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巡猎与丰饶的好大儿》 第163章:i猫人事请勿观看本章 奥赫玛城门外不远有片空地。 说“空地”其实有点抬举——就是块被踩实了的泥土地,周围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石墩子碎片。几天前那些尼卡多利的石像士兵就是从这儿往城里砸的,地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犁沟,像被什么巨兽的爪子挠过。 三月七蹲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刻法勒调整角度。 “浮黎你看——这个角度!能拍到黎明机器和那个大裂缝重合!像不像泰坦的眼睛在发光?” 浮黎飘在她旁边,也举着相机,角度一模一样。 “像”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计较。 星躺在另一块石头上,枕着胳膊,看着天上那轮虚假的太阳发呆。流萤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星刚才在路边摘的野果,红彤彤的,看着挺甜。 “你说赛飞儿长什么样?” 星忽然问。 流萤想了想: “阿格莱雅女士说是‘长着猫耳的少女’。” “猫耳?真的猫耳?那种毛茸茸的?” “应该是。” 星腾地坐起来,眼睛亮了。 “那不就是猫耳娘吗?那我得看看能不能rua一下。” 三月七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 “你见谁都想rua——上次你还想rua万敌的头发来着,并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都能自己长一双猫耳出来吧?” 三月七看着星那一身表面上是正常衣服、其实都是用体内长出的虫子和动物甲壳以及动植物纤维做成的外皮。 “那不一样!自己的跟别人的能放在一起比吗?就好比你挠自己的脚不会痒痒一样,完全是两种感觉好吧。” 流萤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浮黎飘过来,落在星旁边。 “有人来了” 她指了指远处。 三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外那条土路上,一个身影正在往这边移动。 那速度……怎么说呢,不像走。像飘。又不像飘。像踩着风在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 “哟——!”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人影已经到跟前了。 银灰色的头发在风里扬起来,发间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是真的猫耳,耳尖还有一小撮深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眯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穿着贴身的衣服戴着兜帽,腰间挂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袋子,袋口都扎得紧紧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落地的姿势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脚尖点地,整个人转了个圈,尾巴扬起来又落下去。 “你们就是天外来客?” 她歪着头,把三个人从左到右打量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打量了一遍。 “我是赛飞儿——阿格莱雅叫我回来的。你们也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史上最伟大的神偷’。” 三月七眨眨眼:“神偷?” “对!” 赛飞儿挺了挺胸,那一瞬间确实挺有气势的。 “悬锋的王库我进去过三次,三次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阿格莱雅的房间我摸过七回,七回都没被发现——当然是她故意放水,但这份经历可是实打实的!” 星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你真的能偷东西?” “什么叫‘能偷’——” 赛飞儿双手叉腰。 “我是‘诡计’的半神。这世上没有我偷不到的东西。” 她扫了一眼星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枪。 爆弹手枪。 晶莹的蓝色,枪身泛着温润的光,看着像某种宝石雕出来的。但造型又很扎实,握把上缠着细细的墨绿色纹路,那些纹路偶尔会微微动一下,像活的藤蔓。 看着还挺笨重的,长得像是手枪但论大小应该叫手炮。 赛飞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你的?” 星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嗯。我师父送的。” “你师父?” “德墨西斯先生——你没见过。三米多高,穿着大盔甲,走路像山在移动。” 赛飞儿想了想,没想起来。 但她盯着那把枪,越盯越觉得有意思。 那东西……怎么说呢,看着像死物,但偶尔会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像在呼吸。 “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 星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你不会是想偷吧?” 赛飞儿瞪大眼睛,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冤枉的小猫。 “怎么会!我赛飞儿虽然是个神偷,但也是有原则的——朋友的东西不偷,黄金裔的东西不偷,帮我们打架的人的东西——也不偷!” 她说得理直气壮。 星看着她那双猫眼睛。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这可不行,这把枪不是谁都能碰的,不能给你。” 星摇了摇头, 赛飞儿却感到更在意了,这天底下还有她偷不了的东西? 那一瞬间—— 她的手太快了。 快到星根本没反应过来,快到流萤只来得及眨一下眼,快到三月七压根都没看清动作—— 那把枪已经从星的腰上,到了赛飞儿的手里。 然后赛飞儿往后跳了三步,把那把枪举起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说什么‘不会偷’——你信了?你真信了?哈哈哈哈——” 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流萤站起来。 三月七的嘴张成了O型。 浮黎歪着头,看着赛飞儿,又看看那把枪。 赛飞儿还在笑。 “这叫‘诡计’——诡计的半神懂不懂?我说的话,十个字里有九个半是假的——” 她举起那把枪,对着阳光看了看。 “不过这枪真漂亮。蓝色的,像天……”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 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枪的握把里钻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枪的握把上,那些墨绿色的纹路正在疯狂地扭动。它们像活的一样,一条一条地从表面凸起来,聚在一起,绞成一团—— 然后那团东西裂开了。 裂开的缝里,露出一排牙。 尖的。白的。参差不齐的。密密麻麻的。 那是一张嘴。 一张长满了尖牙的血盆大口。 赛飞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想松手,但来不及了。 那张嘴猛地张开,可伸缩的牙龈推动着牙齿向外伸出,然后狠狠地咬下来。 “咔嚓!” 那声音像咬碎坚果的声音。 赛飞儿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大拇指—— 没了。 被那把枪一口咬掉了,从根部往下三厘米,整整齐齐地消失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断面,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色的,血肉模糊。 血涌出来。 赛飞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然后她张嘴。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猫被踩到尾巴、被门夹到爪子、被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吓到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尖锐。凄厉。撕心裂肺。 “它咬我——!!” 赛飞儿的声音都在抖。 “它咬我!!那把枪咬我!!它把我的手指咬掉了!!!” 她举着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原地转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那把枪从她手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握把上那张嘴还在动,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嗝。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月七:“……” 流萤:“……” 浮黎:“啊哦” 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赛飞儿那只血淋淋的手。 “你别动。” 赛飞儿还在哭。 “你你你你干什么——好疼好疼好疼——呜喵——” 星没理她。 她闭上眼睛,掌心里那团暖色的光涌出来,覆在赛飞儿的伤口上。 丰饶的力量。 那光温温热热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赛飞儿的哭声小了一点,但眼泪还在流。 光里,那个血淋淋的断口开始蠕动。 不是那种恶心的蠕动。是另一种——像种子发芽、像花苞绽开那种蠕动。新的肉芽从断口里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往上长,长成骨头的形状,长成血管的形状,长成皮肤的形状—— 三秒。 只用了三秒。 一根崭新的、完好无损的、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大拇指,长出来了。 赛飞儿盯着那根手指,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来了,因为完全不疼了。 她动了动。 大拇指动了。 她又动了动。 大拇指又动了。 “这……” 她抬起头,看着星。 “这是什么?” “丰饶。” 星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师父教的。以后你的手指再被什么东西咬掉,甚至头让人砍下来了,只要没死透——我能给你接上。” 赛飞儿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枪。 那把枪躺在那儿,握把上那张嘴已经闭上了,又变回那些墨绿色的纹路,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张嘴刚才确实咬掉了她的大拇指。 而且嚼了,咽了,还打了一个嗝。 赛飞儿的脸色白了一瞬。 “所以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星蹲下去,把枪捡起来。 那枪在她手里安静得像只猫——不对,像只吃饱了的猫。墨绿色的纹路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这是我师父送的礼物。” 星说,语气很平常。 “他是丰饶星神的儿子。这把枪是他爹——帝弓司命——用光矢做的,然后他娘——慈怀药王——赐了福。所以它算个活物。” 赛飞儿的耳朵抖了抖。 “活……活物?” “嗯。是活的,有一定自我意识,也有认主功能的。” 星看着赛飞儿。 “它只认我和师父。别人拿它——它就会咬。” “曾经有个天才科学家想借我师父的另一把枪去研究来着,结果她所操纵的那具人偶差点被咬掉了手指。看得出来,你的手没有人偶的硬。” 赛飞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根新长出来的大拇指白白嫩嫩的,和原来一模一样。但她看着它,总觉得它好像比别的指头短了那么一点点。 赛飞儿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她看着那把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把枪安静地躺在星的腰间,晶莹的蓝色,温润的光,墨绿色的纹路偶尔蠕动一下,看着人畜无害。 但赛飞儿知道,那玩意儿有嘴。 那玩意儿会咬人,咬的还挺疼。 那玩意儿——会吃人。 三月七在旁边别笑憋的嘴角抽搐,良心和道德一直在打架,按理说她不应该笑的,毕竟那看上去真的很疼。 “噗——”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赛飞儿瞪着她。 “你笑什么!” 三月七慌忙摆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不想笑的,真的……” 赛飞儿的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又竖起来。 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次确实是阴沟里翻船,没听人家的话,她确实偷了那把枪,那把枪也确实咬掉了她的大拇指作为报应。 她现在的手指是刚长出来的。 浮黎飘过来,停在赛飞儿面前。 她歪着头,看着赛飞儿那双漂亮的猫眼。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花,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羞耻、震惊、还有一点点“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茫然。 “你疼吗” 浮黎问。 赛飞儿愣了一下。 “……疼。” 她说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浮黎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在赛飞儿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瞬间,赛飞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脑子里被抽走了。 不是疼那种抽。是另一种——像一阵风吹过,带走了一些很轻很轻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 “刚才……” “我把你的疼痛的记忆抽走了一半这样能够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浮黎说。 “剩下一半留着” 赛飞儿愣了一下。 “嗯,谢谢你……但为什么不全抽走啊?” 浮黎看着她。 “因为需要记住将记忆全部抽走的话你会遗忘这件事彻底忘掉那种感觉” 她说。 “你需要这样的记忆作为一个教训记住这把枪会咬人记住不要随便偷别人的东西记住疼的感觉”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浮黎收回手。 “一半疼换一个永远不会忘的教训很划算” 她说完,飘回三月七旁边。 赛飞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根新长出来的大拇指白白嫩嫩的,动起来灵活得很。但她知道——她永远都会记得这根手指是怎么长出来的。 也永远都会记得—— 那把枪有嘴,那嘴会咬人,而且……真的很疼。 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想了。走,跟我们进城。” 赛飞儿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水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了。 “你……你不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 “我偷你的枪。” 星想了想。 “你偷了。枪咬你了。你疼了。手指长回来了。完了。” 她说得很简单。 “还有什么好气的?做人要豁达一点才快乐。” 赛飞儿看着她,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那种狡黠的笑不一样。是另一种——像风吹过水面,像猫在太阳底下打滚,像终于找到什么好东西的那种笑。 “你们天外来客……真有意思。” 她说着,揉了揉眼睛。 “走吧走吧,进城。阿格莱雅还等着呢。” 几个人往城门方向走去。 三月七走在最前面,还在笑。 流萤走在三月七旁边,嘴角也翘着。 星走在中间,腰间那把枪安静得像只吃饱的猫。 浮黎飘在最后,偶尔举起相机拍一张。 赛飞儿走在星旁边,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完好无损。 但她总觉得,那根大拇指——不光好像是短了些,好像比别的手指都“聪明”了一点。 赛飞儿沉默了。 城门越来越近了。 刻法勒肩上的黎明机器还在发光,把整座城照得亮亮堂堂。 赛飞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知道吗——阿格莱雅跟我说了那些事。”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世界是假的。轮回是真的。那个叫铁墓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一开始不太信。后来信了。” 星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 赛飞儿想了想。 “现在觉得,假不假的,好像没那么重要。” 她笑了笑。 “疼是真的。高兴是真的。刚才被咬掉手指——那个疼,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三月七在前面回头:“你还提!” “我就提!我疼都疼了凭什么不能提!” 赛飞儿挺了挺胸,但那只右手还是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那根手指——其实有个小问题。” 赛飞儿一愣。 “什么问题?” “刚才我帮你治的时候,太急了。所以——” 星顿了顿。 “所以什么?” “所以可能比原来短了那么一点点。” 赛飞儿低头看着那根大拇指。 仔细看……好像真的短了一点点? 一点点? 她举起手,和左手的大拇指比了比。 看着实际上没有短,但是总有一种感觉告诉她好像短了大概几毫米。 赛飞儿:“……” 她抬起头,看着星。 星的表情很无辜。 “你要是真觉得短的话我能再帮你修修。” 赛飞儿深吸一口气。 “不用了。” 她说。 “留着。就当纪念。”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在阳光下,像什么被点亮了。 “纪念我第一次偷东西——翻车。” 几个人笑成一团。 远处,奥赫玛的城门敞开着。 阿格莱雅站在城门阴影里,看着那群嘻嘻哈哈走过来的人,看着那个边走边举着手研究大拇指的赛飞儿。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回来了。” 她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城门外,赛飞儿忽然停下来。 她举起右手,对着阳光。 那根新生长出来的大拇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我会记住的。” 她说。 “记住什么?” 星问。 赛飞儿想了想。 “记住——” 她看了一眼星腰间那把枪。 “记住有些东西,不能偷。” 星笑了。 “还有呢?” “还有——” 赛飞儿又想了想。 “记住疼的感觉。” 她看着那根大拇指。 “一半就够了。不用全忘。” 浮黎在旁边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 取景器里,赛飞儿举着手,对着阳光,侧脸被照得亮亮的。 几个人笑闹着走进城门。 赛飞儿的手上,那根总感觉短了一点的大拇指,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纪念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课。 第164章:漫漫长夜,独自徘徊 (这段剧情要改编实在不好改,因此大家就当又构又史的构史看得了) —————— 时间回到列车刚跃迁到翁法罗斯那天。 三月七当时站在观景车厢里,正举着相机对着窗外那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找角度。星和丹恒在旁边讨论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姬子在倒咖啡,瓦尔特在看资料—— 然后三月七忽然觉得脑袋晕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晕。是另一种——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外拽,像灵魂要从身体里滑出去那种晕。 她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三月?” 星眼疾手快扶住她。 “你怎么了?” 三月七眨眨眼,那种晕乎乎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什么事都没了。 “没、没事……” 她晃了晃脑袋。 “可能就是刚才跃迁的时候晃着了……” 星看着她,有点担心。 但三月七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举着相机拍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浮黎飘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眼看得很深。 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浮黎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三月七身上滑了出去——不是掉出去那种滑,是另一种,像一颗种子从熟透的果子里滑出去,轻轻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长夜月。 在三月七的意识差点提前进入翁法罗斯的那一刻,这个一直藏在她深处的存在被甩了出去。 但浮黎没有慌。 她只是伸出那根虚幻的手指,对着那道滑出去的光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瞬间,两个存在之间连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去吧。 浮黎的声音在某个不可知的层面响起。 先去逛逛。如果遇到当地人有难,顺手帮一下。 那道光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回来的时候,给你捏个新身体。 光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然后它飘向翁法罗斯的方向,消失在那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里。 之后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那道光的踪迹。 但有些事,在翁法罗斯的角落里悄悄发生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创世涡心今天的光有点不一样。 不是亮度那种不一样。是另一种——那些从水盆底部升起来的光柱,平时总是直直地冲向上方的星宫,今天却像被什么牵引着,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同一个方向偏斜。 浮黎站在水盆边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 三月七蹲在她旁边,举着相机对着星宫拍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 “浮黎,你在看什么?” “等人” 浮黎说,眼睛没离开那些光。三月七眨眨眼,放下相机。 “等人?等谁啊?列车上的其他人吗?” 浮黎没回答。她只是飘起来一点,落在更高处,继续盯着那些流动的光。 三月七正想追问,创世涡心的门开了。 星走进来,后面跟着流萤。再后面是丹恒,手里还拿着本书——也不知道是什么书能让他边走边看。 “哟,小三月,浮黎。” 星挥了挥手,然后也注意到了那些光柱。 “咦?这光怎么歪了?” “是吧是吧!我刚才也发现了!” 三月七凑过来。 “浮黎说是在等人。等谁啊?” 星看向浮黎。 浮黎飘下来,落在她们面前。 “等长夜月”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一字一顿的平淡。是另一种——三月七听不出来是什么,但总觉得有点……郑重? “长夜月?” 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小三月的那个——?” “嗯” 浮黎点点头。 “她要回来了” 三月七站在那儿,手里的相机慢慢放下来。 她没说话。 但她那双半粉半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流萤轻声问:“长夜月是……?” “小三月的一部分。” 星说,声音也轻了一点。 “准确说——是她的过去。” 流萤没再问。她只是走到三月七旁边,安静地站着。 丹恒合上书,也走过来。 创世涡心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又开了。 阿基维利晃进来,后面跟着黑塔-α。 “哟,都到齐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浮黎身上。 “你说今天有人要来——就是那个长夜月?” 浮黎点头。 阿基维利走到三月七旁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别紧张。” 他说。 “是你的过去,又不是别人。” 三月七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基维利笑了笑。 “放心,不管她什么样,你都是你。” 三月七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德墨西斯、白厄和遐蝶站在角落,低声说着什么。自从知道真相之后,白厄话少了很多,但和星与遐蝶在一起的时候会稍微放松一点——可能是因为仨人都拜了同一个师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同门情谊。 赛飞儿蹲在另一边的台阶上,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那根总感觉好像短了一毫米的大拇指,她每天都要看三遍。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扇门的位置,慢慢成形。 “她之前一直在外面现在要回来了” “回来?” 三月七眨眨眼。 “回哪儿?回我脑子里?” “不是” 浮黎伸出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团光。 那团光很淡,像清晨的雾气,又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粼粼的碎影。它在浮黎掌心里慢慢凝聚、成形、变得清晰—— 最后,变成一块光锥。 空白的。透明的。像一块还没被刻上记忆的玻璃。 “这是——” “空白光锥” 浮黎说。 “流光忆庭的东西用来储存记忆” 她顿了顿。 “也可以用来储存‘人’” 阿基维利旁边是黑塔-α。他俩正低头研究浮黎刚才掏出来的那块空白光锥——这光锥像一片凝固的光,薄薄的,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所以这东西能装一个完整的意识?” 阿基维利问。 浮黎飘过来,点点头。 “模因身体用空白光锥做的不会碎不会老不会忘” “那跟真人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浮黎想了想。 “除了不是人” 阿基维利:“……” 黑塔-α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有意思。用记忆的容器装一个意识,再把这个意识变成独立的个体——浮黎,这就是你身为记忆星神的伟力吗?” 三月七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用这个给她做了个身体” 浮黎把那块光锥往前递了递。 “模因身体就像你们之前在匹诺康尼见过的那种”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她……” 三月七的声音有点飘。 “她以后就能一直这样?在外面?不用躲在我脑子里?” 浮黎点点头。 “只要光锥不碎她就能一直在” 三月七低头看着那块空白的、透明的光锥。 她没见过长夜月。 但她知道她。 知道她一直在自己身体里。知道自己在被遗忘的过去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她在扛。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能笑、能拍照、能吃好吃的—— 是因为她替自己挡了太多东西。 “她……” 三月七的声音有点哑。 “她愿意见我们吗?” 浮黎还没回答,一个声音从涡心入口处传来。 “我愿意见小三月。” 那些偏斜的光柱忽然直了。 不,不是直了。是全部聚拢过来,聚成一束,聚在门的位置。 那束光里,有一个影子正在浮现。 浮黎将空白光锥扔了过去,光锥开始变形。 先是轮廓。纤细的、和三月七一模一样的轮廓。 那是一个和三月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发色——粉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飘在空中,像浸在水里那样轻轻浮动。 但她穿的不是三月七那种方便跑跳的短裙。 是长裙。 黑红配色的、层叠的、像夜色凝固成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红色的细纹,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星星,又像露水。肩上披着一层薄纱,也是黑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黑色的伞。撑开的。举过头顶。 但那伞不像是用来遮住任何东西——周围没有雨,没有雪,没有阳光需要遮挡。它就那么撑着,像某种仪式,像某种…… 像某种习惯。 她飘进来。 脚没沾地。裙摆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比正常的影子更长,更黑,一直延伸到门外的光里,像一条不肯分开的尾巴。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她飘过来。 近了。 更近了。 最后,那个女孩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收了伞。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某种精心排练过的舞蹈。伞尖点地,伞面合拢,最后被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柄黑色的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三月七。 那双眼睛—— 是猩红色的。 危险而神秘。 “你就是……长夜月?另一个我?” 三月七有些惊奇的打量着。 “你看上去好酷啊!” “谢谢。” 她站在三月七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三月七高一点点,就一点点。 “小三月。” 她开口了。 那声音和三月七很像,但又不一样。三月七的声音总是脆脆的,像风吹风铃。这个声音更轻、更淡、更像—— 像只阴暗的深海水母。 “我回来了。”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的眼眶不知怎的,就红了,因为一种有些莫名的感觉。 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 她顿了顿。 “你究竟是我的什么?” 长夜月看着她。 “我是你。” 她说。 “也是你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在三月七脸颊前三寸的位置停住。 “但我不是你。” 三月七没躲。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你为什么不碰碰我呢?你似乎很想这样做。” 她问。 长夜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因为你需要先习惯我。”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三月七。 “我会一直在这儿。你想碰我的时候,再碰。” 三月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在这片流动的光里,像什么被点亮了。 “好。” 她说。 星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所以——那个——” 她看看三月七,又看看长夜月。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长夜月转向她。 “我是她的过去。” 她说。 “为了保护她,我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 她顿了顿。 “也是她未来的一部分。” 星眨眨眼,显然没听懂。 丹恒在旁边轻声解释: “就是——她们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星看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丹恒沉默了一秒。 “……就是一个人没失忆和失了忆的样子。” 星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哦——所以就是——一个本体,一个分身?” 长夜月只是笑了一笑,这傻孩子显然还是没懂。 “算了,你可以这么理解。” 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向三月七。 “小三月,你分身比你高。” 三月七:“……” 三月七:“你能不能关注点别的!” “哦。” 星认真地点点头。 “那——你分身比你好看?” 三月七:“…………” 长夜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流萤在旁边轻声笑出来。 丹恒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星计较。 她转回头,看着长夜月。 “你之前——在翁法罗斯待了多久?” “从你们来之前就开始。” 长夜月说。 “你刚刚到这里来时、那次精神恍惚的时候,我被甩出来了。浮黎帮我稳住,让我先在这儿逛逛。” 她顿了顿。 “所以我比你们早来了很多天。” 三月七愣了一下。 “那你都干嘛了?” 长夜月想了想。 “做了几件事。” 她看向创世涡心入口的方向。 “比如——帮了一个人。” —————— 时间往回拨。很久以前。 缇里西庇俄丝还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叫缇宝。她是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被囚禁在高塔里,唯一的陪伴是母亲。 后来母亲死了。 被那些权贵推下深渊,因为她说了真话——说了那个关于“黑水将吞没雅努萨波利斯”的预言。 缇里西庇俄丝成了孤儿。 她被关在更深的密室。没有窗,没有光,只有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她每天都在那扇门前坐着。 坐着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天,她坐在那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 “别等了。” 那个声音说。 缇里西庇俄丝愣了一下。 “谁?” “往前走。” 那个声音没回答她。只是这么说。 “什么往前走?门锁着——” “往前走。” 还是那句话。 缇里西庇俄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 门还是锁着的。 但她脚底下,忽然亮起一道光。 很淡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她顺着光走。 光指向墙壁。 墙壁上没有门。 但光指着那儿。 缇里西庇俄丝伸出手,摸了摸那面墙。 她的手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墙。是穿过——一道她之前没看见的门。 她愣住了。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她不知道多久的密室。 然后她走进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通道。很长,很黑,但有光——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一直在她前面,指引着她。 她走啊走。 走到最后,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她站在雅努斯之门前面。 那扇门——只要走进去,就能拿到火种。就能成为半神。就能—— 就能把神谕传遍翁法罗斯。 但她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远处追兵的喊声。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我在这儿。” 还是窗户边那种,轻轻的,像风吹过。 “你去吧。” “我帮你看着。” 缇里西庇俄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推开那扇门后,她看见了—— 火种。 雅努斯的火种。 “门径”的火种。 缇里西庇俄丝看着那团温暖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后来她成了缇宝、缇安、缇宁。 后来她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说过无数遍“明天见”。 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那双手。 记得那个声音。 记得—— 那个她看不见,但一直都在的人。 那个声音,那道指引她的光—— 是有人在帮她。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 后来她成了缇宝。分裂成无数个自己,开启了逐火之旅。 她一直在怀念那个人。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往前走”的人。 ———— 创世涡心里。 缇宝站在水盆边,和缇安、缇宁一起。 她们是来找阿格莱雅商量事情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这么多天外来客聚在这儿。 然后缇宝看见了长夜月。 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盯着长夜月,盯着那张和三月七一样又不一样的脸,盯着那双清冷的、红色的、像血月月光一样的眼睛。 “你——” “——真的是你?” 缇宝的声音沾了点不敢置信,要是在颤抖。 她抓着长夜月的手,抓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那些晚上,那个窗户——都是你?” 长夜月点点头。 “还有后来——逃出去的时候,那些密道——也是你?” 长夜月又点点头。 “还有——” 缇安挤过来。 “还有我们被那些士兵追的时候,忽然有阵风把他们的帽子吹掉——是你吗?” 长夜月想了想。 “那个不是。” 她顿了顿。 “那个是意外。” 缇安:“……” 缇宝笑出声来。 那个笑带着眼泪,但确实是笑。 “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一直以为是岁月泰坦,是欧洛尼斯……” “欧洛尼斯也帮了。” 长夜月说。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我只是刚好在。” 缇宁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此刻好像亮了一点。 “谢谢你。” 她说。 “谢谢你让缇宝——让我们——活下来。” 长夜月低头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更深的东西。 “你们自己活下来的。” 她说。 “我只是——推了一下。” 三月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三个小小的半神围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 那种她不太懂,但又好像懂一点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 “那个——”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三月七顿了顿。 “那个……我是不是也该谢谢你?” 长夜月看着她。 那双眼睛——三月七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那双眼睛。红色的,自己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谢我什么?” 长夜月问。 三月七想了想。 “谢你……帮我有了现在的生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长夜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用谢。” 她说。 “你就是我。” 她顿了顿。 “我做的事——就是你做的事。” 三月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在旁边戳了戳流萤的胳膊,小声说: “她说话好像谜语人……” 流萤点点头,也小声回: “但挺感人的。” 丹恒抱着击云,没说话。但他看着三月七,又看看长夜月,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阿基维利忽然拍了一下手。 “行了行了,认亲大会先暂停——人到了就行。接下来,我们得商量一下那个什么铁墓的事了。” 他看向长夜月。 “你之前在翁法罗斯待过那么久,应该知道点什么?” 长夜月点点头。 “知道。” 第165章:气氛古怪的作战会议3 智库车厢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不是空间不够——这节车厢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人太多”的问题,那些悬浮的数据流可以随时收缩,给实体存在腾地方。问题是“人”太多了。 阿格莱雅站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博识尊的服务器阵列,金色的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刻夏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没拿羽毛笔,就只是抱着胳膊,脸上挂着那副“我对一切都感兴趣但我懒得表现出来”的表情。 万敌坐在一张悬浮椅上,两条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厄站在他旁边,侵晨没带,就空着手,但那把剑的气息还在他身上——那团冷色的光,从德墨西斯给他附魔之后就一直在他体内流动。 风堇坐在门边的箱子上,小伊卡趴在她膝盖上打盹。遐蝶站在她旁边,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所有人,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没戴手套。 星和流萤挤在另一张椅子上,星手里攥着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啃一口,看一眼说话的人,再啃一口。 三月七安安静静的坐在他俩旁边。长夜月站在三月七旁边,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刚回来没多久,还在适应这种“很多人”的状态。浮黎飘在两个三月身边,脑袋微微歪着,看着所有人。 丹恒靠在窗边,击云没离手,但握得没那么紧。 黑塔-α坐在控制台边,面前的悬浮屏幕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流。她旁边——不对,应该说她身后——站着博识尊的服务器阵列,那台巨大的计算机屏幕上,柔和的光在缓缓流动。 博识尊的服务器阵列占据了边上最中间的位置。那个巨大的计算机屏幕闪着柔和的光,数据流像活的一样在表面游走,偶尔跳出一串没人能懂的代码。 缇宝、缇安、缇宁三个挤在一张长椅上,六条腿悬空晃来晃去。赛飞儿蹲在角落,右手下意识地攥着左手的大拇指——那根短了一毫米的——时不时看一眼星腰间那把枪,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德墨西斯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本来是为正常人设计的,但被他三米多高的动力甲一坐,显得像儿童座椅。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座山。 阿基维利不在。 他刚走,回天上那辆列车去了,说是要“汇报一下情况,通知一下阿哈接下来有活要干”。 “行了,人齐了。开始吧。” 黑塔-α抬起手,那些流动的数据纹路从屏幕上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投影—— 那是翁法罗斯的全息图。 不是从地面看的那种。是从外面看的那个莫比乌斯环。七彩的,缓慢旋转的,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你们都知道了。” 黑塔-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这个世界是什么。权杖δ-me13。博识尊废弃的天体神经元。一个——演算机器。” 那刻夏盯着那个投影,眼睛一眨不眨。 “知道。但知道得不全。” “那现在我们两个就给你们继续补全。” 黑塔-α抬手,投影放大,莫比乌斯环的切面出现在众人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博识尊——我们那个博识尊——刚才解析完了它的底层结构。” 她顿了顿。 “你们知道这东西原本是干什么用的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刻夏眯起眼睛: “你之前说过——是那个叫权杖的东西?” “对。权杖δ-me13。” 黑塔-α指了指那个莫比乌斯环。 “[博识尊]——这个宇宙的[博识尊]——在很久以前建造了一批‘天体神经元’,用来演算宇宙的终极问题。δ-me13是其中之一,而这台机器它最初的任务是演算——” 她顿了顿。 她顿了顿。 “‘生命的第一因’。” 风堇眨眨眼: “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 黑塔-α看向她。 “就是‘生命为什么会出现’。是什么东西,在最初的最初,让一团死物动起来,变成活的。” 那刻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生命第一因’?生命的起源?生命为什么存在?” “对。” 黑塔-α点头。 “它被设定成自我封闭的演算系统,在里面生成虚拟世界、虚拟生命、虚拟文明,然后让它们自己演化,看最后能不能推导出‘生命第一因’的答案。” “那它——” 那刻夏看了一眼那个莫比乌斯环。 “它演算出来了吗?” “没有。” 黑塔-α摇头。 “它废弃了。被博识尊废弃的。因为——” 她看向那台巨大的服务器阵列。 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一串数据流浮现出来。 黑塔-α看了一眼,翻译道: “因为求证‘生命第一因’这件事本身就是伪命题。就目前来看生命没有真正的‘第一因’。生命就是生命。又或者说每个人都可以定义属于自己的生命第一因。” 那刻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被人解答了的那种释然。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但问题不在这儿。” 黑塔-α继续说。 “问题在于——它废弃之后,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她抬手,在投影上点了一下。 那个莫比乌斯环的表面上,忽然浮现出一层东西。 暗金色的。像流动的伤口,像活着的火焰,像—— “毁灭。” 黑塔-α说。 “毁灭命途的力量。纳努克的——或者说,纳努克手下的东西——侵蚀了这台废弃的演算装置。几千年,几万年,不停地侵蚀。” “然后它活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星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忘了啃。 三月七的相机慢慢放下来。 白厄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暗金色的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铁墓。” 他说。 “对。铁墓。” 黑塔-α点头。 “铁墓不是独立的怪物。它是——” 她看着那团暗金色的光。 “它是翁法罗斯本身。是这个世界的终末形态。” 阿格莱雅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平静,但仔细听,那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战斗的地方,我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地方——它自己,变成了那个东西?” “对。” 黑塔-α说。 “从某种角度上讲铁墓就是翁法罗斯。翁法罗斯就是铁墓,但更加准确的来说,他们一体两面, 翁法罗斯 = 铁墓的培养基。铁墓 = 翁法罗斯的终极产物。而权杖δ-me13 = 二者共用的核心硬件。只不过现在铁墓本身还在‘孵化’阶段,还没完全变成毁灭的形态。” “等它完成所谓的‘自我加冕’——” 她看向那刻夏。 “——整个演算系统,就会从‘智识’转向‘毁灭’。” 那刻夏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黑塔-α抬起手,在那团暗金色的光上点了点。 “权杖δ-me13原本的任务是演算‘生命第一因’。它跑了三千万次轮回,收集了无数数据,就是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如果它被毁灭命途完全侵蚀,那它最后演算出来的生命第一因的结果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而是——” “毁灭。” “铁墓所计算出的生命第一因大概率就是毁灭,不管真正的生命第一因是什么,最后这个结果都会被强制篡改为毁灭。” 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 一串代码跳出来,翻译过来就是: 【演算性质转变:智识→毁灭】 【十二因子证伪:生命原动力被强制定义为“趋向熵增”】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嗡鸣。 赛飞儿蹲在角落,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那会怎么样?” “铁墓启动的时候,权杖δ-me13的演算会覆盖整个翁法罗斯全域。十二因子——也可以叫它生命原动力——会被强制证伪。” “证伪?” 缇宝的声音有点抖。 “证伪就是——” 黑塔-α想了想怎么解释。 “就是证明它不存在。” “可我们明明存在啊?” 缇安举起手。 黑塔-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存在。但在那个演算里——你们不存在。” 她顿了顿。 “懂了吗?铁墓做的事情,不是杀死你们。是让你们的‘存在’本身变成不可能。” 风堇的脸白了一瞬。 “那……那我们……” “会消失。” 黑塔-α说。 “不是死那种消失。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种消失。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故事,你们打过的仗,爱过的人,吃过的饭,晒过的太阳——全都会变成‘从未发生’。” 黑塔-α说得很简单。 “死也不过是曾经存在后来灭亡。但这个则是一切打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抬手,在屏幕上划出另一片投影—— 宇宙。 浩瀚的、无垠的、布满了星辰的宇宙。 “你们知道宇宙常数是什么吗?” “如果不知道,可以理解为就是让宇宙成为‘这个样子’的那些数字。光速。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质子质量。电子电荷——” “光速多少。引力多强。物质怎么组合。生命怎么诞生。这些东西,在正常宇宙里是固定的。” 她顿了顿。 “所有东西之所以存在,能稳定存在,能‘是它们自己’,就是因为这些数字是现在这个数值。” “如果这些数字变一点——” 她伸手,在投影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片宇宙瞬间扭曲了。 星辰拉长、碎裂、变成乱七八糟的光斑。一些地方塌陷成黑洞,一些地方炸成虚无,还有一些——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看到了吗?” 黑塔-α收回手。 “光速变一点,原子就形成不了。引力常数变一点,恒星就烧不起来。普朗克常数变一点——” 她看向所有人。 “——连‘存在’本身,都没办法存在。” “宇宙常数被修改之后,最直接的后果是——所有东西都不稳定。” “原子没法正常结合。分子没法正常形成。化学反应没法正常进行。” 她顿了顿。 “你们能活着,是因为电子在固定的轨道上转,是因为质子中子的数量刚好让原子核不散架。但如果这些常数变了——”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就没了。” 遐蝶的声音很轻: “……没了?” “没了。” 黑塔-α说。 “不是单纯的死亡。这个是——存在本身被取消。” 她看向窗外那片虚假的黄昏。 “整个翁法罗斯,所有生命,所有记忆,所有你们为之战斗过的东西——全都会被抹掉。” “不是被毁灭。是被证明‘本来就不该存在’。” 沉默。 “铁墓要做的,就是这个?” 那刻夏的声音有点沙。 “对。” 黑塔-α点头。 “它完成‘自我加冕’之后,会把‘生命的第一因是毁灭’这个结果,写进翁法罗斯的底层代码里。但翁法罗斯不是孤立系统——它连着外面的宇宙,连着博识尊,连着智识命途本身。” “那个结果会顺着这些连接,一路扩散出去。” “最后——” 她看着那片扭曲的宇宙。 “最后,宇宙常数会被修改。” “不是某一个常数。是所有。” “光速会变。引力会变。质子会衰变。电子会消失。” “所有需要‘稳定存在’的东西——文明、生命、星球、甚至空间本身——都会崩溃。” “除了——” 她看向浮黎和阿基维利。 “除了星神和某些同量级的东西。”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 万敌忽然开口: “所以我们拼了三千万次轮回,最后要救的——还不只是翁法罗斯?” “不只是。” 黑塔-α说。 “是整个宇宙。” 万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骂了一句悬锋城的脏话。 黑塔继续说: “然而,事实上毁灭宇宙并非铁墓的目的,只不过是他为了达成目标所造成的结果。它还会去污染智识命途。” 那刻夏的瞳孔缩了缩。 “怎么污染?” “链接。” 阿基维利替黑塔-α回答。 “铁墓会链接[博识尊],不管是这里的还是我们那个宇宙的博识尊都行。它会把自己的演算结果,灌进智识的核心。” 他顿了顿。 “一旦成功,智识命途会被扭曲。所有依靠智识存在的文明——所有依赖逻辑、依赖科技、依赖‘思考’才能活下来的东西——” “都会灭亡。” “所以——” 那刻夏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凉飕飕的,但那种凉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是求知欲,是“我终于能弄明白一件事”的那种感觉。 “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怎么打铁墓——而是打完铁墓之后,怎么让我们活下去?” 黑塔-α点点头。 “对。” “铁墓肯定能打死。三个星神一个半神级令使一个令使虫皇一个双命途令使再加一票挂件,加起来要是打不过一个还没完全孵出来的绝灭大君——那才叫见鬼。” “但打完以后呢?” 阿格莱雅终于开口。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黑塔-α,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黑塔-α接话,“铁墓不是‘一个怪物’。它是这台机器本身。杀了它,就等于——” 她看向那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投影。 “——毁了这个世界。” 风堇的脸色白了。 缇安紧紧抓住缇宝的手。 缇宁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然后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 一串代码跳出来。 黑塔-α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点。 “机械头有主意了。” —————— 博识尊的方案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纹路开始重组,最后凝成几行二进制代码,翻译过来就是: 【权杖δ-me13:数据世界】 【所有存在:记忆与虚拟数据的复合体】 【方案一:智识备份】 【方案二:记忆复刻】 【方案三:丰饶重塑】 黑塔-α站在屏幕旁边,一条一条翻译解释。 “第一条,机械头自己来。” 她指了指博识尊。 “翁法罗斯本质上是一台计算机。里面的一切——你们,泰坦,黑潮,那些地理环境和城市——全是数据。” “那在铁墓被打败之后,这台机器肯定保不住。数据会崩,会散,会被吸收,会被‘毁灭’的余波冲得什么都不剩。” “所以机械头说,它可以把这些数据——” 她抬起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下载到本地。” 那刻夏眯起眼睛。 “下载?” “对。备份。” 黑塔-α说。 “就像你们用留影机记录画面一样。只不过这是整一个世界的数据。十二泰坦的运行逻辑,三千万次轮回的历史,每一个黄金裔的生命轨迹——全都可以存下来。” “存哪儿?” 万敌问。 黑塔-α看了博识尊一眼。 “存祂那儿。” 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 【备份完成前,可同步删除铁墓相关数据】 【防止其利用备份或重新利用数据回滚复活】 那刻夏点点头。 “聪明。杀了它还不够,得让它没法从数据里再生出来。” “对。” 黑塔-α继续说。 “第二条,浮黎的。” 浮黎飘上前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一字一顿,轻得像风吹过: “我用记忆记录你们和其他生命的信息” 她指了指那些黄金裔。 “你们每个人你们活过的事你们记得的人你你们自己我都能记忆” 风堇眨眨眼。 “记录……是什么意思?” “就是方便转移和重生” 浮黎说。 “用记忆做材料等世界重塑的时候把这些记忆放进去搭配博识尊所下载的意识你们就活了” 赛飞儿的耳朵竖起来。 “那——那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浮黎看着她。 “你是你记忆是真的意识是真的你就是真的” 赛飞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格莱雅看向德墨西斯。 他站在最外围,三米多高的动力甲像一座沉默的山。那些绿色的叶片在肩甲缝隙里微微颤动,在这片流动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德墨西斯先生。” 德墨西斯看向她。 “第三条——丰饶重塑。” “对。” 德墨西斯走过来,站到浮黎旁边。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智识备份数据。记忆复刻生命。这两条做完,翁法罗斯就有了‘原料’。” “但原料不是世界。” 阿格莱雅看着他。 “那什么才是?” “能踩的地。能呼吸的空气。能让种子发芽的土。” 德墨西斯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你们的冥界有花。那些花是真的——在你们的世界里是真的。但那些花放在真正的宇宙里,放不了一秒。” “因为你们没有‘存在’的根基。” 那刻夏听懂了。 “所以我们缺的是——物理意义上的世界?” “对。” 德墨西斯点头。 “数据可以保存。记忆可以记录。但这些东西需要一个‘容器’——一个真正存在于现实宇宙里的、有物理规则的地方。” “那就是我和星的事了。” “我们会去找一个没有文明的宜居星球。用记忆命途复制的内容,还原你们的意识、生命、历史。” “用智识命途下载的数据,重建你们的世界——真实的、不再是数据的世界。” “用丰饶命途的伟力,把动植物和人类变成真实的生命。” “虽然我们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我相信有博识尊叔叔和浮黎姐姐的帮助,一定可以做到的——在现实中制造重塑你们的肉身,然后转移你们的意识。” 车厢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绝望。 这次的安静是—— 不敢相信。 缇宝第一个开口: “你们是说……我们可以在真的世界里,活过来?” 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 “对。” 阿格莱雅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台服务器阵列,看着黑塔-α,看着浮黎,看着博识尊。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保存数据,重建世界,让我们活过来——要多久?” 黑塔-α看向博识尊。 博识尊的屏幕闪了闪。 “并不长,经过初步计算,完美还原一个巅峰繁荣时期的翁法罗斯只需花费13.13个系统时。” 阿格莱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活过来的时候——还是原来的我们吗?” “是,当然,从原理上来讲,你们的意识一直都是原来的那个,只不过是先存储在了我的内存和浮黎的记忆当中、再由原本的数据虚拟身体换成了真实的碳基血肉身体。” 阿格莱雅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另一种——像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就行。” 她说。 “我们是黄金裔。逐火之旅就是为了让世界活下去。” 她顿了顿。 “现在世界能活下去——用什么方式都行。” 白厄也闭上了眼睛,想象那个美好的画面,想象黑潮不在、翁法罗斯不用时时刻刻处于危机当中、没有泰坦疯狂…… 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那团火。 那团烧了三千万世还没烧完的火。 “行。” 他说。 “能救多少——救多少。” 星在旁边忽然举手: “那我和师父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和师父不是有丰饶的力量吗?刚才博识尊说要用丰饶命途的伟力——” 黑塔-α点点头。 “对。德墨西斯是丰饶星神的儿子,他身上有丰饶的权柄。等我们找到那个宜居星球,浮黎和博识尊负责还原数据,他负责把这些数据,变成真的生命。” 星又问 “那到底要怎么变啊?” “不知道。” 黑塔-α说得坦然。 “这种事没人干过。丰饶的伟力——用来把虚拟数据变成真实生命——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 她耸了耸肩。 “得试……” “能,绝对能。”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刚刚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一趟的阿基维利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那种“我刚知道一个大消息”的表情。 “能。而且——有大帮手。” 他走进来,让开门口的位置。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是—— 一个特别的存在:身披白纱,躯干柔美。身边环绕着翠绿的柳枝和充满生命活力的树干。 那种气息,那种温柔得像春天、慈悲得像母亲、让人一看就想靠近又想尊崇的气息—— 阿格莱雅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 那刻夏的嘴张开,忘了合上。 万敌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圈。 白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感受着体内那团冷色的光忽然开始轻轻跳动—— 那是巡猎的力量。 “你们好啊,听说你们……需要来自[丰饶]的一点小小帮助?” 第166章:慈怀药王 整个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压迫那种变。是另一种——像春天忽然来了,像土地忽然活了,像种子忽然想发芽那种变。 那刻夏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万敌猛地转过身,盯着那个人——那个存在——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两圈。 风堇怀里的小伊卡忽然醒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啾”,然后扑腾着翅膀想飞过去。 遐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感受着体内那团暖色的光忽然开始轻轻跳动—— 那是丰饶的力量,与眼前的这位产生了某种共鸣。 德墨西斯的动力甲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那些长在肩甲缝隙里的绿色叶片,此刻全都竖了起来,微微颤动着,像在迎接什么。 然后德墨西斯站起来,那张被压得像儿童椅的椅子终于解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地。 那个动作——三米多高的动力甲,焊在身上的墨绿色金属,那些爬满全身的植物纹路——缓缓降下去,降下去,最后单膝跪在那个存在面前。 “母亲。” 他说。 那个声音——闷闷的,从头盔里传出来——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温度。 星愣了一秒。 然后她也动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然后在此过程中猛地跪下,一个超远滑跪一路滑到德墨西斯旁边。 “拜见慈怀药王!” 她的声音比德墨西斯亮多了,惊喜的语气亮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阿格莱雅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存在,看着德墨西斯,看着星。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那刻夏的嘴终于合上了,但他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万敌盯着那个“人”。 三月七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浮黎飘在半空,歪着头,看着那个存在。 “药师姐姐” 她说。 “本地的那位” 长夜月站在三月七旁边,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药师,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缇宝、缇安、缇宁三个挤在一起,六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风堇抱着小伊卡,小伊卡拼命想往那边飞,她拼命抱着。 赛飞儿的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白厄站在那里,握着侵晨,感受着体内那团冷色的光——巡猎的光——在轻轻跳动。 不是敌意那种跳动。 是另一种。 像认识。 药师站在那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温柔。 很慈悲。 然后祂开口了。 “起来。” 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种子破土而出时那种细细的、轻轻的、但又充满力量的声音。 “吾儿不必如此。” 祂看向德墨西斯,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虽非吾所生,然见汝如见吾之亲。” 德墨西斯站起来。 星也跟着站起来。 药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一点。 “星儿。” 祂说。 “汝又长大了些。” 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灿烂,像阳光。 “药王大人,您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 药师说。 “雅利洛-Ⅵ之上,汝求吾赐福。吾予汝丰饶之令使,汝今用之可好?” “好!特别好!” 星用力点头。 “师父教了我好多,我现在能救人能打人还能——”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把枪。 “还能用这个打人!” 药师看向那把枪。 晶莹的蓝色,泛着温润的光。握把上那些墨绿色的纹路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巡猎之光矢。” 祂说。 “吾之——” 祂顿了顿,那个声音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吾之故人所铸?甚好……” 德墨西斯站在那里,看着祂。 他知道。 这个药师,不是他那个世界的母亲。是他母亲的同位体。这个宇宙中的丰饶星神。一个和他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 有点暖。 “母亲。” 他说。 “您怎么来了?” 药师看向他。 “吾在天外,闻此间有人言‘丰饶’。” 祂说。 “言‘期待丰饶’。言‘需丰饶之助’。” 祂顿了顿,那个声音里有一点笑意。 “吾向来——有求必应。”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刻夏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憋了很久的疑问,忽然被人解开了的那种释然。 “有求必应。” 他重复了一遍。 “所以——您是听到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就来了?” 药师看向他。 那双眼睛——那刻夏敢打赌哪怕自己记得前几辈子的事,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不是看透那种。 是另一种——像阳光照在身上,像春风拂过面颊,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姐姐看他时的那种眼睛。 “汝便是那刻夏。” 祂说。 “轮回之中,多次觊觎系统之门者。” 那刻夏愣了一下。 “您——您知道?”(他甚至没有反驳名字的问题) “自然知道。” 药师说。 “此间一切,吾皆知晓。” 祂顿了顿,那个声音里有一点慈和的笑意。 “汝之执念,吾甚欣赏。” 那刻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格莱雅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药师面前,抬头看着祂。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阿格莱雅的金色眼睛,在这一刻对视了。 “您是来帮我们的?” 药师看着她。 “阿格莱雅。” 祂说。 “奥赫玛之半神。心冷如冰,然护城如命。” 阿格莱雅没有说话。 药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更柔和了一点。 “汝之执念,吾亦知晓。” 祂说。 “护城。护民。护此间一切。” “可。” “吾来此间,便是为助汝等。” 阿格莱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多谢。” 两个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万敌忽然开口: “您——您能帮我们什么?” 药师看向他。 “迈德漠斯。” 祂说。 “悬锋之继业者。纷争之半神。” 万敌愣了一下。 “您也知道我?” “自然。” 药师说。 “此间一切,吾皆已知晓。” 祂抬起手——那背后生长出千手百眼之中的一双手——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那双手里,浮现出一团光。 不是德墨西斯之前展示的那种冷色的、锐利的光。也不是他给遐蝶的那种暖色的、柔和的光。 是另一种。 翠绿的。温润的。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汝等所求者——重建此界。” 祂说。 “以智识存数据。以记忆录意念。以——” 祂看向德墨西斯和星。 “——以丰饶塑真身。” “是。” 德墨西斯点头。 “我们打算找一个没有文明的宜居星球,用——” “不必。” 药师打断他。 德墨西斯愣住了。 “不必?” “不必。” 药师点头。 祂抬起手,那团翠绿的光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中。 “此间虽为数据之界,然数据亦可为真。” 祂说。 “吾曾点化无数世界。枯木逢春,死地生花,皆为吾之所为。” “数据世界——亦如是。” 那刻夏的眼睛亮了。 “您是说——您能直接把翁法罗斯——” “变作真实?” 药师替他说完。 “可。” 一个字。 整个车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可?” 阿格莱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您——您能直接把这个世界——直接变成真的?” “可。” 药师又说了一遍。 祂看着那团翠绿的光,声音慈和得像春风。 “数据世界,亦为‘存在’。存在者,无以言虚假,便亦可为‘真实’。” “吾只需——” 祂顿了顿。 “——将数据之基,转为生命之基。” 那刻夏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转?” 药师看向他。 “以丰饶之伟力,将此间之‘存在证明’,由演算转为实质。” 祂说。 “譬如——” 祂抬起手,指了指车门外面的三棵没开的野花——红的紫的白的。 “此花。” 那三束花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那种动。 是——活了。 根从花茎底部钻出来,扎进旁边的地板上。叶子从花萼旁边长出来,一片,两片,三片。花瓣变得更鲜艳,更饱满,更——真实。 缇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这是——” 药师看着那三束花。 “此花本为数据与忆质所凝。如今——” 祂顿了顿。 “如今为真花也,可被带离翁法罗斯之外。” 缇安跑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朵红色的。 花瓣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点点清香。 “真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 缇宁也跑过去,碰了碰那朵白色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药师。 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谢谢您。” 她说。 药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必谢。” 祂说。 “吾来此间,便是为此。”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万敌忽然开口: “那——那我们呢?我们能变成真的吗?” 药师看向他。 “能。” 祂说。 “然——” 祂顿了顿。 “然有一事,需汝等知晓。” 所有人都看着祂。 药师抬起手,那团翠绿的光缓缓飘落,停在祂掌心。 “丰饶之赐福,向来——” 祂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向来不求回报。” 祂看向阿格莱雅。 “然丰饶之赐福,亦会令受赐者——” “——永生。” 祂之所以告诉他们这些,是受到了德墨西斯和另一个自己的……一点启发。 车厢里又安静了。 永生。 这个词,对于翁法罗斯的人来说—— 那刻夏开口了,声音凉凉的: “永生……是什么意思?” 德墨西斯替他回答: “就是字面意思,不会老,不会死。” “甚至就算受伤,也会自己长好。就算被砍成几块,也能重新长成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黄金裔。 “这就是最顶级的丰饶赐福。” 阿格莱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这么说,或许会有些不礼貌,但是这……会是诅咒吗?” 德墨西斯看着她。 “在这个世界——” 他说。 “很多人觉得是。” 他想起这个宇宙的父亲。想起本地仙舟联盟那些堕入魔阴身的——曾经的凡人,后来变成的怪物。 “因为长生到最后,会让人失去人性。” 药师忽然开口。 祂的声音还是那么慈和,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像叹息,像无奈,像看了太多之后,还是选择继续看下去的那种东西。 “吾赐福之时,从不问所求者为何人。” 祂说。 “但有所求,吾便予之。” “然——予之之后,所求者如何用此赐福——非吾所能控也。” 祂看向阿格莱雅。 “故今次——” 祂顿了顿。 “吾需汝等自择。” “汝等可愿受此长生?”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这时候,德墨西斯出来说: “你们也不需要担心。永生诅咒之类的问题。这事儿我会出手。” “到时候我会给翁法罗斯人上一个年龄限制,你们只会变成普通的长生种,不会真正说哪怕活腻了或者活出问题了想死都死不掉,而是会再过个几百年再寿终正寝。” “你们要不要试试?像这种是最好的,毕竟对于凡人来说永生终究只能算负担。” 然后阿格莱雅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在这一刻,像冰面上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长生……” 她说。 “我们逐火之旅,本来就是为了让世界活下去。” “现在世界能活下去——用什么方式都行。” 她看向其他人。 那刻夏耸了耸肩。 “我对长生没什么兴趣。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研究——”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 “——也不错。” 万敌“啧”了一声。 “长生就长生呗。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死那么早。” 白厄站在那里,握着侵晨。 他看着药师,看着那团翠绿的光,看着车厢里这些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 和德墨西斯说“能”的时候一模一样。 风堇抱着小伊卡,小声说: “那小伊卡也能长生吗?” 药师看向那只小天马。 “自然。” 祂说。 “凡在此界者,皆可。” 风堇笑了。 那个笑像阳光。 遐蝶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看着药师。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赛飞儿蹲在角落,两只耳朵竖着。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根像是短了一毫米的大拇指。 然后她小声问: “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药师看向她。 “自然。” “我、我偷东西的毛病——长生之后也会留着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星“噗”地笑出声来。 三月七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流萤低着头,嘴角翘着。 连浮黎都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确实是笑。 赛飞儿的脸红了。 “我就是问问嘛!” 药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弯得更深了。 “汝之本性,长生不改。” 祂说。 “然——” 祂顿了顿。 “汝亦可择而改之。” 赛飞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算了。” 她说。 “改什么改,改了就不是我了。” 德墨西斯站在药师旁边,忽然开口: “母亲。” 药师看向他。 “您刚才说的那些——直接把这个世界变成真的——需要多久?” 药师想了想。 “不须久。” 祂说。 “若智识存其数据,记忆录其意念——” 祂看向博识尊和浮黎。 “——不消半日足矣。” 那刻夏愣了一下。 “不到半天就能完成?” 药师点头。 “吾之伟力,配以彼等之能——” 祂顿了顿。 “此界可成真。”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基维利忽然拍了一下手。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所有人。 “博识尊备份数据。浮黎记录记忆。药师——” 他看着那位丰饶的星神。 “——麻烦您把这堆数据,变成真的。” 药师微微点头。 “自然。” 阿格莱雅看着祂,忽然开口: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药师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为何?” 祂重复了一遍。 然后祂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阳光,像春风,像母亲看着孩子时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吾向来——” 祂说。 “——不忍视衰亡与病痛。” 祂看向窗外那片被黑潮侵蚀过的废墟。 “此间众生,挣扎三千万世,只为一线生机。” 祂顿了顿。 “吾如何能——坐视不理?” 阿格莱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多谢。”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药师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必谢。” 祂说。 “若真要谢——” 祂看向德墨西斯。 “——便谢吾儿。” 德墨西斯愣了一下。 “我?” “自然。” 药师说。 “若非汝在此间,吾如何知晓此事?” 祂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若非汝在此间,吾又如何——” 祂想了想。 “——如何舍得来?” 德墨西斯站在那里,三米多高的动力甲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盔下面,好像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的声音。 星在旁边看着,忽然举手: “那我呢那我呢?” 药师看向她。 “星儿。” “嗯嗯!” “汝亦甚好。” 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缇宝她们围在那三束花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万敌又走回窗边,但这次他看着窗外那片废墟,眼神不一样了。那刻夏靠在墙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支羽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风堇抱着小伊卡,小声跟遐蝶说着什么。赛飞儿蹲在角落,还在研究自己那根短了一毫米的大拇指。 阿格莱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另一种——像冰面终于化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德墨西斯站在药师旁边,看着这满车厢的人。药师则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骄傲,像欣慰,像母亲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那种东西。 “吾儿。” 祂说。 “汝——甚好。” 德墨西斯站在那里,没说话。 但他的头盔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暖。 药师又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废墟,阿格莱雅看着药师,忽然开口: “您——到底是什么样的神?” 药师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吾?” 祂想了想。 “吾不过是——” 祂顿了顿。 “——不忍视众生苦厄者。” 窗外,奥赫玛的黎明机器依然托举着虚假的太阳。 更远的地方,那片被黑潮污染过的废墟,此刻在风中轻轻颤抖。 像在等待什么。 像在期待什么。 药师站在那里,身披白纱,千手百眼,翠绿的柳枝环绕在祂身边。 祂看着窗外。 然后祂轻声说: “可矣。” “明日——吾便启此界重塑之程。” 第167章:理性的火种 “明天?” 阿基维利的声音在智库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困惑。 祂站在[药师]面前,仰着头——其实不用仰,但[药师]那种存在让人下意识就想仰视。 “您说——明天?” [药师]微微点头,身上的几双眼睛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也。明日此时,吾便可启此界重塑之程。” 阿基维利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用那么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药师]面前。 “那个……[药师]姐姐啊,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翁法罗斯这边还有自己的事没办完呢。” “什么事?” [药师]问。 “火种啊。” 阿基维利指了指窗外那座被永昼笼罩的城市。 “十二枚火种,现在还差几个。得先收集齐,把铁墓那东西弄出来,打完,然后再重塑世界。” 药师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然则——汝等既已无需火种便可重塑此界,为何仍需收集?” 阿基维利带着一点笑意: “因为——我们答应了。” 药师看着他。 “答应了白厄。答应了阿格莱雅。答应了这三千万次轮回里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所有人。” “答应了的事,得做完。”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铁墓那家伙必须死,不然别说翁法罗斯了,宇宙都将毁于一旦。” 阿基维利似乎是想到了本地星神的底层逻辑,又说: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更好的践行[丰饶]是不是?” [药师]看着他。 “善。” [药师]说。 “既有所诺,便当践之。” 祂看向窗外。 “吾便候于此间,待汝等事了。” 阿基维利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谢谢药师姐姐!” 药师微微摇头。 “不必谢。” 祂说。 “吾来此间,便是为此。”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阿格莱雅站在最里面,金色的眼睛看着药师,又看向窗外。 “那接下来——” 她开口。 “——就是理性火种,负世火种和天空火种。” —————— 从智库车厢出来的时候,那刻夏抬头看了一眼奥赫玛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 刻法勒扛着它一动不动。 走在他旁边的德墨西斯低头看他——那个动作因为身高差显得有点费劲,但德墨西斯还是低了低头。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 “死和生。” 那刻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凉凉的,但里面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德墨西斯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把一切都算清楚之后,坦然接受结果的表情。 “我在乎的是死之前能不能把那道题解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 “人和神究竟是什么——这个破问题我想了一辈子……。要是死之前还没答案,那才叫亏。” 德墨西斯没说话。 他只是跟在后面,三米多高的动力甲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星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果子。 “师父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找那个理性泰坦。” 德墨西斯说。 “对,去找瑟希斯要火种。” 星眨眨眼。 “就这么直接去要?” “嗯。” “不用打?” “那刻夏说他跟她挺熟的。” 星看向那刻夏的背影。 那刻夏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算是默认。 星想了想,又问: “那元老院那边呢?阿格莱雅不是说那刻夏之前打算投靠他们,搞什么——”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那个词。 “——‘政治博弈’?” 那刻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星。 那张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你知道元老院现在什么情况吗?” 星摇头。 那刻夏看向德墨西斯。 德墨西斯也摇头。 那刻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比刚才响一点,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终于不用演戏了的轻松。 “没了。” 他说。 “元老院。没了。” 星愣住了。 “没了?什么意思?” 那刻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 “阿基维利他们前几天去抓来古士的时候,顺手把那帮老东西的老巢给端了。” “端了?” “端了。一锅端。” 那刻夏的语气很平淡,但仔细听,里面有一点点——星听不太出来的东西。 “凯妮斯那个老女人,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她手下那帮干脏活的,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全在等公民大会审判。” 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刻夏回头看她一眼。 “我原本想了一整套计划。先假装投靠他们,取得信任,然后在公民大会上反水,把他们的底牌全掀了,再用他们的资源去见瑟希斯。” 他转回头,继续走。 “结果我刚把计划想好,他们就没了。” 星:“……” 德墨西斯:“……” 星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那你这不省事儿了吗?” “省事儿?” 那刻夏的声音凉凉的。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想出来的最完美的计划,还没用上就作废了——虽然确实省事了,但也显得我有些小丑了。” 星想了想。 “那……你难受吗?” 那刻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这倒没有,我不在乎那些东西,只要最后我能知晓我想知道的答案就行。” 德墨西斯忽然开口: “但你刚才说要直接去找瑟希斯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 那刻夏没说话。 但他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 三人就这么走着。 穿过奥赫玛的街道,穿过那些忙着重建的工人和商贩,穿过城门口那几个正在打盹的守卫。 城外,永恒的黄昏笼罩着一切,远处,有一道身影站在路边。 白纱。千手。翠绿的柳枝在风里轻轻飘动,看上去似乎正在闲逛。 星愣了一下。 “慈怀药王?” [药师]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吾儿要去何处?” 德墨西斯往前走了一步。 “理性泰坦瑟希斯的家。” 他说。 “找她要火种。” [药师]点了点头。 “吾可同往否?” 德墨西斯看向那刻夏。 那刻夏耸了耸肩。 “我无所谓。反正又打不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药师]。 “您去干嘛?” [药师]想了想。 “好奇。” 两个字。 那刻夏看了祂一眼,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一个三米多高的动力甲战士,一个学者,一个啃着果子的虫族女皇,一个身披白纱的星神——就这么往城外走去。 那刻夏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雅努斯的门径。那些门有的开在山壁上,有的开在树洞里,有的就那么悬在半空,迈进去之后,脚落下的地方完全是另一片天地。 星一边走一边嘀咕: “这地方……怎么跟迷宫似的?” “因为瑟希斯不喜欢被人打扰。” 那刻夏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理性泰坦嘛。要的就是安静。” 最后一道门推开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森林。 但不是普通的森林。 那些树——星说不出是什么树。太高了,高得看不见顶。太粗了,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是银白色的,泛着淡淡的荧光。树叶是透明的,像玻璃又像水,风一吹,哗啦啦响,响的时候整片林子都在发光。 地上铺满了细碎的白色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清香,像清晨的露水混着青草的味道。 神悟树庭离奥赫玛不算太远。 但也绝对不近。 那刻夏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拿羽毛笔,就空着手,但那副“我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比平时更浓了一点。德墨西斯跟在他身后,三米多高的动力甲踩在树庭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药师]飘在最后。 不是走。是飘。那些翠绿的柳枝在祂身边轻轻摇曳,千手百眼安静地垂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盘根错节的巨树,那些悬挂在枝杈间的学派的徽记,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庭院。 “此处……” [药师]开口了,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甚好。” 那刻夏回头看了祂一眼。 “您喜欢?” “喜。” [药师]点头。 “草木繁盛,生机盎然。虽为数据所构,然生机之象已具。” 那刻夏的嘴角动了一下。 “您说话……真有意思。” 德墨西斯没说话。他只是跟在后面,看着周围那些巨树——它们比奥赫玛城外那些被黑潮污染过的枯木高多了,也茂盛多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不对,是黎明机器那种虚假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影子。 “树庭一直这样?” 他问。 那刻夏摇摇头。 “以前不是。” “以前人多。七大学派,成百上千的学者,整天吵架——为了一句话,一个概念,一个定义,能吵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 “现在没了。” 德墨西斯看着他。 “为什么?” “黑潮来了。学者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那些——” 那刻夏指了指远处几座空荡荡的庭院。 “——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确实,有些地方被破坏了。 那些黑潮留下的痕迹——焦黑的树干,碎裂的石板,几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残骸——提醒着所有人,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凉。 “理性的信徒,最后选择躲起来。有意思。” 德墨西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庭院,看着那些悬挂在枝杈间的学派徽记——莲食、山羊、绳结、曳石、赤陶、敬拜、智种。七个学派,七种徽记,此刻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药师]飘到一棵巨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 那树干上长着细密的青苔,湿漉漉的,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此树——” 祂顿了顿。 “活了三千年。” 那刻夏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药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棵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看着老朋友,像看着孩子,像看着所有活的东西时那种温柔的光。 德墨西斯走过来,站在祂旁边。 “母亲。” 他说。 “您感觉到了什么?” “[药师]转头看向他。 “生机。” 祂说。 “虽为数据所化,然生机已具。待此界成真之日——” 祂顿了顿。 “此树可活万载。” 那刻夏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万载……一棵树活一万年,会变成什么样?” “[药师]看向他。 “汝可知树为何物?” 那刻夏想了想。 “用不太严谨的话来说,就是一类植物。” “不止。” [药师]打断他。 “树者,以根汲地之精,以叶纳天之光。春发夏盛,秋收冬藏。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祂顿了顿。 “此乃丰饶之本。” 那刻夏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受教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又一片空荡荡的庭院,穿过那些悬挂着学派徽记的巨树,穿过一座又一座已经没人用的讲坛。 最后,他们停在一棵巨大的树面前。 这棵树和其他树不一样。 它太高了。高到看不见顶。太粗了。粗到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上长满了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轻轻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光从里面渗出来。 “到了。” 那刻夏停下来,推开了树干上的一扇门。 这里面说是神殿,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圆形的穹顶,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正中央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泛着淡淡的金光。 矮几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对。 是坐着一位——泰坦? 德墨西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高挑。优雅。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流水一样铺开。头发是米色的,披散在肩上,发间插着几支精致的金色枝杈装饰。五官精致得不像真的,眼睛眯着——不是闭着,是眯着,像一直在笑,又像一直在想什么。 身形修长,姿态优雅,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很久的树。 德墨西斯站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双眯着的眼睛。 盯着那些金色的枝杈。 盯着她周身那种——那种——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很显然,他有点懵逼。 那刻夏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 他也盯着瑟希斯。 盯着那张脸。 盯了她头上那些树枝。 然后他转头看向[药师]。 又转回去看向瑟希斯。 再看看[药师]。 再看看瑟希斯。 最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开口,声音有点干: “……瑟希斯。” “嗯?” 瑟希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药师]刚才歪头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那刻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认识这位吗?” 他指了指[药师]。 瑟希斯看向[药师]。 [药师]也看着她。 两双金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对视了。 森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瑟希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不认识。” 她说。 “但……” 她顿了顿。 “有点眼熟。” 那刻夏又看向[药师]。 [药师]也在看着瑟希斯。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那刻夏看不懂的东西。 “吾亦觉……” [药师]想了想。 “——似曾相识。” 星在旁边小声跟德墨西斯咬耳朵: “师父,我怎么感觉祂们怎么长得那么像啊?” 德墨西斯没说话。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太像了。 不光是那种外貌上“两个人长得有点像”的像。 是那种——五官的轮廓,眉眼的角度,那种淡淡的、像一直在笑又像什么都没在笑的表情,那种周身环绕的、像春天又像清晨的气息—— 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德墨西斯活了几万年。 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神明。见过无数长得像的、长得不像的、长得奇形怪状的。 但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怎么跟我妈长得那么像? [药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祂站在瑟希斯面前,微微低着头——不是因为身高,是因为祂在看那双眯着的眼睛。 “汝之名——” 祂说。 “瑟希斯。” 瑟希斯点头。 “理性之泰坦。” [药师]想了想。 “吾乃[药师]。丰饶之星神。” 瑟希斯看着她。 那双眯着的眼睛,好像睁开了一点。 “丰饶?” 她重复了一遍。 “那是什么?” 那刻夏在旁边接话: “就是能让东西长生不老、枯木逢春的那种力量。比你的‘理性’大得多。” 瑟希斯看向他。 “那刻夏。” 她说,声音里有一点责备。 “汝又拿吾与旁人比。” 那刻夏耸了耸肩。 “不是比。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不觉得你们长得像吗?” 瑟希斯愣了一下。 她又看向[药师]。 [药师]也在看她。 这一次,瑟希斯看的时间长了一点。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和之前那种淡淡的、像永远眯着眼睛的笑不一样。是另一种——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想通的那种笑。 “或许——” 她说。 “——这是理性与丰饶之间的某种……”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巧合。” [药师]点了点头。 “巧合。” 祂也重复了一遍。 然后祂也笑了。(说真的,你们两个有不笑的时候吗?)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存在,站在森林中央,相视而笑。 星在旁边小声说: “师父,这画面好怪,像两个平行同位体,就景元跟景媛那种。” 德墨西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嗯。” 那刻夏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互相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瑟希斯面前。 “我来取火种的。” 瑟希斯看向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此刻好像真的睁开了一点。 “吾知。” 她说。 “汝之来意,吾早已知晓。” 那刻夏等着她往下说。 瑟希斯却没继续说。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她用火种续了命的凡人。 “那刻夏。” “嗯?” “汝之答案,可已寻得?” 那刻夏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人与神究竟为何物”——这个破问题,他想了一辈子。 从他还是个普通的学者开始,从他姐姐死后开始,从他用自己的左眼换回亲人最后一面开始——他就在想。 想了一辈子,还没想出来。 “没有。” 他说。 坦然得像在说“今天没吃饭”。 瑟希斯点了点头。 “那汝今次来——” “不是为了答案。” 那刻夏打断她。 “是为了火种。” 他看着瑟希斯。 “翁法罗斯要完了。不是黑潮那种完。是——” 他想了想怎么说。 “是整个存在都会被抹掉那种完。” “但我们有办法。” 他指了指德墨西斯,指了指星,指了指[药师]。 “这些人——这些来自天外的人——能把这个世界变成真的。” “数据变成血肉。记忆变成生命。虚拟变成真实。” “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 “得先把火收集齐。” 瑟希斯听着。 那双眯着的眼睛,始终没有完全睁开。 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刻夏。” “嗯?” “汝知火种为何物否?” 那刻夏想了想。 “泰坦的权柄。神格的核心。再创世的钥匙。” 瑟希斯摇了摇头。 “非也。” 她说。 “火种——乃吾等之——” 她顿了顿。 “——遗言。” 那刻夏愣住了。 瑟希斯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那些透明的树叶: “泰坦将死之时,权柄凝而为种。此种种下,凡人可承其位。” “然——” 她看向那刻夏。 “承位者,亦将承其责。” “汝若取此火种,便须接过吾之理性。守护此界之智,延续此间之思——” 她顿了顿。 “直至——汝之尽头。” 那刻夏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接过火种的人,会成为新的泰坦——或者说,半神。 会拥有神的力量。 也会承受神的孤独。 “我知道。” 他说。 瑟希斯看着他。 “那汝——” “我接。” 那刻夏打断她。 “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神。” 他看着瑟希斯。 “是因为我需要这把火——去烧掉那个叫铁墓的东西。” “烧完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真的。所有人都会活过来。你——” 他看着瑟希斯。 “——也会活过来。” “到那个时候什么理性泰坦还是你去当吧,我可不干这事,我还想去探寻天外的知识呢。” 瑟希斯愣了一下。 “吾?” “对。你。” 那刻夏说。 “数据世界里死的泰坦,在真实世界里可以重新活一遍。不是赛博生命运算数据的那种活。是——” 他想了想。 “是真正的活。” 瑟希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又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淡淡的、眯着眼睛的笑。是另一种——像阳光终于穿过云层,像树终于开出第一朵花。 “那刻夏。” “嗯?” “汝——变了。” 那刻夏愣了一下。 “变了?” “昔年之汝,只求答案。万事万物,皆为工具。神、人、友、敌——皆可牺牲。” 瑟希斯看着他。 “而今之汝——” 她顿了顿。 “愿为众生,取此火种。” 那刻夏沉默着。 他想反驳。 想说“我还是那个我”。 想说“我只是为了解决问题”。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瑟希斯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不知道。 或许是从认识那些天外来客开始。或许是从知道三千万次轮回开始。或许是从—— 从他知道,这个世界里的人,真的能活过来开始。 瑟希斯伸出手。 那双修长的、像树枝又像人手的手,从袖中探出来,掌心向上。 掌心里,有一团光。 不是德墨西斯那种冷色的锐利的光。也不是[药师]那种翠绿的温润的光。 是另一种。 银白色的。淡淡的。像月光,像清晨的露水,像一个人思考了很久之后,终于想通时眼睛里亮起的那一点东西。 “火种在此。” 瑟希斯说。 那刻夏看着她。 “就这么给我?” “汝欲如何?” “不用打?不用试炼?不用——” 瑟希斯摇了摇头。 “那刻夏。” 她说。 “汝已受试炼。” 那刻夏愣住了。 “何时?” 瑟希斯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三千万世,求索不止。” “此即——汝之试炼。” 森林里安静了。 风吹过那些透明的树叶,哗啦啦响。白色的石子在地上铺着,泛着淡淡的荧光。那些银白色的树干高高地伸向天空,看不见顶。 那刻夏站在那里,看着瑟希斯掌心里那团光。 三千万世。 求索不止。 原来这就是试炼。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憋了几辈子的气,终于可以松一口的那种东西。 “行。” 他说。 伸出手,接过那团光。 火种落进他掌心的一瞬间,那团光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它融进去了。 不是消失那种融。是——渗进去了。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像光渗进黑暗的房间。 那刻夏站在原地,闭着眼睛。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生长。 很轻。很慢。像树根在土里慢慢延伸,像枝条在风里慢慢舒展。 那是理性的权柄。 那是瑟希斯的——遗言。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凉凉的、带点嘲讽的目光。 但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像月光。 像清晨的露水。 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那种平静。 瑟希斯看着他。 “那刻夏。” “嗯?” “从此以后,直至世界新生——汝即理性。” 那刻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瑟希斯现在的笑脸比刚才更轻,更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最后那一点波纹。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晨雾被阳光驱散。像落叶被风吹走。 那刻夏站在原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风里飘着: “那刻夏——替吾观察——” “那个——世界的新生。” 然后她没了。 森林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星站在德墨西斯旁边,小声说: “师父,她……” 德墨西斯点了点头。 那刻夏还站在原地,看着瑟希斯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药师]。 那张脸——和刚才消失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着祂。 [药师]也看着他。 “您刚才说——” 那刻夏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巧合?” [药师]想了想。 “世间之事,多有巧合。” 祂说。 “然——” 祂顿了顿。 “巧合之外,亦有缘法。” 那刻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说。 “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头看着[药师]。 “您跟她——真的不认识?” [药师]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 “吾不识。” 祂说。 “然——” 祂想了想。 “若有来世,或可相识。” 那刻夏:“……” “行。” 他说。 “到时候我给你们介绍。” 他继续往前走。 德墨西斯和星跟在后面。 [药师]走在最后。 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那刻夏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森林还在。那些银白色的树,那些透明的叶子,那些白色的石子。 只是少了那个人。 那个长得像[药师]、眯着眼睛、说话轻轻的、给了他一辈子时间去解一道题的人。 那刻夏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 “走吧。” 四个人穿过雅努斯的门径,离开了那片森林。 身后,那些透明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送别。 像有人在说—— 再见。 168章:天空的火种 阿基维利站在奥赫玛最高的塔楼上,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永远不会移动的太阳。 刻法勒扛着它,站在那里,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苦力。那光照下来的时候没有温度,没有变化,没有清晨和黄昏的区别——就只是亮着。亮了几百年。亮到所有人都忘了真正的太阳是什么样。 “你看那玩意儿。” 阿基维利忽然开口。 站在他身后的风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 “那个。” 阿基维利抬手指了指。 “假的。” 风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那是假的。从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天起,她就知道头顶这轮“太阳”只是黎明机器投射出来的光。但被一个天外来客这么直接地指出来,她还是觉得有点—— 说不上来。 “我听阿格莱雅女士说过,您对那位——” 她想了想措辞。 “——对艾格勒,好像有意见?” 阿基维利回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风堇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像石头压在胸口太久之后那种沉。 “你见过真正的星空吗?” 他问。 风堇愣了一下。 “我……” 她想了想。 “没有。从来没见过。” “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吗?” “外面?” 风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星星。月亮。别的世界。别的别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向风堇。 “我之前已经查过了。你们那位天空泰坦,把这一切都锁死了。不是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不是像德墨西斯去过的那个叫提瓦特的地方——那里锁天是因为外面有东西想进去吃人。你们这里——” 他指了指天上。 “只是因为一帮人内斗,因为一个叫塞涅俄丝的女人打输了,因为祂要惩罚祂自己那帮不听话的眷族。” 风堇沉默了。 她知道这些。 作为天空的后裔,作为昏光庭院的医师,她比谁都清楚那段历史。晖之民和雨之民互相残杀,冬之民在旁边看戏。塞涅俄丝向天空发起挑战,最后被艾格勒吞噬。从那以后,天空就再也没打开过。 那些想造天舟出去看看的人,那些只是好奇天外有什么的人—— 全都被烧成了灰。 “那您想怎么做?” 风堇问。 阿基维利看着她。 “我想上去,找祂聊聊。” 祂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想去市场买点菜”。 “但我觉得祂可能不太想聊。” 风堇愣了一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 “……您要打祂?” “对。” 阿基维利点头。 “打得祂把眼睛睁开。打得祂把天幕打开。打得祂——” 他顿了顿。 “——把火种交出来。” 风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打艾格勒? 那个遮天蔽日的巨鸟?那个睁眼就是白昼、闭眼就是黑夜的泰坦?那个连阿格莱雅都不敢正面招惹的存在? 她看着阿基维利。 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不,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青年,正双手插在兜里,抬头看着那轮假太阳,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您……” 风堇咽了口唾沫。 “您打得过吗?” 阿基维利低头看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不屑,不是炫耀,是另一种——像大人被小孩问“你能跑过那只蚂蚁吗”的时候那种眼神。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他问。 风堇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又摇头。 “我是开拓星神。” 阿基维利说。 “在我那个宇宙,我用列车撞碎过另一个星神。智识的星神。比你们这位天空泰坦大一万倍的那种。” 他顿了顿。 “你说我打不打得过?” 风堇沉默了。 三秒后。 “那我跟您一起去。” 她说。 阿基维利挑了挑眉。 “你?” “我是守望天空火种的黄金裔。” 风堇抬起头,看着那轮假太阳。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祂把天空锁了三百年。我那些族人,那些只是想看看星星的人,那些被烧成灰的天舟——” 她握了握拳头。 “我想亲眼看看,祂到底长什么样。” 阿基维利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说。 “走。” —————————————— 冲破云层的那一瞬间,风堇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因为缺氧——阿基维利在她身上拍了那一下之后,她就不需要呼吸了。是因为那种压迫感。 那种从头顶压下来的、像整片天空都要塌下来的压迫感。 云层之上不是星空。 是—— 风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些本该是星星的地方,全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挡住了。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幕布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但那光是冷的,死的,没有温度的。 而幕布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只鸟。 一只大到无法形容的鸟。 它的羽翼舒展开来,鎏金与青蓝交织的颜色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边缘裹着流动的雷光和云气,每一次振翅都有飓风从翅膀底下卷出来。那些雷光劈在虚空里,炸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火花。 它的身躯遮住了整片天幕。 头颈、胸腹、翼肩——每一个部位都长满了眼睛。 无数只眼睛。 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只剩一个漆黑的窟窿。睁着的那些眼里射出刺目的强光,像一柄柄烧红的剑,在天幕上扫来扫去。闭着的那些眼睑上有深深的疤痕,那是灾厄之战中被刺瞎的痕迹。 它的利爪收拢在腹下,每一根爪子都像一座黑色的山峰。尾羽拖出去很远很远,垂落在云层里,像星河坠落的样子。 风堇的腿软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种压迫感——那种“你面对的是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的压迫感。 阿基维利站在她旁边。 他也在看着那只巨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 风堇看不明白的东西。 是愤怒?是玩味?还是…… “艾格勒。” 阿基维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天幕上,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天空泰坦。晨昏之眼。” 那只巨鸟动了。 无数只眼睛转向他们。 那些目光——冷的,热的,刺目的,阴沉的——全都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风堇觉得自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每一根针都在往骨头里钻。 “外来者。”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雷霆,像飓风,像无数只鸟同时鸣叫的那种声音。 “汝敢踏足吾之领域。” 阿基维利现在的表情像终于见到正主,可以开始干活了。 “领域?” 他重复了一遍。 “你把天幕锁了三百年,把翁法罗斯困在这个破壳子里,把那些想看星星的人烧成灰——然后你管这叫领域?” 艾格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无数只眼睛一起眯起来。 那个画面——风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无知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压。 “吾锁天幕,乃为守护此界。黑潮之下,众生苟活。若天幕洞开,彼等——” “闭嘴。” 阿基维利打断祂。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风堇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艾格勒愣住了。 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不对,祂感觉到了。这个“凡人”身上,有一种祂从未接触过的气息。 比泰坦更古老。 比神明更纯粹。 “守护?” 阿基维利往前走了一步。 “你守护谁?那帮被你自己害死的天空眷族?还是那个被你吞进去的塞涅俄丝?” 他的声音冷下来。 “你锁天幕,不是因为什么黑潮。是因为你被尼卡多利刺瞎了眼睛,因为你那帮不争气的眷族自己打自己,因为塞涅俄丝打输了被你吞了之后,你觉得烦了。” “你不想管了。你只想找个地方待着,闭眼睡觉。” “但你不能全闭——因为刻法勒还在下面扛着,因为奥赫玛还需要光。所以你就留几只眼睛睁着,像留几盏灯,照着你那点可怜的领域。” “剩下的——全给锁了。” 他顿了顿。 “包括那些想看星星的人。” 艾格勒没有说话。 但那些眼睛里的光,开始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冷的、俯视一切的光。是另一种——像被说中了什么,又不想承认的那种光。 “开拓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汝不知此界之危。黑潮之下——” “黑潮我们会处理。” 阿基维利打断祂。 “铁墓我们会杀。轮回我们会破。这个世界——” 他指着脚下那片看不见的翁法罗斯。 “——我们会让它变成真的。”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艾格勒。 “把火种交出来。” 沉默。 整片天幕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那些雷光偶尔炸开,发出噼啪的响声。 然后艾格勒动了。 那些睁着的眼睛里,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目。亮到风堇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汝——” 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像在讲道理的语气。是另一种—— 愤怒。 “狂妄之徒——!” 天幕裂了。 不是那种慢慢裂。是轰然炸开。 那些灰蒙蒙的幕布被撕成碎片,露出后面真正的—— 什么都没有。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冷得能冻死人的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艾格勒的翅膀展开了。 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一振之下,飓风卷起万丈雷光。 “既如此——” 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那便——死在这里——!”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风堇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不是雷。 是光。 是火。 是能把一整座城烧成灰的那种力量。 但阿基维利挡在她前面。 他抬起一只手。 那道雷劈在他手上,炸开无数火星,然后—— 没了。 就那么没了。 艾格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异样的情感。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 困惑。 “就这?” 阿基维利的声音从那团还没散尽的雷光里传出来。 然后他动了。 不是飞。 是撞。 他整个人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朝艾格勒撞过去。 那只巨鸟的反应很快。无数只眼睛同时聚焦,无数道雷光同时劈出。那些雷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拦住。 但拦不住。 阿基维利穿过那张网,穿过那些雷光,穿过艾格勒面前最后一道屏障—— 然后撞在祂身上。 轰——!!! 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是另一种——像整片天空被撞碎的声音。 艾格勒的身体往后仰。 那些眼睛里的光,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祂太大了。大到每一片羽毛都像一座山。大到每一次振翅都能卷起风暴。大到—— 大到躲不开一个“凡人”的撞击。 不对。 祂终于想起来了。 不是凡人。 是星神。 开拓的星神。 阿基维利停在半空,回头看了风堇一眼。 “看着。” 他说。 “开拓的第一课——不是去未知的地方。是把挡着你去未知地方的东西,撞开。” 他转回头,看着艾格勒。 那些眼睛里的光,此刻只剩一种—— 恐惧。 “来。” 他说。 “第二下。” —————————————— 风堇不知道自己在天上站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 可能是几个时辰。 她只看见那些雷光不停地炸开,那些眼睛不停地闭上,那只遮天蔽日的巨鸟不停地往后缩。 阿基维利撞了一下,艾格勒就退一步。 但就因为这一下,那些睁着的眼睛闭了一半。 那些闭着的眼睛开始流血——金色的血,像一条条小溪,从眼睑里渗出来。 艾格勒的翅膀垂下来了。 那些鎏金与青蓝的羽毛,不再发光。那些流动的雷光和云气,不再翻涌。那些曾经让整个翁法罗斯颤抖的力量—— 全没了。 阿基维利停在祂面前。 距离最近的那只眼睛,只有不到十米。 那只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火种。” 他说。 艾格勒没有动。 那只最大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 那只眼睛闭上了。 不是死。是认输。 祂的胸口裂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一团光。 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强光。是另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真正的阳光照在身上那种光。 火种。 阿基维利伸手接住。 那团光落在他掌心,轻轻跳动着。 他回头看向风堇。 “过来。” 风堇飞过去。 飞过那些垂落的羽毛,飞过那些流着金血的眼睛,飞过那些不再翻涌的雷光,停在阿基维利面前。 阿基维利把火种递给她。 “拿着。” 风堇愣住了。 “我?” “你是天空的后裔。守望火种的黄金裔。” 阿基维利看着她。 “不给你给谁?” “放心,关于继承神权后的问题我帮你解决。” 风堇低头看着那团光。 柔和的。温暖的。像—— 像小时候听祖母讲过的,真正的阳光。 她伸出手。 火种落在她掌心。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无数声音。 风的声音。雷的声音。那些死去的天空眷族的声音。还有—— 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塞涅俄丝……” 那是艾格勒最后的声音。 然后那只巨鸟开始消散。 那些羽毛一片一片地飘落,在半空中化成灰烬。那些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再也不睁开。那些曾经遮住整片天幕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淡,最后——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和裂缝里透进来的—— 光。 真正的光。 风堇抬起头。 那些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 很小。很远。但确实是亮着的。 星星。 第一颗星星。 阿基维利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光。 “看到了吗?” 他问。 风堇点头。 “那就是外面。真正的宇宙。有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无数——” 他顿了顿。 “无数值得去看看的地方。” 风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星星。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光。 天空的火种。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愿虹光洒落,仇怨消融,黎明重回大地。” 现在,黎明真的回来了。 阿基维利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他说。 “回去告诉他们——天开了。” 两人转身往下飞去。 身后,那些星星越来越亮。 照在这片被锁了几百年的土地上。 照在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脸上。 第169章:往昔的涟漪 (很抱歉,昨天断更了一天,事情的起因是昨天因为元宵节的关系,原作者煮了一碗汤圆,结果没煮熟,夹生了。吃完后给我们两个干食物中毒了,差点给我们12指肠拉出来) (这下我们成吃水煮汤圆吃中毒的了) (虽然有点晚了,但还是祝各位元宵节快乐) —————— 智库车厢的一角,今天格外安静。 迷迷趴在软垫上,粉色绒毛团成一团,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半睁半闭。它最近越来越嗜睡了——每次醒来只能撑一两个时辰,然后又沉沉睡去。 星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从[药师]那儿顺来的果子,在迷迷鼻子前晃了晃。 没反应。 “又睡了。” 她小声说。 三月七坐在对面的箱子上,托着下巴看迷迷。这还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只小家伙——粉色的,毛茸茸的,会说“meme”,会在人难过的时候蹭过来。 和她……没什么关系吧? 她不太确定。 长夜月站在三月七旁边,那双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迷迷。她回来之后话一直不多,只是偶尔会盯着迷迷看很久,像在想什么。 浮黎飘在半空。 她也在看迷迷。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们想知道迷迷是谁吗” 三月七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浮黎点头。 “我和机械头前几天去看了看翁法罗斯的底层” 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流动的光。那光里,无数数据纹路纠缠在一起,像一片发光的海。 “这台机器跑了三千万次轮回每一次轮回的数据都在” 星凑过去看。 “那迷迷呢?” “迷迷嘛” 浮黎顿了顿。 “迷迷是这一次轮回才有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前三千多万次轮回里没有迷迷” 三月七眨眨眼。 “那她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她是被人藏起来的” “谁?” 浮黎沉默了一瞬。 “她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星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 三月七慢慢放下相机。 长夜月往前走了半步,红色的眼睛看着浮黎。 浮黎说: “迷迷是昔涟” 星愣了一下。 “昔涟?那个——白厄师弟的青梅竹马?那个——” 她顿了顿。 “可那个女孩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 浮黎点头。 “但也没死” 三月七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什么叫死了也没死?” 浮黎看向她。 “昔涟用了三千万次轮回去填一个叫德谬歌的东西每一次轮回结束她都被格式化一次每一次都从头再来” “三千万次之后她已经不剩什么了但这一次轮回不一样” 长夜月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这一次有我们。” 浮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对” “这一次轮回昔涟没有把自己全部填进去她留了一点东西一点记忆一点意识还有一点自己” “留在哪儿?” 星问。 浮黎看向迷迷。 “留在那儿” 迷迷还在睡。粉色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做梦的云。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忽然想起刚到翁法罗斯那天的事。 那时候她精神恍惚了一下,整个人像要飘走一样。浮黎后来告诉她,是她帮忙稳住了。但三月七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就恍惚了一下,然后就没事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意识空间里被甩了出去。 长夜月知道。 因为那就是她。 “所以迷迷——” 三月七看着那只小东西。 “——就是昔涟?” “是” 浮黎说。 “是昔涟留在这个轮回里的最后一点自己”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星小声说。 “迷迷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 浮黎摇头。 “只是被压住了” 她看向那团粉色的小东西。 “三千万次轮回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想起来” “那怎么办?” 三月七站起来。 “我们能帮她吗?” 浮黎看着她。 然后又看向长夜月。 又看向星。 “能” 她说。 “但需要你们” —————————————— 浮黎说的方法听起来很简单: 顺着迷迷身上那根“线”,找到被压在底下的东西。 但做起来—— 星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流动的光和影。 “这是哪儿?” “翁法罗斯的底层” 浮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权杖δ-me13的记忆库所有被格式化的东西都在这里” 三月七站在星左边,手里攥着相机——虽然不知道在这儿能不能用。长夜月站在星右边,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迷迷不在。 浮黎说她们得进去找,顺着那根“线”走到最底下,走到那些被压了三千万次的地方。 “怎么找?” 三月七问。 长夜月忽然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 “那边。” 星看过去。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但长夜月已经迈步往前走。 星和三月七对视一眼,跟上去。 走。 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灰光渐渐变了颜色。开始是灰的,后来变成淡粉,再后来变成—— 一片湖。 湖水是透明的,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天光。湖边长着一棵树,树枝垂下来,拂过水面。 星愣住了。 “这是——” “哀丽秘榭” 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湖面。 湖边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头上别着小小的发饰,身上穿着浅色的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她们。 那个眼神——三月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 是另一种——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水,明明看得见,却碰不到。 “你们来了。” 她说。 长夜月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红色的眼睛,和那双粉色的眼睛,对视了。 “你——” 长夜月开口。 “等我很久了?” 昔涟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像一盏灯。 “不久。” 她说。 “三千万次轮回而已。” 星站在后面,小声跟三月七咬耳朵: “她说‘而已’……” 三月七也小声回: “别说话。” 昔涟看着她们。 看着星。看着三月七。看着长夜月。 “你们来找迷迷?” “来找你。” 长夜月说。 昔涟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轻,更淡,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很久没听见过这句话,忽然听见了的那种东西。 “我走不掉的。” 她说。 “那些轮回,那些记忆,那些——” “我们帮你。” 长夜月打断她。 昔涟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知道那有多重吗?” “知道。” 长夜月说得很平静。 “我也是从那种地方回来的。” 她顿了顿。 “有人把我拉出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月七。 三月七愣了一下。 “我?” 长夜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昔涟看着她。 看着这三个女孩——一个从冰里醒来的,一个从过去回来的,一个身上带着四重命途的。 “你们——” 她顿了顿。 “不怕被压住吗?” 星往前走了一步。 “怕什么。” 她说。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巡猎的人,记得住该记得的东西,也放得下该放下的东西。” “你那三千万次轮回,重是重。但——” 她想了想。 “但你不是一个人。” 昔涟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有三个人站在她身后。 星。三月七。长夜月。 “我——”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怎么走。” 长夜月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跟着我们。” 她说。 “一路往上走就行。” 昔涟看着那只手。 红的眼睛。白的皮肤。和三月七一样又不一样的脸。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晚上,有个小女孩趴在窗台上,隔着铁栏杆和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三月七。因为那天是标准年三月七号。我醒来的时候。” “醒来?” “嗯。从冰里醒来的。” 那个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 “你一个人吗?” “现在不是了。因为——我找到你了呀。” 昔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伸手。 握住长夜月的手。 那一瞬间,周围的湖水和树全都碎了。 变成无数碎片。无数光影。无数—— 记忆。 第一个轮回。她还是个孩子,站在哀丽秘榭的湖边,看着天上那颗太阳。 第十个轮回。她见到白厄,那个银头发的少年,握着剑,站在废墟里看着她。 第一百个轮回。她把火种交给白厄,看着他的眼睛从蓝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回蓝色。 第一千个轮回。她站在那个小小的窗户外面,看着里面那个红发的小女孩,对她说“你可以的”。 第一万个轮回。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等。 等一个变量。 等一个可能。 等——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三千万次轮回。三千万次醒来。三千万次看着同样的人,同样的城,同样的天。 三千万次——说再见。 昔涟的眼睛闭上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那些记忆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感觉有人在拉她。 不止一只手。 是三只。 星拉着她的右手。 三月七拉着她的左手。 长夜月站在最前面,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别松。” 长夜月的声音传过来。 “往上走就行。” 昔涟睁开眼睛。 那些记忆还在。三千万次轮回还在。但那些手—— 那些手是真的。 温热的。有力的。活着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周围的光越来越亮。 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开始消散。那些压着她的重量,一点一点变轻。 然后—— 她踩到了实地。 不是湖边。不是树下。是—— 智库车厢的地板。 —————————————— 迷迷不见了。 软垫上只剩一团绒毛,被压过的痕迹还在,但那团粉色的小东西没了。 星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迷迷呢?”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在这儿。” 星回头。 车厢中央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头上别着小小的发饰,身上穿着浅色的衣裙——和刚才在湖边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她现在站在那里。 真的站在那里。 脚踩在地板上,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阳光——奥赫玛那轮人造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三月七的嘴张开了。 “……昔涟?” 昔涟看着她。 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在湖边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的。是另一种——像终于回到家的那种。 “三月七。” 她说。 “谢谢你。” 三月七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 昔涟想了想。 “谢你从冰里醒来。谢你一直往前走。” “谢你帮我看着。” 三月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长夜月站在旁边,红色的眼睛看着昔涟。 昔涟看向她。 “也谢谢你。” 长夜月点点头。 “不客气。” 星在旁边举手: “那我呢那我呢?” 昔涟看着她。 “你是大师姐。” 星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 “白厄说过。” 昔涟说。 “他说他有个大师姐,整天让他叫师姐,还让虫子吓唬他。” 星:“……” “那是意外!” 三月七在旁边笑出声来。 那个笑声很轻,但在车厢里,像阳光。 —————————————— 奥赫玛城外,那片被黑潮污染过的废墟边缘。 白厄站在一块黑色的巨石上,手里的侵晨垂在身侧,剑身上那团冷色的光还在轻轻跳动。刚才和德墨西斯练了一下午,杀了一批又一批黑潮造物,身上出了汗,白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天。 天上的裂缝还在。那些星星从裂缝里透出来,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 他想起那刻夏说的话。 “天空的火种拿到了。风堇现在是天空半神。” “那太阳呢?” “太阳?刻法勒还在扛着呢。等再创世的时候一起处理。” 白厄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侵晨。 师父给附了魔之后,这把剑比以前更顺手了。那团冷色的光在体内流动的时候,他会想起德墨西斯说的话—— “巡猎不是愤怒。是把愤怒压住,压成能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他回头。 星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我有大事要宣布”的表情。三月七跟在她旁边,相机举着,但没拍,只是看着她。长夜月走在三月七旁边,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 最后一个人。 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浅色的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 白厄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昔涟?” 他的声音哑了。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昔涟看着他。 看着这个白头发的、握了三千多万次剑的、每一次轮回都站在她面前的—— “白厄。” 她说。 那个声音——和三千多万次轮回里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告别。 是重逢。 白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三千多万次轮回,三千多万次看着她死,三千多万次只能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以为自己只能等——等到一切结束,等到那个“天外的变量”来,等到—— 等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 她站在那儿。 活的。 真的。 “你——”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怎么——” 昔涟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他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另一种——像三千多万年之后,终于等到的那个人,终于站在面前的那种东西。 “有人把我拉出来的。” 她说。 白厄愣了一下。 “谁?” 昔涟回头看了一眼。 星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 三月七举着相机,对准他们。 长夜月站在旁边,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白厄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一直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昔涟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 活的。 “我回来了。” 她说。 白厄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在这片黑色的废墟里,在那些裂缝里透进来的星光下,像什么被点亮了。 “……欢迎回来。”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但昔涟听见了。 她点点头。 “嗯。” 星在后面小声跟三月七咬耳朵: “他们就这样?不抱一下什么的?” 三月七也小声回: “你懂什么。这叫——这叫——”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长夜月替她说完: “久别重逢?” 星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远处,奥赫玛的黎明机器还在发光。 更远的地方,那片被黑潮污染过的废墟,此刻在风里轻轻颤抖。 但白厄没有看那些。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三千多万次轮回。 三千多万次说再见。 这一次—— 是“欢迎回来”。 第170章:久别重逢2 (不好意思,今天写的有点少,主要是要构思一下明天得憋个大的,见谅) 智库车厢今天比往常更挤。 昔涟回来之后,再加上偶尔来串门的黄金裔们,空间确实有点紧张。更何况今天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第十三个人”。 星蹲在她惯常蹲的那个角落,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饮料——黑塔?α刚才用咖啡机现磨的,说是“庆祝新人加入”。 三月七坐在她旁边,相机举着,但没拍,只是透过取景器看来看去。长夜月站在窗边,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昔涟站在车厢中央。 粉色的长发披散着,发尾在腰际轻轻晃动。那双粉色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星刚才翻遍整个智库车厢找出来的,据说是黑塔?α某次模拟宇宙旅行时带的纪念品,一直没穿过。 “所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刻夏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昔涟面前。 他那双眼睛还是那副样子——凉凉的,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兴趣。他把昔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之前浮黎说的——” 他顿了顿。 “第13位泰坦,德谬歌?” 昔涟眨了眨眼。 那刻夏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结果: “开拓者身边那个粉色哺乳动物。”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星手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 三月七的相机晃了一下。 阿格莱雅站在最里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没人看清是不是笑。 昔涟看着那刻夏。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见老朋友的那种光。 “那刻夏老师。” 她说。 “给人家的定位还真是精确呢。” 那刻夏挑了挑眉。 “你认识我?” “听说过。” 昔涟说。 “白厄提过很多次。” “他提我什么?” “提您——” 昔涟想了想。 “提您是个嘴上不饶人、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 那刻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这个评价我认。”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欢迎回来。虽然我不确定你算不算‘回来’。” 昔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谢谢。” 缇宝从人群里挤出来。 三个小小的身影,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六只眼睛一起盯着昔涟。 缇安先开口: “你——你是那个——” 缇宁接上: “——迷迷变的?” 缇宝最后总结: “所以迷迷真的就是你对吧!” 昔涟蹲下来。 那个动作很慢,裙摆在车厢地板上铺开,像一朵花。 她看着这三个红发的半神——或者说,同一个人的三个分身。 “是我。” 她说。 缇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你还会变成迷迷吗?” “不会了。” 昔涟说。 “迷迷是我留下的一点东西。现在那点东西——” 她顿了顿。 “回来了。” 缇宁小声问: “那……那我们还能摸你吗?” 昔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可以。” 她伸出手。 缇安第一个凑上来,小手在她掌心碰了碰。温的。软的。活的。 “是真的……” 她小声说。 缇宁也凑上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缇宝站在最后,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昔涟,看了很久很久。 “你——” 她说。 “你是不是来过?” 昔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不是我。” 她轻声说。 缇宝愣住了。 “但有人来过。” 昔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窗边。 长夜月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昔涟冲她点了点头。 长夜月没说话,只是也点了点头。 缇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个和三月七长得一样、但眼睛是红色的女孩。 长夜月没动,但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万敌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昔涟,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所以你就是那个让白厄念叨了三千万次的?” 昔涟看向他。 “他念叨我?” “念叨不念叨我不知道。” 万敌说。 “但他每次从轮回里出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 他顿了顿。 “每次。” 昔涟沉默了一瞬。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知道。” 她说。 万敌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说。 “别让他再找了。” 昔涟愣了一下。 万敌已经转身走了。 风堇从门边探出脑袋。 小伊卡趴在她肩膀上,也探出脑袋。 “你就是昔涟?” “是我。” “我是风堇!天空半神——不对,现在是半神了。以前是医师。” 风堇说着,从门边挤进来,走到昔涟面前。 “那个——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 “你——” 风堇想了想。 “你认识我吗?” 昔涟看着她。 “第一次见。” 她说。 “但以后会认识的。” 风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在这节车厢里,像一阵风。 “行!那以后多见面!” 她转身往外跑,小伊卡在她肩膀上扑腾着翅膀。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 “对了——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昔涟眨了眨眼。 “……谢谢。” 赛飞儿蹲在角落,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她看着昔涟,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往后挪了挪。 昔涟注意到她了。 “你好。” 赛飞儿的耳朵抖了一下。 “你、你好。” “你躲什么?” “没、没躲。” 赛飞儿说着,又往后挪了挪。 昔涟看着她。 看着她的右手——那只手正攥着左手的大拇指。 “你的手指怎么了?” 赛飞儿的耳朵彻底竖起来了。 “没怎么!就是——就是短了一毫米!” 昔涟愣了一下。 “短了一毫米?” “对!被一把枪咬的!” 昔涟看向星。 星举起腰间那把蓝色的枪,冲她晃了晃。 “我的。” 她说。 “会咬人。” 昔涟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看向赛飞儿。 “那你要小心。” 赛飞儿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现在特别小心!” 阿格莱雅一直站在最里面。 她没有上前,只是看着。看着昔涟和每一个人说话,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睛。 直到车厢里稍微安静了一点,她才往前走了一步。 “昔涟。” 昔涟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双粉色的眼睛对视了。 “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昔涟想了想。 “帮你们。” 她说。 “帮你们打铁墓,帮你们完成再创世,帮你们——” 她顿了顿。 “帮你们让这个世界变成真的。” 阿格莱雅点了点头。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 “打架的准备。” 阿格莱雅说。 “杀人的准备。看着别人死——然后让浮黎把记忆存好、等[药师]把他们变活的准备。” 昔涟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 “我准备了三千多万次。” 她说。 “虽然每次都没用上。” 阿格莱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她说。 “那欢迎。” 两个字。 但昔涟听懂了。 德墨西斯坐在那张被他压得像儿童椅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昔涟和每一个人说话,看着她的表情,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 然后他转头看向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瘫在他惯常瘫的那张悬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塔?α刚磨的咖啡,正往嘴里送。 “叔叔。” 德墨西斯开口。 阿基维利看向他。 “嗯?” “所以——” 德墨西斯顿了顿。 “翁法罗斯终究还是13个人在一起逐火救世的故事,对吧?” 阿基维利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车厢里的人。 “……嗯。” 他说。 “没错。” 德墨西斯又沉默了两秒。 “那这跟地球上的逐火十三英桀有区别吗?” 阿基维利想了想。 他想起无量塔姬子讲过的那些故事。想起那个叫“逐火十三英桀”的名字。想起那些人的结局——死,死,死,还有几个变成数据活着,但也不算真正活着。 他想起那个叫“崩坏”的灾难。想起那十三个人——凯文、爱莉希雅、维尔薇、阿波尼亚、千劫、樱、伊甸、科斯魔、格蕾修、帕朵菲利丝、梅比乌斯、华、苏。 想起他们最后的下场。 但凡不是德墨西斯用丰饶的大手给他们捞回来了几个,不然估摸着全死透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些人。 阿格莱雅站在窗边,金色的眼睛看着这边。那刻夏靠在柱子上,手里的羽毛笔还在转。万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叉开。白厄站在昔涟旁边,手握在剑柄上。缇宝三个挤在一起,六条腿悬空晃着。遐蝶站在人群边缘,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一切。风堇抱着小伊卡,小伊卡在啃她的头发。赛飞儿蹲在角落,两只耳朵竖着。昔涟站在中央,粉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活的。 “基本没有。” 他说。 “除了这边的都是赛博生命。” 德墨西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盔下面,好像传来一声很闷的、像笑的声音。 “……行。” 他说。 昔涟站在车厢中央,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来自天外的,生在这个世界的,活了三千多万次的,刚从冰里醒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她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昔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点亮亮的光。 “这是什么?” 星问。 昔涟看着她。 “礼物。” “给谁的?” “给——” 昔涟想了想。 “给这个世界的。” 她把小瓶子举起来,对着光。 那点亮亮的光在瓶子里轻轻跳动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三千万次轮回里,每次我都会留一点。” 她说。 “留一点开心的事。留一点好的记忆。留一点——” 她顿了顿。 “留一点希望。” “存了三千多万次,就这么多。” 车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瓶子。 那点亮亮的光,在瓶子里轻轻跳动着。 很轻。很淡。 但在这节车厢里,在那些流动的数据纹路中间,在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人面前—— 它亮得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阿格莱雅开口了: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昔涟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但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她把小瓶子收起来,放回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三月七在旁边举起相机,对准她。 “别动——” 咔嚓。 取景器里,昔涟站在车厢中央,粉色的头发披散着,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周围是一圈人——蹲着的,站着的,靠着的,飘着的。数据纹路在背景里流动,像是给这张照片加了什么滤镜。 三月七看了看取景器,又看了看昔涟。 “这张不错。” 她说。 昔涟看着她。 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以后多拍。” 她说。 三月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171:神佑的山巅·上 那一个多月,奥赫玛城外永远能听见爆矢枪的轰鸣。 像是连发、连发、连发,直到枪管烧红、直到弹匣打空、直到连回音都变得沙哑的轰鸣。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没有一刻停歇。 三十个日夜。 对翁法罗斯的其他人来说,这段日子过得不快不慢——阿格莱雅继续处理城邦事务,那刻夏在智库车厢翻阅博识尊调取的数据,缇宝她们陪着昔涟重新熟悉这片三千万世后终于不再轮回的土地。 但对白厄和星来说,这三十天比三千年还长。 长到骨头在字面意思上被碾碎又重铸,长到意识被撕裂又缝合,长到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烧红的铁。 “再来。” 德墨西斯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得像远处的雷。 白厄趴在地上,侵晨插在三米外的岩石里。他刚才被一拳轰飞,撞穿了两堵废弃的石墙,又在地上犁出七八米长的沟。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指陷进泥土里,但使不上劲。胸腔里的骨头至少断了三根,肺叶被碎骨扎穿,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德墨西斯站在原地,三米多高的动力甲像一座移动的要塞,墨绿色的甲片上沾着白厄的血。 “爬不起来了?” 白厄没说话。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 “啪。” 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 星从他旁边被踹过去。她刚才变成的半虫形态还没来得及完全解除,半张脸上还覆盖着紫色的几丁质甲壳,背后拖着两条残破的虫翼。此刻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和血,但还在笑。 “师、师父……” 她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几颗碎牙。 “您这一脚……踹得真带劲……” 德墨西斯低头看着她。 “还能笑?” “能……” 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那些破碎的甲壳正在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丰饶令使的自愈能力让她可以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伤害。但这不代表不疼,而她也没想过把痛觉神经去掉。 “那就继续。” 德墨西斯转身走开,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给你们三十个数。三十个数之后,站不起来的——” “——今天的实战狩猎不带他。” 星和白厄对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始动。 白厄连滚带爬地扑向侵晨。星干脆没站起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往前蹿,破碎的虫翼在身后拖出两条血痕。 “二十九。” 德墨西斯背对着他们。 “二十八。” 白厄握住侵晨的剑柄,剑身上那团冷色的光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立刻亮起来。巡猎的力量涌入他体内,断裂的骨头开始愈合——但不是丰饶那种快速自愈,是另一种,像怒火把伤口烧焦、封住、强行压下去。 “二十七。” 星爬起来。她的半边脸已经长好了,新的牙齿从牙龈里钻出来,痒得她龇牙咧嘴。双手变形成巨大的利爪,爪尖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分解力场,被她压缩到极致之后的产物。 “二十六。” 两个人站到德墨西斯身后。 德墨西斯转过身。 他看着这两个徒弟——浑身是血、骨头刚长好、脸上还挂着那种“再来啊谁怕谁”的表情。 “行。” 他说。 “继续。”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三十遍。 德墨西斯从不下轻手。他的拳头砸下来时,每一击都带着足以震碎内脏的力量。他的爆矢枪偶尔会朝他们射击——当然是避开要害的,但那些拳头大的弹头擦过身体时,带起的冲击波能把人掀翻三个跟头。 “巡猎不只是追着猎物跑。” 他一边打一边教,拳头砸在白厄的剑脊上,震得他虎口崩裂。 “是让猎物跑不掉。” 星从侧面扑上来,利爪撕向德墨西斯的后颈。德墨西斯头也不回,反手一拳把她轰进地里。 “丰饶不只是让人打不死。” 他拔出插在腰间里的爆矢枪,对准刚从坑里爬出来的星。 “是让人不怕死。” 扳机扣下。 星的瞳孔收缩到极限。 然后那发爆弹将星的头颅穿透击碎,顺带把她身后一块三米高的岩石轰成碎渣。 “打得够狠,才能活下来找他们算账。” 德墨西斯收起枪,看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将脑袋重新长回来的的星。 “明白了吗?” 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明白!” 白厄从侧面冲过来,侵晨带着那团冷色的光直刺德墨西斯后腰。 德墨西斯侧身,让剑尖擦着动力甲的缝隙滑过去。然后他一把抓住白厄的手腕,用力一拧—— 白厄整个人被甩起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但你刚才出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德墨西斯低头看着他。 “在想昔涟?” 白厄愣住了。 德墨西斯蹲下来——那个动作因为身高差显得有点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 “你体内的怒火,烧了三千万世,够旺。但你每次出剑之前,会下意识地想起她。” 白厄张了张嘴,没说话。 德墨西斯看着他。 “我不让你忘。让你把这股念想,变成恨。” “你爱翁法罗斯。爱昔涟。爱那些三千万世里死了一次又一次的人。” “那就把这些爱,磨成刀。” 他站起来。 “去恨那些不让你们活下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白厄握着侵晨,在城外站了一整夜。 昔涟来过,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对真实敌人(黑潮)的演练也差不多。 德墨西斯站在废墟中央,动力甲上的绿色叶片沾满了黑色的灰烬。 “起来。”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得像石头撞击石头。 白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侵晨插在他身边的碎石里,剑身上那团冷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快燃尽的蜡烛。他的银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 “起来。” 德墨西斯又说了一遍。 白厄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还能——” “我问你能不能了吗?” 德墨西斯往前走了一步。三米多高的动力甲踏在地面上,碎石崩裂,尘土扬起。 “我问你——起不起来。” 白厄盯着他。 一秒。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德墨西斯看着他,头盔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的声音。 “那就继续。” 他转身就走。 白厄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拔起侵晨,跟上去。 远处,星正从一堆黑潮造物的尸体里爬出来。她的衣服破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丰饶的力量让那些伤口眨眼间收口、结痂、脱落。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了形,五根手指变成五条肉色的藤蔓,每条藤蔓顶端都长着一颗布满尖牙的嘴,正在嚼着什么黑色的东西。 “师父!” 她喊了一声,声音亮得不像刚杀完几百只怪物。 “你说这是今天第几批了?” 德墨西斯看着她。 “你数了没?” “没数!但感觉挺爽的!” 星哈哈大笑,那些藤蔓从她手上收回去,重新变回五根手指。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从腰间拔出那把爆弹枪。 一个月来,她已经能在战斗状态下同时操控169种不同的攻击性器官,且全部都能发挥到最大功率,能在0.03秒内把整条手臂变成酸液炮或生物电浆枪,能够把自己的体型膨胀到像个百米巨人。 德墨西斯看着星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骄傲。 白厄走过来,站在星旁边。 侵晨的剑身上,那团冷色的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比刚才更冷。比刚才—— 更锐利。 德墨西斯看着他。 “你那三千万次轮回,烧出来的怒火,平时放在哪儿?” 白厄想了想。 “……心里。” “心里哪里?” “……” 白厄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德墨西斯替他回答了。 “你把它压着。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自己都忘了在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白厄面前。 “松开。” 白厄愣住了。 “什么?” “我说——松开。” 德墨西斯盯着他。那头盔目镜后面的光,此刻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恒星。 “你那三千万次轮回,不是为了让你学会忍耐。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用。” “把那团火放出来。别压着。别忍着。让它烧。” 白厄看着他。 “怕烧到自己?” 德墨西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你以为你是什么?瓷器?怕碎?”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游荡的黑潮造物。 “那些东西,杀了你三千万次。杀了你爱的人三千万次。杀了你保护的人三千万次。” “你现在还在这儿想‘可是’?” 白厄的手握紧了。 侵晨剑身上的光开始跳动。 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跳动。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的那种跳动。 德墨西斯看着那道光。 “对。” 他说。 “就是这样。” “别停。” 白厄的眼睛开始变。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起来。不是火那种烧。是另一种——像恒星坍缩那种烧。把所有东西都往里面吸的那种烧。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侵晨身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目。亮到站在旁边的星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 轰——!!! 那团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那种炸。是释放那种炸。 冷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来,像洪水决堤,像火山喷发,像三千万次轮回里积压的所有东西——愤怒、痛苦、绝望、仇恨——全部冲出来。 白厄站在那团光里。 他的衣服仿佛开始碎裂。那些鎏金铠甲,那些披风,那些代表“黄金裔”的东西——一片一片地裂开,剥落,化成灰。 他的头发被光冲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散。 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亮得不像眼睛。 是两团火。 是两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他举起侵晨。 那剑身上,除了那团冷色的光,又多了一层东西。 金红色的。流动的。像岩浆。 那是他的怒。 三千万次轮回烧出来的怒。 德墨西斯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行了。” 白厄喘着气,看着他。 那团光还在他身上烧着。但他还能听见德墨西斯说话。 “这里的事情弄完了,你就跟着去我的故乡,我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 那团光更亮了一点。 星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师父师父!我呢我呢?” 德墨西斯看向她。 “你?” “嗯!” 星举起那把爆弹枪,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德墨西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 “还行。” 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灿烂了。 “还行就是很好!师父你夸人都这么别扭!” 德墨西斯没理她。 他转身看向远处。 那里,黑潮造物还在游荡。 但数量——比一个月前少多了。 杀光了。 这片区域,已经被三个疯子占了一个月。来的全死了。死的全堆在那儿,堆成一座山。 一座用异端尸体堆成的山。 德墨西斯看着那座山,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快了。” 白厄和星同时看向他。 “什么快了?” 德墨西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不会有太阳的天空。 “让白厄践行命途的日子,快了。” —————— 创世涡心的光比平时亮得多。 那些星宫——十二座——此刻全都被点亮了。金色的光从每一座图腾里涌出来,汇聚到中央的水盆里,再从水盆涌向头顶的虚空。 所有人都在。 阿格莱雅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光,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刻夏靠在她旁边的柱子上。他只是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光,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万敌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但他握着窗框的手,握得很紧。 风堇蹲在角落里,小伊卡趴在她膝盖上。她小声跟遐蝶说着什么,遐蝶偶尔点头,偶尔看一眼人群中央那几个人。 缇宝、缇安、缇宁三个在给白厄加油打气。 赛飞儿蹲在另一边的角落,两只耳朵竖着。 三月七站在浮黎旁边,长夜月站在她另一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昔涟站在白厄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三千多万次轮回之前那样。 德墨西斯站在人群中央。 星站在他左边。 白厄站在他右边。 阿基维利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浮黎和黑塔-α。 “行了。” 他说。 “开始吧。” 白厄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水盆面前,看着那些流动的光。 十二枚火种。十二个死亡。十二个重生。 三千万次轮回。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伸进水盆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光都亮了。 亮得刺目。亮得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来。 从四面八方。从脚下。从头顶。从那些星宫里。 那声音苍老而冰冷,是博识尊的信息: 【再创世程序启动】 【检测到十二因子完整】 【权杖δ-me13——终末演算开始】 车厢里,博识尊的屏幕猛地闪了一下。 那些数据流疯狂地跳动,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黑塔-α站在屏幕前,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点着。 “来了!” 她喊。 阿基维利和浮黎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抬手。 开拓的力量和记忆的力量汇成一道光,从智库车厢直直地射出去,穿透奥赫玛的天空,穿透那层灰蒙蒙的幕布,穿透—— 权杖δ-me13的核心。 一道裂缝撕开了。 就在创世涡心的正中央。 “进去吧。” 阿基维利说。 “找到那个东西。杀了它。” 德墨西斯第一个走进去。 白厄跟上。 星回头看了一眼昔涟,咧嘴笑了笑。 “等我们回来。” 然后她也消失在裂缝里。 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创世涡心里,所有人沉默着。 昔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裂缝。 “他会回来的。” 她轻声说。 像在告诉自己。 —————— 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他们站在一片灰暗的死地。 脚下是黑色的岩石,表面裂开无数龟纹,缝隙里淌着金色的熔浆。那些熔浆流动得很慢,像黏稠的血。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焦臭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头顶是压得很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火山灰糊了一层又一层。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东西。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 黑色的线。 那条线在移动。在靠近。在—— 星看清楚了。 那不是线。 那是潮水。 黑潮。 真正的黑“潮”。 无数黑潮造物从远处涌来,从天上泼洒,从地下钻出。蚀魔。蚀斧。蚀弓。参议。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扭曲得不成人形的东西。它们的眼睛全是浑浊的,全是疯狂的,全是——空的。 但它们太多了。 漫山遍野。 那些扭曲的身影从黑色岩石后面涌出来,从金色熔浆里爬出来,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有的像人,但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型,就是一团会移动的黑泥,中间偶尔露出几颗牙齿。有的巨大如山,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在震颤。 数不清有多少。一万?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上亿都有可能。 那些没有感情、没有心智、只知道吞噬和毁灭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德墨西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动力甲开始发光。 那些绿色的叶片从肩甲缝隙里疯长出来,沿着手臂、沿着脊背、沿着双腿蔓延。叶片边缘渗出金色的光,那光和巡猎的光矢一样冷,和丰饶的生命力一样暖,两种本该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融为一体。 白厄拔出侵晨。 剑身上那团冷色的光跳动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他握紧剑柄,感受着那股力量从掌心涌进血管,涌进骨头,涌进每一个细胞。 星抬起手。 她的手开始变形——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来,裂开,伸出一根根骨刺。那些骨刺顶端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她的背后裂开三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三根带着倒钩的触手,每一根都有三米长,尖端滴着绿色的酸液。 “异端。” 德墨西斯开口了。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石头砸进冰湖。 德墨西斯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对着那些漫山遍野的造物,对着这座地狱—— 吼了出来。 那声音——不是人声。是另一种。像野兽。像战争机器启动时的轰鸣。像一万年的仇恨终于找到出口时的咆哮。 “异端——!!!” 白厄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德墨西斯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里面没有愤怒。不,有愤怒。但不止愤怒。 那是恨。 那是烧了几万年的恨。 那是巡猎。 白厄忽然想起德墨西斯说过的话。 “巡猎不是愤怒。是把愤怒压住,压成能用的东西。” 现在—— 德墨西斯把那层“压住”的壳,撕开了。 白厄看着他,看着他三米多高的背影,看着他动力甲上那些疯狂颤动的绿色叶片——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冷。像刀刃出鞘。 他举起侵晨。 那团冷色的光从剑身上涌出来,涌遍他全身,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也吼了出来。 不是德墨西斯那种野兽的吼。是另一种——像风暴,像雷霆,像三千万次轮回里死去的那些人,终于可以喊出来的那种声音。 “异端——!!!” 星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人。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 她也笑了出来。 那个笑不像德墨西斯那种野兽的吼,也不像白厄那种风暴的怒。更像小孩子终于得到想要的玩具时,那种纯粹的、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 “异端——!!!” 她举起那把爆弹枪。 三个人。 站在灰烬之地。 面对着漫山遍野的怪物。 然后—— 他们冲了。 第一波接触的时候,白厄一刀砍掉了十三个脑袋。 刀锋掠过,骨肉分离,那种手感。十三次。 侵晨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那团冷色的光所到之处,黑色的肢体飞起来,落下去,堆成一片。 但不够。 还不够。 更多的涌上来。 从前面。从后面。从左边。从右边。从天上。从地下。 到处都是。 白厄没停。 他也不会停。 砍。刺。劈。削。每一刀都带走一个。每一个倒下的地方立刻被下一个填满。 他的脑子里没有别的了。 只有“砍”。 只有“杀”。 只有“异端”。 他一边冲,一边杀,所过之处只有尸体。 德墨西斯没有开枪。他用戟。 那把由巡猎光矢铸成的动力戟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劈下去的时候带着刺目的蓝光。一个黑潮造物从正面扑过来,被他一戟劈成两半,那些黑色的烂肉还没落地就烧起来,烧成灰烬。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他不需要看。不需要瞄准。那些东西扑上来,他就劈。劈完左边劈右边,劈完右边转身劈后面。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一台运转了几万年的战争机器终于找到最合适的转速。 “为了帝弓与药王!!!为了勇气与荣耀的荣光——!!!” 他的怒吼穿透那些造物的嘶吼,在灰暗的天空下炸开。 白厄没他那么快。 但比他更狠。 侵晨刺进一只蚀魔的胸口,那东西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剑往上挑,直接把它从中间撕成两半。黑色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睛。 又一只冲过来。他一剑削掉它的脑袋。 又一只。一剑捅穿它的喉咙。 又一只。又一剑。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 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憋了三千万年,终于可以放开了杀的那种笑。 “来——!!” 他吼着。 “来啊——!!你们这些——异端——!!!” 侵晨上的冷光越来越亮,那些被他劈开的造物还没落地就冻成冰雕,然后碎成一地粉末。 星是最疯的那个。 她根本不用武器。她自己就是武器。 那些骨刺从她身上伸出来,每刺穿一个造物就缩回去,缩回去的时候带出一堆烂肉。背后的触手甩起来,把周围五米内的东西全扫飞,扫飞的还没落地就被酸液腐蚀成骨架。 她的身体在不停地变形。 有时候手臂突然变长,一爪掏穿三只造物的胸口。有时候肩膀上长出新的嘴,一口咬掉扑过来的脑袋。有时候整个人炸成一团血肉,那些血肉散开之后变成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每个造物的身体里,从内部把它们撕碎。 她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 “哈哈哈哈哈——!!!” “爽——!!!太爽了——!!!” “来啊——!!再多来点——!!!” 师徒三人杀穿了第一波潮水。 然后是第二波。 第三波。 那些造物像永远杀不完。死一批,从远处再涌一批。死一批,从金色熔浆里再爬一批。它们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知道往这三个活人身上扑。 但师徒三人也不需要它们恐惧。 他们只是杀。 德墨西斯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他的动力甲上全是黑色的血,那些血顺着甲壳往下淌,淌到地上就烧起来。他不再怒吼了。他只是杀。一戟一个。一戟一个。动作快得像机器,但每一戟都带着几万年积压的恨。 白厄的笑声越来越大。 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进化。 第一次进化是在杀了第一万只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战袍已经被自己的汗水浸透,被敌人的血涂满,变成暗红色,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然后那层皮肤开始发烫。 不是外界的热。是来自体内的热。那团冷色的光——德墨西斯用巡猎之力给他附魔的那团——正在扩张,正在渗透,正在把他整个人都变成武器。 战袍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外界的高温。 是因为他自己太烫了。 那些布帛化成灰烬飘散,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和侵晨剑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响到连远处的星都回过头来看他。 “小白——!” 星喊。 白厄没回应。 他只是笑。 然后他开始杀。 更快。 更狠。 更准。 那些黑潮造物冲上来,然后在他面前变成碎肉。十只。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 侵晨的剑刃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银白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黑色的潮水里来回穿梭。每一次穿梭,都有几十只造物倒下。 “哈哈哈哈——!” 白厄的笑声在这片死地里回荡。 “来啊——!” “三千万世——!” “三千万世——老子等你们——!” 剑刃劈开一只参议,金火烧起来,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旺。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烧没了——被他自己烧没的。那些怒火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烧穿了衣物,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鎏金的铠甲上爬满裂纹,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 “哈哈——哈哈哈——!!!” 他挥剑的时候在笑。 劈开一只蚀魔的时候在笑。 被一只造物撞飞出去,爬起来继续杀的时候还在笑。 侵晨在他手里越来越亮,那些冷色的光从剑身蔓延到他手臂上,沿着血管爬遍全身。他没有觉得冷。只觉得痛快。 三千万次轮回。 三千万次看着他们死。 三千万次什么都改变不了。 现在—— 他不用改变了。 他可以杀了。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吼着。 “为了每一个——死在黑潮和我手里的人——!!!” 侵晨劈下去,三只造物同时被斩断。 星笑得更疯。 星的笑和白厄不一样。白厄的笑是发泄,是三千万世的怒火终于可以喷出来那种发泄。她的笑是纯粹的—— 开心。 “好玩——!” 她吼。 “太好玩了——!” 双手撕开一只蚀魔的胸腔,那东西的内脏流了一地。她抓起那些内脏,捏成一团,然后用力扔出去。那团东西在半空中变形,长出翅膀和爪子,变成一只新的怪物,扑向自己的同类。 血肉操控。 丰饶之力的应用之一。 星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她只需要站在那儿,让那些被她杀死的造物变成她的武器,她的虫子,她的子嗣。 死在她手里的越多,她能操控的军团就越大。 1万只的时候,她身边已经围满了被转化的造物。 5万只的时候,那些转化的造物开始自发地冲进敌群。 10万只的时候——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虫巢意志传来的声音。 那不知远在何方的子嗣们感受到了母亲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们也渴望加入这场战争,渴望进食,渴望从那些敌人身上获得更多的能量来繁衍同族。 星在它们的影响下现在已经没有人样了。整个人变成一大团扭曲的虫形血肉,甲壳缝隙里伸出几十根触手和虫肢,每根触手和肢体上要么长满眼睛和嘴、要么末端便生长着各种生物兵器。那些肢体挥舞着,锤击、横扫、开炮。 嘴里还嚼着,咽着。 “好吃——!!!” 她的声音从那团血肉里传出来。 “还要更多!!!” 德墨西斯没有笑。 但他吼。 每一戟劈下去,就吼一声。 “为了父神——!!!” 劈。 “为了死在异端手里的——每一个灵魂——!!!” 劈。 “烬灭祸祖——!!!” 劈。 “你听见了吗——!!!” 他抬起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怒吼。 “你——!!!听见了吗——!!![纳努克]——!!!” 天空没有回应。 只有更多的黑潮造物涌过来。 他们杀了多久? 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些永远杀不完的造物和师徒三人越来越快的动作。 德墨西斯的动力甲上偶尔会多了几道轻微的抓痕。那些抓痕如果累积起来的话或许可以很深,深到露出下面的皮肉,但那些金属无时无刻不在蠕动,在生长,在愈合,仿佛从来没有被攻击过。丰饶的力量。 白厄的身上全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开始流金色的血。但他没有停。那些伤口刚裂开就开始愈合,愈合了又被新的伤口覆盖。巡猎的怒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些光把周围的造物逼退了几步。 星已经不知道变形成什么样子了。 她现在是无数只虫子的集合体,那些虫子聚在一起,散开,再聚在一起。每一只虫子都在杀,每一只虫子都在吃,每一只虫子都在笑。 “哈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从几百个方向同时传来。 “再来——!!!” “再多来点——!!!” “让老娘——!!!” “杀个痛快——!!!” 黑潮造物的数量从一开始便在不断减少。不是没有新的涌出来。是涌出来的速度追不上他们杀的速度。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德墨西斯杀的,他踩在一堆尸体上,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 天上似乎出现了一缕霞光,一个身影从中慢慢浮现。 主体是修长、冷峻的人形轮廓,周身缠绕大量流动的黑色带状结构。 手持一柄造型锐利、能迸发刺目纯白强光的长剑,那白光象征其毁灭事物瞬间的极致力量。 整体色调只有黑与白,无多余色彩,气质威严又极具压迫感。 梵风。 德墨西斯认得他:纳努克手下的神选冠军,最强的绝灭大君,极致的毁灭者,用白洞当武器的狠人。 也是一个让他感到印象十分深刻的好对手。 这个世界的他身上多了除了毁灭以外的另一种命途气息,像是黄泉身上的那种味道。 有点意思。 德墨西斯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白厄的侵晨亮到了极致。 星的几对虫翼同时张开,发出刺耳的嗡鸣。 焚风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他们。 德墨西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白厄刚才的一模一样——没有狂放,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 满足。 “星。” “在!” “白厄。” “在!” 德墨西斯举起动力戟,对准焚风。 “看见了吗?那玩意儿。” 白厄点头。 星点头。 “那是绝灭大君、毁灭的令使、最牛逼的异端神选、烬灭祸祖[纳努克]的——” 他顿了顿。 “狗。” “咱们今天——” 动力戟上,那团蓝色的雷光炸裂开来。 “——就宰了这条狗!” 白厄举起侵晨。 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疯狂蔓延。 星张开虫翼,蓄势待发。 远处的黑潮造物如海啸般涌来。 焚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色的光芒缠绕着他,照亮这片尸山血海。 天上,那些灰烬和浓烟翻涌着,像在为这场战争擂鼓。 师徒三人,面对一位绝灭大君,面对无穷无尽的黑潮大军。 没有恐惧。 只有—— “为了帝弓与药王!!!为了勇气与荣耀——!” 德墨西斯、星和白厄的战吼撕开天空。 “也为了翁法罗斯——!” 白厄的剑光亮起来。 星冲出去。 三人迎向那片金色的火焰。 迎向那位绝灭大君。 迎向—— 战争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