被所有人彻底瞧扁。 曹纯也不介yì,夏侯渊可也算是他曹纯的兄长呢,现在的夏侯渊对他的不满,那是在提醒他曹纯呢。 此刻看见利物浦凭借着头球攻破卡恩把守的城门。希斯菲尔德已经下定决心。在冬季转会期。最迟在夏季转会期时。一定要把卢西奥带到拜仁慕尼黑。 陈半山十分厉害,杀人很轻松,圣人王级别的人已经不敢杀上来,现在也只有大圣级人物敢来杀陈半山。 地精修补匠鲍什等人也都面露笑容,替叶天感到高兴,这段时间叶天承受了太大的压力,确实需要好好宣泄一下了,而此刻成功突破不朽境来得正是时候。 第一卷 第154章 料理侯府 沈未央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去祠堂。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缩在墙角的仆役身上。 指尖在离他的衣服只剩下几毫米的距离停了下来。她没有立马收回手,而是带着窃喜的,保持着这个动作差不多有十几秒。 中条老鬼听着,一个劲儿的喘气,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疯牛。 刘勇阴沉的看着那篇报导,上面清清楚楚的写了宁堇延荟接手杨氏集团,而且还是在结婚以后就接手。 正当吕汉想着该如何在这一批新加入的前黑水部众中宣传道门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他回头一看顿时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正看到周成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南陈经过这一次严重的损失后,步军损失严重,再算算之前进攻夷洲折损的淳于量率领的水军,整个国家军力损失更大,经此一役,南陈整个国家彻底转入战略防守的姿态。 或许正因为如此,两人此时才陷入了一场让周围的人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对峙中,却谁都没有先一步动手。 难怪乔汐朵不想替她送信,说不定也是跟她一样喜欢王修彦,所以才没有答应,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思及此,韩祉洆好看的眉微微蹙了一下。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还有这么不让人省心的学妹。 而就在同时,云飞却注意到,对面的那两个男子也正看着自己,眼里闪过一道寒光,还有些不屑的冷笑。 韩祉洆虽然一直看着窗外,但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的看着安悦宁,自然是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君子恒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反而突然想到若此时此景被遥江看到,那家伙准能笑掉大牙。 对他而言,如果不是叶晓晨,他以后不说失去了自由,可能会生不如死。 毛月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见识过那样高质量的美男之后,这些庸脂俗粉哪里还能入眼,都没心情配cp了。 不过就在白无恨想要和王炼真正分个生死时,他仿佛猛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豁然闪过一道灵光。 穆皓轩也确实不单单是和金志明社长提了连衣裙的事情,这次的话不算是说谎,两人刚刚也聊到了这个话题。 而蛇王见此,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大厅的门口,可他的另外一只脚底下,正好被血红色纹路漫延过来。 又过了三天,在一道巨大的青虹中,杨戬终于是将身体上因为强行使用“剑神”而受的伤恢复了,他睁开眼睛紧紧的盯着李白,一言不发。 在路西法上身扭曲躲过空间裂缝的刹那,根源权杖的柔光已然是照在了他的身上,一股蕴含在柔光之中的庞大能量粒子冲击波在此时方才显现在他的神念之中。 孙膑也是当即立断,果决的决定骑着已然修炼至天仙境的孙山脱离队伍,借孙山御风而行的神通赶超庞涓军,提前到达山岭。 而就在洪荒时空停滞的瞬间,盘古真身及三足黑鸦都拿出了势要使敌入灭的杀招。 第一卷 第155章 放下骄傲 祠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沈未央没有再敲门。她站在门外,“陆青,把门撞开。” 陆青浑身一震,皱眉不忍心地说:“郡主?“ “哈哈哈哈哈!三个丫头还是蛮机灵的,居然能够有所感应,拿你们开刀,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哼哼,谁叫你们与那青云关系至亲。”声音过后,凭空闪出两道人影,正是红虬与巫罗。 其中十八道落在了正道十宗与魔道八派的首席弟子身上,贾臻不算,他的那一道让给了薛吒楠了。 可是,这次虎哥出奇的没有发作。反而依旧笑了笑,笑容是那么的温和,仿佛二月春风。然而,虎哥笑得越和煦,老宋心里就越没底。 “是吗?天生元体除了有着无穷真元以外,可没有其他好处了,突破起来还是需要不少积累。”孙晓樱有些怀疑的撇了撇嘴。 而且最令人震惊的一点是,叶寒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们感觉到虚空都在轰鸣,都在颤抖,好似雷霆阵阵,缭绕耳畔。 绵绵的一声龙吟,如复苏春雨般滋润着百兽的心田,原本噪乱的兽禽立马安分起来,齐齐鸣啸,应和青龙,一时气势如虹,四散而去。 而且入嘴香气迷人,灵力精华四溢,一张口就可以看到一嘴的灵光闪烁,很是奇异。 随着时间流逝,冥河炼制每一件灵宝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所炼制出的灵宝品阶却是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五阶灵宝,慢慢提升,到如今的九阶灵宝,冥河炼器的手段越来越熟练,所炼制出的灵宝威能也越来越强。 被悬吊的钱雅茹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这话,她非但没有伤心介怀,反而感觉非常满足。因为孟缺好歹也坚持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假若这种情况摆在前夫钱豹面前,恐怕他连五个电话都懒得打。 赌场对别人来说似乎带有无穷的魅力,但对于段可来说只是图个新鲜而已,在赌场转了一圈,每样都只是随便玩玩,不过即使如此,一圈下来,筹码也被输得七七八八。 两人手拉着手,慢慢地向炮楼走去。韩行一边走着,一边用余光悄悄地打量着这个二十里铺据点。 但若仅是同情、敷衍的话,她至于用那么认真而严肃的口气吗?但她若是认真的,那又有点说不过去。她真会爱上一位没有了双手双脚的残疾男子吗? 但是,下面的气氛却是十分紧张。因此,过后不久豫章郡请袁振去做郡吏,他却没有敢答应。 “我说过,你若和我玩手段,我会让你死的很惨!”陈浩仰着嘴,透发着一股死神般的微笑。 了打击寒河江家和最上家的士气,陶晴贤决定诱杀桥间赖纲,以减少己方的伤亡。 经过几次与郑希夷的对抗后,他已经大致了解了郑希夷的风格: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可惜还没等这股旋风的控制范围继续向外扩大,一团充满着科幻色彩的柔和蓝光便突兀的出现在在旋风的外围,并开始跟随着这股红色的旋风反向流转。 可看看她现在一付瘫倒在沙发上的样子,刚才的解释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于是屋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杰西卡却只是对姐妹们翻了个白眼,连喝斥她们的力气都不愿意付出。 在她们麾下各自有着数万的鬼兵,乘机整理阵型,继续和鲜卑鬼兵厮杀在一起。 高频率鼓荡的震动力量通过剑身,以无法抗拒的姿态灌注进入灰皮荆狼的天灵盖,刹那间碾碎它们身躯内部的器官组织。 “喝杯水吧,我看你半晌不说话,估计是真的酒气往上蹿得厉害,喝点水会好一点。”我绅士一笑,缓缓的坐落在自己位置上。 五庄观居然没有打下来,朱光烮、沙悟净、孙悟空这三个狠角色,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丹克和麦瑞亚分手之后,带着自己的手下各回巢穴。 花花尝试性往上面黑乎乎的石头输入自己的魔法,随着魔法的输入,花花清晰地发现灯越来越亮,最后亮的刺眼。 现在天庭挂职的人已经不少,如果萧勇不能全身心地在天庭当值,对于昊天来说,不过又多了一位在天庭挂职的人而已。 “你们不懂,人族事关气运道统之争,圣人之下,稍有见识之人,都不敢去打人族的主意,你们老爷我也不行。”镇元子微微笑道,目光投向五庄观外,人族的燧火道场,有一场变化正在发生。 山上的树上,枝条全部被白雪覆盖,加上山上极寒的天气,形成了十分漂亮的类似雾凇的景观。 “哼哼,自己慢慢爬吧,要我被你,做你的梦吧。”便不管王影风独自走在前面。 萧勇进入天机壁,取出道德鞭和九齿钉耙,吩咐部落的孩子们,进入自己的洞穴里待着。 本来就很着急,却被这个傻帽一次又一次的阻拦,王珂心里也很不爽。 “也就是说,与我有关系的人,全部都转移到了青古秘境?”莫问淡淡的道。 “如此,那苏某便先告辞了。”苏慕白面色有些苍白,扯唇笑笑,遂与苏少泽等人先行离开。 为了回报楚悦的见面礼,红蕊也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这个,是狼妖利爪炼制成的匕首,我在两百年前得到的,今日,就送给楚大师吧。”自己能够在国外安全的活到现在,这东西可是起了大作用呢。 哪里像花主刚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没有奖励的丹药,又没有开启商店,只能靠着新手大礼包和自己坚持不懈的苦苦修炼才达到凝气三重。 永年宫中果然人气低落,一路顺遂的从永年宫的中心来到外围,奎木星君便提出要与明心分手——他是永年宫的值天星君不能擅离职守太久,会被发现的,明心也不想再多与他纠缠,敲打了他两句,偷偷溜出永年宫。 三人将马匹拴在树上,步行走进林子。地上落叶累积,脚踩之处沙沙声不绝。 晚晚微微咬唇,不自觉又陷入自我的思绪之后,对于外界的一切再无感知,也不知道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第一卷 第156章 入府看望 顾晏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握拳,而是慢慢地伸展手指。 过了很久,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跪得太久,已经麻木了,小腿在剧烈地发抖,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了供桌的边缘。 他站稳了,缓缓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最上面那块,是顾家的始祖。再往下,是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最下面那排,空着一个位置,还没有摆上去。 那是他父亲的。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未央。 “府里的事,你帮我盯着。”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我不是帮你,我是还你父亲的情。”沈未央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顾晏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未央转身要走。 “未央。”他在身后叫住她。 顾晏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在乎,是等失去了才看得清。” 沈未央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父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让他的名声,跟那些脏东西一起,被人踩进泥里。这是我欠他的。” “至于你——”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欠我的,你还不起。我也不要你还了。” 沈未央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只留下顾晏之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郡主府内。 沈未央正端着药碗,苦得皱眉,忽然听见屋顶上瓦片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从半开的窗户里翻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野猫。 “我说——”白巍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大咧咧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这郡主府的墙也太矮了,翻着没意思。” 沈未央白了他一眼,把药碗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门没锁。” “走门多没意思。”白巍跷起二郎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跟鬼似的。” 青棠在一旁听了,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道:“白公子,郡主正在养病,您说话能不能……” “能。”白巍干脆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沈未央,“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 沈未央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口闷了,苦得她眯了眯眼,过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吃了。”她说。 白巍不信,转头看青棠。 青棠低声道:“郡主每日都按时吃药,只是……这几日去了威远侯府,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时辰,药凉了热、热了凉,总要拖到很晚才喝。” 白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你还替他收拾烂摊子?” 沈未央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青棠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才开口说:“不是替他,是还顾鸿的情。” 白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太正经,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意味。 “还情?”他拖长了语调,“沈未央,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去还情,还是去看顾晏之的?” 沈未央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朝他砸了过去。 白巍伸手接住,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书稳稳落在他掌心,连页角都没折。 “这么大火气?”他把书放回桌上,笑眯眯的,“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白巍。”沈未央的声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白巍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那抹笑还在,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收了笑,换了个正经些的表情,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不过说真的,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别到处跑了。威远侯府那摊子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晏之那么大个人了,连自己家的事都处理不了,还要你去替他擦屁股?” 沈未央端起青棠新沏的茶,抿了一口。 “他处理不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父亲死了,他整个人都垮了。我要是不去,顾鸿的丧事都没人办。” “所以你就拖着这副病身子,去替他操持丧事、整顿侯府?”白巍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沈未央,你是不是傻?” 沈未央放下茶盏,看着他。 “白巍,你今天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教训我的?” 白巍一噎,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 “来看你的,听说你病了,特意从城外赶回来的。路上还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去威远侯府了。”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你说我能不气吗?” 沈未央看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片刻,这不是她爱吃的,她只是习惯性给春禾带罢了。 “谢谢。”她说,声音轻了些。 她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很软,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白巍看着她吃,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你还在咳嗽。”他说。 沈未央确实在咳嗽。不重,一声两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白巍的耳朵比常人灵得多,这点动静逃不过他。 “太医说还要再吃七日的药。余毒还没清干净。”青棠上前来把药碗收走,对白巍说道。 “余毒没清干净,你就去威远侯府折腾?”白巍的声音又高了。 “沈未央,你不要命了?” “我命硬。”沈未央说。 白巍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仰头看着房梁。 “谢惊鸿没来看你吗?” “谢惊鸿?”她转过头看着白巍,“他怎么了?” “你出事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以为谢惊鸿会来,你们不是走得挺近的吗?他那人虽然有秘密,但对你还算上心。你中了毒、春禾没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没来?” 第一卷 第157章 囚禁密室 沈未央想起最近和谢惊鸿的见面,应该是他来给学堂捐银子,后来他就再也没来过。 “可能他遇上了麻烦。”沈未央说,语气淡淡的,但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白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一闪而过。 “也是。”他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个大商人,仇家多,指不定被哪个债主堵在门口了。” 沈未央没有接话。她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事。 白巍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未央吃糕,看着青棠在旁边斟茶,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茶盏轻轻磕碰的声响,和沈未央偶尔压低的咳嗽声。 过了很久,白巍站起身。 “行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伸了个懒腰,“药按时吃,别再往威远侯府跑了。顾晏之那摊子事,让他自己收拾去。” 沈未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淡的笑。 “白巍,谢惊鸿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白巍挑了挑眉:“担心他?” “他帮过我很多。”她说,“如果他真遇上了麻烦,你告诉我。” 白巍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翻窗出去了。 瓦片上又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沈未央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她低头看着那糕,看了很久,最终放在碟子里,没有吃完。 与此同时,城东,谢家商行。 密室在地下三层,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铜灯,火苗在无风的密室里直直地往上蹿,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谢惊鸿坐在椅子上。 他的衣服还是半个月前那身,银白色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茶渍,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关了很久。 他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背着手站在密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惊鸿,像在看一件不太听话的工具。 “你的心乱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没有感情。 谢惊鸿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的心什么时候不乱?你不是一直都嫌我心太野吗?”他说,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 黑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 谢惊鸿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黑衣人看见了。 “你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黑衣人说。 谢惊鸿的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 “大业为重。你是前朝太子遗孤,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为了那件事。儿女情长,是奢侈,你没资格。” 谢惊鸿低下头,没说话。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的心已经动摇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坏了大计。”黑衣人上前走了一步说道。 谢惊鸿忽然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坏了大计?”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得更厉害了。 “你说得好像我多重要似的。我就是一颗棋子,你手里的棋子。棋子动了心,换一颗就是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谢惊鸿收了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密室的顶。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扑扑的石壁,和一条细细的裂缝。 “你放心,我与她接近只是为了镇北王。”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最好说到做到。”黑衣人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黑衣人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要是再出事,镇北王迟早把京城掀翻,到时候你就藏不住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密室里只剩下谢惊鸿一个人,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铜灯的火苗跳了又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密室西侧的墙壁忽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谢惊鸿睁开了眼睛,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长一短。 暗号对上了。 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隙,有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是燕敖,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你来得倒快。”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烧鸡呢?”燕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很短,绝不多说一个废字。 谢惊鸿笑了,“你惦记的倒是这个。” 他伸展手臂,那袖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不知怎么一翻,就翻出一个油纸包来。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只烧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热气还在往上冒,像是刚出炉的。 燕敖看着那只烧鸡,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他接过了烧鸡,动作很快,像是在怕谢惊鸿反悔。 “帮我做件事。”他说。 燕敖拿稳了烧鸡,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听。 “沈未央,你认识的。”谢惊鸿的声音低下来。 燕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认识,她身边的那个白巍,是他为数不多愿意交手的人。至于沈未央本人,他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但记住了她的脸。 “保护她。”谢惊鸿说,“不用太久。等我出来。” “我可以带你出去。”燕敖看着谢惊鸿,自己随时可以带走他。 “走不了。”谢惊鸿摇了摇头。 “不是走不出这道门,是走不出这盘棋。” 第一卷 第158章 替她着想 顾鸿的丧事办完第七日,顾晏之在灵前守完了最后一夜。 天还没亮,他站起身,膝盖僵得几乎打不了弯。顾管家要扶,被他轻轻推开。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木退去,然后转过身,朝祠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供桌上,顾鸿的牌位静静立着,金粉描边的字在长明灯的光里微微发亮。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您放心。该查的事,我会查清楚。该守的东西,一样都不会丢。”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甬道里的柏树还是那么高,枝叶遮蔽了天光,即使在清晨也是阴森森的。顾晏之走在中间,脚步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前厅里,顾管家已经备好了早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简简单单,是他让准备的。 顾晏之坐下,端起粥碗,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馒头掰成两半,就着小菜吃了,一点都没剩。 “顾管家。”他放下碗筷,“把府里所有的账册、地契、铺面清单,都拿到书房来。还有父亲生前办的善堂,所有账目、人员、往来文书,也一并拿来。” 顾管家一愣:“侯爷,您这是……” “该做的事,不能再拖了。”顾晏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召集所有管事,我有事要宣布。” 一个时辰后,前厅里坐满了人。 那些被沈未央留下的管事,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在顾晏之和沈未央之间来回游移。 沈未央坐在客座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今日只是来给老侯爷来上香的,不想就被留下旁观了。 她发现顾晏之变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瘦,眼下有青痕,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七天前在祠堂里,那双眼睛是红肿的,是愤怒的。 现在那双眼睛是清的,清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顾晏之从沈未央进门的那一刻起,总会不经意瞥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息,然后移开,然后再瞥过来。 沈未央察觉了,但没有说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 顾晏之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账册。 “从今日起,威远侯府名下所有田产、铺面、产业,重新核账。”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过去贪墨的、挪用的、趁乱偷拿的,三日内主动交还,既往不咎。三日之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送官。” 两个字落下来,惊得管事们面面相觑。 顾晏之没有给他们议论的时间,继续翻账册。 “第二件事。威远侯府名下三百顷良田,从今日起,每年岁入的两成,划归伤兵营。” 满堂哗然。 三百顷良田的两成岁入,那是每年几万两银子的数目。一个管事忍不住站起来:“侯爷,这……这也太多了吧?府里如今本就艰难,再划出去两成,下人们的月钱……” “月钱照发。”顾晏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该给的一文都不会少。至于其他开支……” 他翻过一页账册,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点,“过去三年,府里光是宴请送礼就花了这个数。从今日起,这些开支减半。” 他合上账册,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件事,不需要再议。就这么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药材,若伤兵营短缺,从侯府私库支取。不必报我,直接去账房领银子。” 沈未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顾晏之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肩膀还是很宽,但比从前瘦了许多,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伤兵营。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慈安堂案子之后,她在御前据理力争,为那些被遗忘的烈士遗属争取来的安身之所。朝廷拨款有限,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她曾想过从郡主府的私库里拨些银子过去,但苏擎苍说“你背后是镇北王府,手伸得太长,朝中有人会说闲话”。她只好暂时按下,等时机合适再提。 没想到,顾晏之替她做了。 而且做得比她想得更彻底,三百顷良田的两成岁入,那是每年都有的银子。不是一次性的施舍,是细水长流的供养。 她放下茶盏,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散了会,管事们鱼贯而出,前厅里只剩下顾晏之和沈未央。 顾晏之还站在窗前,没有转身。沈未央坐在客座上,也没有动。 “你没必要这么做。”沈未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顾晏之转过身,看着她 “伤兵营,那是我的事。你不必为了……”沈未央抬起眼,与他对视。 “不是为了你。”顾晏之打断她,语气真挚得不像是在说谎。 “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父亲在世时,常说起边关的将士。他说朝廷的抚恤,够他们买棺材,不够他们养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替他做他该做的事。” 沈未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顾晏之走回桌案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名单,递给她。 沈未央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三十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年龄、武艺特长。 “这是什么?” “侯府亲兵。我从中挑了三十个精锐,亲自训练。从今日起,他们的唯一职责,是在暗处护卫你的周全。”顾晏之说。 “我不需要。”沈未央把名单放回桌上。 “你需要。春禾没了,你中了毒,下毒的人还没查到,你身边只有一个青棠和一个白芷。万一再有……” “那是我的事。”沈未央站起身,声音冷了一度,“顾晏之,我的安危,不劳你费心。”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让步。 “你说过,你来侯府是还我父亲的情。那我现在做的,也是在还我父亲的情。他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未央一怔。 顾晏之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我现在做的,不是替我自己,是替我父亲。” 第一卷 第159章 清者自清 沈未央伸手,重新拿起那份名单,“三十个人,太多了,十个就够了。” “二十个。”顾晏之讨价还价。 “十五个,不能再多了。” 顾晏之叹了口气,“好,听你的。十五个人,分三班,日夜轮值,不会打扰你。”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最终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随你。”她说,转身要走。 顾晏之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院子,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间那枚白玉簪泛着温润的光。 陆青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暗卫已经选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是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身手好,嘴也严。” “让他们今日就去郡主府报到。”顾晏之说。 “不必露面,不要打扰她。她出门,跟着;她回府,守着。不用跟我汇报。” 威远侯府三百顷良田岁入两成划归伤兵营的消息,几天的光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眉飞色舞:“诸位看官,您道这新侯爷为何散财?三百顷良田,每年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撒出去了!这不是买名声是什么?” “可不是嘛!”底下有人应和,“他爹刚死,他就拿他爹的田产去做善事,这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吗?” “献父求爵还不够,如今又要散财买名,这位新侯爷,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醒木又是一拍,满堂哄笑。 这些话,传到了沈未央耳朵里时,她正坐在郡主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青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郡主,”青棠轻声说,“外面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要不要——” “不用。”沈未央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他们说。说够了,自然就停了。”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沈未央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笔。 “青棠,”沈未央头也不抬,“去把白芷叫来。我有事让她去办。” 青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你去找伤兵营的管事,让他安排几个能说会道的遗属,不用多,三五个就行。让他们去茶楼、酒肆、集市这些地方。”沈未央笔未停,对着刚进屋的白芷说。 “有人问起伤兵营的事,就说实话,以前日子怎么过的,现在日子怎么过的。谁给的,就说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让他们背词,不要教他们说话。就说自己家的事,说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老人、自己的日子,越实在越好。” 白芷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白芷办事利落,不出三日,伤兵营的事就在京城传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在东市的菜摊前挑菜,跟卖菜的大姐闲聊:“以前啊,我孙子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现在好了,伤兵营每月给银子,还给米、给布、给药。上个月我孙子发烧,营里的大夫连夜来看,分文不收。” 卖菜的大姐问:“谁给的呀?” 老太太说:“威远侯府的新侯爷。就是那个被人骂‘散财买名’的那个。” 卖菜的大姐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围了过来。 “真的是他给的?” “可不是嘛,”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一包药,晃了晃,“这药就是他府上送的。我一个老婆子,跟他非亲非故,他图我什么?图我给他唱赞歌?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唱了赞歌谁听啊?” 旁边有人笑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接过话头:“我男人就是在边关战死的。以前朝廷的抚恤,只够买棺材不够养家。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差点没熬过来。进了伤兵营之后,日子才好过些。”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威远侯府那三百顷良田的两成岁入,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空话。我孩子的学费,就是从那银子里面出的。谁要骂他,先来问问我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硬气,在场没有人敢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京城里跑得飞快。不出几日,从东市到西市,从茶楼到酒肆,到处都在传这些遗属自己说的话。 没有人再提“散财买名”了。不是不敢提,是提了没人信。 沈未央坐在书房里,听着白芷的回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郡主,”白芷满脸佩服,“您这招真高明。让伤兵营的人自己说话,比咱们写一百个话本子都强。” 沈未央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顾晏之做的事情,本来就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我替他编。我做的,只是让该听见的人,听见了而已。” 沈未央起身,准备去学堂看看,马车刚出郡主府的大门,就被拦住了。 不是被人拦的,是被一辆从巷口冲出来的破旧马车拦的。 那马车破得不成样子,车篷上全是补丁,赶车的是个浑身是血的小丫鬟,满脸惊慌,嘴里喊着:“让开!让开!” 车后面追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棒,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个贱婢还敢跑!” 沈未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辆破马车冲到郡主府门前,猛地停住。 丫鬟的驾车技术不好,眼看就要撞上一位老人家,她猛地拉住缰绳,马匹高高扬起前蹄,惯性把她摔在地上,浑身疼得爬不起来。 她的脸上全是伤,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里全是恐惧。 “救命……救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在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几个家丁追了上来,领头的一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子,看见小丫鬟摔在郡主府门口,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安宁郡主府。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凶悍。 他朝那小丫鬟走过去,“贱婢!还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住手,我看谁敢!” 第一卷 第160章 逃出求援 那家丁的手停在半空,棍子没有落下去。 他转过头,看见郡主府的门槛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有病在身,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让那家丁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这是魏府的家事,”那家丁硬着头皮说,“这贱婢是魏府的逃奴,小的奉夫人的命,把她捉回去。还请郡主行个方便。” 沈未央没有看他。她走下台阶,蹲下身,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丫鬟。 小丫鬟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未央。她的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但她还是拼了命地挤出一句话来: “郡主……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沈未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家小姐是谁?” “魏……魏攸宁……”小丫鬟的声音断断续续,喘不匀一口气。 “夫人要害她……要把她嫁给一个老东西……小姐被关在祠堂里……出不来……奴婢是拼了命跑出来……求您……救救她……” 沈未央伸出手,轻轻拨开小丫鬟脸上沾了血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奴婢……奴婢叫雨禾……” 雨禾,沈未央的手指微微一顿,春禾,雨禾,差一个字。 就在沈未央闪神的顷刻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乌黑的马鞭从半空中劈下来,精准地抽在那个领头家丁的棍子上。棍子应声脱手,飞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那家丁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刚要破口大骂,一抬头,看见来人,脸色唰地白了。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横在巷口,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正是许久未见的凤襄,她穿着一身骑装,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她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金簪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攥着马鞭,鞭梢还在空中微微晃着。 “光天化日,在郡主府门口行凶,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领头的家丁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听着都疼。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跟着跪了一地。 “公主饶命!小的是奉夫人的命令……” “夫人的命令?”凤襄公主冷笑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响。 “你家夫人是几品?在本公主面前够看吗?” 家丁吓得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凤襄公主不再看他们,翻身下马。她下马的姿势干脆利落,靴跟落地时稳稳当当,她把马鞭往腰间一插,大步朝沈未央走过来。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牵起沈未央的手。 “你瘦了,脸色也差。病还没好?”她说,语气忽然变了,没有了方才的凌厉,倒像是在跟姐姐撒娇。 沈未央微微福了一礼:“公主。” “行了行了,”凤襄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我又不是太后,用不着你行礼。”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丫鬟,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丫头是魏府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求我救她小姐的命。”沈未央向凤襄解释说道。 “是兵部侍郎魏荣的女儿?”她想了想,“魏攸宁?” 沈未央对着凤襄点点头,随即扶起伏在地上的小丫鬟。 “雨禾,你做得很好。你家小姐的事,我管了,你上马车来给我们讲清楚,我们这就去魏府。”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家丁,那领头的家丁吓得一抖。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魏攸宁的事,我管了。她的那场婚事,成不了。” 家丁的脸色变了:“郡主,这是魏府的家事,您……” 凤襄公主眼神不耐地看向那个开口的家丁,目光像鞭子一样扫过去。 “还跪着干什么?滚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就说凤襄公主和安宁郡主,马上登门拜访。让她把茶备好了,把魏攸宁也给我请出来。要是让我发现魏攸宁少了一根头发……”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些家丁已经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雨禾被沈未央扶起,刚想给公主行礼,身子刚动了一下,膝盖就软了下去。 她不敢往沈未央身上倒,郡主的衣裳那么干净,月白色的裙摆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她浑身是血,怎么敢弄脏? 她拼命撑着,整个人摇摇欲坠,青棠见状赶紧搂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架住了。 青棠的声音有些急,“别逞强。” 雨禾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谢谢郡主……谢谢公主大人……”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雨禾从魏府跑出来,被人追了三条街,棍子差点砸到头上,她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那里了。她不怕死,可她死了,小姐就真的没人救了。 现在她活着,郡主和公主救了她。小姐有救了。 她越想越哭,越哭越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青棠几乎架不住她。 沈未央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雨禾的手。那只手很小,骨节突出,掌心全是汗和血。 “走,先上车。” 青棠把人扶上去,雨禾缩进车厢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猫,蜷着身子,不敢碰到任何东西,生怕弄脏了郡主的车。 “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凤襄公主翻身上马。 沈未央一怔:“公主刚回京,不先回宫向太后和陛下请安?” “太后还在清凉山呢,我请什么安?”凤襄公主翻了个白眼,“父皇那边,晚点再去也不迟。先办正事。” 沈未央只能由着她,吩咐车夫:“先去医馆,稍后我们再去魏府。”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凤襄公主策马跟在车旁,绛红色的骑装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 车厢里,雨禾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青棠心疼得不行,掏出帕子替她擦。 帕子刚碰到她的脸,她就缩了一下,像是怕疼,又像是怕弄脏了青棠的帕子。 “别怕,”青棠柔声说。 雨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郡主,我家小姐被关进祠堂,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柳氏带着人闯进小姐的院子,说有人告密,说小姐……” “说小姐私通外男。” 第一卷 第161章 魏家后宅 “奴婢每天都替小姐收拾床铺,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可柳氏就是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了,一封信,写得……写得很难听。” 雨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肿起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血,变成淡红色的水痕。 “老爷大怒,把小姐叫到正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摔在小姐脸上。小姐说她没有,说她冤枉,可老爷不信。柳氏在旁边哭,说小姐败坏门风,说要是传出去,魏家的脸面就全完了。” “老爷把小姐关进了祠堂,说不许任何人探望,不许送饭,不许送水。小姐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得膝盖都烂了,第四天才有老嬷嬷偷偷送了一碗粥进去。” 沈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柳氏不让送?” 雨禾点头:“柳氏说,谁要是敢给小姐送吃的,就是跟柳氏作对,赶出魏府。那些下人怕柳氏,都不敢去。” “只有小姐的奶娘,趁夜里偷偷去了一次,被柳氏的人发现了,打了十个板子,赶出了府。” 凤襄公主骑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听见这话,脸色已经铁青了。她没有说话,但马鞭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越来越快。 “后来呢?”沈未央问。 雨禾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后来……柳氏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小姐……说小姐和兵部的书吏私通,说那书吏还给小姐写过情诗,说得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一样。” “那些话传出去之后,小姐的名声就全毁了。以前跟小姐来往的那些闺中密友,想来看望的也都打了退堂鼓。族中有人要老爷早点做打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柳氏就说,要给小姐说一门亲事。说是她的远房表哥,江南的大富商,家财万贯,小姐嫁过去是享福。” “可奴婢偷偷打听了,那个富商……今年六十岁了,死了三任妻子,家里十几个小妾,外面还有外室。他前头那三任妻子,有两个是病死的,还有一个……是活活被他打死的……” 雨禾说到最后,捂着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膝盖上。 “小姐知道这件事之后,要放我走,我跪在地上哭,求小姐跟我一起走。” “小姐摇头,说她走不了。柳氏在府里布了眼线,门口有人守着,她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她能去哪儿?她没有娘家人了,她娘那边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 “她一个女子,没有路引,没有银子,出了这个门,活不过三天。” 雨禾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未央。 “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嫁给那个老东西。奴婢趁半夜,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柳氏的人发现了,追了奴婢三条街。” 她说到这里,忽然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在车厢里,额头磕在沈未央的脚边。 “郡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求您救救小姐,小姐她是好人……她真的是好人……她不该嫁那个老东西,她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不敢哭得太大声。 沈未央弯下腰,伸手把雨禾从地上稳稳地扶回座位上。 “你做得很好。”沈未央说,“你救了你家小姐。” 雨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凤襄公主在外面听了一路,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掀车帘,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全是怒意。 “这个柳氏,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大得车厢都震了一下。 “一个庶母,敢这么作践嫡女?魏荣是死人吗?他女儿被关在祠堂里半个月,他都不管?” 雨禾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小声说:“老爷……老爷最近很忙。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家。柳氏跟老爷说,小姐的事她已经处理好了,让老爷安心忙公务,不用操心。老爷就信了。” 凤襄公主的声音更大了,“这就信了?他女儿都要被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了,他还有心思忙公务?” “公主,”沈未央轻轻叫了她一声,摇了摇头,“先别急。” 凤襄公主深吸一口气,把车帘重新放下,但马鞭在她手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未央忽然开口,“雨禾,你家小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雨禾愣了一下:“证据?” “柳氏陷害她的那封信,还在不在?” 雨禾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在!奴婢听小姐说,那封信被柳氏收走了,但小姐在祠堂里的时候,偷偷写了一份抄本,藏在祠堂供桌下面的砖缝里。” “小姐说,万一哪天有人来查,这就是证据。” 沈未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转头朝车外喊了一声,“陆青。” 车外立刻传来回应,陆青一直跟在马车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自从顾晏之安排了暗卫,陆青就自动把自己也划进了“保护郡主”的队伍里,沈未央赶了他两次,赶不走,也就随他了。 “郡主有何吩咐?” “去魏府祠堂,供桌下面的砖缝里,找一样东西。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陆青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口。 凤襄公主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这不是顾晏之的人吗?” 沈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公主,一会儿到了医馆,让大夫给雨禾看看伤。然后我们再去魏府。” 凤襄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雨禾治伤的时候,沈未央和凤襄公主坐在外间等着。 凤襄公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马鞭,转了很久,忽然开口:“未央姐姐,那个柳氏,你打算怎么收拾?” 沈未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魏攸宁的事,表面上是柳氏作恶,根子在魏荣身上。魏荣不管,柳氏才敢这么嚣张。所以,我们不是要跟柳氏斗,是要让魏荣自己站出来管。” 凤襄公主愣了一下:“怎么让他自己站出来?” 沈未央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很浅,但凤襄公主看懂了,那是要算计人的表情。 “魏荣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沈未央问。 凤襄公主白了沈未央一眼,她一向不理会朝政之事。 沈未央摇头苦笑说,“户部要核减兵部的银子,魏荣正焦头烂额。” “如果这个时候,他女儿的事如果闹大了,御史台会参他‘治家不严’,到时候别说兵部的预算保不住,他自己的官位都可能保不住。” 第一卷 第162章 上门施压 凤襄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随即扬起下巴,马鞭在手里甩了一下:“你放心,吓唬人这种事,我最在行。”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内室的门帘掀开了,老大夫走出来吩咐了几句,沈未央点了点头,让青棠去付了诊金,跟着去抓药。 雨禾被扶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左眼还是肿着,手上缠着绷带,脚上包着厚厚的药膏。 她看见沈未央,又要跪。沈未央一把扶住她。 “别跪了,”她说,“上车。我们去魏府。” 雨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暗了,她小声说:“郡主,奴婢这样子,会不会给小姐丢人?” 沈未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不丢人,你是我见过最忠心的丫鬟。你家小姐有你在身边,是她的福气。” 雨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谢谢郡主,奴婢替小姐……谢谢郡主。” 凤襄公主站在一旁,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她飞快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走!”她说,“去魏府。” 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魏府的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 远远看见马车和骑马的那道绛红色身影,就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等沈未央和凤襄公主下了车,魏荣已经领着柳氏迎了出来。 魏荣穿着一身藏青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赶回来的,袖口还沾着墨渍,面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他四十出头,生得端正,但眉宇间有一股子读书人常见的清高和固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的微微眯眼,像是在审视什么。 柳氏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纹的缎面袄裙,头上金钗明晃晃的,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魏荣撩袍就要下跪。 凤襄公主马鞭一抬,鞭鞘轻轻抵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跪下去。 “魏大人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宫今日是陪安宁郡主来的,不是来办差的。你跪我,我还得扶你,麻烦。” 魏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恭敬。他侧身让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郡主,里面请。” 柳氏跟在后面,殷勤地笑着:“公主殿下路上辛苦了,妾身备了些粗茶,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凤襄公主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去,小碎步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公主气色真好”“公主骑马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 沈未央走在柳氏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看到了第二个王氏。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凤襄公主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沈未央坐在她左手边,魏荣坐在下首,柳氏站在魏荣身后,不敢坐。 “魏大人,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你女儿魏攸宁的事。”凤襄公主开门见山地说。 魏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低下了头。 “公主,”魏荣斟酌着措辞,“小女的事,是臣的家务事。臣已经处置妥当了,不劳公主和郡主费心。” “处置妥当?”凤襄公主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怎么处置的?” 魏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已经查明了,小女确有不当之举。臣已命她在祠堂思过,并为她另择了一门亲事。此事不日即可了结,绝不会闹出乱子。” 沈未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敢问魏大人,另择的是什么亲事?”她开口问道。 魏荣犹豫了一下,“是江南的一位商人,姓孙,家资殷实,人品也还过得去。” “孙德富?”沈未央问。 魏荣一怔,“郡主认识?” 沈未央没有回答。她放下茶盏,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青棠。青棠会意,带着雨禾进了正厅。 雨禾的脸上还带着伤,左眼肿着,嘴角缝了两针,贴着药膏,走路一瘸一拐的,脚上包着厚厚的布条,穿不进鞋,只能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青棠要扶她,她轻轻挣开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正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底的伤口被石板硌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柳氏看见她的瞬间,脸色唰地变了。 “你……你怎么?”她的声音尖厉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慌张,“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死了?还是已经被你的人打残了?” 柳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禾走到正厅中央,扑通一声跪下了,她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魏荣。 “老爷,奴婢雨禾,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奴婢今日来,是替小姐喊冤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魏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柳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雨禾,脸色沉了下来。 “喊什么冤?你小姐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封信是从她枕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喊的?”魏荣硬邦邦地说。 “那封信是假的,是柳氏让人放的。”雨禾急忙喊道。 柳氏猛的尖声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闭嘴。”凤襄公主的马鞭在桌案上敲了一下,柳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雨禾跪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奴婢每天都替小姐收拾床铺,那天早上刚换的枕套被褥,枕头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封信不可能是小姐的。是有人趁小姐白天去给夫人请安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魏荣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说话。 “夫人给小姐说的亲,明面上说是江南的富商,家财万贯。但奴婢偷偷去打听了,那个孙德富,今年六十岁,死了三任妻子,家里十几个小妾,外面还养着外室。” “他前头那三任妻子,有两个是病死的,第三个……是活活被他打死的。” 第一卷 第163章 府中设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魏荣。 “老爷,小姐是您的嫡女啊。她从小没了娘,在这个家里没有依仗,只能靠自己。” 雨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姐知道柳氏要把她嫁给那个老东西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跪在祠堂里,让我快逃,别跟着她一起去孙家。” “老爷,奴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小姐是被冤枉的。那封信是假的。奴婢愿意以死作证。奴婢死了不要紧,可小姐不能嫁给那个老东西。” 她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起来,就那样伏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魏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他的目光落在雨禾身上,又移开,落在柳氏身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有什么证据?” 雨禾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和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小姐在祠堂里写的血书,和诬陷她的那封信,信里的时间和人物特征都与小姐对不上。” 魏荣伸出手,接过那块布。他的手指在发抖,布上用血写着—— “父亲大人明鉴:女儿冤枉。那封信非女儿之物,乃有人陷害。女儿不敢求父亲原谅,只求父亲给女儿一个辩解的机会。女儿死不足惜,但不能背着污名去死。女儿攸宁泣血叩首。”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不清。但魏荣认得这笔迹,这是攸宁的字。 是他教的,撇捺转折明显有停顿。 魏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封信他没敢看,血书在前,她的女儿是真的冤枉。 柳氏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神慌乱地闪烁,想说什么,却被凤襄公主那根马鞭压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魏荣忽然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猛,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攸宁的事,臣……会重新查问。今日府中有事,不便待客。公主、郡主,请回吧。” 凤襄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马鞭在手里攥紧了,刚要开口,沈未央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好,”沈未央站起身,语气平静,“魏大人,我等你的消息。只是——” “令嫒还关在祠堂里。她身上有伤,膝盖跪烂了,半个月没吃过几顿饱饭。魏大人要查案,能不能先让她从祠堂里出来?” 魏荣的身体微微一震,沉默了片刻,吩咐道:“来人,去把小姐请出来。送到……送到她母亲生前的院子里。请大夫来看。” 沈未央没有再说什么。她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雨禾。雨禾的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整个人靠在沈未央身上,浑身都在发抖。 “谢谢郡主……”雨禾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真的救出了小姐。 沈未央看了凤襄一眼,凤襄会意,冷哼一声,率先离开,只是沈未央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魏荣一眼。 “魏大人,三日后,我在郡主府设宴。南宁侯夫人也会来。到时候,请柳氏夫人也赏脸去坐坐。” 魏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车驶出魏府,凤襄公主终于忍不住了,一掀车帘探进头来。 “那个魏荣,什么意思?证据都摆到面前了,他还不肯认?” 沈未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不是不肯认,是放不下面子。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在外人面前丢脸。今天我们在场,他就算知道柳氏有罪,也不会当场处置。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体面。” 凤襄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体面?他女儿的命都快没了,还讲体面?” “所以,”沈未央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三日后那场宴,才是正戏。” 三日后,郡主府的宴席如期举行。 沈未央在郡主府的院子里摆了几桌席面,来的客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 南宁侯夫人坐在首位,她穿着一身沉香色的褙子,面容端庄,举止优雅,是那种在贵妇圈里一坐就是几十年的老派人。 她左边坐着柳氏,右边坐着几个交好的夫人,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和乐。 柳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袄,头上插着赤金步摇,走一步晃三晃,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魏府的当家夫人。 她端着茶盏,笑盈盈地跟南宁侯夫人说话,声音又甜又腻:“侯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可是蜀锦?妾身一直想买一匹,就是买不到好的……” 南宁侯夫人淡淡地笑着,不冷不热地应了几句。 正说着,沈未央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珠钗,素净得近乎寡淡。但越是素净,越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凤襄公主跟在她身后,又换了一套石榴红的骑装,马鞭别在腰间,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凤襄公主到——安宁郡主到——”白芷的声音清亮亮的,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满座的夫人们纷纷起身见礼。 沈未央走到主位前站定,微微侧身,让凤襄公主先坐。 凤襄公主摆摆手,端端正正坐下,但那股子不驯服的气场还是压不住。 “都坐吧,”凤襄公主抬了抬下巴。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一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率先站起来,笑盈盈地朝沈未央福了一礼: “郡主安好。前些日子听说郡主身子不爽,妾身一直想来看望,又怕打扰郡主静养。今日见郡主气色这么好,妾身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沈未央微微颔首:“劳夫人挂心,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夫人连连点头,又转头朝凤襄公主行礼,“公主殿下安好。殿下陪太后去清凉山礼佛,这才一个多月就赶回来了,路上辛苦。” 凤襄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辛苦。在山上闲得发慌,还不如回来热闹。”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渐渐活络。 又有一位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夫人站起来,目光在沈未央身上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郡主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料子可是月华缎?” 沈未央淡淡一笑:“夫人好眼力。这是家父从北地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胜在素净。” “郡主太谦虚了,”那夫人掩着嘴笑。 “郡主穿什么都好看。妾身常跟家里人说,京城的贵女们,论气质,论才学,论相貌,谁能比得过安宁郡主去?只可惜郡主如今——” 第一卷 第164章 富商原配 那夫人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微变,讪讪地住了嘴。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凤襄公主端着茶盏,目光从那夫人脸上扫过去,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那夫人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沈未央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没听见一样。 凤襄公主忽然开口:“说这些做什么?喝茶喝茶。” 她端起茶盏,朝众人举了举,自己先饮了一大口。众人被她这一搅,气氛反倒松快了些,纷纷端起茶盏附和。 南宁侯夫人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凑上前去寒暄,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她只是端着茶盏,目光在沈未央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众人的话头告一段落,南宁侯夫人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郡主,今日这宴,妾身是一来是给郡主和公主请安,二来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柳氏脸上。那目光不算凌厉,但柳氏不知怎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二来,妾身是想跟郡主讨个人情。” 沈未央微微挑眉:“侯夫人请说。” 南宁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妾身和魏府小姐魏攸宁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妾身这些年没能好好照看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转头看向沈未央,目光恳切:“妾身常听人说,攸宁那孩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她的《边防十策》,连镇北王都称赞过。” “这样的才学,埋没在内宅里,实在是可惜了。妾身听说郡主办了女子学堂,专教女子读书明理。妾身斗胆,想请郡主开个恩,让攸宁去女子学堂教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官家女子抛头露面去教书,这成何体统? 柳氏的脸色更是精彩。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堆着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南宁侯夫人这番话,表面上是夸魏攸宁的才学,实际上是在打她的脸。 她刚把魏攸宁的名声搞臭,南宁侯夫人就说魏攸宁有才学、能教书,这不是明摆着不信她那些谣言吗? “侯夫人过誉了,”柳氏勉强挤出笑容。 “攸宁那孩子,哪里当得起侯夫人这般夸奖。她不过是读过几本书,会写几篇文章,哪里就到了能教人的地步。再说了,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南宁侯夫人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魏夫人这话说得不对。攸宁的母亲在世时,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的文章连宫里的贵人都称赞过。” “攸宁是她的女儿,像她是应该的。至于抛头露面——”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女子学堂是陛下亲口允准的,安宁郡主一手操持的。去那里教书,是给魏家长脸的事,怎么会不好听?”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沈未央放下茶盏,看着南宁侯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这位侯夫人,不愧是贵妇圈里的老手。 沈未央语气温和,“攸宁的才学,我早有耳闻。女子学堂能请到她,是我们的荣幸。只是……” 她看了柳氏一眼,那目光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只是此事还需魏大人点头。攸宁毕竟是魏家的女儿,她的去留,该由魏大人做主。” 南宁侯夫人点了点头:“郡主说的是。魏大人那边,妾身会去说。” 她说完,重新端起茶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旁边的夫人聊起了今年的春闱。 柳氏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她想说什么,但凤襄公主就坐在对面,马鞭别在腰间,那根鞭子三天前抽飞过家丁手里的棍子,她不敢造次。 沈未央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柳氏脸上。 宴席继续,笑语盈盈,没有人再提魏攸宁的事。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宴,不是赏花的,是立规矩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未央放下筷子,对身边的青棠使了个眼色。青棠微微点头,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妇人被引了进来。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上没有首饰,只别了一根银簪。她的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但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她的眼神有些怯,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迟疑。 沈未央站起身,迎了上去。 “孙夫人,您来了,快请坐。” “孙夫人”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柳氏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烫了她一手背,她的脸色唰地白了。 那妇人被青棠引到席间,在柳氏对面坐了下来。 “这位是……”南宁侯夫人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来人。 “侯夫人,”沈未央回到主位,端起茶盏,“这位是江南商人孙德富的原配夫人,娘家姓周,人称周娘子。” 柳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她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指节泛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周娘子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裙,攥得很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妾身……妾身是孙德富的发妻。成亲三十年,替他生了一儿一女。他出来做生意,在外头另娶,把妾身扔在乡下,三十年不闻不问。” “前头那三任妻子,都是他骗来的……人家姑娘嫁进来才知道有妾身的存在,闹着要走,他就打,第三个被打得熬不住了,自己投了井……” 南宁侯夫人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柳氏。她的目光不算严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柳氏接受到目光,浑身都开始发抖。 “魏夫人,”南宁侯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位孙德富,就是你说的‘家资殷实、人品过得去’的那位?” 柳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白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递到沈未央面前。 “郡主,谢公子派人送来的。” 沈未央接过账册,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魏夫人,这是魏府近三年的账目。你猜,我在这本账册里看到了什么?” 第一卷 第165章 京圈人脉 “你……你怎么会有魏府的账册?你派人偷的?”她的声音尖厉起来。 “这是谢公子从当铺里赎回来的。你的心腹账房先生,拿着魏府公中的银子去赌,赌输了,就把账册抵押给了当铺了。”沈未央的声音犹如利剑,让柳氏瞳孔震荡。 她翻开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魏夫人,这三年,你从公中挪用了多少银子?修佛堂、做寿衣、给娘家送礼……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光是去年一年,你就挪了八万两。” 魏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他是被陆青“请”来的,穿着一身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出来。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柳氏,像要要把她活吞了。 “柳氏,这账册上写的,是真的?”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听着都疼。她的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脂粉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老爷……老爷你听我解释,妾身、妾身是为了家里,那些银子都用在了刀刃上,修佛堂是为了给老爷祈福,给娘家送礼是为了不让人说咱们魏家忘本……” “够了!”魏荣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椅子,椅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柳氏,指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柳氏手脚不干净。他只是懒得管。他觉得女人家的事,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他以为柳氏贪的不过是些针头线脑的小钱,几千两银子、几百两银子,他不在乎。 可八万两。八万两银子,够他魏府一年的吃喝,够他在京郊买一座三进的院子。 而他的女儿,他的嫡女,被她这个庶母陷害,关在祠堂里半个月,差点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他自己却被蒙在鼓里。 “我要休了你!”魏荣忽然大喝一声。 “把柳氏给我拖出去!从今日起,她不是我魏家的人!休书,我这就写休书!” 柳氏尖叫起来,扑过去抱住魏荣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老爷你不能休了妾身!妾身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啊!老爷——” 魏荣一脚把她踢开,那一脚用了全力,柳氏滚出去老远,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她趴在地上,还在哭,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拖。她的鞋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尖叫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影壁后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魏荣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但脸上的怒意已经褪去了,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未央和凤襄公主,深深鞠了一躬。 “公主,郡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臣……教家不严,让二位看笑话了。小女的事,臣会重新处置。从今日起,臣亲自管教她,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未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魏大人,”她说,“令嫒受的委屈,不是一句‘重新处置’就能抹平的。她被人污了名声,差点嫁给一个打死过人的老东西。这些事,会跟她一辈子。” 魏荣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郡主的意思是……”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让攸宁来女子学堂。”她说,“不是让她去学什么女红,是让她去教书。她的兵法、她的边防策、她的学问,不应该锁在抽屉里。应该让更多的人看见。” 魏荣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教书?”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攸宁……教书?” 凤襄公主靠在椅背上,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魏大人,你是兵部侍郎,你女儿写的《边防十策》,你看过没有?” 魏荣沉默了。 “你看过。”沈未央替他说了,“你知道她写得好。你只是觉得,女子不该做这些事。” 魏荣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他这几天为了兵部的预算,跑断了腿,鞋都顾不上换。他忙得昏天黑地,忙得连女儿被人陷害了都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兵部侍郎,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还去管什么兵部? “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攸宁去女子学堂。从今日起,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未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端起茶盏。 “魏大人,”她说,“喝茶吧。茶凉了。” 魏荣端起茶盏,茶确实是凉的。他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续告辞,南宁侯夫人却没有走。 她坐在原位,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沈未央脸上,看了很久。 “郡主,今日这出戏,是您特意为我安排的吧?” 沈未央淡淡地说:“侯夫人慧眼,瞒不过您。” 南宁侯夫人笑了,“郡主,攸宁的母亲,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过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替我看着攸宁,别让她受委屈’。可我……我没有做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嫁进侯府之后,就忙着侯府的事,忙着相夫教子,忙着应酬往来。攸宁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我怕管了魏家的闲事,得罪人。我怕别人说我多管闲事。我怕……” 她抬起头,看着沈未央,眼眶微微泛红。 南宁侯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未央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是多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茧。 “郡主,从今以后,攸宁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事,也是我的事。京城里那些贵妇们,我替您去说。那些看不起女子学堂的,我替您去骂。那些想欺负您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先问问我南宁侯夫人同不同意。” 第一卷 第166章 细酌春风 沈未央看着她,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侯夫人,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 南宁侯夫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未央站在廊下吩咐白芷去打听些事,转过身来,见凤襄还在,“你还没走?” “走什么走?”凤襄公主三步并作两步蹦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一改宴席上的正经。 “我赶了三天的路回来,宴席上这些中看不中吃,热菜都还没吃上一口,你就想赶我走?未央姐姐,你有没有良心?” 沈未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光吃饭有什么意思?”凤襄公主眼珠一转,松开她的胳膊,双手抱胸,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我等人呢。” “谁?” 院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一个人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 凤襄公主已经跑过去,一把拉住裴清歌的手,把她往院子里拽:“清歌姐姐!你来得正是时候。” 裴清歌微微皱眉,整个身子都在和凤襄的蛮力对抗,无奈地笑了,目光越过凤襄公主,落在沈未央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凤襄公主一手挽住沈未央,一手挽住裴清歌,大步流星地往花厅走。 她走得快,步子又大,沈未央和裴清歌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 “我饿死了!在清凉山的时候,太后天天让人给我吃素,吃得我脸都绿了。今天我要吃肉,好多好多的肉!” 沈未央被她拽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清歌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耸动,脚步都快跟不上她了,她一边笑一边看了沈未央一眼,沈未央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摇了摇头。 花厅里,青棠已经备好了席面。不同于中午宴请吃的,是一张小圆桌,摆着几样家常菜。 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一碟盐水鸭、一碗酸笋鸡丝汤,旁边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碗筷摆了三副,简简单单。 凤襄公主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吃!”她又夹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沈未央在她对面坐下,替她倒了一杯桂花酿:“喜欢就多吃点。” “嗯!”凤襄公主点了点头,她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只是在这里心情舒畅,连带着食物都变美味了而已。 沈未央拿起酒壶,给裴清歌也倒了一杯。 裴清歌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沈未央装有苦药的碗,抿了一口。 “你那篇《九地篇》的讲稿,我看了。”沈未央端起药碗,语气随意。 “‘围地则谋,死地则战’那一段,写得好。我加了几个批注,回头让人送给你。” 裴清歌挑了挑眉:“你还有空给我批讲稿?你身体吃的消吗?” 沈未央笑了笑,“你那篇讲稿,比上个月那篇好。上个月那篇太用力了,像是在跟谁较劲。这篇松下来了,反而更有力道。” 裴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 “上个月那篇,确实是在较劲。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没意思,跟那些人较什么劲?他们不值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凤襄公主好不容易放下筷子,喝了口桂花酒,左看看沈未央,右看看裴清歌,眨了眨眼睛。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懂?” 沈未央和裴清歌同时笑了。 “没打哑谜。”裴清歌伸手,替凤襄公主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就是随便聊聊。” 酒过三巡,凤襄公主的话多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这回没放下。 她端着酒杯,脸上一片绯红,眼神有些迷离,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未央姐姐,清歌姐姐,你们说,女子学堂,真的能办下去吗?” 沈未央放下茶盏,看了裴清歌一眼。裴清歌微微点头。 “能。”两个人同时说。 凤襄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俩连说话都同步了。” 沈未央和裴清歌对视一眼。一个人不够,就两个人。两个人不够,就更多人。总有一天,会够的。 裴清歌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两个人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凤襄公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两个人中间,一手搂住一个。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又响又脆,带着几分不满,但更多的是笑,“能不能别老是这样?说句话嘛!让我也听听!” 沈未央被她搂得脖子痒,忍不住笑了:“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们夸我!”凤襄公主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么可爱,你们怎么不夸我?” 裴清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最可爱。行了吧?” “不行!太敷衍了!”凤襄公主鼓着腮帮子,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三个人随即笑成一团,那笑声传到门外候着的青棠耳朵里,她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夜深了,凤襄喝得有些多,沈未央让青棠去准备醒酒汤,凤襄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没醉”,然后一头栽在沈未央肩上,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凤襄?”沈未央轻轻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裴清歌走过来,看着靠在她肩上的凤襄公主,忍不住笑了。 “睡着了。”她说。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凤襄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手里还攥着酒杯,酒杯已经空了,她还在往嘴边送。 沈未央轻轻把酒杯从她手里抽出来,对青棠说:“去拿条毯子来。” 青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凤襄公主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裴清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沈未央坐在凤襄公主身边,替她掖了掖毯子的角。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 过了很久,裴清歌忽然开口。 “未央。” 沈未央抬起头。 裴清歌没有转身,还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傻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得罪人,惹麻烦,吃力不讨好。” 第一卷 第167章 上任规矩 沈未央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但有些事,不是因为不傻才做的。是因为该做。” 裴清歌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闪着光。 “该做。”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棠拿着毯子回来了,沈未央接过来,轻轻盖在凤襄公主身上。凤襄公主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清歌忍不住笑了:“这孩子。” “还是个孩子。”沈未央也笑了。 裴清歌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未央,”裴清歌顿了顿,“下个月的课,你来听吗?” “来。”沈未央说,没有犹豫,“我给你泡茶。” “泡好一点。”裴清歌嘴角微微翘起,“凤襄那个小丫头嘴刁,一般的茶她喝不惯。” “那就泡最好的。” 裴清歌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披风,披在肩上。 “我走了。” 沈未央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两个人走在回廊里,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脚步声在廊下回荡,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交错着,像一首很慢的曲子。 走到门口,裴清歌停下脚步,转过身,“未央,今天很高兴。” 沈未央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我也是。” 裴清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她看了沈未央一眼,两人眼神微动。 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月色里。沈未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郡主,”青棠轻声说,“夜凉了。” “嗯。”沈未央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里。 她经过花厅的时候,凤襄公主还在美人榻上睡着,毯子滑下来一半。 她走进去,替她把毯子重新盖好。凤襄公主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未央姐姐”,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未央站在花厅的廊下看着月亮,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 明天,把批注给清歌送去。后天,女子学堂的课要排课表。大后天,魏攸宁来报到。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 但她不急。因为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沈未央叫白芷打听的便是白日里,顾晏之上任的事情。 侍卫亲军统领的衙署在宫城西侧,紧挨着禁军大营。 顾晏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几个当值的侍卫站在廊下,看见他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目光却有些闪烁。 “侯爷。”有人开口,又连忙改口,“大人。” 顾晏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禁军中的将领,品级从正三品到从四品不等。他们原本在低声说笑,听见脚步声,齐齐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顾晏之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审视、好奇、不屑、幸灾乐祸。 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到主位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诸位,从今日起,我领侍卫亲军统领一职。规矩我不多说了,该怎么做,日后慢慢见。” 他说完,正要坐下,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顾晏之抬起头,循声望去,坐在最末席的一个中年将领正低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那人姓周,从四品,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资历老,脾气也大。 顾晏之看着他,没有发怒,“周将军有话要说?” 周将军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眼底的不屑还在。 他拱了拱手,语气倒是客气的,客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大人恕罪,末将只是想起了一桩旧事,一时失态。” “什么旧事?”顾晏之问。 周将军顿了顿,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扫了一圈,他笑着说:“末将听说,大人上任之前,把府里三百顷良田的两成岁入划给了伤兵营。啧啧,大人高义,末将佩服。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末将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上任先烧三把火的。像大人这样,上任之前先把家产烧出去的,还是头一回见。” 话音落下,正堂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顾晏之没有笑,对周将军说:“周将军,你在禁军待了十几年,你的月俸从几十两涨到几百两,你的宅子从一进换到三进,你的小妾纳了一个又一个。” “伤兵营那些遗属的日子,有没有因为你在禁军待了十几年,就好过一天?” 周将军的脸色难看极了,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晏之没有等他回答。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不急不缓,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还有谁想笑的?”他问,“笑完了,我们谈正事。” 正堂里突然寂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那几个方才跟着笑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底下。 顾晏之等了片刻,确定没有人再开口,才缓缓坐下,翻开桌上的公文。 “议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了会,顾晏之独自坐在正堂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禁军副手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宫里传话,陛下要见您。”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气息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在看。 “臣顾晏之,参见陛下。”顾晏之在御案前三步处跪下,脊背挺直。 皇上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放下奏折,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终于说。 顾晏之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顾鸿的案子,刑部查了一个月,查出来了。” 第一卷 第168章 又欲赐婚 顾晏之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说话。 “下毒的是个狱卒,叫孙二。他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的人也已经查到了,是前朝余党的一个暗桩,已经被灭口了。案子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也查不出什么了。” 顾晏之垂着眼帘,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想起父亲躺在牢房里的样子,嘴唇发紫,嘴角有血,自己抱着父亲冰凉的身体,跪在那间昏暗的牢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一个狱卒。一个暗桩。案子就结了。 “陛下圣明。”他隐藏住情绪,平静地说。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顾晏之,”皇帝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你父亲的案子,朕心里有数。他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死在牢里,是朝廷的疏忽,也是朕的疏忽。” 他顿了顿,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朕已经拟了旨意,追封顾鸿为忠义侯,赐谥号‘文正’,配享太庙。他的罪名,朕也一并撤了。从今往后,威远侯府还是威远侯府,你父亲的名声,朕替他还了。” 顾晏之跪下,双手平举过头顶,接过那份明黄色的绢帛。 “臣,替先父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愈加平稳。 皇上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起来吧。还有一件事。” 顾晏之站起身。 皇上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他。 “禁军里,有人不太安分。”皇上的语气又从温和变成了威严。 “朕的侍卫亲军统领,该做什么,你明白。” 顾晏之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官职、籍贯、驻防区域,一一在册。 “臣明白。”他合上文书,收入袖中。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审视终于消散了,他没有让顾晏之退下,而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聊家常。 “晏之啊,”皇上换了称呼,“你今年多大了?” 顾晏之垂手而立:“回陛下,臣今年二十四。” 皇上放下茶盏,“你父亲走了,威远侯府就剩你一个人撑着。府里没个女主人,不像话。” 顾晏之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皇上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朕听说,你和安宁郡主和离之后,一直没有再娶的打算?” “臣……”顾晏之开口,声音有些涩,“臣刚接任侍卫亲军统领,事务繁忙,无心顾及婚事。” “忙是好事,”皇上摆了摆手,“但家也不能不顾。你父亲刚走,你连个续香火的人都没有,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皇上的语气温和,温和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但顾晏之听得出来,那温和底下藏着的是要把他彻底绑住。 “朕有几个合适的人选,”皇上说着,从御案上抽出一张名单,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旁边注着家世、年龄、品貌。 “你看看。” 顾晏之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名字。 第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十八岁,才貌双全,家世清贵。 第二个是安庆侯的嫡次女,十七岁,性情温顺,母家与宗室有亲。 第三个……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 “苏落雪,镇北王苏擎苍之女,十八岁,品貌端庄,才学出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皇上看着他的反应,挑眉,嘴角微微翘起。 “这丫头,虽是被人调换的,但朕看着长大,本人也知书达理,与你自幼相识,算是知根知底。朕听说,你对她一直照顾有加?” “陛下,臣与苏小姐,只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并无男女之情。” 皇上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顾晏之脸上转了一圈,“朕还以为,你对那丫头有几分意思。当初在镇北王的庆功宴上,你可是替她说了不少话。” 顾晏之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臣替苏小姐说话,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对苏小姐不公。臣身为在场官员,理应为无辜者辩白。与私情无关。” “好,好,”皇上摆了摆手,“你不喜欢苏家的丫头,那朕再看看别的。礼部侍郎家的如何?朕听说那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也温柔,配你正合适。” 顾晏之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不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父新丧,孝期未满,此时议婚,于礼不合。臣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让陛下为臣的家事操心。待孝期满后,臣再请陛下做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孝期未满,于礼不合,这是谁都无法反驳的理由,皇上就算再想拉拢他,也不能逼他在孝期内娶亲,传出去不好听。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那丝温和淡了一些。 “你倒是孝顺。”皇上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臣父生前常教导臣,为人子者,当以孝为先。”顾晏之说,低着头,姿态恭顺。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也罢,孝期先过。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朕的打算,你心里要有数。威远侯府不能断了香火,你也不能一直一个人。朕给你时间,但不会太久。” 顾晏之跪下,叩首,“臣,谢陛下关心。” 他低着头,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 “退下吧。”皇上说,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顾晏之站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外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翻动。 赐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间。 皇帝要拉拢他,所以要把一个人塞到他身边。那个人可以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可以是安庆侯的女儿,可以是苏落雪,也可以是任何一个皇帝觉得“合适”的女子。 他把名单收入袖中,他没有选。他用孝期挡了回去。但孝期总有结束的一天,到那天,他还能拿什么挡? 第一卷 第169章 魏氏攸宁 沈未央一大早就到了学堂。 她背手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看着巷口的方向。 青棠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早晨的天气还有些凉,郡主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受风。 “郡主,”青棠忍不住说,“您都站了一炷香了,坐下等吧。” 沈未央没有动,“快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进来,车篷洗得发白,帘子是半旧的,拉车的马倒是精神,鬃毛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 马车在学堂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雨禾。 雨禾的伤还没有好全,脸上还贴着药膏,嘴角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些拖。 她跳下马车,转身扶住车帘,动作小心翼翼的。 “小姐,到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雀跃。 一只手从车帘后面伸了出来。那只手很白,白得像宣纸,腕骨细细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手指微微蜷着,有些犹豫,雨禾等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小姐,别怕。郡主在呢。” 那只手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整个人从车厢里被拉了出来。 魏攸宁站在马车踏板上的时候,沈未央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只见衣裳穿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锁骨,突兀的让人莫名心疼。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很大,大到有些不协调,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里面装着太多东西,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雨禾的胳膊,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学堂的门匾,落在沈未央脸上,停了不到一瞬,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魏小姐。”沈未央走上前,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听到这声称呼,魏攸宁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雨禾赶紧扶住她。 她站稳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来。 “郡……郡主安好。”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未央看着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个写出《边防十策》的女子。 文章里纵横捭阖、指点江山,笔下千军万马、山河万里,可站在人前,连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走吧,先进去。外面凉。”沈未央低声提醒。 她转身往学堂里走,步子放得很慢。 魏攸宁跟在后面,低着头,盯着沈未央的鞋后跟,亦步亦趋,雨禾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偷偷地看沈未央的背影,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 “郡主好厉害……”她小声对魏攸宁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在我们府里,郡主坐在正厅里,柳氏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还有凤襄公主,公主殿下一鞭子抽过去,那些家丁跑得比兔子还快……” “雨禾。”魏攸宁轻轻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雨禾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在沈未央身上转来转去,怎么都转不开。 学堂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青石板路两边的花圃里种着月季和桂花,教室的门窗都敞开着,通风透气。里面摆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 沈未央带着魏攸宁走进教室,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书案。 “你之后便在这里备课。光线好,不伤眼睛。” 魏攸宁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又松开,然后又绞上。 雨禾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带来的书和纸笔摆在桌上。摆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魏攸宁,又看了一眼沈未央,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沈未央问。 雨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怯怯的:“郡主……奴婢能不能……站在门口听?奴婢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奴婢保证不出声。” 沈未央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鬟,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眼睛里全是光。 “站在门口风大,进来坐吧。” 沈未央指了指教室最后面的一张空椅子,“那边不碍事的。” 雨禾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拼命点头,嘴里的“谢谢郡主”说了好几遍,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小跑到那张椅子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真有几分乖学生的样儿。 沈未央收回目光,在魏攸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魏小姐——” “郡主,”魏攸宁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方才轻快了一些,“您……您叫我攸宁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攸宁,”沈未央叫了一声,“你写的《边防十策》,我看了。” 魏攸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未央一眼,又低下头。“那……那是胡乱写的……当不得真……” 沈未央的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北疆防线,以静制动,以守为攻,不可轻启战端’。这句话,不像是胡乱写的。” 魏攸宁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未央。“郡主……谢谢。” 沈未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对魏攸宁这样的人,话不能太多,逼不能太紧。 她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你伸手去抓,她会扑棱着翅膀飞走;你把手摊开,放在地上,她反而会自己走过来。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几个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来的三个姑娘,都是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女儿,年纪在十五六岁上下,穿着打扮体面,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体面。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鹅黄衫子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女儿郑惠儿,她父亲和魏荣是同僚,两家住得也近,算是看着魏攸宁长大的。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一个是她表妹,一个是她手帕交,三个人形影不离,像一串连体粽子。 她们走进教室的瞬间,看见魏攸宁,脚步齐刷刷地停住了。 郑惠儿的目光在魏攸宁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苍白的脸上转到她空荡荡的衣领上,又从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转到她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上。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哟,攸宁姐姐也来了?” 第一卷 第170章 与师比试 魏攸宁没有抬头,手指绞衣角绞得更紧了,像是在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缩到没有人能看见她。 郑惠儿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把书本往桌上一搁,侧头对身边的表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人的耳朵里。 “……魏攸宁她啊……和外男有染……被她爹关在祠堂里……差点嫁给一个老头……” 她表妹捂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手,偷偷看了魏攸宁一眼。 魏攸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雨禾听见那些话就坐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她猛地冲过去,要撕了那张嘴—— “雨禾。”沈未央淡淡叫住她。 雨禾的脚步停住了。她抬头看向沈未央,眼眶已经红了。 “坐下。”沈未央说。 雨禾咬着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沈未央没有看郑惠儿,也没有看魏攸宁。她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像是在等什么。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教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有老面孔,也有新来的。 新来的那几个显然也听说了什么,目光时不时地往魏攸宁身上飘,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的,赶都赶不走。 魏攸宁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那么用力,嘴角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敢走。她刚来,凳子还没坐热,走了就是心虚,走了就是承认。 可她也不敢留。留在这里,那些话会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割得她浑身是伤,割得她体无完肤。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视线模糊了。她拼命地咬着嘴唇,咬得那么用力,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可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她攥着衣裙的手背上,她飞快地低下头,让眼泪无声无息地淌。 沈未央看见了,她放下茶盏,走到教室中央,站在所有学生都能看见的地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我听说,有人对魏先生的才学,有些疑虑。” 教室里的闲言碎语瞬间安静了。 郑惠儿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假装在看书。她表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书桌里。 “有疑虑,是正常的。”沈未央继续说,“魏先生来女子学堂教书,是经过我亲自邀请的。她的《边防十策》,镇北王看过,太子看过,陛下也看过。诸位如果觉得她不够资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惠儿身上。 “可以站出来,比一比。” 郑惠儿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未央一眼,又低下头。 “比……比什么?”她小声问。 “比兵法。”沈未央说。 “魏先生读《孙子兵法》的时候,你们在学女红。魏先生写《边防十策》的时候,你们在看话本子。如果你们觉得她不够格,那就拿出本事来,证明你们比她强。”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郑惠儿的脸涨得通红。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未央等了片刻,确定没有人应战,才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人应战,那从今日起,魏先生就是女子学堂的兵法先生。她的才学,诸位慢慢见识。她的为人,诸位也慢慢了解。道听途说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盏。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魏攸宁一眼。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额外的关注,都会让魏攸宁更加不自在。 魏攸宁坐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有擦。她看着沈未央走回座位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 魏攸宁没有教书的经验,便先旁听裴清歌讲课,裴清歌讲的是一篇短赋,不长,但文字古奥,不好懂。 魏攸宁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书本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未央。沈未央坐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好像完全不在意课堂上发生了什么。 但魏攸宁注意到,她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停了很久,像是在听什么。 下课的时候,裴清歌收起书本,目光在魏攸宁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郑惠儿经过魏攸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神情又愤然又无奈,低着头快步拉着人离开了。 魏攸宁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墨汁洇开,把方才写的几个字糊成了一团黑。她看着那团黑,慢慢地把笔放下。 “郡主,我……我是不是……不该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未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在魏攸宁面前,“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郡主,”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方才稳了一些,“我……我能不能……跟您说几句话?” 沈未央点了点头。 雨禾很识趣地退到了教室外面,把门带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魏攸宁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郡主,我害怕。我怕明天来了,她们还是会说那些话。我怕我讲不好,怕她们不听,怕我给学堂丢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要沉到地底下去。 沈未央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攸宁,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魏攸宁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来了,你从祠堂走出来,来到了学院门口。” 魏攸宁愣了一下。 “一个人被打倒了,爬起来,不算什么。一个人被打倒了,爬起来,还愿意往前走,这才算数。” “你已经在往前走了。走得慢一点,没关系。摔倒了,再爬起来,没关系。害怕,也没关系。只要还在走,就够了。” 魏攸宁看着她,眼眶又红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郡主,我明天来。后天也来。每天都来。” 沈未央点了点头。“好。” 魏攸宁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郡主,您刚才说,让我和郑惠儿比兵法,如果她真的应了呢?” 第一卷 第171章 证据不足 沈未央挑了挑眉:“你怕?” 魏攸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怕。是——” “她赢不了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是一个被污了名声的人,最后剩下的一点骄傲。 沈未央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我知道。” 魏攸宁愣了一下,那嘴角终于露出了微笑,她不在纠结,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雨禾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没有拒绝,挽着雨禾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走到马车前,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门匾。 “雨禾,”魏攸宁说,“明天早点来。” 雨禾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是笑着哭的。 “好,小姐。早点来。每天都早点来。” …… 沈未央的卧房里,药香还未散尽。 白芷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药碗,青棠守在床边,看着沈未央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郡主今日又比昨日睡得沉了些。 从前午睡不过半个时辰便醒,如今却要睡上一个多时辰,且怎么都叫不醒。乔君走之前留了话,说这是余毒未清之故,需得慢慢将养,急不得。 可青棠还是担心。 巳时刚过,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苏文青翻身下马,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沉,眼底的青黑又重了几分,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合眼。 他没有直接去沈未央的卧房,而是先去了前厅。 裴清歌正巧正在前厅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的窄袖长裙,发髻挽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手边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是她从沈未央书房里翻出来的孤本。 这些日子她常来,沈未央卧床养病,她便代为处理一些学堂的事务,闲时便在书房看书。 沈未央的藏书甚丰,有许多市面上见不到的珍本,裴清歌爱不释手,恨不得都搬回自己家去。 “苏世子。”见苏文青进来,裴清歌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见礼。 “裴娘子。”苏文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未央如何了?” “毒已经清了,只是元气大伤,还需静养。”裴清歌顿了顿。 “今日还未起身,白芷说她睡得比前几日沉,乔大夫留的话说这是余毒未清之故,急不得。” 苏文青眉头微皱:“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周太医昨日刚来过,说脉象平稳,只是体虚。”裴清歌示意他坐下。 “世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苏文青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摊在桌上。 “查到了几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裴清歌拿起那页纸,快速扫了一遍。 “周文远的身份,已经查实了。城南私塾的教书先生,此人平日里嗜酒如命,教书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营生是替人写状纸、代笔书信,偶尔也帮人牵线搭桥,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苏文青继续说,“我查了他近半年的开销,从今年二月开始,他的花销突然阔绰起来。喝酒从街边散酒换成了花雕,二月到四月,他至少花了上百两银子。” “一个教书先生,哪来这么多银子?”裴清歌放下纸张。 “这就是关键。”苏文青指着其中一页。 “我查了他常去的酒馆,有个伙计记得,今年二月十七那天,周文远在酒馆里喝得烂醉,跟人吹嘘说‘要发财了’,第二天,他就去百草堂买了同根生。” 裴清歌的手指微微一顿:“买毒药的钱,就是那笔银子?” “十有八九。”苏文青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那笔银子的来源。周文远没什么本事,不会做生意,也没见他和什么富商来往。他的银子,只能是别人给的。”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纸上:“我查了他那段时间接触过的人,二月十五那天,有人看见他在城南的茶馆里,和荣王府的一个管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裴清歌的眼神一凛:“荣王府?” “荣王府的管事,姓刘,专门负责采买。”苏文青的声音压低了,“刘管事离开茶馆之后,周文远在座位上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你是说,给周文远银子的,是荣王府?”裴清歌猜测道。 “没有直接证据。”苏文青摇头,“刘管事嘴巴很紧,我没能问出什么来。但周文远的银子,确实是那之后才多起来的。时间对得上。” “荣王府......”裴清歌念着这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荣王侧妃沈云昭,从小欺负的庶妹成了安宁郡主,她忿忿不平也是常情,但不至于杀人吧?”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速度。 裴清歌和苏文青同时转头,看见沈未央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头只披了一件披风,长发散在肩头,面色苍白。 她靠在门框上,“不可能是沈云昭。” “未央!”苏文青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起来了?” 她慢慢走进来,裴清歌起身要去扶她,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苏文青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大哥,沈云昭那个人,冲动,好面子,做事不计后果。她要害我,直接下毒就是了,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苏文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未央,”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未央垂下眼帘,“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失望吗?” 苏文青浑身一震。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害我之人不是沈云昭。是苏落雪。”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 苏文青的脸色难看,“未央,你有证据吗?” “没有。”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没让你去抓她。我只是说,我不相信沈云昭有这个耐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你们呢?一遇到苏落雪的事情上,总是不够清醒。” 苏文青自知理亏,不敢直视沈未央的眼睛,他查了这么久,查到了荣王府,查到了沈云昭,查到了所有可能的嫌疑人,却始终没有把苏落雪放在第一位。 不是因为他查不到,是因为他不想查。 苏落雪叫了他十几年的“哥哥”,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体弱多病的妹妹。她怎么会害人?她怎么会下毒?她怎么会…… “苏世子,你方才说,没有证据。”一直没作声的裴清歌冷声道。 第一卷 第172章 人心险恶 “未央刚解了毒还没醒的那天晚上,苏落雪说来看望未央,带了盆花,这事你知道吧?”裴清歌问着有些发怔的苏文青。 苏文青点点头,她接着说:“那盆花里掺了迷香。白芷和青棠被她迷晕了。” 只见苏文青的脸色骤变,身子往前探出,捏紧了拳头。 “然后她伸手,去捂未央的被子。” 沈未央转过头,看向裴清歌,眼中满是被蒙在鼓里的惊诧,白芷和青棠没有告诉过她。 裴清歌目光死死盯着苏文青,“我亲眼看见的。她的手,离未央的被子,不到三寸。” 苏文青猛地站起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裴清歌冷笑了一声。 “苏世子,你是觉得我在撒谎,还是觉得苏落雪做不出这种事?” 苏文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清歌双手撑在桌子上,逼视着他。 “春禾死了。线索断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别人。唯独不指向她。” “干净吗?” 裴清歌替他说出了答案,“干净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沈未央靠在裴清歌身侧,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她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如果不是裴清歌及时赶到—— 春禾的死,她的中毒,所有的一切,绝对都是苏落雪做的。 之前还觉得自己在苏落雪的事情上过于敏感针对了些,现在想来,完全不过分,苏落雪干得出来这种事。 下毒,杀人,灭口。 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每一环都扣得那么紧。 “裴娘子,”苏文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 “查?”裴清歌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连愤怒都懒得给他。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苏文青语塞。 “荣王府。沈云昭。”裴清歌一个一个数出来,“全是别人。” “苏世子,你查不到她。不是因为你无能,是因为你不想。”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苏文青的心口。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大哥,”沈未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不用为难。没有证据,你就不能动她。你是镇北王世子,你要讲规矩,要讲律法,不能凭猜测就定罪。”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慢,裴清歌伸手扶她,这次她没有拒绝。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她看着苏文青,“大哥查到什么,让人告诉我一声就好。不用亲自跑一趟。” 裴清歌再没有开口,她转过身,扶住沈未央的手臂。 “走。” 沈未央看了苏文青一眼。 他的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没有说话,转身和裴清歌一起走出了前厅。 沈未央回到卧房,青棠正在整理床铺,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扶她。 “郡主怎么不叫奴婢?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摔了——” “摔不了。”沈未央在床边坐下,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青棠没有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被子。 “青棠,春禾家里,查到了吗?” 青棠的手微微一顿:“还没有。春禾姐姐是孤儿,被沈家买来当丫鬟的,户籍上写的是‘无亲属’。奴婢查了她进沈家之前的档案,只写了一句‘父母不详,由人牙子送入’。” “那就查那个人牙子。”她说,“春禾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有家都不能回。” “是。”青棠应了,眼眶微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去书房还书的裴清歌走了进来。 青棠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裴清歌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沈未央苍白的脸。 “你方才不该出面的。”她说,“白受这个气,我之前没告诉你,就是不想要你费心。” “有些话,不当面说,他听不进去。”沈未央睁开眼,看着帐顶,“我说了,他还是听不进去。” 裴清歌沉默了片刻。 “未央,你大哥他......不是不帮你。” 沈未央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裴清歌很少帮人说话。她那张嘴,不骂人就是客气了。 “清歌,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人说好话了?”沈未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裴清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只是陈述事实。” 沈未央看着她,忽然笑了,眼底有一种了然的光。 “清歌,你和我大哥……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裴清歌的眉头皱了一下:“熟什么?不熟,就是下过两盘棋。” 沈未央的眉毛微微扬起,苏文青会下棋,她知道。镇北王世子,文韬武略,棋艺也不差。可他特意来找裴清歌下棋? “你中毒之前,”裴清歌的声音平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来找过我两次。说是‘切磋棋艺’。”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棋。他的棋风大开大合,颇有将帅风范,但心思单纯,不善算计。” 沈未央安静地听着。 “他下棋的时候,不喜欢用计谋,喜欢正面交锋。哪怕明知道对手设了陷阱,他也要硬闯过去,凭实力破局。” 裴清歌顿了顿,“这种棋风,在战场上或许有用,在朝堂上,却容易被人算计。” “他不是坏人。”她说,“他只是......被人蒙蔽了。” 沈未央没有说话。 “未央,”裴清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说他是镇北王世子,是朝廷命官,他做事要有证据,要讲规矩。他不能像你一样,凭直觉就认定谁是凶手。” “可他也在尽力。他两天没合眼,把周文远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查了荣王府,查了沈云昭,查了所有能查的人。” 沈未央没听进去,她只知道裴清歌不对劲,“裴姐姐,你很少替人说话。” 裴清歌的神色微微一动,“那个人......是你大哥。他来找我下棋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你在学堂,开不开心?” 沈未央怔了一下。 “我说开心,他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裴清歌垂下眼帘。 “后来我送他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她过得好就行。我这个做哥哥的,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沈未央靠在床柱上,看着帐顶,久久没有说话。 裴清歌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沈未央轻轻叹了口气。 “清歌,我知道,大哥他只是太容易被骗了,我爹也是。” “苏落雪叫了他十几年的‘哥哥’,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善良、体弱多病的妹妹。” 沈未央的声音很轻,“他不愿意相信她会害人,我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失望还是失望。” 第一卷 第173章 送行酒宴 “之前是我还在养伤,学堂的事也刚上正轨。”沈未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现在,该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春禾的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清歌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未央,你想查,我帮你。” 沈未央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暖意,“好。” “但你得先把身子养好。”裴清歌松开手,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你现在整日睡觉都睡不醒,查什么查?” 沈未央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 “知道了,裴姐姐。” 裴清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未央,你大哥三日后就要去西北了。走之前,他还会来看你。你......别太让他难受。” 沈未央沉默了片刻,“我尽量。” 裴清歌走后,卧房里安静下来。 青棠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自家郡主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手指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盘算什么。 “郡主,药好了。”青棠轻声道。 沈未央睁开眼,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去。苦涩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将空碗递回去。 “青棠,去准备一下,明日回王府。” 青棠微微一怔:“回王府?郡主说的是......镇北王府?” “嗯。”沈未央靠在床柱上,目光落在窗外,“大哥三日后就要去北地了,我想回去和爹吃顿饭,送送他。” 青棠迟疑了一下:“郡主的身子……” “死不了。”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只是犯困而已。乔大夫留的方子还在吃,不碍事。” 青棠知道郡主的脾气,劝不动,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行装。 “青棠。”沈未央忽然又叫住她。 “让人给王府递个帖子,说女儿想爹了,想回来住几日。”沈未央顿了顿,“爹若是问起,就说我想通了,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 青棠不知其中事由,打心里为沈未央回镇北王府而高兴,脸上带笑退下去送消息了。 沈未央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的树叶,嘴角微微上扬。 苏落雪第一次下手,差点得逞。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有第二次。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给苏落雪制造这个机会。 苏文青启程在即,镇北王府上下忙碌起来。 虽说是去北地驻守,并非什么凶险差事,可苏擎苍还是放心不下,亲自点了两百亲兵随行,又命人备足了药材、粮草,恨不得把半个王府都搬上马车。 沈未央是提前一日回府的。 青棠替她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白芷将药煎好装进小坛子里,用棉被裹着,一路温着带到王府。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时,苏擎苍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鬓角的白发比前几日又多了几根,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看见沈未央下车,他大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慢点慢点,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谁让你下车的?让下人抬轿子出来接……” “爹。”沈未央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苏擎苍的话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又强撑着板起脸:“叫什么叫,我还没说完……” “女儿想爹了。” 苏擎苍的板脸彻底绷不住了。 他别过头去,假意咳嗽了两声,耳根却悄悄红了。身后的管家识趣地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进去吧进去吧,外面风大。”苏擎苍扶着沈未央往里走,嘴上絮絮叨叨。 “长月斋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都换了新的,炭盆也备好了,你怕冷,我又让人加了一床褥子……” “爹,现在是五月。” “五月怎么了?五月也有倒春寒!”苏擎苍理直气壮。 沈未央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以前不习惯这种关心。在沈家,没人会在意她怕不怕冷,没人会替她加一床褥子。嫁到侯府之后,顾晏之更不会,他甚至不知道她怕冷。 可现在,有一个鬓角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等她,替她加了一床褥子,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外面风大。 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点酸涩压下去。 团圆宴设在正厅。 苏擎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有沈未央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有苏文青爱吃的葱烧海参,还有苏落雪爱吃的杏仁豆腐。 每样都备了,谁也不偏袒。 苏文青刚从营中回来,正在厅中与苏落雪说话。 “大哥,北地苦寒,此次我和爹爹都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苏落雪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 “这是我给你做的,里面絮了厚棉,北地风大,你出门时记得披上。” 苏文青接过斗篷,展开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有心了。”他说,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 苏落雪笑了笑,又替他理了理袖口:“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父王的。每日的药膳我会盯着厨房做,换季的衣裳也备好了。你安心在北地,家里有我。” 苏文青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妹妹,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可他想起了裴清歌的话——“她伸手去捂未央的被子。” 苏文青垂下眼帘,将斗篷叠好放在一旁。 “辛苦了。”他说,声音平淡。 苏落雪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不对,正要问,苏擎苍和沈未央走了进来。 “都到了?”苏擎苍在主位坐下,大手一挥,“坐坐坐,一家人吃饭,别拘束。” 沈未央在苏擎苍右手边坐下,苏落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那是她之前坐的位置。 随即她的神色恢复如常,笑着在苏擎苍左手边坐下。 “未央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她端起茶盏,笑容温婉。 “看来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姐姐不知道,你昏迷那几日,我和父王、大哥都急坏了。” 沈未央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勾起。 “是吗?劳苏小姐挂心了。” 苏擎苍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到沈未央碗里,打着圆场:“吃菜吃菜,未央你尝尝这个,厨房新换的方子,比上次做的好吃。” 沈未央低头吃了一口,点头:“不错。” 苏落雪看着苏擎苍给沈未央夹菜的动作,指尖微微掐紧了袖口。 她坐在这里十几年,苏擎苍从没给她夹过菜。 第一卷 第174章 父慈女孝 不是因为不喜欢她,是因为他粗心,想不到这些。 可他能想到给沈未央夹菜。 苏落雪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不甘压下去,笑着开口:“未央姐姐,说起你昏迷的事,我有一事一直想向你解释。” 沈未央抬眼,眼神短暂地和苏文青交换了一瞬。 “那天我去探望你,带了一盆安神的花。”苏落雪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谁知裴娘子误会了,以为我要对姐姐不利。”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裴娘子性子急,我当时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其实我只是想给姐姐掖掖被子,那花也确实是安神的。不知怎的就闹出了那么大的误会。” 她看着沈未央,眼中满是真诚:“姐姐,你不会也误会我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苏文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苏擎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苏落雪,又看了看沈未央。 沈未央放下筷子,看着苏落雪,她笑了笑,那笑容异常温婉得体。 “苏小姐说的哪里话。裴姐姐那人我了解,性子急,容易误会人。苏小姐一番好意,我怎会误会?” 苏落雪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未央会这么说。 以往沈未央可是当众打她的脸,要不也是对她也是爱答不理。今日怎么忽然转了性? “未央姐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苏落雪试探着说,“我还怕姐姐因此对我生了嫌隙。” “嫌隙?”沈未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家人,哪来的嫌隙?” 苏落雪的瞳孔微缩。 一家人? 沈未央转头看向苏擎苍,“爹,女儿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想通了很多事。” “以前是女儿不懂事,总觉得别人欠我的,总想着讨个公道。”沈未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可这次中毒,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我想了很多。” “人这一辈子,能活着就不容易了。与其争来争去,不如珍惜眼前人。” 她看向苏文青:“大哥要去西北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女儿想趁着大家都在,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苏擎苍的眼眶有些红,他等这些话,等了太久。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团圆饭,一家人,好好吃。” 沈未央又看向苏落雪,目光真诚。 “苏小姐是爹爹和哥哥认下的,那就是自家人。以前是我想不开,总觉得你是外人,对你多有得罪。今日借这杯茶,给苏小姐赔个不是。” 她端起茶盏,朝苏落雪举了举。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我们同岁,你喜欢叫我姐姐,就叫吧。” “你说好吗?落雪妹妹?” 苏落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刚想说什么,可苏擎苍已经先开了口。 “好好好!”苏擎苍拍着桌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像话!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落雪,你未央姐姐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叫人?” 苏落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沈未央那张温婉得体的笑脸,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是真的沈家女,比沈未央早几个时辰出生,只是自己一直保持着苏家女的态度,才叫沈未央姐姐膈应她。 这一声“姐姐”,现在她却是不想叫了。 苏落雪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轻柔,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沈未央笑着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称呼。 “妹妹。”她回了一声,语气亲昵得像是叫了十几年的亲妹妹。 苏文青坐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着沈未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昨天,在郡主府的前厅,沈未央还说他和爹爹偏袒落雪。 可今日—— “一家人,哪来的嫌隙?”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苏文青放下酒杯,“未央,你昨天……” “大哥。”沈未央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容依旧温婉,“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妹妹我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想通了。”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他转头靠近沈未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 沈未央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大哥,”她同样压低声音,“你希望我怎么说的?” 苏文青一怔。 “你希望我在爹面前,继续和苏落雪针锋相对?你希望我让爹为难,让这顿饭吃不下去?”沈未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沈未央端起酒杯,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哥要去北地了,妹妹敬大哥一杯,祝大哥此去北地,护国安民,平安归来。” 苏文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未央也喝了,喝完微微咳嗽了两声,她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沾不得酒。 苏擎苍心疼得不行:“你还在喝药呢,谁让你喝的?” 沈未央擦了擦嘴角,眼眶微红,“一家人吃饭,女儿高兴。” 苏擎苍的眼眶也红了,他大手一挥,把沈未央面前的酒杯拿走,换成了茶盏。 沈未央笑着应了。 苏落雪坐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沈未央今日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不对劲,可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沈未央没有和她吵架,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当众让她难堪。相反,沈未央主动示好,叫她“妹妹”,还给她赔了不是。 在苏擎苍眼里,这是沈未央是想通了懂事了,一家人和和美美,他的亲生女儿终于能在身边了。 如果她这时候和沈未央过不去,就是她不识大体,就是她心胸狭隘。 苏落雪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口浊气压下去。 “父王,”苏落雪起身,替苏擎苍添了一碗汤搁在手边,声音温柔。 “您少喝些,大夫说了,您最近肝火旺,不宜多饮。” 苏擎苍笑着点头:“好好好,听你的。” 苏落雪又转向苏文青:“大哥,府里的事你尽管放心。父王的药膳我会盯着,换季的衣裳我也备好了。你安心在北地,家里有我。” 苏文青点了点头:“辛苦了。” 苏落雪笑了笑,又看向沈未央,语气亲昵:“姐姐身子还没好利索,这顿饭吃完,我让人炖些滋补的汤送到姐姐院子里。姐姐可别嫌我烦。” 沈未央笑着点头:“有劳妹妹了。” 苏落雪坐回座位,看着满桌的菜,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 沈未央想用“一家人”这三个字来拉拢苏擎苍和苏文青? 做梦。 第一卷 第175章 留下分忧 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几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苏擎苍的喜好。 他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换季时哪条腿会疼,阴天时哪个关节会酸,这些,沈未央统统不知道。 她会做得比沈未央更好,好到让苏擎苍离不开她,好到让苏文青觉得,这个家,不能没有她。 苏落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沈未央,你想玩,我陪你玩。 饭后,苏擎苍拉着沈未央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镇北王的身份有些不符。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西北边陲的山川地势,图上有几处用朱笔标注的痕迹,笔锋遒劲,是苏擎苍的手笔。书案上摊着半卷兵书,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苏擎苍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未央坐下,青棠端了新茶进来,便退了出去,掩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隐的风声。 苏擎苍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沈未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爹有话要说?”沈未央先开了口。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未央,爹想求你一件事。” 苏擎苍这个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不动如山,从不对任何人低头的。可他如今说“求”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爹爹说。”沈未央的声音放柔了些。 苏擎苍看着她,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能不能……时不时回王府住住?” 沈未央一怔。 “不用长住,隔三岔五回来一趟就成。”苏擎苍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请求。 “长月斋,我找人一直都有收拾,你随时来都能住。你想吃什么,提前让人说一声,厨房给你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爹就是想多看看你。” 沈未央挑眉,她眼神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苏擎苍别过头去,假意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你娘走得早,”他的声音沙哑,“走的时候,我没赶得及,还把你给弄丢了,你才几个月大。爹从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柳氏做得干净,把所有的痕迹都抹了,我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养大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未央,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爹对不起你。” 沈未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没关系,我不怪你,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怪过。 她怪过苏擎苍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怪过为什么她在沈家受苦的时候,他在西北建功立业,怪过为什么苏落雪享受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连叫一声“爹”都要鼓起勇气。 可看着眼前这个鬓角花白的老人,那些责怪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女儿答应你。” 苏擎苍的眼睛猛地亮了,“真的?” “真的。”沈未央点头,“不过女儿不能长住,学堂那边还有事——” “不用长住不用长住!”苏擎苍连忙摆手,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隔三岔五回来就成!住一天也行,住半天也行!爹让人给你炖汤,你喝碗汤再走也成!” 沈未央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 堂堂镇北王,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生怕被拒绝。 “爹,”沈未央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女儿还有一件事想和爹商量。” 苏擎苍立刻正色:“你说。” 沈未央看着他,一字一句:“皇上留下爹爹,遣大哥去北地,女儿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苏擎苍的眼神微微一凝,“我知道,皇上在防我。” “爹爹手握西北兵权多年,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如今虽卸了职,可余威犹在。皇上让爹爹留在京中,名为休养,实为......就近看管。” “女儿想留在王府住一段时日。大哥去了北地,府中不能没有人帮衬。女儿虽不才,但至少能替爹爹分忧。” 苏擎苍抬起头,看着她,“你要留下来帮爹?” “女儿留下来帮爹爹。不管皇上打的什么算盘,女儿都不会让人欺负爹爹。”沈未央点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苏擎苍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沈未央。 “你......你跟你娘一样。”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沈未央怔了一下。 她很少听苏擎苍提起母亲。 “你娘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比谁都倔。”苏擎苍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眼泪还在流。 “爹当年在西北打仗,她在京城替爹守着王府。有人参爹谋反,她一个人闯到御前,对着皇上说了半个时辰,把那人参的罪名一条一条驳了回去。” 苏擎苍的声音哽咽了,“你娘走的时候,爹不在她身边。爹在西北,在打仗。等爹赶回来,她已经……”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爹,娘不会怪你的。” 苏擎苍看着她,泪流满面,“你娘要是知道,你长成了这么好的姑娘,她一定很高兴。” 沈未央垂下眼帘,将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逼了回去。 “爹,女儿留下来。不管皇上想做什么,女儿都和爹爹一起扛。”她的声音稳得像山。 苏擎苍反握住她的手,大手粗糙,满是老茧,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好。”他的声音沙哑,“好。” 沈未央自己走回长月斋,白芷正在里面收拾行李。 “白芷。明日开始,你每天回郡主府一趟,把学堂的账目和书信带过来给我看。有什么急事,直接来王府找我。” 白芷应了。 沈未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看着苏落雪院子的方向,目光幽深。 青棠铺好了床,轻声道:“郡主,该歇了。” 沈未央没有动,她还站在窗前。 “青棠,你说,一个人如果要害人,第一次差点得手,她会怎么做?” 青棠一怔:“奴婢……不知道。” “她会再试。因为她觉得第一次只是运气不好,被人撞破了。她不会甘心,她会觉得只要再小心一点,就能得手。”沈未央眼睛微眯。 苏落雪,这次,我拿命跟你赌。 第一卷 第176章 军队北归 北城门,天还没亮透,镇北军的三千铁甲,已列阵整肃,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 铠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长枪如林,马嘶阵阵。这是镇北军最精锐的一支,跟随苏擎苍征战西北十余年,如今又跟着苏文青,踏上北归的路。 苏文青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世代相传的长剑。他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与身后的三千铁甲融为一体。 送行的人群挤满了城门两侧。有将士的眷属,有京城的百姓,也有朝中前来送行的官员。 苏擎苍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穿铠甲。他像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即将远行。 沈未央站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晨风吹起她的披风一角,她伸手拢了拢,目光落在苏文青身上。 苏落雪站在苏擎苍另一侧,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梳得精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伤。 她的眼眶微红,手中攥着一条帕子,不时在眼角按一按,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大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此去北地,千万保重。家里有我……和未央姐姐,你放心。” 苏文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目光越过苏落雪,落在沈未央身上。 沈未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苏文青看着她,点了点头。 “父王,”他翻身下马,走到苏擎苍面前,单膝跪地,“儿子走了。” 苏擎苍伸手扶他起来,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去吧。北地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该打的仗打,该守的城守。别丢镇北军的脸。” 苏文青站起身,目光与父亲对视了一瞬,“儿子记住了。” 他转身,正要上马,目光忽然停住了。 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黛青色衣裙的女子。 裴清歌。 她没有挤到前面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棵独立于人群之外的青竹。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自然。 苏文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昨晚。 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大半,裴清歌的院子里只有廊下两盏灯笼亮着,光线昏黄,将院中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叶稀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树下有一口陶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细微的水声。 裴清歌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是黄花梨木的,用了有些年头,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棋盘的纹路里嵌着几道细细的裂纹。棋篓是竹编的,里面的棋子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下。 这是她的习惯。夜深人静时,无人对弈,她便左手与右手厮杀,往往下到天亮,仍分不出胜负。 院门被叩响时,她正在落子。 “进来。”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 苏文青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铠甲,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靴子上沾着泥。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娘子。”他站在院中,微微颔首。 裴清歌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思考下一步。 “苏世子深夜来访,不会又来找我下棋吧?” 苏文青走到石桌前,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没有在意,只是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靠在桌腿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是。” 裴清歌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灯笼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深夜里的一盏孤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世子明日就要启程了,今夜不收拾行装,倒有闲心下棋?” “行装收拾好了,最后一夜,睡不着。”苏文青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目光专注。 裴清歌没有多问,将右手边的白子拢了拢,推到他面前。 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时,左手腕上那道疤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 苏文青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没有接白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默了片刻。 “这盘棋,已经下死了。” “死不了,你仔细看。”裴清歌的声音很淡。 苏文青低头看了片刻。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像是两军对垒,谁也无法前进一步。 黑子围成了一个半圆,将白子困在角落,看似牢不可破,可仔细看,那半圆上有几处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忽然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清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的眼睛也亮了,她拈起一枚黑子,应了一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人不再说话,专注地对弈起来。 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夜风吹过,吹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了大约两刻钟,棋局渐渐明朗。 白子被黑子围困在右下角,进退维谷,看似只剩下死路一条。 白子的出路被黑子堵得严严实实,像一座围了三面的城,只剩下一个缺口,而那缺口外面,是黑子布下的天罗地网。 裴清歌放下黑子,没有抬头。 “将军要破此局,需弃三子。” 苏文青抱臂,看着棋盘,眉头微皱。眉头之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像是在做一道极难的题。 “我征战七年,从未学‘弃’字。” 裴清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干脆利落。 “所以您伤痕累累。” 苏文青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许久,未有解法,他只能摇头苦笑。 忽然苏文青开口:“裴娘子,你的左手腕……” “上次你替未央整理书稿时,我看见了。那道疤,有些年头了。” 第一卷 第177章 临别赠药 智通大师居然在这约战的关键时刻,临时突破到了半步神级?那也就是说之前传言的半神级巅峰是真的? 秦浩知道这俩人都找李欣去了,这分别之际的,秦浩其实也想去看看,送送,看李欣还有什么想跟自己说的没有,可是最终秦浩还是没有去。 凭着对肉的执着,我终于还是缓了过来,刚想接着喝就听见李毅继续往下说去,生命不息作死不止,庆幸这次我还没开始喝的同时在心底为他默哀三秒。 其实有的时候,她还挺同情张灵泉的,很多事情公司都直接压在其身上……她有些时候,也并不是完全配合,这弄得张泉灵在其中挺难做的。 长孙皇后比他老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裙子短的都盖不过脚面,李世民有一次重病的时候还当着百官的面说自己绝不独活,做那吕后之事,拿瓶毒药就打算自尽。 说真的,面前这几个毛孩子我还真的没打算跟他们一般见识,我就是叫过去跟他们好好聊聊天,虽然说我这腿脚功夫不咋地吧,但是几个毛孩子我还是有信心的。 在五老峰,存在着一个地下圈子,只有魔道信仰者,才能够进入这个圈子交流。 等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公司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了,我急着赶项目资料,就没注意到周围同事们奇怪的目光。 流氓头头对着我做出了个要钱的手势,我立刻把我的包翻了翻,翻出来3张毛爷爷都递给了他们。 尽管是乞求的话语,但长期养成的帝王之威严。还是让他采用了商量般的语气。 可惜的是,他这番私自的举动,自然是瞒着金芳跟韩世鹏的,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句句“热不热?”“感觉怎么样?”“考的如何?”等等关心的话语,韩俊心里有些泛酸,相对于他们,自己倒显得形单影只了。 在国内,不论是哪个地方的人他都有看热闹的天xìng,这不刚才的那个sāo乱本就有不少真正的游客在附近看热闹,而刘晓宇这一声大喊之后立马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一进客厅,刘霸道就找起这位正处来了,照片冉冬夜已经给了他,他只需要找到人,对着照片看看,就可以行动了。 准提咬着牙想:放屁!你们就是捣乱的,但是眼下他还真不能这么说,谁让他佛教日后大多数人,是出自万仙阵的。 “明天……明天上午我找辆车过去”刘军浩想想还是决定这事儿趁早不趁晚,迟了容易生变故。 因此比起第一天是由三千人足足砍了一日时间的树木,一千人次的一盏茶时间,也就只推平了十分之一树林而已。 因为李睿祥即使不愿去了解江湖,但也知道江湖与普通人、与官府完全是两个世界。好在那些江湖人只专注于江湖间的厮杀,这才不会影响到朝廷治政。 “真能吃……你咽下去我看看”这家伙相当谨慎,非要看着刘军浩吃到肚子里才动口。 神农交代完了一些重要事情,带着一批臣民,从家乡随州历山出发,向西北大山走去,要尝尽天下药草五谷,为人族繁衍提供食物。 看来,原著中纳兹在火车上遇到影子魔导士几乎就是必然的事情。 “陈义长老,且听我一言,现在天已经黑了,不适合再作比试,不如就明日一早来如何?”这时陈义身边的一个老者拉了拉他道。 “苟长老,我要去缥缈峰。”李清可没闲情去讨论自己的修为,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唐诗诗的安危。 这本没有什么,只是图中的列车被某物切成了上下两半,切口非常整齐,如果抛开“列车应该是完整并且是上下部分联合在一起”的常识,那么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至于三姐妹究竟会不会对他一心一意,还是会为孔明效力,高飞倒是不担心。作为一名一流武者,要是连让三姐妹对他死心塌地的本事都没有,那就真的很丢人了。 借着校道上微弱的灯光,陈青阳看到一脸绝望的叶南笙半跪在地上,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光。 额?为什么是第一任呢?嘿嘿,哪有男人能够受得了这种索求型的“摧残”。 同一时间。林天成也似乎若有所查,竟然再次折返,直奔洪宇而来。 忽的一只被穿透胸膛的虎妖暴喝一声,整张虎脸变得更加狰狞,猛地向前扑了一下,一下子咬住那个手中还握着一把长矛的猎妖者手臂,然后用力一扯,竟将他的手臂活生生撕了下来。 不过也就在这时,张贺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而保罗忽然一瞅见这阵势,居然一下子猫到了萧枫背后藏了起来。 我不想哭,眼泪却不听使唤的往下落,我坐到床上,抱住膝盖痛哭起来。 太阿剑再无顾忌对着林真人强行逼迫上去,一剑,一剑,每一次都朝着林真人的致命之处袭去,我不想让林真人死,但是更不想输掉这场比试。 所有士兵下车之后,拿着除味剂在身上喷洒,防止一会被狼人闻到什么气味,狼和狗可是近亲,鼻子都是个顶个的好使。 王凯的故事再次吸引了斯凯的主意,作为黑客,斯凯是最喜欢探索秘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