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奉先不可以》
1. 第 1 章
01
大汉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正月,趁并州南匈奴部(太行山及以西、阴山到陕北高原),应诏去幽州平叛(太行山及以东、华北平原北部、辽东和38°线以北的朝鲜半岛)。
凉州的休屠胡反(贺兰山南到秦岭、河西走廊西到敦煌),入并州,寇西河(汾河以西),杀郡守。
二月,黄巾余贼郭大起兵西河白波谷(山西临汾),顺着汾河北击太原(山西太原)南寇河东(山西运城)。
三月,休屠胡伙同南匈奴左部破王庭(美稷:鄂尔多斯准格尔旗西北角),杀南单于羌渠。又杀并州刺史张懿。
尔后各郡郡兵,刺史余部,休屠各胡,南匈奴左部,南匈奴右部,还有羌渠之子,之前去幽州平叛的于夫罗(时任左贤王),率军紧赶慢赶刚返回家门口,就被所有人一起抓着打。他一反击,更搞不清是谁在打谁。
总之,丁原来到并州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丁原,字建阳,兖州(齐鲁之鲁地)泰山郡南城人。光禄勋(九卿,大内总管+禁军头子)下属羽林卫之骑都尉。
被大将军(大汉最高军衔,卫青后只有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吴汉非外戚)何进一手提拔的丁原很清楚,他来并州做刺史(刺探地方监郡御史钦差),不过临危受命一下。
黄巾时(184年),死了幽州刺史。去年死凉州。今年死并州。朝廷正吹着一股“改刺史为州牧(再死钦差就全州军管)”的风。他一不是皇亲、二不是国戚、三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实力,他不配。
如此,也不必考虑日后如何在并州为官,快刀斩乱麻处理了前任后事,收拾了刺史府的烂摊子,沟通了各郡太守,安抚住陷入内乱的匈奴诸部。
剩下,只需追究一下事故责任。
照理说南匈奴出事,第一责任人是护(使)匈奴中郎将(驻地美稷,光武始置)。
南匈奴属国的胡兵包括南单于都由这位指挥。但没有匈奴中郎将。
光和二年(179年)四月,司徒(三公:太尉主军,司空搞建设,民政民生归司徒)刘郃,诛冠军侯中常侍王甫(十常侍前辈)。五月,匈奴中郎将张脩,擅杀南匈奴单于呼微。
依匈奴的规矩,左贤王才是继承人,但张脩强立了右贤王,就是这次死的羌渠做单于。然后七月下狱死。
张脩死后,九年未遣匈奴中郎将。
第二责任人,度辽将军。
光武帝(刘秀)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人南北两分,南匈奴内附,入了河套被安置在河套。
后来(65年)为了防止南北匈奴藕断丝连,连带统筹北边防务,朝廷派中郎将吴棠率原黎阳营(驻地河南鹤壁幽州骑兵),和原虎牙营(驻地长安并州骑兵),屯驻五原曼伯县(王庭以西鄂尔多斯达拉特旗,包头正对岸),复置度辽营(前83年霍光始建,霍光死后废止)。
可朝廷十九年未设度辽将军(自169年第二次党锢案)。没有度辽将军的度辽营,早不是昔年克定天下的大汉最强军,就剩下个接收人犯的功能。
朝廷已经连续十八年大赦天下。
第三张懿……还欠着人家三十万钱抚恤不知道哪出。
以及直接责任人南匈奴。
休屠胡确属匈奴,但凉州匈奴霍去病那会就入汉了(前121年休屠王战败身死领地改称大汉武威郡。前209年冒顿单于驱月氏,兼并小月氏酋涂部,封休屠王,为匈奴联盟别部),和并州匈奴(单于王族挛鞮luanti氏)不是一波人。
奈何你左部跟着反了。
一心向汉的羌渠也死了,族人反叛的理由更是光明正大:
这些年大汉各地起义频繁,朝廷在匈奴兵役太过,眼见着还得抽——匈奴的老百姓就不是咱大汉的老百姓了?
再换句话说,幽州起义你能从并州调匈奴兵去平叛,匈奴兵起义你还能从哪调人来?你现在没有那些兵,也没那闲工夫,和钱。
当然谁的责任都不追究也不行。
大汉只是地震发水瘟疫旱灾蝗灾兵灾轮着来,不是没了;朝廷官爵再明码标价,朝廷还在。
丁原只能选择把责任关系扩大化。
既然并州出事,那么并州九郡:
太原(晋中部)、雁门(晋北部)、上党(晋东南);
朔方(黄河巴彦淖尔流域)、五原(黄河包头流域)、云中(黄河呼和浩特流域)、定襄(乌兰察布,接壤张家口);
还有上郡(秦直道以西,宁夏平原以东的陕甘宁边区和鄂尔多斯)、西河(秦直道以东的鄂尔多斯、陕北和吕梁山),都不无辜。
但死了太守的西河郡说:
王庭是属国,不归西河管。西河是内郡,管不着边军。匈奴中郎将、度辽营、五原郡兵皆乃边军,还一个防区(包头连线度辽、王庭顺着流向,组成直角三角形,在河套中心封锁黄河)。所以既知王庭空虚,五原和度辽为何毫无准备?
没度辽将军,度辽营(生产建设兵团)又搬不走。营中配军(劳改农场)的日常使役,亦是给你五原边军垒城墙挖壕沟制军械种粮草。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五原的责任。
然而也没五原太守。
还是九年前,王甫之弟王智时任五原太守(178年蔡邕流放度辽,赦还时得罪的那个)。王甫合族服诛,宦党愈盛(十常侍上台),死了刘郃,还有陈耽(185年罢司徒下狱死),这五原太守便有点不知道该谁。
到四年前闹黄巾,加之南宫大火,皇帝向所有郡县摊派修宫钱或养军钱,五原太守算是彻底没人干了。
他总不能隔着太守追究部都尉。
不设郡没太守的军管区叫都尉区,某郡某国某部之“都尉”,由中央派遣本地回避,比郡守低半级,比二千石。有太守的某郡之“部都尉”,就比长城上一二百石的障塞尉最多高一级。
五原郡一共三个部都尉的编制,上任东部都尉和中部都尉赓续战死,至今未有递补。西部都尉倒还健在,并且常年兼着五原塞。
但他叫吕布。
吕布,字奉先,现年三十七岁。
五原郡治九原县城(内蒙包头市麻池古城遗址)人。
【从汉至清,记游牧和农耕缓冲区为‘殴脱''。匈奴语‘帐篷’-游牧人扎帐篷的地方=汉军哨所=对峙区。司马迁译《史记·匈奴列传》。
比如阿拉木图的旧写法Alma-ata的ata:
gurban-almataw,蒙语意为3个苹果园,原属清伊犁将军辖区。1921年哈萨克共和国定都被叫Alma-ata。93年规范为Almaty,作为去宗教化的苏联加盟国,意为苹果发源地。
但哈萨克斯坦明初就全盘绿化了,是绿教传播最前线。而阿拉伯语gurban古尔班-献身;ālim-经师。‘gurban-ālim-ata’,奉献在传教前线?汉语语境里该是‘西边殴脱地有群信徒在为阿拉戍边’。
同理boo-ata:
词根boo圈起、固定的聚落,满语随蒙语读bao,汉语‘堡’用土砖垒起来而非扎帐篷。
boo-ata就是非游牧人在边境的聚集地:城。
比如1921年苏俄在晋商聚集区库伦‘常年开庙会的地方’建的Ulan-Bator是城,不是Ulan-ata游牧人聚居点。1924年蒙古共和国成立按谐音改Ulaanbaatar红色英雄。
词根ata国内读khta,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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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浩特,因为蒙中蒙西汉语蒙语受西北口音影响,重复银兰官话“群qiong”或“混蛋hongdan”再读ata,就会发出摩擦音khta。
khta清朝写克图:比如买卖城Kyakhta恰克图。kyakhta河是俄清界河,现在叫茶河是蒙俄界河。
至于bookhta包克图建国定“包头”?
因为新中国要“包”,因为是正北草原最重要的水陆码头+97%的汉人含量=汕头泊头的头。
词根ata在阿尔泰三大语族(突厥蒙满通古斯)里本身都是‘源头’的意思:匈奴从殴脱地出发?
还有区别东北中东铁路咽喉处的汉人小镇bookhta博克图。不是游牧人扎帐篷的地方,自然就是汉人的戍边地了。
总之称‘有群汉人在殴脱地戍边’为‘有鹿之城’,是从清就有的谐音,改革开放搞鹿养殖和宣传草原旅游又翻出来用。】
总之,丁原很早就知道五原有这人,羽林卫并州同僚传人闲话时,常说“听闻某个飞将又”。
“飞将军”特指李广没别人。飞将却从不稀奇。
每到长城燧望系统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全部展开,中间的空白之处就得交由骑兵以巡代守。这种全员斥候的巡边骑兵便被其他兵种戏称“飞将”。
为什么“被戏”?
打仗呢,没人放着吉利外号不用自称“倒霉蛋”。
那为什么仍用“飞”?
因为倒霉蛋固然倒霉,但他漫长的职业生涯同时向朝廷证明,他的倒霉战术除去会导致自身不幸,其实(到现在也)非常的实用管用,便宜且便宜。
还因为,用骑兵守长城,你不能站在墙垛子上,看见敌人来了现下去找马。
也不能躲在长城里面,外长城里面是阴山,你用阴山设障阻挡骑兵,你自己也是骑兵。
更不能是阴山里面,阴山里面是黄河灌区,是耕地,是牧场,是百姓的屋舍家园,边军们保卫的就是这个,怎么可能拿自家土地去做战场。
所以那些边防骑兵的实际活动范围在阴山的外边,在长城的外边,在事实上已不属于大汉的荒漠草原上。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隶属于大汉边军的五原骑兵在长达数十年的边境冲突中(鲜卑崛起),依旧保持着建制完整并被赋税给养(花国库的钱)。
也对,五原是五原,边防归边防,饿着谁也不能饿着边防:“听闻,吕布与南匈奴关系甚密。”
丁原问向下首,下首的人是张杨。
张杨,字稚叔,今年三十有四,是五原郡东边云中郡的部都尉,也是本地人。全并州都知道他是吕布的至交好友。
但这不妨碍他接受一位来自首都洛阳的、中央高级别武官(羽林卫正职羽林中郎将2000石,骑都尉副职一般两个,酌情增加,比2000石)的招揽:“不过与羌渠之子于夫罗有些交际,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只有于夫罗?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该有其他私交吧。”丁原当着张杨面翻开张杨的人事简历。
和吕布不出家门也能数次上下的折腾劲不同,张杨在云中很稳定:“要不要出来,先跟我在刺史府做个从事(帮主官处理某方面事物的副官,无定额,俸300-400石)。”
张杨听到了期待的允诺,压下心底雀跃。
在边郡,单论军职,郡守以下确实是部都尉,可部都尉上面没路了。进了刺史府就不同。虽说少了部都尉的实权,是领兵打仗还是跑腿打杂单看刺史一人,可往上走有路,大路,通天的大路:
“奉先十分懂马,箭术非凡,喝酒痛快,为人率直。草原上不管哪一部,都很喜欢和奉先这样的人交朋友。”
“哦,朋友,比之你何如?”
2. 第 2 章
02
“奉先与我,首先是袍泽。”
“好!不管是边军还是中央军,营兵还是羽林卫,我们首先都是大汉的将士。”丁原对张杨的回答很满意。
已知,五原郡在此次南匈奴之乱上有重大过失是事实。已知,吕布在此期间事实上统领五原军务。即便度辽营的废弛算不到一个小小部都尉头上,他也该和朝廷好好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到南匈奴的异动并及时向上级汇报。
既然他和匈奴人关系密切,既然他是飞将。
至于吕布解释得清还是解释不清?
反正一年以后,丁原就得死在下属吕布手上。十一年以后,张杨就会因为试图声援吕布死在下属手上。
对此,门口候见的张辽表示真巧。
更巧的是,一炷香后,他将作为新刺史的属员去给吕布送谕令,告诉他:你要被革职查办了。还要负责把那么大一只吕布带回刺史府,走程序,办手续。
虽然兜兜转转,并州刺史部新任从事张辽,还是得做五原塞尉兼代理西部都尉吕布的下属,最后,成为吕布麾下唯一一个成功投降曹操,且能接受的并州人。
也是唯一一个活到了大汉灭亡、天下三分、看到他们终究自己做皇帝的并州边军。
作为仅剩的、唯一的一个,张辽对自己位高权重,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妻贤子孝的后半生并无不满。奈何死后重生的不是别人,偏是他。
他回到了自己的十九岁(169—222),倒气时被迫观看人生倒叙,倒着倒着再睁开眼就又喘气了的那种重生。
“张辽。”
“属下在。”张辽高声应答,行礼站定。和上辈子一样,听过丁原交代,接过封泥密匣,装上干粮,骑上马,出晋阳(太原郡治,并州首府,并州刺史部驻地,太原市晋源区晋阳古城),过雁门(呼和浩特和朔州中间包括朔州),穿参合经(秦叫苍鹤径,出塞古道,后称杀胡口,走西口的西口),直奔五原而去。
十九岁的张辽满脑子都是“列祖列宗保佑,孩儿要出息了”。雁门郡里一文不名的年轻小吏,因为在应对南匈奴之乱中的积极表现,直接被新刺史辟入刺史府。
人这一辈子,好运气只需一次。他当不负众望,紧跟领导步伐,争取以后能一起回洛阳,入羽林卫,做天子近臣,娶贵女,封侯,子孙后代永远留在首都。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一路上想得就更清楚了。这大汉没救了。他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大汉没救了。他不准备救,也没必要救。
至于重来一次的优势?
劣势是他还过于年轻。这种年轻,与比同龄人多了几十年的知识、技能、经验,毫无干系。有些事你必须在那时、那地,和那些人一起亲身经历过了,才能使你真正成为你,提前没用。
同样,你明确地知道未来的你都会遇到什么人,走对什么路,犯过哪些错。
那么,你只需要在机会来临之际,有所准备。
比如,在吕布死后。
张辽时隔二十四年,再一次见到吕布。
吕布身材高大,站在都不矮的边军里也能一眼看到他。说胖,不胖,身上没什么臃肿的肥肉。说瘦,不瘦,肩宽背阔胳膊腿挺粗。鼻子不高不低,嘴巴不厚不薄,不宽不窄的方圆脸上一层细密络腮胡,配双粗黑竖心眉,大眼一瞪挺唬人。
不丑,又没法昧着良心夸他比谁好看。
吕布一边开启新刺史的谕令,同样打量张辽。虽然张辽看他的眼神很不对,不过孩子是个好孩子。
瘦瘦高高干干净净,唇上青色髭毛修理得仔细,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却舍不得刮。长胳膊长腿大手大脚,骨量想来不轻,牙白且整齐,好吃好喝喂饱了再让他长个三两年,肯定是块戍边的好材料。
而且站在那里梗个脖子直挺挺的,总有些莫名的熟悉:“你姓张,你是雁门郡的哪个张家?”
“张辽,字文远,马邑(雁门郡治,朔州市朔州古城原址,在杀虎口南,汉雁门关北,得名秦将军蒙恬围城养马地)张家。”
行,吕布看一眼谕令,看一眼张辽,想起来了,他应该见过张辽他爹:“已经有字了是吧,我有时候没去马邑了,你娘近来还好?”
张辽:“……”
吕布:“……”
张辽:“……”
吕布:“咋啦,你娘也死啦。”
“……”你娘才死了,你死了我娘都好好着。
还有,都是边郡人,都要在军中服役,你和我爹年纪相差无几,备不住谁认识谁。可谁家好人见人第一面就问人家里女眷!
知道的人知道,你知道我爹英年早逝,家里除了我就剩下个守寡的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娘啥关系!你不问别的!单问我守寡的娘!
张辽表演完生气,还是很气。
但他不能气:
吕布上辈子又不是没这样寻衅过,你上辈子是个真正的毛头小子也没跳起来囊死他。如今享年五十有三,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将来当了大官做了大人物,被人捧臭脚捧习惯了,现在不习惯。
你是理解吕布的。
他只是一郡之地的一个部的都尉。他的驻地防区仅限阴山(大青山)和阳山(乌拉山)的山口(昆都仑河谷)。
连带着从石门障(阴山南长城)到五原塞(阴山北长城),再加塞北一座残垣断壁的受降城(在秦汉长城最北一道长城以外且不与长城相连呈点状分布的若干屯城或哨所统称,因武帝接受匈奴投降时所建新城叫受降城而得名。唐代在此重建过中受降城)。
北方的敌人别管谁,从他这个口过了阴山,弄死刺史,凌迟了他,他也得认罪伏诛谢谢皇帝没杀他全家。
可南匈奴,还凉州的别部,在黄河以南,勾结着本地同族,内乱,关他一个黄河以北守长城的什么事啊。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布。
你很清楚这个脑浆子泡点水就能出酒浆子的老东西是个什么混蛋玩意。
想想吧,要是新刺史的檄人因为一点口角和一线作战部队的长官打起来,你敢打,这姓吕的就敢闹。到时候搞砸了刺史的任务不要紧,破坏了并州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
张文远,背黑锅的就是你了。
然而吕布看到张辽瞬间平息的表情:“其实你娘……”
“多谢吕都尉挂念——我家里,我家里一切安好。”
“啊,那回头路过马邑,一定要去你家里、好好拜访拜访、你娘。”
“你闭嘴!”帐外的高顺听吕布越说越过份,骂完人拉起张辽转身就走。
他不怕吕布把张辽怎么着,老兵痞打架知道轻重,给你一个背摔也不忘拎住你后脖颈子。可惹急了小年轻:“张从事,见笑,我们都尉只是……”
“他只是气不顺故意找茬拿我撒气。”张辽微笑面对高顺。
高顺,现在还是高塞尉,哪个塞没问过,长城上不缺塞。也不知道字什么,吕布从未喊过他的字,别人更只称呼官职加姓氏。看面相还年轻,留着两撇小胡子,下巴刮得很干净,比吕布矮些,瘦些。
一直传是兖州人,但一直说官话,一直听不出口音(说蹲为圪蹴gejiu的是晋语,gecu是中原官话,一蹴而就。并州人说晋语,但说官话的晋人不是并州人。现代晋语片区图基本覆盖大汉并州行政图再往外扩几个相邻县市)。
从不饮酒,未娶妻,也没见过任何亲朋好友密切之人,除了吕布。
最后还有本事让吕布陪他一块死了。
张辽承认,他上辈子和高顺不是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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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不起自己当年被架出来又胡言乱语了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怎么说:“还有,我不惦记着和某人干架半夜给他套麻袋,我如今还打不过他,咱并州军里但凡有一个能打得过他的,他也不至于奔四十了,还长着那张嘴。”
高顺:“……”
张辽:“……”
高顺:“……”
“当然,将来要有谁能把他按地上打一顿,那一定是我。”张辽上辈子不敢这么说,这辈子他敢!他都重生了:“堂堂正正!正面单挑!”
高顺扫一眼自己壮硕的手臂看一眼张辽的。
张辽瞄一眼高顺健劲的大腿再想想自己,两辈子头一回厌恶年轻的身体:“我还在长个子,谁长个子的时候都细,某人长个子的时候比我更细,转年我身高长到头了,自然开始长肉了。”
高顺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赶紧把张辽请上灶头:“那你可得多吃点,正好也到饭点了,一会你就在这个锅里啊。来来来,那个谁介绍一下,这是刺史府下基层的张文远张从事,今晚上给他杀头羊,小伙子挺能吃的,别饿着了,我这边有点事。”
“你先忙。”张辽感受到高顺对他的从重视到轻视,从关注到敷衍。明明是自己几句话就成功扭转了高顺的防备,可他心里头依旧不痛快。
真的已经好久没被如此怠慢。幸好上辈子也一样。这辈子起码多只羊。
高顺见张辽确实无需照料,都开始帮火头军抓小羊羔子了,安心反身去找某人。他还不知今日某人又是发的什么疯:“那是刺史府派下来的上官。”
“张家小子为难你了?”吕布仰面躺平在行军床(马扎型胡床)上,四肢着地,嘴里叼着个大饼。
“那倒没有。”高顺在吕布噎死前找到水囊,倒了碗水,“挺好一后生。”
“嗯,是个干大事的小王八蛋,我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小王八蛋我入你娘,他居然都没跳起来囊我一刀。以后绝对是个了不得的小王八蛋。”吕布爬起来,把一对牙印的大饼撕吧撕吧扔碗里泡上,指指几案上的谕令,“看看吧,来了。”
高顺拿起,从竹简材质到公文格式到签字画押到印鉴泥封一整套查验完毕,默默帮吕布打点行装。
背处分他们老吕都背习惯了,最惨不过发配边疆,就是发配度辽营。比起在长城外边来回巡边,度辽营不光有屋顶有墙能睡个整觉,还离家近,溜号回去陪老婆孩子也没人管。
反正到了秋冬季节鲜卑南下,全郡从十三岁到六十岁的男丁一个跑不掉。
只是这回:“也不知道这位新刺史能不能给五原带来一个新太守。”
“你们家御史台(独立于三公九卿的最高监察机关,直接对皇帝负责)派出来的御史能管尚书台(负责维持朝政运转的实权内阁,分权三公,武帝起设。尚书台的政敌是中常侍:由太监集团替皇帝把持的地下组织部)。”
“……”高顺。
“……”吕布。
高顺:“张懿死时你说,如果这回,来的不是州牧,如果到了夏天,五原太守依旧由刺史代行,那就意味着,朝廷这回,是真在考虑放弃五原。”
“越级这种事,无论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就都没想着好。”吕布看向高顺,神色平静,比他设想中的更平静,“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在大雨落下之前,首先有电闪雷鸣,在电闪雷鸣之前会吹一阵冷风,在冷风吹拂之前空气是闷热的,还能看见天边一片阴云低低压过头顶,蚂蚁要搬家,鸟雀要归巢,鱼从水里跳出来,农人在田地里抢收,老兵们翻箱倒柜地找护膝。
没什么是无迹可寻的,何况一个硕大的帝国想要对它的边境做点什么。
或者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像之前,他们放弃朔方。”
3. 第 3 章
03
朔方郡,五原西边的郡。和五原、云中一起,顺着黄河几字一横排开,分别守卫着阴山北上南下的三条交通要道(高阙塞口,包白铁路,国道209呼武线)。
在新莽(8-23)之前,(从乌梁素海到巴彦淖尔到乌拉特后旗)整个朔方(后套平原)都是大汉帝国的军屯。繁荣时节,不算驻军、单编户(交税服役民籍)就有七八万。
到了光武,南匈奴内附,先分朔方、五原几个县安置匈奴。然后云中、定襄未能幸免。
最后干脆划了上郡、西河的牧区(鄂尔多斯),算是属国(是被大汉分封在大汉领土上的民族自治特区形式的诸侯国,不是藩属国)。
结果顺帝永和五年(140),南匈奴左部的句龙乌思和车纽杀朔方长吏(掌军郡丞,郡二把手),联合乌桓(半自治区,设护乌桓校尉)、羌(已编户,设护羌校尉)和其他各胡,打了并、凉、幽、冀四洲。
虽然最后都被剿灭了吧,但南匈奴说我们无辜的单于被你大汉的刺史逼得自杀以证清白了,皇帝陛下你要为我们做主。
顺帝很顺从地把逼死单于和左贤王的、因彼次匈奴之乱免职的前五原太守,时任并州刺史陈龟再次免职。
后迁朔方郡治于五原。上郡、西河治所亦陆续东迁(从榆林到韩城,从美稷到吕梁离石)。直到如今,四百四十年耕耘的朔方郡(公元前300年赵武灵王始筑阴山长城,把赵国版图推进到了巴彦淖尔。前221年秦扫六国,把燕赵长城和秦长城联结成阵)及其所有城郭,终究变成一片瓦砾。
高顺给咯吱咯吱戳大饼的吕布滤了酒,又捡了几根小咸菜:“只是叫你过去,未必真要如何。”
吕布接过酒:“凉州的韩遂、边章串联着羌人,打三年没有完。幽州的张纯、张举勾结着乌桓,也小一年了。还有四年前,驱散些流民(黄巾)都用了足足八个月,现在也没消停。结果到了并州,新刺史一来,一个半月就谁都不动了,在一场正经仗没打过的前提下。”
“……”
“你觉着,那位只带了些许亲卫的丁刺史,凭什么,用了区区四十几天,就兵不血刃按下了南匈奴之乱。”
没打,自然谈了,并且谈妥当了。
高顺低眉给吕布添酒:“其实如朔方,也不是不能接受,你之前从不计较所谓华夷之辨。”
“有什么好辩。”
治水前,渔猎为“唐”(箭矢破空声)。
畜牧为虞(御兽之声。邹虞:仁兽食自死之肉,养死了再吃)。
种地叫夏(从日从账从文从臼,按照日照规律安排生活生产)。
此为三皇:伏羲教织网打鱼下套(男子狩猎效率战胜母系采集,开启伏羲-父系时代)。然后有巢教垒圈养殖,燧人教肉怎么烧好吃。同时神农(炎帝)尝百草能吃就能种。
结果黄帝最会种地,打败了炎帝。炎黄一起种地,打散了蚩尤(除了种地狩猎捕鱼每天就琢磨怎么冶铜造武器让邻居变成他粮仓的兵主在渤海湾差点打出海洋文明)。
之后为了更好的种地,开始尝试驯服水源。
此事历经五帝:黄帝和他的子孙颛顼zhuanxu、帝喾ku、尧、舜,直到八世孙大禹终于成功。
随即“夏”升格为“华夏”(华-花,好看的。建造水力设施而不是看天吃饭导致生产力爆发有大量劳动结余开始喜欢非生存必要的漂亮东西)。
禹传启,家天下(国:公有制普遍发展到私有制,王、祭司或首领拥有最大产权。朝:被周边国家部落朝贡的政权叫朝。唐、虞此时亦建国,不是夏的朝贡国。商国和周国起源于夏的朝贡国)。
夏朝为区分大夏内部的唐虞者(在农耕区从事狩猎养殖的人),和外部的唐虞者:
称生活在北方草原森林的唐虞者,“狄(点火守着狗)”。
区分那些没有随炎黄留在中原,而是继续延黄河淮河东迁至出海口的夏、华夏,和蚩尤遗民叫“夷(背着弓的反抗者)”。
区分长江及以南还没治水成功的全部唐虞夏叫“蛮(亦的甲骨文是两个绞丝旁中间夹言luan,语言杂乱满脚虫)。”
之后商代夏(帝喾儿子的十四世孙,夏朝掌管征伐的方伯商汤)。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通过观察太阳鸟握了人工授粉,生产力爆发那支。商人认为知识并非神授而是靠历代祖先积累,所以商人问卜问的是鬼-祖宗,祭祀的天是客观规律的化身。商王是人王)。
商又叫殷。
作乐之盛为殷。从身(转身)从殳(击打兵器为乐,乐是礼)。煮着战俘唱着歌,用乐祭祀祖先的丰收者为殷(殷不太会沤肥,土地失肥导致频繁迁都)。
殷管不服商的夷和狄,叫“羌”。服商种地的羌叫“氐”(氐:送达;进贡不煮)。远处管不着狄叫“方”。进山管不着的狄叫“戎。绕过黄河出海口去长江出海口生活的夷叫“越”。长江及以南治水失败的还是“蛮”。
之后武王伐纣,周灭商。
(沤肥的)周天子代行天意(因为他善),定居中原分封王侯教化天下(“礼”变成“周礼”,封建农业道德及其等级制度把人从生到死从头到脚,非常“周全”的固定在了土地上——华夏进阶为“衣冠华夏”)。
不服周也不服周礼的“羌氐方戎越”被向更远驱逐。
与长江以南各种蛮融合的南去南海甚至出海的越叫“百越”。更北之方的狄统称“胡”(后分为纯草原型的匈奴朝,和与夷与戎混合的渔猎型东胡众国,以及被赶去贝加尔湖和野人过的零碎部落-丁零部落联盟)。
又把居然治长江水也能成功的蛮和夷,封为“楚”。
再之后,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始皇帝(代行天意)统一天下(天没说话就当同意了)。尔后汉承秦制,又复周礼(天意不可违不然遭报应)。
“总之,商周出自华夏,华夏出自夏,夏出自虞,虞出自唐,虞之前大家都是野人(先虞,鲜虞,猃狁,獯鬻,先愚)。华夏、商周、秦汉,不过(生产力)领先一步。故而(始终引领先进生产力发展的)天之子有义务教化天下(先富带动后富,以前叫汉使,现在叫扶贫干部)。”吕布扯扯嘴角,“不然天下凭什么被天子教化。朝廷又凭什么在大汉的领土上安置匈奴?”
“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春秋》敢写,朝廷让看,那就没错。”高顺附和,“都是女娲造的人,匈奴当然可以入汉(姓:一个妈生的。氏:不同爹。中原华夏简称中华,中华伦理梗“孝”:你不能只认爹不认妈,只认妈不认爹。爹的孩子,妈的孩子都是你的血亲兄弟,你凶弟姊妹带着孩子投奔你,你不能扔出去;反之敢跑打断腿)。”
“当然,所有为大汉服役纳税打仗生活在大汉国土之上的百姓理所当然都是(拿汉国身份证的)汉人。”吕布承认,“可再一样的人,也还是有点区别的对吧?从安置南匈奴到迁置度辽营,并州军民这一百多年,五六代人还没有磨平这些区别的对吧?”
高顺:“……”
“不然朝廷干嘛要在河套安置匈奴?一开始就把匈奴人都送中原不更好?你看中原大地又平又肥,该下雨下雨该晴天晴天的,大鲤鱼蹦上岸也得跟那乖乖种地。”
高顺深呼吸:“只是叫你过去,谈了也不见得……”
“那南匈奴凭甚罢兵。”吕布一饮而尽,“以为用胡兵守阴山,长城障塞不必年年花钱修了,马匹器械自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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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不用训练,满嘴沙子的陈糠麸皮都舍不得给人吃,死了也就死了,丧葬抚恤都不出。我是南匈奴我他娘的也得反。”
“……”
“你说朝廷这事办的。你既把人收了,人也服你,你倒对人好点啊。”
高顺拒绝了吕布一再伸出的空酒杯。
吕布敲桌。
高顺不应。
吕布抢过酒坛,喝差不多开始啃大饼,啃完擦擦嘴:“不然咱也反了吧。”
高顺看向吕布。
吕布不看高顺:“于夫罗出三千,咱们出两千,云中凑一千,六千骑兵,够了。”
高顺:“……”
吕布:“让于夫罗把张杨抓了,再让张杨把云中太守(栾贺,两次党锢案站队党人的神奇太监栾巴辞职回家后娶妻生的亲生儿子)杀了。我趁消息没传开同时打晋阳。晋阳的兵没兵符也不会不给我开城门。城门一开,先砍了丁原。”
“……”
“我在晋阳,于夫罗和张杨守阴山,找机会帮于夫罗把杀父之仇一报,他的单于就坐稳了。匈奴不动,其他郡更不敢乱动,这样就能一个一个杀过去。别管太守哪里人,郡兵都是咱们自己人,有本事太守亲自守城门,看有没有人敢乱刀砍死他。”
“……”
“即便朝廷腾出手来打我。可太原郡是什么地方,晋阳城又是什么地方。张懿是职责所在,必须主动出击阻止动乱。但我是叛军啦。”
“……”
“何况朝廷现在撑死调些打黄巾的民团。黄巾是什么?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民团是什么?打老百姓的老百姓。管你黄巾还是打黄巾的,领头的一杀,然后把粮仓一开,武器一收,地一分,种子一发,只要把新粮种起来,收不了几回地就能从太原起兵打洛阳。反正洛阳城的城门也不是没人给我开。”
“那咱们就试试打洛阳?”
这下不说话的换吕布了。他卷过袍子把头一蒙:“你看着点那张家小子,我先睡了,一天天就知道遛我。”
“好。”高顺最终没有说出那句“如果你真想反”。
他收走餐具,掀开门出去。夕阳焦黄,大漠孤烟往南吹,今天还是西北风,羊肉好像煮好了……顺手摘了点韭菜花,就着羊汤,一边泡大饼啃大饼,一边看着采蜜一般到处勾肩搭背的张辽,直到一个有点瘸的火头军发现了角落里的他。
火头军与左右交换眼神,伸出拇指点点抢着刷锅的张辽,在枯瘦的脖子上摆了个手刀。
高顺赶紧摇头,悄声挨个警告,先别乱杀人。要杀也得等吕布想清楚他这次是真想反,还是喝了酒例行的胡说八道。
造反不算什么,大汉不缺他们一路反贼。朝廷不只是不把南匈奴当人,是对所有军吏百姓一视同仁的不当人。并州能忍到今年才开始乱,不过是人人皆知,阴山不能丢。
但既然有人反了。
高顺叹口气,瞭望满天星斗,眼前飘过许许多多再也见不到的人和家家户户的孤儿寡妇……和已经刷完锅,对着他和依旧蠢蠢欲动的火头军高高兴兴挥手的张辽。
新刺史不能给五原派个傻子。
张辽觉着,自己可能只是单纯不怕死?
上辈子不怕是利令智昏,根本没想那么多。这辈子不怕是早见识过吕布那纠纠结结磨磨唧唧反反复复的没出息样子。
所以张辽踏踏实实和一个锅里吃饭的伙计们一顶帐篷,大通铺上打呼噜磨牙放屁臭脚丫子混着羊肉的鲜香。他还准备睡醒了就和大家伙一齐去撒尿,一齐去洗脸,一齐去遛马,一齐去出操。
当你想把“提前知道”当做优势,那么你必然不能改变一些事情。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只能按照原路走,什么都不做。
4. 第 4 章
04
于是等吕布睡醒,一照面,又撞见张辽用那种十分不对的眼神看他。
很好,大家伙这次没有眼急手快地把讨人厌的上官弄死,那就先这么着吧。至少不用临了临了还跟休屠那帮杂碎干一架:“张家小子。”
“早。”张辽就当昨天没和吕布差点打起来。
吕布以为张辽该提醒他早点上路的,刺史的公文只剩了他们七天时间。
张辽上辈子确实积极执行命令。奈何吕布是头顺毛驴,你越催他越慢,你不催他也不会超期,超期了按军法丁原也是先打某个姓吕的。
吕布不理张辽,转身回军帐。
不催就不催吧,去见上级,若是时间充裕,那么除了行李,还得整理点账本子带上。免得问完了一共多少人实际多少人,又问成家几人,独子几人,几岁到几岁共几人。
问完了人还问马,马问完了问军需,军需问到铠甲几副,箭矢几根,一个铜板对不上就要对他哇哇叫。
张辽见吕布转身,同样扭头走,正好趁吕布没工夫,他去勾搭赤兔马。
张辽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赤兔。
这马特别会哄人,吕布在眼跟前的时候,不是主人喂的东西不吃,主人让咬谁就咬谁,更别提骑着跑两圈。
但只要吕布不在眼跟前,你就可以带着赤兔最喜欢的煮鸡蛋,必须是溏心的,或者加过核桃碎的豆饼,核桃得烘烤出油,如果你手里刚好有几颗蜜枣一块饴糖,你都不用给他刷毛挠痒痒,直接和它说,能带你跑起来快到飞。
这是上辈子吕布军中最大的机密。张辽直到吕布死后,一群人找赤兔找不到时才第一次得知——吕布麾下!但凡是个有军衔的都骑过赤兔!都能骑上赤兔!就他没有。
然后等吕布收拾好账册,再次走出军帐,就看见:“等等!谁让你骑我马了!那是我的马!姓张那小子你赶紧给我下来!我马脾气可不好!小心它踩死你!”
张辽才不停呢,为了讨好赤兔,他带了三斤蜜枣,两斤饴糖,昨天都没敢拿出来给大伙分。
吕布叫不动张辽叫赤兔。但赤兔明显犹豫了!它犹豫了:“张辽,张辽!你给我停下别乱跑!现在是繁殖季,我马是头马!”
张辽很清楚骑着繁殖季节未阉割的大公马,还是头马,策马奔驰会是个什么热闹场面。可老混蛋能一见面就欺负他脸嫩给他下套,他凭什么不能马上恶心回去。
虽然吕布死时赤兔已是老马,老到早就不适合做战马,但依吕布那狗脑子和衰运气,谁知道再来一回会不会提前死。
到时赤兔当然更喜欢谁就跟谁!这可是五原骑兵所有马的头马!
吕布眼睁睁目送张辽骑着赤兔带着马群扬尘而去,马群里还夹杂着一堆不明真相的小傻子一边嗷嗷叫着一边对他挥手,连高顺隐约也在:“哪个孙子把这耳朵塞驴毛的给漏出来的。”
太原郡,晋阳城,并州刺史府。
张辽的三分之一个举荐人张杨已经正式入职并州刺史部,因由熟悉本地情况,一来就登堂入室,与其他属员一起坐论大局。
并州大局已定。
在刺史府的牵头下,南匈奴左部、南匈奴右部;
休屠各胡(休屠胡里不止小月氏,还有匈奴,羌,杂胡,杂汉,和之前帮大汉打北匈奴就没走的其他部族,所以后来叫休屠各胡,简称“休屠各”或“屠各”。比如南下的高车-因使用高大车子转场放牧得名,是贝加尔湖就苏武牧羊的北海人。匈奴叫高车丁零,鲜卑叫高车敕勒。北海那支以前自称匈奴,现在自称鲜卑。后来鲜卑过阴山进入河套,休屠这支丁零也就和南下的丁零一样自称敕勒,大家一起做鲜卑人了)。
还有云中、定襄、上郡、西河加上雁门。
以及太原、上党等关内世家。经过几轮细致且快速的磋商,分别完成了让各方都相对、基本满意的利益交换。
南匈奴头人们会适时向大汉上表,说:可怜的匈奴人只想为大汉安安静静放牧养马,固守边疆。他们绝不允许阴山以北的鲜卑人进入汉地,他们指天发誓永不叛汉。
如果皇帝陛下允许他们的恳求,那么南匈奴诸部将一个不留的退回雁门关外(顺着400毫米等降水线布防的内长城系统,原秦长城甘肃临洮到山西这段,大致分割内蒙古高原和黄土高原,亦是内蒙山陕段省界)。
非有诏,不入关。
同时承认被朝廷承认的羌渠之子有继承权,虽然他们现在立了一个新单于。
朝廷则承诺:虽然朝廷支持于夫罗继任单于,但这一次,绝对肯定真的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干涉南匈奴族政。且不反对凉州的休屠诸部(200毫米等降水线里一小圈的400毫米等降水线,甘肃武威历任西北首府的决定性因素)滞留河套。
固然并州如凉州,同样气候更迭粮食连年减产,但至少水草还算丰沛(黄土高原原生植被是温带阔叶落叶林带,周退化为草原,到汉末降水带南移,甘肃变大西北,不过唐才正式秃,彻底秃要等明清。不过现在降水线北移好像又都绿了)。
尤其是阴山脚下的五原郡(当五原成为北魏怀朔镇,前套平原被叫了多年敕勒川后,包头第二个历史名人,比吕布还不卖票但足够美丽的北齐神武皇帝高欢在包头市固阳县出生啦。《敕勒歌》第一次见注史料就是高欢作战失利,病中发现自己恐怕无法完成统一,失落下领唱这首鲜卑人为纪念得到河套专门而作的鲜卑语史诗鼓励士气。到北宋末,宋人以为此曲壮美收入《宋乐府》)。
“只是。”张杨欲止又言。他想说五原人还一个没来呢,可丁原欺负的就是你五原没太守。
没太守,是驻军,就只需要服从军令:“我们还是继续讨论五原边军的撤编,和整编问题吧。稚叔意愿试统此军?”
不想打,不能打,打不起,那就得撤军。不撤军,就是还想打。不撤军,匈奴诸部怎敢轻信朝廷信誉。说好了既往不咎转过头不认账的才是大汉。
但身为帝国边军,张杨:“除去各别赵秦遗姓,如今五原大部军民,皆为自武帝或光武之后的驻屯官兵后裔,其土地不是军田,便是驻军的份地。”
“朔方亦是。”丁原打断了张杨。他很清楚五原不乐意。不过他和并州其他郡县敢胆首先牺牲五原利益,肯定有所准备。
张杨不再说话,有些事努力过就好。
毕竟联合南匈奴和休屠,覆灭有家、有业、有数的五原边军,比对付数量庞大且可以到处流窜的游牧人容易多了。
况且裁撤本就不是新鲜事。
和之前几十年间数次的“减烽燧、除侯望”无差,就是要把困守长城一步不敢离开的长城守军解放出来。这样,朝廷就可以在混乱的并州,低成本、高效率的立马拥有一支机动部队。
同时打服鲜卑,南匈奴,休屠,白波,还有羌,这点人不现实。可找个出头鸟往死里弄,全弄死,绝对没问题。
没人怀疑大汉边军的战斗力,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
但寻前例,该是皇帝直接下诏,或者度辽将军命五原边军弃守长城障塞,驻度辽将军辖地,再次重置度辽营。
毕竟上次左部,这次休屠和左部,敢胆叛乱皆是因为度辽废弛。
其实在度辽营又一次完蛋的二十年里,五原边军除了驻守阴山长城,也事实上领着度辽事。
左近若真是一支能打的部队都没有,张脩凭什么废立单于,羌渠也不会明知道朝廷抽丁都抽出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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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硬着头皮出兵幽州。
从这边论,朝廷要处置五原郡尉,吕布还真是没地喊冤。
然而更实际的问题是,朔方撤了可以东迁五原,五原撤了来不了云中。
朔方、五原、云中,三点一线互为倚仗可守可攻。两点一线,勉强能用。可三点一线变成一个点?
那他娘的叫围三阙一,人家围三。
云中一旦失守,后面定襄更不成,大汉终将失去全部阴山和雁门关以外的整个河套——匈奴人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信!
南单于是南单于,南匈奴是南匈奴。单于是匈奴的单于。但匈奴众多部落又不是只有单于一家。南单于要有本事像鲜卑现在这样,不靠大汉就能让诸部俯首纳贡改称鲜卑,匈奴都没必要入汉。
可你又不能说朝廷这事做的不对。
大局还是优先重要的。并州这么大,要不是所有人都在试图顾全大局,丁刺史你一个郡一个郡的跑一圈都不止四十天。
“稚叔?”
张杨做梦都想去洛阳,他才不要留在河套为将来阴山失守填大坑。奈何他是云中郡的将,没自信帮丁原压下五原郡的兵:“奉先才能十倍于我。”
“我不质疑此人才能,但你二人同为边将,同样驻守多年,谁又比谁差多少?”丁原知道云中郡的将指挥不动五原郡的兵,正因为张杨指挥不动才需要他这个刺史,“何况朝廷选拔官员从来不以才能为准。”
张杨面向丁原。
丁原直视张杨:“前中山(以河北保定、定州为圆心,原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封地,累世推恩已除国,王莽和刘秀时皆有改封,最后一次除国是174年熹平3年3月中山王畅薨无子)太守张纯,只因张太尉(张温,原车骑将军,为平凉乱在前线提拔的太尉,但平凉不利已罢职),把去凉州平叛的机会首先给了公孙瓒,没给他,就勾结乌桓反了。”
对,反了。
首先是凉州。
中平元年(184年冬),羌族首领北宫伯玉(小月氏人,这支跟了羌。原属湟中义从:从羌、匈奴、小月氏、杂胡杂汉选拔的15岁以上勇武少年组成的志愿兵武装集团。88年护羌校尉邓训组建,由历代护羌校尉统领),李文侯(羌分东西:西羌是先零羌,在陇西,后部分和青海古羌合流为党项、吐蕃、藏。迁到西套和氐族一起汉化种地的叫西羌,李是东羌但在陇西汉化种地),并其他凉州百姓策应黄巾之势,杀护羌校尉,金城太守。
本该平叛的凉州刺史部兵曹从事韩遂和边章(凉州刺史左昌部下,左昌后因贪污军费被免,韩、边说自己被逼的)跟着反了。
然后平凉,平到陇西太守李参(太原晋阳人)开城投降,举郡反叛(187年2月)。
平到再杀凉州刺史耿鄙(187年4月),又反了个本该平叛的军司马(耿鄙的司马从事)马腾。
随即朝廷从幽州调乌桓打凉州。三千乌桓兵被张温拖欠粮饷,没等主将公孙瓒到任就跑路回家,和请战的张纯凑一块反了。再算上前泰山太守张举,这都几个两千石了。
最后又从并州调南匈奴平乌桓,导致南单于兵力空虚,被休屠和白波黄巾钻了空子。
朝廷,这些年,就真的,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在边郡的所作所为。
张杨心里骂着,脸上笑着:“并州边军不会因为上级多考验几年,晚提拔一时就心生怨怼。”
“稚叔我肯定信的。”丁原脸上笑着,嘴上说着:“但咱们开诚布公。五原这般精锐,这里不需要,不意味着他处不需要。正因为他处需要,朝廷这次这个兵,撤的才有价值,有意义。但那位吕都尉戍边二十载,却二十年无功无赏还数次贬斥,加上这回。其对朝廷,真无怨乎?”
5. 第 5 章
05
洛阳来的官员很难信任边将。
因为亏待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他们到底克扣过你多少粮饷,压下过你多少军功。他们甚至知道,你知道。
可那又如何,世道就这世道。
你不是世家大族累世簪缨,没有娶贵女认一个好老丈人,又拉不下脸去磕个干爹干娘,还抠,舍不得花大价钱找人品评推荐或者拜个名士为师。
你什么都没有,你和谁都不挨着,你就是个出来服兵役的臭老革,对面打来了你不上也得上。
你说你不想服兵役想去做别的,按律依法你还是个去充军:“不得志时,谁无怨乎?但反?真若想反,鲜卑早打进中原了。”
丁原不置可否:“当初提拔张纯的人,同样也是把机会给了公孙瓒(现任骑都尉之一,时任涿郡涿县令,保定涿州,刘备老家。东汉县者万户以上为令,轶千石;万户以下为长,三四百石),没留给他的人。”
张杨听明白了。可他也没法和丁原说,吕布与我一样,亦是个知道感恩的。
因为“感恩”这件事你就和吕布说不清楚——不是我给领导送礼,是领导给了我机会我才能给领导送礼;不是我帮上级做事,是上级给了我机会我才能帮上级做事。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怎么不算恩情!
但吕布还是要捞的:“张纯我不认得,奉先我能以人头作保。”
“保?”丁原猜得到张杨会为吕布发声,毕竟是人人皆知的至交好友。如果张杨不是吕布的至交好友,他们也没必要首先拉拢一个云中人:“尔何以为保?”
“您没去过五原,也不算地方官,但您来了并州,民俗风忌总该打听些。”
“应有之义。”
“崔寔(大将军窦宪的前主薄,和班固、傅毅齐名的大儒崔骃之孙,书法家崔瑗之子,103~170年,《四民月令》作者,冀州儒家涿郡望族,一等世家博陵崔氏。曾孙子崔赞是曹髦的吏部尚书)就不。”
“……”
“元嘉年间(151年底或152年初),他来五原做太守,看见百姓大冬天在炕上铺干草,衣袜里面絮细草,也不问问当地人为什么下大雪人人‘衣草’也没冻死,就急吼吼组织全郡妇女种麻纺织(《后汉书·崔骃列传》包头麻池古城之由来)。”
“……”
“他说,五原土,宜麻枲(麻:亚麻苎麻。枲xi:粗麻的书面语统称,麻之雄株,野麻为枲)。”
“……”
“能长枲的地方自然适合种麻。太守让种那就种。但不论哪种麻,从下种到堪用都需要时间。”
“……”
“所以在麻没长好前,只能先织那满山遍野的葈(xi,胡葈,北方原生纤维植物。葈通枲。枲还通绤xi,葛藤,南方原生纤维植物,织出来叫葛布。南方葛布和中原的苎麻亚麻可以织的很精细,但胡葈不行)。
“……”
“那位崔公说,先要改变百姓‘俗不知绩(搓麻绳)’的毛病。”
“……”
“若太平盛世,人力充沛,学着精工细作挑染髹缂多些花样,纺织绝对是个长久的好产业。然而绩麻?织枲?”
张杨对丁原道声失礼,扯下绶带(按照颜色区分品级挂官印的。金印紫绶:三公大将军。银印青绶:九卿、太守或比2000石的高级武官。铜印:1000-400石黑绶,300-200石黄绶,100石青绀-靛蓝)上一根脱线的丝:“这是丝。”
翻出白色的里衣:“这是练。”
拎起青色的袍领:“这是绸。”
轻拽柱边的帷幔,“这是绮。”
指指丁原几案上一份正待书写的空白公文:“那是帛。”
最后出门捡起一团给张懿办丧事剩下的粗绳麻布。
张杨抓着那些不论形制一律手感刺人的原色的织物,抵在丁原眼前:“也不知道崔太守最后想明白了没有,五原妇女为什么不喜绩麻织枲。为什么他前脚调走,后脚就人亡政息。”
“……”丁原张张嘴。
张杨出了声:“因为我河套妇女鞣皮、擀毡、纺羊毛的。因为我河套男儿世代从军,家家户户从军。”
“……”
“吕布世居五原,世代边将——五原土,宜麻枲。布者,枲织也,从巾父声(《说文》许慎·东汉)。”
“……”
“他没有字别的,他字奉先,供奉的奉,先人的先。”
丁原咽下一句脏话。
人起名,讲究意像。“布”本意不恶,手持农具或武器的人是父;父所着,布(甲骨文-周金文-以楚系文字为首的其他诸侯国文字)。
奈何始皇帝书同文,不光统一了小篆作为大秦官方文字(后世官印用篆原因),下边小吏百姓还自发统一了隶(秦系文字的字形架构用楚国发明的毛笔写出来就是吏。象形文字不会因为字形区别看不懂意思,语句序顺打乱也不影响阅读,所以始皇帝只是统一了公文书写规范例如仿宋BG2312)。
总之秦字不论金文,小篆还是隶书,“布”都简省了笔画。导致“父”失去了手中的农具或武器,直板板躺下,“着”巾就变了“盖”。
周礼:布巾环幅不凿…以覆尸面(《仪礼·士丧礼》)。死人脸上那块粗麻织的白布要按照宽幅撕成正方形不许有洞。
所以,自那种被新老秦人一起规范过的“秦吏”随篆在民间广泛传播……还能敢胆叫“布”的人:
不是一出生死了爹,就是一出生死了国(爹是楚人自己是新秦人的英布、季布,爹是魏人自己是新秦人的栾布)。
或者初命名便被期待能继承会发扬谁之遗志(唐安史之乱后选择自尽也不割据的河朔节度使:田布字敦礼。唐宋八大家曾巩之弟,北宋嘉佑二年进士、王安石副手、蔡京的政敌,宋徽宗右相:曾布字子宣)。
可卷耳、苍耳、羊负来、野茄、虱马、粘头婆,一过沾一身的麻烦植物,你文绉绉非说枲。
还有,除了披麻戴孝,装粮食的麻布袋子也是这织的啊(也是常用植鞣皮材料《齐民要术》北魏),比你手上那些可粗多了扎多了。粮食吃完就裹身上保暖,活过冬季熬到收割,脱下来还能继续当袋子用。
颜色也黑多了黄多了,但那不是染过色,是粗麻本来就是这种色,是富贵人家连孝布都仔细漂白过。
丁原特别想对张杨这样说。可他现在是大汉并州刺史骑都尉丁建阳,纵使少时贫苦,他也该至少吃饱穿暖,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乡下穷苦百姓才能知道的知识。
况且守个阴山,就那么骄傲?
为了这个破阴山。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始皇帝修驰道北至九原,到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到窦宪勒石燕然……折腾四百多年了,除了帝王功绩将相的世代富贵,到底解决了什么!解决了什么。
没了匈奴还有鲜卑,灭了鲜卑,阴山北面就不会出现新的胡人?
哪怕你们这些边军乐意祖宗死这,自己死这,子孙后代都死这。但真正一块砖一块砖地修筑起这么长这么长的长城的人,又都是谁:“罢,等咱们那位‘五原枲织’到了,见见再说。”
张杨知道,他过关了,还超常发挥给吕布铺出一条路。只要吕布别见着丁原第一面就……
“诶呦我去!”张杨一蹦三尺高,赶紧回房给吕布写信。他拎着礼物找丁原不用报备,毕竟每来一位新刺史他都照例去拜见。只是前几回人家礼物收了事不办,这次礼物和人一起收了。
他在刺史面前担保了吕布,吕布也得有个准备,千万别真给他来一齣见人第一面就指着人鼻子问候人全家。
姓吕的干得出来:“你,拿上信,赶紧去雁门关给我堵老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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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错过!”
吕布错不过,在张辽不催命的情况下,一行人第三天才溜溜达达穿过阴山入了九原县。
是一行。从五原塞出来,高顺让带了个背账册的,上辈子有这人。到稒阳驿(固阳县),拉来个喂马的,上辈子没这人。到石门障,好家伙,非说现在路上不太平,硬出来三个要给他做护卫。
他张辽需要护卫吗?去的时候一人一骑,回的时候还带着个吕布呢。这是防谁呢。
吕布余光看向落后他半个马身的张辽。张辽一边嘴里咕咕叨叨,一边试图靠近赤兔,然后被五位边军再次隔开。加他必须六个人,少一个都排不开班,这张家小子是真偷马。
三天前,张辽拐了赤兔就跑其实也没产生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
不过之前赤兔跟他在外巡了大半个月边,已经勾搭了好几匹漂亮小野马,刚歇一晚上就又跑了痛快,多少有些脚软。而且糖吃多了,就不太乐意好好吃饭。
“赤兔,别不理我,来吃糖啊。”
“那张家小子,我再和你说一遍,不要喂赤兔吃糖了。在我面前它不会吃你糖的,你要还剩着糖,喂你自己的马,你看,它都快委屈哭了。”
张辽骑着一匹黄底白额小煽马。祖祖辈辈的军马,和赤兔一样与西域马混过血,毛色油亮四肢修长,肌肉健壮,听话,好驾御,没有遗传病,是雁门军马场里他能买到的最好的马。
但他的马除了前进后退拐弯吃饭喝水,听不懂人话。赤兔能在吕布面前表演对糖翻白眼。
“你若喜欢赤兔这样的马,就不能挑现成的,要自己从小养。”吕布受够了张辽那执着的小眼神,可他又不能天天陪马睡马棚,“这样,等赤兔刚配的这批小马驹生了,随你挑,最好的三头我都送你。”
“谢谢。”张辽的感谢真心实意,“但我还是想要赤兔,你把赤兔送我吧,你信我,我将来必不会辱没与它。”
“……”吕布。
“我现在也不会辱没它。”张辽重复一遍。
吕布有点怀疑张辽不是真喜欢赤兔,就是单纯报复他初次见面时的言语不当,可他没证据:“赤兔不卖。”
“我也没说买啊。”
“你买不起。”吕布喊了赤兔甩开张辽。他有时觉着张辽老成到可怕,就像他年少时遇到的那些倒霉太守、倒霉将军和倒霉中郎将。有时又幼稚得不像一位成年男子。
张辽想要追上去,又又被拦住去路:“我不偷马。”
“是骑着你偷不着。”
“偷不着就是不偷。”面对几位明明比他大不了四五岁,但一看就知道参军已经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兵,张辽只能感叹,年轻人想要获得老大哥的友谊真难。
不过年轻人与年轻人建立友谊很容易,一起调皮捣蛋过一回就行。要是还一起挨了骂,打了架,那就是好朋友。
领导一群年轻人也非常简单,只要你成功带领他们去干几次调皮捣蛋的小坏事,以后遇到大事,那些孩子自然就会第一时间看向你。
洛阳的权贵子弟有意识的这样玩,太原的世家子弟很喜欢这样玩,张辽这辈子在赤兔身上小试牛刀,结局完美。
“都尉都尉,巡边回来啦?”
“嗯。”
“都尉都尉,咋回来这早?未到归期。”
“啊。”
远远望见九原城,田间地头的百姓陡然多了起来。
“都尉都尉,是我!我儿头遭跟着出边……”
“他很好。”
“哈哈,那我儿?我儿呢?我儿必定肖父。”
“他比你好。”
“我儿,都尉,我儿……”
“很好。”
“我儿……”
“都很好。”
“我儿……”
“他们真的都很好。”
“都尉都尉……
6. 第 6 章
06
张辽跟在吕布身边,一边听着一脑门子的“都尉都尉都尉”,一边记住九原城。
九原分南北两城,是个错开的吕字型。
北城略大(720m×690m),包括太守府(机关办公楼),度辽将军、匈奴中郎将行辕(招待所),驻军营房训练场马场,武库粮仓马厩医馆学校等后勤设施,还有郡吏和中高级军官家属区。
南城略小(640m×660m),民用和商用归县长管。如果有县长在(两汉再小的县长也是中央直接派遣本地回避)。
共计约一千五百亩(1平方公里),从北门走到南门只需不到一刻钟(15钟)。
在作为战略缓冲区的边镇,田到处有,但大部分百姓都住县城。种地的百姓其实甚少灌汲草原。
草场也不需要人类专门伺候,等春暖花开草长好了,自然会有南匈奴人赶着牛羊住一阵子,待吃光了草就去另一片草场。有时也能遇到溜过界的鲜卑,或者顺着黄河一路游溯,不知道怎么就跑过界被鲜卑打回来的休屠。
既然你们五原人,事到如今,已经连城塞周围的地都种不过来。
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战争,瘟疫,以及天灾,这里本来也不该剩下多少人。
以九原为例,毕竟是一郡,不,两郡治所……朔方和五原早就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了。但加上四十年内陆续迁入的朔方军民,五原郡十城加在一起,依旧堪堪三万人在籍。
河套三郡还有定襄,自光武以来汉民人口好像就没怎么增长过。除了九原,基本都是几百户一两千人在驻守。
包括九原,这里所谓的“城”,本来就都是和长城防线配套的军事要塞。
同时,同样算作边郡的雁门,同样大部分人住在雁门关外,却林林总总能比五原多出近十倍的户口。可三十万人的雁门郡在编的士兵却只比五原多两千。这多出的两千还是黄巾后各县村镇自己组织的乡勇。
那么以三万人养三千兵马的五原郡,还能坚持多久呢?
所以真不如干脆点把地方让出来。
——没有汉人,没有耕地,没有损失,也就不再需要防御。
至于胡人的那点子痴心妄想?
张辽亲身证明,起码二十四年后,南匈奴还老老实实,鲜卑不再衅边,乌桓都直接被他和曹丞相给灭了。
吕布所说的因为失去长城、失去阴山、失去河套,从而导致的种种不可挽回的灾难,没有发生。
只要守住了雁门关。在并州,只需要守住雁门关。
所以大汉的政策没有错,曹丞相的政策没有错,大魏皇帝的政策没有错。没有必要把有限的人力物力都耗费在一块无力耕种的土壤,陷在胡汉对抗的泥沼。
如果不是前头几十年与羌的反复拉扯,导致军费超支财政崩溃救灾都拿不出钱来,哪来的黄巾。如果不是执意勒石燕然非赶走北匈奴,漠北势力就不会失衡,也不会有鲜卑趁机崛起。朝廷又何须畏惧边将们窃取权柄不得节制。
汉人的敌人从来不在边疆。只要中原富足强大,夷狄自然拜服。
张辽很遗憾自己上辈子死得早,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养生,这辈子他要亲眼见证……
“驭!醒醒,大白天做什么梦。”
张辽被一巴掌拍到后脑勺,差点一刀把吕布捅个对穿:“你干嘛!很危险。”
“你干嘛,喊你不应。”吕布没可能被张辽一把环手小刀捅到,“今日宿城里,我晚上回家住,明早上集合,城门一开咱就走。”
张辽想起来了,他上辈子和背账册的一起住了驿馆,按规矩吕布公务在身,同样该去驿馆:“这样啊,你不住我也不住了,虽然出公差驿馆不收钱,但恕我直言,你们九原城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就剩几个老驿丞马料都抱不动。”
“好,我和其他人回家住。”吕布本就没准备带人住外边,“你往前走,南城有客栈。你自便。”
“不,我也跟你回家住。”张辽微笑。
吕布:“……”
张辽:“……”
吕布:“我家没那么多客房。”
张辽:“我瘦,可以和大伙挤一挤。”
吕布:“……”
张辽:“……”
吕布:“九原是日渐萧条,但往来商队从未断绝,马市的客栈前年新翻盖的,收拾的特别干净,人住着舒适,马住着也舒适。”
张辽:“对,但我没钱。”
“你钱呢?”
“买蜜枣和饴糖了啊。”张辽大大方方摊开手,“很贵的。”
吕布掏钱包:“没事,我借你钱。”
“你借我钱我还得还。”
“我给你钱。”
“我娘说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接受他人馈赠,人情债更难还。”
吕布特别不想说:“我家里有女眷。”
张辽保持好微笑:“你说过,路过马邑会去我家探望我娘,我想,于你我二家而言,我其实并非外男?”
“……”吕布很懊恼,你说他好好的,招惹这种小王八蛋做什么。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娘,他骂回来不完了,保证不打死他。这几天又是闹腾他的马,又是闹腾他的人,现在还想闹腾到他家里:“行,你和我回家住,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我也一定好好做客。”张辽学着吕布把重音放在“好好”上。
吕布深呼吸,猛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你骂他,他还嘴还手,你都能打他。现在他没骂你,你打他,你不占理。而且你和他爹好歹认识,你也算是他的一个长辈,他也算是你的一位子侄。念足两遍,才带着张辽往家走。
张辽待吕布扭头,立马张大嘴无声狂笑,同时对满脸一言难尽的边军们拱拱手,打马跟上。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真是活得憋屈,十年如一日对这老东西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结果全军年轻人都骑过赤兔!就他没有!
真的,他上辈子要是早知道只要比吕布更会耍无赖更不要脸就能收拾了他……
“阿耶!阿耶!”
刚进城门,就冲出来个敦敦实实的小姑娘。
张辽没敢细看也认出了人,是吕布的女儿。这个边郡臭老革家的姑娘将来差一点嫁到四世三公的袁家去给袁术当儿媳,嫡子的正妻。如果上辈子袁术真的称帝成功,搞不好还能是个太子妃,加上有吕布这样一位爹,她想不做皇后,她儿子不想做太子都不行。
可惜袁术没成,吕布也反悔了。最后听说好像是死了,在吕布死后。
后边紧跟着一位妇人。张辽同样记得这位,吕布的发妻,娘家姓严(正史没写,本文和《三国演义》一样按民间传说姓严)。最后确定死了,在吕布死后。
“夫人好。”
“夫人好。”张辽慢了半拍下马,随几位边军一同问好。然后接受边军家属迎接家人的必备礼节:
把离家时从战马身上取下的铃铛再原样挂上去。这叫得胜铃,恭喜大家伙又活了一天,又可以马放南山刀剑入库暂时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可以提醒城中百姓,提前避让,别让暴躁的战马和暴躁的士兵冲撞了人。不光赤兔,所有马都得到了铃铛。
“谢谢吕家小姑。”
“安乐如意。”
“先行一步。”等铃铛全部挂好,吕布赶紧把老婆拉到身前,女儿夹胳膊底下,直接跑马回家,径直去内院。
他闺女虽说还小,交口赋(人头税)都得等后年,奈何女儿随爹,娘也不矮,才五岁多就比人家八岁的高了。
边郡是不太讲究什么男男女女八岁不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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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辽才十九。
吕布十几岁开始在军中服役,一年一年遇见最多的就是这种二十郎当还没成家的小混蛋。这帮坏小子脑袋里就没正经玩意,那小子刚刚见他走了,还伸手准备追上来!
张辽想不到吕布还能这样想,不然肯定得大呼冤枉。他只是习惯了追追赤兔,追习惯了。不是真要擅闯后宅。
他又不姓曹。人姓曹的不喜欢小女孩!专喜欢别人媳妇!那也不是你家这位比他还老四五岁,按年纪孙子都能有了的老大姐。
然而张辽还是被边军和家仆们严阵以待了。
吕布这边,女儿倒是很开心被父亲左手换右手的举高高,老婆可不好哄。
严夫人先任由吕布和女儿玩闹,等玩够了,打发了女儿安置赤兔,才开口抱怨:“跟你说了多少次,阿铃是女孩子,女孩子,你别成天带着她疯,回头假小子一样谁敢娶。”
“对对对,女孩子是该有点女孩子样。”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对柿饼大的金饼递给妻子,“不过嫁人还早得很,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十八才嫁过来也没耽误。”
“呸呸呸!我那是你守完孝我守孝!有你这样咒自己的嘛。”严夫人收好金饼,找个鸡毛掸子给吕布上上下下扫干净,然后帮他卸甲,脏衣服脏鞋脏袜子通通扒下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怎么回来这么突然,没伤着吧。”
“没。”吕布一边活动着酸胀的肩膀,一边被妻子推进浴桶。感谢他这张老脸谁都认识,半路就有人给家里报信,嘿嘿,一回家就有热水:“新刺史喊我去一趟。”
严夫人沉默一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这回是好事吧。”
“也不算坏?”吕布把热手巾搭在脸上,感觉自己得救了,“之前和你说过的,家里东西再仔细拾掇拾掇,这次可能真要搬家。”
“好。”严夫人无异议。她一边给吕布擦背一边又是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发现男人身上确实没有新伤口,旧伤疤也都好好的没红没肿,满意地照着后腰掐了一把。
“诶诶。”吕布一个激灵,“就这,再帮我按几下。”
严夫人一边按一边问:“搬去哪里,定了么?”
“我想去太原,最好是晋阳。”吕布计算着家中余钱,除去给女儿攒的嫁妆不能动,应该是够了。但他们大汉朝有个特别操蛋的玩意叫户口。
他祖上落户九原县,他就一辈子是九原人。即便出去做了官,大官,致仕了也得老老实实回老家。
就如朔方,再一片瓦砾,在朝廷嘴里也不是弃置。
什么属国、封国、藩国、藩属国的,能有多大区别?不论汉人还是胡人,秦人还是楚人,受了大汉的封,你就是大汉封土,接了大汉的印,你就是大汉封臣。你之土地是帝国领土,你之军队是帝国军队,你之人民自然也是帝国人民。
所以朔方军民从屯守五原到在五原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或者各处飘零,他还是籍贯朔方:“也或许会被派去幽州,看林子嘛,大鲜卑山(鲜卑祖地,清改大兴安岭)里啥时候都缺人(现在也缺,给编制能世袭)。”
“看林子不坏。幽州林子大树多,冬了可以滑雪,夏了可以打猎,听他们说,那边麅见人不跑,雉到处乱飞。熊瞎子养的特别大个,毛又黑又亮,老虎狐狸也肥。不行,得提前给你淘换几张新毛皮。到了那边再现杀现硝怕是不得用。”
“那万一给我调凉州了呢,凉州也常年缺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欢迎您携全家落户,有房有地有编制)。”
“凉州也好,虽说干了些,但可以多备点丝绸茶砖,回头转手翻个十几倍。倘若置办完家业还能剩下钱,我就给你纳个良家的小妾,再买个肤白貌美会跳舞的胡姬,那边的便宜。”
吕布眨眨眼:“这么一想,还是凉州好?”
7. 第 7 章
07
“呀呀。”吕布话未落地就被老婆抓住发髻:“你轻点,头皮疼。”
“起来,擦擦,你头发也该洗了。”
吕布擦完,换上干净衣裳躺在家里不高不低又宽又大伸手伸脚打几个滚也有地放的舒服大炕上(西北老火炕,到汉代就和走西口时自家垒的差不多了,毕竟仰韶文化已有雏形。比如陕西半坡遗址的-地窝子-建国后戍边屯垦军工地质都还在用。所以西北的炕确实比东北的炕糙),等妻子帮他清洁他倒霉的头发:
“每次洗头我都特别想问老祖宗一句,他们怎么想起来这样梳头的,他们把头发编起来束脑袋顶上洗头才解开一回,不说味道,再拆开真不疼吗?”
“你别乱动。”严夫人摆正吕布脑袋。
“我没乱动。”昏昏欲睡的吕布被妻子有力的手指按摩着刺痛的头皮,忍不住的想哼哼,不过哼哼之余,总觉着忘记点什么。
吕布确实忘记了,张辽不是他手下的兵,也并非真正的子侄,人家是刺史府派下来替刺史传达军令的,“请”五原塞尉兼五原郡西部都尉吕布,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的上官。
要是上辈子,十九岁的张辽得气炸了肺。吕布怎么可以把有编制的大汉官员和普通士卒放在一起招待,看不起谁呢你。这辈子就算了。
大汉朝都快玩完了,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刺史手下的小小从事不算什么。
而且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还不懂?他这个从事,不过是人家初至并州,情况不明,千金买了马骨,扔出来探探路。
张辽是有上辈子记忆的,知道吕布和五原,乃至从并州到幽州的全部长城守军,最终一个没有反。丁原可不知道。丁原是做好了他张文远会被新一路叛军砍死祭旗的准备的。
但谁让张文远运气好。
一个瞅准时机,故意在新刺史面前展现才能,以求提携的大胆的年轻人。是雁门郡里本乡本土的人家,和关内关外很多牵扯,却又因为上任家主早逝牵扯得不够深,死了也没什么不能交代。但凑巧父辈余荫未散,与吕布等等正当年的本地军官都还有些旧。
比起后面的一起升官发财吃挂落,少年时满腔热血保家卫国的交情难免会多几分真心。
哪怕吕布最后还是不管不顾杀官造反。你杀一个不到二十啥也不懂的小孩?你要不要脸。
如果张文远没死但吕布依旧反了,那也能是年轻人不懂事。最后打不打的,还有个回旋余地。
可要是五原边军那边咬咬牙认了。新刺史提拔一个证明了能力,和谁都能搭上一点话又没后台的年轻人。丁原他不亏。
“那张家小子,要搓背吗?”
“要要要。”十九岁的张辽羞于和一群人光溜溜站在大锅灶前拎着木桶烧水洗澡,甚至会嫌弃条件简陋。但五十三岁的张辽对吕家的招待十分满意。
没有什么能比吹了一身风沙泥土然后洗洗干净换身衣服更舒服的了,这可是不限量的热水。
洗完澡还有热饭。
张辽本想出门买点零食给大伙打打牙祭,结果又被人堵屋里头:“我真不是去偷赤兔,老吕都把马放内宅了。”
“老吕是你能叫的?”
明明去的时候路过每一道关隘,每一个岗哨他都客客气气,让下马检查就下马检查,让出示官凭路引就老老实实出示。他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光顾着意气风发,没留意自己态度好不好啊。
刚刚还互相搓背来着:“对,你们能叫,有本事你当他面叫啊。我反正敢当他面叫。”
几位边军齐吸气。你都看出来了,对面是那种衙门口里最常见的“世故人”,没有一丁点的“不机密”。可他偏偏还是要仗着自己年轻的脸庞,做着鲁莽年轻人干得出来的一切破事。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
吕家的厨房给他们一人烤了一根小羊腿,配了新鲜的时蔬,煮了鸡,又压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合捞(莜面饸烙,人力杠杆压面机架在锅上,直接压面条进锅,驻军灶,主打人再多也能快速吃上热乎饭),终于省回腮帮子。以及大坛的,酒?
“这酒有点酸?”张辽捞了碗合捞,筛了碗酒。
“还没彻底变成醋。”边军挨个尝了尝酒,然后同样提起笊篱(漏勺)捞合捞。
张辽咂咂嘴:“要酸不酸的,喝了不会拉肚子吧。”
“没事,害怕你就多吃蒜。”边军们一边扒蒜一边齐刷刷注视张辽,“怎么,你一个马邑人也嫌味大?”
“怎么能够?俗话说得好,吃面(肉)不吃蒜,滋味少一半。来,先喝口小酸酒开开胃,争取吃穷咱老吕!”张辽怎么可能不吃蒜,他只是再次想起从前。
大汉北疆,正北,包括雁门关外的雁门郡,虽是边郡,但远没凉州幽州那么恶劣,甚至优渥。
至少在最一开始。
种地少水患,放牧有草原,还能打狼套兔子挖野菜,兼产铁和盐。虽然是个动不动就变前线的战略缓冲地,但除了种地交粮打仗吃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
没人蠢到给边军加税。很难想象有人有勇气站在吕布面前对他说:今年加税,百分之三百到百分之五百,不交就扒你房子牵你马。
同理也没大族,广阔的草原上就长不出那种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大族。
当然,戍卒的生活条件也是所有边军中最好的,不然谁会明知家家户户会死人,还要祖祖辈辈住这里。这可都是历代帝王赐下来的功田,比选择留在关内多拿几十倍。
不过塞上的冬天又冷又长,水易结冰,酒就好很多,冻僵了人,酒能救命。所以哪怕守夜哨,军中也不怎么禁酒,就都习惯自己做点带上。
只是自家的酿酒技术不那么稳定,酿好的酒就很容易变成醋(酿酒时酒酸了那是混入杂菌酒坏了不能喝,但酒渣酒糟可以接着酿醋。酿好的酒放酸了是空气中混入醋酸菌二次发酵变米醋可以喝。确定不了就一刀切都别喝)。
幸亏醋也结冰慢还不醉人,碰到天气恶劣无法按时补给,随身食物饮水开始变质,或者十天半个月吃不上一口菜,自然就知道醋的好处。
后来发现佐醋的同时磕几枚生蒜(最早叫胡草,张骞严选),不光能放住好携带可以遮掩腐败,肚子里热乎乎的还能减少腹泻(大蒜素,去寒杀菌补充维生素)。
于是这两样也就成为定例。等老兵们服役完毕解甲归田,就把这些保命的饮食习惯带回家中,教导后辈。
可吃饭佐醋嗑生蒜,也是旧晋之地的老牌贵族们(衣冠南渡那批)最最厌恶的老革行为。
因为会臭。
本来戍卒驻防就不卸甲,大通铺,每天一身汗搞不好还有血。骑兵就更过分,一人再加上三五匹本来味道就很大的马。然后混着醋的酸味和蒜的发酵……
张辽记得自己后来就不这么吃了。
来自兖州的丁原不讨厌醋,但不喜欢有人吃生蒜,说洛阳人觉着这样不礼貌。到了洛阳,就更不敢,刷牙漱口含香片都改不了那个一开口的冲味。
不知从何时起,洛阳男子就恨不得和女子一样涂脂抹粉给衣服熏香(很明显也是南渡的那批,魏晋审美不是魏晋才突然有的)。别说袁术袁绍曹操那种膏粱子弟,刘备张飞身上都带着好几个香包。糙如吕布有段时间也不能免俗,毕竟他要宿卫皇宫,要见皇帝要上朝。
再再后来,张辽如愿娶了一位贵女。他的妻子符合他对妻子的一切期待和定义,就是不允许他往碗里哐哐倒醋顺便扒头蒜,吃肉的时候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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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烤熟的也不行。一旦他吃了,当晚就上不去床了。两个儿子,女儿更不许这样吃。
他的孩子们至少在饮食上已经不太像个边郡人。
张辽吃撑犯困,躺在不是大通铺的客房里,盖着新晒的被子,带着对上辈子的回忆进入梦乡。
然后第二日,鸡叫了三遍没起来,人叫也没起来。
吕布只能亲自破门而入:“这位小张从事,醒醒了,从九原到雁门关小四百里呢,咱们今天至少得走一半。”
“跑驰道(环秦高速)足够了。”张辽大概临死前的富贵日子过太久,猛然重生又难得舒服一天就浑身的懒。而且上辈子他们明明太阳老高才出发。
吕布可不惯着他,一把把人揪起来,往马上一扔,迎着朝阳就出了家门,背着身对门口送行的老婆孩子挥挥手,完全没有回头看。
张辽回头看了。他还想劝吕布,真没必要走这么急。因为你今天这一离开九原城,到死都没能回来过。
后来等曹操也死了,你的事没人再提了,我也曾想过把你挖出来重新拼拼好,与严夫人一起送回九原合葬。可一来是没空,二来是听那时的并州官员说,五原虽不似朔方那般一片废墟,但九原城基本是座空城了。
我想你并不想葬在一座已经不属于你的城。
吕布很奇怪张辽今天没有叽叽喳喳凑上来。特别是他现在没骑着赤兔。与其带着一堆人,不如直接把赤兔放家里。赤兔都不在,看那张家小子如何闹腾。
“啊!我赤兔呢?”张辽终于发现他马不见了。吕布换了一匹高头白马。
白马白璧无瑕,胸膛宽阔,四蹄粗壮,眼睛闪着金黄的光。一套熟皮马具连衔带缰压了纹(上色鎏金逾制)。
吕布外穿皂黑色细褐(崔寔在五原的政治遗产:精工的织机技术造精梳毛麻混纺,天冷毛多天热麻多。没崔寔就只有粗褐,一种保暖但刺挠的粗毛昵),领口露出一寸绛红素缣(平纹丝绸,300石不能用锦缎等织花的贵重丝织品和刺绣,逾制)。
皮靴革带(汉末边军和汉灵帝已经光明正大的睡胡床坐胡凳,用唐朝流行的躞蹀xiedie带了。但中原士族普遍以用胡具穿胡衣为耻)。
没挂印,没穿之前那套全装的玄铁鳞甲(整套的防锈工艺黑精铁鳞甲千石以上高级军官才能用,吕布穿是私藏甲胄级别的逾制)。
套了制式皮鳞甲,亮光黑漆缀朱红甲绦(铁扎甲、铁鳞甲基层军官不能上漆且只配胸甲,皮甲没事,不然逾制)。配了同系小冠(正式场合不戴配套的武牟冠或盔罚俸仗责)。
头发不炸毛了,胡子修出型了,脸都好像白了两分。闻一闻,没有马粪味是艾蒿!
你上辈子可就单纯换了甲!
“我不可能只有一匹马的对不对。”吕布感受到张辽愤恨的小眼神,发觉偶尔骑白马也挺好。他之前很少留白马做战马,这种漂亮的大白马会在训练好了以后附送花里胡哨的挽具卖去洛阳和幽州。
洛阳人喜欢白马(白马寺和皇家仪仗),觉着白马干净排场。还有公孙瓒那边,这两年为了凑他那个白马义从,都把并州凉州的白马买涨价了。
说真的,要不是不想再陪张辽玩小孩子把戏,他可舍不得把这种拿去卖钱的漂亮马自己骑。
不过骑了也就不卖了:“来,小白,和你张大哥打声招呼。”
小白“昂”地一声。
张辽听一头马管自己叫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你好啊,小白小朋友,你吃不吃糖。”
吕布夹马就跑。战马三岁入伍四岁成军,小白才四岁三个月,而且不是他亲手养的,可没已经十岁零七天的赤兔那么听话。
但贵的马不能差,张辽挥鞭子了还是看丢了吕布。
8. 第 8 章
08
等追上,吕布已经站在了黄河边。
河套的五月水量丰沛,河面变宽,但依旧平缓,也没那么缓。
十数艘驳船(军工版羊皮筏子)整整齐齐排在岸边(民国有600个皮胎载重15吨7个教室大的。这玩意汉代、民国和现在其实没啥太大区别,非玩去正规景区穿救生衣,反正水最缓的包头段拒绝这个旅游项目。黄河暗流遍布,黄河浅滩有致命回流,黄河吃人),却只有一伍管渡口(昭君坟渡/金津古渡)的郡兵正在值守:
“都尉,去度辽营啊(南岸主码头在达拉特旗昭君镇,北岸在包头九原区,昭君由此出塞。直到新中国公路铁路四通八达,包头变成跑坦克的重工业城市,包头两岸众多码头才终于结束了历史使命。”
“不,去晋阳。”吕布看着荡荡黄河水向东流去,觉着自己应该有所感悟,奈何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辽面对同一条黄河,想着自己创作不出千古名篇也该诵上几句,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倒是背账册的慢悠悠跟上来,憋出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张辽恍然:“其他人呢?”
吕布没理张辽的明知故问:“那一片是水鸡不是雎鸠。”
张辽不和吕布计较,人没跑就行。
上辈子吕布确实磨磨唧唧纠纠结结到晋阳了也没想好要不要反……但可怕就可怕在吕布总也想不好:“挺肥。”
吕布:“挑几只路上烤。”
张辽“嗖嗖”两箭戳了三只。
吕布拨开芦苇捡回来:“箭术还行。”
你教过我,上辈子。张辽收回羽箭,把野鸭放血开膛挂上马鞍,等着吕布一马当先。
“走吧。”
顺着黄河穿过云中,找个军驿睡一晚,早上拐过几字湾的右顶角就是雁门。吕布这次没走苍鹤径-马邑城-雁门关。他顺着黄河东岸往南直接上了涔山。
涔山(管涔山)东西走向,属于吕梁山脉,挺高。山上断崖绝壁最显眼的山头像几颗大芦笋长出来。还有湖。湖水往东流向幽州是漯lei水(永定河,无定河,卢沟河,桑干河都是它,按段算),湖水往南流是汾水(汾河)。
吕布也没走汾河谷,他从偏头塞上了长城,过宁武塞,直达雁门关。
到雁门关天很黑了,照理说进不去出不来。可谁让吕布上了长城就没下去。长城的功能之一本就是方便军士无障碍迅速通行。
“吕都尉,有你信。”
“哦。”吕布签收信件。
“怎么突然骑了匹白马,差点没认出来。”
吕布对守关校尉摆摆手:“今天的甲和白马比较配,怎么?喜欢我马,打折卖你。”
“不买,没必要为了毛色多花钱(使马1-2万钱,军马3-5万钱,小白10万钱,赤兔=张懿。10万钱存款可以在乡下买地盖房娶媳妇。太守2000万钱起拍,刺史600万钱起拍,假紫金印绶关内侯500万钱起拍。曹操他爹买太尉起拍价1000万钱,加上各种贿赂总计1万万钱,1亿),你还是留着送幽州吧,公孙瓒不差钱。”
吕布很遗憾,除了公孙瓒真没人非用白马做战马。
吕布其实明白公孙瓒在干什么。公孙瓒想向诸边胡民证明大汉帝国依旧强大,依旧正常运转,依旧还能因为区区一个边将的爱好就能轻易凑齐上千匹同色的战马,还是白马……嘿嘿。
吕布后悔之前张辽拿糖勾搭小白时躲开了:“文远啊,你真的不喜欢小白么?”
“我要赤兔。”张辽喜欢小白。可吕布舍不得的是赤兔,不是小白。那他又何须去抢。况且谁都看得出来,吕布骑起白马总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还有,你说你,大晚上的给大家伙添麻烦,走马邑在我家歇一宿多好。”
吕布真不是故意绕过马邑城:“歇一宿到晋阳天黑,不歇到雁门关天黑,黑灯瞎火的谁给你开门。”
“哪里黑灯瞎火,不是小白和你那件甲还在反光么。我并州的飞将莫不是胆小如鼠,怕人放冷箭?”
他就不该在家里只养白马!收益比其他马高几倍也不能只养白马!
“哼。”张辽就知道吕布故意的。
后世皆传,吕布为人“轻狡反复”翻脸不认人。传得很对,吕奉先就是那号人。但他大体是个人,他至少是个人。
是个人的吕布熟练敲开了雁门的兵营,被热情招待。
第二天出了雁门关直奔秀荣(太原雁门中间。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春正月。曹操撤销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每郡置一县领民,合四郡为新兴郡。在现忻xin州市,郡治叫九原《三国志·武帝纪》。其实就是把吕梁山以西、内长城以外,包括雁门关外雁门郡所有汉人全迁雁门关内了。那年张辽四十六岁)。
中午就着娄烦县买的芥菜头(特产小咸菜)吃顿饭,很快就到晋阳了。
晋阳城的门禁比雁门关不差,可带着吕布,一样不必一一效验。并且城门小校立马通知了张杨留在门口的家仆,家仆一溜烟地跑去通知张杨。
吕布在雁门看过了张杨的信。
张扬说:我已经是新刺史的从事。张杨说:五原去留乃国家大计,无需你一个部都尉跟着瞎操心。张杨说:既然这次南匈奴可以趁朝廷之危谈谈条件,五原也可以。
张杨说:即便你不想着兄弟们的饭碗前途,也得好好想想咱家大侄女。你真舍得把自己健健康康可可爱爱马上就能长大的闺女留在五原,将来嫁给一个浑身臭烘烘的臭老革?然后年纪轻轻的做寡妇。
所以,为了你和大家伙的前途和饭碗和香喷喷的大侄女婿,不要乱来,不要乱跑,等人来接。
张辽也守着吕布等张杨,一步不敢离开。
幸好张杨时刻准备着,来得特别快,他抓着吕布,仔细端详:“你,怎么突然穿这么精神。”
吕布也奇怪,只是换了一匹马,他的妻子就要把他已经穿好的袍子裤子靴子通通扒掉重新穿,头发又束一次,脸都再洗一遍,浪费整个早晨:“丁原呢。”
张杨皱眉:“你起码叫声丁刺史。”
吕布也皱眉:“他又不在。”
“领导不在跟前也要保持恭敬,谁知道旁边人会不会看到记下来。”张辽抢在张杨前边说了台词。
张杨对张辽寒暄。
张辽对张杨寒暄。
吕布拍了拍他的账本子搬运工:“东西带好,咱们先找地吃饭,我饿了。”
“直接去刺史府。”张杨和张辽同时拦住吕布。
“怎么。”吕布回头,“这丁刺史还真打算把我关牢里啊。”
“怎么会。”张杨赶紧安抚,“刺史府多方便。”
“方便在哪?”吕布直接问。
“方便上级见你。不管是他叫你来,还是你求见他,你既然按时到了,就要第一时间让上级知道。”张杨苦口婆心,“别真等上级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还得让人找你。”
“得了吧。”吕布甩开张杨指指张辽,“丁原怎么也得先叫这小子问问情况,问完了他还得问问你,问完了你不定再问谁,最后合计合计,晾我几天。”
张辽叹气,既然你明白。
张杨同样叹气。正常来说,丁原的操作十分标准。
你是上官,你挑了下边一个小官的错处,你给他下文件让他上来解释。这小官到了上面被你晾着,胆小的会诚惶诚恐,赶紧四处联络找人出主意。聪明的知道你晾着他,就是专门给他留了上下打点的时间。
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直接找到你身边的人,拎着重礼上门。然后你礼物一接,等这小官低头请罪,你板子再轻轻落下,他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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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了。
但吕布明显不是正常人。
他不靠朝廷这点俸禄过日子,更不在乎背处分,他履历早就花的乌七八糟没眼看。
再说没法喊冤又不是说他确有责任。这种事最多往来公文做个记录。丁原要是真敢用南匈奴的破事砍了吕布,别说五原,他张稚叔一咬牙一跺脚也不是不能扮演一把流寇。
可丁原这次,真的是吕布能从河套脱身的最后机会:“大兄。”
二十年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你肯定得让他几分。二十年后胡子拉碴的抠脚大汉拉着你袖子喊你大兄:“起球开,莫挨我。”
“大兄。”张杨不可能起开。
“……”吕布。
“……”张辽。
“你就听我的吧,我还能害你不成。”张杨感受到吕布的犹豫,直接推,“我跟你说啊,丁刺史我接触过了,还行。你不喜欢这些应酬,咱们就不应酬。但对待上级,你起码态度好点。”
“我态度不好吗?”
张杨:“……”
张辽:“……”
进了刺史府,张杨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塞给吕布:“好,你马和人在那边,有人接待,你账本子和你在这里,有人送饭。”
张辽也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给了吕布:“吃饱了喝完了你就早点歇,我们去做事,你乖一点啊。”
吕布:“……”
张杨:“……”
张辽拽住张杨扭头就跑,他还得和张杨商量一下怎么和丁原汇报工作。汇报这种事,谁先谁后很重要:“对吧?”
张杨还在震惊张辽居然给了吕布一块糖,让他乖一点,并且吕布没有一巴掌把张辽糊墙上。
训人和驯马很多时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让马熟悉你在它身边,让马习惯你在它身边,让马觉着,你打它两下骑它跑跑是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每天都会发生的理所当然的正常现象,你就能驾驭他——趁他说了不该说的过分话还在心虚理亏!
这才哪到哪呢。
张辽露出微笑,突然出声:“世叔,听闻陛下要在西园(洛阳宫城后花园,皇帝日常办公居住地)另立新军?”
“啊,是有。”张杨说完瞬间清醒。要不是知道朝廷确实在筹备扩军他也不……不是,马邑张家还不该得着信吧。
可谁让张辽重生了:“世叔从哪得到的消息。”
“文远又是如何悉知。”虽然张辽差几个月才满二十,虽然他不光认识张辽过世的父亲还认识马邑张家,虽然张辽的族中长辈有拜托他照顾自家子弟。
但在大汉的官场上,永远不要在不确定对方真实立场的情况下把闲聊当闲聊。张辽终究从丁原手下出仕:“丁刺史?”
都是积年老吏,五十三岁的张辽一听就知道张杨在诈他,但他都经历一遍了,把后面事往前挪挪喽:“丁刺史与我说,我之后会被调去洛阳大将军府。”
张杨算着,他收到准确消息是在六天前,但张辽十天前就走了,回来还没见过谁。所以张辽一来丁原就告诉他了?
想到此处,张杨心中充满酸涩。丁原从头到尾只和他提了或许会回洛阳。果然年纪大了要遭嫌弃:“丁刺史和你说了新军的事,就没嘱咐你点别的?”
“丁刺史不让我提前和别人说新军的事。”顶着年轻人的脸,就是容易受轻视。你看,张杨已经懒的套他话:“但我又听说,西园新军是皇帝认为皇子辩为人轻佻,要弃长立幼,让小黄门(御前太监,负责收理奏章传达诏令沟通内宫外朝,位低于十常侍,高于普通中常侍)蹇jian硕挑头和大将军打擂台。”
“啊?”
“成立新军明显是对北军不满呀,这不就是对大将军不满。”张辽祭起吕布后来惯用的迷茫眼神,“咱们这边算皇子辩一党吧?”
9. 第 9 章
09
“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张阳被张辽问的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你这消息又是谁告诉你的。”
“羽林卫一个朋友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反正二十年后,全天下都这么说的,史官们也这样记的。
“以后听到皇家的事情长个脑子。”张杨快被这种别有用心的谣言气笑了,“皇子辩是嫡又长,就比你小四岁,转年结婚生子,都是个大人了。皇子协庶出,今年才七岁,不过生母早逝被董太后养在膝下。”
“……”
张杨见张辽不明白,挠挠头:“就是董太后(汉灵帝亲妈)是婆婆,手里攥着小老婆生的小孙子(刘协)。何皇后是媳妇(汉灵帝老婆),手里握着自己生的大孙子(刘辩)。”
“……”
“是婆婆带着娘家人(河北河间大族。汉灵帝亲爹是河间孝王刘开的孙子,这是冀州旧利益集团),和媳妇的娘家(荆州南阳人何进,以豫州颍川-汝南为核心:就河南南阳许昌周口平顶山驻马店那一片,组成了新利益集团),帮俩孩子争家产呢。”
“哦哦。”就是冀州(一群河北人)和豫州(一群河南人),一边抓了一个皇子干起来了呗?张辽也挠头,“那皇帝是向着舅舅还是大舅子。”
“当然是向着自己家产!”张杨就要翻白眼了,“光和三年(灵帝十二年,180年)十二月立的何皇后,皇子辩七岁。次年(181)四月皇子协才出生。皇帝若不想立长子,没必要肚子里那个没出来就着急封皇后给长子抬身份。”
“呃。”
“就是封了何皇后,也没必要着急让何进掌权。”
“嗯。”
“而且何进做大将军那年(黄巾起义后),皇子协已经三岁,养在董太后跟前也三年。皇帝若想立幼子,怎么不封董家外戚?”
封了,皇帝会在今年八月,西园新军成立的时候封董太后兄长之子董重为骠骑大将军。不对,董重是从卫尉升的骠骑。卫尉掌皇宫门户,骠骑光武后更多是荣誉。但骠骑的直属亲卫能有1000人。
“还有,皇子协生母早逝又不是说他生母没娘家了。人家是冀州邯郸的大族,已故的前尚书、五官中郎将(光禄勋一共五个中郎将。羽林是禁卫,负责安保和平叛。虎贲是御林,皇帝直属贴身卫队。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叫三署衙。左右署是储备干部培训基地,举孝廉的年轻人先为郎-皇帝侍从,算实习,再根据情况授官。五官署最尊,是高级干部再培训+皇帝智库)王苞的孙女。怎么这老王家也一个没封。”
“也,对。”
“当然对。”张杨一巴掌拍向张辽,“你想想,外戚怎么来的?外戚干嘛用的。说白了和民间无甚区别,脱不开一句娘亲舅大。”
“……”
“舅舅帮外甥保卫家产,保不到表兄弟手里。奶奶的娘家哥哥?家产不给现任妻子生的大儿子,非给已故小妾生的小儿子,就因为这小的舅家和奶奶的娘家是乡党姻亲。说出去都不像话。”
爹的舅舅和儿的舅舅,这个儿的舅舅和另个儿的舅舅,这仨确实不是一家人。但你非要按照娘的哥哥和奶奶的娘家哥哥这么讲……张辽:“那确实不像话。”
“你都知道不像话,皇帝能不知?”谁都知道皇家争家产又叫夺嫡、夺嫡:“总之,新军就是单纯扩一下军,现在到处缺兵。制衡军权肯定也有,避免大将军一家独大嘛,但换人恐怕来不及。”
是啊,如若放弃几乎成年的刘辩,真立七岁且一无所有的刘协,也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一个杀了嫡支,人人喊打的小黄门呢。
那情况可就不是防止外戚专权,是让小儿举金立于市。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皇帝明年就死的情况下。可皇帝似乎并没有做好明年就死的准备:“确实说的通。”
“那还能咋说?”
被个上辈子知名的糊涂蛋教育了。张辽很谦逊地接受了。
不谦逊不行啊。他上辈子活了五十三岁,比吕布足足大了五岁,多过二十四年呢。可他这个很多事件的亲历者,照样搞不清楚,想不明白,问都问不出来很多事。
所以去他娘的蹇硕、何进,刘辩、刘协吧,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他张文远又不是保皇党,要和汉室共存亡。
他只需要张杨向吕布佐证,他张文远哪怕在丁原手下出仕,也是自己人:“文远受教。”
“你安心。”张杨按住张辽,“不管新军还是大将军府,都是好出路。”
“嗯,但。”这辈子,“我想留在刺史部。”
“啊?”
“这次南匈奴之乱,文远虽有幸入了上官的眼,不过所有人皆知,我之前从未真正领兵。”
“嗨,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干着干着自然就会了。”
干着干着没死自然就会了。
张辽无视了张杨话里的人情世故,艰难地复制着孩提时对于“飞将”的短暂憧敬:“我是说,这次出塞,终于见到吕都尉。”
“哦哦。”
“虽然他不太待见我,不过高顺大哥挺热情。”
“你管高顺叫大哥?”张杨还真不知道张辽该和高顺怎么论。
“高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教导了我马术,我还骑赤兔带着军马们跑来着。赤兔可喜欢我了。吕都尉说今年赤兔配的小马驹让我随便挑,他送我最好的三头。住他家时,随行老兵也教导我不少。”
“看来学到真东西了。”张杨听到这里愈加放松。高顺、赤兔、住家里,而且吕布那个死要钱的居然开口送小马驹,还最好的三头?他都没这待遇。
加上刚刚张辽那般戏弄也没被打死,这哪里是不待见。
只是,不管是对洛阳有所疑虑,还是单纯拒绝丁原画大饼,或者听家里、奉先说了什么,放着能去中央的机会不争取……
张辽要是和他一个张,张杨得打死这死孩子。学谁不好,学他小时候。明明能直接从郡吏做起,偏偏受不得人激只会靠关系,硬生生跑去守了三年长城,结果一步慢步步慢。
不过预定要去的人不想去,这里面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你回头挑马驹叫我一声,我帮你参详参详,你别给奉先骗了,那家伙现在答应的痛快,真出了好货色百分之百要赖账。”
张杨真了解吕布,不过张杨不了解他:“不会的,吕都尉是并州最好的骑兵将领,他说哪匹马适合做战马,就是那匹。”
“全大汉最好的。”还活着的。
张杨能理解吕布对张辽的宽容。他也挺喜欢这张家小子。机灵、懂事、有天赋,谦虚好学又会说话。虽然还很天真:“一会刺史问你话,你就有什么说什么,除了洛阳这点事,无不可对人言。剩下的交给我。”
张辽收下了张杨的回馈:“谢过世叔。”
“其实选择脚踏实地慢慢来也没不对。”张杨看着一晃这么大了的张辽,想想一身新衣新靴的吕布,突然觉着,娶妻也不必非等个好老丈人,“想当年,我也唤过你父一声大兄。”
张辽已经不大记得父亲的模样,他爹死时比他之前还一文不名。但母亲说,她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为保护领土和百姓为国牺牲的。
或许晋阳、洛阳,不在乎这种死得平平凡凡,甚至毫无意义的戍卒。可边军们在乎。
一旦让左近老兵听到哪家的孤儿寡妇被欺负,你早上起床打开门就会看见至少两个伍的彪形大汉和他们比你脸大的拳头。如果你冥顽不灵,你还能看见吕布。
全并州都知道,吕布到底多难缠。在未来,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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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全大汉的人都能见识到吕布究竟多难缠。
不用未来。
想要顺利收束五原兵权,就绕不过吕布。
衙门的官,今天是你明日换他,就算有人憋着造反,你带着官凭,哪怕一人上任,拉一波打一波,一套手段下来,你也玩得转。
军队要是把长官突然调走换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去,一个搞不好那得炸营,再搞不好你命都得留下。
故而几乎单枪匹马的丁原面对基层一线作战部队,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他并非自大之人,他清楚且承认,他的底气不过是仗着官大、后台硬,下边人有求于他。
他期待吕布有求于他。
然而他看到的是,吕布靠着一张脸轻松入城。
平日吃拿卡要的城门小校别说行李,通关文书都没细看。等吕布进入刺史府,门房主动开门,就跟从来没有门包那回事一样。张杨第一次上门都塞了大门包的。
衙役自动给吕布的马喂了最好的草料,水是加了盐的温滚水,附送刷毛。吕布的客房朝阳、安静、宽敞。房间里有热茶,新的铺盖,还放了果干和小点心。招待伙食也明显没有例行的克扣和中饱私囊。
清廉到让他以为他们大汉朝不用等换个皇帝,明天早上就要中兴了。
地头蛇果然是地头蛇。不知吕布在并州是真有如此威望,还是专门和其他人安排好了,要给新刺史演一演。
丁原甚至怀疑,早有人通风报信,指给吕布说,看,新刺史正鬼鬼祟祟地盯着你。他总觉着吕布看到他了。
可还是那句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官外有官。他丁原不算什么,或许何大将军也不算什么,但在这大汉的棋盘上,谁又不是谁手里的棋:“张辽!”
“属下在。”张辽进屋,脸上瞬间切换:“报刺史,吕都尉已至。”
“很好,可顺利?”丁原适时露出来自上级的关爱,“不必如此郑重,放松些,说说此行与我可好?”
张辽称喏,就像丁原随意询问一般随意说:“到了吕都尉驻地,高顺大哥请我吃了小羊羔,还教导了我马术,骑了赤兔带着几百匹军马一起跑,很震撼。赤兔是吕都尉的坐骑,也是五原边军军马群的头马。那马通晓人性,非常神骏。高顺大哥还安排了老兵与我随行,老兵们教了我不少军中事物。最后说,等赤兔今年配的小马驹生了,给我最好的三头。”
“小马驹?”丁原听完张辽的话,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他从不对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工作能力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再说不到点上,说的也该是吕布。
对,是高顺带他骑头马,是高顺要送小马驹。同样的话,同样都是事实,不过省略几字换换顺序,听起来就又变了一层意思。
十九岁的张辽已经懂得,在大汉朝做官,除了“跑、靠、送”,你还得想上级之所想,急上级之所急。
他上辈子看出来丁原隐约忌惮吕布,所以当时的汇报涉及了吕布的性格、能力、家庭、人际关系,乃至他观察到的五原兵力部署。
虽然成功让丁原知道他是个才华横溢能带兵的青年才俊。可也就那样了。
五十三岁的张辽却明白他当年犯了一个年轻人都很容易犯的巨大错误:
不能一看到上级的所想所急,就上蹿下跳地表现相应的能力,期待自己被上级所需。反而,你最该做的其实是表现出你并不知道你有相应的能力。尤其要避免被上级察觉到,你知道,这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
当一件事情非你不可没你不行,就不是你需要上级,是上级需要你了。上级可以众目睽睽平白拿走你的,但上级不能欠你。
上级怎么能欠你的呢?
你怎么敢让上级欠你!
10. 第 10 章
10
“恩出于上”。
是一道永远不能逾越的绝对红线。自汉武帝完成了他的伟业(中央集权君主专制)。
【古典分封私有制:
国家政权成为王族产业。部族联盟变成以血缘为核心的宗族体系。分封就是分家。把部落集体土地和自由民当做私有财产分给宗主的儿子亲戚管家仆人盟友。所有劳动成果不归劳动者所有,归宗主,然后按照宗族等级再分配。原本用来服务集体的国家机器变成维持统治的暴力机关。
始皇帝置郡县、军功爵:
打破王族宗族血缘,对权力、土地、人口的私有化垄断,将天下从家族产业收归中央集权的国家所有。用制度重构权力归属、社会等级、资源分配与国家机器的服务对象。
国家不是一家一姓的责任,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责任。始皇帝试图把清晰的制度和法律变成可以被普通人掌握的客观规律——不是被赐予,是你努力就能得到,就该得到。
结果就是中国人民自此坚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刘邦建汉:我哪知道该怎么办,分封郡县一起来吧,我不亏就行。
到文景“无为而治”:我爹给我的凭什么分你。
到武帝:
没有皇帝就没有国家,没有国家就没有你父母,没有你父母就没有你。所以你不属于你,你属于你爹妈,属于国家与皇帝。你生来就欠了两笔债,一笔是父母、一笔是国家也是就朕。
所以你的成功不属于你,属于生你养你塑造你的人;你失败算又欠一笔。你的劳动所得和创造不属于你,属于为你提供条件的人。你的死亡也不属于你,属于欠债不还。
这就是封建剥削。
刘彻一视同仁剥削所有人。
但剥削好啊,剥削得学。刘彻剥削我,我也不是没人能剥削。】
总之一个成熟的大汉官员,应该在上级有所需求的时候,默默地、早早地,把一切有可能用于解决事件的条件准备齐全。然后在上级的指导下、协调下、修正下、提醒下、鼓励下、帮助下一一拿出,再把事做好。
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对上级表达感激,感激上级对你的垂青,爱护,感激上级予你荣耀,说你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还不清上级的“恩情”。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拿走,不拿走、少拿走就是恩情。
不过只要你想得开,欠债的才是大爷。
成事的东西都是你预备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给上级做事。你自然就能把自己的事当领导的事给办了:“我到那天吕都尉恰巧巡边回来,许是劳累,一直在休息,都是高顺大哥处理军务。”
“哦?”
“士卒与我说,有事找高塞尉一样,很多事吕都尉要叫高塞尉过来现问。近两三年,上了新兵,是高塞尉在负责组织训练。”
一个在五原军中同样有影响力的人物,被张杨当做了普通军士介绍,而已。
丁原庆幸自己一直没对张杨放松警惕。到地方做官,第一要务就是小心地方上的人。别看他主动投效对你恭恭敬敬唯你马首是瞻,该坑你的时候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知道了,文远辛苦。”
“卑职荣幸。”张辽平静退场,接下来看张杨。
张杨瞟见张辽高高兴兴出来,点下头,没再交流。就算张辽被丁原问出什么,也无不可对人言。
既然吕布已经人在晋阳。
张辽听到的谣言固然是谣言,但成立新军,开始给下一位铺路了,是真的。
他们正值壮年,只有三十一岁的皇帝陛下有些疾在腠里,或许无力回天,很大可能无力回天。
毕竟大汉朝往前数:
桓帝(刘志)享年三十五,十四岁登基。
质帝(刘缵)享年八岁,七岁登基。
冲帝(刘炳)两岁,一岁登基。
顺帝(刘保)享年三十一,十岁登基。
安帝(刘祜)享年三十一,十二岁登基。
殇帝(刘隆)只有一,百天登基。
和帝(刘肇)享年二十六,九岁登基。
章帝(刘炟)享年三十二,终于有个十九岁登基的了。
然后明帝(刘庄),二十九岁登基,享年四十七岁。光武以后,唯一一个活到了四十岁,皇子成年的皇帝。
也不知道光武帝(享年六十二岁,公元前5年-57年,30岁登基,在位33年),究竟造了多大的孽,如此报应子孙。
或许,全大汉并没有谁,真的希望皇帝活太久。
哪怕他们现在的陛下刘宏,也并非一开始就昏聩无能,卖官鬻爵。
其十一岁继位,第二年就利用宦官势力拉倒了临朝称制的窦太后(祖父是堂兄弟的堂叔婶)和窦家外戚(大将军窦武)。
亲政后,也是有手腕有实权的皇帝。
直到十一年前(177年),破鲜卑中郎将田晏yan出云中,护匈奴中郎将臧旻min与南单于呼微出雁门,护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山西大同,东汉属幽州),并伐鲜卑。
那一年张杨二十三岁,刚从阴山北的长城调到阴山南。吕布二十七岁,已经做了整十年的飞将。
自李广死后,历代长城守军就白天看太阳看影子,晚上看星星看月亮,刮风下雨来片云都记下来,是出去一回就修一回地图,坚持三百零七年了。
王莽乱政,卢芳割据(两汉交接时自称汉室宗亲的国号为汉的亲匈奴政权。辖地凉州之安定、北地北部-西套平原贺兰山宁夏中卫到银川,并州之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幽州之代郡-张家口长城以北的张北、康保、沽源。都城九原。37年,光武帝建武十三年后才迫于形势归汉)的时候都没敢停。
结果朝廷偏不带着长城守军去。
你反对,你怯战。你请战,又要被扣个抗命的帽子打你军棍。
其实打仗么,不确定因素很多,就像天气,你再会看,也架不住老天爷要翻脸。不真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能够完成既定战斗任务或战略目标,哪怕单单阻止了敌方的战略意图,歼灭了敌方的有生力量,部队拼光了那就拼光了。
疆界从来都是人命堆出来的。
就算一头扎进敌方包围圈。
没人会主动走进敌人包围圈。情报失误就是情报失误,突围失败就是突围失败。不论战报里他们如何写。
所以战败不可怕,胜败乃兵家常事,没输过只是单纯打得少。犯错失误不可怕,只要你不是吓尿了裤子,打都没打就四散而逃。
可那四位,将军,居然真的连个全军覆没都没敢打——他们提前、被护卫、护着跑了回来!
把我五原、云中、定襄、雁门、西河、上郡,加上乌桓兵和乌桓营(幽州的度辽营),还有南匈奴一万胡兵,十之七八,留在了白茫茫的荒漠中,毫无意义的那种留下。
最恶心的是,除了南单于呼微重伤,剩下三个全须全尾,交过罚款赎了罪责,风头过了也就过了。
张杨长叹一声,压下心底无处可去的愤怒。
十一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廷议,莫名其妙的出击,莫名其妙的战败,不只损失了幽并青壮。
还使本就不多的大汉常备军再次减员(东汉正规军分边军和中央军。边军:度辽、乌桓营+边郡都尉区、边郡校尉区+边防障塞和戍屯。中央禁军:北军五校+驻屯京师的中郎将、骑都尉及其部众+外派的中郎将、骑都尉及其部众+卫尉下属宫廷侍卫+执金吾下属金吾卫+洛阳以西黎阳营和洛阳以东雍营+长安的虎牙营)。
精锐,骑兵!
而他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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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东汉)的军策,偏偏该死的是“居重驭轻”。重中央而裁减地方部队。
除去东南西北边防海防和洛阳长安周边,一概内郡(不临边境)皆是战时募兵战罢归乡。
敢不遣散?
强大的汉军不该是摆设。
但帝国军队却一而再的被削弱。皇帝又能依靠什么压制满朝的四世三公和封疆大吏呢?
只靠太监斗不过大臣,真有本事谁做太监。
而大臣,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往来人情捧高踩低溜须拍马,这不是傻子能干的活。
以至于,皇帝除了宦官集团,急需一个新的,除了皇帝本人和新皇再无依靠的外戚帮他节制军权。
这才有了出身平民的何皇后与何进(平民:非体制内良家子。寒门寒士:非累世公卿高官亲眷的普通体制内家庭和有资格考编的学子。士族:出生自带编制但可以不屑编制)。
一个新的手握实权的外戚,让皇帝之前为了扳倒外戚所做的所有努力一夜之间沦为笑柄。
阉党、外戚、朝臣与皇权再次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大家也乐得皇帝缩在后宫不问世事地享乐宴饮。比如让宫女在后宫表演赶大集,看宫女互相偷窃为钱货斗殴。比如给拉车的骡狗挂上官员的绶带,戴上彰显身份的进贤冠(平民只能戴巾和帻),亲自驾车,喊:驾,狗官。
最终逼的那位大贤良师(?-184年,冀州巨鹿郡人,石家庄邯郸中间,郡治邢台巨鹿县),站出来宣布“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说:天不善,善的天死了,就该轮到地做天。百姓的老天爷不是被天子代行的那个死天,是活命的黄土地。
黄巾不过一群活不下去的小老百姓,张角不是真神仙。但为了剿灭遍地开花数量庞大的黄巾流寇,朝廷允许了地方自行招募武装。
那么,那些由私人出钱招募的,以黄巾尚未完全剿灭为由至今拒绝归乡的所谓“义兵”,又都属于谁?
“张从事,刺史有请。”
“劳驾。”张杨弯腰,小步徐行,“请丁刺史安。”
“稚叔啊,吃了吗?”丁原正在吃饭,他知道张杨刚刚吃了三张大饼一碗羊汤外加半根煮萝卜,根本不饿。可他喜欢看见张杨对他表达服从:“要不要再吃点。”
“属下不客气了。”张杨表达服从。
但丁原看着明明不饿也没少吃一口,甚至还想添饭的张杨,突然又觉着讨厌起来。可他还不能对张杨做什么。
就像他之前已经明确表示,他只想要五原边军,不想要那位麻烦的吕奉先,希望张杨能够配合。奈何张杨拒绝得更加明确,拒绝得让丁原说不出话来。
身为朝廷刺史,他总不能说大汉两朝四百年来守卫边疆的将士们全都守错了,白死了吧:“你与吕都尉通过气了?”
身为上级,不光想着让下级为你所用,还能时刻想着帮下属做点什么。张杨就喜欢丁原这一点。
他拎着礼物例行公事来刺史府,例行公事跑门路,结果被客客气气请进去,没见礼物薄厚呢,坐下第一句这丁刺史就问他“你可有所求”。
但不用和吕布商量,张杨也知道吕布之所求丁原给不起:
“之前向您汇报过,奉先手下大部分人,都是最近十年,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年轻人,不管干什么、在哪干、跟谁干,谁不是为了将来,有个好前程。”
丁原明白,对付吕布这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情况其实并不困难。
反正五原边军除了吕布,从军官到士卒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年轻人,学习新东西快,适应新环境快,以后跟了新上司还来得及重新开始。再提拔一两个新的军中领袖,吕布就可以靠边站了。
到时吕布听话则罢,给他一个不碍事的舒服职位,他好我好大家好。但若敢胆露出任何不满的苗头。
11. 第 11 章
11
就可以给他穿小鞋,给他安排容易犯错的工作,无法胜任的工作,看似简单却里外不是人的工作,一步步消耗他的威望,损失他的信誉。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可问题是,吕布比之前设想的更有声望。
就连你,满眼都是去洛阳,不要一辈子守长城的张稚叔,也在一直维护那位飞将:“刚刚文远和我说了一些趣事。”
“文远毕竟年轻,看到好马就满脑子都是马。”张杨装傻还是会的,虽然承认也无妨。身为边将,他绝对服从中央命令,但朝廷如若胡来,至少高顺仍在军中。
丁原还能怎样?既然除了吕布还有高顺,那么他就能试着从高顺开始,一个一个把围绕在吕布身边的小团体,变成一个一个有着不同利益诉求的人。然后就可以画个新大饼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小团体。
只是,这位高顺。
张杨:“不论奉先如何信赖高顺,高顺亦是大汉的将士。”
丁原不响。
“不论高顺如何信服奉先,奉先亦是大汉的将士。”张杨再次强调。前提是,你不能再像对待我和张辽一般,一句洛阳解决一切。
很好,世界上就没有两个完全利益一致,永远利益一致的人。但朝廷手里若是不缺真金白银,又何需一再退让?
丁原希望张杨理解。
张杨理解。
反正不管皇帝那支西园阉军究竟用来防备谁,最后倒向谁,成立新军都意味着立马多出一堆新编制,新职位。
等着用的部队不可能真的从零开始,单为战斗力,都得先从现有部队往外调。而大汉最不缺人的部队就是大将军麾下北军五校。
大将军不能说不。
所以大将军现在急需一支和阉人没关系,和党人没关系,和朝堂没关系,和世家大族没关系,和黄巾,和那群靠杀黄巾起家的地方势力没关系,又能决定战局的武装。补充所失,防备将来人心思变军中动荡。
你满大汉数一数,现在不属于任何一方,中央有理由调动,且调得动的地方部队,就剩下五原这支被连续多年无视、孤立、边缘化的长城边防了。
那样一支部队,一直放那不管也不是个事对吧。
除非。
你丁原的野心不是帮大将军扶持新皇上位,而是想学幽州凉州那些位,以自行招募武装为名,把吃州郡财政,拿中央补贴的正规边军,这边解散那边招录,最后变成你丁某人的私兵团练?
谢谢,在下出身微寒,养不起。丁原首先受不了与张杨对视:“和我仔细说说高顺吧。”
这就对了。只要你能把其他人安排妥当,奉先不会多说什么。我们相交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但你若安排不好?五原也不是四十年前那个对朝廷毫不设防的朔方。
张杨轻笑一声,再次压下心中那口或许永远出不去了的恶气。
他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不管做人还是做官,终究应该现实些:“高顺不是并州人,他籍贯兖州,您的同乡。”
丁原眼神亮了亮:“依大汉律法,该在本郡从军,他怎么跑五原了。”
“五原一贯特殊。”
“徒刑?”
“不像市井之徒。”
“党锢案过来的?闹黄巾那年不都赦了(徒官员一人或一家是正常贬谪,算不上祸。党锢之祸是党人下狱杀头,亲友和门生故吏从开除公职子孙后代考公考编政审不过到全家老少发配边疆修地球。声援收留保护党人的也灭族发配牵连五族。且遇赦不赦)。他没回家?”
“为国戍边不丢人。”张杨其实和高顺也就认识。
长城(边防)是一个完整的攻防体系,长城守军(边军)当然也是一个整体,不然这仗没法打。可具体到部队,终究被分给了不同的地方区划,有着各自不同利益与派系的上官:
“但高顺不是并州人我可以肯定,并州姓高的没这人。”
“高在兖州无疑是大姓(五胡乱华前姓氏源流非常清楚,大家基本住在自己祖宗封地附近,出门报籍贯就知道你谁家小谁家族利益所在姻亲关系迁徙记录。《百家姓》之于百姓的孩子是识字课本,之于世家不是。考试能做到公平公正,但知识和信息不行)。”只要不是黑户不是逃犯,履历这种东西很好查证:
“那这位高塞尉,可有所求?”
“高顺也才三十不到一。”
“知道了。”刚过三十的比马上就满三十五的确实更有培养价值。但我也不能什么都听你们说:“今日止此,稚叔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张杨笑嘻嘻拱身告退,去找吕布。
积云压月,灼灼烛影,风声紧。
此时此景实在适合密谋,吕布却拄着肘子歪在几前喝酒。
“你少喝些吧。”张杨推门进屋就看见给吕布的酒壶已经空了,换了坛。
他收好酒壶,为自己倒了一碗,扣上坛子:“你知道定襄的阎老二不,五十岁就手抖啊抖,宰只鸡溅一身血。”
“等我先能活到五十。”吕布一口喝掉碗中酒,拿过张杨的。
张杨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你再想想西河的杨老四,喝得脚趾头上长骨头,一下雨就疼得满地上爬,丑死。”
“晋阳的名医说了,他是羊肉汤喝多了,我又不爱喝羊汤,我烤小羊排。”
张杨翻个白眼,轻轻浅酌:“今天这酒挺好,你哪买的。”
“酒窖拿的。”吕布喝完呼口气,“张懿的遗产,洛阳的名酿?初入口还行,但不如草原的羊羔酒,也比上咱河套的私酿,比汾河边上的小作坊都不如。”
“……”张杨。
“我只拿了张懿的,没动丁原的。”
张杨按住吕布伸向酒坛的手:“跟你说正经的,不是不让你喝,但你没必要一空了就喝。”
“没有一直喝。”吕布不觉得以他的体格和酒量只是多喝几杯就能如何,“又没喝醉。”
张杨抢先喝掉自己的酒,把碗收了,酒坛子放门口:“剩下的我一会拿走。”
“行行行。”吕布这酒也不是非喝不可,“说吧。”
张杨在吕布身边跽坐,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敢提起洛阳。
皇帝早晚要死,洛阳迟早得乱。他,他们云中,雁门,太原,应该说是整个并州都盯上了这次从龙之功。
一旦成了,不管阴山最后守住守不住,并州所有人的前途和未来就都解决了。总不能真如朔方,连累子孙后代没个好日子过。
况且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万一人家以后顺利登基,你更没好果子吃。再退一步,跟了算嫡又长的皇子辩,至少比之后丁原走了,被动接受一位不知道是谁的州牧强。
死了刺史的地方总要派州牧的。前几天益州(云贵川和缅甸北部)又死了个刺史(黄巾余贼马相起义于绵竹),州牧都路上了。
不过张杨同样清楚,从龙之功之所以大,就是因为历来风险巨大。夺嫡又不是死个皇子就能完的。
没风险,那些曾经提拔帮助过丁原的人,那些丁原想巴结或搭上关系的人,加上上面还有何进和何皇后,一大堆关系户安排都安排不过来。
只有皇子辩一党其实心里也没底,这种泼天的富贵才会轮到外人。
所以,这样贸然掺乎进去,值得吗?张杨觉着,总比继续烂在河套强。
单五原就能凑出三千个甲胄俱全数次出入战阵的精锐骑兵。守阴山这点人不够用,也只有守阴山的时候才不够用。
反正最坏……
也不会有比丢了阴山全家问斩更糟糕的了。
但真若为了区区一次皇位更迭,便要弃守无数人争夺坚守了四百多年的河套、阴山、长城……哪怕是暂时。
就吕布那种和上级一块掉河里,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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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儿童妇女,再捞士卒与马,后捞财物和鱼,任由他讨厌的领导伸直胳膊咕嘟咕嘟淹死拉倒的老刺头,万一一个没想通:“我刚刚向丁原推荐了高顺。”
被戳醒的吕布揉揉眼:“舍得说话了。”
张杨见吕布低头犯困,发觉不该把酒收这么早:“底下人年纪小没这么急,等高顺跟了丁原,再由高顺推荐或者丁原自己挖掘比较好。丁原肯定还是想用自己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是啊,提拔的下属比他还先老还先死,以后怎么帮他提携子孙。”
“……”张杨,“同理,咱们顺手送孩子们一程,比最后谁都不落好强。”
“……”吕布伸展腰背,“高顺真的很不错,你让丁原用用看就知道。”
“嗯。”张杨还想对吕布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门口的酒坛拿回来,没走两步又放下:“不行,再给丁原一晚上,他估计就认清现实了,晾你那是白晾。明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喊你过去,一身酒气的不好。”
吕布抢过酒坛子。
张杨抢回去:“我再和你说一遍啊,这次真的是个好机会,丁原人还行,我前边也给你铺垫好了,你去了直接和他坐地起价,等他落地还钱。褒贬才是买主,你别急眼。实在谈不拢你喊我,不许和人家干架。”
“丁原身手怎么样?”吕布抬抬下巴。
“目测打不过张辽。”张杨认真思考。
“白长那么大个子。”吕布露出嫌弃。
“你咋知道他不矮。”张杨满眼狐疑。
“他不是兖州人吗。”吕布盯住张杨。
“兖州人也有矮子。”张杨并未回避。
“矮子才该加小心。”吕布呲了一声,“你就是个小矮子。”
“就矮了你一头。”
“多。”
“多个指头尖!我这是正常身高!”张杨决定,等这件事了了,说什么也得买上两车酒,就羊羔酒,一定得灌吕布一回,等他喝醉了就折吧折吧塞酒瓮里,找个坡一脚踹下去,摔他个鼻青脸肿!
“你一出坏水就眼球乱转嘴角往一边撇你知道么?”
“我在想好事。”张杨抱起酒坛往外走,“整个院子都是自己人,有人守夜哨,还有,以后别捡了东西就往嘴里送。”
“都说了张懿的遗产。”吕布洗漱熄灯。
一夜无事。
丁原终究不敢直接弄死吕布,没必要。
他不是何进不是皇子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比两千石的骑都尉,之一,兼着干不了几天的并州刺史。
他的任务只是阻止并州不要再如幽州凉州那般打烂仗,并确定并州边军对于皇帝和未来皇帝的忠诚。
他没有资格搞砸上面交代下来的任何事。如果他搞砸了事情,之前的巧妙斡旋,几十天平息一州兵乱的功绩,马上就能变成他卖国的罪证。
哪怕在朝廷和大儒眼中,弃守阴山与河套并不影响大汉的完整性。
太祖建国时,阴山和河套还在匈奴手上。光武续汉时,少了阴山与河套也不耽误宣布建祚。
可无论如何,这也是,朝廷在依旧占据河套的前提下主动撤军阴山。
不是之前那种一次又一次从长城裁减烽火,是把最后一支拥有完整战斗力的帝国边军,完整的撤出来。
哪怕所有人都在说,只是暂时。
丁原相信朝廷说的暂时。用空间换时间大部分情况下是有效的。但现在的重点是,被用来交换的人愿不愿意信。
丁原辗转半夜,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起身,迷迷糊糊走向演武场。
身为武将,他耻于提及自己的战绩。戍卫宫闱的羽林卫之羽林骑固然是大汉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之一,但很明显,更多时候,他只是皇帝出巡时的庞大仪仗的一部分。
可丁原依旧是个武将,然后他就看见了吕布。
12. 第 12 章
12
吕布起得比丁原更早。他日渐好酒,也没了少年时的勤奋刻苦和雄心壮志,但身体的记忆是那么牢固又深刻。
在睡饱了的情况下,到了出操时间就自然而然站在了刺史府的演武场,拿起一把顺手的戈,差点失手抹了丁原。
丁原毕竟比吕布见过世面,皇帝都不怵,怎么可能怕个三百石的边将。
他强令自己支起还在战栗的尾巴骨,忽视划过皮肤的冷汗,大大方方打量吕布:你看,传说中宰人如杀鸡的飞将,离近了其实也没哪里不同。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眼角还挂着眼屎:“早上好啊,奉先老弟,愚兄徒长你几岁,可以这样叫你吧。”
“啊,行。”吕布同样掠过丁原圆乎乎肉坨坨,山羊胡子翘啊翘的笑脸。
再一细看,人确实比张杨高,比张辽壮实,手脚不算舒展,但有力,可惜不太会使力,反应又慢。
估计小时候耽误了,不然好好训练一番也是个戍边的好材料:“丁刺史起的挺早。”
“挺早。”
然后。
“……”吕布。
“……”丁原。
吕布有点慌,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和上级安安静静谈话的经验。现在都能听到呼吸声。
丁原比吕布更慌。在他的计划中,他应该先通过张杨再观察试探吕布几天,然后正式设宴,最后所有人一起吃吃喝喝的谈正事。
可现在他还没和主陪定下怎么灌吕布酒,没和副陪商量好先说哪句再说哪句。没有一起把吕布可能的几种反应想一想,不同反应会造成的后果也还没来得及权衡利弊。
更没有推演中间出现意外怎样挽回。没有定下来,如果实在无法挽回,谈到哪一步能够接受,谈到哪一步摔杯为号。
不过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可以应对任何突发事件。倘若世间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又怎么显得出他丁建阳。
这样想着,丁原更加平静,并且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吕布的一丝丝茫然和一点点回避。这就是琢磨人多了自然有琢磨人的经验。
长着一张凶巴巴面孔并毫无收敛之自觉的人,如果出自市井,当然不可能是好老百姓。
百姓见官,一个衙役都得点头哈腰生怕被整得家破人亡。反之,百分之百目无法纪。不想拉队伍造反的,一定离那种草莽远一点。
可出自军中、正规军中的就无所谓了。
他虽然有比市井恶汉更高超的杀人技巧,更灵活的道德底线,一句事急从权别说仁孝义礼信,孔夫子的坟堆子也不是不能扒。
但他们心中依旧有纪律,行动守律法。即便某人出了名的顶撞上级,消极抗命。
还是那句话,大汉天灾人祸但大汉还在,朝廷卖官鬻爵也没卖亡了:“奉先。”
“有事?”
“无事。”丁原找回了自信:“只是想问奉先有何所求。”
所求?
他想要没有外战没有内战,种地的老老实实种地,放牧的正正经经放牧,经商的不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官商勾结,官员不贪污腐败拉帮结派,皇帝认真上朝,别成天想着挑斗一派打一派。
这样他就能回家开开心心的经营他的小庄园,改良他的马种,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再也不用泡大饼啃大饼,想什么时候睡就能睡,想什么时候起就能起的舒服日子。
不过这种话真说出口了有点假。
那就换成:
我想调任凉州,最好驻守敦煌,还要一张通关文书。那么再买西域好马,就不必四处搭人情,我自己直接去。
过玉门关(敦煌西北),北沿流沙(塔克拉玛干沙漠),经楼兰(若羌附近)、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疏勒(喀什),越葱岭(帕米尔高原,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交界处),北上大宛(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康居(哈萨克斯坦南部),乌孙(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东部)。
他的乖马儿正在那里等着他。
或者出阳关(敦煌西南),走流沙南,径且末(且末),精绝(古城),至于阗tian(和田),越葱岭,穿过大月氏(贵霜帝国,今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北部。起源于黄河上游的黄河文明原生子,被匈奴赶走的大月氏建立了硅霜帝国),再穿过安息(波斯-帕提亚帝国,今伊朗西部),找到塞琉西亚(伊拉克巴格达),到达温暖湿润的西海(地中海)。
洛阳的月支人说(硅霜和汉互相遣使到汉亡),那里气候宜人土地肥沃,过了西海更是黄金遍地。我真的很想亲手挖一挖。
可这样说,又显得他很不负责任。
阴山与长城不需要他了,老婆和孩子总得照料好。不能光顾着自己快活,让老婆孩子跟着吃沙子。
而且从五原去敦煌,不是发配也像发配。他不觉着自己做错任何事情:“张杨与我说,朝廷准备把阴山防线全部移交给休屠和南匈奴?什么情况?邸报上怎么一点没抄录。”
“暂时、姑且,权宜。”问你所求,让你开条件呢!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丁原看吕布从怀里掏出洛阳来的最新邸报,脑袋嗡的一声。你不记得出门洗脸还记得把这揣身上?你们五原的留邸(驻京办)真勤快。
可他也不能明说他确实没圣旨,没军令,只有领导私下对他的暗示明示指示。
但凡我丁建阳有圣旨有军令,我是个州牧,我都不会在这和你啰唆!
咱就不能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吗?满大汉谁不是这样做的:“所谓特事特办,急事急办,效率优先。”
“说一套,实际操作另一套。”没圣旨没军令(没红头文件)你跟我废什么话,“朝廷这成天鸡一天狗一天的,回头风向一变,又把我装里头。”
“我是并州刺史,我有权……”
“刺史是监察官,职责是风闻言事,是检举不法。朝廷一天没昭告天下说刺史是地方首脑,刺史就还是御史台外派的监察官,六百石(2000石的刺史是朝廷把2000石级别的官员派出去做钦差,算提级巡视。一般是哪又打起来了但还不至于派兵平叛)。”
大汉官场讨厌就讨厌在这里,一边处处讲究个名正言顺,又一边处处是潜规则。
你不遵守潜规则,你可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你要是遵守了潜规则,上级就能随时用你违反法纪搞死你。
不过吕布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你懂你还敢和我这么说:“都跟你说了,是阶段性、过渡性、短期暂行。”
“临时?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安帝永初四年(110年),还有三年前。”吕布看着丁原眼角压不住地青筋,心中有些畅快。
你看,只要不遵守潜规则,一切按照明面的规章制度来,最多让领导忌恨,一辈子升不上去。
有本事你给我发珠崖郡(海南岛,西汉前112年伏波将军路博德收,前46年《弃珠崖议》废,后只余一县。属交趾刺史部)去啊:“朝廷可不止一次公开讨论弃置凉州。”
丁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吕布多难缠。头两次不算,三年前不能说没有。
这次主张弃置凉州的是前大汉新任司徒冀州人崔烈(就是找“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的那个张让,花500万钱买了司徒,结果被灵帝一直念叨卖亏的那个。崔骃的另一个孙子,崔寔小堂弟,崔钧的爹。崔钧是司马微,诸葛亮,徐庶的好友)。
他的理由是“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就是朝廷真的没钱了没人了,为了个贫瘠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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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把整个大汉拖死么。
反对崔烈的是议郎(五官署)傅燮xie(北地灵州-宁夏吴忠人,去年因战,死于凉州汉阳-天水太守任上,谥号“壮节”。先祖是一人灭楼兰的汉使,西汉义阳候傅介子。公孙瓒同门好友,一起师从三年前过世的谥号“昭烈”的前太尉、光禄勋,刘邦十五世孙,司隶弘农人刘宽)。
他说“斩司徒,天下乃安。”
理由之一是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地盘,弃之不孝,大汉以孝治天下。其二是“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
就是你离开凉州,羌人转头占了这地,他就能忍住对更好的中原不眼馋?咱们中原已经够乱了。
最后的结果是“帝从燮议”,朝廷大小官员上下一心一如既往不敢放弃凉州。
那并州呢?河套呢?阴山呢?长城呢?
看着丁原快要维持不住的表情,吕布露出讽刺。为什么,明知道这块土地日渐捉襟见肘,却从未有人在朝堂上为此说话?
因为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哪怕凉州已经到处是叛军流寇,也不耽误大汉的世家,大族的官员在西域吃着一份。包括他这个除非仗打到他这,否则向来没人搭理的小小部都尉。
还因为河套从不属于任何一个活跃在朝堂的世家大族。这里属于所有驻屯士兵及其家属后裔。
丁原呼出一口白气。因为朝政大局和你一个三百石的部都尉说不着:“奉先,军事总归要为朝廷政策服务。”
“朝廷政策最终为了保卫领土和百姓。”吕布干笑,“哪朝哪代,失了土,死了人,都是大事。”
“边军的职责确实是保卫领土和百姓。”丁原也笑。
看吧,一个干了二十年戍边都尉的三百石,你真的很难和他讨论朝政大局:“也确实死了人,可失土从何而来。”
“朔方的驻军能是五原,云中的驻军守不下三郡。”
如果军队的职责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那独剩云中确实守不住三郡。但军队的职责不只为保卫领土和百姓。
丁原不知道该如何与吕布解释,领土和百姓是结果,是手段,不是目的:
“鲜卑连年衅边,一来上万人,十万人的架势你也见过。而河套三郡这些年最多时也没五千骑,分到各个隘口更是零散。照理说,早该守不住,可偏偏守住了,若非凭借阴山地利,长城烽火,可以提前布控分而治之,那你们可就厉害了,回回以百抵万,甚至几百个去干人家十万人。我猜你想这样说。”
“……”吕布。
“但事实证明,住在朔方的南匈奴守住了朔方,在朔方边军撤出朔方的日子里,在朔方弃守所有长城障塞的前提下。”
“……”吕布。
“有一次没守住就没连年了。”
“……”吕布。
“况且,驻守驻守,你得先有人住在那,不然别人占了你的地你都不知道。住下可就说不清了。”
吕布紧紧拳头,咽下一肚子脏话。
丁原再次微笑:“南匈奴,尤其是更早入汉的休屠,从上到下的说汉话习汉字,这还不够么(休屠王战败身死,幼子赐金姓入宫为奴,历任马奴、马监、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巫蛊之祸救驾封侯,是汉武帝遗诏任命的四大辅臣,最后陪葬茂陵的金日磾jinmidi。武帝曾经想纳金日磾的女儿被拒。金日磾幼子娶霍光女儿。总之专找外戚联姻的西汉顶级贵族老金家在王莽后期才被排挤出朝堂,彻底没落是新兴郡成立第三年,许都京兆金祎起兵反曹,诛三族)。你不能因为他们说点方言带些口音,住在一个后稷(皇帝玄孙周姬始祖尧舜农师)去了也得放牧的地方,不能全心全意种地就不认他们是汉人。”
13. 第 13 章
13
“我没不认。三百零八年,休屠已经做了三百年零八年汉人,就比秦少八十一年。南匈奴也一百四十年了。羌三百四十四年(前156年首归,111年设郡)。氐三百九十年(111年设郡),有“汉”才三百九十年。乌桓三百零六年(前119)。甚至三十二年前的鲜卑(鲜卑比南匈奴晚一年入汉,直到156年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出高柳入草原,宣布脱离汉朝自此独立)。”吕布认,“没人能否认他们是汉人。”
“那你抱怨什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之子教化天下,谁守边疆都是守。姓孔的也不人人识字。”吕布盯住丁原,“但孔夫子那么会教化的人周游列国也要带齐三千弟子提着剑。”
“提着呢,度辽不动。”
“嘿,你给我五原定的甚个罪名你这么快就忘了?”
丁原:“……,驻军有时候,可以是形式。”
吕布:“驻军很多时候只需要形式。但咱现在什么情况?允许地方自行招募武装,还敢改刺为牧,朝廷这是生怕各州各县不能重现春秋之盛况?”
“吕都尉!”
“周失其鼎,是树大分枝,是大宗衰败小宗崛起,大宗入小宗,国事不过家事。汉失其鹿?”
“吕都尉!请慎言!”
“不是派一堆姓刘的做州牧,大汉就能变成大周。大汉起于陈胜吴广诛暴秦。到处的陈胜吴广没解决,朝廷还敢放开阴山?”
“不是放开。”
“那是什么?把边境线上的军队撤走还不是放开。”
“你五句话前还在说,都是大汉子民,谁守边疆都是守。”丁原平白直叙。
“对,我是说了。”吕布压下火气,“但人家匈奴百姓凭什么给你守,凭南单于命令他们守?凭他们死了白死?凭人家大饼都没吃过朝廷一张?”
“……”丁原,“所以,朝廷正在优待匈奴。”
“好,即便匈奴百姓愿意以德报怨以报天恩,但你确定没汉军策应,光凭他们自己扛得住鲜卑?汉军种田,全家都在这,打成什么样也跑不了。失去土地,饿死和战死没区别。匈奴百姓放牧啊,全家都在马上。巡逻预警人尽其用。但打不过了,你说他一家老小的跑不跑?”
“……”
“不跑哪来的南匈奴入汉北匈奴西迁。可他如今还能往哪跑?北有鲜卑,西有羌,东边是太行,你要不要再想想并州南边是什么?”
“……”
“届时,他要南去,你让不让他去。你让他去,没他的地。你不让他去,他打你,你打回去。”
“……”
“你还能把他打回哪去?你已经失去了阴山,失去了河套,就剩一条多少年没修过的内长城。你现在没那人力物力修长城。”
丁原想说,将来。可他说不出口。
吕布说得出:“反正我们河套人不光会种地,骑马射箭治牲口也样样行。有没有阴山、长城我们一样活。真过不下去,把衣服一脱,我说我是匈奴我就是匈奴,我说我是鲜卑我就是鲜卑!不过是高矮胖瘦颜色深浅,我看也没谁青目獠牙三头六臂多长根基巴。”
“吕……”
“做百姓又不看血统。我大汉的朝堂上有得是胡人。胡人的大帐里也多得是夏人,商人,周人,晋人燕人赵人魏人齐人楚人……秦人,汉人。”
“吕都尉!”
“羌和氐更容易,连最远的西羌都是古姜(姜姓之别《后汉书·西羌传》就是没种地的姜)。现在人祠堂上供的牌位也都汉姓了。”
“……”
“我更不觉着穿羊皮袄子烧牛粪不体面。我甚至觉着胡人们发型很合理,就披着,一点不勒头皮。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还偷梳过,让我娘给我吊房梁上那叫一顿打。早知今日我何必白挨那顿打。”
“……”
“而且河套和阴山,还有凉州本就不是咱们的,是赵国秦国还有大汉硬生生从胡人手里抢来的。礼仪之邦嘛,还给人家拉倒。朝廷可讨论三次了。”
吕奉先!你妈勒个巴子!
不姓吕也不姓丁这大汉朝!又不是你我二人把这大汉搞得乱七八糟!你如此为难我还为难你自己又何必:“没南匈奴之乱,这阴山也早晚守不住,你心里头很清楚。”
“我不清楚,不正在守。”
“凭什么守,凭打到骨折都没人买的五原太守?”
“凭我正在守。”
“哈,单你这守住有何用?没人没钱没朝廷支援,你能守到什么时候。”
“我死。”
“你死了呢。”
吕布一挥手中长戈,从墙后勾出来个张辽:“小孩子会长大的。”
可大汉真的活该亡了!
张辽被勾了个趔趄。他这辈子只是遵循了一下武将的职业道德。
“虽然我也看好张家小子。”丁原同情地瞄一眼张辽,把“他明显不乐意”,换成了“他还太年轻。”
“我又不是明日就死了。”
“这些年气候不对你也认吧。”丁原感谢自己的好耐性,“咱们地震发水蝗灾旱灾瘟疫轮着来,北边更惨,还多了白灾黑灾(雪灾、不下雪)。他们不知道打不过边军?不过是阴山北面养活不住那么多人了。不打也是死,打了没准活。面对遍野的死士,谁能保证自己一直活下来。”
“我现在没活着?”
“你活着有什么用,都死了你活着有什么用?北有鲜卑,西有羌,朔方没了,云中不顶事,度辽废弛二十年,南匈奴内乱,太原要防黄巾……你五原已经被包围了,变成孤军了!而朝廷!现在是在救你们!救你们——为了这个已经到处是漏洞的阴山!为了这个已经无法自给自足的河套!究竟还要多死多少人!”
吕布想说,死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他没有。
“行了,你不饿吗?我饿了,咱们先去吃东西,坐下来。”丁原等吕布终于不再说话:“朝廷真的不是放弃五原,放弃河套,是必要的调整。耐心点,等朝廷腾出手。能把你们调出来,也能把其他部队调过去。事实上,洛阳已经有了征兵的计划,大汉马上就会有一支体量堪比五校的新军。我不信你一点风声没收到。”
“……”看在新军的份上,“既然朝廷认为杀单于杀刺史的匈奴和休屠依旧可信。那为什么从未想过,把闹黄巾的百姓也发配河套。”
要不是打不过,丁原真想和吕布干一架。
把一群造反的汉人,放到一群造反的胡人中间,还是个胡汉杂糅适宜割据且成功割据过的地方。你脑子怎么长的。
张辽也是服气,并对丁原产生由衷的敬意。要知道上辈子,这位可是对吕布一直忍到死。
但吕布问的没错。朝廷既然能放胡人进来放牧,为什么就不能多放几个汉人出关种田?
毕竟解决边境问题,从商到周,从秦到汉,早有定例。两个字,实边而已。
河套这些年确实气候更迭粮食减产,可也有壮劳力不得不都去守长城的缘故。
松土、翻耕、育种、播种、拔草、施肥、灌溉、除虫、收获、储藏,庄稼是需要专职的人精心伺候的。种一亩地粮食不够吃,那就多种几亩。
之于种地,华夏永远相信人定胜天。河套不缺地。
参加黄巾的百姓缺。但凡他们有块自己的土地,洪水到了都不见得舍得跑,水退了爬也要爬回去。之前还有故土难离的问题,但现在他们造反了,就不能再怨朝廷不仁慈。
度辽本就是发配之地,只要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在这开荒种地,不要胡思乱想,干一年没死(大吉大灾大赦,过年算大吉),这地就是你的。
你要是生了孩子,不论男女,马上就给你孩子分地。后面都不用郡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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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动员,他们自然会赶紧生孩子养孩子,催着青壮去当兵,保卫自家财产。
然而。
张辽抚平了自己丝毫未见破损的衣襟,看向吕布。吕布依旧是那副一个鼻子瞪两只眼的死样子,依旧看得出来,将来会是个举世闻名的大傻子。
可大傻子都能想明白的事,这大汉的朝臣、大儒、名士,真就一个想不到?
不过是世家大族兼并了百姓的土地,发现只有地没用,还得请人耕。可请人耕哪里有畜养流民便宜。
骡马病了你得伺候骡马。但流民?给口吃的,就能如骡马一样埋头干活。给顿饱饭,就会对你涌泉相报不知疲倦。多喂几次肉,还能得到他们愿为主公效死的廉价生命乃至子孙后代。
而皇帝,永远活不到皇子成年的皇帝?
“那个……”
“咕噜。”
张辽讨厌自己无底洞一样的年轻身体。
丁原感谢张辽,好了,这个灾难般的早上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一定要碰见个人叫吕布:“走了文远,咱们吃东西去,奉先你自便吧,辛苦了。”
吕布咽下好悬脱口而出的“你也辛苦”,在脑袋里狂翻,以前好像有人教过他,在领导说辛苦时该回什么来着?对不起、没关系、谢谢你,也许:“共勉?”
丁原想尖叫!为什么会有人回答他共勉!我是上级,你是下级!你和我共什么勉?
你就敬酒不吃吃罚酒吧!你等我吃饱了!这就开始查账!我丁建阳身为朝廷派遣的并州刺史!我是钦差大臣!我有权查一切!我就不信你吕奉先这么多年一丁点没贪污。
就算你没贪,我也不信你账目一丁点没问题!都是大汉官员,谁还没个挪用公款的时候?
哪怕你账面对得上,我也不信,你五原三万人养三千兵,你自己不往里偷偷搭点!
只要你账上多一铢不属于财政的铜板!都是你没安好心!你想养私兵!
朝廷只允许了闹黄巾的地方募兵!别说五原,你整个河套都没来过黄巾:“嗯,奉先也共勉。”
张辽倒了口气,被呼哧喘气的丁原拖走。
吕布放下手里的戈,拿起一把大黑枪,差点又捅了张杨。
“丁刺史让我通知你,吃完饭把你账册、印鉴、兵符通通交上去,你这个罪官。”张杨好不容易睡回懒觉,结果一起来,就听说吕布又一次吃饭喝酒他不去,搞成了被审计。
“哦。”
“你就哦吧,你沤地里。”张杨不服气不行。别人干半辈子升不上去,可能是能力不足,犯了小人,或者单纯时运不济。
吕布这货干半辈子升不上去,绝对罪有应得:“我这次可是连梯子都给你搭好了。”
吕布:“我没动手。”
张杨:“……”
吕布:“我也没说什么啊。”
要不是吕布数次救过他小命,张杨是真不想和吕布交朋友。
你说他傻吧,稍微不聪明一点,早就给人弄死了。你说他聪明吧,一天到晚的尽干蠢事:“吃饭吧,先吃饭。”
吕布:“……”
张杨:“赶紧过来!给我吃饭!”
吕布:“我去拿……”
张杨:“你给我滚过来!大早上的不许喝酒!”
吕布见张杨真生气了,乖乖跟着吃东西。他一直想不通,他们大汉朝到底一天要吃几顿饭。
有时候早上不吃,有时候晚上不吃,有时就一天四五顿。而且但凡吵起来,也不打,一律暂停去吃饭。
张杨见吕布低头扒饭,默默给吕布夹菜。
吕布皱眉:“我不吃胡荽(芫荽,香菜)。”
“我知道。”张杨还是给吕布夹,多夹,并且拿走了醋坛子,“快吃。文远已经看到丁原去叫兵曹、簿曹和计吏了。刺史部的地牢里可容不得你挑食。”
14. 第 14 章
14
吕布从碗里一根一根往外挑胡荽,挑完:“牢饭里没菜,我账没问题。”
张杨继续给他夹,多夹:“这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么?你和簿曹(管账的),计吏(管算账的)一直不对付,兵曹(管兵的从事)又是丁原从洛阳带来的……”
吕布把挑出来的胡荽全部扣在张杨碗里:“那又如何。”
“如何?给南匈奴兵乱背锅,是你一个人把并州上下所有人的连带责任都给抗了,事情在你这里打住,谁都不敢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张杨简直气死,“要让丁原抓到你其他把柄,你的撤职查办就变真的了。”
“那就真的呗。”
“……”
“珠崖岛挺好的,暖和,数九寒天不下雪,椰子和荔枝随便吃。还有比戈壁滩上的大龙骨还要大的大鲸鱼(外长城附近各种动物化石量大又好挖,包括恐龙,但那玩意太硬得挑对骨头,不如大象犀牛鹿等哺乳动物骨好磨粉。秦汉唐边军金疮药里的龙骨用的都是埋了几万、几十万年的半化石,不是宋以后殷墟那些才三千年的)。”
“……”张杨。
“还有比大鲸还要大的黏糊糊的八爪怪。我还没猎过海怪呢。也不知道南海究竟有多大,听说比鲜卑利亚(鲜卑人的土地,鲜卑占后这么叫,后来拉丁化再音译回来西伯利亚)更北的大冰原还大,长出那么大的鱼。”
“……”张杨。
吕布就看不得张杨摆着张臭脸,本来就越长大越难看:“你放心吧,谁查,我做的账也不会错。”
张杨就不明白了,吕布既然已经到了晋阳,没带着兵,自己来了,那就说明,这次,连他也不再准备抵抗朝廷意志。
那他老老实实服从命令不就完了,究竟还要折腾什么!折腾什么:“上面想构陷你,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吕布挑起一边眉毛,“我倒要看看这丁刺史敢不敢给我账上添一笔。”
主官无法赴任的郡县,维持日常秩序能让本地军吏百姓自己商量着来。但税、役,钱、粮等等账目和人事部署不可能真正下放。
不然大汉五原郡就算与大汉朝无关了。所以五原和晋阳府库的账目往来其实十分的频繁和清楚。
可丁原不接受吕布一丁点毛病挑不出来。他也是从底下一步步升上来的,他知道上级怎么坑下级,也知道下级怎么糊弄上级。他明明一眼就看出来吕布做假账。
“但五原账目实在充分确实严谨。”白头发的老计吏带着小徒弟陪丁原从前晌干到将黑,很想说,干到天明也没用。因为吕布拿着他的大账写的小账,这要是对不上才出事:“要不然,咱给他加点?”
“绝对不行!”丁原十分警觉,马上明确拒绝。他不光知道下级怎么糊弄上级,还知道下级怎么坑上级。
虽然下级官员因罪卸任,交接时被上级篡改账目背亏空很常见,一般不会出事。但如果下级官员能够顶住亲朋好友的压力,舍得放弃个人前途,不怕死的反咬一口大闹一场。
直接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直到闹上朝堂……上级的上级也是有政敌的。
吕布早晨还专门和他提过“弃置凉州之辩”。丁原不觉着吕布不懂闹,不想闹,不敢闹。而他现在偏偏最怕的就是吕布闹。
阴山事只可做。做了,成了,没人反对。毕竟国库空虚是事实,不想被边政拖死,凉州幽州并州总得先停一处。
停凉州,朝堂上压力过大。停幽州,攻破幽州就是冀州,现任皇帝籍贯冀州,冀州是产粮地。而且到了冀州,顺着太行山一马平川直达洛阳。
所以只有并州。
那就让南匈奴和鲜卑先在并州打生打死的抢草场去吧!是汉军汉民陆续撤出,只剩四分五裂南匈奴的,最宜居最肥沃的大片的草场。至少能减轻幽州的边防压力。
要是能把羌乱也吸引去,凉州也有机会解套了。
所以阴山事不可说,藏在阴山事后面的事,更是一件不能说。那就必须压下他。
丁原反复翻着账册,突然一拍大腿:“谁说吕布没问题,看这。”
“哪?”一群人围上来,包括门口望风的张辽。
“一匹军马从并州五原贩到幽州上谷(张家口),比正常军马贵了三倍,不是溢价三分之一,是三倍。”
“交税了,足额。”
“但这马价不正常。”
“禀刺史,是正常的,五倍八倍的时候也有。”老计吏回话,“您看,全是和西域马混过血的,纯白没杂毛的战马,战马。”
“你当我不知洛阳的物价,还是觉着我不认识公孙瓒?”丁原气笑了,“提醒你,我是骑都尉,公孙瓒也领着个骑都尉的衔。”
老计吏不慌不忙,拱手弓身面向东方:“幽州的公孙将军是个慷慨的大好人,他年年从我并州进购军马,从不还价。有时遇到特别好的,还会主动加钱。”
公孙瓒是有点钱,但他举孝廉(每年每郡2人由太守举荐)之前是辽东(刘)太守的上计吏(审计,依照《上计''律》向中央汇报地方统计,一个有机会直面皇帝的职位)。
他的太守老丈人(侯太守,刘太守之前的辽东太守,后迁涿郡太守),专门给他出钱去现任尚书,冀州大儒卢植(涿郡人,前北军中郎将。下邳大儒陈球的学生。陈球历任司空、太尉,九年前与便宜连襟、冀州河间宗室前太尉时任司徒刘郃,步兵校尉刘纳,卫尉阳球,同谋诛王甫成功,诛曹节失败,一起下狱死。陈球是陈珪叔父,陈登叔祖父,就是在徐州和曹操刘备一起坑吕布那爷俩)那里培训过的。
你们这些并州土鳖不知道吧:“如此,吕都尉与公孙将军私交不错?”
“并无私交。”老计吏慢慢摇头,“不过是幽州边军知我并州边军依靠军马补贴军费。您看,五原边军从凉州收购马种也比别人便宜。”
你说有私交,我还能顺着你思路想一下,吕布是不是帮着公孙瓒的大舅子小舅子虚报采购价格吃回扣,别查了吕布让大家脸上不好看。
但你一边说着无私交,一边又把幽州边军和凉州边军拽进来,我能不知你干啥?
丁原真想和这一辈子没出过太原的老计吏直说,扯虎皮拉大旗,吹嘘认识大人物,借此抬高自己,在洛阳,是连街边小贩都会用的低级手段。
你还不如多劝我几句改账目呢:“今日事毕,明日再计,诸位辛苦。”
“职责所在。”管用就行。老计吏带着小徒弟行礼开溜。剩下兵曹、簿曹和张辽。
兵曹瞥一眼老计吏的背影,瞄一下簿曹和张辽,既然丁原没把人支开:“听说姓吕的二十年间数次卸职,也就第一回账上出过错,咱们想要钉死他,还是得从别处下手。”
“计将安出?”
“这……杀良冒功?”
“他哪有军功,功曹就没给他记过功,有也早抵过了。”丁原一声叹息。
像这种职务上不好挑错的官员,一般就接着攻击他的私德。比如不守孝悌。可吕布如今上无父母,下无庶弟,诛九族都不知道去哪拉人。
哦,人家还是“五原枲织”,“长城飞将”,执意不走才是孝悌。
至于强抢民女,挖绝户坟,踹寡妇门,他能想到的缺德事吕布也确实一件没干过。现找个别人老婆勾引他也找不着啊:“不然就……”
兵曹缓缓拔出腰间长刀:“还是弄死了干脆。”
丁原瞪一眼兵曹:“行,就现在,你弄去吧。”
兵曹讪讪放下刀:“那就把他老婆孩子绑了?”
丁原又是一声叹息。如他这般出身的官员,就不可能拥有士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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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心腹,人家看不上:“不过……”
不是!等等!张辽伸出手。你们被吕布气着了心里窝着火我理解,领导都对他礼贤下士了,他还犟在那里不识抬举,简直堪称给脸不要脸的典范。
可你们不要命了真敢琢磨他老婆孩子!
一边站桩的簿曹也急了:“待待待!丁,丁刺史,请且请听我一言!”
丁原赶紧给舌头打结的簿曹倒了一碗茶汤:“不急不急,你慢慢说。”
“急,不能,可别。”
丁原反应过来,漏出委屈:“我丁建阳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算光明磊落,诸位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先问问他老婆孩子有何所求。”
那也不成。张辽心中回复。
吕布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有时候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有时候又怀疑一切。你最好别给他怀疑你的机会。
这种常年在一线作战还总也不死的指挥官,就讲究个先下手为强,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簿曹松口气,吞下热茶,捋直舌头,不管丁原是不是真没动过不该有的心思,都没再提。转而指指张辽:
“秉刺史,并州边郡地广人稀,常以农时集结。一为抢收抢种,二为应对来袭。如小张从事这般体重轻,马术好,熟悉路的本地年轻人,自就塾之日便会开始挑选征集,以为信使,防备将来军情紧急,人马匮乏。”
又被拎出来的张辽很想强调,他一上来就是百石的吏员,他两辈子从未做过一天大头兵。
但丁原已经点头。张辽之所以会来晋阳,见到他,就是代表雁门郡给刺史府送军情的:“所以?”
“吕布少年时同样身高体轻骑术好。”
“所以呢?”
“想想五原那些年都在干嘛呢,都谁在那干。”
兵曹满脸茫然。
张辽有点想笑。
丁原嘴角抽搐。
永兴二年(154年)吕布三岁,鲜卑叛汉。
永寿初年(155年)吕布四岁。崔寔卸任五原太守回五官署做议郎,后迁辽东太守。
永寿二年(156年)吕布五岁。前护乌桓校尉李膺ying为度辽将军,应对鲜卑试图带着南匈奴和乌桓(大鲜卑山里的鲜卑)叛汉。
延熹元年(158年)吕布七岁。鲜卑收复阴山以北全部匈奴故地。以前五原太守、并州刺史(140年逼南单于自杀那位)、现京兆尹(郡治长安)陈龟为度辽将军。李膺迁河南尹(郡治洛阳,次年因弹劾北海郡罢官的宛陵豪强羊元群携巨额贪腐财物归乡,被买通宦官,反告免,配左校劳役)。
延熹二年(159年)吕布八岁,陈龟被大将军梁冀(跋扈将军)弹劾坐罪罢官。桓帝遣种暠gao为度辽将军。梁冀举张奂为匈奴中郎将。
延熹四年(161年)吕布十岁。桓帝诛外戚梁氏,张奂因大将军梁冀所举,连坐免。种暠卸任度辽将军为大司农(后迁司徒),举皇甫规为度辽将军。
延熹五年(162年)吕布十一岁。皇甫规迁匈奴中郎将,举好友张奂为度辽将军。
延熹九年(166年)吕布十五。
前度辽将军、河南尹,现司隶校尉(司隶州刺史,监察司隶所有官员包括河南尹、京兆尹等二千石高官,乃至皇亲、宦官。可御前直揍,有执法权:收捕、审讯涉案官员,无需经地方官府,有专属监狱)李膺,因不顾赦令处死张成之子被宦官控诉“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第一次党锢案起。
同年张奂迁大司农为九卿,掌管国家经济。皇甫规再为度辽将军(次年迁尚书)。七月,诸胡又反,张奂再为匈奴中郎将,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共击鲜卑。
直到建宁元年(168年),吕布十七岁,桓帝甍。
15. 第 15 章
15
五原一贯特殊不是空话。
其治所九原城是秦直道的北端点。即便光武以来,朝廷甚少出资修缮直道,但大秦的工程质量远非后世可比,完全拦不住有近路、路很平、里卡(收费站)少。
赶上天气好,军马加骑兵,换马不换人,依旧保证两天直达长安(800公里)。
是直达洛阳以西八百里的旧都长安,不是洛阳。所以五原可以被洛阳安置匈奴。
但九原城依旧是从凉州到并州到幽州,整个大汉北疆边防系统和交通系统的中心点(包头到西安≈包头到北京≈包头到兰州)。北方的敌人不会因为都城换到洛阳就放弃攻打五原。
毕竟从长安到洛阳也不过区区八百里。
总之,在这样军事对抗极其频繁,出生率远远赶不上死亡率的地区,所有的一切都要为边防让步,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边防服务。
四五岁就能帮家里做事的乡下小孩,十二三岁已经足够当个成人用(内蒙,山西,陕西,河南、河北北部,现在还有十二岁提前办成人宴的习俗,叫圆锁)。
以及马术箭术纪律配合,这些基础素质也要专门时间针对培养——边郡男儿自幼集结接受军事训练是义务。就吕布那般远远站着都无法被人忽视的存在,不可能快四十了才突然脱颖而出。
再想想他那晦气名字和不大点的九原城,你非说吕布谁都不认识,这不合理。
只是那又如何。
陈龟(?-158,字叔珍,并州上党-山西高平人,世代边将)死谏。
跋扈将军梁冀的政敌,彼此素有积怨。后因鲜卑收回阴山以北匈奴故地,被梁冀骂“沮毁国威、沽名钓誉、不为胡虏所畏”。陈龟愧而乞骸骨归乡,后被征召入朝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甚,陈龟上疏直指梁冀罪状,请皇帝诛之以安社稷;但桓帝“不省”,于是“不食七日而死”。
种暠(103-163年,字景伯,河南洛阳人。西周周宣王太宰仲山甫后裔,父为定陶县令)郁终。
暠少时有财三千万,父死散财济贫。顺帝末时任侍御史,纠弹贪官,手剑当车拒无诏迎太子的中常侍高梵。后为益州刺史,揭发永昌太守铸金蛇以媚梁冀。再为凉州刺史、汉阳太守"化行羌胡,禁止侵掠"。使为匈奴中郎将,又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上";又为度辽将军"先宣恩信,诱降诸胡,边方晏然无警"。功迁大司农,延熹四年(161年)为司徒,位列三公。
但种暠从不觉着自己有功,因为朝廷想要的"边方晏然无警"的代价是,由他亲手开启的又一轮“去烽燧,除候望”。
李膺(110-169年,字元礼,颍川郡襄城县今河南省襄城人。太尉李修之孙、赵国相李益之子)归戕。
李膺是党人“八俊”之首,两次党锢案的党首(精神领袖)。第一次党锢案就是他的学生、故吏、太学生和各地仰慕他的士人,互相联结、互相标榜、针砭时弊、操控舆论,最终被宦官指“共为部党”。
皇甫规(104-174年,字威明,凉州安定郡朝那县今宁夏固原人)病殁。
度辽将军皇甫棱孙、扶风都尉皇甫旗子,雁门太守皇甫节兄。与张奂,段颎jiong俗称“凉州三明”。
就连张奂(104-181年,字然明。敦煌渊泉今甘肃省瓜州县人,后以功移籍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师从太尉朱宠)也已故七年了。
何况那位居然让他寿终正寝的了张老将军……
桓帝上位弄死外戚梁氏(梁冀:?-159,字伯卓,凉州安定乌氏县今甘肃平凉西北人,大将军梁商之子,顺帝和桓帝的大舅子,拥立冲,质,恒三帝)。
当朝继位也得弄死外戚窦氏(窦武:?-168,字游平,司隶扶风平陵人,云台二十八将窦融的玄孙,桓帝第三任皇后的爹。桓帝死后与窦太后策划迎立解渎亭侯刘宏,就灵帝。窦武,陈蕃,刘淑俗称党人“三君”。窦武、陈蕃是党人的政治领袖)。
窦武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联合太傅陈蕃,准备先杀拥立当朝上位的太监首领曹节、王甫。
但窦太后不许。
于是当年九月秘事败露,曹节拿着皇帝诏书发动政变,要杀大将军窦武。然后窦武号召北军(五校)将士平定叛乱。
张奂就进京勤王了。依照皇帝诏书把窦武围了。
窦武自杀,窦太后幽禁,太傅陈蕃被诛。公卿以下凡为陈蕃、窦武所举者及门生故吏,全都免官禁锢。张奂封侯。
事情本该至此结束。军队本就该对新皇宣誓效忠。窦武斗争失败怪不得任何人,大汉就是这换个皇帝换茬外戚的生态。
可转过年,张奂反口非说,是宦官曹节矫诏。
然后又是矫情的不要爵位换户籍,又是拼命为窦武和窦太后说好话翻案,还举荐李膺,王畅(党人八骏。灵帝元年为司徒后罢官,第二次党锢案围捕党人时死于家中,建安七子王粲他爷,王谦他爹,王谦是何进的长吏)做三公。
这一来曹节和王甫能干吗。行,你张奂非说自己被骗的,那你也和党人一个待遇。
张奂倒是拿了勤王之功就跑,可以回家安心抱孩子,结果又扯出一大堆的人去职发配掉脑袋,硬生生扩大了第二次党锢案。
不幸生在五原,倒霉蛋确实倒霉。
但党锢,“党人”,那是人家“清流名仕”的“荣誉”,你一个已经连将门都算不上的臭老革?
皇甫规两次党锢案上书自认“党人”,你看从皇帝到党人有谁搭理他。
而且就张奂那翻(骚)操作,没被五原人抓住打死都算他跑得快。别人勤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奂勤王所有人给他垫背。
不然皇帝也不会坏心眼的把那些起哄架秧子的从犯通通发配度辽。
度辽(北纬40°)比起日南郡可舒服多了(日影在南,北回归线以南差18°赤道,下海再南9°曾母暗沙。党锢案主犯家属发配地,属交趾刺史部。广州的广的一撇据说就是越南沿海港口)。
可“谦谦君子”永远不会感激与一群臭烘烘的老革一起劳作、戍边,并活下来。
且愤恨。
丁原注视簿曹:“我记得,你说过,你与吕布关系不睦。”
“自幼不睦。”簿曹不否定:“但后来,吕布做了飞将。”
“……”
“飞将不过军中戏言。但打仗呢,你再不喜欢他,他那点了烽火,你也得应。”
“……”
“没人敢不应,鲜卑不是羌(羌氐南匈奴乌桓…和黄巾一样都是地方反抗中央暴政的农民起义,不是民族独立。鲜卑闹独立他也不是境外势力。汉是多民族统一的主权实体)。”
“……”
“鲜卑在西域不再称汉,并且鲜卑已经征服了草原(北有西伯利亚,南已收复外蒙,西起新疆伊犁,东至库页岛还去日本抓奴隶,让所有其他草原部族通通改称鲜卑那么大)。”
“……”
“哪怕鲜卑出自汉地(大兴安岭),哪怕统一鲜卑的雄主檀石槐(137-181)生在汉地(幽州代郡高柳-山西大同阳高县),长在汉地(并州雁门郡平城-山西大同市姥爷家),黑头发黑眼睛读圣贤书,曾经为大汉纳税服役打仗。但自他数次拒绝接受大汉册封,三次拒绝迎娶公主(贵霜月氏:我们要娶公主你们不给,还让班超来打我,真不讲理),就注定了鲜卑无法优抚。他是敌人了。是已经侵占了塞外大片汉土,甚至想要取大汉而代之的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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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算檀石槐已经病故七年,他儿子和连也被弄死了七年(史记被汉军驱逐合围在北地郡,然后让一不具名士卒两军阵前一箭射死),鲜卑正在内斗(后来分成拓跋、宇文、慕容),但内斗不耽误他们继续西进南下。不管朝廷愿不愿意接受和承认。”
“……”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涉及整个北疆的战争,那么军中谶语密令号旗,延边各郡各营就得时不时坐在一起更换重置,不然早乱套了。您说对吧。”
丁原不想提起鲜卑,朝堂上已经很久没人讨论鲜卑。
簿曹见丁原不说话,真心感谢,感谢朝廷给他们派了个脑子清楚的刺史。
但这不够:
“汉军有名有姓(有传)的人物,总要来五原走一遭的。大人物们调任升职,谁不留下几个地方上的旧部,谁不带走几个地方上的心腹。旧部再有旧部心腹再有心腹。依着岁数,不是看着吕布长大的,就是和吕布一茬长大的。吕布可以和将军、太守、刺史们说不上话,但和下边并州籍的军官他不熟?”
“就吕布那号人!”兵曹终于一声嗤笑。
“对,吕布是不会说话,迎来送往一团糟。可他一直在,一步未曾离开过。谁家还没几个亲朋好友需要照料,大伙又没什么实打实的利益冲突。”
“……”
“况且外人看不见,朝廷不屑于,但那些同样出身边郡的基层军吏士卒岂会不知,飞将何功?”
“守长城是他应该做的!谁在这谁都得……”
丁原按下反驳的兵曹。
张辽攥紧怀中环首小刀。
簿曹低头看向地板:
“反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上到下四百年,除非开国,咱大汉就没有过只是出来服兵役,就单凭能力,做到三百石,还能安稳做下去的人。”
“……”
“三百石的部都尉(20年军龄上校正团实权副处)之于豪门大族官宦世家,不过是成年子弟正式察举前后的小小历练(175年曹操20岁举孝廉,为郎,做洛阳北部都尉,京官自动高一级400石,起步正处。184年29岁升骑都尉打黄巾,第二年就因功做太守了)。”簿曹昂首,“但之于内无家族托举,外无姻亲支援的吕布,已经足够高。”
丁原无力反驳。就吕布这样一个明显不是谁家小谁的没眼色还听不懂人话的讨厌鬼,敢当着面对一位来自中央的,摆明了有后台的本部刺史咄咄逼人,总不能真的毫无倚仗,纯粹缺心眼。
“家累千金,不坐垂堂,您何必与一小小罪官置气。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根本没有能力影响大局。”簿曹注视丁原,“有能力影响大局的自始至终都是您。”
他才会想方设法地拉我入局。也不知道是谁的局。
丁原谢过簿曹,开始深刻反思:他丁建阳一贯以圆融著称,在洛阳那种地方,不给他脸面的人多了,说话比吕布更噎人的不是没有,怎么来了并州,突然就忍不了了?
收束军权是第一要务,他早上碰到吕布,想的也是如何利诱。怎么最后谈都没谈,被挑衅几句就头脑一热。
差点犯了人事斗争大忌。
我辈官员,所争为权。
权力是什么?不只是身居高位,获得某个官职,而是人,是人使用人。
是你能让多少人听你的话心甘情愿为你驱使,是你能让多少人心不甘情不愿,也会按照你制定的路线前进。
争权的重点从来不是干掉阻碍你的人,那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党同伐异,最后什么事也做不成。
争权的重点是最大限度地使用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是的,包括我自己:“罢罢,明日,不,今天晚上,我请吕都尉,算了,我现在就自己过去吧,早谈完早好。文远,陪我去拿酒。”
16. 第 16 章
16
张辽陪丁原去酒窖选过酒,抱起酒坛拎着菜,跟着丁原去找吕布。看着吕布面无表情开门伸手接酒,丁原笑容满面端菜进屋关门,刚找到个背风的角度准备望风,就被兵曹一胯挤开。
张辽没和兵曹抢,微微一笑换了地方,继续站好。
张杨对张辽的选择很欣慰。知道守在上级身边,时刻想着为领导服务,是比才华横溢拼出性命更为有效的进身之阶。
簿曹斜一眼来听墙角的张杨:“这张家小子你教的。”
“他天生就会。”
“那他挺厉害。”
“不不。”张杨一把搂过想要逃跑的簿曹,阴恻恻挤出声音,“你更厉害,你可真能编啊,张奂那老不死都给你刨出来了。”
“别说这么难听,死人不就这么用的?你看多管用。”簿曹指指窗户,窗户上两条人影好一会了还没“叮哐”打起来。
张杨不认为吕布多吃几根胡荽就能学会好好说话,还是丁原脾气好:“咱们这个大汉啊,一说没关系,裁人先裁你。一说有关系,就得再考虑。”
簿曹伸手拱开张杨:“你是一类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能牵出一串人,就决计不能被别人笼络去。再说,我又没说谎。”
“……”
“送信递话取东西这等小事,就是小孩子去跑。不自小跑熟了路,打起仗来现学在草原上找路?而且你们关外成丁的边军平均身高恨不得八尺,各个膀大腰圆,跺跺脚地都震。同样的马,同样的骑术,驮个大人快还是驮个小孩快?既然小孩顶用,就没必要用劳力。”
“对,谁小时候没帮郡里送过信了。”张杨再次拉过簿曹。簿曹也没少送。
权利交接与更迭的逻辑是破坏旧的,建立新的。所以外来领导到地方赴任,总要先对本地年轻人展现善意。本地年轻人本身就代表着地方的未来和核心利益,这样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矛盾冲突。
如果赶上领导是个有分量的大人物,地方还会争先恐后主动往领导眼前挤。不然谁家舍得孩子们去。
但少年时的张杨实在无法认服张奂,因为张奂对待胡人永远主张优抚。他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规范百姓,当百姓有礼守德,就有了廉耻之心,自然会恪守规矩。
其实优抚也没有错,主动争取和平任何时候都说不出错。打完了也确实要谈的。可惜到处跑得传令兵们长着眼。
有好几次,前线刚打完,死去的将士没来得及埋呢,伤员们没吃上一口热饭,张奂就一脸大慈大悲的带着酒肉和对面和谈去了:
“你看,我自己的士卒我不管,我先管你,我对你多好。”
“你要是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再反,那可就是你的错了。”
“既然是你的错,那没错的自然是大汉。”
不管你们再反具体是为了什么。
为了占据道义,这帮大儒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当然,张杨如今已经能够理解张奂他们的策略。比如吃朝廷优抚最多的凉州。
“以羌制羌”说白了就是让本来可以团结一致造大汉反的羌人各自生疑——你接受了朝廷的条件,不会是卖了我吧;我不接受朝廷的条件,他要是抢着接受了,不会要联合朝廷卖了我吧。
离间计卑劣,但总有效。
至少在张奂的任期内。
至于张奂走后?
一开始确实只需要免除些许赋税,配发点物资,既然打不过汉军,给个台阶大家就都下了。但这并没有解决羌人“日子过不下去了”的问题。
凉州有河西走廊,凉州有丝绸之路,凉州能产生巨大的经济利益。那么凉州就会生长出那种可以动辄兼并全郡土地的地方豪强。他的草场依旧会成为豪强的马场,他的土地终究要变成豪强的庄园。
不想做个毫无尊严的农奴摇尾乞怜,想站着当个人的羌民只会继续反。
那么再想优抚,朝廷就要给出更多的优惠。直到再也给不起。说好的优抚就会变成诱杀。
降亦死,反亦死,不反还是死。相疑,就变成了“同恨”。从恨朝廷,到恨汉军,从恨帮朝廷欺辱他们的汉军,到恨所有汉人。
至于汉民汉军反杀羌人?
当朝廷的政策是优抚,你打他你杀他那叫衅自我开。你被拉去斩首背锅,后面自有谁来平叛立功:“你也不怕奉先那边漏了底,他当年就差给老头套麻袋了。”
“他套了。”
“……”
“你小,你不知道,他估计嫌丢人没和你们说。没套成,被抓了。”
“……”
“不过张老大人没和他计较,军棍都没舍得打,关牢里捆了三天没给吃饭而已。”
“……”
“正常来说,当场就该杀了。”
“……”
“没杀,只能证明他们关系好。其实丁原要是仔细查访,还能查到奉先当年跟张奂读过书呢。你看奉先现在做得那手假账,晋阳的师傅可教不出来。世人皆知,张奂他们那种‘大儒’,就爱把人关在衙里给人讲大道理。敌人都打家门口了还在那上课呢(《后汉书·张奂传》)。”
如果没有那些看着他们长大,和他们一起长大,还有他们看着长大,却死的仿佛毫无意义的人,或许能是真的吧。张杨:“可惜张奂后来再没回过河套,他连凉州都不敢回,死后都不敢回,埋都只敢草草埋。”
“张奂为人清廉俭朴,反对厚葬。”
“是,他忠君爱国,他仁义之师,他道德楷模,他不与阉狗同流合污,他名垂青史。但这和他埋都不敢埋回凉州没有任何关系。”
张奂明明知道,羌人叛而复叛从来不是因为羌人未受教化不知忠孝节义。鲜卑从忠于汉室到决绝的弃汉,也从来不因为檀石槐突然起了雄心壮志长了狼子野心。但张奂就是要讲他的大道理,和每个人都讲。
讲到最后讲的他自己都信了。
簿曹一声叹息软下口气:“知道你们边军一直不服气,但不管鲜卑还是羌,一直打下去,除了变成永远无法弥合的民族仇杀,没有任何益处。”
“胡人可以恨汉人,朝廷却不许汉人恨胡人的那种益处?”张杨一声轻笑,“这话你留着和奉先说去,你看他打不死你。”
簿曹对张杨露出嘲笑:“一个打了二十年烂仗却没留下任何击杀记录的飞将?你们老吕比你明白事理。”
张杨:“……”
簿曹终于挣脱张杨,捂着鼻子一溜烟跑掉。
张杨也讨厌所有晋阳人!但还是闻了闻自己,确定只是马味,就接着去厨房叫人煮醒酒汤。
一个合格的大汉官员,不需要领导把所有事情一一给你交代清楚,你得学会自己看着办。
但愿吕布不会把丁原喝死。
吕布没把丁原喝死,一个时辰不到就架着手软脚软话都说不清的丁原出来了。他越过伸着胳膊的兵曹,把人交给站着打盹的张辽。
张辽迷迷糊糊接过丁原。
张杨也赶紧喊人拎着醒酒汤跟张辽走,然后客客气气送走张牙舞爪的兵曹。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吕布和张杨。
吕布看着月亮发了一会呆,抬脚往外走。
“你干嘛去。”
“喝这么多你不撒尿。”
“哦。”张杨叫仆役进屋收拾剩菜,陪着吕布放水出来,发现某人有些晃悠,“有醒酒汤。”
“不用。”吕布一条直线走回房间:“没喝多少。”
张杨直接把手里的碗怼在吕布嘴边:“你确定?丁原那酒浓,喝多了第二天头疼。”
“无所谓,我现在是主薄了,账本子又不会跑,头疼我就歇着呗。”
张杨:“……”
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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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
吕布:“……”
张杨:“你刚刚说甚?”
“主薄,我现在是主薄。”吕布接过醒酒汤,“管理刺史府一切往来文书印鉴,监督并州所有郡县的钱粮税役,簿曹和计吏也归我管。”
“不是?”张杨有些蒙。吕布——主薄?主薄——吕布?!
“对,没有别驾,没有治中(别驾从事:副刺史,总录众事参与军政人事,刺史不在他老大。治中从事:第二佐官,主众曹文书,掌选举与行政庶务),更不会有司马(带兵打仗的从事)。”
“我以为……”
“他担心我留在军中会架空他军权,我顾虑他给大家伙画大饼,掌握部队以后不认账。军法严苛,有人立了军令状跟放屁一样,有人进门先迈左脚被斩——军法的本质就是没有任何借口,一切服从上级命令。所以经过磋商,我暂时不走,但以后不再领兵。他给我主薄的职位(机要秘书)代行治中。”
“你同意?”
“一来他能用我参赞军事,我也怕他一个仪仗队出来的不会打仗。兖州人打起仗来可不会顾及并州人的死活。二来府库钱粮皆过我手。”
“钱粮?”
“既然不是丁原自作主张,一切费用理应朝廷负责。”
啊,当年朔方也给了钱的,不过没有全数落到该拿的人手里罢了:“你和丁原不是准备越过晋阳吧。你清醒一点啊,太原不是你五原,钱粮从他们这里路过……”
吕布喝掉醒酒汤:“丁原是刺史,监郡钦差御史,只要没有诏书昭告天下,刺史不是御史了,刺史的职权就还是巡查地方、检举不法。我虽然只是个主薄,但我不是丁原私人请的主薄,我是并州刺史部的主薄。”
张杨:“……”
吕布:“不想被我找茬查账告黑状,就老老实实配合我工作。丁原上面有人,他出面和晋阳去谈,真没必要从百姓身上士卒嘴里扣那三瓜两枣。我下边有人,留出一切所需,上下一致做好账,找朝廷多要一些便是。”
张杨:“……”
“朝廷的钱咱不用也让他们糟践了。”
张杨:“……”
“都有钱建新军了,再说没钱管边军,朝廷张不开这个嘴。”
“行吧。”张杨,“之后呢?”
“什么之后?”
“五原边军之后的去处。”
“这不是丁原能做主的。”吕布放下醒酒汤。
“他就真没再和你说点别的?比如。”张杨看看吕布,看看醒酒汤,试探的吐出两个字,“洛阳。”
“丁原没喝到那。”吕布回看张杨:“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丁原一个刺史可以做主的。没有圣旨,没有军令,我五原边军说出花来也还是边防卫戍部队。在并州境内,刺史有权根据需要,暂时调动、协调使用,地方部队。但出并州?还去洛阳?”
“……”
“我问你,张稚叔,边军什么时候可以无诏进京了?边军什么时候能无诏进京了?”
无诏进京,又叫谋逆。
丁原终于打发走了吵吵嚷嚷的张辽和兵曹,换掉被张辽强喂醒酒汤溅湿的衣裳,躺在床上,依旧想不到该如何回答吕布的问题,甚至不敢劝。
因为即便有诏,印鉴兵符全都对得上,还能是矫诏。即便是真诏,高高在上的天之子也可以一推六二五的宣布那就是矫诏。只要矫诏之人去死,并不影响帝王信誉。
但上一次,张奂宁可自认了“矫诏”,也没能让皇帝杀掉曹节。
不过今晚不算失败?
吕布终究接受了那份容易犯错的工作,无法胜任的,或许也没那么无法胜任,但同样容易里外不是人的工作。
一个主薄,对士卒再有影响力,也已经不是一个都尉对自己的部队下令。
“哎。”丁原揉揉脸,掀起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展开信纸,挑灯磨墨。
17. 第 17 章
17
困难不是没能力自己解决,可领导看不到你的难处,自然也不会记得你的辛劳。成果固然只是阶段性的成果,可一股脑把事情干完了,你就无法得到上级的帮助,你就欠不到上级。你什么都不欠,你让上级如何相信你会“报恩”。
所以想要一直有人提携,就要牢记“勤请示,多汇报”。
洛阳,大将军府。
收到丁原密信的何进同样松下一口气。
私兵团练加上州牧,这天下要乱,谁看不出来。可再控制不住也得做点什么。
比如,朝廷允许地方招募武装的同时在洛阳外面增加了八关都尉(函谷,广城、伊阙、大谷、辗辕、旋门、小平津、孟津),并且常备化。
比如,到今年,地方依旧以各种理由不愿解散“义兵”甚至给了编制。
那朝廷就画出一条线,命令各个州郡的督邮(地方纪检)去确认(淘汰)那些在黄巾之乱中以军功为名为官为吏的私人武装。
鬼知道这些都是谁的人,是真有“军功”还是自己造的(刘备鞭打督邮就因为这事。说好了拉队伍打黄巾给编制,结果钱花了命拼了军功立了,朝廷转头不认账了,一点补偿都没有,想行贿求个通融都不行,给刘备气的)。
又比如,州牧。
幽州刺史郭勋,凉州刺史耿鄙,加上今年的并州刺史张懿,益州(巴蜀,四川)刺史郤xi俭。
四个死于非命的刺史加上一堆不然死于非命不然弃官而走不然跟着造反的太守。皇帝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全面改刺为牧(西汉亡国前改过一回)。
那就接着画出一条线。
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都干过宗正(九卿,宗室担任,皇室宗族事务总管)。不是什么人都配做州牧的(金刀之谶:幽州和蜀,都是能割据的好地方,你俩去备份一下,咱亡也得亡在另一个刘姓手里。汉献帝没死刘备就登基称帝的正当性在于姓刘,和刘协死活无关)。
加上豫州牧黄琬(陈蕃,李膺的政治伙伴,因党锢永不录用,黄巾后起复,由太尉杨赐举荐。杨赐,弘农杨氏,汉灵帝老师之一,185年死于司空任,谥号文烈,鸡肋杨修的祖父。黄琬是何颙之友。何颙是陈蕃,李膺,袁绍之友。王允杀董卓有黄琬和何颙一份。黄琬之前的豫州刺史是王允,去年被张让弄下去的)。
中原是底线,豫州反了就都别玩了(与兖州、徐州、扬州、荆州、司隶等州相邻)。
然后并州。
必须把关内关外赶紧分开,尽快把与中央日渐疏远的边军调离原地。在他们也成为谁的私兵前(北魏不信邪,六镇起义,成就了镇守晋阳的尔朱荣和他的皇帝小弟们)。
雁门关内外算上南匈奴和鲜卑,带上休屠和凉州叛军(后称关陇胡汉军事集团),回头把太原一占,汾河口一关,等中原打烂了再出来,或者直接从太原起兵。
这还不如幽州冀州顺着太行山往洛阳冲。
并州就不能给他们并一块(冯玉祥+阎锡山+延安。延安也是并州:1935年10月红军到达陕北结束长征。1936年2月由陕北渡过黄河东征山西,打通汾河谷地,就白波黄巾起义地,写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
“啧,这位吕都尉,不会真是谁家留在五原的暗子吧。”
“不重要。他一没假装自己辖区有黄巾,大肆招揽私兵安排人员占据基层;二没为了军功任由鲜卑南下养寇自重。只是利用职务之便参与了一下由西向东的军马贸易,是个难得的老实人。”
灯光摇曳处,一位青衣文士编撰着一张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在不远的将来都会是皇子辩的忠实追随者:“可惜。”
“怎么又把吕布划掉了。”何进不明白,“既然没有任何不忠的倾向。”
“因为他是飞将。”
“飞将不更说明?”
“非常优秀的边将。但此人绝对不可重用。”
“为啥。”
文士抬抬眼皮,与何进对视,起身在墙角一顿找,然后扔出一卷书简:“从后往前翻,《太史公书·李将军列传》最后一句,念。”
“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李是瓜田李下的李,桃是摘桃子的桃。
文士振振衣袖重新坐下:“托太史公的福,世人对李广如何战败被俘迷路矢期如数家珍。但你若问汉之名将,卫霍之后总有飞将军。”
“因为他活得足够久。”久到从文帝时就已经是五官署的中郎(600石)兼武骑常侍(800石),景帝间就已然做了七任太守(上谷、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武帝收复阴山前的幽并凉全部边郡)。
久到身为骑兵将领,一辈子打足了四十年烂仗居然不是战死。
久到和他的倒霉上司周亚夫(细柳营,士卒只认军纪不认皇帝仪仗,陪葬纸盔甲准备死后谋反那位)一样,又一次弄到整个北疆到处是战友和后辈。
“还因为,他从未因为边境失守被朝廷处置过。虽然,干了份内的事不值得夸耀。”文士垂眼,“可你我同而为人,总得有个人样。至少从我嘴里,你永远听不到半句调侃、嘲笑、诽谤乃至辱没戍边将士的话——戍边者真若无能,后来者莫说居上,先想想自己如何活到长大成人吧。”
“……”
“几乎每一次,在前线,都有人一旦接敌,便悍不畏死地发起冲锋,以少去击多。敌军退便退了,不退也能准确揭露敌方数量、行军路线、战略意图,也能扰乱敌方攻势为后方争取更多时间撤离百姓、组织防御、控制损失、设置包围、展开反击(战略武装侦查)。你再也不必担心半夜睡着觉,突然得报,神出鬼没的胡人不知何时摸到了家门口。你打的永远都是有准备的仗。”
“……”
“在己方兵力不足,财政崩溃,天灾频发,各处起义,朝廷无暇北顾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经济的做法。”
何进听出来了:“你在埋怨丁原动了阴山守军。”
“并未,因为大汉确实没能力应对并州的再一次割据。而把羌胡赶出河套,只需财政好转。”没人质疑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只是提醒您,长城脚下的巡边骑兵拿不到军功,不意味着他们什么都没做。”
“……”
“三百零七年前想不通,三百零七年后,你猜他们想明白了没有:凭什么自己事没少做,人没少死,却鲜有军功。”
什么是功?有功的人说了不算,记功的人说了也不算。在抱怨自己为何徒劳无功之前,请先扪心自问一下:
你是谁?
你为了谁?
这深刻的代表着你到底忠于谁。
“不失守”不值得帝王专门对你施恩。“不失守”是每一个边军应该做到的基本职责。
至于不失守但造成损失,不失守打回去从而造成损失,不失守没有造成损失却没打回去,不失守打回去打赢了还是造成损失……没有一字字如秦法那般写入条文的东西,就要看你和上头关系好不好了。
很明显,边军远离中央:“他们知道。”
“知道但做。他们为什么至今仍在做。”
“……”
“戍边将士不是只有李广,大家尊重的不是区区一个李广。”文士拉平嘴角,“飞将从来都是一群人,本来该是一大群人。但现在提起飞将,大家首先想到的却是五原这位。”
何进:“一个严格意义上,只有二百石的五原塞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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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遂,边张也只是凉州刺史的兵曹从事。”文士再次强调,“正常的大汉官员治理的不该是自己的家乡,正常的大汉将士守卫的也不该是自己的土地,只能是大汉领土。”
家乡、土地与领土,之于百姓,毋庸置疑是同一件事。之于朝廷,还真未必。何进讨厌这种结论,可这就是事实。
在地方做官,除去维持帝国的统治,发水了、地震了、瘟疫了,旱灾蝗灾了,也要第一时间去第一线维持秩序组织救援。
中央派遣的流官会首先考虑朝政大局,会顾及自己仕途,该牺牲地方利益,百姓生计的时候那就牺牲,能做到账面上好看就已经是好官。只要他们身边没摆着一个站位相反的让百姓看见。
百姓更应该信任的是只说官话的太守,远在驻地的刺史,你不缴税不服役就会突然出现的朝廷,以及神话传说中犹如天助的将相帝王。
而不是出了事永远冲在你前头,为你遮风挡雨救你小命的隔壁家的小谁:“你之前说了,他不是……”
“并州吏员对吕布人际关系的描述固然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一个在五原这种地方这些年,还能和谁都没关系的人,绝对有条件随时和人有关系。能与阴山守军产生交集的人物实在太多了。”
文士指指墙角如山般的档案,“丁原如此果断向地方低头,也来信劝您向地方低头,不正是听懂了并州的威胁?”
“……”
“就如丁原,初至洛阳,自称兖州丁氏。加入羽林卫,就变成还认得几个族中长辈的支脉。待你与这位丁家子弟相交,丁氏就再没否认过丁原的出身。等你做了大将军,丁原已是丁家名正言顺的族人子弟,即便他依旧无法证明他的丁和丁氏是一个丁(前光禄勋现司空丁宫,和曹操原配丁夫人都是徐州沛县丁氏。兖州丁氏-泰山郡南城县和他们一家,就隔着条泗水。统称谯沛丁氏,郡望陈留。夏侯、曹、丁三姓世代联姻)。你当初帮助提拔丁原,而不是其他人,不正是看重了他姓丁?”
何进无言以对,《孙子兵法·势之一篇》博大精深:“幽州有人管了,并州大概率不会反了。凉州?”
“凉州没救了。”
“……”何进。
“朝廷无力应对并州再一次割据,就能应对凉州的?找机会谈吧。”文士说完站起身,施施然往外走,“比起‘失土’,大将军更该关注眼前。”
“……,好。”何进把人礼送出门,开始给丁原回信。
“刚刚陈主簿说。”一个少年默默凑在何进身后看他写信,“那位飞将不可重用。”
何进抬头一看,是他的大外甥刘辩:“一个明明有机会离开吃力不讨好的五原,有机会为自己制造出足够晋升的军功,却一样没有做,多卖几匹马也不忘交税的边将。和一群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实则私相授受,连朝廷法度都不屑遵守者比,究竟谁更值得信赖。”
刘辩点头:“也可能所图甚大。”
但也有概率真的傻。何进没好意思说出心里话:“飞鸟尽良弓藏,来年弓修修还能用。卸了磨你不能着急杀驴,这年头,有头乐意拉磨的驴挺不容易。”
“……”
“所以庙算之语可信,又不能尽信。在提纲挈领规划布局时可信,真做事可千万别全信。”
刘辩对何进皱眉:“您曾说过,陈主薄人品端方,很有能力。”
“嗯,没错。但你把丁原一个人扔并州,他能在不到六十天的时间里,抽丝剥茧,辗转腾挪,找出并州各方势力的共同利益和底线,各个击破的同时,又分别联合在一起,不费一兵一卒摆平一州兵乱,顺利实现所有既定目标,且没搞出更大的乱子让朝廷难堪。而把陈琳扔并州?你信不信,他能给你三天之内死于流寇。”
18. 第 18 章
18
“不至于。”
“至于。”死于流寇算他牺牲,死于疫病、翻船活该倒霉。激起民愤被乱刀砍死就看他后人文章写的好不好了。更缺德点让他通敌。何进撇撇嘴:“我都猜得出来陈琳会怎么干。”
“怎么干?”
“他会先写一篇声情并茂文采飞扬有理有据的文章发给并州各处,首先占据礼法和道德的大义。你和他一致,你就是好人,你不按照他的来,你就是坏人。反正他是名士,他有本事把文章流传天下让你即刻臭大街。”
“……”
“他若发挥好了,还能让文章千年万年的被人捧为圭臬,被所有后辈学子全文背诵,甚至记录在案作为信史。你要不想死几千年了还臭大街,要不然也写篇流传千古的文章骂死他,要不然就干脆点弄死他。”
刘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乃王道。”
何进:“真论人多,张角和黄巾才是得道者。”
刘辩:“……”
“所以本朝一贯喜欢提拔大儒为帅,领大军拿大功。因为儒……你要有这个意识:不是所有人都如儒一般,害怕做反派当坏人的。北疆那群老革可不好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很清楚,人活一世,总有些比名誉更值得珍重的东西。”
刘辩沉默片刻,拿起《李将军列传》:“譬如太史公?”
“恰相反,没有比太史公更文人的文人了。他绘声绘色写下了那些道听途说,写的他亲眼看见了一样。但真正做过事的人都知道,一个事件,从不单单是那时、那地、那几个人干了什么事说了哪些话脸上什么表情,而是来龙与去脉,前因与后果。”
何进帮刘辩卷好书简:“一个年轻的帝王,确实需要培养只属于自己的卫霍,不需要根深蒂固的碍事老将。但你在砍树刨根前,请先确定你欣欣向荣的小树苗已经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承重架梁。”
“……”
“你的君父让你长在民间(刘辩在宫外跟道人史子眇长大的,大明二龙不相见如是),让你能看到宫墙里看不到的东西。”何进拍拍他的未来帝王,“陛下给你起名叫‘辩’。”
刘辩坐下,安静拿起陈琳留给他的名单,翻看着那些人的履历,无声背诵。
陈主薄希望他能表现出知人善任。而所谓上位者的知人善任,不过是比下边的人看到的全,掌握得多。
何进也接着给丁原回信。絮絮叨叨一大堆写完,放进匣子打上印鉴叫人送走。
又三天,收到何进回信的丁原再一次带着张辽拎着菜抱着酒找吕布。
接触吕布前,他在并州已经喝过不下十场,场场都是他灌人,他不觉着自己酒量差。可他真是想不到,这河套的并州人他喝起酒来不吃菜啊:
“奉先、奉先,好消息,大好消息,朝廷的钱批下来了,大将军还给咱凑了个整。”
吕布看着张辽摆菜,滤酒,退出,关门。看着丁原献宝一样对他炫耀来自大将军的亲笔书信。也不枉费这几天一直陪着丁原喝。
喝酒他很乐意,隔天不喝就心里痒痒。可兖州人喝酒他偏偏不好好喝,一点也不知道享受人间难得的悠闲快乐,只把喝酒当手段:“嗯。”
听到吕布的冷淡回应,丁原也不卖关子:“既然五原对这次撤编有疑虑……”
“去太原?”
“太原真不行,太原的地都有主,朝廷不能为了安置边民去抢别人地。雁门关外,你们自便,你比我清楚,关里真没地。”丁原为吕布斟酒,“也不必如朔方上郡西河般正式迁移,有疑虑就先往东边南边搬搬。反正朔方人刚到五原时,也没耽误朔方的地被种?”
吕布拒绝和丁原讨论不再被官方保护的土地究竟需不需要交税:“妇孺能走就行。朝廷要的不就是百姓主动搬迁,变相的空室清野。”
丁原不想和吕布讨论收缩边防到底是一退再退还是用空间换时间:“至于被裁撤的边军。”
“说。”
“自去岁年尾,执金吾甄举迁太仆(九卿,管马政),执金吾至今空置。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后汉书·皇后纪》,刘秀曰:)。执金吾负责洛阳治安,除非敌人打到洛阳,金吾卫不必出战。从建都起,还没人打进洛阳。但现在,朝廷需要金吾卫出战。”
“……,理解,用进废退。”
丁原露出微笑:“大将军让我与你说——没有圣旨,没有军令,边军不能无诏入京,但六郡良家子,有为朝廷服役的义务(对优秀兵源地的优秀兵源和烈士子女的征兵提干优惠政策),可以是在边境(戍卒),也能是去洛阳(更卒。西汉全民兵役制,东汉名义上有,实际变成代役税)。
吕布听完也笑了:“但我五原不在六郡内。六郡良家子是凉州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并州的西河、上郡。”
“嗨,那都哪辈子的六郡了。没有犯罪记录、有田有屋、交得起税、养得起马、置办得起盔甲军械的男丁,无疑皆是良家子(汉承秦制,关内侯以下十八级,最低的公士岁俸50石,田1顷,宅1处仆人1个。拥有皇帝亲赐的土地和爵位,持有武器铠甲养军马,有义务为国家征战……是长城骑士团的骑士老爷)。”
“可朔方、五原、云中确实无甚人才可供备选。多少年了,别说三公九卿太守将军,你帮我想想,哪位孝廉籍贯河套?”吕布继续微笑:“也对,高祖征伐天下时无我,光武重整河山时亦无我。”
丁原咂嘴:“武帝收复河套后,赐军田与有功将士,迁尔驻屯。光武接收河套后,亦赐功田与将士们耕战(刘秀废除了关内侯以下所有爵位只给土地和赏钱,于是这帮人就变成了容克地主),何来的无尔?”
吕布不想说话。说什么?说内地大儒这些年都快把河套说成羌胡地了。
还是说何进不该在他们已经习惯被所谓“中原”无视、排斥后,又突然给了他们一个如此平等的待遇。平等到他都不敢拒绝。
阻人前程真要结仇的。
丁原终于等到了吕布的松懈:“总之,如果在此期间没有别的事情,等我回京,大概率会被升迁执金吾。由我自五原边军选八百精锐,替换金吾卫。你知道的,当一个职位不辛苦,够体面,没风险,有身份有本事的看不上,就会被塞满吃不得苦又受宠的庶子幼子侄子外甥便宜小舅子。洛阳最不缺的就是皇亲国戚,高官亲眷。”
“明白,异地用兵干扰少。挑剩下的呢。”
“可能会增加辅兵编制?既然要转成作战部队。或者羽林卫,北军五校,大将军府。等新军成立,会有很多缺口,不只你们,现在到处去招兵(比如刚打完督邮的刘备,正在准备和何进下属都尉毌丘毅guanqiu·yi去扬州刺史部丹阳郡招兵,陶谦后来赠刘备4000丹阳兵的丹阳)。”
“……”
“再往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行,那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来吧。”
“嗯?哦,好。”丁原被吕布拉住往外走。他看着吕布努力想表现出“我很高兴”,但明显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手毛都在叫嚣“老子气不顺”:“那个,奉先啊。”
“你放心,我现在是主薄,只管给下边分钱。军中事,你不是已经派张杨和军曹去找高顺了?”
“我不是……”
“既然大将军如你所说,只要把事情做好,他就能要钱给钱要待遇给待遇,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不是,我是说……”
“有机会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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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没亏了大家伙,五原凭什么不能撤。我说是十二三岁就上战场,也不过帮着前辈们跑跑腿,放放哨,他们撑死允许我躲在后面射几箭。真轮到我带头冲锋以命相搏了,我都二十了,成婚都两年了,儿子都一岁了。可你看,到我这,我允许很多还没张辽大,连女人手都没碰过的小孩,一个一个的成为几战生还的老兵。”
丁原很遗憾,遗憾这几天不该一有空就找吕布喝。男人们凑一起喝酒的次数多了以后吧:“我是说,你要不要先听听,大将军对你的安排。”
“我无所谓。”吕布如今真无所谓。既然朝廷铁了心的觉着长城是累赘,铁了心的觉着河套是可以被扔出去的筹码……既然阴山在你老刘家眼里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
那我一个姓吕的又何必替你老刘家着急惋惜?替你老刘家遗憾难过?我死这你老刘家也不会帮我养老婆孩子。
没准等我哪天年老体衰,赶上流年不利,真输一回,死这了,还要被你家里的皇亲国戚并一群捧臭脚的小人嘲笑。
你看!吕布根本不会打仗,他怎么能会打仗?挡几个胡人都能输都会死。他之前一直没输没死不过是运气好。谁知道他那个飞将的飞是不是逃跑如飞的飞呢哈哈哈。
毕竟骑兵惯会跑。
在他们眼里,就连飞将军当年都是出了名的不会打仗,出了名的会逃跑,出了名的能力不行还硬要上。
也许大概确实是我能力不足吧。
可谁让你们那些能力足,本事大的都不来呢?谁让五原就剩下了一个无能的我呢?
我本来就是家人朋友乡亲们都在这,走不开,逃不掉,不得不。
但现在我的家人朋友乡亲们可以走了,我还守什么守?
我就不配替你姓刘的死这!我全家不配!我祖宗十八代不配!河套所有的汉军百姓都不配!包括倒了八辈子血霉非要死乞百赖做汉人的南匈奴:
“只要不用守长城,我真的哪都行。”
丁原挺想安慰一下吕布,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反身为吕布倒酒,倒满:
“至于户籍,偷把你一家三口落户太原简单,但你在并州太显眼。你是知道晋阳这群谁家小谁的,户籍的口子不能开,只要朝廷敢破一次例,后面就是无数次的寻前例。”
“懂,张奂把他一房人调出敦煌,都得用爵位换。”吕布不强求。自安帝(94-125年)起,大汉就频繁的干旱地震发水瘟疫打仗,朝廷一边从国库往外掏银子,一边又渐渐收不上来税。
此消彼长直到闹黄巾:“总不能连编户齐民(国家主权之税权和役权)都下放给地方。地方临时募兵,不遣散归不遣散,至少是出钱买人卖命,不是几个乡绅便敢强拉人头征兵。毕竟到处烽烟四起杀人越货者称雄,朝廷无力平叛还不许人家提刀自保么。”
“吕主薄!”
“其实重回春秋之盛况也没哪里不好。”
“吕奉先!”
“到那时,没准还能冒出来个齐桓公再提一回‘尊王攘夷’,诸侯奉汉如奉周,不内斗,先各自往外打。都挤在中原干嘛,外面那么大的地,又不是打不下来。”
“奉先!”
“最差嘛,齐宋晋秦楚,齐楚燕赵韩魏秦,也就乱了四百多年吧。”
丁原甚想缝住吕布这张嘴:“但洛阳你去得,洛阳官员自然长居洛阳。只是为了大家好,依旧是文职。不过大将军说,让一位如此优秀的边将做文职相当浪费,幸好执金吾下属有一个不带兵,却十分需要熟稔军事的职位,六百石。你从刺史府四百石主薄的位置上跟我一起因功升跃并不突兀。这次调遣迁民足够记你一功。”
吕布没理由对一个六百石的肥缺不满意,可一旦真的接受……
19. 第 19 章
19
“给句痛快话,直说你去不去。”丁原知道怎么帮人下定决心。
吕布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那什么,你那个看仓库的活。”
“武库令,六百石。”
“不用给买官钱吧。”
“不用,没有找仓令和库令要买官钱的,那不等着库房着火呢。”
“啊,武库比粮仓耐烧。”
丁原:“……,仓令与库令,向来只安排自己人,信得过的自己人。”
吕布:“比如梁冀和他老婆孙寿的共用男宠,太仓令秦宫?”
“……”丁原,“叛乱者起兵,必先夺取粮仓和武库。不管是我还是大将军都相信,没有任何叛军能从一个飞将手里轻易拿下武库。而守下武库的军功,可比你戍边几个二十年都要大啦,大到足够封侯。你看,这职位多重要。”
“勤王护驾和清君侧历来都是边军进京,沦落到现开武库确实该叫叛乱。”
丁原:“……,好多朝廷重臣早年都做过武库令。”
“我怎么记着就杜钦干过(霍光集团核心成员杜延年次子,天人感应论的鼓吹者,《资治通鉴》说王莽篡汉客观上由他而起,他为王莽的符命祥瑞提供了理论支持。天人感应:天与人尤其是君主相互感应;君主行为的善恶会通过天象显现。祥瑞褒奖善政,灾异警示失德。反之人间治乱也会影响天象。是汉代君权神授与德治的理论核心,由董仲舒首先拿到台面上)。而且杜钦是瞎了一只眼,不好出门见人。怎么?我就这么拿不出手。”
“杜钦是大将军府的武库令(在外甥淳于长和侄子王莽间选了王莽做政治继承人的王凤)。”
“不都是看仓库。”
丁原:“总之,各郡各县都有专门存放军械的武库。五原这种边郡都不许士卒拿着军械招……”
“许。”
“都不许士卒拿着重型军械招摇过市,何况洛阳。你再想,执金吾说管京畿治安,但日常缉盗防火是洛阳令,事大了有河南尹和司隶校尉,事更大了北军禁军御林军。可执金吾却依旧是九卿,实打实的实权重臣,凭啥?就凭武库还在执金吾手里。”
“……”
“确实看仓库没意思。可这毕竟是洛阳的武库。除了大将军府和长安,别地武库令哪还有六百石的,刺史才六百石。而且因为需要值守,有官舍,就在武库旁边皇城根底下。洛阳的房子可不好买,多少人在洛阳一辈子租房住。租也挺贵,又近又好的有钱都租不到。”
“……”
“人得知足,尤其像咱们这样的。”
依孔夫子的理论,圣人以下,总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每个人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主要是仆人不要妄想翻身作了主人,主人则要以身作则做个好主人,就能天下太平不起纷争(古典封建时代按阶级分权,权责对等,权利越大责任越大。不要求工资三千的干三万的活,以此证明人生来不平等)。
【孔孟庄老墨等先秦意识形态,皆是反映古典封建时代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上层建筑。读的时候注意分辨是先秦版还是后面各个时代的修正版,包括注释者的时代,不然容易左右脑互博。有些注释本身就左右脑互搏。】
孔夫子说得对,真若人人自觉遵守,也不是不行。
做良民要交税服役应对各路官老爷,做仆人就只需要伺候自家主人。遇到个好伺候的说不好哪个更轻松。
可究竟谁是主人,谁做仆人?
凭什么你做主人,我是仆人。
就因为这江山你的祖宗打下来的,不是我的祖宗打下来的?
吕布总觉着这事哪里不对。但总归江山是人家的不是你家的。
那么身为一个外姓人,既然你出生时没有天降异象,奔四十了还一事无成,你就得承认,你不过是个平凡而庸碌的普通人。
身为一个平庸普通人,你就得有点平庸普通人的追求……吕布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不是该问问何大将军喜欢什么了。他喜欢马么?
“其实也不是不能安排你去别处。“丁原为吕布倒酒,倒满,“但明明该人家升,突然把你塞过去,恐怕你会得罪人。洛阳那种地方能不得罪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你真不如帮我看仓库。这样,你的上级就一个我,咱们也算熟人了。”
“……”
“总不能入京还委屈你给我当主薄。既然上面许诺把你级别提上去,干嘛不?你先跟我干三年,回头咱也去三署衙混个资历。”
“……”吕布发现,或许他可以先问问丁原喜不喜欢马。
“奉先老弟?”
吕布喝酒,倒酒,喝酒,再倒酒,然后高高举起,一条直线浇在地上:“说完了吧,说完咱们抓紧时间。”
“啊,啊?”丁原被吕布一把拉出房间,晒着头顶一轮金灿灿的大月亮,“莫急你莫急,这么晚了,明日再干也不急,你的武库令它不长脚。”
“咱们要在天冷前把该走的人都迁走,在鲜卑那边天冷前。”
“啊?哦。菜,菜。”
“张家小子,你处理。”
张辽目送吕布拖走丁原,把一口没吃的下酒菜分给夜班护卫。然后倒出一碗酒,喝一口,同样一条直线浇在地上。
十九岁的张辽首次目睹吕布这样喝,难免感叹连吕布也会找借口逃酒。
毕竟上辈子从开始谈,到谈崩,到谈明白,一直是在刺史府的各场酒宴上。一群人,包括张杨都在灌吕布一个。
但享年五十三岁,后半辈子从未真正离开战场的张辽明白。
吕布确实单纯祭奠,祭奠所有死在塞北、阴山、河套的亡灵。也祭奠抗住了丁原的示好,却扛不住何进利诱的自己。
吕布代表所有五原军民,选择了一份仔细想想实在没有损害任何人,对自身也全无坏处的前程。用家乡。
只是如果吕布今日就此死去,他该如何与被皑皑白雪砺砺黄沙掩埋的战友们解释?
比大家多活了这么多年的吕奉先,从军以后的第一次因功升迁将会是主薄做得好。第二次因功升迁甚至因功封侯,没准会是做了一回好库管。
不过吕布今日没死,后面种种将来压根不会发生。是皇帝只来得及对蹇硕一人说出遗言便暴毙,是何进莫名其妙一个人跑进皇宫又莫名其妙被阉党砍下脑袋。
这对郎舅生前为这个荒谬帝国所做的最后努力,对于自以为真正执掌帝国的人们来说,从来都是个屁。
虽然从后往前看,居然是个好屁。
卖官鬻爵大兴土木吃喝玩乐半辈子的皇帝,临死前令人震惊的掏出了国库都掏不起的,足够装备八个校尉师团的军费。
不必说服朝堂上任何一人,皇帝自己说了算的一笔巨款,只用来做一件事,扩张中央军编制,增加中央军兵力。
要知道作为中央常备军,北军五校也只有区区五校(校尉比2000石,除了长水校尉统领的匈奴乌桓胡骑人数略多。其他几校都是甲700,吏百余,加上校尉的亲卫营,每校平均算1000),满编五千人。
成立新军并未裁撤旧军。
无才无能不听劝的何进,被史官记录为大汉帝国灭亡的祸首,连曹丞相都说,不过是个“沐猴而冠带,智小而谋疆”的蠢货。
可就这么一个公认的蠢货,从刘辩出生那年被提拔到河南尹(掌洛阳周边二十一县民政)开始,到皇帝死,到他死,都一直牢牢控制着北军五校,八关都尉,包括羽林卫,金吾卫等洛阳大部分军队。
不然也不必死于刺杀。
并且事实上,在没有遗诏,在所有朝臣史官异口同声说死皇帝确实属意刘协的情况下,成功将刘辩推上皇位。
其实只要皇帝晚死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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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新军真正训练成军,成为皇帝心目中那支独属于皇帝个人的新禁军,他爱立谁立谁。或者何进一直活着……
张辽瞬间掐灭了思考,开始给张杨和高顺写信汇报晋阳的最新情况,顺便联络一下感情。他这辈子啊,好不容易长了双后眼,干嘛不一开始就做个聪明人?
聪明人才不会试图挽救这个该死的大汉。聪明人只说匡扶汉室。
并州,五原郡,五原塞。
自背账册的带回了吕布的信,高顺就等着兵曹与某位张姓从事过来和他讨论他的具体安置。
他顺利见到了兵曹和某张姓从事,并没有太过强硬的挣扎。如果吕布确定不造反,他们也就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不接受朝廷钦差的命令,在没有太守上任的情况下。
所以,现在看了吕布并张辽的第二封信,高顺更不会有多余动作。
太原不行,那就雁门。种地嘛,哪块土上不长庄稼,雁门关外也是好地(忻定盆地)。最重要的是,那里的汉人足够的多,是汉人足够的多。等哪天真打不过了,他们也能往关里跑了。
至于跟着丁原去洛阳?
听了半辈子洛阳多繁华,百姓日子过的比关外多好多精细,总该去洛阳亲眼看看:“哈哈。”
“哈哈。”一起笑的是兵曹。他是丁原的同乡,也是高顺的同乡。
他一直劝高顺喝酒,不喝酒怎么攀交情,不攀交情怎么说话,不说话又如何帮丁原确定这高顺的真实想法:“冷不丁的,笑啥咧你?我跟你说啊,酒真的是个好东西。”
“见谅见谅。您吃肉,趁热吃。信我,我们河套的羊比内郡的好吃多啦,不膻不腥,又肥又鲜。酒也是极好的,这可是吕主薄,哈哈,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珍藏。”
火光啵啵,依旧是一个灶头一锅羊,几根小菜和邦邦硬的饼。高顺对兵曹持续热情。然后好奇张杨为什么听到“吕主薄”三个字能不笑。
一身青衣广袖正襟危坐缩在班房朝九晚五的吕布哦。
再想到将来或许有一天,真有人想开了,带着偷偷养的三千死士夺武库抢装备。好不容易打败禁军冲到武库,武库门口却站着那么大一只吕布。
吕布手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近战,你够呛打得过他,远攻,你还没走进射程呢,他那边就一箭一个两箭一串。武库不缺矢。再拉两排盾牌一行弩,列个阵,真是谁冒头谁死。
这样也好,这样便好。
他们老吕好不容易活这么大岁数,先别管大汉日后如何,能想着让人带老婆孩子去洛阳过几天舒服日子,这何进就算好人。六百石的家眷在洛阳也能有点身份了。
其实依吕布的性子,这官也不是非做不可,但身份啊。
张杨见高顺一直看他不说话,兵曹也闭嘴瞪他,他又能说什么。
丁原把他们派过来,是让他们给高顺做工作,结果羊没吃完腿,后面信就来了。你瞅瞅高顺看完信那笑模样。他看完信都直恨自己不是五原军。
于是。
兵曹:“……”
张杨:“……”
高顺:“怎么不吃了,韭菜花不够味?”
张杨:“……”
兵曹:“……”
高顺:“那尝尝我腌的滴溜(地环、甘露、螺丝菜),味和别处不一样。”
张杨:嚼。
兵曹:“有点酸有点甜,还挺好吃。”
高顺:“回头拿点走。”
兵曹:“好。”
然后三个人吃饱喝足抹抹嘴,各自跑去回信。
兵曹写给丁原,另一封发去洛阳。
张杨写给云中,然后问候丁原、吕布、张辽、簿曹,还有一封发去洛阳。
高顺写给吕布、张辽、丁原,最后把吕布之前留下的信,再一一补上几句,一封送往凉州,一封送去幽州,一封同样发往洛阳。
20. 第 20 章
20
洛阳啊。
论远在洛阳的朝廷如何统治一个地域庞大的帝国。
同一条官道上,因为同一事件,从同一地点,执行不同指令的骑士们,最多两次休整,就能互相看到对方。然后只能当看不见一样,继续并着头,迎着风往前跑。
走官驿或军驿也尴尬。从不同地点出发的邮包,会在差不多时间到达同一地点,然后被固定的人员挨个派发。或者被凑在一堆的,相同或不同的人当面领取。
除非真是八百里加急的紧急军情。可八百里加急,沿途所有人都看得到。
在有心人的眼中,大汉没有秘密。
同时收到来自雁门、九原共计三封信的张辽告别一路向南的烟尘,把一同拿回的,高顺和张杨写给吕布的信放在吕布案上,高顺、张杨写给丁原的信交给丁原。
然后拆开高顺给他的回信。高顺说,赤兔现在和他一起在五原塞,回头去晋阳给吕布骑过去。
拆开张杨的信。张杨说,一切顺利,感谢问候,回程时,他会提醒高顺把赤兔给吕布骑过去。
最后拆开雁门的信。
在五原、晋阳和洛阳已经基本谈妥的情况下,马邑张家终于发现,五原人是不是可以迁移云中或雁门了?文远啊,身在刺史府,你不能不知道,要和大家搞好关系。主动点,别怕花钱(附金银若干)。
人口在任何时候都是财富。可惜上辈子等张辽终于确认,马邑张家已不幸失去先机。
十九岁的张辽不是笨小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比同龄人优秀,他因优秀才能一直得到家族资源的倾斜,长辈们的喜爱,上级与同僚的善待。
这也让他难免染上些少年人的盲目自信。
练武就陷入英雄豪杰的成长故事里,觉着以后做不了卫青霍去病第二,也一定向韩信学习。学文就幻想自己苏秦张仪在世,或者管仲附了身。
而且事实摆在眼前,刺史部新任从事就是比二十年军龄的部都尉级别高。之后去到洛阳见过大将军,他也和张杨同阶同职。
所以上辈子,即便年轻气盛的张文远一再告诫自己:你当不负众望,紧跟领导步伐,争取以后能一起回洛阳,入羽林卫,做天子近臣,娶贵女,封侯,子孙后代永远留在首都。
却神奇的从未真正弯下腰,如今日这般,毫不难为情的为谁站岗、拎包、随叫随到。
十九岁毕竟不是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的张辽很奇怪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觉着,下属为领导服务是“媚上”。因为领导喜欢清高而表现清高,这又何尝不是功利,何尝不是媚上。
倒是故意与吕布疏远。丁原是来收兵权的,他才不要仕途刚刚起步就站错队。还刻意和张杨避嫌。自卢芳归汉,雁门郡就一直在与关外做切割。
雁门人已经做了百年的晋阳附庸,他当然该与刺史府里的晋阳人交好。
殊不知,马邑张家还没资格。
不过这辈子嘛。
完整的参与了所有上辈子参与不到的内部交易。耳朵眼、眼睛里全是上辈子后知后觉甚至从未听过的一手讯息。打定了主意绝不回避,装傻充愣你支都支不走。反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被所有人都当自己人的张文远,回完信,收好钱匣子,看向吕布。
吕布一抬头,又发现张辽用那种特别不对的眼神看着他。
他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是头发又炸毛了还是胡子上粘了饭?难不成他活了近四十岁,突然长了什么面部缺陷老婆都没发觉?
不能吧,他除了眉毛里一块看不见的小伤疤,年纪大了难免额头眼角多几条褶子,一直都很风姿俊朗,花容月貌的。
丁原放下高顺和张杨对他的礼貌致意,浏览兵曹给他的汇报。然后见张辽对吕布傻笑,也没忍住笑。
大汉军中,正规军中,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尤其是骑兵。
好战马一般混过血,肩高。日常骑乘当然有完备的马鞍马镫马奴整套马具。但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一旦被马镫挂住脚不光自己死,还会破坏阵型连累战友(小朋友骑马自古不给马蹬)。
所以好骑兵就该做到连鞍子也没有都不损害战斗力(东吴后期的常胜将军丁奉墓出土的单边马镫陶俑,不能证明汉末才有马镫,毕竟只是一根绳。但能证明汉人骑术退步。没马镫不能上马,在东吴已经是件连匠人都知道的常识)。
反正不能战场上你上个马还得有人跟着推,逃跑时捡只光板马结果不会骑(现在边防连第一课也是先学无镫上马。游客在景区休闲请务必使用安全马镫)。羽林卫更是皇家的排面,张杨那种擦着淘汰线的,不找对人,花了钱也进不去。
于是见惯了高个子的丁原知道吕布高些,不稀奇,宽些,谁着甲都宽。可一旦不着甲,坐在比张杨还矮的簿曹和一群瘦瘦条条的计吏中间,就……
挺占地的。
吕布突然又被丁原带着满屋人笑,想发脾气。可想想京城六百石能带给他的一切,生生忍住。
算了,笑就笑吧,马群里来个猴,马都多看几眼,看看又不耽误他中午烤小羊排。
见吕布始终没回应,大家只能继续埋首工作。
五原人再少,调遣迁民一样繁琐复杂。只走老弱妇孺,不代表其他人不搬家。地是地,家是家。
而且户籍人口从不等于真实人口。没人敢来五原给边军们加税,不是说他们可以不交税。不过既然现在是吕主薄在负责钱粮文书印鉴。
哪怕吕布百分之百确定五原百姓满意朝廷这次的安排。
事实上当边军挨家挨户敲门通知边民,说,咱们这地已经不够安全,现在朝廷允许大家迁徙去更安全的地方,大部分人立即收拾金银细软,行李装车,大牲口一套,问都不问跟着就走。
军管区的户主们就是这么有组织有纪律顾大局。
绝对不是因为,那些重建修缮也还在持续沉降开裂的房屋,和被朝廷承诺,同意搬离就可以免去的赈贷和禀贷(朝廷借钱和种子给灾民,无息),与令人心动的安家费。
光和六年(183年)秋天,那场导致阴山崩塌的大地震(《后汉书·灵帝本纪》五原山岸崩。《后汉书·五行志》五原地震,山崩。《三国演义》第一回,黄巾起义之前种种不详的最后一个。震源乌拉山大断裂带,震中≥7级,九原5.5),和五年后依旧不绝的余震(地壳蠕变),实在改变了太多东西。
还有云中。
河套男儿注定死在阴山,看在家家户户有田耕有屋住有肉吃,交得起税,还得起贷,养得起马,置办得起弓刀盔甲的份上,他们认。哪怕一直被内郡嘲笑“衣草”,大家也只是活得足够糙,没有活不起(地广人稀没大族,给点粮食和生产资料就能重新开始。朝廷才会给边郡更多次数的无息贷款,而不是镇压起义。云中还好,敦煌和五原真是没少找朝廷借钱不还)。
实在不行还能出塞抢鲜卑。
【内郡没办法,内郡就不是粮食和种子的事。
朝廷也曾试图组织失地农民和没有生产资料的百工去不缺土地的边郡实边。但百姓不信任朝廷,怕半道被官差改成分,变成劳改犯服苦役去填线,或者转手卖给老爷们当农奴。那还不如趁早自己卖自己。
封建剥削本身就以人身依附关系为核心,为奴不丢人。认不清身份,不肯为贵人、领导的利益奉献终身和生命那才丢人。
卖身首选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次选官员府邸,或者咬咬牙净身入宫,大恐怖中有大前途。】
所以五原走了云中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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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办。
更讨厌的依旧是晋阳城里谁家的小谁,明明之前谈好了,最后看见钱了,终究要留着哈喇子想伸手。
至此,丁原终于想明白,簿曹和计吏为什么连哄带骗也要劝他留下吕布,并且极力向他证明一个“以勇武给并州”的“飞将”知数术,懂财务(给ji:相足也。补足缺口《说文》)。
一切纷争祸源皆起自利益分配的不公,各自以为的不公。所以无论如何分配,都会得罪另一堆人。
如果吕主薄不在,那么这些得罪人的活就得簿曹和计吏去干。他们把人得罪光了,事也不见得能干好,事干不好了,反正背锅的不是他丁建阳。
没人愿意得罪一个只剩下一家三口完全不怕得罪人的吕布。
不过一旦利益分配尘埃落定,调遣迁民异常容易。
在他们大汉朝做官,难的从来不是做事。五千年的夏商周,四百年的秦汉,不论高层中层还是基层,该遇到的事情差不多都遇到过了,好事和坏事也早有前人一一验证,种种经验教训历历在目。
很快。
并州刺史部代领太守空缺的五原政,在主薄吕布的主持下,开始了对相关县区搬迁问题的预算、审批和财政拨款。
六月末,随着第一笔款项到账基层,第一批离开的妇孺老弱已经在郡兵的护送下到达雁门山下,开始建设新家园。
七月中,随着大多数人离开旧地,边军同时从塞外的哨所一点一点往回撤。
一部分和遗留青壮一起集结九原城,人走了,地还没收完,马上就能收地了。另一部分在高顺的带领下出五原穿云中过雁门,几天就到了晋阳城外。
今天是八月初一(9月9日),仲秋,天气晴。但昨夜下了大雨。
“来年怕是又得旱。”丁原站在晋阳城头,隐约看着先头到来的八百个,和羽林卫完全不同风格的大汉骑兵安顿战马,平整土地,就地扎营,终于对自己来到并州的所作所为有了一丝实感:“但愿史官们松松手,将来提到河套与阴山,不要把你我写得太难看……我说的是万一真有万一。”
“不会,他们也只会十分自然的略过这段——没人点燃烽火,就看不见烽火。看不见烽火,那就是没有敌人。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我汉一贯如此。”
“……”丁原。
吕布:“而且只有你。那些史官记录帝王将相或者和他们有关的人和事。你若混不到列传,我撑死上县志。不过九原县都快没了,你不要指望匈奴人,没准还有羌人氐人鲜卑人什么的记得写县志。”
“……”
“无人在意的。五原现在这么大动静,你猜咱们大汉的大儒名士满朝公卿看得见看不见?”
“……”
“既然他们早有定论,是武帝穷兵黩武为大汉衰落埋下祸根,是昭帝(刘彻孙子刘弗陵。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皇后的祖父,桑宏羊《盐铁论》一块辅政的那位),宣帝(刘彻曾孙刘病已,杀霍光全家那位。昭宣之间是海昏侯)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才能昭宣中兴四夷拜服。那穷兵黩武空耗民力拿下的阴山和西域本来就不该算什么。”
经过两个月共六十天的朝夕相处,丁原对吕布谨言慎行早不期待。
是个人就会有缺点,丁原允许他做事认真负责,勇于担当绝不推脱,特别能扛事的好主薄有缺点。
何况这缺点只对吕布自己不利。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和吕布吃饭,你吃就行了,喝酒,喝就行了,完全不需要一句话在脑仁里过三遍,过也没用。
没说出口的话也都在脸上挂着呢,并不是他最一开始疑虑的特会演:“本刺史才疏学浅,不然到了洛阳,我带你去太学门口站站?”
“我站那干嘛。”
21. 第 21 章
21
“你干嘛?你站门口看哪个白胡子老头不顺眼你就抓过来打一顿。你要能把太学的摊子一把掀了绝对永垂不朽。”
吕布闭上嘴,好一会了再开口:“我回去了,晒死了。”
“真不跟我出城瞧瞧?”丁原为自己的胜利喝彩。
吕布想说,要不然我陪你出城瞧瞧?咱们赌一把士卒是瞧见你高兴还是瞧见我高兴:“我今日穿了丝履(素色丝履100钱起。用高级彩色锦缎做的400钱起。1双麻鞋30钱起,草鞋数钱。100钱是城市贫民1人每月的伙食费。平民平均年收入1-2万钱。普通丝帛一匹约1000钱),城外泥未干。”
“你可以去换靴。”
“好不容易不用大热天穿马靴。”吕布瞪一眼丁原。我知道你不愿我去,你也知道我知道你不愿我去,那你就别叫我出来晒着啊。我雨后穿了双只要出城肯定狼狈不堪的鞋,我做了主薄再没着过甲,自至晋阳,除非和你一起,我甚至从未踏出刺史府一步!
这还不够我表明态度?你为什么一定要求我一次又一次表态:“你再说我可真去换鞋。”
丁原不说。
吕布一展衣袖盖住近午的烈烈艳阳,麻利下城往回走:“你井里的桂花酒归我了。”
“诶呀我的酒。”丁原等吕布背影抓不到才一声道恼:“文远啊,谦虚好学是好事,但有些事……”
“对,酒量好不值得称道。”
“不,酒还是要喝的。”
“嗯,男子汉大丈夫,糙点就糙点,反正也捂不白,不如直接往脸上刷粉。”
丁原笑出了声,他看着张辽一双毫无破绽的清澈眼眸,再次确定,十九岁的孩子再会来事也终究是个孩子。
又想想自己的十九岁,好像没比张辽好多少:“走吧走吧,他不去,咱们去。”
张辽跟着丁原下城楼出瓮城,带着随员一起上马往军营走。意料之中,一行人半道就看到了恭敬等候的张杨和兵曹。
张杨向丁原问好,兵曹和张辽寒暄。
张辽和张杨寒暄,兵曹向丁原问好。
一套做完,丁原皱眉:“高塞尉呢?”
“军马们换了地方有些闹腾,高塞尉正在处理。”虽然坚持不饮酒的人总让人心里没底,但兵曹觉着,比起吕布,高顺实在顺眼。
“草原上的马到了新地方喜欢到处转转,找找水源认认路,再看看有没有其他马来抢地盘。”张杨一样给高顺找补。
丁原未必在乎高顺有没有迎出三里地,但今日还有一群晋阳人。
晋阳人早就和洛阳人学坏了,自己跑靠送巴结人是懂礼数识恩义,别人跑靠送巴结人就到处说人小人行径。结果你不跑靠送巴结人了,又到处说你不识礼数不识恩义:“此乃马之天性。入了关又不能一放了之。”
“是个事。”如果吕布不得不用,丁原本应放弃高顺。正副手留一个是承上启下,全留下他站哪?
高顺也十分配合,说,既然未来都是执金吾下属,都要去洛阳,他对陪吕布看仓库无异议。作战部队固然前途远大,但远大前程终不如落袋为安。
年纪稍长总要开始求稳,丁原不认为高顺的选择有何不妥。奈何兵曹意外指挥不动马。
兵曹理解边郡的马比内郡的难。但一想,内郡马也都是边郡卖出来的,最多烈马多一些。他最早就是在军马场里驯马的,什么烈马没见过,区区牲口能吃人?
很遗憾,能。
五原有些马简直聪明到活像人,还是那种四五六岁人嫌狗不待见的人。不光是吕布的赤兔!不光是和吕布一样讨人厌的赤兔!
张辽这边也是,上辈子虽未留意晋阳整编的诸多细节,但既然之后掌管陷阵营的是高顺不是兵曹,那么张杨陪兵曹找高顺时,张辽只要死皮赖脸的跟上去,陷阵营……
那支有人说它是步兵,又有人说它是骑兵的陷阵营。
那支由二百多会耍大戟的骑士,和五百多马术和骑士一样好的戟士组成的陷阵营。那支将来会把各方人马无差别锤了一遍的陷阵营,那支并非溃于战场的陷阵营,就有三分之一的几率现在便能属于他。
真的,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敢让所有人见识见识什么叫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甚至于他只需要做的比兵曹好。
【执金吾缇骑额定200人。缇:橘红色高级织物,华丽的具装骑兵:马也着甲的重骑兵。执金吾戟士520人,缇骑外游檄也。外围巡逻警戒的重步兵。加上指挥系统正好800人。《后汉书·志第二十七·百官四》。金吾卫开国时很能打的。
总之朝廷不给划拨,袁绍曹操都凑不齐养不起陷阵那些甲,敢藏也不好公开穿。所以陷阵绝对是正规军,正规军只有金吾卫搞步骑协同。】
但张辽最终没有死皮赖脸跟上去。
他和张杨去招兵,还是兵曹和张杨去招兵都不妨碍皇帝和何进死。就像不论上辈子有没有簿曹劝丁原这一段,都不妨碍吕主薄的诞生。
但是吕主薄——这可是吕布!
张辽郑重告诫自己,你不要记吃不记打!你上辈子还没吃够吕布纠纠结结,反反复复,一会一个新主意的苦么!那可是一个你根本无法判断他想没想好,哪没想好,想了没想,到底想、还是不想的衰运气!
如果吕布不能像上辈子一般做到杀丁原,诛董卓。
如果将来,没有吕布留下的影响力,没有吕布留下的并州军,你不是吕布的部将,你哪怕重生了也没资格……
这就是大汉,可悲的大汉。
除了世代公侯几辈子的官宦,包括那些大族的支脉同乡等等一概人等,一律都被算做资源和消耗品的大汉。
二十岁的张辽坚信自己能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好好活着,五十三岁的张辽却见过太多太多的“半点不由人”。
重来一遍是优势,但重来一遍的优势绝对没有想象中的大。
张辽再次确定自己图谋赤兔的想法不是杞人忧天。再次确定,比起连个名字都还没有的陷阵营,他得首先保证大傻子继续按计划行事。
以及,第二。
“卑职来迟。”丁原距大营没几步了高顺才出现。他完全不想傻乎乎站在二里外,会被弟兄们笑的。营扎好了还有一堆事,看见人过来了再跑几步也一样。
反正领导想用你,你满嘴胡说八道是你能说会道,领导想弄你,你见人来了小跑几步都是你骨头贱。不过马不老实也是真的:“马不比人,丁刺史见谅。”
“理解理解。”看着小跑过来的高顺,丁原第一印象还算满意。比起吕布,高顺真的正常:“现下如何?”
“哒哒哒哒,希律律。”
一串马蹄一声马鸣一只突然冲出来的大红马回答了堵在营门口的丁原。
丁原还未来及反应,就见张辽从队伍里嗖的一声窜出来,一把抱住一颗硕大的马头摇呀摇:“赤兔,赤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张辽张大哥啊,请你吃糖的那个,我想死你啦。”
所有人只能一边躲避上下扑腾的红色战马和上下翻飞的张辽,一边咒骂吕布。吕布的马比吕布还前科累累!不只这匹。
看着暴怒的大红马,丁原叹息一声原谅了无用的兵曹。你还能拿个畜牲怎么办:“这就是赤兔吧,头马确实领地意识强。”
“是啊。”高顺确定赤兔还算认得张辽,张辽马术也没问题,扭头和丁原解释,“大概是突然来了十几匹陌生马就。”
如果丁原是高顺,丁原可以确信,高顺是故意的。做久了下级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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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上级能给下级下马威,下级也不少对上级甩脸子。再表示对看仓库有兴趣,最终的结果也是高顺不可缺。
但丁原在高顺脸上身上乃至肺叶心脏观察不到任何的不自然,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吕布还要一览无余。
吕布会难过,会失望,会嫉妒,会焦虑,会愤怒,会羞愧,会紧张……高顺却只有坦荡。
丁原不觉着自己看错,琢磨人多了就是会有琢磨人的经验。而且内郡的兵曹搞不定边郡的战马,仔细想想也没哪里不对。
在内郡,人都养不活哪有粮食养马(战马饲养成本每月1500-4000钱)。马,首先是给达官贵人们骑的,马官马贩子们挑马挑的就是一个温顺好看。但边郡不缺马料,就几乎从小人手一只,条件好的能养一大群。
这边的骑兵(骑士老爷)又喜欢自己带马,服役地点还在塞上,出了驻地人都没棚子睡,何况马。这就决定了边军的马固然也是经过训练能够服从命令的军马,但一个个被养的更像是村里的狗。
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陌生村子,没有村人带领,你猜村里的狗会干什么?
可问题是,兵曹有人带领。
那就得问主人到底领了啥。
待死的!怎么会有籍贯兖州活在河套的人死活不喝一滴酒!不喝酒你让领导怎么判断你是真服了还是假服从!
张辽看着满脸纠结的丁原暗骂活该。我这辈子都提前告诉你了,是高顺,带我骑了吕布的赤兔,是高顺,带我领着五原的军马撒欢乱跑。你怎么还敢把高顺和吕布分开成两个人看。
不过也不能单怪丁原以貌取人。
作为一个比高顺多活了二十四年的人,张辽无数次听到:吕布一个反复小人死了活该,但高顺忠厚老实品格高洁,陪吕布死了实在可惜。
可列位睁眼说瞎话前也请仔细想一想,一个一出场就打下了“陷阵”之名的无名之辈,他之前都在哪呢,都在干什么呢,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一个不管吕布成功或者失败,得意还是落魄,坚持或者放弃,犹豫还是冲动,乃至对他打压、防备,都能一直不离不弃,到死连句埋怨话都没有过的高顺。
你们真敢信他是个人畜无害的良善之辈?诸葛亮都没事事顺着刘备。
既然吕布轻狡反复品格低劣。
张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发凉的颈子,扭头就对上了高顺漆黑的眼仁。
高顺对张辽礼貌微笑。
事实证明,真不是他故意给兵曹接管边军制造难度。你看,张辽也才第二次接触赤兔。
丁原看看已被张辽安抚的赤兔,看看脸色发黑的兵曹:“军马嘛,凶些就凶些,不管前方几倍与己,该往上撞就往上撞。胡人的马像今天这般冲撞过来,大汉的马也不能扭头就跑。”
“是是是。”众人齐声。若不是刺史亲自打圆场,定要治高顺一个治军不严。
这就是治军不严。撞到百姓伤残死了能赔钱,撞到赔不起的你们就等着以死谢罪吧。不过他们现在要进的是五原的兵营,吕布不在,这也是吕布亲手带出来的兵。
罢了罢了,再忍忍,最多再忍半年,吕布就能彻底滚蛋了:“是我大汉骑兵威武雄壮。”
高顺也顺着台阶下来,一圈抱拳,一抬头:“吕主薄呢?”
“出门还在,然后到城头站了站嫌晒,又回去了。”丁原对高顺实话实说。
“才不是,家里头刚给他送了新鞋,这几日穿着正美,如今城外泥未干,他舍不得鞋。”张辽同样选择对高顺实话实说。说完继续揪住马耳朵:“唉,赤兔啊赤兔,你看,都两个月没见了,你想他想得吃不好睡不好,看见人来了就冲出来找他,可他好像一点都不想你,你还不如一双鞋。”
22. 第 22 章
22
“……”高顺瞥了眼张辽,假装没听懂。
张辽继续自顾自和赤兔说话:“他没准已经不喜欢你了,对啦,他有新马啦,比你年轻漂亮脾气好,它叫小白。”
但马听明白了:“希律律律!希律律!希律律律律律律!”
这下所有人都要去看张辽了。
丁原也看。看那,多么低级的挑唆,就像不安好心的亲戚邻居一定要孩子回答你更喜欢爹还是更喜欢娘,说你爹你娘更喜欢你兄弟不要你了。但比二桃杀三士更可恨。
人和人的信任与情感能在点滴小事中一点一点建立,自然也可以在一点一滴的小事中磨灭瓦解。既然兵曹失了威信,现在需要高顺,那就还得想办法离间,收买。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五次。
希望下一次,小文远还会如今天这般天真烂漫的帮他说出几句“大实话”。
张辽会。
若上位者的知人善任是比下边的人看到的全,掌握得多,那下位者的知人善任就是能在合适的时机准确把握上意。
五十三岁的张辽整个后半辈子都在揣摩上意。作为降将,跟了曹操加上曹丕那俩黑心眼子他都能得了善终,怕你一个被吕布宰的丁建阳?
既然这样令你安心。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高顺:“丁刺史,这是先头部队的大名册。依照要求,都是年龄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身高尽量不低于七尺五(180cm),军龄一到三年,上过战场的良家子。这是粮草、军马和器械的底账。这是这两个月的军费开支记录。这是印信。全了。”
既然高顺确实配合:“辛苦了。”
“不辛苦。”高顺说完站在一边。
行,比“共勉”强。
总之一切顺利,虽然事事不如意,居然还事事顺利。
可丁原又实在心里头堵得慌,尤其看到帐外又在嘶闹的大红马:“高塞尉,不行你先去趟刺史府,把吕主薄的马给他还回去?”
亲手养大的马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却见不到人,合该暴躁。这也是马之天性。正常到理应比兵曹更懂马的高顺说不出任何拒绝:“恰好军中余下很多奉先私物,一并帮他带去。”
“甚好。”对于实在不肯饮酒的下属,丁原自然有其他测试方式。酒桌上还能舍命陪君子忍一忍吐一吐,实打实做事可没法躲。
但目送高顺毫不迟疑的背影,丁原就是迟疑:“这么多年了东西估计不少,文远,去帮一下,别忘了什么。”
“喏。”张辽大大方方追上去。作为一个还未拿到任何实权的小字辈,谁和谁打成头破血流都不关他的事。重点是他又能骑赤兔了。
高顺也高高兴兴使唤张辽套车,搬箱子。两个人大箱子摞小箱子,摞完了驾起车骑上马就走,不一会就进了晋阳城。
敲开刺史府,高顺又使唤张辽安顿马匹叫人卸车,自己直奔偏院客房,推开门一把就揪到了正在喝酒的吕布。
吕布扫视基本没啥变化的高顺。
高顺看着明显白了胖了的吕布。
吕布:“你撒开我。”
“你别动。”高顺扯开吕布衣领,看到旧伤疤上没有新抓痕,松口气又皱起眉,“你别告诉我,天没冷你膝盖也开始疼。”
“你想我点好。”
“那你今天怎么又怕晒又不愿意动弹。”
“丁原第一次下部队不得认真亮个相?不好抢人风头的。你跑来干什么。”
“把你的马和私人物品通通,全部,从军营里清除出去。”
吕布:“哦。”
高顺:“……”
吕布:“……”
高顺:“……”
吕布:“吃午饭了吗?刺史府一天管三顿。”
高顺:“还没。”
吕布:“伙食挺好的,不收钱。”
高顺:“哪吃。”
门外的张辽卸完了车:“有仆役送,我刚刚叫人和厨房说了。”
“希律律!希律律!”
吕布跃出门,一把环住好久不见的大红马。他也没料到自己能在刺史府一住这些天,赤兔从来没有离开他这么久。
赤兔亦是一颗马头埋在吕布怀里蹭啊蹭,完全没有被张辽抱住时的呲牙咧嘴和尥蹶子。
想通了的张辽不强求。能骑就能一直骑,能骑就是他的马,谁证明他一直能骑的马不是他的马。他这辈子有大把的时间骑赤兔。
高顺则顺手帮吕布收拾了一下房间,腾了个堆箱子的地方,然后喊张辽,一起把院子里最大的四个箱子搬进屋,叫吕布:“别玩了,看有没有忘记什么,等丁刺史正式接收部队再往外倒腾东西不好看。”
吕布放过了撒泼打滚的赤兔,拍拍土,进屋翻箱子。
一个大箱子里是他的盔甲和几张弓。一个大箱子里是他的裘袄毛靴一应冬装。一个大箱子里满满都是帛皮绢纸,全是历代长城守军私绘的地图。
从幽州到并州到凉州,再到整个西域漠北乃至北海以北鲜卑利亚,连带山川沙谷,关隘城井,草木枯荣,矿产作物的军事地图。
到处跑的边军们就是一个跑到哪里画到哪里(禁止非法测绘!查政治军事史料只能找到概略图就是你只能看概略图,因为出版社在遵守《地图管理条例》。中国历朝历代经典战役的战场重合率太高了,只要不是黄河夺淮那种地质变动,只要还有陆军,5000年前的赛点在未来还是赛点)。
高顺掀开另一个大箱子,里面同样是满满的帛皮绢纸。
依旧是地图,北疆以外的大汉地图,官修的,没军制的那么细,但该有的也都有(投降献地图,献的都是这种,加上重要建筑,水利工程,下水管网等等。所以档案馆是半个保密单位,很多档案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装傻只给民用交通图,降是真降,不想降也是真不想降)。
但将来,随着洛阳城被付之一炬,长安城任胡人掳掠,别说边军的,就连官修的都突然珍贵了起来。
可惜上辈子曹军翻遍了整个下邳城都没找到一张。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不彻底的失去一回,你永远都不觉着多重要。
高顺对眼珠子都瞪红了的张辽十分满意。
拉拢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只有功名利禄可不够。之于世家大族四世三公皇亲国戚,这些被历代主人复制添改涂画注释甚至打过补丁的破烂就是破烂。
但之于张辽:“我们五原还是有点好东西。”
“嗯嗯,我知道。”故五原郡,故九原城,哪怕后面谁都不愿承认,也曾是大汉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张世叔一早就和我说了。”
“嗯?”
“咱们现在跟着丁原跟着何进,在晋阳也好,去洛阳也罢,要的是咱们自己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不是让人家踩着咱们的尸首上位。我并州的儿郎哪怕离了并州,也不可能任由一个两个的兖州人随意摆布。”
高顺:“……”
“多少次了,凉州人、幽州人,冀州人,豫州人,洛阳人,甚至晋阳人,没人在乎过我并州人的死活,不会换了兖州人就有任何改变。辽虽年轻,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再者,我若想去大将军府,又何必一直缠着吕主薄要赤兔。我不缠,咱老吕就不会把小白骑来把赤兔留下。赤兔不留下,不在军中带着头捣乱,兵曹就还是一等一的驯马高手,咱们就得认了被丁原掺沙子。不想认,就得找机会弄死他,弄不好了还要和丁原起龌龊。”
高顺:“……”
“所以我缠着老吕要赤兔多有先见之明。”
高顺数着张辽龇出的两排小白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了。都夸你圆滑周到得体懂事,怎么一和我说话就这么愣的。
不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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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这样熟悉。高顺用自己结实的手臂一拍自己健硕的大腿,再看张辽。
想起来了!这小子见他第一面就放出豪言,要把他们老吕按地上打一顿,堂堂正正,正面单挑。
那没事了:“对,你说得很对。”
“对什么对。”雁门人就雁门人吧,反正照朝廷如今的操作,但凡中间出点岔子,朔方人、五原人,将来云中人、定襄人,早晚都要变成雁门人。至少雁门关肯定是要守住的。
朝廷总对自己颁布的政令充满信心,至于将来政令未能如上级所愿甚至南辕北辙?上面政策那么好,计划那样周密,绝对是底下人没有认真落实好好干活:“折腾我马都折腾出道理来了,你还对。”
“本来就对。”
认真落实好好干活的吕布没理还在那觍着大脸等夸奖的张辽,继续搬箱子。
张辽一边嘿咻嘿咻和吕布抬箱子,一边感受着高顺对他的再一次从重视到轻视,从关注到敷衍。
他再一次几句话就扭转了高顺的防备,这次心里头没有任何不痛快:“咦,这是个甚,这么重。”
“不该问的别问。”其实吕布直到现在也没想好,他到底应不应该,但既然大多数人认为可行。
“不问就不问。”不就是五原军的小金库,我又不会说出去。咱们现在吃何进喝丁原,当然不能动自己的钱:“这个又是啥,咋还上了锁。”
“常干间谍的人都知道,里面不是见不得人的往来信件就是一堆罪证。”高顺随口吓唬着张辽,“等等,那个小箱子单独拿出来。”
“哦。”张辽这次没有问,乖乖把小箱子放在最上边。因为这箱子他上辈子见过,也用过,里面不过是一些并不昂贵但足够救命的军中常备药。
丁原以为,再忠心的下属,再要好的袍泽兄弟也受不了一直单方面付出,对方却从无回报。久了,总会论不平、觉着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和未来,从而作出更加适宜自身的判断和转变。
可打死丁原他都想不到,高顺只会担心他们老吕独在晋阳无人照料。
没在塞外真正生活过的人看到漫天的黄沙烈烈的风雪,会感到震撼并赞颂北国的风光辽阔壮丽。但常年驻守于此的人都知道,边防哨所究竟有多伤人。
“砰砰。”仆役敲门,开饭了。
晋阳城外,军营,同样在吃饭。
不论高顺是真给吕布送战马,还是去和吕布说小话,丁原要是不抓紧劳军,他就不配做刺史。
于是饭吃了,话讲了,一个一个真金白银亲自手递手发了,大家都对他这个皇帝钦差笑脸相迎,态度热烈。
马也看了,确实不止赤兔一个暴躁,幸好每一匹都膘肥体壮养得真好。
然后:“其他人呢?”
张杨明白丁原在找谁。
如果兵曹没有被马欺负的颜面扫地,兵曹无法替代高顺也能给高顺做副手。
奈何兵曹威信尽失,就得另寻他人与高顺分权。
一般情况,上级会首选财务和后勤。
吕布常年代理朔方、五原两部边防骑兵(5卒为伍,2伍为什,5什为队。50人一队,队率是最基层军官,排长。两队为屯100人,连长。2到4屯为曲,障塞尉,营。2到5曲为部,一部千人,团)。
再加上维持治安的五原郡兵,已经算是很大的军事单位,总该有一班人马专职后勤保障。这也是兵权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惜:“那些年老体衰、身有残障的,已经皆随妇孺去往雁门。”
年老体衰身有残障什么意思?丁原看向张杨。
张杨回复丁原:“长城守望,又不是只守只望。杀了人的‘义气豪侠’听说自己要被发配度辽,都得扔下老娘隐姓埋名拎包袱跑路,连着十八年大赦天下都不敢来五原等过年。”
“所以?”
23. 第 23 章
23
“其实果断跑路很对,市井之徒可没党人和党人家属那么大面子,能把教书、算账、做文书当苦役。”就这还一会这个来信,一会那位求情,每一个都得照顾,照顾好,照顾精细。但凡有个什么意外,那就是你的错。
张杨也不是没和党人,党人支持者和家属们打过交道:“市井之徒真会被奉先抽到长城当耗材。”
丁原听得出来张杨在抱怨,但有些话不能出自他之口:“所以呢。”
“贼配军不敢来,良家子死的跟不上生,党锢的都走了,中央没空管。不让年老体衰、身有残障的上,让谁上?当然,只要没死其实就是还能打。不然您以为五原三万人怎么凑出来的三千兵。”
“……”丁原不介意具体谁和高顺分权,他更不介意自己的下属长成什么样子,干活嘛,能干就行。但朝廷的体面总要顾及。至于真假?没能亲身出塞,站在五原,丁原就得忍受他所知的一切情报皆来源于无法确认的转述:“那收地那边,总有人在组织收地吧。”
张杨叹气。说多少回了,阴山与河套,这里土生土长的除了胡人,都是历代驻屯官兵及其家属后裔:
“收个地,大部分又是军田,随便抓个人都能做。我并州边郡虽不如兖州文教兴盛,人人经史烂熟,但简单的写写算算(放水注水测量称重)还是会的。此乃军中常识,家里不教军中也要教的。你们社学(宗族出资)公学(政府承办)不教?
【汉边军人人识字,《居延汉简》穷的找人借裤子的普通大头兵都会写信。汉代百姓文盲率很低,儒家政府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只认白纸黑字不认口头狡辩。文盲在交税服役写契约时早自动淘汰了。识字算数是汉人必备生存技能,父母会孩子就会。谁家还没个阔过的祖宗。】
“当然教。”齐鲁故地,孔孟之乡,乡学(个人办学)遍野,大儒满街。
但上宗学你总要先有个出得起钱的宗。公学乡学你得拿得出束脩。既然出了束脩,你就不能学了白学。
故而你上学,就必须立志高远。你得去做官,做大官,再不济你也要交往几个能做大官的好同学。
学完,你还得想尽一切手段去认识大儒、名士,让他们多少品评你几句。你之名只有出自他之口,你才能被圈子里的士人们承认,才能变的“有用”。
【正经上学是做士,不为做事】。
兵曹痛恨自己比丁原还出身寒微。好不容易学到点养马驭马的本事,在边郡居然不算本事了。
丁原也没办法,谁让他不是大儒名士,不是世家公侯,只是一个根基浅薄的新外戚手下的小喽啰,比二千石也是小喽啰。
比如张杨。云中郡的将真的领不了五原郡的兵么?
不过是没必要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吕布一样,人家接受的也是大将军的亲自安排。晋阳更不是没人才,太原是整个并州最出名士的地方。
结果小半年了,他手里依旧只有一个刚刚成年的,自己撞大运上来的张文远。
幸亏先来和后到,新人和旧人,最后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他堂堂兖州丁建阳,一身的钻营,半生的攀附,还不至于笼络不住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和现年三十岁的高顺在吕布身边磨磨蹭蹭,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到营地。一进门就看到了整装待发的张杨和兵曹。
“确定了,我们两个去洛阳,你们两个留下。”张杨。
“现在就走?”高顺。
“大将军急。”兵曹。
“那就祝二位前程似锦吧。”张辽送别张杨和兵曹。
上辈子,他总是告诫两个儿子,人活一世,还是应该学着尊重命运,莫要强求。但现年二十岁的张辽坚信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大将军麾下北军五校和八关都尉。
光禄勋下属虎贲军和羽林军。
卫尉下属宫廷侍卫。
执金吾下属金吾卫。
是常驻京师的所有中央常备军。
卫尉下属宫廷侍卫,守卫宫禁(宫门和通道),由洛阳及其周边郡县推举知根知底的本地良家子。一旦入选,户籍另册,可世袭。
北军五校不限户籍,从身家清白考试合格的良家子中优中选优(胡骑由本部族长推荐考试)。但主征伐平叛,战损率高,想出头除了能力出众肯搏命还得跟对人。
羽林卫分羽林郎(中郎将直属百余人)和羽林骑(在京两个骑都尉一边800人,每外放一个骑都尉多800)。
骑者通常从五校优中选精,六郡良家子优先。
郎者军功升迁,勋贵递补,三署分配(最早是刘邦的骑兵卫队,后来是汉武帝的建章骑营-羽林孤儿,再后来烈士遗孤的福利变成了官宦子弟的特殊提拔通道,再再后来选调生功能彻底剥离固定到三署衙。两汉官员不分文武,但晋升路线有文武。北军和羽林培养军官,太学纯出文臣。三署在御前听政参政议政,主要培养帝王心腹综合性人才)。
这就不如虎贲简单,虎贲郎相对羽林郎,同样百余人,但从上到下皆是贵胄。你连皇帝的亲戚,三公的儿子都不是,怎么敢做御前侍卫。
至于负责宫墙以外京师安全,也负责皇帝出巡时,在虎贲和羽林前面维持秩序的;唯一一支日日出现在百姓眼前,绝对体现着皇家脸面的;街面上小事归地方,大事几乎没有的;除非敌人打到洛阳不可能出征,但又比宫廷侍卫出入自如的;全是大头兵没一个正经军官编制的金吾卫……
现任并州刺史,骑都尉丁原希望在他回京之前,京里那支已经九个月没有顶头上司的金吾卫,能够彻底放弃幻想,该找人找人,该调走调走。不要像五原这样,死犟了二十年才学会什么叫低头。
当上面想要革新,发现阻力过大,就会通过悬虚其位制造责权不清,搁置不理待坐困山空,能挽救偏不救等任尔自生自灭的种种摆烂手段达到让局势烂到谁也救不起的地步,再做清理。
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利益,哪怕是仅剩的一丁点蝇头小利,但朝廷可以让利益不再是利益,让利益远小于收益。
或者鼓励吃不得苦又受宠的庶子幼子侄子外甥便宜小舅子去战斗?人家要的是朝廷的这份体面不是功勋。
所以在皇后有儿子,皇后姓何,大将军还是何进的前提下,应该不会有人耽误丁原为何大将军和皇帝,为洛阳带回一支在关键时刻可以起到关键作用的金吾卫?
只是执金吾丁原估计想不到,他还没在洛阳的大街上威风几天,何进就死了。而杀掉丁原,率军进入洛阳的吕主薄,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相当于九卿的执金吾,只能先补了空缺的骑都尉。
通通学了耍大戟(戈和矛的结合体,禁军制式可实战仪仗装备)的长城守军最终还是归了羽林卫。
所以,丁原要求五原边军尽快学会让惯于冲锋的战马变成又能冲锋又能列队,还能不在皇帝面前拉屎撒尿的好马,也算一语成谶?
张辽看着踌躇满志的丁原,仿佛看到了一股淡淡的死气正从丁原身体生发出来,烟雾一般缓慢聚集头顶。即便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挑出丁原哪里做的不好。
吕布也不看好丁原。到不是对丁原的能力有疑虑,仪仗队的出来的打仗不行,搞仪仗肯定比他拿手。
只是瓦工屋顶常漏雨,木匠胡床三条腿,谁的马谁知道:“实在不行就换批更温顺的马重新来吧,或者到了洛阳直接用洛阳的马。”
好主意,我不知道洛阳有现成的漂亮马?但自己努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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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去求人。而且,皇帝和大将军对未来金吾卫的要求是可实战,能野战。就太仆寺的那些漂亮马,那就不是正经军马,是正经军马也是淘汰下来的十几岁的老马。
还有,我日日在营中与将士同食同睡,刺史府都不回,你当兵二十多年你看不出我干啥?
晒的发黑的丁原赶走越发白净的吕布,扭头对士卒们说:“你们吕主薄瞧不起你们,他觉着你们再练也不如你们还在五原收地的前辈们,更比不上洛阳人。你们觉着他说得对吗?”
“不对!不对!”
“你们服不服?”
“不服!不服!”被调动的年轻士卒吼吼喳喳,定要等那群收地的老家伙回来,先给他们点颜色,再让洛阳人看看。
不几日,丁原就把可以互相交托后背的五原边军分成了互相竞争的两部分。并成功让他们自认为是两部分。
金吾卫的正式编制总共有八百个,但丁原并未说死一定会给初来的八百人。能者上庸者下,收地的一千也人人有机会。他丁建阳提拔人不看资历和年纪。
大家信,张辽就在那摆着呢。然后再把前都尉现主薄吕布设定成论资排辈的老顽固。
至此,吕布不得不承认,丁原跟了何进以后升这么快,除了姓丁,会办事,也确实懂带兵。真打起来反正有高顺。
这样更好。
年轻人如此年轻就遇到了一个上面有后台,自身有本事,好脾气又不小气的上官,这是他们的运气。
只是丁原总觉着年纪稍长就不够单纯不好哄。不过吕布坚信,丁原只是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五原边军。
中秋一过,八月十六(9月24日)就是秋分。所谓秋分无生田,不熟也得割。
又半个月,收完了最后的谷子(小米),和五原百姓分好了账,留下下定决心不再离家的老兵。
九月初二(10月10日),赶着寒露后第一天,最后的边军押解着最后一批粮草,也终于站在了晋阳城外。
二十岁以上还没死的边军们大部分依旧是些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五六的年轻人。
丁原面对另外近千双清澈且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沉默。
张杨说过很多次,五原边军都是年轻人了。吕布亦说过,他很愧疚,他允许很多还没张辽大,连女人手都没碰过的小孩,一个一个地成为几战生还的老兵。
但丁原想不到,这里面居然没水分:“吕主薄。”
“嗯。”吕布不希望丁原带孩子们去洛阳参与乱七八糟的事。在大汉,站错队,远比战败更加令人生畏。
可守卫边疆是边疆士卒百姓吏员应该做的,乱七八糟的额外事才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扶危救困”,才有机会立功受奖,才有机会被大人物收入门墙。
所以吕布又怕丁原对孩子们不满意,最后落下谁。
谁的人谁知道。
守城骑兵的实际活动范围在长城的外面,在阴山的外边,在事实上没有汉人生活的荒漠草原上。
想想历任汉使在西边、东边、南边,北边干出来的那点破事(正经出使持节,搭配徒刑兵和武装商团。不正经出使通常跟着逃犯和不法商人。不过闹出事来是不是正经出使也就朝廷一句话的事)。
所以专门跑别人家里头“巡边”的“飞将”也不能是个好词汇。
丁原想对一脸愁容的吕布直说,你们“飞将军”的军纪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差的,从李广那会就没好过。
可再自由散漫啥都敢干,也不是吕主薄你该操心的了:“奉先啊。”
“嗯?”
“虽然我没守过长城也没出过塞,但我能想明白草原荒漠为什么要叫草原荒漠。我不会给你机会把我扔草原上荒漠里伐木扎营垒拒马的。”
24. 第 24 章
24
吕布愣了一愣,然后放声大笑。
世人皆传太史公著史书十二卷,卷卷公报私仇,贬卫霍抬李广,恨不得把武帝一块阉了做太监。
但认真读完全书就知道,那绝对谣传。因为太史公是恨不得把武帝和他的满朝公卿,包括李广与后世读者一块阉了做太监。
【单本史书全文呼应,二十四史前后呼应。单拎一页不是讲史,是文学鉴赏。二十四史不是用来查询的工具目录书,不认真训诂会被历代史官们带沟里去的。】
“…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
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兵戍边)。
及出击胡,而广行(军)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舍止(停宿),人人自便(马也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没明哨)。莫府省约文书籍事(不做材料),然亦远斥候(暗哨放老远),未尝遇害(未被匈奴害)。
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扎营),士吏治军簿至明(所有人每天做材料写到天亮),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这都没哗变算你厉害)。”
(《史记·李广传》)
军纪严明理所应当。
谁不想一切按照军中规定的条例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日报月报事事留痕,回头推卸责任互相扯皮都证据确凿。
但野战和守备,巡逻和驻军,真的不同。
长城上关、塞、屯、城,障、烽、燧,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如雁门(程不实驻地)一般,要啥有啥固若金汤。单说内长城向西下了吕梁山(中国地图现在唯一标注的那条长城),虽不至于阴山外边光秃秃,可草原之所以叫草原。
因为它不长树,种也难长。
是该砍了好不容易种起的榆树林(陕西榆林市由来,防胡骑的。鄂尔多斯高原原生植被是草原。但黄土高原是温带混交林带退化到草原所以可以植树造林),还是从山沟里拖几十车大木头到一望无尽的大草原上(塞南多丘陵,塞北多平原),行军?
吕布不相信太史公不知道草原不长树。可他就是不肯光明正大直接写,广以游骑之术御外敌,乃实事求是因地制宜。
他就是不肯明明白白告诉世人,一旦出了长城,骑兵不学着胡人就善水草屯你让人怎么活!也没那竹简和灯油大晚上的做文书——谁家斥候用明火!程不识和李广这俩都不是一个兵种!
真的,但凡太史公少写几句引人误会的话,也不至于到了我这,还是年年考评得中下。
可太史公就是要强调:
“(程)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不带辎重),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反正他去别人家吃饭别人不乐意),而其士卒亦佚乐(但他手下士卒挺乐意的),咸乐为之死(乐意到人人愿意为李广死)。我军虽烦扰(我在雁门关固守营房搞5S管理,士卒嫌烦累腻歪我),然虏亦不得犯我(但我好好守关没让敌人钻到空子啊)。”
他的优点我说,我的缺点我亦说。客观公正的同时为自己辩解一番,大汉最基层的刀笔小吏都知道报告就该这样写。
虽然(秦始皇设计的)长城是一个整体,当一个点遭遇攻击,它的左右两点是要负责出塞救援或者迂回包抄的——(起码秦汉)长城是活的!活的!
是长达万里的连绵不绝的鹤翼阵(杀胡口秦汉俗称苍鹤径由来,鹤颈咽喉处)!是前有斥候,后有大军的可守能攻的鹤翼阵!不是篱笆桩子!
谁允许你救援包抄还慢悠悠轧营垒拒马了?反正输了死了都是隔壁,不在你辖区,不是你程大将军呗?
都他娘的像你这样,还没怎样就先考虑如何推卸责任全身而退……
好像也,不是不行。
长大后的吕布发现,人人尽忠职守如何不行。
斥候有斥候的作用,驻军有驻军的责任。虽然号称“不败将军”的程大将军一辈子只做过一任雁门太守,从未和匈奴真正交战,匈奴也傻不到去打雁门关,但程将军尽忠职守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太史公就是要把一枚铜钱的两面,硬生生分成两件事还比高下:
“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恶心)李广(文景)之(边)略,士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谨于文法的太史公最后还跟了句“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属光禄勋)。为人廉,谨于文法。”
他若真为李广辩,他就该摆事实讲道理认真去写匈奴人为什么会畏飞将军。
他若无私心,就该好好记录,在卫霍(不等海军下饺子,单凭一个辽宁号打进太平洋占领华盛顿)之前,从周亚夫到韩安国,从李广、程不识到苏建(从在地图上画九段线,到用渔船巡边,到用水泥航母训练,到辽宁号下水),那批老东西(文景旧臣。周亚夫比李广大30岁,苏建儿子苏武生于武帝元年小李广45),除了杀敌与被杀,还在自家和边境(别人家大陆架)上做了点什么。
可太史公就是要拿程将军一段掐头去尾的、不知道什么场合、为何而说、对谁而说的话做筏子,去暗示程将军是个背后说人的小人。
即便程将军真的说出了那句“士咸乐为之死”。
政事、政局,战事,战局,怎么可能真如太史公笔下那般睡前故事。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屈原从美学高度定义汉语艺术:象征、比拟、借代、隐喻、衬托。司马迁从操作层面定义汉语使用技术:明褒暗贬、反话正说、阴阳怪气、避重就轻、指桑骂槐,挖坑卖拐。
别犹豫,把历史写成鸿门宴他就是故意的。故事利于传播,争议制造焦点,新闻学从《春秋》就被老祖宗玩出花来了。】
夫子却对吕布笑而不语。
【从传统的著书立说焚书坑儒文字狱传童谣说评书,到纸媒时代发论文办杂志搞报纸改教材,到电视电影时代的各种演义戏说蒙太奇,到网络时代的反装忠、忠装反,到流量时代的关键词自动触发,到给ai喂屎。
至于旧人旧事,新人新事的原本模样?
那不重要,舆论战自古打的就不是真假。被后人记住、接受、且信以为真的就是正史。后人看不见、视而不见、不承认的再真也是伪史。
舆论战的战略目标永远是挑拨、击碎、瓦解对手意识形态中最内核、最被敌方畏惧的东西,从内部。】
“行了行了,你笑一会行了,两百多年(两千多年)的老笑话了。【所以读中国史,你得带着一颗刑侦的心当口供审,很多事情一目了然,不然历代史官们白整活给你看了:不对照二十四史读《资治通鉴》,基本等于拿着《三国演义》学权谋搞人事斗争,会被文官集团玩死的】。”
丁原认识吕布三个月零十天,头一次发现这人不经逗,“粮食核验好了你就赶紧回,刺史部还一堆事呢。”
“……”
“回吧,人交给我你放心,再刺头还能刺得过京里的老爷兵。”
“那还是老爷兵难对付。”吕布笑着和丁原告别,带着簿曹和计吏和账本子往回走。丁原这个刺史每天泡军营,吕主薄就得替刺史干。
“你笑一路了不能停停。”簿曹没听见丁原对吕布讲的什么,但吕布喜欢听的肯定不是好话,“很烦。”
“嘿嘿嘿嘿。”吕布拔开酒囊喝了一口压低笑声,“有时候吧,真觉着咱们大汉挺可笑的。”
簿曹没接吕布的话,吕布敢喝完酒胡说八道,他不敢。他一大家子人呢:“我大儿媳妇前两天刚给我生了大胖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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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喜,办满月还是办百天啊,我一定随礼。”吕布止住笑,“幸亏张杨去了洛阳,不然得气死。有人不到四十孙子都有了,有人不小几岁连个媳妇还没混上。”
簿曹再次确认,他和吕布做不成朋友:“最后劝你一句,到了洛阳你少开口。”
吕布点点头眨眨眼,一拍赤兔,箭一样飞出去。
“喂!你去哪!”
阵阵秋风传回了吕布的回答:“听你的,我去买剂哑药喝一喝,哈哈哈。”
“你招惹他有意思。”老计吏埋怨道,“他跑起马天黑都不见得回。”
“他在也不会帮咱干活。”当你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人成了你最不靠谱的上级,“还会来回使唤我给他端茶倒水。”
“把使唤下属端茶倒水当给下属穿小鞋的上司?”老计吏笑眯眯。
簿曹突然意识到吕布为什么总觉着自己被上级刁难了:“就吕布这种连端茶倒水都不会的,丁原还真敢给他带洛阳去。”
“丁原辟你你不去。”
“过完年我聘闺女,我得在。”
“也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又不是吃不上饭。”老计吏一把捞过偷听的小徒弟,“你看,你簿曹叔也没觉着去洛阳有多好,回头我帮你保个门当户对的亲,总想着娶贵女,将来要打光棍的。”
十八岁的小徒弟照例不答,只是频频回头,一脸向往地看着身后大营。
三通鼓过,全军集合。
丁原站在高顺身前,看着黑压压一片气势如虹,弓刀林立,铠甲烁烁,战马嘶鸣,难免心中激荡,想入非非。
可朝廷的兵永远是朝廷的兵。
其实大汉骑兵本就该是五原这般,从来不靠谁慧眼识珠。是伍长死了,活着的士卒自动接上,什长死了伍长接上,队率死了什长接上,屯长死了队率接上,障塞尉死了屯长接上,部都尉死了障塞尉接上。
吕布和张杨的部都尉最早都是这么来的。
然后又是一个一个真金白银手递手发了,老兵们同样对大刺史笑脸相迎,态度热烈。马也膘肥体壮养得真好照例暴躁。
但饭吃完,剩下的问题依旧是:“其他人呢。财务后勤随便抓人就能做,我信了。障塞尉除了你都上有老下有小选择留下做县吏,我理解。但你们最后就给我剩一对屯长,是不是太过分。”
高顺:“还有俩队率。”
张辽隔着丁原看向剩下的四人。
屯长成廉,高顺往下最年长的军官。上辈子他们穷途末路滞留徐州,被曹操围城下邳。之后曹军水淹下邳,下邳城破,吕布主动走下城墙束手就擒,这位成廉却带人打了一波。
奈何敌众我寡。不过吕布降得足够快,没给他留下自杀的机会,他也就跟着降了。
后来看到吕布和高顺一起被套了颈子吊在城门楼子上,据说哭了两嗓子等着收尸。结果又看到吕布和高顺死后还要被斩首,斩了不算完再“传首许市”。
终究还是死了,在吕布死后。
屯长魏越,比成廉小三岁,今年不过二十二。
后人皆传他是吕布亲眷,但他自己也说,他娘都算不清他家和吕家啥关系,实在是表了好几层。不过张辽确实听他喊过吕布几回小舅,也叫过严夫人一声大姨。
可惜,洪水不止能腐坏地基令城墙坍塌,还能起疫。负责抗疫的魏越没扛住。
对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叫魏续,今年还小入营还早。
不过那人总要来的,就是那个,在高顺突然被并州诸人怀疑起是个“兖州人”,以至于无法正常统领陷阵营时递补上去的,最后又联合宋宪、侯成一起绑了陈宫、高顺,打开城门迎接曹军的那个魏续。
高顺说的还有两个队率的两个队率就是宋宪和侯成。
25. 第 25 章
25
站了一排的四个人同样打量张辽。
张辽张文远,据说前几天才满二十(自古民间用虚岁,任何时代体制内都算周岁,差一天打破头)。
【但史书喜欢混用,或者直接删除变成“?”,通常是用来模糊时间线制造不在场证明以斩断某些相关性。地点同理,史官也很喜欢模糊地名让后人争。争地名这种事属于人民群众创造历史,历史记录者摘抄历史,统治阶级颁布并解释历史,一切历史“评价”都是当代史,为当代服务。】
结果一上来就和张杨同阶同职?
不过在边郡,这不值得嫉妒。他们老吕不到二十就干到过部都尉了,总被革职查办而已。
但他们老吕是谁?是边疆危机之时挺身而出的飞将。他张辽又是谁?一个年纪轻轻就学了一身“世故”的讨厌鬼。
就是他,带着丁原的谕令找的老吕。就是他,把老吕急急忙忙叫去刺史府,到现在也没见着人。要不是高顺保证人还活着……
张辽当然不会回应宋宪、侯成犹如实质的挑衅。两个年满二十还如此幼稚的小屁孩,十年之后也不会好哪去。
他只想要成廉和魏越。年纪稍长的两人眼神一样带着提防,但更多只是审视。
成廉和魏越自然也感受到了张辽那种特别不对的眼神。那种特别想给他当场套麻袋打一顿的眼神。
于是看看前方想惹事的八只眼,看看身后不怕事的一张脸。丁原还是接受了高顺的解释。不再计较金吾卫除去缇骑和戟士,哪怕在洛阳打巷战,也还需四队辅兵,四队辅兵需要且只需要四位军官的事实。
一队辎重后勤连带养马,一队抗大纛dao(军旗,作战指挥系统),一队站岗放哨,还有一队斥候。
行!真行!你们这帮五原人实在行!挑都不给我挑。
但这不值得生气,真的。
暗箱操作嘛,人情世故嘛,以权谋私嘛,忍受走后门、递条子、关系户,本就是大汉官员的日常——没有人只代表他自己,在大汉的官场上,没有人只代表他自己!
何况,你以为是自己权衡利弊独断专行,可你安知,在你作出决策前,又有多少人给了你潜移默化和耳濡目染。起码这四位眼神足够清澈。
“成廉,魏越,宋宪,侯成。”丁原对照同样干净的履历,一个一个记住谁是谁,“一路辛苦。文远,你先带大家熟悉一下情况。高从事,我这得了点好茶。”
高顺面对仍然笑的山羊胡子翘呀翘的丁原,不得不承认,某张姓从事说的对,丁原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
很遗憾朝廷派他来并州是做刺史,不是五原太守,度辽将军或者匈奴中郎将。
那就这样吧,就先这样吧。
守阴山也是死,死得无声无息,去洛阳好歹听个响……他们不能回回站错队,一直站错队:
“丁刺史客气,你们四个,先随文远去,我觉着你们应该合得来。文远可是见我第一面就说了,他要把奉先按地上打一顿,堂堂正正,正面单挑。”
想惹事的四颗头:“……”
不怕事的一个人:“……”
在挑事的高顺:“走啊,丁刺史,咱们继续聊,我挺喜欢喝茶的。”
丁原拍拍张辽肩膀,和高顺一起走。
张辽明白高顺的意思。现状是需要团结一致向前看,那么与其真到事上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互相使绊子,不如一开始就把矛盾放在明面上。
军队里,上级压不住下级活该你活该。你张文远都敢放狠话和吕布单挑了,你怕啥。
张辽也明白丁原的意思。想要彻底掌控一个团体,除了稀释成分掺沙子,还能干脆点直接加入。这事张辽做得,丁原也做得。
而且搞关系,除了吃吃喝喝,不打不相识也行。反正你张文远并非名不符实。你若名不符实,本刺史一早说了不看年龄和资历。
“嘻嘻嘻。”随即,摩拳擦掌的四个人开始摩拳擦掌。既然高顺暗示打一架,刺史没拦着,为什么不?
可张辽不想打!凭什么你丁原和高顺达成共识,拿我做筏子!我的目标是成为自己人!
自家人才舍不得拿自家人借题发挥:“诶诶,兄弟伙,不成不成,今日不成。趁大家刚过来有时间休整,老吕让我找他补课。”
“哈?”四双眼睛两两相对。
张辽:“老吕说,我既入了边军,将来免不了出塞。长城外边连个路都没有,冬春白毛风,春秋沙尘暴,夏天暴晒还动不动就河流改道,得到处绕着去找水。我不学天晴了看太阳看星星,我出去了咋回来。我可没张骞和李广那么大本事只是迷路找路矢期。”
宋宪:诶?
侯成:诶?
魏越:他居然知道,遇到恶劣天气要停下躲避不能乱跑。他居然知道人和马不喝水会死。草原上众多季节性河流它就是要经常改道。他知道,张骞李广一西一北跑一辈子只是迟到从未不到。还都能把大部队从可怕的迷失中完整的带出来,几乎没有非战斗性减员……不愧是一对扔无人区都能自己爬回来的,倒霉蛋。
那么既然这回不是样子货,成廉:“不是,你,没学过看星星?”
“我爹死得早。”张辽演绎着两分寞落一分羞涩,“老吕大致教过我点,但秋收,刺史部挺忙。”
“他要还忙,你空了找我,我教你。”今天看来打不成了。成廉和魏越对视一眼抱怨道:“你们雁门的社学怎么搞的,这点常识都不教。”
张辽当然上过学,但他确实从未被挑选征集,当边郡太守的考核项目不再是边政。还因为马邑越来越像另一个晋阳。
好东西当然要藏着掖着,自家孩子会的,别人家孩子最好不要会。事实上,他上辈子从吕布这里学到的很多吕布自以为的军中常识,最后也只偷偷教了两个儿子。
短短三十四年后,等吕布带出来的这茬人也死光了,看云预测天气,看星星找路,看土石找水源,看山川画地图,看蹄印找马,乃至练兵布阵,组织军械生产屯田水利建筑工程等等等等。
这些边军边民人人必备的生存技能,和服役时日日要用的知识,已经非世家大儒名家之后不能做。
战争毁掉的不仅是一代人两代人的生命。还截断了由赵到秦由秦到汉,所有河套军民整整四百年来抵御外族入侵的战争经验和积累。到后面魏蜀吴,更是自小流离失所,饱饭都没吃过的,连名字都写不清楚的流民。
张辽发誓,他这辈子一定主动再主动,绝对不能像上辈子一样,碍于那颗无用的自尊心,不屑于吕布看不过眼后的教导:“那我先去?”
“去吧去吧,好好学。”成廉还能说什么,“对了,把这给老吕捎过去。”
“什么?”
“新做的獾油。”魏越分出自己那份送给张辽。可怜劲的小孩连冻疮膏都不知道预备:“风不冷就开始抹,不然冬了骑马烂耳朵。”
“哦哦哦。”张辽收好盒子,“谢谢成哥,谢谢魏哥。”
得,以后也不好揍了。
告别四人,张辽忍住心中激荡,在丁原和高顺困惑的目光下请了假,骑着他的小黄马去晋阳。既然说了和吕布相约,就不能失约。
但他并未真正有约,只能蹴在城头,从午后等到城门要关才看见醉醺醺的吕布被赤兔带着往回赶。
“你喝了多少。”张辽跟着吕布晃晃悠悠喂了赤兔喂小白,看着吕布晃晃悠悠回屋往床上一趴,没忍住,“少喝些吧,不然过几年有你受的。”
“要你管。”吕布推开黏上来的张辽紧皱眉,“你怎么在这?”
“学在旷野中分辨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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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教过你了。”
“简单分辨东南西北怎么够。”张辽正色道,“我希望,我将来,不论站在大汉的哪一寸国土上,仰望星空,都能知道自己所在。”
“……”
“无论俯瞰哪一片国土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吕布努力撑住眼皮。跑马,喝醉,回来一觉睡到自然醒。多么愉快的一天,他才不要结束在张辽:“你就非今天。”
“这玩意一天也学不完啊,而且正常人想不到谁会天刚黑就醉醺醺睁不开眼。本来就时间紧任务重,你说说你多耽误事。”
吕布:“……”
张辽打开柜子帮吕布把被子抱出来:“唉,你要实在困你就睡,我先背地图,成大哥说边军的方法比司天监简单,但是要地图。
【天圆地方:天动地不动,某一固定地点的星宿运转规律常年重复,随季节微调。记住地图上的星宿分野,比如“星分翼轸…光射牛斗之墟”,只需简单计算就能导航。有兴趣可以买个星座镜,原理相同。不过星图只能判断你在哪,不知道目的地在地图上的星座坐标你也无法导航。
至于它到底是边军加过密的导航地图,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天人感应”的地图命理学?
战国就有《甘石星经》。到隋唐《步天歌》三桓二十八星宿都编成顺口溜了。但就和《百家姓》一样,有人骄傲自己孩子三岁会背,有人教孩子姓氏源流,有人看家族兴衰。
总之没人打仗全指望向导。土生土长的牧民低头看不见地貌,抬头记不住太阳也得打卫星电话呼叫救援,带着GPS每年还一堆人出去回不来呢。河流改道不只是失去水源,也是失去地标。在旷野中不要相信记忆,仪器坏了听星星。
李广“迷路”自杀那次,他要不干掉因为河流改道乱指挥的向导,他就不是失期是失踪了。真迷路他就到不了。】
“成廉?”吕布踹掉靴子,看着张辽翻地图,没拿错,“你之前应该没见过他。”
“嗯,魏越哥还送了我冻疮膏,这是你那份。”张辽掏出小漆盒放在药箱上,然后把地图铺在几面,拨亮灯芯。
“一帮子妨祖货,还给我安排上了。”吕布闭上眼睛,想睡,又睡不着。他不明白,这张家小子究竟哪里好,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回你屋背去。”
“军事机密。”
“你是军官!”
“哦,对哦,我是军官——我不嫌你打呼噜吵。”
“我嫌你。”
“你打呼噜是不是特别难听。”
“老子斥候出身!不打呼噜!”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吕布再次抵住睡意,光着脚爬起来,箍住张辽的两个胳膊肘,端起,放门外,关门,闩,吹灯。
两手空空的张辽在撬门和爬窗之间选择了吃饱睡觉。大不了回营说声吕布在忙谁也没招。
反正张辽第二天起的特别早,早到天蒙蒙亮,雾气未散。雾不大,不耽误他骑着赤兔回军营。他正在骑着赤兔回军营,还顺手牵走了小白。
至于吕布睡醒后会不会炸?张辽十分期待吕布脸不洗头不梳的追到军营,当着所有人面和他打一架。
一个年轻的,依靠领导赏识从而空降的新人军官,想要在军中快速地获得承认,还有什么比被公认最厉害,最有威信的那位亲手抽一顿但没输太惨更实惠的。
省了他多少找人扬名的钱。
当然吕布也不见得会因为一时找不到赤兔就炸掉。在一睁眼就知道谁偷了他马的情况下。
不过不挨揍也是他占吕布便宜。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才能骑着吕布的爱马招摇过市?
他张辽张文远凭什么不能,谁证明不是,是被吕奉先眷顾爱护着的那个后辈。
只是张辽想得再好也没出去晋阳城。
26. 第 26 章
26
“吕主薄托我帮他遛马,赤兔这样好的马不可能天天趴在院里当宠物。”张辽对拦他的城门小校如是说。
“小张从事,莫要为难我们。”城门小校回复道,“吕主薄一早就嘱咐过,赤兔自己单独出门不必拦,被人带着也可行,但你不行。”
“……”
“对,单让拦你。”
吕布不愧是吕布,两辈子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特别精明。
张辽对士卒微笑:“可这不是赤兔,是小白和小红。来,你们和大家打个招呼。”
“……”小白。
“……”赤兔。
“……”士卒。
刺史部从事肯定比看门的官大,但张辽终究没有夺门而出。他是军官不是匪,他才不要丢脸丢到千年后。他张文远将来绝对有列传的。
所以等睡饱的吕布慢悠悠铺床叠被,慢悠悠上茅房,慢悠悠洗过昨天没洗的臭脚丫子,然后净手净面修胡子,再慢悠悠削了柳枝刮盐刷牙,想起新出现的小漆盒,挖出一坨獾油,十根手指连带耳廓也细细擦过,又对着镜子把炸毛的碎头发一一塞好,换过外衣,终于坐在案前,准备享用早餐,一打开食盒,就看到里面干净的像被狗舔过的盘子碗。
一口气吃掉两人份食物还有点饿的张辽毫无歉意:“我没吃饱。”
吕布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招惹到了老张家的小王八蛋。他们大汉为什么人人想当官,人人争做人上人,就是因为不管上人给下人添多大麻烦,也是下人的麻烦:“厨房没饭了?”
“有。”
“再叫人送啊。”
“今早上食大饼,糜子面混高粱面,高粱面放多了,干巴。”
吕布把伸一半的腿收了回去。刚蒸出来的大饼,不管什么面都不会太硬,但当你曾经连续两个半月除了干巴大饼什么也没吃过,那你在另有选择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吃饼:“煮点米吧。”
同样是糜子(大黄米,粘的,山西张家口做油炸糕黄糕,内蒙配奶茶,陕西蒸黄馍馍,甘肃煮黄米饭),磨完了揉成面上锅蒸,和蒸熟了一粒粒晒干再去壳,会变成两种完全不同的食物。
张辽目视吕布生炉子架锅烧水,水开了放糜子,然后掰下一块黑乎乎的茶砖一起煮,一边煮又一边往里丢了酥油、姜粒,再折了片干奶皮,最后撒了一点芝麻盐,兑了三勺酒糟。
“拿碗过来,没吃饱就喝点米溜溜缝。”
张辽捧着滚烫的陶碗,学着吕布转着圈地喝。糜子壳和茶叶梗没去干净,姜粒避都避不开,奶皮子是羊奶做的,倒是不膻,但酸酸的,怎么尝都像食物放坏掉。
“未滚的乳制品和没煮熟的羊肉不要乱吃(布鲁氏菌警告!布病现在好治,及时对症治疗杀菌堆抗生素不会有不可逆的损伤,但不能拖,慢性患者有几率终身不育)。”吕布看张辽表情就知道他喝不惯,但只要没浪费粮食,孩子还是好孩子,“和野外的溪水一样,看着再清澈,该泻还得泻,运气差没准碰到疫(寄生虫也好治,记得给散养的猫猫狗狗驱虫,就能记得给野外吃过生肉喝过生水的人驱虫,不要心存侥幸)。”
“知道了。”面对吕布难得的可靠,张辽再一次没忍住,“到了洛阳,你能不能别总表现得这么喜欢胡人玩意。”
吕布皱眉放下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从小我娘就羊肉羊奶喂我的,谁在河套住,日子也都这样过。要求长粟子的地方每天吃稻米那叫不讲理。”
张辽讨厌吕布的固执,从上辈子就讨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吕布不想大早上找气受,可他凭什么不生气。国家政策在地方上有所调整,当地百姓和基层官吏没资格说话,他们认,谁让他们之于大汉一丁点都不重要。
可当初是你姓刘的决定用朔方、用五原、用云中、用定襄、用上郡、用西河安置匈奴的。是你姓刘的告诉北疆的将士百姓们,要和匈奴人和平共处好好做一家人的。
一百四十年了,和乱七八糟的凉州,和界限分明的幽州不同,我们并州做到了。河套军民与南匈奴一起应对洪水、瘟疫、旱灾、蝗灾、地震、鲜卑,羌乱和上官,没有冲突,只有互助。
结果呢?
你姓刘的和一众给你捧臭脚的小人又嫌弃我们这些河套居民“不类己”:“或者你的意思是,我牧马射箭喝奶茶就不是汉人?”
张辽:“……,我不是这个意思。”
吕布:“你是这个意思。奈何,自始皇帝第一次真正在制度上落实了儒家所标榜的‘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做到了‘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礼记·中庸》),咱这地界就靠‘天下大同’来区分敌我了。
【大一统战争从炎黄蚩尤打的就是部落兼并。是族群融合,不是族群灭绝。比如曹操灭乌桓不是把人杀光,是把族名杀掉,全部编户齐民做汉朝人-魏国人。和秦灭六国,六国国民全都改叫秦人;汉灭秦楚,秦人楚人全都做汉人一个意思。
族人合并,族名合并,全部合并。具体谁并谁看谁入主中原。总之就是五千年前大家一个祖宗,五千年后都是祖宗。就像所有中国人都是中国人。大一统政权,国的概念是现在进行时。】
“所以,就算你长了青目獠牙,只要你说汉话习汉字为大汉服役纳税遵纪守法,你就是汉人。”
“……”
“当然,你的汉话不能只够日常生活,写字也得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不然你黑头发黑眼睛,那些孔家学徒也够呛承认你是人。”
“我不是……”
“在河套,只有像我这样,有耕地,有草场,养得起一群马的人家,小羊羔子才是专门用来吃的,才有空读书识字套马练武。只放羊的家庭,入冬了还没把牲畜换成足够的粮食,绝对饿死人。你看,养蚕的衣衫褴褛,烧炭的冬天冻死,种地的吃糠咽菜,放牧的不敢吃肉。穷的书都读不起,笨的书都读不会的人,不配做人。”
“……”
“这多大汉。”
要不是还需要吕布帮他遮风挡雨,张辽绝对今天现在即刻马上就药死他:“在边郡,没人和你上纲上线,到洛阳,你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大汉不缺我一路反……”
“我想去洛阳,大伙都想去。”
吕布喝完了茶汤开始刮锅底。他不讨厌洛阳,洛阳很好,大汉的首都,首善之都,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好到小时候的吕布每每听到有谁要去洛阳,都觉着那人肯定是要死了,毕竟一旦离开五原就没见谁再回来过。直到他发现居然有洛阳官员调入五原。
张辽也不觉着洛阳哪不好。广厦万间,楼阁高耸,碧瓦连天,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雄伟壮丽,到处蒸腾着权势富贵,完全看不出来大汉将亡。
走在街上,没有故意找茬的恶少年,没有英雄救美的粗俗桥段,没有人对他另眼相看,也没有任何人给过他任何难堪。
洛阳人大多是文雅且守礼的。一块砖头砸下去,谁知道会死了谁家的小谁,当然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即便不是谁家的小谁,你人都在洛阳了。
洛阳已经有太多人一步登天。
他上辈子跟着张杨巴巴地跑过去,为的不就是这条通天的大路。别说你没被怎样,就算真被怎样,难不成受了点委屈就要闹着卷铺盖回家?
既然下定决心往上爬。
一个年轻人,不满意自己的生活状态、社会地位,一心想要往上爬,有错吗?
没有错:“吃饱了就赶紧去上衙,簿曹叫你好几回了。”
已经迟到不止一个时辰的吕布却不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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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准备刷锅:“地图从洛阳开始背,别处你一时用不到。”
“好。”既然吕布真要教。
既然张辽真想学。
虽然被骚扰不在吕布计划内,但教导后辈是老卒的责任和义务。
不趁着驻军,把该教的都教会了,回头令旗谶语不懂,条例战阵不熟的一窝蜂往上冲吗?招个民夫运粮都没这么草菅人命。
不过既然是“新兵”不是“上官”……吕布把刷了一半的锅子丢给张辽:“弄干净点。”
“唯。”张辽装好刺史府的食盒等着仆役收,然后乖乖给吕布刷锅子。
金灿灿光溜溜圆滚滚三只矮脚两个把手的小铜锅,锅里能塞下四只碗一个杯两个盘外加一支匕一对羹一把箸。真是行军作战杀人越货的好东西。
可惜上辈子和赤兔和地图一样不知所踪。这辈子嘛……
还不知道小铜锅也被惦记上了的吕布背着手开始了刺史部主簿的一天。
国家大计不必和区区部都尉商量,自然也不用一个主薄同意。调遣迁民不是大部分人离开原地就算结束,但后面已经可以循章办事。
其余杂务也有专人各司其职,他只需要审核签字,然后写了公文帮丁原往御史台一交。公文还能压榨簿曹。
刺史部主薄的本职工作并不复杂。可惜大汉官员百分之八十的精力就是落不在本职工作上:
九月,整理八月的军报。
西园新军新置。
皇帝自领无上将军,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中军校尉是虎贲中郎将袁绍,下军校尉是屯骑校尉鲍鸿。典军校尉是议郎曹操,
助军左校尉是光禄大夫赵融。助军右校尉是大司农冯芳,中常侍曹节的女婿。
左校尉是谏议大夫夏牟,这人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右校尉也是个新上来的,来自豫州颍川的大族淳于琼。
嘿,一个冀州人没有。
哦,张杨如愿以偿,被何大将军一杆子支到蹇硕门下做假司马了。
十月,整理九月和十月的军报。
新任南单于于夫罗没有回家和休屠打一架,却和白波黄巾凑了一堆?打河东(山西省西南,黄河以东,属司隶)。嗯,这是过冬的粮食不够吃了。
公孙瓒终究没能去成凉州为傅燮报仇,还在幽州打张纯。
然后青州徐州(山东东北部南部,江苏安徽北部)黄巾复起。下军校尉鲍鸿出兵青徐剿匪。祝他好运。
(刘备随毌丘毅去丹阳招兵失败,在下邳打的这波黄巾残兵。后因功被任命为青州北海国下密县丞。同期,另一路帮何进招兵就是上辈子的张辽。)
十一月。
皇甫嵩和董卓去了陈仓(陕西宝鸡,长安周边三辅地区)打王国(被韩遂,马腾推倒台面上的那个合众将军)。
公孙瓒在石门(北京石门山景区东部)大败张纯。又被丘力居(乌桓头人)围在了管子城(石门山景区再往东)。啧,两拨骑兵一起钻山坳子,也是稀奇。
腊月。
你们爱谁谁吧,我可是要洗洗涮涮回家过年了。
吕布把近几月的所有军报一一归档,交给簿曹。
“等等,你等等!”簿曹赶紧拦在门口,“谁家主薄这么早就想着封账过年。”
吕布立定叉腰:“大过年的,除了过年,朝廷还能干点啥。”
“年底了,丁刺史在并州的事也差不多做完了,他该回京述职了,你得跟着。”
“跟球,他们球也卵不成(秋叶兰布城,有球也不是卵lan子)。”
簿曹不理吕布的暴躁:“按照惯例,腊月十五朝廷还能干点事呢,你起码等到二十。”
“你醒醒。”吕布瞪眼,“你还记得朝廷让丁原过来干甚的吗?你还记得丁原把我们从长城上曳出来是干甚的么!”
27. 第 27 章
27
“鲜卑各部,南匈奴,休屠,白波黄巾,还有羌,不是不想动,不能动。是怕自己一动,其他部不趁乱响应,反而转过头和朝廷媾和,就他挨打。这事从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还不止一次——什么样的朝廷养什么样的官僚和百姓,咱谁也别嫌弃谁信誉差。”
簿曹沉默。
“所以回京,也得先找到人接替丁原,接替我们。”
“……”
“可惜张懿死八个月了,朝廷还没找到那个来接替丁原、接替我们的倒霉蛋。不然当时就派了州牧了。”
“……”
“要知道张懿死前,幽州牧都赴任了。到现在,死了刺史的其他地方也都早早换了州牧。当然除了凉州。估摸凉州牧都能比咱并州牧抢手。毕竟死在平叛可以‘壮节’,支持平叛都能‘昭烈’,死于‘戍边’纯属无能。”吕布翻身上马,“但这也怪不得谁,谁让咱们这个姓刘的大汉啊,他‘论迹’的。”
簿曹目送吕布包袱鼓鼓一骑绝尘,张张嘴试图反驳,可还真是不好反驳。
大汉确实论迹。
【先儒从做人的良心出发引申出相应的伦理道德与社会运转规律。
秦始皇觉着儒生那套凭良心的模糊玩意无法准确度量,只会让官员百姓头脑混乱,治国无益。
结果秦亡汉兴,说秦崩于峻法。那就“约法三章”玩“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主体性过强,暨正说反说都他有理的儒,就治国有益了。
但每个人的良心长在了不同地方,基于对自身道德约束的理论无法用来强制他人。那么想要大规模使用儒术,就得改革。
终于到武帝,董仲舒找到了改革儒学的核心思路:
先别管这人的出发点是高尚还是卑鄙,事做成了就对——不是事做对了就成,是事做成了才对。
事没做成,就是天命不在你这边。什么叫把事做成?就是“以成败论英雄”。为了把事做成,可以不择手段,只要事做成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就是董儒。董儒“经世致用”:理论必须能解决现实问题,只要能解决现实问题,董儒支持随时改理论。
董儒+天人感应论(因果报应论)=儒教。完全符合以戒律规范行为,用迷信彰显报应的宗教特征。】
总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论迹和论心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有人说试图复辟“知行合一”“至良知”的王阳明疑似圣人,说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的人是圣人】。
而我等普人?
鲁人法,鲁人为人臣妾(奴隶)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政府给报销)。子贡赎人,不取其金,子曰谬,取之无损于行,不取不复赎人矣;后子贡拯溺,受之以牛,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吕氏春秋·先识览·察微篇》)。
子有没有曰过这段只有吕不韦和他门客知,但吕不韦和秦人已经这么想。
给做了好人好事的人以好处,那么去做好人好事就等于对自己有好处,大家自然热衷做。
这些好人在做好事的时候,如若表现出了超常的道德修养和没有把好事做成坏事的珍贵才能,那就该给他们举孝廉(孝对应家,廉对应国,是公私两个层面最容易量化良心的地方),就该让他们去做官(获得报酬)。
然而,他们大汉朝有一项非常神奇的传统艺能:有了什么好事,一开始都好好的、好好的,然后就突然面目全非起来。
当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好人好事已经见怪不怪,再想凭借名声脱颖而出,你就得搞出点一般人想不到的动静。
比如那位说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结果须臾之间,全大汉人人皆知的“关西孔子”杨震(59~124年,字伯起,弘农华阴人。30岁自费设塾授徒,到50岁没做过官,却因廉名出仕。其赴任山东东莱太守,途经学生山东昌邑县令王密处。学生王密备黄金十斤赠谊,老师杨震大晚上剩两个人的时候推辞。杨震是抢项羽一条大腿封侯的杨喜的八世孙,其子是太尉杨秉,其孙是太尉、司徒、太傅杨赐,其玄孙是太尉、司徒、司空杨彪。杨彪是杨修的爹)。
为官异地,谁不先修个桥铺个路盖个楼题个字写篇文章留下点东西扬个名养个望,埋头苦干等着领导主动提拔那叫傻。
但更后来,论迹都能论到“埋儿奉母”(东晋说是东汉干的烂事),并且朝廷上下不以为忤,那你就别再指望那帮“丧了良心”的大汉“孝廉”们真还在乎黎民百姓家国大义。
他们背不起。
堂上衮衮诸公,一辈子汲汲营营,求的就是个青史留名配享太庙。
任如何粉饰,事实也是,朝廷正在失去阴山与河套……在名声比性命还重要的大汉,没人背得起丢掉阴山与河套的骂名。
“怎的如此沉默。”老计吏也在准备封账过年,“又和奉先吵架了?没吵赢?”
“没吵,天寒齿冷耳。”
“没赢也好,不然奉先要耍赖的:大过年的你少给我在这找不痛快啊!你有种你再多说一句,你敢说,我就敢直接挂印回家养马种地装个瞎眼腿瘸,谁叫我我都不出来,问就是你教唆的!”
簿曹叹气:“他说得出来。”
“也做的出来。”老计吏笑眯眯看看天色看看云,“大雪将至,能顺利到家何必让他踩雪窝子?咱们俩是天天回家不着急,他小半年没着家了。”
“他月月休沐往雁门跑这叫没着家。”
“诶呀,盖新房子呢你不回去看着呀,他新房盖好了还没住过呢。”
“没出息。”簿曹同样看天看云,“让他做主薄又不是真让他干主薄。”
“高顺不跟他回家过年。张家小子野心都写脸上了更不会放过在军中陪士卒过年。就算事态紧急马上拔营,小两千连人带马带辎重也得准备两天。”
“……”
“他是回雁门,不是回五原,以他那骑术他的马,只要不下刀子,有个半天就追上了。”
“……”
“又不是并州沦陷,让人打过黄河打进长安兵指洛阳。而且大过年的妄动兵刀,多不吉利,司天监那边就过不去。咱们大汉信这个。”
大汉中平五年,腊月,大汉无事发生。
大汉中平六年,正月,十五都过完了,大汉依旧无事发生。
直到二月初二,凉州传来捷报,皇甫嵩连战连胜,大破王国,斩敌万余。两天后(立春),洛阳的军令虽迟必到。
又黑又壮的丁原终于把白白胖胖的吕布从雁门关下的新家请了出来。
他任由吕布长假,一是基于对朝廷动向的相同判断,二是可以继续淡化吕布对士卒的影响。可看着吕布以过年为名,小两个月舒舒服服白领俸禄不干活。
他就觉着亏:“你看,朝廷还是想着并州的,凉州一能腾出手,并州自然就动了。”
吕布知道,总要离开。可实话实说,自他开始服役,哪怕受伤生病他都没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的躺这么久。
他为什么不能躺在暖呼呼的大炕上抱着软乎乎的老婆陪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就这样一路猫冬,猫到春暖花开夏日炎炎等秋收。
他为什么一定要浑身又脏又臭的大冬天里睡那该死的,裹了两层毛毡也感觉漏风的军帐!
时隔九个月,并州刺史部主薄终于重新住进了他的军帐。仅次于丁原崭新大帐的旧帐子里摆着他掉漆的几案、胡床,还有原样搬回来的大箱子和小箱子。以及堆满地面的账簿书简:“但愿到了洛阳,朝廷不要继续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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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狗一天。”
“不会。”虽然朝堂上几方势力互相拉扯,戏台上的人偶就得跟着抬手抬脚。不过丁原相信,起码对并州的政策不会再变。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喊停。
而且并州事到现在为止,还未超出计划且卓有成效?饮鸩止渴不对,但解渴。
很快。
并州刺史丁原以从事高顺为军司马,率八百骑,担当中军。以从事张辽为军司马,率百骑,充做先锋。
任屯长成廉为假司马,率四百骑,掌辎重同时为预备队。任屯长魏越为假司马,率百骑,掌斥候。
任队率宋宪为军侯,率一百四十骑,掌护军(岗哨)。任队率侯成为军侯,率八十骑,掌旗兵(传令)。
丁原自带的随从和新选的亲卫共百骑拱卫大帐,抗大纛。
最后挑几个字写的好看的归吕布。由刺史部主薄吕布代领行军主薄,掌一切文书籍事,并记赏罚功过,监督军法。
二月初六,开始拔营。
自秦起(秦是陕甘,以陕甘为坐标),黄河未过几字湾,湾北为河北地,湾内为河南地。黄河将过几字湾,西岸为河西,东岸为河东。黄河过了几字弯,黄河以北为河内,黄河以南以东统称河外。
到汉(以长安为坐标),黄河几字弯上游以西是河西(走廊),黄河几字弯下游以东是河东。黄河过了几字湾,黄河以北依旧是河内,黄河以南才是河南。
河内,河东,河南,在大汉统称三河。
“昔唐人(尧舜禹的尧)都河东(晋南,运城),殷人(商)都河内(河南鹤壁的淇县,朝歌),周人都河南(洛邑,在河南洛阳)。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史记·殖货列传》)。”
待光武定都洛阳,三河便取代三辅(长安周边)成为新的大汉京畿。
总之,从太原出发,向西南,顺着汾河河谷(吕梁山和太岳山之间)全速行军,两天就能出西河,入河东(山西临汾、运城),站在中条山前。
就像阴山是河套的屏障,中条山保护中原大地。
中条山下(三门峡水库),往西逆流,黄河拐弯处坐落着秦函谷关(灵宝)和风陵渡,过关打进长安。向东出崤xiao山,是汉函谷关(新安),过关就算打入洛阳。
专去洛阳则是另一条路线。
从太原出发,向东南,出晋中(太原晋中),翻太岳(进入上党盆地),找到丹水(丹河),顺着河谷一路南下,到达上党郡治长子(长治市长子县),继续南行到高都(晋城)。然后走太行陉xing(八条出太行山的山口或峡谷,这是第二陉,最短,从晋城到沁阳)。
先过太行关(天井关),然后一路过关(星轺驿,横望隘,古羊肠坂,碗子城),约百里就站在了巍峨的悬崖边。
吕布勒马看着崖下一望无尽的大片平原:“真平啊。”
张辽打马跟在吕布身后:“啊,真平。”
吕布白了一眼张辽。照理说吕主薄应该和丁原或者辎重一起行动。可赤兔是匹不甘落后的马。大家,包括丁原也不想让从未真正走过这条路的张辽把他们都带沟里去。
军道归军道,旧晋之地的表里山河(千沟万壑)一步错步步错:“下去就河内了,问丁原一声,停野王(沁阳市)么?”
张辽眨眼:“不再往前走走?才正午,不百里就到黄河了。”
“嗯,看见黄河就看见孟津(孟津市)。从孟津过黄河是邙山,过了邙山是皇城(洛阳北城墙)。你一支边防部队,小两千个骑兵,知道的知道,你是奉旨入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攻打洛阳呢。”
可张辽真的很想试试现在就撺掇吕布打洛阳:“高大哥之前和我说,你之前和他说,洛阳有人能给你开城门。”
28. 第 28 章
28
“……”吕布,“咱有召,不用打,赶紧问去。”
“做官兵真麻烦。”可谁让大汉还没亡呢?谁让大汉还有兵呢?谁让他们就是那大汉该死的兵呢:“刺史,老吕让问停哪。”
丁原:“先停野王,再奉旨,必要的礼数也要有。”
“喏。”
快马的骑士几封信送去洛阳,快马的骑士带回消息。
二月十四,骑都尉、并州刺史丁原正式率部出太行,屯驻野王城南。
二月十五,丁原只身入洛阳。
“上谕令:(免并州刺史),以骑都尉丁原屯河内(内廷直发的介于正式圣旨和口谕之间的文件)。”
并州刺史带着边军入京过于敏感,但羽林骑都尉带着羽林骑就没问题。丁原带着部队又南了三十里,扎完营,垒完拒马,鐎(刁斗学名)也煮上饭。
“……”吕布。
“……”丁原。
“……”吕布拍拍丁原肩膀以示安慰。
何进支持丁原做执金吾。光禄勋丁宫不反对丁原做执金吾。哦,丁宫去年八月就是司空了,现在的光禄勋是刘弘(字子高,南阳人,宗室,举孝廉出仕)。
刘弘巴不得丁原做执金吾,不然丁原白占着羽林卫的坑还不听他的,多耽误他提拔自己人。但不是所有人都乐意丁原做执金吾。
很合理,提拔个边郡小吏都能玩出花来,何况三公九卿:“恭喜你官复原职,至少现在执金吾依旧空缺。”
丁原没被安慰到,他反手拍向吕布:“我不急,我怕你急。”
“我不急。”吕布一下一下又给丁原拍回去。反正许了他职务的又不是皇帝,就算皇帝也是事干好了才会论功行赏。
事没干呢你就给,你敢给吕主薄都不敢要。
陈年烂账烂在身上的前提是你的前一位是自己人,你的后一位是自己人,你得先是自己人:“好了,现下朝廷准备如何安排并州?”
吕布不想关心并州,但架不住并州的诸位总是要问:“从凉州?”
“明摆着。”已知,朝廷没有为并州准备一个新刺史。已知并州的问题并非民不聊生,就是驻军压不住事了。已知凉州大胜,刚好空出两支人马四万大军。赶巧两位将军对并州都不陌生。
皇甫嵩,字义真,凉州安定郡朝那人(宁夏固原,内长城要塞)。
先度辽将军皇甫棱曾孙、先扶风都尉皇甫旗孙,名将皇甫规(帮张奂起复那位)之侄,先雁门太守皇甫节之子。
一个西套人,跟着自己父叔常年往来前套。直到年满二十举孝廉、茂才,为郎中(郎中:听政。议郎:议政。中郎:站岗。三署侍从在御前的三种岗位。除见习孝廉,2000石官员每3年可推荐1人为郎。郎官见习期一般为1年,也有被忘记干到老的,比如颜驷、冯唐)。
后历任霸陵县令(陕西西安汉文帝刘恒墓),司隶河东郡临汾(山西临汾)县令。后因守父孝免(20岁举孝廉,为朗1年,干两任县令6年,守孝3年)。
而尔后当今继位,又出仕议郎(五官署600石)。
后迁凉州北地太守,再为左中郎将,持节去豫州颍川郡镇压波才黄巾(骑都尉曹操首战,董卓因战败被罢官那回),封都乡侯。
又战张梁于广宗(河北威县东),杀张宝于曲阳(河北晋州市),升左车骑将军,兼冀州牧,封槐里侯。
结果第二年就因平凉战败被皇帝卸磨杀驴下了军权。再有信,就是去年,出任左将军,与所督的前将军董卓合兵讨伐陈仓。
最重要的是,剿灭黄巾那年,皇甫嵩已经做过一任冀州牧(今年是灵帝22年+30守孝完毕做议郎,皇甫嵩±52)。
另一位是董卓。
董卓,字仲颖,陇西郡临洮县人(甘肃岷县,内长城西头)。
其父为凉州吏。其人自幼弓马娴熟,能左右开弓(坐在马上跑着射箭不用身体拧麻花可以直接换手)。且豪爽善饮轻财重义,最喜结交羌人,羌人也很喜欢他。
初在陇西为吏,后为凉州刺史从事(从郡吏到进入刺史府做兵马掾:兵曹从事副手。再到兵曹从事,打出史书认可的“羌胡畏之”,起码28岁,再快不是寒门了)。
再由并州刺史段颎推荐,征为郎(站岗中朗。延熹四年,161年冬,护羌校尉段颎,因凉州刺史郭闳-184年死的幽州刺史郭勋他哥-太原郭氏,贪共其功,稽固颎军,使不得进。导致平羌战败下狱还得自己出钱赎自己。不过桓帝查出来了,坏心眼的把段颎调郭闳老家晋阳做了并州刺史。董卓作为郭闳下属,入京为段颎做证。证人回不去了)。
直到大司农张奂再为匈奴中郎将(166年),外派给张奂做了军司马,讨伐荆州汉阳(武汉)羌乱(167年)。因功,拜为郎中(听政。在桓帝面前站这些年岗,之前事也过了,准备提拔)。
结果(168年)桓帝死灵帝立,张奂勤王。
等党锢案清算完毕(170年),接着给当今做了两年郎中的董卓再次外放。
历任并州雁门郡广武县令。蜀郡北部''都尉(汶川那边,早年都尉区改了汶山郡,124年又改回都尉区,比2000石)。西域戊己校尉(新疆龟玆,屯田带掌西域诸国,护羌校尉同级2000石),又罢官。
十年前没被张奂坑,十年后就得被段颎连累。
(太尉段颎,第二次党锢案站队宦官,是王甫的党羽。阳球诛王甫时,段颎株连下狱,不堪受辱,死不认罪,饮鸠自尽。家属流放边境。被株连不是主犯,应该去的是朔方也就是度辽。后被中常侍吕强搭救赦还归乡。)
然后董卓又搭上了司徒袁隗(袁绍袁术的叔叔,马融的女婿。马融是伏波将军马援兄弟的孙子,是卢植、郑玄、范丹的老师)。
接着出任并州刺史(匈奴中郎将张脩杀南单于呼微后,收拾烂摊子那任),河东太守,再之后代替卢植出战,镇压波才黄巾失败又罢官(曹操首战皇甫嵩封侯那回)。
等大赦后跟着张温平凉州(皇甫嵩战败罢官后接替皇甫嵩去的),终于因功(乱军中保全了部队),封了斄li乡侯。去年升的前将军,和左将军皇甫嵩一起再平凉州(179年段颎死-161年给段颎作证=18年。18+28=段颎死时董卓±46。董卓今年最小56。刚好比世家出身的皇甫嵩大4、5岁晚一步)。
吕布对皇甫嵩实在没什么印象了,但他认识董卓,想不认识都不成。
照理说,坑人这种事就讲究个杀熟不杀生。但这一次,他却真心期望皇甫嵩能和已故的皇甫规,皇甫节一样,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因为人事斗争就是路线斗争,人事安排就是政策指向。不同背景,不同行事风格的人主政一方,很多时候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未来。
比如去年年底,朝廷终究没有让满脑子都是为傅燮报仇的年轻气盛的公孙瓒去凉州,而是调去了老成持重的皇甫嵩和与羌人关系一贯良好的董卓。
这基本等于明晃晃告诉凉州:你们看,并州谈了,谈的挺好,朝廷觉着情况合适凉州也可以谈。
出兵时董卓还专门问过皇甫嵩。
董卓:“欲速进赴陈仓?”要打就别耽误时间,你要耽误时间,我可就跟凉州的兄弟说朝廷确实是来谈的了。
皇甫嵩曰:“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皇甫嵩没个准话,直接跑陈仓守城去了,任由王国部围陈仓。
不打,那肯定还是想谈的。
可正月里又传出朝廷想升董卓做少府(九卿,掌皇家财政,主理各地各族朝贡事宜兼大汉珍宝阁库管)。
不过已是大汉将军的董卓可没区区部都尉这么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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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董卓说:“所将湟中义从皆诣臣曰: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
(还记得第一章,凉州那些由护羌校尉统领的15岁以上羌族、小月氏和杂胡杂汉组成的义从军么?)
我兵里羌人多还有混血,我对他们没偏见,他们怕其他将领尤其是皇甫嵩,对他们有偏见。别我一走他们就被当羌乱给平喽。毕竟造反的是义从,平叛的还是义从。而且皇甫在凉州羌部,真不是个很有信誉的姓氏。所以他们抱着我大腿不让我走。
董卓算是公然威胁了朝廷一把,结果朝廷也没把董卓怎么样。大家就以为对凉州还是要谈的。
结果“自冬迄春,八十余日,城坚守固,竟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进军击之。”
明明已经把王国部拖得不得不谈了,皇甫嵩又甩开董卓“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国走而死。”把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后汉书·董卓传》《后汉书·皇甫嵩传》)。
吕布不觉着杀戮可以解决凉州的矛盾,更解决不了并州。但朝廷确实急需一场大胜。
提振士气,掩盖问题。
何况不杀一批,如何能拉一批:“建阳兄呀。”
吕布话音未落就接到了丁原的酒囊攻击。
“过年收的马奶酒,我喝不惯,送你了。”
吕布吨吨吨。
闲来无事听吕布怨天怨地无妨,但丁原今日没空:“地方上来人劳军,晚上设宴,你和高顺谁去。”
“心忧军队袭扰地方就直说来试试成色,劳锤子军。”
“你和高顺谁去。”
“你怎不去。”
“我的酒场在洛阳。”
“这么不给乡老(致仕尊官乡党重望)面子?”
“骑都尉不配司隶的乡老出面。”
“哦,那高顺,你带着张辽去。”
高顺对吕布点点头,笑吟吟跟在丁原身后。张辽殷勤帮丁原掀开帐门,帮吕布关好帐门。
不多时,紧闭的帐门再次掀起,挤满了成廉,魏越,宋宪与侯成。
“有事?人这么齐。”
“有。”
“没有。”
“是有点事。”
“嘿嘿。”
吕布掏出过年做的甜肉脯,一人嘴里撕了一大片。
四个人笑嘻嘻嚼嚼嚼。
侯成最先没忍住:“都尉都尉,咱不该是金吾卫吗?怎么挂上羽林卫的旗了。”
“都是禁军。朝廷不会让两千个边军没安排。”
第二个是宋宪:“咱们啥时候进洛阳,我还没见过洛阳呢。”
“不知道,让等着,看皇帝。”
“都尉。”魏越也没沉住气,“据小道消息,皇帝真的?”
“是的,真的,皇帝陛下已经疾在肠胃,马上疾在骨髓。咱们大汉每次死皇帝,总有边军要进京的。”对于眼跟前长大的小混蛋们,吕布从不藏着掖着。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当边境危急,异族入侵,你与他说家乡父老,天下大义,忠君爱国,汉军尊严,他大抵是乐意去死的。
可一个年满二十,走上仕途,别管他这个仕是官是吏,是大是小,只要已经不再是普通士卒,你就只能和他在保家卫国的同时再谈谈学成文武艺,卖货帝王家。
因为每一位活着走出战场……还有洪灾,旱灾,瘟疫,地震的战士都无比清楚,人人只有一条命。
同样是一条命,同样为大汉赴死,有的人死了白死,有的人价值五斗米,有的人能为家里留下些许金银百亩良田一片草场……
有的人却什么都不必做便能拥有一切,百倍千倍万倍的一切,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他们的子子孙孙还将拥有一切。
你问为什么?
你问凭什么?
你说你不服?
29. 第 29 章
29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从现在开始挣啊?你爷不挣,你爹不挣,你也不挣,就别怪你儿你孙命贱。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吕布还是总觉着这道理哪里不对。
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想要老婆孩子香喷喷的乖女婿和白胖胖的小外孙有好日子过,吕布一样挣前程:“需要你们做什么,丁原没少嘱咐。但有些事……”
“凉州人、幽州人,冀州人,洛阳人,甚至晋阳人,没人在乎过我们死活,不会换了兖州人就有改变。咱们现在跟着丁原跟着何进,要的是咱们自己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不是让人踩着咱们的尸首上位。”
“……”吕布。
“度辽营的哑巴亏,一次就够。”
“……”吕布,“洛阳不是晋阳,你们与各曲再强调一下,哪怕在河内,说话办事也都注意点,丁原不见得兜得住,更别指望我,我可没本事在洛阳捞你们。”
“放心。”四个人蠢蠢欲动,同时捅向吕布腰眼,“我们捞你。”
吕布躲过偷袭,瞪了一眼成廉:“他们三个我不管,你今年多大。”
成廉手心向上:“下个月满二十六。”
吕布一巴掌拍上去:“滚滚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在我这碍眼。”
四个人一哄而散。吕布继续低头写信,并州写完还有凉州和幽州。
在有心人的眼中,大汉没有秘密。可谣言总比真相传播得更广更快。
“都尉。”
“进。”
成廉又折了回来。
吕布抬头。
“晚饭。”
“放那吧。”吕布依旧低头写,写完了信他还得回信。上面人斗上面的,下边人也不是没有战友好友同乡同学。
你找人打听事,别人也要打听你:“倒酒。”
成廉筛酒:“都尉。”
“说。”
“缇骑是马也着甲的具装骑兵,戟士是全副武装的重步兵(皇家仪仗之开路大肉盾。秦汉皇帝全部仪仗等于全军出击,所以军队编制一般双数,对称)。咱们按金吾卫作训的。”
“对,边军是斥候为主的轻骑兵,羽林卫听名就知道是弓骑兵。如果朝廷没想安排你们做金吾卫,丁原都调不来那些结实又漂亮的铠和戟。”吕布喝酒,“但训练科目和装备差异影响你们战斗力吗?”
“不。”成廉倒酒,“可……”
“丁原是骑都尉被派出来做刺史。他如果不是真的代表中央,代表皇帝,代表大将军,单是一个谁出够了钱都能买的刺史,并州上下凭什么接受他的调停,相信他的承诺。阴山和河套不是区区刺史可以给出的承诺。”
“……”
“再说了,由骑都尉接收整编,带领驻屯的部队,本就该是羽林卫。羽林卫一样具甲持戟。”
“……”
“当然,你站殿外的。不过董卓一开始也站殿外,就比羽林多踩几步台阶(御前、殿内、走廊是三署,廊下是羽林),你将来未必做不到将军。”
成廉拒绝吕布拙略的大饼:“执金吾出兵维护洛阳秩序才够名正言顺,骑都尉不止一个。”
吕布:“公孙瓒尚在幽州。丁原一回来,何进就把鲍信(丁原同乡兖州泰山人,和下军校尉鲍鸿、蔡邕妻鲍氏同籍贯但没说是不是同宗,但应该是),也派回兖州招兵了。现在洛阳只有丁原一个骑都尉。”
成廉:“还好几层上级。”
光禄勋下属羽林卫,训练、领兵、出战是骑都尉,内卫值岗归左右两监(负责排班和监军)。上面羽林中郎将虽说亦可售卖,越来越像个名誉职位,但现任的羽林中郎将叫桓典(?-201)。
桓典字公雅,经学世家,帝师之后。家传《尚书》,曾在颍川*授徒数百;举孝廉为郎;弃官为故主王吉服丧三年,以孝义闻名。
后入司徒袁隗府。拜侍御史,乘骢马,执法不避宦官,京师民谣:“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是沛国(建武二十年,44年光武帝封子刘辅为沛王,改沛郡为沛国,仍都相县,领21县,今安徽淮北、亳bo州,江苏徐州丰沛,河南东部边缘;王位传8世,220年曹魏代汉后才除国),龙亢(安徽蚌埠怀远县龙亢镇)人。
龙亢桓氏(谯邳桓氏-谯是曹操家那个谯县,亳州),齐桓公后裔(西晋靠边站,在东晋是差点做成了曹家和司马家那种权臣的恒温家)。
桓家与弘农杨氏(杨喜-杨修他家)世代通婚。汝南袁氏亦与弘农杨氏姻亲。
吕布真是受够了这群谁家的小谁,记性差点你都记不住谁和谁。虽然全大汉摊开数,也不过只有这几百个大小家族。
成廉:“而且,丁原不可能永远是骑都尉。”
对,边军不该是哪位将领的私兵,禁军更不该。若连禁军哪天也成了将领们的私兵,就算皇帝还活生生坐在龙椅之上,国恒亡。
所以在大汉亡国之前,骑都尉升迁执金吾,要不要、能不能带走自己麾下的羽林卫,就变成了一个异常严肃的问题。
他们那位明显不乐意早死的倒霉皇帝啊,依旧这样熟练的恶心人。
吕布叹气,目光停在成廉反光的大脑门上。他不想以貌取人,但大脑门就是比窄脑门容易多想。只是提出问题不代表解决问题:“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就不要轻易提出问题。我之前告诫过你无数次。”
成廉闭嘴倒酒。
吕布喝完,对成廉点点空酒杯:“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大问题。我在呢,我还在。”
成廉扣上酒坛子。
吕布在成廉不甘的目光下掏出酒囊,正准备敲敲今天的饼,发现食盒里是去了壳蒸的、软乎乎白晶晶的稻。还有一块咸鱼一碗豆腐煮冬笋,没胡荽:“你把刺史府的厨子拉来参军了?”
“那就是丁原带的厨子,跟你一样给什么都敢吃。”丁原坚持将兵一体,一个锅里吃饭,那么身为辎重官,成廉就要做到军官士兵一个锅里吃饭。
但吕布现下是主薄。任何军队人数过百,就不可能没有专职的主薄。
不过依朝廷法度,哪怕吕布依旧监理军法,参赞机要,也只是个没军权的小主薄:“丁都尉今早还批评我,都委屈你做主薄了,就不能再委屈你天天跟着吃大饼,你不爱吃那个。”
“丁原这锲而不舍的劲头。”吕布不介意顺着丁原做个无法同甘共苦的吕主薄,如果一切顺利,他和大家本来就该说再见,“我要吃小羊排。”
“成。”成廉开开心心烤小羊排,剩下部分劈吧劈吧给大家伙轮流加餐。身为禁军,伙食要还不如边军,丢人的可不是他。
虽然冷不丁再次住军帐睡胡床令人隐隐背痛,但好吃的小羊排安慰到了吕布那颗不想离家的心。
每天从一群咩咩咩的羊羔子里选出几只看着就不想活的,择下羊肋上最肥瘦相间鲜嫩多汁的几条脆骨肉,放在炭火上撒了荤香种子盐粒子烤到滋滋冒油,啃完骨头喝完酒再塞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吕布觉着,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从去年五月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九个月没巡边,其中还有两个月什么都不用干。如今再想起那些冒着风沙冰雪奔驰在长城外边的日子,仿佛上辈子那么远。
事实证明,人是可以不必活那么辛苦的,他为什么之前会活得那样辛苦。
或许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并不觉得泡大饼啃大饼,策马奔驰是件苦差事?
“今天天气真好,吕主薄,一起去转转啊,开化啦,春天啦。”
“春了又不是不冷。”当着丁原面,所有人已经叫他吕主薄。
吕主薄不认为到了雨水就算春暖花开,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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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洛阳比五原南了足足两个八百里:“这里的雨水真下雨。”
“春天都是小阵雨。”
“只是提醒你们带雨具。”吕布看向魏越。人淋雨可以擦,地图不能湿。之前驻军后到处转转,给地图涂涂改改是他在做,现在归魏越了。张辽也顺势甩给魏越。
和成廉一样,吕布对魏越没有哪里不放心,都是从小带在身边慢慢教的,一如当年军中前辈一点一点教导他。
“都、诶呀,我的吕主薄,找你好几圈也不应声,躲这。”
吃饱饭就钻草垛子里午睡的吕布一睁眼就看见了宋宪和侯成的两张大脸。
宋宪把吕布扒出来,侯成边给吕布拍草屑边说:“幽州军报,幽州牧刘虞已经平定张纯。丁骑都喊你。”
“你又钻草垛子。”丁原把吕布拉进大帐也得先帮吕布摘稻草,摘完自动去倒酒。
他用了足足九个月,好不容易把吕布从军中摘出来,结果皇帝一纸诏令,依旧对士卒有足够影响力的吕布就又变成了丁原天平上最重要的砝码:“回头带你去大将军府喝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好。”吕布喝酒看军报。
张纯死了,死于下属刺杀。是幽州牧刘虞发出的只诛首恶的悬赏。在皇甫嵩斩杀一万凉州叛军的军报传遍幽州以后。
至此,对于刘虞和朝廷来说,确实能算幽州已平。
因为在这之前,幽州牧刘虞就已经亲厚的接纳了那位挑头造反的,绝对不可能是首恶的,把公孙瓒堵在管子城吃冰溜子的乌桓头人丘力居。
早在张懿没死前。
于夫罗当初应召去幽州,本就为了跟着刘州牧讨张纯。其实并州不出事,刘州牧大概率也用不上南匈奴的兵。
原幽州刺史刘虞(黄巾起义前那任),从来主张怀柔。
据说在鲜卑、乌桓(这俩一家,被冒顿单于打分开的。乌桓山在赤峰),甚至濊貊huimo(扶余、百济、高句丽之祖,西周并入肃慎部。肃慎《左传》西周召公九年,周天子责晋:“…肃慎、燕、亳皆吾北土…”。燕虽偏远穷,但打完了春秋战国。肃慎上了长白山自称沃沮-汉写勿吉-唐写靺羯jie-宋辽改回肃慎-女真和满语窝集-深山之子-吉林的吉,就再没下来)等等东胡间的威望比张奂当年还要高,有本事一句话就让诸部胡民对他纳头就拜,不敢侵扰。
在刘虞一场正经仗没打过的前提下。
但至少并州平了,凉州平了,幽州平了,这七个盖配八个碗的烂事可算是给他盖上了。
一切确实在向好处发展,理应庆祝。
吕布把军报收档,给丁原倒酒,倒满:“这回朝廷能有准信了吧,究竟是皇甫嵩还是董卓,他们是带哪支部队过去并州?”
丁原真不知道。
“莫不是并州牧还得让人凑买官钱?并州牧贵么?”吕布真的很好奇,“你能见着皇帝,你有空问一下呗。”
御前奏对有史官记的!我问这个给你!
丁原一饮而尽好声好气:“要不你等文远回来,你问问他?他最近整个河内郡的溜达认识不少新朋友。他们年轻人间小道消息多。”
吕布继续给丁原添酒,拒绝了丁原的建议。张辽好不容易不黏着他,他可不想再招上那种一看就想干大事的小王八蛋。
张辽这边确实对吕布有所松懈。但训马嘛,老用笼头缰子拴着算什么,该放出去撒欢就得痛快放。你不先放开他,他如何对你放松警惕,你又如何乘虚而入。
而且皇帝四月十一就要死了。
上辈子张辽毫无准备。皇帝死时毫无准备,何进死时更无准备。这辈子他要好好准备。
比如趁着屯兵河内交好上辈子没机会交好的,下半辈子没准能用得上的好同僚。尤其是,现在与其交好,完全碍不到吕布死前的任何事情。
30. 第 30 章
30
野王城南三十里处,过了沁水(沁河),进入温县。
再三十里到达县城(汉温县城在现温县西边,地图上垂直于沁阳市)。
丁原选择的正式驻屯地点在温县城西(现孟津市东郊)因为城北城东的大片土地属于司马家(现温县城)。
司马首先是一个官职。在战车还是主要兵种的商周,御马人是头,给王御马渐渐成了朝廷的军事主官。
到周宣王(烽火戏诸侯前一位)的大司马,侯爵程国国君,程伯休父(燧人部落-风姓-程氏,重黎后裔。晋始祖程伯符玄孙,畿内侯,国都在今陕西咸阳东北)。
因征淮夷克徐方有功(蚩尤部落徐州九黎。九黎就是住在九个古黄淮出海口的不光种地还打鱼的夏或蚩尤分支。肃慎濊貊皆为蚩尤遗民。肃慎周初被赶上山做窝集。濊貊挺到这回才上的山。后面不服商周不服秦汉不服五胡…到闯关东乃至东北抗联,反正不服就钻长白山大小兴安岭)。
记功。长子仲庚姓了司马。
其余子孙则继续以国为姓,就是赵氏孤儿故事里的程婴那一支。
待周弱晋兴,司马氏归晋。
三家分晋,又归了赵。
部分旁支则辗转卫、秦,甚至去中山(赵武灵王灭的那个)做了中山相。司马相如祖上就是三家分晋时跑去蜀地的,他家分支的分支。
后秦扫六国。
秦人司马欣为胡亥长史(胡亥的幕府总管)。司马欣是栎阳人。栎阳是秦迁咸阳前的国都,在咸阳东北。
他先是和都尉董翳辅佐将军章邯平陈胜,陈胜平。再平楚叛,楚地平。
巨鹿之战与王离(长城兵团)合兵,兵败于项羽。司马欣求援赵高不应,三人一起降楚。是项羽分封的塞王。
后项羽相疑,坑杀二十万关中降卒。加上章邯败于刘邦。司马欣和董翳就又投汉。
结果刘邦败于项羽,又站楚。
最后项羽自刎乌江,两人一起自刎泗水。
司马谈、司马迁父子,还有之后给刘备推荐了诸葛亮的“水镜先生”司马徽等等老秦人同属此支(后称太史堂。北宋写《资治通鉴》的砸缸司马光也他这支)。
而赵司马,同样是项羽分封的十八路诸侯之一。
殷王司马卬yang,司马氏嫡系子孙。
本为赵国将军。
后秦发六国,主要是韩魏赵等三晋新秦人到阴山修长城戍边,为长城兵团。
巨鹿之战后(时?)降(投?)楚,随项羽入关,王河内,为殷国。
后战败被俘降汉,殷国改称大汉河内郡。这支赵司马就在河内继续繁衍(后称河内堂,温县堂,偃师堂)。
比如安帝的征西将军司马钧(卬八世孙),其子豫章太守司马量,其孙颍川太守司马儁jun。
还有儁之子,前洛阳北部都尉,前尚书右丞(管钱谷出纳监察,600石),现洛阳令,就比他张文远早死三年,比老吕大不了三岁,却已经一口气生出来五个好大儿,将来一能生出来八个好大儿的老不死的司马防(149-219)。
司马防,字建公。那个做尚书右丞时,推荐曹操做洛阳北部都尉的仕途领路人。按照大汉官场的潜规则,司马防如果被党锢,曹操就是“被司马防所举者”。
以及他的族亲司马直。
司马直,字叔异。中平二年,被朝廷任命为巨鹿太守。
当年南宫云台大火,中常侍张让、赵忠(他俩之下为十常侍。不是所有中常侍都是太监比如东方朔。不是所有太监都是中常侍,不是所有中常侍都是十常侍),劝说灵帝聚敛天下钱修园子,名曰“修宫钱“或“养军钱”,大小郡县二三千万各不等(三公九卿上任交的叫西园礼钱)。
司马直不交。
首先,他没钱。
其次,巨鹿可是刚打完黄巾第二年的张角的老家。哪里有压迫哪里才有的反抗,你让他在张角的老家给百姓加税?
所以特惠减免三百石也没钱,干脆称病拖延。
朝廷不许,无奈入京,行至孟津,留下遗书大骂皇帝一顿,然后服药自杀,以全“直”名(?-185年)。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理解皇帝的做法,但再次二十岁的张辽看着几乎把皇帝和朝廷脸皮扒下来踩的司马直的墓碑。只会感叹大汉亡的还是晚。
一旁陪祭的司马朗不怀疑张辽的叹息与动机。
一个年仅二十岁连洛阳都还没进的边军,来到一位名仕的家乡,在地方和驻军相互表示友好的招待宴上,碰到了名仕的亲族子侄,刚巧年龄相仿还算谈得来,然后趁着春暖花开,央着带他祭奠一下连带踏青,实在没有不对。
身为本地世家,拥有千金不换的好名声,客客气气打发各式各样各种理由贴上来的青年才俊本是日常。
何况这青年才俊带着一支名为禁军但从上到下如此陌生的军队驻屯你家。
刚巧你家城西向西一步就是孟津,向南十里便是黄河。加上强渡黄河穿越邙山,距离皇帝所在的西园走路也就一白天(北京六环之顺义)。
“今天天气真不错。”张辽灭掉燃尽的祭物,抬起头。
“是啊,真不错,已经晴了好几天。”司马朗抖抖身上的烟尘看向张辽。
张辽知道,前戏做完,谈正事了。
既然是骑都尉麾下羽林卫,他们领的自然是对岸太仓(中央储备粮库,由大司农下属太仓令负责)的粮食。他们出身边军,本就拥有大汉优良的牧产。其他补给也有常年出入太行的晋阳商人给他们送。
但其他所需,比如蔬菜,就要依靠温县父老。温县父老也需要这笔额外收入。司马家一样。
虽然大汉只有几百个叫的上号的家族。但不是每一个大族都能面不改色地拿出二千万余的现钱(五原郡或温县一年赋税)找皇帝买官。
尤其是这个家族亲善乡邻修桥铺路,出去做官也从不欺压百姓囤积居奇仅仅依赖自家土地维生,且能生:
“之前的芜菁(五香大头菜原料)虽然有点糠,不过也就芜菁能从去年放到现在。这次依旧芜菁,新芜菁有了吧。”
“葵和韭(东汉最普遍叶菜)也有了,下个月能大批供应的还有笋。”世家子弟不用挽起裤脚亲自下地,但也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卖菜当然先卖放不住的,在各类蔬菜马上就要上市的时节:“天冷吃菜头,春了还吃菜头,士卒不闹吗?”
“我们之前可是守长城的边军。”边军的菜谱上……
边军、边军好像就没菜谱(晋阳有,精细玩意一到乱世就跟着衣冠一起南渡,一代代留下的不是穷苦百姓就是边军南下或者跟边军学种地的牧民)。
【南人北相主贵是真贵,喜欢钻体制内。南相南人是蚩尤和楚的后裔专出猛人喜欢全压。北人南相主富,是南人压全家成功。】
总之有新鲜菜头肯定不吃咸菜头,但没新鲜了不还是要吃咸菜头。
他得趁着驻军,花朝廷钱的时候,合理合法正大光明地准备出比上辈子更多的大饼和咸菜头。
不然何必抢成廉的活:“就芜菁。总之芥菜,芜菁,还有薤xie(叶如葱根像蒜),能腌咸菜的我们都要。”
“禁军的伙食标准其实……”
“我们塞南塞北就爱吃那便宜量大放得住的。再说了,你们这(大陆性季风气候)四季平均分明又雨热同期,葵和韭一下雨满地都是,笋后半夜出两伍人就能挖出好几车。”
司马郎沉默一瞬,看看兴奋搓手的张辽,看看脚,“那个,文远兄,洛阳周边,我们这,似乎,没有无主的土地。”
“……”张辽。哦,他忘了,现在汉末。还不是可以随便偷窃抢劫杀人连带淫人妻女也没人管的三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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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咳咳,今天天气真好啊,不冷不热的,反正都出来啦,咱们一会打鸟去。”
“洛阳周边的山也有主。”
“钓鱼。”
“溏也有主。”
“……”张辽,“葵三,韭二,笋一,剩下的都给我拿菜头。”
“好。”司马朗话没说完就被张辽一鞭子抽上马屁股。
“地有主山有主,黄河总没主,咱们先跑马,然后去捞大鲤鱼。”
吸引一个十七八岁家世优越自身优秀,从来不比别人哪里差的有志青年,你只需要在他不在意的地方表现得比他蠢一点,又在他引以为豪的地方胜一点。
不能胜太多,就那种垫垫脚就能追上来的一点点。
司马朗很快稳住马匹,来不及计较张辽的无礼。不过比骑术,家学渊源名家指导又刻苦训练的司马家不怕谁。
只是他今天遇到的是由赤兔亲自认证的张辽。
张辽隔着碌碌黄河水遥望邙山,还是没想起来哪句可以吟。
司马朗眨眼追上来,正完衣冠,满脑子的文采就剩下呼哧喘气。骑马其实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活动。
张辽只可惜温县地太平,不能为司马朗表演从悬崖这边跳到悬崖那边:“我们边军日日都在马上,若是巡边,搞不好吃睡都在马上。”
司马朗没有不服气,以自己的学业比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能,输了不丢人。
可他骑的是价值十多万钱的西域宝马,张辽骑的不过是一头随处可见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普通军马。
张辽顺着司马朗的目光看向司马朗的大白马,和小白一样漂亮的大白马。
洛阳人果然喜欢白马:“卖到洛阳的马不能烈,伤到贵人卖马的容易死全家。我这马也一样。但真正的战争不是下棋,人和马也不是棋盒里随取随用、随用随有、任你摆布的棋子。人数大于三,你就需要一个伍长,人数大于十,你必须有个什长……不然给你一万棋子,你也没有一万只手。”
“朗受教。”
“所以好的士兵得是人,好的战马要很马。”
“……”司马朗。
人是人他明白,好的指令离不开好的执行,好的执行是服从指令但又并非一味服从指令。依照指令行事从来不是一项一项把事情做完,而是结果。是依照指令本应该得到的那个结果,上级最终看的也是结果。
可马很马什么鬼。
“就是马要很马。”
“……”
“诶呀,说不清。带你营里见见就知道了。”
城外军营。
“这是小白,来,和你司马大哥打个招呼。”
小白“嗷”的一声后退半步。
“这是赤兔……”
“张——文——远!你骑小白我没意见,你少拐我赤兔!”
“赤兔是战马,战马,它生来就该去战斗,主薄无须去战斗。”
“你管我是主薄还是什么,赤兔是我的马,我的,不是公家的东西!我私人的马!”
“我好心好意帮你遛马。你看你现在一天天能躺不坐能坐不站吃了就睡的懒样子,回头肥到赤兔驮你都嫌累。”
“肉重还是铁重?赤兔自己披甲再加上一个全甲的我也比别的马快。”
“所以你一个主薄骑这么好马干嘛,多浪费,还是转给我。”
“我说了,你买不起。”吕布真是受够了,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啊呀,日头都歪了,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先去帮你遛马,别这么小气,有客人在呢。来,这个给你,礼物。这个也给你,我们一会回来拿。”
吕主薄可以不给张辽面子,但他得给地主和洛阳令面子。最终对赤兔点点头,目送飞驰而去的马和人,掂掂左手两条小儿臂长的鲤鱼,再掂掂右手的小儿。
他手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小儿!
31. 第 31 章
31
小儿看看吕布手里的鱼,看看吕布。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拎在手里。
今天天气很好,是个出去玩的好日子,他和弟弟们却被夫子压着背书写大字。到了下午,他终于背完书写完字,正想出去玩,就看到大哥带着朋友回来了。
这位朋友和大哥之前的朋友都不一样,没送去请柬,没送来拜帖,就这么和大哥一起,抬着一木盆的鱼,裤脚湿漉漉地进来院子,鬼鬼祟祟,从侧门。
等他们把鲤鱼哗啦倒进莲花池,一边烤干裤脚,一边看着池中的红鲤鱼、金鲤鱼被灰色大鲤鱼们追的四散而逃。又一拍脑门的抄网捞了两条,用柳枝穿好往外走,说是要去城外军营看战马。
城外驻军已经被温县百姓讨论了快一个月,他也偶有耳闻。听说原先是阴山下守长城的骑兵。他们每天都起的很早,天不亮就吵吵闹闹去旁边小河饮马洗人,十分喧哗,其实有点扰民。
可那是真正的大汉骑兵和真正的大汉战马。哪个会骑马的内郡小孩不想亲眼见一见,亲身骑一骑。所以他就跟着来了。
大哥本来不愿带他,毕竟弟弟们还在写大字,身为大哥,不好厚此薄彼。可大哥的那位朋友说,这对弟弟们也是一种激励,而且带着他或许有用。大哥就同意了。
是的,他有用。很明显,大哥和他的朋友借走了这位吕主薄两匹很贵的马,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携马潜逃,把他这个亲弟弟抵押给了人家。
“吕主薄,吕主薄,能先放我下来么。”
吕布把人放到地上,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总不能问一个比他闺女还矮一头的小不点,你喝不喝酒。又不好把孩子扔一边不管。军营看似秩序井然,可对小不点来说,安全隐患还挺多:“司马家的?”
“温县司马家,次子司马懿见过吕主薄。”
面对认真行礼的司马懿,吕布也认真回礼。维持军地和谐不是老卒的义务,但是主薄的。再小的客人也是客:“五原吕布,吕奉先,确实是这个军营的主薄。”
然后:
“……”
“……”
“诶?这谁家孩子?你多大啦?”高顺听士卒汇报赤兔和小白一起被张辽拐跑,赶紧过来安抚吕布,就看见吕布拎着两条鱼和个小孩大眼对小眼。
“这是军司马高顺。”吕布介绍道,“这是司马家的次子司马懿。”
“见过高司马。”司马懿照例认真行礼,“懿今年十岁。”
“见过司马小朋友。”被个十岁的孩子小大人一样端正行礼,高顺乐得端正回礼。
然后:
“……”
“……”
“……”
“能拉弓了?”吕布终于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都在军营玩到什么。
“夫子有教。”君子六艺,不会落下哪项。
“那就好。”吕布把鱼交给高顺,比量了一下没他腿高的司马懿,引,领,抓,握,抱?最终还是拎到胸前:“走,带你去打靶。”
夕阳西下,箭透靶背,鱼在锅里,羊在烤架,刀在司马懿手上,司马懿正在给吕布片羊腿。吕布吨吨吨。
“你看,我就说,你弟绝对和我们老吕合得来。”张辽一边往赤兔、小白和小黄嘴里塞煮鸡蛋,一边一口大饼一口羊汤的对司马郎说。
他确实不知道上辈子吕布有没有见过司马懿,并且拎来拎去当棍耍。他董卓入京才被吕布收归麾下。而且长大后的司马懿并没有对他这个唯一的并州降将表现出任何的特殊倾向。
但大抵是见过的吧。不然司马懿一个中原世家,从哪学的边军斥候那一套——发现猎物的同时,确认自己不是猎物;确认眼前环境的同时,不忘观察看不见的后背。侦查的意识一但建立,到死都无法克制和掩盖。
司马朗给马喂完鸡蛋,同样一口大饼一口羊汤,学着一个灶的士卒们随手扒头蒜。
一身荤浊(秦《仓颉》曰:荤,辛菜也。到东汉《说文》就:荤,臭菜也)不够体面,但客随主便。身为客人挑剔主人的招待,让主人吃饭都吃不自在绝非君子所为。况且他不讨厌吃肉就蒜。之于洛阳城,他这种郊区长大的乡下小孩也不过是个乡下小孩。
只可惜那头叫赤兔的凶巴巴的大红马最终也没让他骑上去,不过小白他骑上去了。小白是匹很好的马:“训好了往外卖的马,和想骑上去需要自己先打赢的马确实不一样。”
“战马当然不一样。小白其实还不算真正的战马。”真正的战马和真正的战士一样,首先要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因为马是一种非常胆小和容易受到惊吓的生物。主要表现在足够聪明,比如知道什么是危险。看到前方有马冲过去死了,它就不会去。
但马又是团结的生物。一群陌生马,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每日由人饲养,哪怕没有任何生存压力,一段时间后,也会变成一个马群。
它们会选出最强壮最聪明经验最丰富的马作为首领,然后跟着头马跑。马知道,个体的力量永远大不过团体。直到马群中产生新的头马。
于是,驯服马群最简单的方式便是拥有头马。
让马承认自己没有人的智慧,能力和力量,让马认识到,跟着人奔跑的日子并不坏。
这样,你让马冲锋,他才会跟你冲。冲几回你们两个都没死,它就知道遇到危险不是只能逃,还能勇敢去战斗。
头马会帮你带马一起去战斗。驻屯时,还会帮你管好马——一个优秀的骑兵不只能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开弓砍杀,还能根据战争的需要与变化,及时并合理的运用马之天性。
“总之,那位来自五原的飞将真的很飞将。”
夜深露重,草长虫鸣。
度过愉快一天的司马朗抱着已经熟睡的司马懿在明亮的月光中走进家门,恭敬对等在堂屋的父亲简述一天的经历。
人和人就是这样,你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永远勿忘我亦然。
司马防认真听讲。他没有真正打过仗,但他知道如何打仗,什么是战争,以及什么是骑兵。
经过训练的人驾驭经过训练的马,你告诉人,开打以后带着你的马先这样后那样,一般没问题。但这样那样完了之后,战场上有了新变化,你再想下令,就会发现,马一旦开始跑,你的命令就再也传达不到前线。
所以一个骑兵将领,就是皇帝御驾亲征,打起仗来你也得身先士卒,靠前指挥。
这就导致大汉骑兵将领的折损率真的非常非常的高。尤其在边郡,骑兵打骑兵的时候。
像吕布这般在长城和胡骑年年打,岁岁打,打足了二十年烂仗回回带头冲锋还没死的,往上数真就只有一个李广了:“唉,他若不是飞将多好。”
司马郎不明白。
司马防希望长子能够早日明白。咬过人的狗,吃过人的狼,和杀过人、杀过很多人的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哪怕五原这支部队全员良家子。哪怕丁原已经提前把他们从前线调到后方,在安逸的晋阳休整训练好几个月后才敢带进洛阳:“和族人乡亲都说清楚,一些拿棵葱抓只鸡打架斗殴的小事就不要计较了。这些边军现在表现的再不像边军,也还是边军。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要。”
司马朗扫一眼弟弟怀中的小弓,手里的狼牙……不觉着守卫边疆的战士们分不清敌人和百姓。
但再想想试图用“挖野菜”来补充军需的张辽:“好。”
隔壁军营,张辽也在向丁原汇报。
别看他借着军需整个河内的上蹿下跳,认识不少新“朋友”。但真正把他当回事的还是只有真正被碍着事了的温县人。
河内太守王匡(字公节,又一个兖州泰山郡人),原何进将军府掾吏。孟津关都尉(可能是)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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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元嗣,河内人),何进死后跟了王匡,是司隶河阴县令杜阳的外甥。
大家皆为何进麾下。不过自古党中有党,先上山的可以看不上后上山的。
还有那位因平凉不利令皇帝不喜被罢了三公的,现任司隶校尉张温。
张温最早被曹腾提拔。
曹操祖父曹腾,字季兴,沛国谯县人,谯沛曹氏。自幼送入宫中,是汉顺帝潜邸宦官,后拥立顺帝上位,官至大长秋,就皇后领班太监(曹腾他爹曹萌曾用名曹节字元伟。和拥立灵帝上位,字汉丰的何进老乡,荆州南阳新野人,张奂自认娇诏也想弄死,陈球诛王甫后想接着诛的但就不死的大长秋曹节不是一个人)。
张温不是政敌,也绝对不是盟友。
“司马家虽不显赫,但从未掉落。”高顺可以说点场面话但不喝酒。吕布会喝酒但最好别说话。成廉,魏越一直在吕布庇护下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些怕露怯。宋宪,侯成是真正的毛头小子,还不如他身边带着的那些护从。
丁原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张辽,自己需要多做多少事:“有机会和司马家的孩子保持友谊,对你将来没坏处。”
是啊。无论将来篡汉的是老曹家,老袁家,乃至万一有机会是他张辽张文远,司马家都必定站在朝堂之上。
死了司马直的司马家只要一天还在朝堂之上,所有人就会一天记得,大汉的皇帝究竟有多糟糕,这个大汉究竟多糟糕。
这也是上辈子,老曹家把司马防的八个大儿子通通拉出来各处各地去做官的根本原因。
单纯报答司马防最初的举荐提携之恩,表现自己并非是个凉薄的主公,用不着八个:“文远晓得。”
“继续努力吧。”丁原说完,突然对张辽眨眨眼:“听说你今天当着奉先面把赤兔骑出去了?”
“有客人在,还带着小孩,咱吕主薄要脸。”张辽笑嘻嘻。
丁原也笑嘻嘻:“来,拿着,算是给你一点小小的支持。”
张辽拿起丁原给他的小袋子,袋子里面是一小把沉甸甸的碎金子。
“交情交情,不交哪来的情。最近花销挺大的吧?河内的物价比洛阳稍低,也低的有限。”
张辽谢过丁原,收好金子。丁原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比连匹马,连口锅,连块肉脯都不给他的吕布好多了。
吕布:“……”
张辽:“……”
吕布:“离开我帐子,我要睡觉了。”
张辽:“丁原给了我一袋金子。”
吕布:“嗯。”
张辽:“你给了司马郎的弟弟一串狼牙。”
吕布:“长手了就自己猎。”
张辽:“你还给他做了一张弓。”
吕布:“营里没预备小孩玩的弓。”
张辽:“你还给他吃了甜肉脯。”
吕布想说:虽然我认识你爹,比你大出一辈人,但我一没和你爹一起长大,二没看着你长大,三没和你一起戍过塞打过仗,咱俩将来都未必能是一个战壕的同僚。
事实上,我也不觉着你对我多亲近。
你不过是想通过表现和我关系好早日融入新集体。这没有不对,我双手双脚支持你这么干。
你大可不必演的如此认真:“你跟个十岁小孩抢零嘴?”
“成廉他们加一块都奔百岁了。”
“之前就和你解释过,真不是趁你不在偷偷分肉脯,过年就剩了那些,早就吃完……”
张辽:“吃完还有?”
吕布:“……”
张辽:“……”
吕布:“你又惦记上我这什么了,说吧。”
张辽摇头。
吕布随张辽视线扫视军帐,果断摘下:“哦,这个啊,行,送你了,拿走。”
“啊?等等!”
“赶紧拿走,从外边把帐门关好。”
32. 第 32 章
32
可这是你将来辕门射戟用的那张弓。张辽抱着吕布塞给他的弓愣在原地。我没说要。
“嗯,这张对你来说确实硬。”吕布打开大箱子,“不过我好多弓呢,太旧的上战场怕突然哪里坏,拿去练习无碍。”
“……”
“马和马不一样,弓我用哪张都行。”
“……,弓和弓也不一样吧,这张弓看着就能射很远、射很准。”
“远射也准靠得是精工的箭矢,不是一身的蛮力。而且战场上需要的是覆盖和迅速,易得和通用,真打仗还是制式可靠。”
“但一张能配好箭的好弓可以用来阻击敌方大将。”
“大将死于流矢的概率更高,你多大人了还信街头说说唱唱讲故事的呢?”
“总有需要远射也准的时候吧。”
吕布一指挂在帐壁上的弩机:“最远200丈(500米),四百年前秦军就大规模配弩了。”
张辽:“……”
吕布:“扎谁身上都一千个孔。”
张辽放回了那张注定会和吕布一起载入史册的弓。
吕布两辈子似乎都不在意自己的箭射得是不是够远,是不是够准。
好像也不觉着站在大帐前,一箭射中辕门(军营大门)下的戟上小支(把戈和钺穿过矛杆上的尾插)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实战戟=矛+戈,卜字戟。勾割啄刺,很有效率的杀人利器。
仪仗戟=矛+钺。钺:月刃之斧为钺,就是中式断头台上那个圆刃青铜大斧,象征生杀大权。
钺戟有单边钺的,偏实战。双边钺的偏礼仪。钺刃向外偏实战,钺刃向内偏礼仪。矛头超出钺的长度偏实战,矛头缩在钺内偏礼仪。
所以双边钺+钺刃向内+矛头缩进钺内=双钺逆刃砍不透肉*挡着矛头捅不穿人*还雕漆彩绘的方天画戟,在形制上是一把非常纯粹的礼器戟。
礼器,祭祀鬼神天地之物。】
但真的了不起呀。
普通弓手要求打四十丈(100米),精英弓手六十丈(150米)。但加上风速风向天气和说射头不射脚的精准度,顶天三十三(76.23米。70米是奥运最长靶距,十环-直径12.2厘米内,上靶-直径1米22内)。
所以从辕门到大帐要真连一百步(东汉一步两跬1.38米,130米)都没有,吕布那种遭人恨的绝对开门就是一千个孔,扎的烂烂的——没有人、会把主帅的大帐,安排在弓箭手的有效射程内!
反正上辈子自吕布当众表演了辕门射戟,是个箭术不错的都私底下确认过自己行不行。
但凡有人有把握在精英弓兵的射程外,当众一箭射中戟上小支,都得嚷嚷的满大街知道。
(一体成型的卜字戟是批量武器。贵的戟矛头和戈钺可以替换,不然坏一点全报废。而往杆上插戈的戟,戈的尾插叫“内”。戈顺着杆子有一排孔,尾插贴近杆子也有一个孔,或方或圆,叫“穿”。插完戈要用绳子绑起来二次固定叫“固柳”。吕布射的尾插上那个捆绳的“穿”,箭绝对插孔上了。像电视剧那样飞出去,正史的张飞都不会认)。
【史官就不给你写“失贯穿孔”,他就给你写令人生疑的“射中戟支”。】
只有在有把握箭箭射中小支的情况下,才敢保证无需试射,一箭正中。
“来,试试这个,比之前那把软些,你若有心精进,先用这个。”吕布翻出一把半新不旧的素胎角弓上了弦交给张辽,“我跟你说啊,东西我给你了,你要再敢用那种恶心眼神看我,我真捶你。”
张辽很想拍拍脸让他捶。可在温县要办的事情挺多,他不想鼻青脸肿的被围观。
于是张辽乖乖拿弓出帐子,关好门,到处吹嘘吕布箭术天下第一你们都是菜鸡。
然后努力磨着吕布帮他提高箭术,骚扰赤兔,领士卒操习。每旬日找司马朗要菜头继续腌咸菜。逗弄恨不得每天都来找吕布玩的司马懿,还有司马家六岁,五岁,三岁的剩下几个达(史称司马八达)。
甚至见到一回老不死的司马防,叫过一声世叔。
马邑小张确实没资格,但足够年轻的羽林骑司马和足够凶残的飞将的后辈有。
很快,惊蛰、春分、清明、谷雨一一过去,距离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差二十三天。
许是情况逐渐明朗,从北军五校到八关都尉,从宫廷侍卫到西园新军,没归队的全部通知归队,想请假的一律不给假。
羽林卫同样全军戒备。丁原已经不再频繁来往洛阳。洛阳皇城固然是羽林卫的大本营,但他现在的职责是确保洛阳以北以东能在大将军的控制之下。
以南,以南是何进的老家。
而以西以北,像上辈子一样,新任并州牧董卓已然悄声进入河东。
再加上各郡义兵,勋贵部曲,现在,洛阳及其周边所有应到部队各就各位。
察觉到军队的动作,洛阳大户开始赶着嫁女儿的嫁女儿娶媳妇的娶媳妇。撞上国丧不要紧,耽误不了几天。可这里是洛阳。
复十日,城中最底层的百姓也开始默默囤米囤面修缮墙窗加固门板。
皇帝不止一个儿子,到现在也没听说要立哪个做太子,就是立了哪个做太子,该打起来也得打。回头打起来别又给洛阳打封了城,防火的大水瓮也得提前添满。
终于,立夏后的第六天,东北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北斗七星马上就要消失在天光大亮之时,宣布皇帝大行的钟声悠然响彻在洛阳上空。
伴随着蝼蝈日渐聒噪的鸣叫,白色的战马带着报丧的官员奔向四面八方。
汉章帝刘炟玄孙,世袭的解渎亭侯,生于桓帝永寿三年(157年)的继汉的第十二位皇帝刘宏,死在了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168年2月17日继位,189年5月13日死,在位22年)。
谥号“孝灵”。
大汉以孝(纲常伦理)治天下,所有皇帝的谥号都戴“孝”。“乱而不损谓之灵”,虽然你乱搞,但至少没在你这亡了国,这就是“灵”。
太常寺(九卿之首,礼部包括智库)的礼官和博士们相当迅速和客观的评价了这位享年不过三十二岁的,果然没能留下任何书面遗嘱的皇帝的一生,在他死后第二天。
“想来灵帝不会介意自己有个恶谥?”
“他要介意就不会乱搞。”
“也不光瞎折腾吧,至少最后拿回了军权?”
“但封自己做什么无上大将军真的很像昏君。”
“可拉倒吧,没那什么西园新军搞不好还能多活几年(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就学的汉灵帝,然后享年31)。”
“……”丁原。
“……”吕布。
“……”丁原瞪一眼吕布,让你一天天当孩子面胡说八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少冤枉人。吕布瞪回去,你告诉我的,年轻人间小道消息多。
“不过小道消息盛传,皇帝临死前拉着蹇硕的手说,他属意的儿子是皇子协。”
“哈,看皇帝这折腾劲也不像是想‘协’的。”
“一刀把何进捅了不就‘协’了。”
“听说蹇硕昨天想捅来着。”
“何进又不傻站那让他捅。”
“……”丁原。
“……”吕布。大汉确实没秘密,但你们是不是消息过于灵通了:“咳咳。”
被抓包的年轻军官们并无羞愧。身为边军,好吧,他们现在已经是禁军,但他们老吕都没见过灵帝,他们更没见过。人是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死掉影响自己日常生活的。
昨天收到讣告披个麻被丁原带着“望都而哭”,回头往山里埋时再跟着“呜呜两声”就很对得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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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死皇帝。
“总之,新皇明日登基,大赦天下,拟改元光熹。由何太后临朝称制,大将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录尚书事,共掌朝政。而我,将会被任命为执金吾。”
“……”
“……”
“这次真的。”丁原正正身形,抑不住斗志昂扬:“众将听令。”
“喏。”
“高顺、张辽,速肃兵马,即刻随我前赴孟津,听候调遣。成廉、魏越,原地警备严守营垒勿使有矢。宋宪、侯成,辟路清道护卫交通传达不绝。奉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无。”一早说好的事情,重新回到正轨,那就千万别动它。吕布站在辕门,送走前军,回到帐子,脱掉麻衣,继续做主薄。
对吕主薄而言,军主薄(文书+参谋)比刺史部的主薄更轻松。
每日从有数的公文私信里找到有用的信息,确定情报来源并辨别真假,然后根据已知条件推演预测未来的军事动向,为不同动向可能造成的后果权衡利弊制定方案。
只写方案,不做决定,也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报。”
“进。”吕布没抬头:“没到饭点呢。”
“没肉吃怕你饿。”成廉把蒸稻饭和蔬菜汤放在吕布几上。
吕布瞄了眼汤里越来越多的芜菁叶,撕了甜肉脯塞到成廉嘴里:“国丧禁止屠宰又不是不许吃肉,你啥时候这么老实。”
成廉嚼嚼嚼,想说话。
吕布知道成廉想说什么:“姓刘的这个大汉啊,算上新莽前头二百年,好听点叫时移世易与时俱进,难听了就是事干完了,对他没用了,开始过河拆桥死不认账。你敢找他要帐,他就敢说你从未为国尽忠,因为无耻小人才为功名利禄做事。”
成廉嚼:“所以……”
“但你们现在无关朝廷信誉。我再说一遍,没有人,会让快两千个,从小接受军事训练,杀过人见过血,前线下来的持械着甲的边军,骑兵,在皇城根底下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
吕布,“你知道你们进京来干嘛的,他们也知道你们进京来干嘛的。何进赢了,你是金吾卫、羽林卫或者北军、甚至大将军府的私兵重要么?”
成廉:“不重要,但……”
吕布又一条肉脯塞过去:“所以,不把你们都安排妥了,睡不着的又不是你们。”
成廉嚼嚼嚼。
“你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弓刀不是摆设。你是摆设,人家只会对你弃之敝履,不用你。你不是摆设,人家又对你百般忌惮,事干完了,肯定要把你除之而后快。可他们忌惮的总归是军队,一支远离中央建制完整的军队,不是区区两千个不到的士兵。”
“……”
“两千,又不是两万。这里分几十,那里调一百,很快就消化掉了。再说,所有人挤在一块,你总不升,你还耽误下边人往上爬呢。”
“……”
“何况咱们事没干完。明天新皇登基,证明朝堂上已经达成了共识。蹇硕如何说灵帝属意皇子协,没遗诏,有遗诏的情况下也是长子大。西园新军他更靠不上。除非老袁家突然脑子抽风转头支持冀州。”
“……”
“就算老袁家突然抽风,一个死了主子的小黄门还能指挥得动新军,可建设一支比北军五校体量还大的大军?不是粮草屯了,器械配了,人招满了,把人教会听口令看令旗就算成军。不然,大将军又何必调咱们入京,”
“可如果何……”
“对,新军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灵帝成功分掉了大将军的兵权,不是何进的,是以后所有大将军的兵权。袁槐四世三公,不可能心甘情愿听何进一个杀猪的。所以以何进的出身,再想如窦武,梁翼一般外戚专权绝无可能。后面还有得斗。但输?”
吕布想象不到现在这种情况何进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输。
33. 第 33 章
33
成廉嚼:“但文远说……”
“文远说,文远说。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吕布终于把手里的肉脯全部塞进成廉嘴里。
成廉嚼嚼嚼:“不是。”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嚼,你给我好好说话!”
成廉:“呕,吃到一条筋。”
“那就吐出来。”吕布想砍人。从张辽那个惑乱军心的糟心玩意开始砍起。
不过想想这几块耐刀的已经是丁原的了,很快就再也不是他的责任:“那张家小子是给你们念了咒还是喂了符水?”
成廉吞下筋,差点被噎死。
“不对呀,咱关外没多少信黄巾的。他家那个张和张角的张没关系。他家不会还认识哪位大祭司?草原上的巫厌们有点说法。”
“啊?”一句没说却被冤枉话多一点不奇怪,他们老吕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可老吕究竟怎么从新军、何进一路跳到跳大神的。
成廉怀疑吕布每天喝酒已经把自己喝糊涂了,根本不用等到张辽说的几年后。迟疑道:“国丧就少喝些吧,传出去不好听。”
吕布瞪:“你传啊。”
成廉喊人搬走吕布的酒坛子:“虽然何进没道理输。但文远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就一刻不能放松。事以谨慎成。你从前也这样教我。”
吕布吨吨吨。
成廉拽走酒囊:“久饮伤身又伤神。”
“小孩子果然只有小孩子的时候最可爱。”长大了稍不如意就连亲爹亲妈都敢数落,数落不着爹妈的还能骂祖宗没埋好。何况他这样一个,大不过一轮的区区前上司。
吕布接受,长大后的可爱小孩最终都会变成普通的同乡同僚。他们注定会有新的同乡同僚。
不过新生的小团体里能有个刚入仕途就脑子清楚,还愿意拉下脸带大家伙做事谋利的新同僚并不坏。
反正张辽一时越不过高顺。
高顺已经和丁原张辽带着部队到达孟津。开始安排过河。
孟津的黄河没有五原宽,但比五原急,急很多,因为黄河几字弯一过内长城,就会夹带并州特有的黄色泥沙奔流直下,在落差最大的地方犹如壶口倾倒(壶口瀑布),直到流出(晋豫大)峡谷都不复上游清澈平坦。
“丰水期过河确实需要大船。”站在船头的张辽看向对岸邙山。
邙山并不高,相对吕梁、太行乃至雁门山、阴山只能算个小土包(海拔100-300米),更准确的说,不过是条起伏交错的岭。上面还有无数个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小土包。
“邙”,本来就是洛阳以北本名为“亡”的古邑:“这山阴气够重。”(亡:遮挡隐蔽,与阳相对。)
“从三皇五帝就在埋人的风水宝地。”同船的丁原也忍不住感叹,“地价相对洛阳的房价都显贵。”
“这就不如我们关外,只要出了城,哪的黄土不埋人。”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并不忌讳死亡,他看向上辈子被吕布埋进北邙的丁原:“丁都尉以后想埋北邙么?”
“在洛阳没有自己的大宅子,在北邙有座大坟包也不错。”丁原同样不忌讳死亡。当你越长大,死去的亲戚朋友越多:“但我的墓应该太排场不了。”
在大汉,人活着,你得守规矩,人死了,埋进土还得守规矩。别说规模、形制,随葬品都不能乱放。
一个没有爵位的,死于政变的,并非世家出身,也没写出千古名篇的执金吾,死后能留个全尸安详入土算他走运。
但上辈子的大魏晋阳侯张辽还是有些为丁原鸣不平:“公孙瓒都给封了都亭侯,听说还要升中郎将,您这好歹也算平了并州。”
“不是许诺了我执金吾?”承担劳苦和风险自古不是功绩。丁原承认“规则”带来的一切不公:“年轻人,在大汉,想要走得远走得顺,要学会少抱怨多感恩。”
他们总说,要知道感恩。
待船到岸,张辽回头,后面还有人在等船:“咱们该有自己的渡船。”
“若过河那样轻易,黄河就没了防御意义。”
但回头打洛阳的时候会很烦。张辽开动脑筋,试想如果他打洛阳,河不上冻又该如何。
“你带人在这等高顺,我先去前边应个卯。”丁原年轻过,懂得张辽的不忿,但他没空揣测年轻下属的思想动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日。
明日不过当着文武百官在灵帝灵前宣布新皇正式登基,说说年号和未来安排,再简要祭祀一下天地,不是举行登基大典。可此时京中依旧盛传先帝属意刘协。昨天灵帝死时,蹇硕还准备秘不发丧把大将军骗进宫里杀。
所以人群聚集,哪怕除了军队皆手无寸铁,也是防不胜防、充满隐患、难以预料、需要各个部门控制配合的场合。
张辽目送匆匆离去的丁原,收拢士卒。待所有士卒马匹全部渡河,垫后的高顺宣布了全军稍息,然后一起爬上了邙山。
上了邙山就是孟津关,过孟津关到北邙南麓是首阳山。首阳山是邙山的最高点,非常适合俯瞰洛阳。
张辽手指洛阳:“那是太仓,那是武库,那是西园。”
手拿地图的高顺凝视张辽:“你对洛阳挺熟悉,之前来过?”
张辽认真点头:“上辈子来过。”
高顺对照地图验证魏越的标注。
再次打消高顺探究的张辽也想试试高顺:“那是北宫,那是南宫,南宫前边就是鸿都门。灵帝之前在南宫搞过一个鸿都门学(世界第一所文艺专门学校,专收寒门,表面教书画词赋,重点是看朝廷公文学公文写作)。”
灵帝要培养天子门生,因为儒术的使用者不光垄断了儒术的全部解释权,且已经近亲繁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世家大族是他们,武功勋贵是他们,连太监都是他们。
【你学写字,你写的是董儒,你学说话,你说的是董儒。语言是思维的载体和模具,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到新中国成立前,汉语使用者天生就有董儒倾向,代表着封建统治阶级的剥削利益。当你只学了董儒那一套,平等与个人意志在你的概念里就根本无法形成。
民国极端废汉语派就是真觉着没招了。
后来白话文运动搞现代汉语,建国后用现代汉语疯狂扫盲,才把董儒从人民群众的底层代码里弄出去,换成了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与科学。但你挡不住中文的优越性和“老话说得好”。人民群众坚信老话说得好。
NPD,原生家庭,各种对立……你在新中国碰到的所有基于意识形态的烦恼、焦虑、撕裂,请先分清:是物质层面让你痛苦,还是你的思想没解放。
人民群众-你-正在创造历史。】
高顺不想思考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178年)高顺十八,那年伐鲜卑战败。次年,设鸿都门学。阳球(诛王甫先锋)、杨赐、蔡邕等士族名士实名反对鸿都门学。再次年,陈球诛王甫,张脩杀呼微,段颎下狱死:“去年死于黄巾的益州刺史郤俭就是鸿都门学。”
“皇帝还冶过几把剑。”
建宁三年(170年),高顺十一。桓灵两朝终于交接完毕,灵帝在洛阳齐聚铸剑名师,合力铸造了四把宝剑,名为中兴剑。
一把代表宗亲,一把代表外戚,一把代表宦官,最后一把留在身边。只是那把灵帝随身配饰,几乎形影不离的剑,却毫无缘故的丢失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古今刀剑录》南朝,陶弘景著)。
【每把剑具体含义是野史,剑的存在也孤例不证。但孤立不正不代表孤例就是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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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中国正史的纪传体例以人物为中心,通过本纪、世家、列传、年表、制度和天文地里五部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要的就是交叉验证。
所以当你看到二十四史有哪讲不通,自信点,那就是有问题。不然谨于文法的史官们绝对可以把事写的没问题。】
这四把剑后面也就没人再提了:“不过是几把血都没见过的剑。”
“不过是几把血都没见过的剑。”张辽承认,灵帝真的很努力,但有些事开国的时候没做好,后面再努力也不过苟延残喘。
当大家日子都能往下过,公侯比我富,我可以不嫉妒不愤恨。些许不公,忍一忍过去了。毕竟人从出生起就是不公的,你没权利挑,这是天道。
但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你有权有钱有粮,我没有。那咱们就老话说的好——“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吧:“明天应该打不起来?”
高顺没回答,验完地形,看看太阳,看看影子。影子正在变短,太阳正在往一天中的最高处爬升,马上就要正午了。他要接着验算地图上关于洛阳的一系列坐标的准确性。
随即平整土地,水平验证。然后立棍与土。以棍根为圆心画了圆圈,标记影子顶端触圆点甲,待影子移动、变短再变长后的触圆点为乙。连甲乙,就是正东西,垂甲乙就是正南北(北半球朝阳是南)。
张辽跟着测量影长。从冬至到春分再到夏至,太阳一天天变高,影子一天天变短。从夏至到秋分再到冬至,太阳一天天变低,影子一天天变长。对照司天监已经算好的各节气太阳高度角变化表,验证地图上的标注。
星辰不会因为从温县到洛阳这种距离而有太大改变:“但总要校准一下时间(正午影子最短指向正北时为真太阳时,当地正午12点。”
【立竿见影和测影定时:北方人看日头就知道方向和大致时间的小技巧,现在野外工作还在用。
汉初《周髀》《太初历》是盖天说有误差,东汉按浑天说修正的《四分历》算太阳高度角变化就很准了。
南北移动算纬度差,东西移动算经度差。中国古代不用经纬度,但不是没有。
东汉初年的张衡都“浑天如鸡子了”,不得算球面几何,算球面几何就得画辅助线。只是经纬线太简单,地图没法加密,所以用星座运行产生的里差和时间差。】
高顺还是没有回答,他再次凝视张辽:“正式确认一下,你确实已经杀过人了,对吧。”
张辽杀过,上辈子杀人无数。
可惜并非只有对外才是战争,并非只有征战才能杀人:“你们总是忘记,马邑亦在雁门关外。”
“杀过就好。”在吕布不再负责新兵训练的这几年,高顺干得最多的就是指导那些以为战争等于功勋的年轻人战后如何吃下饭,“下去了,丁都尉也没说要在孟津候多久,时间太长就得抓紧时间挖茅厕。知道在哪挖,挖几个,怎么安排更合理?”
“知道。”战斗之于战争真的是很少一部分内容。吃喝拉撒走路睡觉伐木生火养马种地照料伤患挖坑填土算账搞钱才是大头:“你又忘了,咱营里的粪肥可都是我联络着卖出去的。”
“……”高顺。
“虽然拿屎换菜听起来有些怪,但咱营里的屎还挺受乡亲们欢迎。”
“……”高顺。
吃过一顿大饼就咸菜,睡过一个前半夜,人和马撒完尿拉完屎再次整理仪容仪表。在礼官的引导下,手拿大戟的骑都尉丁原带领穿着崭新玄甲的崭新禁卫们,顶着一轮圆月过孟津翻邙山穿郭城(外城郊区),终于站在了阳渠(护城河)前。
高大厚重的城墙把漆黑的阴影投射在阳渠潺潺的流水上,吱呀的吊桥缓缓开启,即将为他们打开的是坐落于大汉都城最北端的广莫门。
34. 第 34 章
34
洛阳城不算上郭城,总体来说是个坐北朝南、南北长东西短的矩形。除了东北靠山的地方凸出一个广莫门,都挺方正。广莫门是洛阳城最靠北的门,但不是北门。
北门是凹下去的夏门。门前凹处是一个平坦宽阔的大广场,叫宣武场,是禁军演武和皇帝阅兵的地方。夏门是洛阳十二个城门中唯一一个不属于城门校尉,由卫尉直辖的门。
过了广场,从夏门进去洛阳城,东边是华林园,西边是禁军的营房。再直走是皇城西墙,过墙叫西游园,就是西园。
西园再前,进了南宫是太极殿。太极殿是皇城正殿,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
从广莫门进洛阳无法直达太极殿。
可广莫门依旧是一座很重要的门。因为它又叫谷门,顾名思义走谷的门。
进门西边是华林园,东边是太仓,太仓再东是武库,太仓武库南边是河南尹的府衙。府衙之南又是园林,林和湖的对面是东宫,太子东宫。其余坊巷皆是官员府邸。
洛阳东北不住平民。
骑都尉丁原今天负责维持洛阳以北以东的一切秩序。
照理说这是河南尹的活。但自(187年)何大将军的弟弟何苗带兵平了荥阳(洛阳东边)起义,从河南尹升了车骑将军,灵帝就再没任命过河南尹。
总之,丁原带兵封锁了洛阳城东北方向的所有交通要道。在皇城里的事情没完之前,所有人不许动。就这么等在微风中静候天明。
天明,皇城内终于响起了庄严的连绵的钟磬声,在自以为真正执掌帝国的人们的亲眼见证下,一个旧的时代过去,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二十岁的张辽想要改变这个时代。
所有人都妄想趁着新旧交替之际,改变这个糟糕的时代。
所有人都觉着,自己或许可以改变这个糟糕的时代。
但在改变这个足够糟糕的时代前,保卫并瓜分胜利果实才是首要任务。
这就和广莫门前守了一整天的丁原无关了。既然从早上守到天黑,守到所有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没有打起来,那他们也不能一直堵着道。
洛阳人还要正常生活的。
很快,随着驻守夏门的五校同样后撤,丁原也率部回军邙山。
邙山上,属于羽林卫羽林骑的哨位已经建立。邙山后,昨日的临时营地正在变成前营。今天是没打起来,但在新皇登基后的所有人事调整完成之前,他们这八百人不可能轻易退回黄河北岸。
来送饭的成廉一边指挥士卒安置辎重架设营房,一边对正在嚼嚼嚼的张辽说:“我看这营地也不能太临时。守河没有守一边的,就像度辽和九原,搞不好以后定在这了。”
“嗯,孟津关都尉守的是关不是河。”张辽一口大饼一口咸菜,“孟津确实缺人守河。你还有肉干吗?身上带的吃完了,站一天饿死我。”
“有。”成廉把身上的肉脯全都塞给张辽。
张辽终于得到了肉脯,但他一点也不高兴:“老吕过年到底做了多少肉脯!每次都说吃完了吃完了!结果吃到现在了还有!”
“家里又寄的。他家不是换季才给寄东西,他家里是每个月都给寄,最短一次隔五天。你看咱老吕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什么时候出去买过。”作为一个已经二十六岁的大龄青年,成廉其实有点想结婚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不管找个什么样的岳家都挺为难:“一直没问你,你家给你定亲了没?”
“怎么,你有妹妹?”张辽就着肉脯吞掉饼。
成廉又给张辽拿了张热乎的:“没有,全家就剩我一个。你有姊妹么?”
“没有,我独子。”张辽不羡慕吕布,“我现在不考虑成婚,我劝你也谨慎。毕竟你发展得越好,你的妻子就越好,你的孩子的起点就越高。我不讳言,我是有野心想做事的人,我希望我的妻子能给我助力,而不是相反。我想女孩子更不能随便嫁人,然后被婆家拖后腿。”
成廉听罢不再扭捏。对建功立业一点想法都没有的人,不会出来:“如果最后能够留在洛阳,真希望娶个洛阳本地姑娘。”
“怎么,买不起房子准备入赘啊。”
“也不是不行。”
“你就这么缺钱。”
“小钱肯定够花,我缺大的。”
“诶嘿,我这正好有个赚钱的好主意。”
“咳咳,你们注意点。”丁原很满意手下年轻军官一见面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连熟人都不算将来如何交托后背。
可国丧呢,才第二天就打打闹闹像个什么样子:“文远,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和吕主薄交代一下情况。成廉,别光顾着喂他们,你自己吃了吗?饿不饿,先过来吃口饭再忙。”
成廉谢过丁原,抓紧时间去吃饭。
张辽骑着小黄马坐船过河。丁原非常迅速地搞来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渡船。上面有人就是好:“就是这样,今天看似气氛紧张,实则谁也没动,和和气气一切保持原样。”
吕布一边听张辽讲一边往纸上写:
大将军何进,荆州南阳人。
太傅袁隗,豫州汝南人。不光是马融的女婿、卢植的便宜师兄,还是曾经的南阳太守。
司徒丁宫,兖州沛县人,谯沛丁氏。
司空刘弘,荆州南阳人。光禄勋丁宫升司空时刘弘升光禄勋。丁宫升司徒时刘弘升司空。
太尉马日磾,马融的孙子。
十一天前,四月初一丙午日发生了日食,按照天人感应,他要背锅被免。灵帝预定的太尉是刘虞。
年初,幽州牧刘虞因平定张纯有功,拟授太尉,封容丘侯。刘虞推脱不受。至日食,正式遣使诏刘虞回朝为太尉。
张辽:“刘虞不会回朝的,权力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再说,人家可是东海恭王刘强之后。”
“刘强?”
“光武帝长子,你这都不知道。”
“整个大汉姓刘的宗室,宗正管得着的管不着的,加一起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了,我怎么分得清楚谁是谁。”吕布是真的不想研究这群谁家的小谁,但研究这些玩意还真是军主薄的职责范围。
你预测部队调动,就不可能不知道朝堂动向。而朝堂动向该死就是这些谁和谁,谁又上了谁,谁又下了谁:“只要刘虞不是并州牧,那他就是幽州人的麻烦。”
然后九卿:
卫尉杨彪,灵帝太傅杨赐的儿子,四世四公。去年八月,卫尉董重为骠骑将军,杨彪由太仆转任卫尉。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是姻亲。
太仆杨彪卸任后,换的是黄琬。黄琬做豫州牧后换的是前执金吾甄举,但现在空缺。
光禄勋空缺。去年八月,光禄勋刘弘升司空后,灵帝没再任命光禄勋。
太常空缺。本来该是兖州泰山郡人羊续。羊以穿旧衣坐破车“悬鱼拒贿”廉名朝野。年初刘虞不受太尉,荐羊续为太尉。因羊续拒交西园礼钱,灵帝改任其为太常,特许免缴。羊续被刘虞举荐前是荆州南阳太守。
结果死的比灵帝还早。
少府许相,豫州汝南人,袁隗同乡。司徒许敬的孙子。司徒、司空、太尉许训的儿子。丁宫的司徒接的就是许相的班。又是一个祖孙三代皆三公。
“许相和许家政见相左。许相投了张让和赵忠才做得三公。他爹许训生前另扶持了两个同族,一个叫许劭,一个叫许靖。就是搞‘月旦评’那哥俩。”张辽继续分享他的小道消息。
“又是一家两边站队随风草。”吕布骂完继续写。
廷尉(大理寺)。上一个廷尉还是崔烈,崔烈买了司徒后没任命过新的廷尉。
大鸿胪(外交和少数民族事务)空缺。鲜卑,乌桓,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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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带休屠和南匈奴都反了,我看谁还有脸做这个大鸿胪。
宗正亦空缺。
大司农亦空缺。中平四年(187)五月,大司农曹嵩花一万万钱买了太尉后,大司农给了曹节的女婿冯芳。冯芳去年八月调去西园新军为校尉,大司农再无任命。
“你说曹嵩当大司农时到底贪了多少钱,让灵帝追着敲出这么多钱。”结果还有钱拿给曹操养军队,还有钱带回乡被当肥羊宰。张辽上辈子不好想,这辈子真好奇。
“不外乎边军被拖欠的军费和百姓从未收到的赈灾款。”吕布不明白,这姓曹的贪这么多怎么还能活着。要赶上陈龟李膺还在早给他斩了。
还有三个副卿:
将作大匠(土木大佬)。上一个是何进,现在空缺。
大长秋赵忠。(181年)曹节病逝后,一直都是灵帝的“乳母”大太监赵忠在做大长秋。
以及依旧空缺的执金吾。
以上就是灵帝留给小皇帝的三公九卿(不保证无遗漏,没记载的本文一律算空缺)。
吕布整理信息完毕,喊了魏越来誊抄:“还真是一点没动。”
“终究要动的。”张辽有些感叹。灵帝临死前,为他的长子刘辩,清理了所有冀州系的人。留下的三公九卿,每一个都能与何进的老家荆州南阳有关系,都能产生共同利益。
至于蹇硕手里的所谓兵权?
中军校尉袁绍,袁太傅的亲侄子。
典军校尉曹操,丁司徒的老亲,真论起来没准还是哪个便宜侄外孙(曹操他爹娶的也是丁氏)。
下军校尉鲍鸿,被黄琬弹劾贪腐上个月下狱死了。
驻军左校尉赵融是凉州汉阳人,看着和荆州豫州兖州都没关系,但这人张辽记得,他是董卓的人,董卓是袁隗的人。
驻军右校尉虽然是曹节的女婿,可曹节是善终。若所有跟太监有关的都要被抓出来杀,那大汉起码死一半。
那袁隗看着像清流。但朝堂上那么多四世四公,三世三公,三世四公,怎么就他老袁家故吏满天下?
因为老袁家只有第一代袁安是靠清名起家。第二代袁汤靠站队外戚梁冀。第三代袁逢(袁绍,袁术亲爹)、袁隗是靠宦官袁赦。
(时中常侍袁赦,隗之宗也,用事于中。以逢、隗世宰相家,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后汉书·袁隗传》)。
曹操更完蛋,正经的宦官之后。众所周知,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嗣子,原来姓夏侯的,是冒姓的曹。
就连吕主薄,非要较真也是王甫之弟王智的旧部。
至于地位最低的左右校尉。有个董太后门下的中常侍姓夏,算他太后的人。颍川党锢后扎堆的出“名士”,谁的人都不会附宦:
还有蹇硕麾下的假司马张杨。
张辽怀疑,蹇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张杨究竟走的谁的路子来的洛阳,单纯以为州郡推荐人才就单纯推荐人。
所以上辈子他怎么非觉着灵帝属意刘协的。
“你说他们怎么好意思到处说灵帝属意刘协的?”灵帝这人也真是……“蹇硕今年才二十几。”
“这么年轻?”魏越接了话茬,“抄完了。”
吕布不在意蹇硕具体多大:“那就照例,一封送并州,一封送幽州,一封送凉州。”
张辽照例没有问,吕布的信到底一次次都寄给了谁:“你就这样随便塞信封里送啊,不裹油纸,也不封缄。”
“邸报给人看的封什么封,油纸和泥封不要钱。”作为远方游子,有义务为家乡输送各地的最新情报。虽然身为下级,身在基层,大家即便能把各自掌握的所有信息全部汇总,也不足以支撑作出全局的判断。但吕布依旧无数次因此受益。
所以当他来到洛阳,也不能让远离洛阳的老哥几个两眼一抹黑。
35. 第 35 章
35
其实当你无法准确判断信息,就可以把问题上交了,如果你有上级。
身为下级,要学会及时上交问题。上级自然会站在更高处依照大局给你命令。
但谁能保证自己会一直在上级的大局里?以及身为上级,你需不需要为你的下级负责。
那么不想被迫顾全大局,你就得时刻知道你的上级,你的上级的上级都在搞些什么鬼。
终归还是上级坑下级的时候多一些:“今晚的值守,我上半夜,魏越你下半夜。”
“我下半夜,魏越你上半夜。”张辽主动接手,“孟津暂时没事,高大哥和成大哥在丁原那边,我就在这边。”
吕主薄收拾好笔墨揉揉脸,不和张辽抢。
若事有重来,他将更加谨慎地考虑做不做这个主薄。一开始还好,能干个新鲜,但日日重复下去实在有点烦:“赶紧把蹇硕弄死,董重也弄死,彻底结束这一切吧。”
情况确实已经明朗得不能再明朗,何进的动作毫不犹豫。
灵帝死后第十一天,四月二十一日。
和灵帝死后第二天一样,丁原、高顺、张辽,又是从早上就开始等。
这次不等太阳西行洛阳就传来消息:“大将军何进讽太尉樊陵策免,并诛杀蹇硕。”(《后汉书·孝灵帝本纪》)
蹇硕对何进说:我才是灵帝最信任的人,灵帝真的和我说了要立皇子协。
何进说:你还记得那个花五百万钱找你买太尉的樊陵吗?太尉曹嵩好歹干了五个月,樊陵第二个月就被灵帝找茬(洛阳风灾)免了。你要真被信任,你提拔上去的樊太尉就不会一个月滚蛋。果断杀掉蹇硕。
之后撤编上军校尉。被何进一竿子支到蹇硕麾下的上军假司马张杨当场重归大将军府。其他七校也无不从。到此,洛阳军队已尽在何进之手。
又过一个十一日。五月初六。
何进与三公联名上奏弹劾董太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辜较财利,悉入西省。”又以“番后不得留京,请迁宫本国。”滚回你丈夫的冀州封地去吧。
帝允。
随后“举兵包围骠骑府,收董重,免官,自尽。”
(《后汉书·皇后纪·孝仁董皇后》《后汉书·窦何列传·何进传》)
然后继续新一轮的保卫并瓜分胜利果实。
“真可惜,咱们又是站在洛阳门口看。”
沃野青翠,天边一片晚霞。
邙山上走着张辽,丁原和高顺。新开口的是张辽。
“咱们本来就是后军。”丁原终于露出了纯粹的笑意,他尽量不去细想将来如何继续追随何进,继续鸡犬升天,“咱们的作用就是站在这里。咱们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告诉洛阳小心黄雀在后。”
“但一直站在这里,好像不能算军功?”张辽继续表演着年轻人的不忿。
丁原皱眉。
“那也不能盼着洛阳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吧。”高顺就知道张文远不是什么老实孩子。
但他和奉先的想法依旧一致,未曾改变。如果他们血战洛阳,拿到了所谓的“从龙之功”,这当然值得庆贺。可如果一滴血不流,一个人没死,也没道理不开心。
起点低的好处就是只赢一点点就算赢。
既然他们是来站队的,那么只要没有站错队,一切就都可以接受。
“可是然后呢?咱们这支队伍的使命似乎快要结束了,之后要做什么。”既然事情告一段落,那之前有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就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了。张辽用真挚且迷惘的眼神看向丁原:“还是作为羽林卫的偏师一直驻屯河内?”
丁原接到的命令还真是继续驻屯:“之前朝廷大事未定,积压无数事务,估计得处理些日子才好具体安排咱们。身为帝国军人,等待后续命令便是。”
“那咱们之前说好的金吾卫到底还算不算数了。入京时灵帝搁置了这事。我看何大将军和新皇也不准备再提?”
“羽林卫一样的。”丁原和高顺对视一眼。丁原回答。
“那么如果金吾卫不作数了,您会继续留在羽林卫吗?还是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升迁执金吾?如果您不升迁执金吾,老吕的武库令是不是就要长脚跑了。如果您升迁执金吾,那我们呢?”
既然这事已经被张辽明确提出来。高顺同样看向丁原,等待回答。
天黑了,山下洛阳城里闪耀着万家灯火,丁原的沉默就像脚下的邙山。
确实,在一开始,大将军是想着由边军入京换防京兵的。因为那时皇帝陛下露出口风要成立西园新军,谁也不知道灵帝最后会怎么安排、使用这支新军。更猜不到灵帝会安排哪些人去筹备、领导这支新军。
灵帝也确实公开说“皇子辩为人轻佻”,并露出不喜。也确实表现过对于幼子的宽容和爱护。
但当西园八校尉名单一出,何进送张杨去蹇硕麾下皇帝不发一言。五原边军就不可避免地从计划中的刀锋变成了压阵的预备队。
不过金吾卫也确实足够糜烂,如果由边军换防也无不可。皇帝没说反对,执金吾一直空缺足以证明。只是谁能想到他带兵刚出太行,皇帝就扭脸谕令“以骑都尉丁原屯河内。”
执金吾丁原不可能带走自己麾下的羽林卫。何大将军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丁原,一千多个边军就如此授人以柄。禁军可以全部服从、听从大将军的指挥,但禁军不可以是大将军的私兵。
这件事吕布明白,高顺也明白。高顺把问题推给吕布。吕布禁止官兵私下议论,并且强调事情还未结束,一切皆有可能。丁原感谢他的奉先老弟,奉先用他在军中的威望强压下了驻军温县这两个月的军心浮动。
可现在,事情做完了。
“如果我们无法替换金吾卫,而是留在羽林卫,您升迁执金吾后的兵,就不再是我们,而是之前那些京中老爷兵了吧。”
“是的。”丁原终究没有给出模糊的回答。虽然这个回答意味着,高顺、张辽、成廉、魏越乃至宋宪与侯成还有他们手下的全部士卒,马上就会是别人的兵。
“所以我们是会继续留在羽林,还是朝廷真的另有安排。”张辽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提问毫无意义。
丁原当然也知道他的回答毫无意义。他连他自己的去留都决定不了:“你们首先会继续留在羽林。”然后就是下一个骑都尉的事了。
“所以您会升迁执金吾。”
“手握八百精锐的执金吾和手握八百京城老爷兵的执金吾确实有些差别。但总归都是执金吾嘛。好不好的前提是有没有。”丁原平静地展现笑容,“连有都没有,如何是好?”
“那我心里就有底了。”张辽拍拍胸口露出“心直口快”后的羞涩,“至少我也算是未来九卿和未来三公的旧部了?”
“哈哈哈。”是的,未来九卿和未来三公。丁原笑完,和高顺继续并羁前行,月下谈笑风生。
张辽跟在后边,只感觉阵阵阴风。
邙山的夜风里也不知道漂浮着多少冤魂。将来丁原也会这样日日游荡在邙山的断碑荒冢之中么?
张辽本不想欺负一个时日无多之人。和吕布高顺一样装傻装到最后其实是个好选择。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想,也不能带着丁原一起。那他就得让丁原知道,他们知道执金吾指挥不了羽林卫。
于是等护送丁原返回大帐,开始巡营。高顺第一次主动拍了张辽肩膀:“是有些可惜,丁建阳是个很不错的上级。”
“所以丁都尉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二十岁的张辽不理解。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不理解。现年二十岁的张辽依旧不理解。丁原为什么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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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这样轻易的接受一切。冒着被吕布一刀囊死的风险,背着万一鲜卑打过阴山当场就要遗臭万年的骂名,结束了并州的混乱,明明有着皇甫嵩平凉州,刘虞平幽州一般的功绩,却除了一个随时能被撤换的九卿几乎白忙一场,还必须得不声不响不吵不闹。
人生过于顺遂的年轻人确实很难理解什么叫“吃亏是福”。高顺:“他不亏,你不亏,我不亏,大家都不亏,奉先的武库令没有跑,这真的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那要是跑了呢。”
高顺笑不露齿。
张辽被高顺笑的连头皮都开始发凉了。他套着盔,盔里包着布,布里还有他没有开始掉的茂盛的头发。死而复生的张辽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他不该再畏惧什么。但一想到邙山里的死人比活人多……
高顺把火把落在胸前,露出森森白牙:“怕~鬼~啊”
张辽和高顺打了一架,没有打过。
高顺一边给张辽烤野鸡,一边嘲笑正在擦药油的张辽。
为什么高顺明明没说话,张辽也能看出来他被高顺嘲笑?嘲笑又不必说话!
但张辽能怎么办,他二十九岁才开始长肉!三十五岁才真正长成一个标准的边军模样。打架又不是打仗。两个身高差不多,技艺、体能差不多的人相跤,轻的就是按不住重的啊!
“其实体重轻也有体重轻的好处。”高顺只想逗逗孩子没打算得罪人,“跑得快。”
“……”是冲锋时马跑得快!还是逃跑时我跑得快!你倒是说清楚!张辽就知道,能和吕布凑一堆的人绝对不可能真是什么好材料!
高顺把热好的大饼和大半只烤鸡递给肚子咕咕叫的张辽。
张辽一口大饼一口瘦鸡。很开心,高顺终于不再“审视”他了。早知道一开始就先找高顺打一架:“我星图还没背完呢。我才二十岁,我还有很多东西不会。而且老吕欠我的三头小马驹一直也不给。”
高顺:“……”
张辽:“他说我只要不再惦记赤兔,就把去年赤兔配出来的小马驹,最好的三头都给我。”
“这个,啊,那个,我回头帮你找他讨。”高顺有时候也嫌吕布丢人。你不想给你就别说,你说了你就给人家。你又不缺小马驹。一直让人追屁股后面当债要。
“你会留在羽林卫,还是跟着丁原找老吕。”张辽知道这事比问丁原还没意义,但他就是要问。
“再看?
”什么叫再看。”张辽不满意。
但高顺对张辽很满意:“听说你之前骗走了成廉的大半积蓄,要拿去投资小生意?”
“什么叫骗!我的全部积蓄也在里面啊!”这张辽怎么能够承认,“魏越也投了,司马伯达也投了,连他弟弟司马懿都投了零用钱。你要不要也投点。”
“……”高顺停下啃了一半的鸡翅膀。当一场战斗结束,获得胜利的同时会失去目标。一支失去目标的军队十分危险。所以高顺得知张辽正在试图通过“做点小生意”给大家伙找一个新目标,哪怕这个目标有些不那么正确、正当、正义,他也不会阻止,甚至私下推波助澜。
但:“你连个十岁小孩都骗?”
“不是骗啊,不是骗!我和他哥说的时候他在场,我拒绝过了,可司马懿小朋友实在欣赏我的计划。”
高顺:“……”
“我对我的投资很有信心!你真的不准备多投点?”
“赔了怎么办?
“真的赔不了。”
“你拿什么保证。”
“来来来,你听我给你编。”
“编?”
不然我总不能告诉你,下个月就要开始下雨吧。从月初开始下,下满了六月,七月,一直下到八月。
中平六年的中原大地,一共连着下了整整八十多天的雨。
36. 第 36 章
36
(《后汉书·本纪·孝灵帝纪》“自六月雨,至于是月”。是:何进死那月。”
《后汉书·志·五行一》“中平六年夏,霖雨八十余日。”)
霖雨,又叫连阴雨(北方冷空气南下,和南方暖湿气流交汇),是一个移动速度慢、降水范围广的稳定云雨带。但降水强度相对缓和。
但再相对,整个中原连下八十天。
所有人都得搁下手上事情,众志成城去河堤。
因为黄河在王莽之前就已经是条赫赫有名的地上河。
黄河母亲不管你是皇帝乞丐世家寒门男女老少,修不修河堤,她只管打得你叫“诶呦我的亲娘”。
那也比长江好,长江泛滥不留活口。
【长江流域有很多一旦断档就再也接不上的文明遗址很合理,比如长江上游的三星堆?
事实上,黄帝那一大家子治水也治过长江的。黄河长江文明毫无疑问是个整体。但黄河治水治到最后留下活人,长江治水治到最后都是遗迹。
所以首次治长江水系成功的楚地经常冷不丁出猛人也合理。】
不过幸好现在才五月。
内长城以北一年一熟,主要种粟(去壳叫谷子/小米)。粟耐贫瘠、耐旱、生长周期短。
中原可以粟和麦一起种。宿麦秋天播种越过一冬,次年五月夏收。夏收完毕紧跟着种粟和豆。然后九月秋收,继续种麦。两年三熟。
【此时长江以南的水利和农业技术不够成熟。除了荆、扬沿江少数平原与大庄园能做到一年两熟,多数仍是粗放农业。海南岛还有地方刀耕火种。
所以感谢东吴开发江南吧,不然衣冠南渡那批根本在南方活不下去。】
“所以你们一个拉一个,一个拉一个,最后把全营人马,包括司马家一大一小两个傻儿子都拉下水的好生意,就是买下温县所有百姓的新麦,然后卖给晋阳商人,换成粟和黍(糜子)。”
“哪能全县,谁卖我们才买。反正都要换,百姓自己换多吃亏。不如我们买了当军粮换。”张辽回答并计算:
新麦要经过暴晒、扬场、入仓才能长期保存。六月下雨五月抢收没问题。可是连下八十天雨,无论你收麦的时候多精细都没用。
哪怕晒过,新麦堆在粮仓也会继续释放水分导致粮堆内部发热。如果仓外是干的,粮仓能透气还好。可一旦仓外湿度比仓内大,就会烧仓(粮食发酵)。作为种子,这种种子不会发芽或者在仓里就发芽。作为粮食,那就是霉变的开始。
霉变是扩散性的,在霉变起始时,雨停云开出太阳,晒晒其实还能吃(不要吃!致癌!)。但继续雨,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化作一滩黑水,二会变成为米象虫和麦蛾的巢穴、乐园和坟墓。
吕布浏览张辽写给他的便宜(东汉公文用语:下级给上级看的具体方案。便宜行事就是让下级自己看着办)。
觉着这买卖也不是做不得。
细粮换粗粮,新麦换旧粟,大汉百姓都是这样过。这些年实在被天灾人祸饿怕了。
所以有人组织换粮,能得到更多粮食,这是仁政。而出头组织这件事的司马家的两个傻儿子,得到名望。
司马懿还小,但司马朗将要十八,正是准备举孝廉的时候(132年顺帝规定40岁才能举孝廉,但茂才异行,不拘年齿。规的毫无意义)。哪怕最后换亏了,司马家也得自己偷偷补上,不会叫:
“但交给晋阳商人?”
“我傻么?大老远运回晋阳。”张辽从重生第一天起就在复盘上辈子的事。
丁原那种找茬都挑不出毛病的上级,普通士卒只会对他印象更好。可上辈子吕布杀丁原,硬是一点水花没贱出来。那么他张文远想越过高顺,除了学习丁原,还得争取给大伙时不时来点甜头:“我不信洛阳没晋商。”
洛阳有晋商:“往年都是本地商人来温县收吧,如果和本地商人产生冲突你打算怎么处理。”
“温县一共三家粮商,后面都是司马家。他家都出来卖菜了,大宗成军需的体量可吃不下。咱现在和温县百姓关系好,还有司马家背书,恐怕要换的数量不会小。再说,这点子主要是帮司马朗养望,回头让人扒出来他自己家店,这不就是拿百姓赚钱了嘛。”
吕布估算了一下,小两千人凑的钱加上司马家,也算大籴di、大粜tao了:“你后面写的,如果商队在议价时,愿意给予更多折扣,也可以用部分石炭顶账?”
(《后汉书·郡国志》注引汉末魏初《博物记》“豫章郡建城县…有石炭,可烧以作薪。”江西都有煤烧,山西内蒙更烧。河南汉代铁官遗址还出土了混合粘土的煤饼子。差一步就有蜂窝煤用)。
“养望嘛,帮百姓换粮这种小场面只能体现出伯达的赤子之心和宅心仁厚。一点都体现不出他的智慧和能力,这就不‘异行’了。”张辽嘿嘿一声,“马上就到雨季。柴火湿了潮了不能烧。库存的碳贵到司马家用多了都心疼。那么万一今夏多来几天雨,这石炭不就用上了?石炭可是撒了水都可以烧。人总要吃饭,饭总要熟,粮食潮了总要烘干。涨价都买不到的柴,腐烂的粮食,和本来就很便宜的石炭。百姓知道怎么选。”
张辽回答的很好,但吕布依旧不满意:“石炭在并州确实不值钱,军中和民间也一直用,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中原还是习惯烧柴。”
“因为运费都比石炭贵,真用还不如本地柴炭便宜。”张辽上辈子早就是一方诸侯,吕布能考虑到的他早就考虑到了:“但如果真的多下很多天雨呢?司马家卖给温县百姓的石炭能平价贱价甚至白送。但咱们卖出去的就都是钱了。”
“你这么坚信今年夏天会多下雨。”吕布。
“头八有雨二八下,三八下雨到立秋。五月初八那天下雨了。万一五月十六也下,五月二十四也下,真就一路下到立秋呢。”张辽,“你之前教我看星星时也说了今年夏天恐怕雨多。”
“六月雨虽然影响宿麦储藏,但对夏种有利。”
“你刚到温县你就让魏越翻县志去了,魏越问好几个乡老都说今年洛阳土湿。你前几天还骂黄河大堤究竟几年没修了。还有,出晋阳你让成廉带出来很多石炭。”
“夏天,下不下雨都要准备防汛的。石炭下不下雨军中也要用。”谁知道皇帝夏天死还是冬天死。万一等到冬天还没死这玩意救命。反正入京这段路人和马吃的都是朝廷的粮草,不多带些军资他多亏:“主要是石炭不用考虑损耗和储存。运过来找个地堆着就行。”
“对啊,你也说了,运过来找个地堆着就行。下雨,大赚一笔,不下雨自己用呗。而且我觉着以晋商的习惯,我不信他们在洛阳周边没屯着卖不出去的石炭。”
至此,吕布在原则上已经同意了张辽的计划。可依旧但是:“石炭烧起来有毒气(二氧化碳中毒警告!)。士卒培训过,都能够遵守纪律,命令他们不要关门关窗,开着缝用,他们就不会关着门窗。你卖给百姓出了事,死了人,回头又闹到满城风雨?”
张辽:“夏天,你关着门烧石炭,热死你。”
吕布:“夏天没用完你猜他们冬天用不用。”
张辽:“你不要把百姓当傻子,你紧闭门窗烧啥都得死。再说,我们只是凑个分子对个缝。烧出事了也是司马家的麻烦。整件事都是司马家的司马朗组织人做的,大不了算他好心办坏事喽。”
吕布彻底没意见了,并且感叹还是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他最多偷偷卖点小咸菜:“行,总归不会赔,一起攒点老婆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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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张辽。
吕布:“你还有事?”
“……”张辽,“这么好的事,你不参一股?”
吕布:“我手上没钱,我钱都交家啦。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家的,要养老婆孩子的。”
“……”张辽,“一天天的啥都是家里给你寄,也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谁养谁。”
吕布:“……,你有事说事。”
张辽伸出手:“大商人啊,把你特供军需的晋阳大商人交出来啊。”
吕布:“……”
张辽:“别骗我说没有。哪支军队身边没有跟着自己的商队?哪个做边境买卖的商队不巴结边军。”
“我就知道你小子又看上我点什么!”吕布气笑了,“你自己揽的活,你自己去搞啊。我给你联系,那不成我买卖了?”
“不管雨多雨少,按照节气六月肯定下雨的,不然夏收就不叫抢收抢种了。赶时间啊,得让他们先把石炭给我。我能不给钱就让人给我运?”我绕这么大圈子,不要你军需渠道我真为给司马朗养望啊。
张辽上辈子直到打乌桓才意识到,他身边居然没有任何一支商队能为他供应军需!处理所得。
在何进手下何进管,在吕布手下吕布管,投曹以后军需这种事更不需要他来管。
后来等他主政一方,也确实有商人主动贴上来,但终究不是家乡人。
他上辈子、真的、除了一个“旧部,降将”的名号,没有从吕布这里继承任何东西!
吕布简直莫名其妙,该生气的明明是他。伸手要的,怎么手伸着伸着还气滚滚了起来:“我又没说不帮你,你把大家伙全拉上船了,我这时候说不帮,我不自绝于全军了么。但我跟你说啊,我只负责牵线,具体事你们自己做。别一会老吕,这样了。老吕,那样了的来烦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你说的啊,说好了啊,事我管,你只牵线不过问。”我肯定做的比你好!
吕布通知商团,接受商团代表拜见,收下礼物,交代事情,把人送走。坐下一边咬笔头一边觉着更加莫名其妙。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好像从见张辽第一面就开始不对劲。
“奉先,你在啊。”
“在啊。”
丁原也浑身莫名其妙。他一天是骑都尉,他就一天是这支由边军组成的羽林卫的顶头上司,这支部队就还是他的部队。哪怕他的升迁流程走完了,真正上任执金吾,这支部队也永远会被打上他丁建阳的烙印,是他丁建阳的旧部。
在大汉,拥有很多有前途、有能力的年轻旧部,不见得比亲自指挥一支精锐部队立下军功差。
吕布起身给丁原摘麦芒。麦收时节,你只要从麦田过你就得沾一身。
丁原也给吕布摘。
吕布对他一如既往。张辽、高顺对他的态度也和之前没有不一样,很多年轻士卒更不会关注他们的顶头上司该是谁。可自从被张辽捅破了执金吾带不走自己羽林卫的旧部,他就感觉……:“今天营里似乎少了人?”
吕布:“哦,没什么事做,被我卖去给司马家割麦了。”
丁原:“……”
吕布:“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攒点老婆本。”
丁原:“……”
吕布:“半大小伙子,不给他们找点事做要翻天的。”
丁原出帐子,抬头,头顶还挂着羽林卫的旗:“你们他娘的是羽林卫!是禁军!皇家禁军!”
“士卒的工钱是他们自己的。司马家和张辽的大买卖和咱们没关系。但我和晋阳商人呢,顺便搞了点小咸菜。”
丁原张大嘴巴,手指吕布。
“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掺一手。”
丁原:“……”
37. 第 37 章
37
“把嘴闭上,给句痛快话,直说你要不要。”
丁原闭上嘴。你说你,我又没说不要,你急什么。有钱拿谁不要。
作为一个有宗有族,但没有家;有屋有田却没有产的泰山郡吏,他从北军干到羽林,从羽林骑都尉干到并州刺史再到羽林骑都尉,上下打点需要钱,迎来送往需要钱,笼络人心需要钱。
做官挣得再多,也不经花。
但丁原还是决定问一句:“什么样的小咸菜。”
“就是那种小咸菜。”吕布感觉有些难堪。收商人钱他收的很习惯,就像张辽说的,没有做边境买卖的商贾不知道巴结边军。可帮商人给上级送钱真是今生头一遭:“一种用咸得发苦的青色盐粒子腌的野生酸枣?”
“也就是说确实是咸菜。”既然胜利的是何进,上位的不是皇子协,他的执金吾正在走程序。那么接下来,丁原已经做好化身一团鱼饵被扔进鱼池的准备。可第一个咬钩的是迎来送往一团糟的吕布。这就感觉,有些不妙。
他总觉着吕布真能卖咸菜。兵曹也说过,高顺挺会腌咸菜:“我还以为是那种小咸菜。”
“就是你想的那种啊!一石盐里放一粒酸枣的那种!”吕布呲牙,他不信丁原猜不到他卖哪种小咸菜。谁家卖咸菜的非要拉上未来九卿:“盐税十抽二,咸菜二十税一。谁有病把盐当盐卖。”
丁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卖盐你就大大方方说卖盐,你说什么小咸菜。
在大汉,卖盐早就不犯法。其实武帝后期盐铁专营就有点撑不住。到光武干脆彻底不控制:各路盐贩子们,你们尽管卖,只要能给朝廷交上税,你们爱怎么卖怎么卖。
卖到闹黄巾,你非说盐是咸菜,只要没人告,这就是咸菜。能收二十税一也比一毛没有强:“你从哪弄的盐。”
北地的盐铁都尉管盐(新中国第一个机械化大型湖盐场:阿拉善左旗吉兰泰盐场。也是汉边军的青盐池。在银川西北)。
五原的盐铁都尉管铁(白云鄂博,包钢的核心原料基地,也是汉边军的)。
我从哪弄的盐:“这不是国丧吗?洛阳百姓怕洛阳城又给打封了城。家家户户疯了一样买盐。”
“啊?”丁原真没留意。
“洛阳周边见洛阳百姓抢盐就跟着抢。周边的周边的百姓看见也跟着抢。都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开的,反正各州各县百姓别管黄巾那年屯的盐吃完没吃完,一觉着事要不好就要买盐。直接把600钱一石的官盐买成快2000钱一石了。然后越涨价买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就越涨价。”
丁原:“……”
“五原还有点带不走的青盐,虽然粗,但胜在足够便宜量也大,还少了从后套往前套运的路程。当然盐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出面赊给九原商人,九原商人运给晋阳商人。待晋阳商人售卖后扣除税收,大家再分。”
“……”丁原,“你们居然交税。”
“不交税那不成贩私盐了。”吕布鄙视丁原:不交税怎么把盐官那份光明正大地给他。不交税你怎么过关,不过关,一路关校尉那份怎么给他们。你一个郡吏出身的不比我一个守长城的知道怎么官商勾结。
丁原厌恶官商勾结。他当年好好的泰山郡吏做着,为什么一定要来洛阳,一心想要往上爬,就是因为他觉着大汉病了,大汉得治。他丁建阳有办法治,只是他无权无势,谁也不听他说话。
不过等他爬上来,就发现他有权有势也没用。他的权和势从不属于他,权力只属于给他权力的那个人。
那么给他权力的人如何做,他就应该如何做:“需要我象征性投点本金吗?”
吕布看丁原就像看个大傻子:你已经不是干不了几天就得走的刺史,你将是负责洛阳治安的执金吾:“哪有商人敢收官员钱,哪有官员亲自经商。”我都只出一张脸。
“咳。”丁原,“这不是怕他们卖赔了吗?”
“能把盐卖赔了我敬他是条汉子。”吕布见丁原不再装清高的欲拒还迎,从箱子堆里抽出一个新盒子:“并州商人们给未来执金吾的见面礼。”
彩绘的朱漆盒子,两手宽,一尺长。丁原接过盒子,不重也不轻,大约三十斤。打开盒子,白色素锦上是三排金饼,每排十枚。每一枚都有柿饼大。这种金饼的标准重量是一斤,价值一万钱。盒子里一共是三十万钱。
比起五百万起步的西园礼钱,三十万简直杯水车薪。也不知道新皇帝还收不收礼钱:“等你上任执金吾,并州商人若上门拜访,有兴趣就见一下,没兴趣让他们进大门站一站别驱赶就行。”
丁原可不会如吕布这般随意对待商贾。
商贾不事生产,单纯把多的送去少的地方,把少的送去无的地方。多就会贱,少就会贵。士不耻商言必利,农不耻商无立身,工不耻商无技艺,不意味着商贾不重要。
在大汉,从来没有纯粹的商贾。所有的商贾都不过是谁的世间行走,甚至世间行走的世间行走。
丁原现在想想还是不忿。他在晋阳做刺史的时候,每天门户大开,一个个都不来投效。结果一确定他真要升迁执金吾了,就又都跑过来,要靠、要送。
也罢,两次党锢案牵连者无数。当站队的成本不再是你的前途、名誉乃至生命,而是你的全家老小和五族亲朋,任谁也得仔细思考斟酌,不见兔子不撒鹰。
可惜桓帝、灵帝连着搞出两次党锢案也禁止不了大汉的满朝文武长出来无数的大小山头。
只要上面的官员想做事,你就需要下面有能使唤动的人。只要下面还想做事,你就需要上级对你支持和提携。
所以何大将军还是爱我的?何大将军说得对。
出任地方,别管太守还是刺史,最大的奖励从来不是能不能封侯,会不会升迁。而是,丁建阳,你也终于拥有了旧部。
不是兵曹那种和你一样出身寒微的,比你背后还空无一人的旧部。而是吕布这种,他再不善交际,再讨厌鬼,也切实在地方经营半生的旧部。
终于,丁原吐出幽怨,彻底不再纠结他费心费力训练笼络了一整年的精锐骑兵要被别人摘桃子:“啊,我今天找你有事,你看你一打岔我都忘了。”
“啥事?我的武库令长脚跑了?”
“库管如果不是上级的心腹,那就是出来背锅的死人,谁会找死抢你一口锅。”我干一年就赚到个你,我还能让你跑了。丁原数出十五枚金饼:“来,见面分一半。”
吕布拿走五枚,给丁原放下十个:“他们给我上过供了。你有事说事。”
“等三公九卿的其他空位也填上人,我就要开始履新。”
“嗯。”
“可我不知道我卸任骑都尉后,接替我的会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看上了我的八百精锐和一千辅兵。但他肯定是个有后台,在大将军面前有面子的人。不然大将军不会让我吃这哑巴亏。”
“然后?”
“那种世卿世禄的世家子弟,都是自带部将和亲卫上任的。他们根本不需要提拔别人的旧部。”
“无所谓,大不了被排挤走。高顺给谁做下属都会做很好。张辽快成精了你更不必担心。”
“但张辽和高顺不幸被排挤走,你那四颗大头菜可就没人照看了。”
“……,只要不是守长城,他们在哪都会出头。”既然大家都想来洛阳。来了,就要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吕布再次确信自己说话算话:“你升迁想带谁走,你自己和他们去谈。后面都是他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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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事了。”
丁原微笑:“张杨那个上军校尉的假司马,严格来说和成廉魏越一个级别。董卓为郎出来也就给张奂做个军司马,和高顺张辽一个级别。”
“不然大家为什么同意五原撤编。”吕布抬眼,“不给你个执金吾吊着,你当初会来并州?”
丁原继续微笑:“五原塞尉兼五原西部都尉的旧部,换到谁手下都能算重新开始。但原骑都尉现执金吾旧部,就很难被新任领导真心接受了吧。”
“……”吕布。
“……”丁原。
“你等等。”吕布思考!吕布捋一捋!吕布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带不走他们全部,军官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吕布磨牙,从袖子里掏出来小本子。为了研究那群谁家的小谁,他还专门缝个本:“你说张杨有没有可能接替你做骑都尉。大将军把上军校尉解散撤编了,张杨正闲着。”
“没可能。我一兖州人领并州兵,士卒还有被打散分配的几率呢。张杨一个并州人怎么能领并州兵。”
吕布翻本子:“恒典现在还是羽林中郎将?我记着之前他被袁太傅推荐去地方任职但没走(后将军袁绍、太傅袁隗表为拜官,乃之官。会灵帝崩……《后汉书·恒典传》)。
丁原看着吕布的小本子,恍然相信吕布在五原确实见过大世面了。
正经寒门初至洛阳,只会考虑自己是不是做事足够努力,总会陷入“做好事”里不可自拔,甚少会考虑是谁让你去做事,你做事为了谁,你具体到底是为谁做事。
就比如他自己。
但丁原也看得见,过于扎实的基层经验会持续束缚着吕布:“调令下了,人没走。我昨天才见过恒典,因为衣领子没拉直被叫住重拉了一回。恒典就看不得东西不整齐。”
“那恒典应该会非常欣赏高顺。”吕布不担心恒典看不上高顺,羽林能有一个自己人留下其实也够了:“张辽估计受点罪。你之前是怎么做到骑都尉的。你说给大将军送点礼,让高顺做骑都尉有没有可能。”
“……”
“直接给皇帝送?”吕布确实没那么多钱买官,可不是不能找晋阳商人凑一凑:“现在张让赵忠是不是不好使了。或者走后宫的路子?”
“我没花钱!”我也真的没有五百万。丁原想说,他要是有路子买官,他训练了一年的八百精锐就不会变回京城老爷兵,“你还真是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别人做得,我也做得。”吕布挑眉瞄一眼丁原,继续翻小本:“公孙瓒之前被任命为中郎将,是羽林中郎将吧,他和恒典的调令前后脚。”
“骑都尉升中郎将当然是羽林中郎将。”丁原点头,“公孙瓒豪爽热情不差钱,应该会很喜欢张辽和你那几颗大头菜。但公孙瓒你别指望了。”
是啊是啊。除非刘虞肯奉召回京做太尉,否则公孙瓒绝对回不来。公孙瓒是出了名的强硬派,刘虞是众人皆知的优抚派。就像段颎和张奂。天生不对付才能放在一起用。他两个要是对付了,混一块了,那幽州就得出卢芳。
虽然姓刘的从刘邦就开始玩肉烂在锅里这套,但现在这不是还没改朝换代吗?总要给州牧找点事干。
吕布本以为何进稳了,后面已经没他事了,谁知道还有旧部这道坎。
身为下级,你的计划和安排总是会被上级粗暴地打断、改写、推翻重来。这没有什么值得烦躁。可是等待安排的时间又确实值得烦躁。
尤其是必须等你前边的人都安排好了,你才能真正知道上级是真要动你,还是你自己在那杞人忧天胡乱瞎想。乱动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可吕布真的很不喜欢被动,吕布焦躁,吕布暴躁,吕布想打人。
38. 第 38 章
38
丁原安抚暴躁的吕布,没有挨打。
人们赞颂因为团结一致向前看所以取得胜利,就想当然的以为,胜利的结局是更团结。但恰恰相反,胜利的结局通常是分赃和分赃不均。然后愤愤不平,互相攻诘。
也不能拖着不分。拖着不分比分脏不均更要命,直接就变成了上下相疑。
那么作为一个成熟的管理者,想要胜利之后继续保持队伍团结,就要继续抛出奋斗目标画大饼。当画的大饼也不够美味绚烂,就需要尽快为需要团结的人制造一个新敌人。
丁原为吕布订制了一个还不存在的新敌人。
丁原并不吝啬使用技巧,不管是做事还是与人相交:“奉先老弟啊。”
吕布推开丁原:“你要实在闲着没事,你也下地割麦去。”
丁原为吕布倒酒。
自洛阳所有部队尽入大将军之手,洛阳风平浪静顺利的毫无波澜。驻守城外的他们更是。
孟津的前营被高顺打理得很好。令行禁止,壁垒森严,秩序井然。士卒该训练的时间训练,该饮马的时候饮马,该起床起床,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实在没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
过河到温县这边,他的后营也被吕布打理的很好。每天晨操过后,留一半人营中训练、值守、照顾马匹,另一半人下地割麦。第二天换班。
收惯了军田的老把式们不用任何人指挥,一排人顺着田陇过去,一排人跟着捆成垛子送去晒场。饿了就吃自带的干粮,渴了就喝百姓给煮的茶汤:“从未想过士卒和百姓竟能如此和谐。”
“收地不都这样。”吕布喝酒,他不明白丁原到底感慨什么。先集中力量收完大片的军田,顺手帮百姓收拾进度缓慢的私田。五原边军一直以来这样做的。
换到温县,即便收的不是自己家地。可哪个种地的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粮食烂在地里:“抓紧晾晒,抓紧扬场,赶紧入库,省得提心吊胆。今年都说雨多。”
“司天监也说雨多。”丁原附和:“洛阳城里已经开始疏通内河清理沟渠了。弄完城里弄城外,就等夏收结束腾出人手。”
“冬天不干,赶上夏收想起来清理河道修河堤。”吕布依旧暴躁。他前几天基于对众人未来的担忧,专门一个个叫来谈了一次话。
结果高顺让他少喝点,别一天天的操那操不着的心。
成廉说,文远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魏越问,你要有什么想法你就说,我听你的。
宋宪侯成没心思想,俩傻小子把自己的全部积蓄交给了张辽,每天只关注今年的雨季下不下雨,雨下的大不大,能下多久。是既希望雨又大又久,自己一夜暴富。又担心雨太大太久真的成灾,那就罪过。
“吕主薄,吕主薄,你在么?”
“在呢,在啊。”军帐没有门敲,全靠门口的士卒通报,但小主薄的军帐不需要通报,只需要大喊。
吕布掀开帐门,帐外是青布长襦的司马朗,和同款长襦背着小弓、腰挎箭囊的司马懿(长襦:寒门士子非正式社交场合或轻体力劳动时穿的及膝外衣)。
吕布能给晋阳商人引荐,就不差让司马防和丁原产生链接。现任洛阳令和未来执金吾也该有所接触了:“这是洛阳令家的两位小郎君。”
扭头为司马兄弟介绍丁原:“这是羽林骑都尉丁建阳。”
司马朗略微尴尬。他本来不必尴尬。洛阳官面上的社交就是如此,有夫人的夫人交,没夫人的子孙交,子孙交不上的就只能地位低的“偶遇”地位高的了。
当他向张辽放出信号,当丁原向吕主薄放出信号,他和丁原就自会偶遇。
如果他没有听张辽的蛊惑,帮羽林卫驻军赚老婆本的同时,让士卒帮司马家抢夏收的话:“嗯,温县司马朗,表字伯达,见过丁都尉。”
“司马家次子司马懿见过丁都尉。”司马懿这边就自然多了。虽然他是个借口,可他也真是来军营玩的。
然后。
丁原和司马兄弟寒暄,送出见面礼物。
司马兄弟和丁原寒暄,表现十分得体。
吕布对司马懿使个眼色,司马懿非常礼貌的插入对话,提出告别。
司马朗叮嘱弟弟几句,对准备逃跑的吕主薄道谢。吕主薄果然不大喜欢应酬,可也没有晋阳传说的那样“迎来送往一团糟”。并且实在是个随和的人。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弟弟实在乖巧可爱。
丁原则对司马朗越看越满意。
一个司马家的嫡长子,这样风姿俊朗,一看就是文采斐然的读书人。不是吕布那种写个公文都干巴巴硬邦邦,只要内容和格式正确,就真一丁点修饰语都敢不用的“读书人”。
比两千石是不到两千石的意思。比两千石的骑都尉没有每三年推荐一人为郎的资格。但中两千石的执金吾有。奈何丁原手里根本无人可以推荐。
为郎本来就是排个队等授官。高顺张辽成廉魏越已经是军官了不必为郎。宋宪和侯成当个低级军官用肯定没问题。可你把他们单嘣个的扔到大内去……他们自己御前失仪把自己玩死也就罢了,就怕他们替他得罪人。
所以,伯达啊,举孝廉以后要不要考虑一下用一下我的名额。
司马朗想。不想就不会来。
他的父亲是洛阳令。洛阳令就是洛阳县令。全大汉最重要,也是职权最重的县令。但是洛阳令依旧和别的县令一样,只有一千石。
司马家在巨鹿太守“以全直名”后,已经没有二千石。
所以,当文远提醒他。就在他家门口,有一位除了大将军何进没有任何后台的新任九卿,这个九卿手里除了短暂作为并州刺史时整编接收的几个边军,身边正经读过书的除了他张辽张文远,就一个“以勇武给并州”的飞将。
真是纯粹的不能再纯粹的寒门啊。
别人荐我为郎为官,我算是上了别人的船,要受制于人。你荐我为郎为官,是你丁建阳上我司马家的船。
真是人生何其幸。
可司马朗突然有点不知道能和丁原聊什么。吕主薄你能和他随便天南海北天上地下,未来执金吾你和他瞎聊天就会显的你这个年轻人很轻浮。
但丁原会聊啊:“兄友弟悌,司马家好家风。”
“不过手足相顾,寻常人伦。”司马朗谦逊一句。
“你弟和我们吕主薄关系挺好嘛。”丁原开启共同话题。
聊弟弟还是有的聊的。司马朗:“吕主薄很会教小孩。”
当你还是一个只有十岁的、聪明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孩。却有一个"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的爹。(《三国志·司马朗传》裴松之注引三国王沈《魏书》)
你也会喜欢吕主薄。
“吕主薄,吕主薄。我们今天做什么?”在大哥干完正事叫他回家前,司马懿都是自由的。
“国丧不能屠宰所以不能打猎。春夏小动物正在生长也不能打猎。”脸皮厚到和小孩抢零嘴的张辽终于去干成年人该干的事情了,结果吕布又被真正的小孩缠上。
硬着头皮接待几次,发现孩子确实乖巧,不会爬到树上下不来,不会一眼没看到就滚的浑身脏唧唧,更不会成群结队呼朋引伴招蜂逗狗被鹅撵。可这孩子十万个为什么:“倒是能钓鱼,但小孩子不可以去水边。”
“为什么?”
“怕你养成去水边玩耍的习惯。小河沟里有蚂蝗,会吸血。黄河滩涂一旦踩进去,会越挣扎陷越深。怕你和小伙伴跑着跑着天热贪凉下河踩水,下塘游泳,水下有青苔有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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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住脚会淹死。怕你小小年纪爱上钓鱼,那玩意有瘾,容易玩物丧志。怕你钓鱼的时候被大鱼折断鱼杆,崩到眼睛和脸前途尽毁。还怕你和鱼较劲,鱼咬钩后就是不肯撒手,被鱼拖进水。”对付这种什么都要问个清楚的小孩,你就得把他四面八方的路都堵死,“所以小孩子不可以去水边。”
“哦。”司马懿得出结论,“大部分的危险都是被水淹,那么为了不被水淹,我得学游泳。”
“……”吕布。不愧是世家,带着弓出来就是不说想打猎。想下河玩不说自己想玩,是吕主薄担心他去河边有危险所以学游泳:“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司马懿:“为什么?明明一旦遇到意外,比如舟翻了,桥塌了,涨水了,会水的更有机会活下来。”
吕布叹气,一个口哨唤来赤兔,翻身上马,照例把司马懿拎到胸前,放在鞍上。他就不该提水。
“吕主薄?”
吕布骑马出军营,往树林走。
“我知道树冠茂密的向阳,树冠稀疏背阴。树的年轮代表树的年纪,年轮密处向阳,稀疏背阴。物随阳而出入,数随阳而终始(《春秋繁露》董仲舒。万物跟着阳气萌发、生长,随着阳气衰减而消亡)。但为什么那棵树不一样?”
“怎么?想爬上去看看?”吕布低头对上司马懿的大眼睛。
“……,只是想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不一样。”
“明显被雷劈过。”吕布嘻嘻,“和人一样,摔坏腿了至少三个月不能动,不动就会萎缩,经过治疗和锻炼有可能恢复,也有可能一辈子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走路一瘸一拐。”
“……,那这棵呢?”
“一边是石头,一边是个坟。人也是好肥料。”吕布吓唬小孩,“杀人藏尸不要在埋尸体的地方种庄稼,庄稼长的太好会被发现的。”
“那应该埋哪里?”
求知欲大于一切的死孩子。吕布停在一片杨树林前,下马,把司马懿放在树下,捡起一根小树枝,指指树下一指大小的洞:“挖。”
“我们今天挖蝉蛹?”司马懿疑惑道,“书上写了,蝉蛹夏收雨后出,才五月过半,蝉宝宝还不该钻出来呢。”
“今年土湿,松软,好钻,能早出来七八天。”
“今年为什么土湿松软。”
如果不是张辽他们赌今年雨多,吕布才不管今年的蝉是早是晚:“因为今年洛阳大概率雨多。”
“为什么蝉提前出来几天就能证明雨多。”
“因为土湿。” 吕布挖蝉蛹,煎蝉蛹,把蝉蛹也敢吃,并觉着很好吃的司马懿还给司马朗。
“今天丁原和司马家谈的怎么样。”收了一天麦的张辽回到军营。
“没大没小,叫丁都尉。”吕布继续煎蚕蛹。
被吕布指责称呼真是恶心无比!比吕布用小铜锅煎蚕蛹还恶心:“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小铜锅煎这种恶心东西!”
“首先这是我的锅。其次,大儒们说蝉喝风饮露品行高洁。”吕布吃掉煎的外酥里嫩的蝉蛹。国丧不让屠宰,是为杀生不吉。但蝉又不是牲:“再次,蝉蛹不会有蚘和长虫(蛔虫和绦虫只在脊椎动物体内寄生),洗净做熟很适合给小孩子吃。”
张辽:“……”
吕布:“我问了,那孩子平时吃虾蟹,不起疹子,蝉蛹就能吃(高蛋白过敏警告!)”
“蝉品行高洁,不是食物。”
“鹿那么雅也没见他们少吃。”吕布剔牙,“你那大买卖做怎么样了。”
“很顺利。”至少这辈子温县百姓饿不着。张辽拿出账本给吕布:“你还没和我说伯达和丁都尉谈怎么样了。”
“担心人情没送出去啊。”吕布没看账本,低头收拾小铜锅:“你和成廉之前储备的大饼有点口感过于优良了,再做点纯糜子的吧。”
39. 第 39 章
39
粟比麦好保存,糜子比粟更好保存。
粟带坚硬稃壳(密封的谷壳),胚芽小,油脂少,水分低,干燥快。耐潮耐虫蛀耐储藏。粟是朝廷的税粮。
糜子稃壳更硬更厚更紧密,更能隔绝水分,堆在仓里很少烧仓。糜子是边军的主粮。
只是比起活着的麦,微死的粟,糜子吃起来有点像粮食的尸体。
物资充足的情况下,士卒更喜欢四成糜子四成粟加两成豆的干粮。卡在必要储存时限里最好吃的状态。张辽这辈子专门做来储存的大饼也只有七成糜子两成粟一成豆。
而吕布说的那种纯糜子饼,简直噩梦一般的存在。
糯米做的砖干了以后韧性还在,泡泡就能吃。大黄米做的砖干了以后刀斫有声,落地有坑,手掰不动,不蒸不煮人咬上去只能伤其皮毛。但水泼不进,在潮湿环境下也只是微微变软,甚少发霉(密度大空隙小,水进不去空气也进不去)。
霉了把表面洗干净,表皮刮掉还能吃(所以过年做年糕其实就是储备春荒。白色糯米年糕叫糍;北方黄色那种就是黏糜子做的叫饵)。
价格相差无几的情况下,百姓不会和边军抢糜子。但今夏的糜子还是悄悄涨了些。
没什么是无迹可寻的。在多灾多难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华夏,只要你还识字,只要你家里还有记性好的老人,你就会自动获得名为经验的传承。
于是,五月二十一,夏至。
当夏收基本结束,看到新被任命的河南尹带着洛阳令,约了河内太守一起巡查同一条黄河,巡到温县。叫了温县令,又叫了羽林卫羽林骑都尉丁原驻河内大营的主薄作陪。几个人顶着大太阳一边巡视黄河,一边商量如果雨真要久下,怎么抗洪救灾……也是件非常正常的事。
黄河看起来离距离洛阳还远(东汉黄河在现黄河东北,武涉一线,更靠近焦作),就算黄河泛滥也很难冲到洛阳。但洛阳是个盆地。南高北低,西高东低。北边是邙山,南边是万安山,东边是嵩山余脉,西边是崤山。若降雨过多,意味着黄河及其支流伊水洛水一起暴涨。伊水流进洛水,洛水、黄河在洛阳东北交汇,流进黄河。黄河水位一旦比洛河高,那洛阳就不会好。
哦,新上任的河南尹叫王允。
王允,字子师。
生于顺帝永和二年(137年),今年五十三岁。
并州太原郡祁县(晋中祁县)人。“世仕州郡为冠盖”的太原王氏,是太原郡头号望族。周灵王太子晋后裔,切切实实的秦将王翦、王贲、王离一脉。
王允和所有世家子弟一样,本该举孝廉,去洛阳为郎,或者被谁征召。但年轻的王允放弃了“三公征召”,选择留在晋阳做郡吏。因为当时全并州都在打檀石槐。
直到延熹九年(166年),二十九岁的王允奉太守刘瓆zhì命令,抓了个在晋阳横行霸道的小黄门(赵津,晋阳本地人)。最后虽然导致太守下狱死(桓帝大赦赵津后刘瓆仍执行死刑,蔑视皇权)。
但王允也为死太守扶灵归乡,守丧三年,博得士林盛名。
这也让王允失去了和他的同乡好友郭泰在洛阳搅风搅雨的机会。
郭泰(128—169),字林宗,太原郡介休人(晋中市介休)。是党人“八顾”之首(顾:以德行引人。党人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是当时清流士人的核心圈层)。
其出身寒门(疑似太原郭氏出五服亲族,和丁原、丁氏差不多)。但才德出众,被李膺盛赞“今之华夏,鲜见其俦。”
就是那个领着三万太学生针砭时弊,操纵舆论,在桓帝末期,第一次党锢案前,搅风搅雨的太学生总领袖。
郭泰死后,王允守孝三年回来被继任的太守王瓆举孝廉。不过“宦官怒,诬瓆以罪,输作左校(匠作大将麾下工程队)。允独送瓆至成皋(别称虎牢),慷慨流涕”,回去继续做郡吏。
奈何新太守王球任用无能私党,王允当堂顶撞,被以毁谤长官、干乱选官,以下犯上,下狱当死。
后被并州刺史邓盛救出(邓盛后入朝为太仆,184年中平元年四月任太尉,185年5月免官),聘为别驾从事。
等第二次党锢案结束,再次被三公府征召,以司徒高第(考试优等),任侍御史(共15人的编制,六百石,皇帝的耳目官,可纠察三公,将军,二千石)。
王允不在党锢名单内,但他毫无疑问是个党人。
直到黄巾起义。
朝廷急需干练官员平叛,遇赦不赦的党人们重新回到朝堂,王允被任命为豫州刺史。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征辟党人系的孔融、荀爽做从事。第二件事是配合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jun平定豫州黄巾。
结果不省事的王允发现了张让门下宾客与黄巾的往来的书信。
王允也是神人。他如实上奏灵帝,信誓旦旦指控张让通黄巾。他都不如说灵帝通黄巾。黄巾起义前,杨赐劝过灵帝张角要出事,刘陶也劝过张角要出事,灵帝两次都护着张角(《后汉书·杨赐传》《后汉书·刘陶传》)。
总之灵帝痛斥了张让。张让给王允罗织罪名,逮捕下狱,再次判死。
也是赶上党人重回朝堂人数众多,何进、袁隗等重臣也联名上书求情,王允才被改为“减死一等,免官禁锢、遇赦不赦”。
党人回来了,他开始流亡。至于“流亡”期间?
去年,正是何进派丁原解决南匈奴之乱,调五原边军入京。从后往前看,你真的很难说,王允在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做。
“辛苦了,奉先,后面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疏浚河道而已。”
身为新任河南尹,王允除了防汛还有一大堆事,匆匆露面匆匆交代就匆匆离去。但很明显,吕布和王允实在不像陌生人。
司马防知道吕布和王允都是并州人,两个人在并州都多少有点名号,不至于互相不知道。所以王允对吕布态度好点,吕布对王允态度好点,这没不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这两人应该八竿子打不着:“奉先和王使君挺熟(东汉对州牧、太守、河南尹这种二千石长官,统一尊称使君。自己州郡的叫府君)。”
“认识,不熟。”吕布对司马防态度也很好的。张辽他们和司马家固然各取所需,但真闹出事来总归是司马家吃亏。那他就有点理亏:“县里还有什么需要我这配合?没什么补充我就安排士卒开始干了。趁着雨还没下。”
其实这话该和后面跟着的温县令说。但温县令也需要温县大地主司马家的配合。
“好。”被噎回去的司马防只能如此回答。他是想和吕布正常交流的,可完全不知道该和吕布怎么正常交流。
吕布得到司马防的答复也就真的一声再会,自顾自领着温县令和乡老去安排。
潮湿的土地,早出的蝉蛹,对比往年记录得出的异常数据,他看到的星象,司天监的预测,百姓嘴里的农谚。当这些全部一一对应,今夏恐怕真要成灾,那就还是黄河最重要。
正好给割完麦的小混蛋们再找点事,省得他们成天胡思乱想,又给他捅出篓子来。
吕布走了,后面的张辽赶紧上前为吕布狡辩。
在并州,大家都知道吕布从小就这德行,不是真要怠慢谁?赶巧内郡士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怠慢:“吕主薄久居边塞,性直务实,还望海涵。”
司马防嫌弃没礼貌的臭老革。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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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斯文人,他大度,不与那等比他高出一头,宽出一个的粗鄙武夫计较。
尤其是,当何进和袁隗同时保举并提拔的并州士林领袖,对这个并州老革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无妨。河务事大,吕主薄一心为公,我等岂会以虚礼见怪。”
确定他没生气?张辽目送去追王允的司马防,捅捅司马朗。
“不用放在心上,家父只是没见过吕主薄这样的人,一时不习惯。”司马朗也没见过。但说干就干之于军人,恐怕是个好品质?
接着开始加宽河口,清理河道,巡查河堤,发现危险河段,标记危险河段。
黄河疏于管理归疏于管理。但一百二十年前“王景治河”的老底子还在。
明帝永平十二年,王景主持修筑千里黄河金堤。分流黄河、汴河,十里设一水门,固定河道、根治水患。是用卒五十余万,花费百亿钱,(直到八百年后唐中后期都还好用)的超级水利工程。
修惯了长城的边军们也知道怎么修理河堤。
“都是分层夯土,都要对抗外力冲击,都是分段施工全线推进,都是军吏带着民夫干。一样的工具、一样的技术,一样的流程,长城上的规矩都不用改,搬过来直接用就行。”至于一贯对抗风沙侵蚀的长城守军懂不懂河?
吕布很疑惑,为什么内郡人提起阴山,提起草原,脑袋里就全是胡人放羊。明明三岁小儿都知道那里是河套,黄河的河套。
同时,围绕在洛阳周边的其他部队也不可能闲着。
张辽上辈子给何进去冀州招兵,带着他的冀州兵在冀州被冀州官吏使唤得团团转。
西边的董卓在河东更是压力巨大,他那是洛阳的上游。幸亏凉州军同样修惯了长城,同样很懂黄河。哪怕湟中义从。人家羌、小月氏住河湟谷地,依河而生,是河谷农业。
中原人也总是很容易忘记,黄河还有上游。
在还没有三分天下,一州一郡皆为私产的汉末,帝国军人被用来修堤救灾理所应当。没有士卒会抱怨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当一场下在黄河流域、连下八十天的稀罕雨灾被记录在案,却没写垮坝多少处、淹没多少城镇村庄。那就充分证明,确实有足够的人手在有组织、有计划、有效率、有技术地伺候那条奔腾着黄色泥沙的母亲河:“谁还不是黄河边上长大的来着。”
“这边地高,那边地低,水从高处往低流,眼睛会骗人,测量会不准,水自遵循天道。本来清的河水突然浊,上游在下雨可能有滑坡。本来浊的水突然清,上游可能被截留,或者改道,溃坝。水面斜,要漫堤,水打旋冒泡,底下不是暗坎就是洞,那就是容易导致翻船和游不出去的暗流。”吕布也不管张辽知不知道,反正看见了他就提一嘴,万一不知道呢。
“嗯嗯。”张辽不可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有呢?”
“看河看的就是水从哪来,要到哪去。你都提前看到水要走哪了,你就不要把走水的路规划给人。你看见堵哪水不流,你就提前堵。看见守哪能守住,就提前守。守不住赶紧撒丫子跑。”吕布眯眼看张辽,“你下雨知道往家跑吧。”
张辽:“……”
吕布不等张辽,继续向前巡查。
他被安排驻守黄河北岸,河洛交汇处的北岸(就在温县-武涉一带)。如果河水洛水打架,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军帐。作为孟津渡口的北岸,这一带也是通往北方的交通要道。如果洛阳被淹,那肯定是伊水洛水溢出。伊洛河谷是洛阳的南大门,重要的漕运通道。当漕运不畅,就只能靠北边的孟津运送物资去救灾。
不然朝廷当初何必让他们在此驻军,他也不用一到温县就让魏越翻县志:“走快点,跟上来,不要磨磨蹭蹭。”
40. 第 40 章
40
张辽撇撇嘴,把脚拔出靴子,把靴子拔出河滩,重新穿好,追上吕布。
他喜欢吕布的靴子。
“走河滩身体重心放在前脚掌,走着不要停,不要踩实,陷了就抬脚时碾一下地。”
“我就是这样走的哇,鞋的问题。”
“你明天换草鞋,不要穿靴。”
“你穿的也是靴。”
吕布:“我的鞋你穿不了,下次做鞋带你一起。”
张辽:“我的小马驹是不是已经出生了。”
吕布就当没听见。
张辽继续跟。他上辈子是被安排着防汛,到死都没有亲自组织过防汛。但这辈子,他觉着他可以不止做个光秃秃的上将军。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取得胜利的将军,自然有能力去做更多事。
张辽这辈子想做更多事。
“报,危险河段全数标注清晰。已会同县尉、河工划定施工界限,厘定工段,整编民役。”张辽。
吕布:“每编遣士卒督工,昼夜轮岗不休。你排一下班次。匠人单列一营,交与成廉。”
“物料核验完毕,堆放位置,运输路线已规划。”张辽。
吕布:“加强警戒,勿使闲杂人等逗留袭扰。”
“有士卒报其工区进度滞后,你去看看是民夫怠工,还是需要调整工序。顺便检查一下已修复堤段。”张辽。
吕布:“以士卒修复的堤段为核验标准,我教过你了,指使起我来了。”
“我之前没修过长城!”
“行吧,我来。”吕布,“南岸说要提前开闸泄些水,需北岸呼应配合,你去协调一趟。还有,劝离低洼处百姓与你无关。咱们的职责是守堤。”
张辽:“知道了。”
吕布:“好,剩下还有什么疏漏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看你一个人也行。涨水后的安排你也写一下,写好了拿给我看,要上交。”
张辽骑马、走路、划船,划船、走路、骑马,一连十天,就差上天入地了。果然,只要你想做事,你就有做不完的事。不过终究是规划、协调、调度、执行。
六月初三,小暑,雨点如约而至。雨不大,但小暑后的雨就不像五月时下下晴晴了。
张辽站在大堤,看着被征发的民夫在细雨中拿着所有能用上的工具,在县吏的指挥下,配合河工与部队运土、割草,清除阻水障碍物。看着本地大族毫不吝啬地捐献出木料、柴草、粮食,安排送饭、送水,甚至简易医疗。
好歹在水真涨起来前,按照要求把北岸的大堤修了一遍:“不过我记着我好像是先锋官,不是辎重营。”
“修河堤有什么前后的区别。”现在北岸管做饭和送饭的也不是辎重官成廉,是魏越带着斥候,“不都是干河工。”
张辽躲进雨棚,啃大饼吃咸菜喝凉水,和魏越聊闲天:“成大哥就一直在南岸了啊。”
魏越依旧向往洛阳,但他发现洛阳好像比他之前想象得更加复杂:北岸最大的地主姓司马,河内最大的官是河内太守,还丁都尉的老乡(王匡)。咱北岸只用修河堤就行。南岸可归洛阳管。听说送去南岸的工匠不光要防汛修大堤,还要被借去修帝陵。每天扯的皮都有大堤长。话说灵帝在位时间也不短了,结果皇帝死了居然现修坟。”
【没有任何史料记载灵帝生前大规模营建文陵,其他在位时间长的皇帝都有记录,短的也有记录。文陵考古出土的黄肠石,纪年在172年,177年,仅零星石材,亦无大规模工程记录。同时灵帝有着东汉后期最长停灵记录整整65天,在夏天。
文陵是灵帝死后才完成的陵墓主体,在学术界已有共识。】
“是啊,依照礼制,登基次年就该开始修的。”张辽回答,“听说十二年前停了工,后面再没动过。”
十二年前(177年),那年伐鲜卑战败。第二年设鸿都门学。再次年张脩杀呼微,王甫段颎死。
一个缩在皇宫享乐宴饮的昏君,没有像其他皇帝一样拿国库至少三分之一的税收修陵寝。
一个卖官鬻爵的昏君,卖官卖了这么多年,得了那么多钱,临死前掏得出装备八个校尉师团的军费,却没有修陵寝。
既然朝堂总说没钱打仗、没钱救灾、没钱抚恤。那我就把修帝陵的钱挪出他用。反正等我一死,你们终究要出钱把我埋好的。
张辽总觉着灵帝真能这样想。
也不知道灵帝在天有没有灵:“来来来,魏哥,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
魏越被张辽一肘子拉住脖子,扯到雨棚的角落。
张辽给魏越看账本。
在雨下起来之前,他们就飞速地完成了麦换粟的全部交易。满车的石炭运出太行,晒好的麦子拉上太行。
之于温县,把新麦在雨季的储存风险全部转嫁给了商贾。之于商贾?
任尔下雨八十余天,也涝不到太行山。至于没来得及运走的新麦,湿了那就就地发芽,就地熬饴糖(两根棍搅着吃的那种麦芽糖)。在提前调配了充足石炭的情况下,这根本不是问题。
糖和盐一样,是不必担心变质的硬通货。制糖的高昂利润足够覆盖运输石炭的这点成本。
果然买的没有卖的精。你在这赌天气,人家多了门好营生。
但一圈下来没有任何一方吃亏,所有人血赚。魏越一把抱起张辽,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想过军需还能这样运作:“文远啊,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天才!”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了你听我的准没错。”这点事都弄不成,我上辈子白活了。赚多少钱也是其次,重要的是,已经整整一年了,从他死到半截、又睁开眼,到现在,张辽终于和他上辈子不很熟的战友们,是的,战友们,从陌生到熟悉,从被怀疑到被信任。
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变成了个自己人:“淡定,淡定。现在雨才开始下,咱们石炭还没开始卖呢。”
雨继续下。
吕布接收商团代表送给他的饴糖和饴糖的分润,面露疑惑。
吕布把给高顺的糖,和给丁原的金子分别装好,想不明白。
吕布背着金子和糖,冒着雨,坐渡船第一次到达黄河南岸,找到高顺:“我跟你说啊,这张家小子绝对是个什么玩意成了精,或者被鬼怪附了身。二十岁,他像二十岁么!”
“二十岁不小了。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也才二十。”高顺从罐子里挖糖吃。他承认张辽的优秀。难的从不是想到一个好点子,而是在合适的时间提出来,在合适的时间内说服需要参与的每个人,然后毫无阻碍地把事干了:“甘罗十二岁拜相不好说,但你很清楚,战绩、战功能作假,可战线不行。”
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对吕布来说并不困难。他从小到大不如人的事多了。但吕布依旧不甘心。明明是五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现在却好像是举全郡之力,给一个毫不相干的雁门人铺了路:“你也争点气,你都快要被一个二十岁小孩越过去。”
明明当初是你劝我,新生的小团体里,能有一个脑子清楚,愿意带领大家做事谋利的人挺好。这才几天你就换个说法:“下雨了,比之前更潮了,你那边士卒有没有水土不服。”
“能克服,你这边呢。”
“我这边士卒足够年轻。”高顺:“文远想做、能做、就多让他做。下雨了,你少乱跑,注意点保暖。”
“我只是阴天下雨膝盖偶有酸胀,又不是真的老寒腿。”吕布活动手脚给高顺看:“不用巡边以后一次没疼过。
“反正你不注意疼的不是我。”
吕布磨牙,掀门去寻丁原。
下级约了上级见面,到了却让上级等,这事也就吕布干得出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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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原对吕布依旧宽容。如果吕布一点毛病没有,也落不到他丁建阳手里。而且吕布是来给他送钱的。一个月,什么都不用干,只是唬个名头出去,就又有了三十万钱。
“好了,钱我给你送来了。”吕布送完就想走。
丁原拉住吕布。
“赶时间。”吕布,“我感觉雨会越下越大,别等真下大了回不去。”
“回不去就睡这,不少你一个军帐。”丁原还真是有事和吕布说,“太常寺定好了六月十七,大行皇帝下陵。”
“哦。”
“三公九卿送陵,凑不齐不合礼制。金吾卫也有礼仪任务,我已经接到了升迁执金吾的诏令。”
“嗯。”
“但现在又是雨又是大丧。所以我的骑都尉还没有被免,暂时代行。”
“好。”
“你的武库令恐怕要等朝堂上的事情彻底理顺了……”
“行。”
丁原:“……”
吕布:“……”
丁原:“……”
吕布试图把袖子从丁原手里拽出来:“没什么事我回了。”
丁原:“啊。”
吕布:“有事你就直说,怎么老吞吞吐吐的。”
攒了一肚子话,准备用整个下午劝阻吕布“不要闹”的丁原无话可说。他以为吕布不该这样平静,可又觉着,吕布这样平静并不意外:“听说你和王子师挺熟?”
“洛阳这小道消息,满天飞一样。”自从陪王允巡过一次河堤,吕布已经回答了无数次这个问题。
在鲜卑突然叛汉,汉人还不习惯北边多个敌人的岁月里,晋阳郡吏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从晋阳府库给根本没空种地的长城守军倒腾军需,运输粮草。
所以选择不去洛阳,自愿留下做郡吏的王允,不是只会写檄文的腐儒(“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朝夕习经传,晨夜习骑射。”郭泰说他“一日千里,王佐之才”《后汉书·王允传》)。
哪怕现在的王允已经变成了个花白胡子的干瘪老头,和记忆中那个豪情万丈的青年两模两样:“他三十年前就上过前线,来过九原,但真不熟。”
那就是真认识。
能牵出一串人的人,果然有条件随时和人有关系。丁原心理有准备。但真正见识到了,他又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当你知道,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下属,可能也是个有后台的人,这个后台还是你的后台的座上宾。这个下属你当然可以继续用,你也会对他一如既往地爱护和客气,但你真的很难再和他推心置腹。
丁原有点想明白,吕布究竟是怎么在五原和谁都能有关系,却又实实在在和谁都能没关系了。
不是吕布不够好。丁原也相信吕布和他说的,他和王允其实不熟。可是吧,既然你除了我还有太多退路。
经过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吕布也不是一点看不懂丁原。
不过人和人的关系来来回回也就是这么回事。除了老婆孩子天然与你利益一体不可分割。
谁和谁不是带着点目的相交呢:“收拾你那已经一年多没人管过的老爷兵去吧。河务交给高顺和成廉你放心。虽然河套更多是应对凌汛(黄河由南向北段,南边开化了北边还冻着),但高顺和成廉组织救灾的经验相当丰富。”
“好。”做不到肝胆相照十分遗憾,但他的奉先老弟依旧是他倚为股肱的绝对心腹。
边防哨所还真是一个磨砺人的好地方,你说他年轻时怎么就没想过自请戍边呢?明明全大汉都知道鲜卑屡屡犯汉,长城上打得热闹:“辛苦了。”
“黄河垮了我也得死。”吕布从丁原手上接过伞。只要朝廷还有人管,黄河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今年若是真又下成了延熹二年(159年,桓帝十三年),和熹平元年(172年,灵帝五年)……
41. 第 41 章
41
延熹二年,霖雨五十余日。那年八月,梁冀伏诛。
熹平元年,霖雨七十余日。六月,京师大水。十月宦官曹节、王甫等以“谋反”僭杀渤海王刘悝(汉桓帝的亲弟弟)。那年是窦武、陈蕃被诛的第二年。
从高祖斩白蛇起义,到光武帝“流星坠营”,帝王将相就该有天道护佑。
【王莽全国抓刘秀是民间误传。
公元前6年,汉哀帝刘欣继位,王莽心腹西汉宗室刘歆xin避讳改名刘秀,那年光武帝出生。
23年正月绿林军拥立汉室宗亲刘玄为帝,光武是太常偏将军。7月刘歆诛王莽未成自杀,王莽满世界杀刘歆党羽,就是“杀刘秀”,直到10月绿林攻破长安王莽死。
大魔导师位面之子是伪史。
东汉官修史料《东观汉记》里完全没有流星这事。但《后汉书》为什么写了呢?
和王莽抓刘秀一样,事不是真的,但流言未必不是真的。把流言记录在案的这个动作,在记录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客观存在过的历史了。】
洛阳,大将军府。
丁原求见何进。见礼过后,铛的一声,把一袋五十个金饼子墩在地上:“我来送钱,听说大将军正在筹钱。”
何进心中慰藉。修河堤,救内涝,埋皇帝,这些都是钱。国库里钱不够,就需要他来筹。但慰藉也拦不住何进嘴角抽搐:“好久没见建阳如此……放松。”
丁原在吕布面前演,在张杨、张辽、高顺面前演。在所有人面前演出一个符合骑都尉、刺史、执金吾身份的大汉官僚,但他不用在何进面前演。
他不像吕布有无数退路,他在何进面前从来都是透明的:“我本来就是个粗人。”
何进也难得放松:“拿回去吧,不差你这点。”
“有一点是一点。”对朋友雪中送炭收获友谊,对上级雪中送炭,五十万钱能送出超出五百万钱的效果:“奉先说等下个月可能还有,我和您汇报过,我搭上了晋阳商人。”
“雨才开始下,盐价才涨到三千钱一石。晋阳商人现在就抛售了?”大将军掌控朝政的最大筹码不是身为皇帝的舅舅,而是手里的军队。何进怎么可能不关注被他调入洛阳的,放在重要地点的部队:“怎么,他们还想着帮我平抑物价?”
“不是盐。晋阳商人这点体量干不过内郡大盐商的。中原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盐场。”
(山西运城解池。专有名词盬gu,俗称河东盐池《说文解字》。在中条山下、黄河以东,水域东西长七十里,南北宽十七里。运输路线:出虞坂古盐道,翻中条山进黄河渡口,然后沿黄河、汾水水域辐射中原、关中。并州内长城以内也吃这个。是老百姓吃的苦盐,没有青盐质量好。精制青盐算奢侈品)。
“五原这批粗盐若是加工成精盐,慢慢卖,绝对比打包给晋阳人赚得多。”何进一声叹息。可现在不卖,再过个一年半载,这盐不见得还能属于五原。五原确实为大汉做出了真金白银的牺牲:“我想不到除了盐还有什么,新麦换旧粟可没这么大利润。”
“是饴糖。”丁原为何进介绍了司马朗和张辽的小生意。着重介绍张辽。
“现在的年轻人实在了不得啊。”何进记住了张辽。
“晋阳的商人也很有趣。”丁原既然拿钱就会办事。
大汉有很多知名大商人。何进知道东海(连云港)的麋氏,中山(石家庄)的甄氏,陈留(开封)的卫氏。还有公孙瓒身边的李移子、乐何当、刘纬台:“都说做边境买卖的人厉害,并州商人一个个不显山不漏水的。”
“毕竟二十年来并州几乎无人在朝。”三公九卿没有一个自己人,就意味着你几乎不会得到任何政策上的扶持,“不过他们现在有了大将军。”
“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提拔王允。”何进庆幸自己当初没听陈琳的,“王允和吕布还真认识啊。”
“奉先说,王允三十年前上过长城。”
“三十年前?吕布那年,八岁?”
“下次问问王子师抱没抱过小奉先。”
何进笑完:“你和你的奉先老弟谈过了?我们的飞将没有因为他的六百石一拖再拖发脾气吧。”
“其实奉先性格挺好的。”丁原摇头:“和我初入并州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个为国戍边二十载的边将,桀骜不驯有的,穷凶极恶可能也有的,但若非说他对大汉毫无感情,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出来的道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何进挤眉弄眼,“某些人很会以己推人。”
“哈哈哈。”这次丁原和何进一同大笑。
“咳咳。”
丁原回头,看到皂色丝履,丝履往上是铜印悬垂在三彩黑绶,黑绶压在黄色单层禅衣上,衣角、袖口、领口镶着皂色绦边,绦前三缕细髯,髯后一张白脸。白脸上写满了我现在有事,很重要的事。
两千石的执金吾恭敬对秩千石的将军府长史(幕僚长,文官老大)下拜:“见过王长史。”
朝堂上两千石大于一千石,但在将军府,丁原有自知之明。
王谦对执金吾丁原礼貌回礼。
丁原赶紧对何进做个我先撤了的手势,躬身后退,把门关上。
何进起身迎接他的长史。他的长史是山阳(山东济宁)王氏,祖父是太尉王龚,父亲是和李膺齐名的党人领袖司空王畅。其人性格沉敛端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但现在他形于色了。
王谦直视何进:“今霖雨连绵,恐酿灾患,国本不宁。先帝梓宫尚在,将军于此时行诛戮之事,人智乎?”
何进听出来王谦骂他智不似人,不过:“什么诛戮之事。”
王谦把手里的羽檄递到何进鼻尖(走军驿的鸡毛信,居延汉简记录,最高“昼夜行四百余里”)。
何进看信。董太后死了,死在被赶回河间之后,死于六月初七,六天前。而现在,他好像正在被他的长史指责,不应该这时候杀人。
(《后汉书·皇后纪下·孝仁董皇后》:“…收董重,免官,自尽。后忧怖,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年。民闲归咎何氏。”)
“不是,你不会是想说,人是我杀的吧?”何进辩解,“董氏,既不是梁氏,亦不是窦氏。董重,既不是梁冀,也非窦武。我手里握着全洛阳的兵。整个董氏,就他董重手里一千个撑排面的亲卫。我把骠骑府一围,董重不想死,他自然可以活,我干嘛要脏了手担个骂名。”
“董重毋庸复言,董太后……”
“我要杀董太后,我就不会找茬赶她回封地。我在洛阳杀人不方便吗?她都年过五旬的人了。儿子死了,她伤心过度跟着死了有没有问题。等她哀恸而衰,我再以董重不遵号令私藏甲胄素有反心,或者随便哪里僭越,光明正大砍他不更合理。”
“然洛阳百姓皆说董太后……”
“百姓?”何进皱眉:“我的王长史,羽檄从河间过来,你不给我,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呢,就洛阳百姓皆知了?”
“……”
“整个中原,从月初开始下雨,到今天已经快半个月,是一天都没停。新麦在仓中会不会霉变。刚种的黍粟还发不发芽。该种芜菁和葵了,下着雨怎么种。明年的冬麦还能不能备耕(崔寔《四民月令》六月‘菑麦田’就是对冬小麦田进行翻耕、晒垡)。”
“……”
“更别说低洼处地基泡水软化,房屋漏雨倒塌,物价暴涨这种小事。”
“……”
“你告诉我,你若是百姓,你有闲心关心一个老太婆死没死,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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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觉着无法和何进交流。
即便董太后不是你杀的,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有关系,这就是你的破绽。
真百姓的闲话最多传到村口巷尾。被允许传播的歌谣、闲话、野史,自古以来就没真百姓说的。你还百姓信不信传不传呢。
百姓还不是不别人说什么就跟着说什么:“遂高,名声在大汉是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
“我们需要尽快挽回你的名誉。”
何进知道,王谦想听他问:那么怎么挽回我的名誉呢?但何进没有。
挽回名誉就是辟谣。辟谣,你要不要花钱去市井找人做事,现在人力物力如此紧张,钱也紧张。
辟谣是不是要讨好那些大儒文人帮我说好话?大儒名士不要钱,可人家要官。本来我征辟他们是对他们施恩,若把这两件事合为一谈,那我不就倒欠他们了。
何进愿意任用党人。党人能力出众,作风清廉,人品贵重。比附宦的、巴结外戚的那些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党人有时候想事情总是不够贴合实际。
何进不觉着,在全洛阳的军队都在他手里的情况下,区区流言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洛阳明明有更多急待解决的问题。那些一件件的现实问题不解决,我名声好到天上我该完蛋也得完蛋。”
“……”王谦都无奈了。难道真的要他直说:董太后和你何大将军确实不是一家人。但董太后是何皇后的亲婆婆,新皇的亲爹的亲妈!陛下的亲祖母。
你不辟谣,何皇后这不孝的名声就算背上了。一个儿媳妇,丈夫死了你不帮你丈夫奉养老娘罢了,你娘家人还把你婆婆赶走了、逼死了。
陛下作为亲孙子,死的是他未入土的亲爹的亲妈,他作为亲孙子没有替父尽孝,还一个“允”字把祖母赶回乡下老家,结果刚到河间人就没了。
你若是老刘家的人,你对这新寡的儿媳妇和只顾继承家业的孙子什么感觉。
陛下如果想“孝”,就要至少斥责、疏远给他娘做主、保护他的大舅。但真斥责疏远了,陛下又成什么人了。而且他的舅舅还是给他掌军的摄政的大将军。这不就成皇帝、外戚不和了。
而你,让皇帝陷入两难境地的大将军何进,随便被人写几篇文章你就能是不忠。
遗臭万年的那种不忠:“自大汉以‘儒术’治天下,任何道德上的瑕疵,都将会是别人攻击你,贬低你,抹去你所有其他功绩,而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理由。”
何进:“……”
王谦:“……”
何进不理解。
王谦就知道何进没听懂。
可他依旧不能和何进直说:
流言确实不算什么。但现在董太后死了,她一死就开始下雨不停,然后坊间传闻你杀的,你逼的。
若是明天后天过几天,这雨戛然而止——董太后死得好,证明老天爷支持你弄死她。要是雨一直下,那你就看这事怎么联想了。
我都猜得出来等雨再下你会被人从哪攻击:“罢了罢了,万一过几天雨就停了呢。终究是大丧不终,难免天地倾倒阴阳失序。还是应该从速治丧,以安天心、以顺民望。”
何进翻译了一下王谦的话:百姓头七,官员二七,诸侯三七,皇帝七七。但灵帝到今天已经摆足六十天了。哪怕因为各种原因耽搁,再不埋也真说不过去。没准一直下雨就是因为先皇迟迟不能入土:“对,下雨就是因为先皇迟迟未能入土。”
先皇迟迟没有入土是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只顾荒淫享乐,不修陵寝。如此,攀扯新帝,也是代父受过。行,还没有笨到一句人话都听不懂。
王谦点点头,往外走,猛回身:“如果葬礼结束,雨依旧不停。董太后的事,或者可以进宫去问问何太后。”
42. 第 42 章
42
去问问是不是她干的:“何太后或许可知,能是谁干的。”
你没完了是吧?董太后就不能是死了儿子,死了侄子,娘家被赶出朝堂,心情忧郁,一路下雨、舟车劳顿自己病死的。何进腹诽未完,见王谦已经跨出门槛。
“我去太常寺看看他们祭文改得如何了。”幸亏新皇娶的是颍川唐氏(应该西园新军成立时定的亲,不然淳于琼都不知道走谁关系上来的)。
“哦,伞,带伞。”何进抓起雨伞追出去。
“我有仆从。”王谦脚步更快了。
何进送走王谦,摘下笑脸。
王谦说的什么名声,他真不在意。在大汉,外戚和太监本来就是同一级别的贬义词。党人窦武是个意外。
但去问问何太后,他明白。
反正何太后这个儿媳妇已经“不孝”了。若董太后是何太后授意杀的,或者有人为了巴结何太后杀的,比如谁从前在宫里受过董太后的辱,何太后的恩……
只要不是他何进逼死的,也就和允了“番后不得留京”的新皇彻底没关系了。
好比开国诛诸吕,重点是把所有拥有吕氏血脉的刘姓皇族杀光,而不是姓吕的。吕雉是个善妒老妖婆把人削成人彘,才是百姓喜闻乐见的诛吕原因。
好比霍光死了也要杀霍光全家,不过是大恩如大仇。姓霍的不死,姓刘的就永远欠姓霍的。霍光老婆毒杀了皇帝最爱的女人,皇帝为了自己女人报仇才该是百姓自觉传播的故事。
百姓没见过前朝的刀光剑影,但每个村的大户都娶小老婆。婆婆和媳妇更是谁家都有,婆媳两个互相恨到活剐了对方也足够真实可信。
总归都是深宅大院里外人看不见的事。还不是男人出门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朝堂的事变成了后宫的事,皇帝还能因为外人几句流言把他亲妈怎样?
但何进不准备去问。
卫青被武帝信任重用,是因为卫子夫是武帝儿子的亲妈。而不是因为卫青做了大将军,才使得卫子夫生下儿子做了皇后。有卫子夫才有卫青。有没有卫青,都有卫子夫。
现在何太后临朝称制,正是需要母子同心的时候,这时候让他去离间母子感情?
他不傻。
“大将军应该听王长史的。对付谣言只需要另一个谣言。似真,比真,更利于传播【阴谋论】。”
何进差点忘了他的陈主薄就在一门之隔处理公文:“你刚刚怎么一句不吭。”
我能吭什么?丁原行贿上级,我出现合适?
还是推开王长史,直接和你说:
请认清现实,不是那些大儒名士需要你,是你需要那些大儒名士。站在前台的人注定被人盯着看,纸白的时候不夸它白,一个指印都能发现它脏。你总要有人帮你去辩解,没有谁比大儒名士更能言善辩。
不是名正言顺。是言顺,才会名正。
王长史愿意给你牵线,你居然不领情。
或者和你说:
你猜猜,皇帝会不会因为祖母的死,心底对你老何家长出一根刺?没有刺,挑唆几句会不会有。现在挑唆不动,将来呢。
皇帝姓刘你姓何。咱陛下不是五岁,是十五岁,终究要做真正的大汉天子。
可我现在对你说这些,你根本听不进去。其次,我现下说了,我现下就成了以疏间亲、挑拨离间的小人。
但既然身为你的主簿。陈琳起身,用尽量直白的语言:“王长史的意思是,让你有事尽管往太监身上推。”
何进看了站立如松的陈琳一眼。
陈琳,徐州广陵射阳陈氏(扬州宝应县射阳湖镇),不是大族,但世代为儒。我因你文采出众用你,我需要你为我团结儒林。我知道儒林有多少人曾经被党锢牵连。
而王谦。他爹是党人头子王畅,我的家乡荆州南阳的前太守(158年-168年的南阳太守,后升任卫尉,死于司空任)。别的太守三四年离任,王畅在南阳太守干了整十年。
这十年,南阳郡能有多少王畅的旧部。当初又有多少他的旧部被杀头流放免官禁锢。现在又有多少人在黄巾后出来,选官做官。
不然凭什么他是我的长史。
可你们不能因为之前的外戚窦武是党人,就默认所有外戚必然与太监斗个你死我活——依附皇权的太监和依附皇帝的外戚从来不是敌对的关系,是皇帝的左右手。
我杀蹇硕,因为蹇硕有军队,不支持我的外甥刘辩当皇帝。不是因为蹇硕是个太监。
不然蹇硕欲杀我,太监为什么给我通风报信?我去除蹇硕,也是太监抓的人。
你们总说外戚专权不对。是不对。但军队不给自己的舅舅小舅子大舅子,放谁手里能安心。给宗室给兄弟?姓刘的有金刀之谶。给朝臣?武帝连李广都信不过。
十常侍乱政更不对。但朝廷需要钱。
每天一睁开眼,这个朝廷就在花钱。不让卖官鬻爵?不收西园礼钱?我问你钱从哪来?抄满朝文武四世三公的家吗?
“还是先把眼跟前的事情解决了吧。”何进不想与陈琳争辩,举伞出门去,去搞钱。
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丁原一样,知道什么叫有一份心尽一份力,大汉何愁不兴。
但你偏偏不能和这些“喝风饮露”的文人士大夫谈钱。就算他们每一个都比在洛阳买不起房的丁原有钱。
尤其是,他正在重用的这些党人、清流。处处以“高洁”标榜,比正常世家更羞于谈钱。仿佛朝廷逐利,就是与民争利。与民争利,就是要百姓去死。
你们要不要看看真救灾的时候,老百姓希不希望朝廷有钱:“哈,贼老天怎么不下钱。”
虽然在灾难来临之际,下雨便是下钱。
温县,司马家,城外农庄。
一场基于“国难”而产生的分赃正在进行。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这是他们的,这是老吕的。”张辽正在向司马朗说明小生意的最新进展。
“吕主薄应得的。”吕布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出,但司马朗明白吕布在此次交易中的重要作用。就像父亲说的,晋阳商人固然滑头滑脑无一不是奸商,需要谨慎合作。但他们绝对不敢黑吕布的钱。
他的父亲依旧觉着吕主薄是个说杀谁就杀谁,绝对不会让你活过第二天的……利落之人:“司马家那份都换成石炭吧。”
“散财救恤,针对宗亲邻里,是善行,会被褒奖。”张辽提醒道,“但在洛阳附近大规模赈济,就难免有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嫌疑了。尤其是洛阳官仓的赈灾力度聊胜于无。”
司马朗听劝。就凭张辽最近一系列的操作,他就知道,他还比不过张辽。见贤思齐首先是见:“司马家不会免费送的,但是可以借。”
行,世家就是世家。等雨停了还不上就可以烧借条了对吧?张辽上辈子见过这种感人场面。“施恩”之于世家子弟还真的是本能手段:“反正有备无患吧。现在雨才下到半个月。洛阳毕竟是大汉帝国的首都,还不至于被半个月的雨搞到运转失灵。但一个月后就不见得了。”
是啊,真要下满一个月,夏收的储粮彻底报废,夏收完蛋了。秋粮无法播种,播种了也要烂掉,秋粮估计也完蛋了。就算黄河洛河无恙,但坡塘、田埂、灌渠这些没有军队时刻修补的地方肯定也完蛋了。
然后良田被淤泥覆盖,淤泥干了留下板结的土地,甚至有些地方会渗出盐碱,所以雨停后短时期也无法复耕补种。
鸡猪羊的圈舍积水坍塌,鸭鹅死走逃亡。耕牛骡马浸泡在泥泞的积水里,是已经连带粪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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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牲畜尸体的污水,蹄子会溃烂,蹄疫会流行。染疫的牲畜没有地方埋葬,在水中漂浮膨胀炸掉,然后污染一切水源。
商业手工业停滞,漕运中断,城市内涝,城外也涝,粮食柴炭不说,草药、布匹、茅草竹席都会暴涨。
陆路泥泞难行,跑都没地跑,上山还得小心山洪。
土坯的房屋会大面积倒掉,百姓无家可归,吃霉变的食物,喝被污染的脏水,人也会生病,挣扎,死去,然后和牲畜一样无处埋葬,在水中漂浮膨胀炸掉。
司马朗不是无知孩童,他愈想欲呕:“真下一个月,洛阳也要完蛋吧。”
“不见得,洛阳又不是第一次被淹。”只是之前朝廷还有力救灾。现在?
如果没有这场雨,张辽其实不介意继续忠于汉室。救何进简单,让吕布贴身护卫,何进去哪吕布去哪,何进想死都难。上辈子白门楼上吕布都那副德性了,曹操还得把人捆结实了,才敢隔老远见。
但他救不了这场雨:“再重申一下,让乡亲们千万不要喝生水。”虽然食物注定也会被污染,接触食物的器物,人的手,人的眼,人的口鼻同样会被污染:“不过接下来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我们还能做什么。”十八岁的少年很快振作起来,准备拯救世界。
“在家禽和牲畜因为疫病大面积死亡前,买下它们,屠宰它们,把它们做成醢hai(周天子吃的那种肉酱)。百姓之前不卖,但现在会卖。”张辽本计划趁便宜收购一些补充军需,但不知道晋阳商人又从哪搞出来大批的盐,“看在老吕的份上,晋阳商人会卖给我们一批平价的盐。现在,我们只需要继续收购干净的坛和罐。器皿不会因久雨涨价,反而会为了维持生计贱卖。”
“好,那就收购家禽和牲畜,收集坛和罐。”十八岁的少年受了十八年的儒家教育,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在灾难来临之际什么都不做。司马朗不怕被人说经商、说牟利,他心里清楚,这是在帮百姓减少损失。
享年五十三岁的张辽真的很喜欢司马朗。
一位九岁明礼(有人直呼司马防的字,朗曰:“怠慢人亲者,不会真尊重自己父母。”怼回去)。
十二岁入仕(12岁考上童子郎。童子郎也是正经郎官,20岁能直接授官。考官以其身材壮大,怀疑他年龄造假。朗曰:“我家世代高大,以我的家世,我用得着谎报年龄么?”怼回去。)
一辈子宽仁爱民,体恤百姓,真正践行儒家理想,最后因为亲自探望染病士兵,亲自为他们派送医药,最终死于时疫的好人。
(建安22年,217年,47岁的司马朗与夏侯惇、臧霸率军征讨东吴,行至居巢时,军中暴发大规模瘟疫。除了司马朗,这场疫还死了建安七子中的五个:陈琳,王谦的儿子王璨,徐干,应玚,刘桢。)
至于十八岁的司马朗会不会因为有别于上一世的行为今年就染病死掉?又没人逼着他做。
再说,张辽决定提早接触时就计算过,这位上辈子的同僚无关吕布死前的任何事情。司马朗给曹操,不,曹丞相做主薄的时候吕布都死了三年了。
张辽尊重好人,确信自己不乐意做个好人:“给,你的钱。”
吕布收好他那份,虽然只有十万钱,但他不嫌弃。毕竟张辽买的盐还有他一份。
张辽:“……”
吕布:“……,你又干什么。”你不要总是站在我的帐子里不说话!
“灵帝后天就要埋了。”张辽。
“啊,再不埋冰都冻不住了。”吕布。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张辽。
“什么?”吕布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觉着自己遗漏什么。
“埋皇帝这么严肃的事,我记着家家户户好像都要做点什么吧。”
43. 第 43 章
43
上次埋皇帝吕布才十七,谁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张辽仔细回忆上辈子,他在冀州光听着董太后暴毙都是何进的错,然后好像是七月入慎陵(河北沧州献县),合葬渎亭侯刘苌(后追封尊孝仁皇帝)。灵帝具体什么时间下葬他真没注意。
吕布:“……”
张辽:“……”
吕布:“那就和皇帝死的时候一样,挂白穿麻,一起对着邙山哭两声?哎哎,要不你看着办吧,你这么能耐,你安排,我听你的。”
“上次死皇帝我还没出生。”曹丞相死时我倒在。你别管那时候曹丞相有没有僭越,僭越了多少,反正不是死皇帝。
吕布不得已周围跑了一圈,想看看其他人怎么做的。如此靠近洛阳的地方,规矩大些应该的。在礼制、形制上犯错误,没人纠还好,一旦被人纠,就是天大的麻烦。比如他那几套一旦离开五原就只能压箱底的甲。
但一圈下来,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规矩。各个衙门和驻军,都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事务,似乎并不在意先帝怎么埋。也不见朝廷下旨要求做什么。之前还有白马报丧呢。
最后去问丁原,结果还是挂白穿麻,保持肃静,莫要嘻嘻哈哈闹出太大动静就好。
待到六月十七,朝廷预定的葬礼之日。依旧感觉无人在意今天是不是埋皇帝。
吕布有些怅然。说起来事关社稷,承载天命,可一个皇帝对于大汉的子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行了行了,一切从简不好吗?连着下了半月的雨,雨还要下,还在下。这时候太常寺那群腐儒都不敢劳民伤财的给下边找麻烦。朝廷官员又不傻。”真为了埋个皇帝就弄到洛阳周边民怨沸腾,都不用等到雨下满八十天。张辽脱掉麻衣,摘下营前挂的白布,展露笑颜。
吕布侧目。他一贯不屑于那些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他守卫边疆也从来不是为了哪个皇帝,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对这个糟糕的大汉还有没有忠诚。
不过看着年轻人对汉室毫无敬意,他又觉着这不对,大汉不该是这样:“你的表情实在奇怪。”
“你的表情才奇怪。大丧结束了,终于可以屠宰,咱们不用吃肉干了。”张辽撸起袖子。
可能因为他们毕竟不在洛阳?吕布还是觉着,再一切从简,一个皇帝的埋葬都不该这样冷冷清清:“我也很高兴,很高兴你们还记得这里不是关外。《汉律》规定,禁止屠杀少齿牛(10岁以下还能耕地的牛);私宰者弃市杀头,家属连坐、罚没所有资产。”
“不许卖能耕地的牛,就可以卖不能耕地的牛。现在没有牛,是百姓还不觉着需要卖,等雨再下半个月就有人肯卖了。”张辽带吕布去看挤在牲口棚子里的骡马驴、猪羊鸡、鸭和鹅,“而且卖给咱们怎么能叫私卖。一切都是走正规手续的,县衙买伤牛,再卖给军队。军队给地方修堤坝,需要买点大牲口,需要补点军需,怎么了。”
吕布牙痒痒。
“不然咱营里储备的那些牛皮,牛筋,牛角(军工材料民间私藏是重罪,只能白菜价卖给官方),还有牛肉干,你变戏法变出来的啊。”
吕布拳头痒。虽然这张家小子见他第一面眼神就不对,但至少还算过得去。现在开始拉着全军赚钱了,就有点翘尾巴:“哈,水还没上岸呢,螃蟹先爬出来了。”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你闹小情绪的时候,抓紧时间去杀猪。”张辽抬起下巴。
“我闹情绪?”吕布难以置信,“我杀猪?”
“当然是你杀啊。”自从和高顺打过一架,张辽就觉着还是应该找机会和吕布打一架,“宋宪和侯成要看顾黄河大堤,都快吃睡在堤上了。魏越要负责全军的后勤,不光煮饭送饭,还要保卫军需,保卫军马,到处修修补补,挖沟排水,防止疫病。他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那你呢?你找回来的事。”
“我要协调全营啊,要去和县里郡里河对面沟通啊。”张辽说得理所当然,“对了,你先杀猪,后杀羊。马能救就救。骡、驴健壮的要仔细挑选。还有,鸡鸭鹅健康的也先别宰,咱们军营地势高,还养得起。”
吕布张张嘴,去杀猪。
骡马驴是运力。羊能产奶有毛有皮。鸡鸭鹅能下蛋能架起来笼养,食量相对于军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猪本来就是吃肉炼油的,早杀早煮,早吃上。夏收连着修河堤都是出力的活,营里也该吃点新鲜肉了。
又半个月,雨又下了半个月。
吕布一脸无奈的连着做个半个月的屠户,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当雨刚开始下,也还好。太行山下,比山上和草原都热一点,下点雨凉快。下到七天,就有些潮得像被赤兔舔满脸。半个月,衣服烤干了也像没有干。现在:“这破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
“总要停的。”
“废话,一直下不停,冀州兖州连带徐州都得重新变回海。”
魏越没接吕布的话,低头专心烤盐包。烤完,塞进护膝绑上腿。
潮湿和泥泞不止伤害牲口,对人也十分不友好。寒气湿气会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年纪大了难免阴天下雨吹点风就诶呦呦。这在边军也算是人人皆得的常见病了。魏越还年轻,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但他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你要不要盐包?”
“……,要。”如果没条件,那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活着最重要。但如今军营里物资充足,雨下三个月都不带怕的,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多烤几个。”
魏越装盐包,烤盐包:“你趴好。”
吕布趴在胡床:“你说那些嫌弃胡床不合礼制的老学究,这种天气还坚持席地而坐,坐而论道吗?一天到晚席子上跪着,他们膝盖和小腿真的不疼吗?”
魏越把烤好的盐包压在吕布腰上、肩上,又在膝盖和小腿底下垫了两个:“你确定你真的还好?老伙头半个月前就开始诶呦呦了。”
“他比我大三岁,还腿断过。再说,他从小瘦得猴一样,怎能跟我比气血。”吕布确实还好,潮是潮了些,可毕竟是夏天,不是塞外化雪后的烂泥地:“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咳咳,炉子用完就赶紧灭了吧。从哪搞的石炭,硫黄味真重。”
“石炭就是有硫黄味啊(烧原煤的话,包头和鄂尔多斯的煤本身就是高硫煤)。我靴子和裤子还没干呢。正好再烧几锅水。等会文远回来直接用。”
吕布叹气。
雁门人就雁门人吧。至少现在五原的老弱妇孺连带他的老婆孩子都还在雁门山下。
至于为什么要回他的军帐。
张辽弄来了骡马驴,还有牛。这就要抢占军马的马厩。一些心疼军马的士卒就干脆把自己的马带回帐子与人睡。这样更方便清理马蹄防止蹄疫,他就同意了。然后人的帐子就不够用了。
张辽魏越贡献出了自己的军帐,军官的军帐如果只睡人,真的能睡很多人。
结局就是他们两个搬着家伙什跑来睡他的帐子。
当然,这不合规矩,但大汉好像也不差这点规矩了。
“我巡营回来了。”张辽风风火火的冲进帐子。这个月真的累,累的一躺下就睡着。但比起建安二十年(215年)的逍遥津,那还是差远了。没有内部不和,没有互相猜忌,没有后勤不济,不用考虑上下关系。而且他不是四十六岁,是二十岁。
“快来,水已经给你烧好了,赶紧擦洗擦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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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越接过张辽潮湿的衣物,晾在绳上,“饿不饿,煮点米?”
“不麻烦,我饿了自己煮。”张辽坐在小炉子前,洗脚擦身,然后清理满是泥污的靴。
二十岁的张辽有一具非常年轻的,完全没有任何损耗的身体。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下风里来雨里去,也不会有哪里疼哪里酸哪里僵锈掉。张辽发誓,他这辈子,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能不受伤就不受伤,不幸负伤也不能上辈子那样争强好胜,必须养好了再动:“魏哥,你还有备用的靴子么?我感觉我靴子有点坏了。”
“有。”魏越找出替换的靴子,交给张辽。再好的皮子,每天这样踩在水里泥里也得坏。但还是要穿靴的。雨一开始下,水还清着,穿草鞋没问题。草鞋可以解决鞋子被湿透,陷进泥里拔不出来的所有问题。也不会因为鞋子湿了捂脚而烂脚缝。
可一旦需要淌水,穿草鞋不亚于光脚。尤其是不知道水里面究竟有什么的情况:“试试,你穿着合适就穿走。不要为了省事就光脚,容易受伤。因为潮湿导致脚缝起疹子,脚痒,这个可以治。被水里什么东西划伤再浸了污水,治不好要锯腿。”
“好。”张辽试穿魏越的靴,脚趾头前边有点空,但小腿肚子卡得很合适。走两步甩了甩:“嘿,你这靴和老吕的靴子一样,感觉踩烂泥巴地都不掉的。”
“靴底齿要深,小腿肚子那里要有弧,不能只顾好看和省料就直上直下的裁。”魏越拍着胸脯,“等不忙了,我给你做。”
“魏哥居然会做?”
“剥皮、熟皮都学了,也不差把皮子缝起来。”而魏越把替换的鞋子给了张辽,自己还够不够穿?魏越去翻吕布的大箱子。张辽穿他鞋大不到两指,他穿吕布鞋也大不到两指。
吕布抬抬眼皮,没有阻止。他总不能让魏越没鞋穿。而且军中本就如此,张辽拿魏越的,魏越拿他的。然后协调着协调着,他的衣服裤子就穿在张辽身上了,他的褥子被单也都铺在张辽床上了。连带他的小铜锅,现在也更多是张辽在煮夜宵:“新靴子在冬装的箱子里。”
“找到了。”魏越从来不和吕布客气。
张辽则顺手拿走了吕布一条新裤子。裤子挽起裤脚都一样。他也确实缺裤子。他娘虽然也给他准备东西,按时寄。但他娘是富家小姐,不是边军大嫂,就总没有严夫人准备出来的那么符合实际:“现在衣服太难干了,拿你一条裤子先穿着啊。”
“穿吧穿吧。”吕布不甘心也事已至此。即便不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没有一起戍过塞,打过仗,但怎么说这次也算和大家一起守过黄河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嘛。吕布想起身,又有点舍不得盐袋子的余温,最终趴着:“今天外边什么情况了。”
“和昨天一样。黄河和洛河还撑得住。虽然雨一直不停,但上游下暴雨的时候并不多。”张辽穿着魏越的靴子,吕布的裤子,光着膀子烤盐包,“营里没问题。前两天腹泻的士卒已经解除隔离,不是疫,单纯着凉。军马都被照料的很好。温县百姓不缺粮食和燃料,不喝生水,煮米汤。煮粥在门口屋檐不进屋,石炭没有熏死人。咱们军营周边,依旧没有流民。”
“很好,洛阳呢?”
张辽穿好盐包,就当腿上绑了负重:“洛阳照故无恙。”
“不愧是首都。”吕布感慨,“雨下成这样了还能无恙。”
你人生地不熟的守下邳还守了三个月呢。张辽跑了几圈,停下拿起枪。
“不要在帐里玩长兵器!”吕布一激灵跳起来:“朝堂上呢?”
“继董太后之死被议论纷纷。”张辽笑而露齿,“朝堂上对半个月前灵帝下葬,何进称病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颇有微词。”
44. 第 44 章
44
“都谁啊,不把何氏搞倒、搞臭誓不罢休,追着大将军杀。”吕布翻开他的小本子,看谁都像何进的政敌,看谁又都不是。看谁都像叛徒,又看不出来到底谁是。
“谁知道呢。”先别关心何进了,你将来也会被他们追着搞倒搞臭的。张辽放下枪,给吕布收拾一地的盐袋:“你说说你多大人了,东西用完不知道收好,丢三落四。”
“……”吕布。
“……”魏越赶紧把炉子边的各种零碎按类摆整齐。
吕布不明白,张辽为什么总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给他扣帽子。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要找我学习,我去喝酒了,耽误你的时间,这能算我喝酒误事?我只是不喜欢应酬,又不是不会应酬,到处说我“迎来送往一团糟”。
我要真那么不长眼,谁都敢得罪,我怎么长这么大。
还有,我做事没按照你的顺序来,我就丢三落四?几件事情摆在眼前,总要有先有后吧。我先捡盐袋,你是不是还得说我“轻重不分”?
当然。
就像洛阳城里,那些追着何进给他扣帽子的人一样。
几句指责不会让何进伤筋动骨,何进若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就会被扣上一顶名为“心虚”的帽子。你若为这点小事对我小题大做,我后面就会给你一顶“饰非拒谏,刚愎自用”的帽子。
这样,等你脑袋上的帽子被扣多了,你就会变成这样的人。
一个人什么样,不取决于这个人是什么样。而是取决于这个人在别人眼里、嘴里、脑子里是什么样。
这就是我,五十三岁的张文远,上辈子,在曹操、刘备、孙权那里学到的,你永远也教不了我的东西:“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就是“再小的事也要尽量做周全,不要轻易授人以柄、不要随便落人口实。”
洛阳,大将军府。
陈琳正在试图教会何进这个道理。
何进显然不是一个绝望的文盲,相反,他聪明好学能办事,绝对称得上一句干吏。
如果何进比不上董家的董重,王家的王斌(刘协生母的哥哥)。那么大将军就会是董重和王斌其中之一,新皇自然会是皇子协。
灵帝在意的从来都是社稷的传承,而不是谁传承。
但出身过于市井的何进,纵使认真读过诗书,也很难理解。你和他说了,他也很难真正理解:汉之五经——《诗经》《尚书》《仪礼》《周易》《春秋》,给百姓看时,是劝人向善的学问。给士大夫和皇帝看时,真的是帝王之道。
从孔子删改六经(比五经多个《乐经》),周游列国,向所有国君推销他的学问开始,这就是一套完整的、完全具有可操作性的,技艺。
如果我们儒家的学问,毫无用处,不可复制,那这个世界现在就该是谁的拳头大谁有理,而不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马原》《毛中特》《史纲》《思修》同理】
“之前我就劝过你,大汉以孝治天下,礼法即国法。你是大将军、新皇的亲舅舅、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是国丧的第一责任人。”陈琳已经无法维持之前拦着何进不要重用吕布时的士族风度,“你不是普通臣子,你不该在不能缺席的时候缺席。”
何进觉着陈琳真不讲道理。是他不愿意亲自主持灵帝的山陵礼吗?
他接到宫内宦官的线报,说有人要在送陵的路上杀他。但内线也不知道是谁要杀他,怎么杀他。想想之前蹇硕准备把他诓进宫里杀,他要真进了宫肯定就死了。
对,宦官和外戚都是皇帝的左右手,有着共同利益。可宦官也是有派系的。先皇的宦官,先太后的宦官,现皇的宦官,现太后的宦官,每个宫里的主子都有自己的宦官。
这些宦官还有各自的乡党,同期,师生,恩怨情仇。我能把董太后送回老家,我又不能把所有宦官全都清理出宫。
还有禁军和侍卫。禁军要是全然可靠,我何必从五原调边军入京伪装禁军。
禁军一个个,谁还不是家里的小少爷,真在宫里打起来,怎么可能为他一个杀猪的何进挡刀。侍卫都世袭的,更搞不清楚他们和宫人几辈子的是非纠葛。
所以皇宫大内对我来说是危险的地方。你们之前劝我不要相信宦官,就这么说的:“我记着,我当时和你们商量了。你们都说,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不要计较一时得失。怎么最后出现差错,又都怪到我的头上。”
陈琳承认,这事不能单怪何进。人吃五谷杂粮,现在天气变化剧烈,加之事务繁忙,病了请假也正常。不能为了一场死人的葬礼不顾活人死活:“但我当时劝没劝过你,既然你称病不去,就要有个称病的样子。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结果呢?”
“……”
“你不光毫无病容,还让人怀疑你根本就是装病。你说满朝的御史是参你还是不参你。参你,得罪你。不参你,他们就成了阿谀权贵、畏势徇私的小人。”
何进理解,他还教育过皇帝,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们不会如儒一般,害怕当反派做坏人。但你们这群儒,是不是也太儒了。
在身为儒家子弟前,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大汉的官员:“现在下雨,下了一个月的雨。我若一直称病不出,你知道耽误多少事?”
陈琳:“朝廷的具体事务,有三公,有九卿,有各个衙门。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何进真的不想再听陈琳说这些正确的废话了:“你替我处理公文。你看得到,洛阳南北宫、官署、民居墙倒屋塌。洛阳城内低洼处尽成泽国。太学、官寺、官仓多处漏水,典籍、档案、官物受潮朽坏。这些都是三公九卿各个衙门报到我这里的。我还录尚书事。”
陈琳:“……”让你称病在家,就是帮你规避这些啊。底下报给你,你回复,你解决,事情做不好了就是你的责任。
“无家可归者涌入城内,流民塞路,盗贼昼出。积水阻街,巡逻难行,奸人乘雨劫掠。狱舍漏湿,囚犯疫病滋生,恐将越狱哗变。这些也是三公九卿各个衙门报到我这里的。”
陈琳:“……”你究竟能不能明白。这是河南尹,洛阳令,执金吾的责任。下级在自己快要搞不定的时候,赶紧向上级汇报,上级只要回复一句“知道了”,那么上级就要和下级一起分担责任。
何进知道下级怎么向上级转移责任。可是:“雨不是只下洛阳。这里是洛阳,几乎要什么有什么的洛阳,都已经这样了。其他地方呢?现在很多地方政令不通,信息断绝。你想象一下,在没有中央支援的情况下,那些地方在发生什么?”
“……”
何进:“就算那些朝廷无法顾及的受灾百姓,没有振臂一呼再来一场黄巾起义。大灾大疫啊。一旦大疫将成,宫省亦不能免,你我亦不能免。”
“……”
何进:“在洛阳,已经有老弱开始病殁。”
“……”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有功则争,有过先脱。满朝文武谁不会?”你陈琳一上来就指责我,难道就不是推卸责任了?
就像知道谁要弹劾你,你就预防性地先弹劾他:“当所有人,开始把他们遇到的困难递交到我手里,让我做个决定给个章程。我当然可以称病当看不见。可是然后呢?”
“……”
“我也可以如你和王长史所愿,把一切都推给十常侍。下雨,雨灾,所有的损失,都是新皇继位后没有及时杀掉乱政的十常侍,没有杀掉张让和赵忠。才导致朝廷组织混乱救灾失败。”何进,“可是之后呢?那些亟待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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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问题解决了么?”
“……”
“具体的事情最后还是要具体的落在每一件事上的。”何进向前一步,“陈琳,我问你,如果洛阳真的因为这场久雨完蛋了,完的会是那些因灾被免的三公九卿,还是我,或者刚一即位就久雨不停的陛下?”
“……”
“既然总要给出一个交代。那么,在一场本应成为巨大灾难的雨后,至少保证了洛阳无恙。这又怎么不能算是天佑吾皇呢?”
“……”
“你看,王长史就没再劝我。”
陈琳坐下,继续处理公文。
何进听着哗哗雨声,再次举伞出门。
又半个月,雨又下了半个月。
一场分赃依旧在司马家县城外的小庄园里进行。
司马朗,张辽,这次还多了魏越。
当雨下到半个月,所有人手忙脚乱。当雨下了一个月,有能力形成应对之策的地方已经形成应对之策。当雨下到四十五天看着还不准备停,大家就会习以为常。
不再紧张,不再焦虑,日子继续过。
反正也都这样了,老天爷你有本事弄死我。
尤其是发现自己大概率不会马上死的地方。
于是这场分赃,就莫名的有些轻松。
张辽在高顺不在的日子里,成功代替了高顺之于吕布和五原军的部分职能。所以纵使知道温县以外的人水深火热,他也实在难过不起来。
司马朗拯救了一些人。他救不了全部人。
但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论语·雍也》)
孔夫子都明确说:博施济众是“圣”的境界,连尧舜都做不到;“仁”只要求尽己、推己,本来也不要求救遍天下人。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既然已尽力,就不必再纠结。
魏越就有点言拙。
张辽和司马朗在感叹民生多艰后,悠然自若地聊起了《乐》和乐理。
世家士族的聚会总会从陶冶情操开始。
在吕布小时候,五原郡九原城曾经是文教很兴盛的地方。但到了魏越这里,就只有那些充满怨气的党人和党人家属。
也不能说那些人不认真教书。可既然边地男儿长大后注定要拿起武器上战场。那就还是学习保命的手段更重要。君子六艺,他们砍掉了乐。
因此对魏越来说,张辽和司马朗一唱一和的那些《鹿鸣》《关雎》《白雪》(东汉士子必学古琴曲),对他来说挺陌生。
老吕教导了他军中的一切,但真的没有教过他如何和中原士子打交道。
咦?他们老吕不喜欢官面上的应酬,不会是和他一样,根本不知道怎么和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社交吧。
“你突然笑什么?”张辽一直关注着魏越。他今天带着魏越来,不光是因为士卒已经做熟了事情,形成了计划和程序,不需要军官时刻盯着看。还因为他要搞小圈子。
高顺生是吕布的人死是吕布的死人。成廉年纪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但魏越不一样。一个被吕布悉心教导很多年,被吕布评价为合格的军官,上辈子在吕布的光环下,根本没有绽放过光彩就死了。
但张辽知道魏越有多优秀。什么乐进、于禁、张郃、徐晃、夏侯淳、夏侯渊、曹仁、曹纯、曹洪的。与他张文远并列,不过是他作为降将,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罢了。一群长城都没见过、没守过的货色,怎么能和吕布培养出来的边将比。
“没什么。”魏越没有说实话。张辽固然是个很棒的同袍,但老吕的面子还要顾及的。尤其是现在还有司马朗。对,他们五原也没有那么土:“突然想起来,我们吕主薄琴弹的挺好,但筝弹得最好。”
45. 第 45 章
45
真棒,张辽给了魏越鼓励的眼神。人与人相交,不论中原还是边地,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发现自己对于对话无能为力或者不感兴趣,又有参与需求,不要试图打断或者另起话头,这很不礼貌。但是你可以把话题偏移。
乐曲不会就谈乐器,乐器不懂就谈会乐器的人。吕布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首先他不在场,不在现场的人不长嘴,不会当场反驳,让你下不来台。其次,他是我们三个互相都认识的人。我和你熟悉吕布,但司马朗不熟悉。接下来就随便我们说了。
司马朗也觉着很好。
他真的很尊重家门口的军队。边军们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不会像某些寒门士子那样,突然跑进陌生场合就扭扭捏捏,或者争强表现。也不会因为偶尔一句话说不对、说不好就觉着主人在给他们难堪。算是交往起来很舒服的类型。
但边军普遍有些不善言辞。刚刚也不是司马朗故意要用《阳春》《白雪》冷落魏越。可是谈马,谈军阵,谈军略,司马朗感觉自己会献丑。
他和张辽平等相交,互相为友。但友也有友的界限,总不能为了讨好朋友,坠了司马家的颜面:“听说并凉两地不爱好弹琴,流行筝,而且用的筝和内郡的筝很不一样。”
魏越回答:“并、凉二州筝形如瑟,两头微垂,有柱,十二三弦(东汉·应劭《风俗通》。并州筝就是蒙古筝,雅托噶。明初《元史·礼乐志·宴乐之器》:筝,如瑟,两头微垂,有柱,十三弦)。”
“内郡流行秦筝,最早是老秦人弹的,和琴一样五弦,形如筑(竹击弦)。后来也十二三弦。”老秦人司马朗伸手比划着大小,“弹起来跟秦歌一样,雄赳赳的。”
“那我们并州的琴要宽不少,声音劲烈烈的。”魏越跟着比划,“两边下垂是因为多在军中,有时找不到几案,就直接放腿上,随便哪边往地上一支就行了。”
“那很方便。”不符合“礼”却很合理。司马朗觉着今天不光认识了新朋友,还学到了新知识,没有浪费光阴,“有机会我也试一试。”
“我看看吕主薄那里有没有。”魏越承诺,莫名有些违和。不是,你还真和我谈筝啊。你们就不感觉老吕,我那么大一只凶巴巴的老吕,也会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焚香抚琴,宴饮时弹筝献艺,很违和?
违和也不能一上来就讨论人吧,还是一个不在场的人。那不就成背后说人。
而且司马朗的理智告诉他,吕主薄会弹琴实在没什么稀奇。乐和礼是一体的。祭祀,社交,很多仪礼场合都要用。筝就更合理。本身就是主杀伐的乐器。比琴更普及更平民。
但一想到他没在吕主薄军帐里看到过任何类似乐器的东西。这就没法像骑射武艺那般硬夸,会显得他说话假。
他还是很想给魏越留下好印象的。能让文远如此重视的同龄人,将来未必不能引为助力:“边关还有什么特别的乐器。”
“羌笛?”其实魏越提过吕布就后悔了,他怕司马朗打蛇随棍上。因为他那句话说的好像要邀请司马朗去听吕布弹琴一样。
为了证明他们五原其实也没有那么粗陋,就让老吕给一小辈弹琴,这不合适。但既然司马朗如此君子:“羌人的羌笛,两个管并列竖着吹的。声音又高亢又激越。没有咱们汉家的牧笛婉转好听,就劲大,很远能听见。”
“老听他们说羌笛羌笛的,居然是两个管竖着吹的吗?”在司马朗没有遇到这群家门口的边军前,他也觉着边关嘛,不过蛮荒之地。但仔细想想,能让历代汉使们一直去、一直去,不惜死去的地方,不可能真的只有荒凉。
“还有胡笳(葭),竹笛过了雁门关容易开裂。边关都吹胡笳,那个小巧。”魏越继续回答,“我会吹胡笳,不过我今天没带。匈奴人和鲜卑人一般随手卷芦苇叶,吹芦苇秆(蒹葭),不在意曲子和调子,随心所欲发声。我的是羊骨做的,有音阶,能奏曲。下次吹给你听。”
“我下次也带琴来。”不符合礼制的“乐”,他的父亲不会喜欢,他的学堂、他的家里不会出现。可求知的人不会只渴求“用得上”的知识:“文远,你之前说你鼙鼓(战鼓)打得很好。”
“当然,不会打鼓当什么将军。”张辽配合着司马朗和魏越,听到他们相谈甚欢,约好下次再聚,如愿以偿的同时又内心略微遗憾。
他还以为能乘机带魏越和司马朗说点小坏话,做点小坏事呢。
搞团团伙伙,不就是要互相说点不好外传的小坏话,做点不好让外人知晓的小坏事。比如偷偷带吕主薄去参加各衙主薄们的聚会?看他尴尬的脚抠地。
不过来日方长,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他早晚能带着魏越和司马朗去干那些“小坏事”的。
“来,拿着,你的钱。”
短暂又愉快的相聚结束,张辽和魏越回到军营。越垫土越高,越挖沟、沟越多的军营。
张辽觉着,是不是该做点警示标志,别黑夜里去茅房再栽沟里。
从晋阳整编,到出太行,到驻屯河内。他们这小两千个人还没有任何减员。别时疫没惹上,先摔死俩。
吕布收好钱,这次是二十万钱。加上上次的十万,够去凉州订匹好马了:“今天营里没什么新鲜事,就两个从大堤下来轮休的小混蛋打了一架。我处理过了。”
“铠甲擦了,马蹄子修了,弓弦的蜡都上了无数遍。除了去大堤备守,一步不能出营房,确实憋得慌。”作为一个优秀的上级,张辽很怕无事可做的士卒闲出事来。但排水沟真的不能再挖了,“得给他们继续找事做。”
“士卒好像在比赛举石锁。”魏越翻箱倒柜:“你可以去参加一下。”
不让在帐子里玩长兵器,不就只能玩石锁了。张辽觉着吕布的军令有时候下的实在草率。看见他在帐子里玩长枪,就干脆所有武器一禁了之。但一群二十来岁的健壮青年把石锁抡起来也很危险好吧。
吕布嘴里叼着大饼,躺平在胡床上,四肢着地。驻军就是这样,把所有事情干完了以后,就得去找活干。他总不能拉着一群人冒雨去拔草。
而且总要给士卒留些自由空间的,不会突然有上级出现的那种空间。
把什么都一项项规定好了,让人一味按着做,短时间还行,日子长了,就像一直紧绷的弓弦,一点风吹草动人就惊。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分开两部分。让休息的人保持松弛,让警戒的人保持警惕:“高顺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那可是高顺。”张辽也开始举石锁。
“对他这么有信心。”吕布啃大饼。
比对你有信心。
上辈子没有我在,黄河大堤也没垮。没有我在,温县一样好好的。至少等董卓入京,我好不容易从冀州回来都还好好的:“对了,刚刚在伯达那里魏越替你吹了个牛。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又编排我什么!”吕布把饼咬的吱吱响。
“是魏越。”
我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我还不了解:“吕布箭术天下第一,其他人都是菜鸡,不是你给我传出去的?”
张辽准备逃跑:“魏越说你力能抗鼎,比西楚霸王还厉害。”
“咳咳咳,咳咳咳。”吕布差点被大饼噎死。
“我没说,不是我。”魏越话音未落就见张辽被大饼砸脸。
“浪费粮食,你可耻。”张辽在帐子里绕圈跑,可算是活动开了。
吕布捡起地上的饼。深呼吸,猛深呼吸,拍一拍土,继续吃:“魏越。”
“没有没有,你怎么比得过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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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魏越赶紧辩解,“我们聊琴啊,箫啊,世家子弟雅啊,哪会聊抗鼎。我就说你琴,不,你筝弹得挺好。那个,你筝放哪了,翻一圈找不到。”
“谁会带那么大东西出来!”吕布一脚把张辽踹出帐去,伞也丢出去。
张辽举着伞开始巡营。慰问哨兵,检查营垒,并参加士卒的举石锁大赛,讲故事大赛,唱歌吹笛子大赛,投壶大赛,编马鬃编马尾巴大赛。
吕主薄名义上不是这个军营的主官,他是实际的,不好总出现。
年轻的军司马张辽却可以。
又半个月,又下了半个月。
雨终于下到了六十天。
年轻的军司马张辽也感觉到日子有点难熬了。开始思索他上辈子,究竟是怎么熬过那一直下雨的八十余日。
哦,对了,那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还是以大将军府的名义,去大将军的政敌的地盘去招兵。从招兵到招满兵到被抓去保卫黄河,他在军营每天都能遇到不重样的乐子。
比如抓赌,比如抓嫖,比如抢盗……当你招来的冀州兵全部都是扔到度辽营里修长城也一点不冤枉的市井之徒。你也会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他上辈子真傻,真的。被丁原当个问路的小石子罢了。到大将军府又被当个问路的小石子丢出去。他当年甚至都没有想过,为什么派他一个并州人去皇子协和董家外戚的地方招兵。
结果他还一直记着丁原的好,记着何进的好。
吕布则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他每日重复着巡视黄河大堤,巡视军营,给赤兔和小白刷毛,清理蹄子。去屠宰,做肉酱。啃大饼,吃肉酱。给弓上弓蜡,给铠甲上油。
他已经整整六十天没有看见正经太阳!
他讨厌中原的夏天!
在吕布的印象中,夏天的天空是亮蓝亮蓝的,亮得晃眼的蓝。就连阴雨云也灰的透亮。雨该是短促而暴烈的,下完就完了,撑死来场山洪把路冲毁。山洪都是有迹象的,人提前躲开,雨停修路的事而已。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黏黏糊糊湿湿嗒嗒,感觉肺里喉咙里都是水:“今天有什么好消息。”
“真有。”张辽拿出最新邸报,“上游,河东那边的雨已经开始停了。”
吕布长叹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雨确实一天比一天小。”魏越掏出他的日志,“等雨再小,是不是可以准备恢复训练。”
吕布停下给赤兔刷毛的手:“我看行,明天早上我带晨操。军马也该好好跑跑了。”
“你得等明天真下小。”说八十余日就八十余日,少一天都不会写八十。张辽假装看云:“云告诉我明天还得下。”
吕布赶走了扫兴的张辽。看向一边帮张辽刷马的魏越:“他自己的马他自己伺候。”
“顺手的事。”魏越不觉着有什么问题:“嗯。”
“怎么了!”夏日的潮湿确实没有对吕布的骨头缝猛烈攻击,何况还有祛湿的热盐袋。但长期的潮湿真的令人烦躁。
“也有坏消息。”魏越突然严肃。
“怎么了。”吕布迅速平静下来。
“洛阳从昨天开始,往外抬死人了。不是之前一具一具,有棺材有人送葬的那种。是用草席卷着直接用车推出来。”
“两个月了才开始正经死人,洛阳已经做得很好了。”吕布活了快四十岁,旱灾水灾雪灾蝗灾山火山洪地震瘟疫全部都见识过了,有的还不止一次。
“所以洛阳真要完蛋了吗?”
“也许。”吕布轻笑,“你不是新兵了。”
作为一个十五六岁就参军的老兵,魏越知道,军队在灾难进行的时候,首要是救灾。但当灾难有可能演变成其他的东西,军队的责任就会跟着立即改变。
46. 第 46 章
46
他们河套为什么没黄巾。
六年前,十六岁的魏越曾经无数次这样抱怨。幻想着,他们河套若也来了黄巾贼,他是不是也可以像那些内郡年轻人一样,因为征讨黄巾的战功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从小学习如何做个帝国军人的他,不可能还赶不上内郡临时招募的民团。
但现在,二十二岁的魏越已经不能确定:
他真的,能对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弓刀相向吗?
“别多想。”吕布理解年轻人。谁都年轻过。但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从五原走出来的最后的年轻人们,能在乱世中好好活着,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哪怕杀掉别人家的孩子。
对的,哪怕杀掉别人家的孩子:“张辽就不会像你这样多想。”
“我和他不一样。”魏越当然杀过人,十四岁,第一次,一个瘦弱但凶悍的鲜卑人,是敌方的斥候。他一箭射死了他,然后骑马狂奔回塞里报信。战后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任何不适。
因为那是敌人。
老吕小时候或许还有长辈告诉他,鲜卑也是汉人,鲜卑人也是幽州人和并州人,他们只是造反了。
可在魏越小时候,因为鲜卑,幽并已经死去了太多人,包括他的父亲。所以他没道理对敌人怜悯。
所以,他明明不应该害怕杀人。
造反的鲜卑和造反的黄巾都是造反:“我以前从不相信霍去病是战神。”
“啊?”
“一个仗着身份,仗着皇帝的宠爱,在长安城里嚣张跋扈欺负人的纨绔。凭什么一出场就什么都会一样。他不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么?他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么!他不需要学习么?不需要积累经验么?没有全军给他保驾护航,从上到下配合他的行动,一直给他擦屁股,他早死球了。”
“呃。”我刚刚和你说什么来着?吕布回忆。
“但现在我信了,天赋比努力更重要。”魏越承认,他不过是嫉妒霍去病的家世和成就,“张辽也才不过二十岁,就仿佛天生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你只是给他开个头,他就能把修河堤的一大摊子事组织起来,他之前连长城都没修过,他甚至从未统兵。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掌握怎么看星星找路,他只用了三个月,抽空学。他还很会搞钱。”
“喔,这个啊。三十万人里脱颖而出的雁门新秀,如果还没有三万人里矮子拔将军挑出来的你出色,那才不公正。”吕布听罢并不安慰魏越。这点小打击都受不了的人,是做不了将军的:“对吧。”
魏越瞪。
吕布回给他一个嘲笑的表情:“行了,别在这里无病呻吟、丢人显眼,你纠结来纠结去,你想没想过,人朝廷都不见得用你。”
魏越继续瞪。
吕布继续刷赤兔,刷完赤兔刷小白。还换了草垫添了温滚水。等魏越走了,偷偷给两匹马喂鸡蛋、喂豆饼、喂饴糖。
马棚肯定没有人棚睡得舒服,可谁让他的赤兔是头马呢?
然后回帐擦铠甲,养弓刀,矫正箭。全做完就坐下提笔,给妻子和女儿,还有很多人回了信。下雨下得他的信都迟了。
最后开始吕主薄的工作。
今天是八月初三,总结六月和七月的情报。
不光家信,下雨下的所有的信息都特别滞后。
何进诛蹇硕后,张杨就被何进派回并州募兵了。云中雁门太原上党走了一圈,得兵千余人。现在驻军上党,好像正在打山贼。也不知道哪来的山贼。
何进用司隶校尉换取了袁隗在西园新军的兵权。现任的司隶校尉是袁绍,持节。持节?
他的弟弟袁术没动,还是虎贲中郎将。袁绍去年卸任虎贲中郎将去新军时,虎贲中郎将就由袁术接上。
徒勃海王刘协为陈留王。刘协的封地从冀州(河北沧州)换到了陈留(河南开封)。也不赖嘛。
恒典再次被任命为羽林中郎将。
刘虞继续遥领太尉。
回不了京的公孙瓒被补偿了降虏校尉(2000石),兼辽东属国长史。
执金吾丁原彻底离开羽林卫,他不能又是执金吾又被羽林中郎将领导。何大将军给失去羽林骑一千余精锐的丁原加了一个大将军府的职务——武猛都尉。他的武猛从事叫张杨。
这就是他们这两个月,越往后越闲得发霉的根本原因。羽林卫在不出门的情况下自有左右两监。羽林中郎将带着羽林郎,与虎贲一起御前宿卫暂时没空管宫外的羽林骑。
所以,本来计划入京替换老爷兵的他们,继金吾卫迎来了已经失去了一年的主官后,成了没有主官的兵。
吕布有点想笑:“人呐,不认命,得认栽。”
但何进觉着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他最终听了王谦和陈琳的话,乖乖进宫去劝妹妹。
何太后愿意为董太后的死负责,她甚至敢说老太婆死得好。但何太后拒绝拿宦官开刀。作为后宫之主,摄政的太后,她知道宦官之于皇室的意义。
况且何进的想法过于荒谬。
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
“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何太后觉着他哥因为雨涝压力过大发了癔症。除了中常侍这些太监头子,把宫里所有其他由太监担任的职务全都换成三暑郎?你瞅瞅你说的什么话,是人话吗?
“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还有,先帝刚刚去世,我一个寡妇人家,就这么抛头露面,穿戴整齐地跟外朝官员面对面议事?你觉着合适吗?
再说,没有张让、赵忠,那种和外朝斗了一辈子的老太监顶在我和皇帝前头。那不就成了外朝说什么我们信什么,外朝说什么我和皇帝就得听什么了。
何苗也坚决反对:“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
我们一路从南阳走来,靠的是谁?我何家从一开始就是靠着宦官上位。咱们和宦官是一体的!你倒向外朝容易,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你现在被外朝的人捧着供着,不只因为你有军权,还因为他们忌惮你沟通着内朝!若外戚和太监相和,你让外朝那帮四世三公如何垄断朝政!
何苗还专门劝老娘别听何进瞎咧咧(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宦官障蔽)。
骂何进:“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
支持咱们的中常侍靠的不是他们的职位,靠的是他们手下有众多使唤得动的小太监。你何进要把这些职务都换成三暑郎。不说我何家之后怎么和外朝抗衡。我就问你这些被裁撤的太监去哪?
让这些小太监这时候出宫?三季绝收的时候出宫回乡?你逼他们去死吗?
妹妹何太后说得对,弟弟何苗也说得对。
何进知道一切后果。他甚至还考虑到了宦官是皇帝的仆从。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着主人的面,让外人把自己家的狗打了,主人的脸就算彻底掉在地上被人踩,捡都捡不起来。
可他的蠢弟弟何苗都知道外面现在“三季绝收”了。
三季绝收就是夏收、秋收、第二年春耕,三季庄稼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两年内,洛阳周边及其洛阳,不会再长出新的粮食。这是大汉的产粮区,大汉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而旧粮。
关东的敖仓(天下第一仓。黄河、济水分流处,河南荥阳西北敖山,秦汉关东漕运枢纽、中央最大转运仓)。
冀州的黎阳仓(黄河以北最大的粮仓。冀州魏郡黎阳县,今河南浚县大伾山北麓。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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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守护目标)。
以及洛阳的太仓,含嘉仓(洛阳东郊,洛阳城北、邙山南麓。大型地下仓)。
全部受灾。
何进还不知道敖仓和黎阳仓的具体损失。但太仓他可是太知道了。
太仓无法为洛阳,不算周边,只算洛阳百姓和军队,供应足够的粮食。甚至撑不到过年。这还是河南尹是王允的情况下。
王允尽力了。至少在他的治下,太仓没有因为粮价暴涨被“火龙烧仓”。所有的损失都是明明白白,看得见的正常损耗。所以更加绝望。
真的,比起连着三季绝收。何进感觉疫病死些人都是小事。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感染时疫,不是所有感染时疫的人皆会死。但人不吃饭,七天就会死。
何进在成为大将军前,无数次看到,人为了活着,都能干出来什么事。
何进与天对赌,赌输了。
当雨下到第六十天,关中、冀州、豫州,除了接壤洛阳的地方,都开始渐渐雨停。而洛阳周边及其洛阳,就像被老天爷故意塞了一个大漏斗一样还在下,还在下。
何进终于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命难违,天道无常,成事在天。
天要亡你的时候,你最好知道认怂。
何进认。
“大将军!”
何进低头出宫门,拦住他的是大将军府的前掾属袁绍(掾属是比长史低一级的私人幕僚,但袁绍在时,袁绍才是文官老大)。
袁绍身材魁伟、气度威严、仪表堂堂。长着一张能够满足百姓对于朝廷高官所有幻想的脸。不像他何进,怎么打扮都精致不起来。
而且他四舍五入都算年过半百,袁绍比吕布还小三岁:“本初啊。”
袁绍看何进脸色就知道,何太后依旧不同意诛杀宦官:“交构已成,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
矛盾不是你不承认就可以不存在的。世上没透风的墙,你想诛太监的意思可都漏出来了。现在我们这些四世三公都支持你,在朝在野的党人也都支持你,连士子太学生百姓都支持你。
你不干也得干了。
何进没说不干。他只是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人家王谦和陈琳劝他诛宦官。因为党人和宦官们真是血海深仇了。党人跟着他何进,为的就是用一场盛大的胜利,报仇雪恨。你袁家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太后也不是不同意。比起没怎么读过书的太监,当然是三暑衙的郎官们更孝更廉更能为天下表率。但……”
袁绍皱眉。
“太后心善。考虑的是,宦官们当年为了入宫侍候帝王,才导致的肢体不全。所以把內侍们驱逐出宫,总要为他们未来的生计负责,不能这么多人,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吧。”
太后当朝果然麻烦。袁绍也不能直接说我管他们去死。“仁”很重要,那么“不仁”就永远不能出自他之口:“或可让其自退?”
是啊,让他们“自愿”,就不是朝廷不仁了。可是怎么让他们自愿,也不能出自我之口。之前不在意虚头巴脑的名声是之前。现在不是和老天爷赌输了么。
何进:“那计将安出?”
“以兵谏之。”袁绍。
袁绍自从下雨,就在想方设法劝他调各地边军入京以安社稷。因为一旦大雨成灾,洛阳势必混乱。
用京兵平乱,一是战斗力不行,二是本地兵多。你让他们去打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你就等着他们临阵倒戈吧。
袁绍不能说是错的。可一个五原就已经搞到不上不下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了。所以当时何进听了陈琳和王谦的。
可谁知道雨能一下六十天还不停呢?谁他娘的能想到别处雨都停了,就洛阳还不停!
反正他何进已经搞不定洛阳这烂摊子了:“如何以兵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