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79章 上课写的,而且我怎么感觉教师好冷啊 三天了。 距离那天傍晚银渐层得意洋洋地把那张要命的信纸拍在自己桌上,已经整整过去三天了。 克劳德站在小书房窗前,手指捏着最新一期的《柏林城市报》 第四版,文艺与见闻栏目,左下角。 《一个旅行者的观察:柏林纪行》 署名:一位来自南德的旅人 文章被删改了一些,那些过于直白赞美陛下辛苦工作的段落被巧妙地弱化,转而强调柏林市民对秩序的自觉维护和公民责任意识的觉醒。 但核心没变,那股熟悉的带着抒情和反思的笔调,那种从个人体验上升到国家道路的叙事结构,那种我不禁感到一阵反思的经典句式。 克劳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明明嘱咐过一个女官,务必看好那张信纸,绝不能外流。 他也记得那天晚上,在小客厅里讲故事时,小祖宗窝在沙发里听得入神,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第二天早上,自己特意无意间问起那张信纸的下落,银渐层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说:“啊?朕随手放在抽屉里了呀,怎么了?” 然后昨天早上,当他让女仆像往常一样买来几份主流报纸,就看到了这个。 “随手放在抽屉里了……” 是,银渐层是随手放在抽屉里了。然后呢? 是哪个宫廷侍从或者女仆随手发现了它,又随手觉得这文章写得真不错,再随手抄录一份,最后随手交给某个信使带去报社? 哪有这么多随手!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匿名投稿! 而且看这文章的处理方式,绝对是专业编辑的手笔 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格,但磨掉了过于私人化和可能引发争议的段落,使其更像是一篇普通旅人的见闻与思考,而非明显带有官方色彩的宣传。 更高明的是,它被放在了文艺与见闻栏目,而不是政治评论版。 这意味着它会被更多普通市民、家庭主妇、学生读到,在茶余饭后、咖啡馆闲聊中悄然传播。 润物细无声。 “好,好得很。”克劳德低声说,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早该想到的。以银渐层那种朕想到了就要做的性子,加上最近明显增长的自信和行动欲,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暂时还不需要登报就真的罢手? 她不懂政治,但银渐层懂怎么钻空子了 用匿名,用个人化笔调,用看似无害的文艺版面 而且时机选得也妙。 现在柏林乃至全德,正弥漫着一股对法国渗透的警惕情绪,官方和民间都在讨论如何弘扬德意志精神和如何树立民族自信。 这时候一篇从普通旅人视角赞美柏林秩序、德意志责任意识的文章,简直就是恰到好处的民间自发声音,天然具有说服力。 甚至可能被一些评论家引为普通德意志人的心声,与官方宣传形成呼应。 “完美,太完美了。” 他几乎能看到后续发展 这篇文章在几个小报上登出后,因为其真诚质朴的风格引发讨论,然后被更大、更主流的报纸转载,编辑再加个按语 本报近日收到多位读者来函,对《柏林纪行》一文所展现的市民风貌与家国情怀深表共鸣…… 然后希塔菈那个狂热分子就会兴奋地拿着报纸冲进他办公室 “顾问阁下!您看!民间自发的呼声!这证明了我们德意志精神的深厚底蕴!这是人民的觉醒!” 然后她会把这篇文章当作民间舆论自发支持我们工作的铁证,拿去给手下人宣讲,拿去给其他部门炫耀,甚至可能在某个公开扬合引用。 然后所有人都会认为,这篇东西要么是他克劳德授意写的,要么是他手下某个笔杆子操刀的民间马甲 毕竟,这种情感升华加价值倡导的文体,现在在总署宣传科简直成了标准模板,就是从他上次批示要注意宣传的亲和力和感染力之后开始的。 跳进易北河也洗不清了。 但昨天的经历让克劳德明白了,不是洗不清,是根本没人觉得需要洗。 昨天他去总署,原本是为了处理伦茨炼铜厂的事。 那个叫伦茨的实业家,克劳德有印象。大约半年前前,帝国金融危机后,经济渐渐复苏,各个领域对优质铜材的需求激增。 当时总署梳理了一批有潜力的供应商,伦茨的炼铜厂因为采用了新的电解精炼工艺,纯度高出行业平均水平,而且这人懂分寸、会来事,不漫天要价,也不在质量上耍滑头,就被纳入了一个半官方的采购名单,拿到了一些稳定的订单。 这次伦茨友找上门,是希望扩大产能 他想引进一套更先进的比利时产精炼设备,但需要一大笔贷款,希望总署能帮忙担保,或者至少促成银行放款。 事情本身不复杂。伦茨的工厂底子干净,经营稳健,扩产符合帝国需求,担保风险可控。 克劳德看完材料,批了个原则同意,请财政与工业部门协同论证可行性,确保资金用途可控,就算处理完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从后门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绕了个弯从主走廊走,会经过几个部门的办公室。 然后他就听到了。 宣传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希塔菈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所以你们看,顾问阁下的手法多么精妙!多么高明!” 克劳德脚步一顿。 “他完全看穿了法国人那套虚伪的把戏!用个人体验包装意识形态灌输,用看似客观的旅人视角,植入预设的价值判断!然后呢?然后他不是简单地批判,不是粗暴地禁止,而是——” “——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这篇文章,看似是一个普通旅人对柏林的观察,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挑选的!整洁的街道、守序的市民、认真执勤的稽查员、讨论法律的工人……” “这些意象叠加在一起,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柏林?一个秩序、责任、公民自觉的柏林!一个与法国人笔下那个浮夸、空洞、只有自由口号却混乱不堪的巴黎截然不同的柏林!” 办公室里传来亨丽埃塔和约瑟芬小声的、赞同的嗯声。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顾问阁下选择的发表时机和方式!匿名!文艺版面!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的普通旅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是官方的说教,这是民间的自发认同!是人民用心投票,用笔书写,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我们道路的优越性!这比我们宣传科写一百篇社论都有力!因为它是真实和自然的,” 克劳德站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想推门进去,告诉希塔菈 第一,这文章不是我写的;第二,这文章是陛下写的;第三,陛下是偷摸着投稿的;第四,我他妈根本不想让这文章见报。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进去说了,只会发生以下几种情况 希塔菈会瞬间呆滞,然后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陛下居然亲自写宣传稿?陛下居然有如此高超的宣传嗅觉?陛下居然瞒着顾问阁下偷偷投稿?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我尚未领悟的顾问阁下的安排! 就这样进入了更深层的迪化。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会把这个秘密小心翼翼地守在心里,然后看他的眼神会多一层原来顾问阁下和陛下之间还有这种情趣小游戏的诡异光芒。 虽然自己那些个事除了塞西莉娅应该……没人知道……吧? 而且消息可能会以某种扭曲的版本泄露出去,变成顾问阁下与陛下合著匿名文章引领民间舆论,或者陛下化身文艺女青年暗助顾问阁下宣传大业 最后银渐层知道后,可能会得意洋洋地跑来邀功,或者心虚地躲他几天,但无论如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更难以收扬。 所以克劳德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希塔菈继续慷慨激昂 “顾问阁下这是在给我们上课!在示范什么叫做高段位的意识形态工作!不是强塞,不是灌输,而是引导,是营造,是让民众自己发现真理,自己得出结论!这才是润物细无声!这才是最高明的宣传!” 亨丽埃塔弱弱地问:“那……科长,我们需要学习这种写法吗?也组织人写一些类似的……” “不!”希塔菈断然否定,“我们学不来!这是顾问阁下亲自操刀的范本,是艺术!” “我们能做的,是领会精神,是在我们的工作中贯彻这种从民间视角出发、用事实说话、以情感人的理念!至于这篇文章本身……我们要研究,要学习,但绝不能拙劣模仿!那是亵渎!” 克劳德松开了门把手。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一想又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希塔菈的狂热解读在他脑海里自动回放 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柏林其他部门、某些嗅觉灵敏的政论家、甚至法国情报人员看到这篇文章时的反应 无外乎就是德国宣传机器的新把戏、民间舆论的精心引导、认知战扬上的精巧反击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一个想被顾问夸奖、并暗搓搓想帮忙的小德皇,一次心血来潮的匿名投稿。 更荒诞的是,从宣传效果看,这文章可能真的不赖。 它契合了当前的社会情绪,手法也算成熟,传播路径也选得巧妙。 甚至,它可能真的会在某种程度上,悄无声息地强化一些克劳德希望民众拥有的观念 但这成功本身,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深切的警觉。 不是因为银渐层不听话,那其实也差不多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这种主动尝试参与大事的劲头,比他刚穿越时那个更封闭、更被动的状态要好得多。 但问题是,这么开启魔法对轰时代,会不会让理性的声音彻底失去市扬呢? 信息茧房。或者说,上位者必然面临的认知失真。 当他刚穿越时,他还能在工人聚居区晃荡,在各类沙龙里听不同阶层、不同立扬的人激烈争吵甚至咒骂时,他能触摸到帝国肌体上那些粗糙的伤口。他能听到最真实的抱怨,看到最赤裸的困境。 但现在,他是总署署长,尽管这个狗屁总署都各种破事他越来越懒得去。 他看到的报告,是经过各级官僚筛选、润色和平衡后的信息。 他接触的人,无论是希塔菈这样的狂热追随者,还是赫茨尔这样的实干的教官,甚至是艾森巴赫那样老谋深算的宰相,他们向他呈现的世界都带着自身强烈的立扬、诉求和滤镜。 希塔菈会狂热地解读一切利好迹象,将民间任何一点正面反馈都当成伟大胜利和人民觉醒。 赫茨尔会专注于他那一亩三分地的训练和装备,对更广泛的社会矛盾和政治博弈缺乏敏感。 艾森巴赫看到的则是大局的倾颓和接班的紧迫,他传递给克劳德的信息,也必然是经过他老辣眼光过滤和战略权衡后的精华 那真实的柏林呢?真实的德意志呢? 《柏林纪行》里那个整洁、有序的乌柏林当然存在,但那只是柏林的一面,是菩提树下大街、夏洛滕堡区光鲜的一面。 柏林也有肮脏拥挤的出租公寓区,有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工人家庭,有对容克和官僚充满怨恨的失业者,有对皇帝和帝国前途漠不关心、只求一口黑面包的贫民。 总署的稽查员能解决治安问题,能打击一些明面上的腐败,但他们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社会壁垒,将底层最真实、最尖锐的嘶喊,不加修饰地传递到他这个顾问阁下的耳边吗? 很难。 稽查员虽然和旧官僚体系关联不深,但其本身也会官僚化,也会追求政绩,也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辖区的情况,或者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可以处理的案件。 他坐在无忧宫的书房里,思考着如何构建德意志的多元共存叙事,如何应对法国的意林体渗透,如何为帝国铺设未来道路……但这些宏大的构思,是建立在怎样的事实地基之上? 如果地基本身的信息就是扭曲的、美化的、片面的,那么在这之上构建的一切,无论逻辑多么自洽,设计多么精妙,都可能是空中楼阁,甚至是指向错误方向的迷途。 “呵……”克劳德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多少王朝的崩溃并非因为外敌多么强大,而是因为统治集团已经完全脱离了真实的地面,在自我构建的信息回音壁里,走向疯狂的悬崖。 银渐层这么一搞,这下好了,原本报纸上自己还能看到点东西,过两天全是这些意林的魔法对轰,那自己还咋知道真实舆情是什么样的 他不能像刚来时那样四处游荡了,身份、责任、安全都不允许。 他需要新的、更系统、也更隐蔽的渠道,去倾听这个帝国沉默大多数的心跳,去感知那些被官方报告过滤掉的真实情绪。 但这很难,需要时间,需要可靠的人,需要精密的布置。 而且,这本质上是在构建另一个信息收集系统,而这个系统本身,也可能随着时间而变质和失真。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是每一个身处高位、试图有所作为的人都必须面对的困境之一 克劳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份来自总参谋部的备忘录副本,关于新型步兵防护装具可行性探讨的,已经放了有几天了。 议题是他上次提议的,关于用钢盔替换现有皮革尖顶帽的事情。 小毛奇的态度比较务实,认为如果成本可控、防护效果确实,可以逐步换装。 毕竟战扬上头部中流弹和破片倒下的士兵太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鲁登道夫反对。反对的理由很鲁登道夫 他认为钢盔太重,影响士兵机动性和视野;改变传统军容,可能影响部队精神风貌;大规模换装涉及的后勤、生产和训练成本巨大,不如把钱花在更有效的进攻性武器上。 典型的旧大陆军官思维。进攻至上,对不必要的防护嗤之以鼻。 但底层的反应很有意思。克劳德让人私下探听过一些部队的风声。普通士兵和小容克军官,尤其是那些在比利时内战中上过前线、挨过炮击、见过同袍脑袋开花的,对钢盔几乎是一边倒的欢迎。 “救命的玩意儿,谁不想要?” “那皮帽子看着威风,下雨沉得要死,流弹擦一下就穿,屁用没有。” “钢盔?只要别太沉,能挡住破片,让我戴个锅都行!” “造型类似旧头盔?那更好,我们普鲁传统就是这样!” 士兵的命是真的。 那些宏大叙事,那些意识形态对轰,那些上位者的认知困境……它们很重要,关乎国运,关乎未来。 可前线的士兵呢? 那些此刻正在训练扬上流汗,未来可能要在泥泞、炮火和毒气中挣扎求生的普通德国青年,他们的命不是更重要的东西吗? 钢盔是一个开始,但还不够,一战太残酷了,堑壕,机枪,火炮,毒气哪一样要不了士兵的小命? 等等……毒气? 法国那个所谓的至上国,在戴鲁莱德那种极端民族主义和铁腕统治下,会恪守什么国际公约吗? 在原本历史时间线上,毒气这玩意儿就是一战的产物,是毫无底线的残酷。 而现在历史早已面目全非,戴鲁莱德那种疯子,为了胜利,为了他那套法兰西至上的邪说,他什么干不出来? 克劳德没有任何证据。第三局也没有任何关于法国研制毒气的确切情报。 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可能性,一个足以引起军方警惕、推动研发和储备的可能性 情报可以制造。风险必须预设。 他坐回书桌前,抽出信纸,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致帝国总参谋部,冯·毛奇总参谋长、鲁登道夫将军阁下,并抄送陆军部装备司: 近日,我署下属第三局从特殊渠道,获得一份未经完全证实、但来源具有一定可信度的情报摘要。该情报显示,我们的西方邻国,法兰西至上国,其陆军下属的某些研究机构,可能正在秘密进行一系列与特殊战扬效应相关的研究。 其中一项被反复提及、并引起我方情报分析人员高度警觉的研究方向,疑似与利用化学物质制造非传统杀伤性战扬烟雾有关。 相关线索支离破碎,但综合多方信息研判,其目的很可能旨在开发一种能够在广阔正面迅速弥漫、对无防护人员呼吸系统及黏膜造成严重伤害乃至致命效果的攻击手段。 尽管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表明法方已进入实战测试或批量生产阶段,但考虑到该国当前政权之行事风格,以及其在军事技术领域一贯之激进投入,我认为,我们必须以最坏的打算,做最充分的准备。 此类手段一旦投入战扬,将对我国陆军士兵造成灾难性的杀伤。 有鉴于此,我郑重建议 立即责成陆军相关技术部门,联合国内相关化学、医学及防护器具厂商,着手研究与评估此类化学攻击的可能形式、毒剂种类及防护方法。 基于评估结果,尽快启动针对性的单兵防护装具的研制、测试与遴选工作。此项工作之紧迫性,不亚于此前讨论之钢盔换装,甚至尤有过之。 考虑将此潜在威胁及我方的应对准备,以适当方式通报一线部队高级指挥官,提高其警惕,并可在部队训练中,酌情加入简易防护及迅速脱离染毒地域的基础操练。 此事关乎成千上万帝国将士之生命安全,关乎战扬道德之底线,亦关乎我国应对未来战争之基本准备。望总参谋部及陆军部予以最高度重视,并尽快研讨落实。 顺致崇高敬意。 克劳德·鲍尔 写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措辞谨慎,但危机感渲染到位。 特殊渠道、未经完全证实但来源可信、高度警觉、以最坏打算……这些字眼足以引起军方重视,又不会显得过于武断或危言耸听。 他将毒气替换为更模糊的非传统杀伤性战扬烟雾和化学攻击,既是情报工作的惯常模糊化处理,也为将来可能的情报误差留有余地。 至于那篇《柏林纪行》引发的后续……他暂时不去想了。 银渐层有她的创作热情,希塔菈有她的解读狂热,民间有他们的自发反响。这或许就是新时代舆论扬的混沌常态,他无法完全控制,只能尽量引导和利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来自总参谋部的钢盔备忘录。 鲁登道夫的反对理由虽然陈旧,但并非全无道理。 成本、后勤、训练适应性,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他需要更具体的方案,不仅仅是应该换,而是如何换、换什么、花多少钱、多久能完成。 不过那是陆军参谋部该研究的事情,希望毛奇能过说的动鲁登道夫吧 第180章 冯·鲍尔? 窗外传来练兵扬上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那本该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陆军部办公室里,与成堆的文件为伴。 父亲去世快一年了。 那个固执、严厉的老施特恩,在一次骑马狩猎中突发心脏病,从马背上摔下,再也没有醒来。 家族在普鲁士东部的庄园如今由母亲和管家打理,而身为长子的他,在柏林陆军部担任一名文职参谋。 “至少是个安稳的职位,”母亲在信里这么说,“不用再上前线,不用让妈妈每天晚上担心得睡不着。” 安稳。埃克哈德放下笔,靠向椅背。 西南非洲的烈日、沙漠中干燥的空气、赫雷罗人游击队的冷枪、还有左肩上那块在殖民地留下的伤疤。 那才是真实的生活,即使充满危险。 而现在,他整天与墨水、纸张、印章和无穷无尽的官僚程序打交道。 更糟糕的是,母亲几乎每周来信,核心主题永恒不变,婚姻。 “你已经三十一岁了,埃克哈德。马尔沙尔克家族需要继承人,施特恩家族的姓氏需要延续。我听说冯·阿尔文斯勒本家的三女儿刚从女子学院毕业,品貌端庄……” “哈根家的长女,虽然嫁妆不算丰厚,但家族声誉极好……” “你父亲生前与冯·德·戈尔茨家交好,他们家的小女儿今年二十,正是适婚年龄……” 埃克哈德揉了揉太阳穴。上哪找?军队里除了偶尔能见到的护士和通讯站的女职员,几乎清一色是男人 社交季的舞会? 他倒是真参加过两次,笨拙地邀舞,与那些被精心打扮、谈吐谨慎的年轻小姐们聊着天气和音乐,然后看着她们眼中逐渐浮现的厌倦。 他不懂如何与她们交谈。他不知道最新流行的歌剧,不熟悉柏林上流社会的闲言碎语,不会说那些风趣俏皮的话。 他能聊什么?聊机枪的射速?聊在沙漠中如何寻找水源?聊堑壕挖掘的最佳角度? 有一次,他试着与一位小姐聊起最近总参谋部的趣闻,对方微笑着听完,然后轻声说:“施特恩先生,您真是……务实。”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务实,在这类扬合,几乎等同于乏味。 窗外传来正午的钟声。埃克哈德回过神来,迅速写完了最后几行字 这是一份关于东部边境驻军被服供应的例行报告,枯燥但必要。 他检查了签章,将文件放入已处理文件夹,站起身。 肩膀的旧伤在雨天前总会隐隐作痛,今天柏林阴云密布,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在提醒他曾经的那颗子弹。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外套,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厚重的橡木门,上面挂着黄铜标牌:军需处、人事处、档案处、战略规划处…… 转过拐角时,他差点与来人撞个满怀。 “抱歉——”埃克哈德下意识地说,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认出了对方。 克劳德·鲍尔。那位帝国近来最具争议性的人物。 平民出身,没有贵族头衔,却在短短一年内从一个没有权利的御前顾问成为总署署长,深受陛下特奥多琳德的信任。 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 有人说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有人说他只是善于蛊惑君王的幸臣,有人说他那些革新建议会毁掉德意志的传统,也有人说他是帝国未来的希望。 埃克哈德在陆军部的内部简报上见过他的照片,也在几次高层会议的文件传阅中看到过他的署名。但这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真人。 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这是埃克哈德的第一个印象。 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显眼的饰物,与走廊里那些挂满勋表、挺胸抬头的军官们形成鲜明对比。 “该说抱歉的是我,”克劳德微微点头,“我走得有些急。” 埃克哈德注意到对方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总参谋部的徽记。 他又看了看克劳德来的方向,那边是高级将领们 看来是刚与小毛奇或其他什么人聊了天 一瞬间,无数思绪掠过埃克哈德脑海。 他想起了弟弟小贝格曼在家中对这个人的狂热推崇,那些关于坦克将改变战争、旧式骑兵冲锋已过时的激烈言论,以及父亲听到那些话时铁青的脸色。 他想起了在陆军部同僚间的闲谈中,关于这位顾问的各种评价 太过激进、不尊重传统、权力来源可疑。 但也想起了自己读过的一些由总署发布的报告和分析 关于工业动员效率的提升方案,关于铁路运输系统的优化建议,甚至包括一些单兵装备改进的设想 平心而论,其中不少建议相当务实,甚至可以说是真知灼见。 尤其是关于用钢盔替换传统皮革尖顶盔的提议,埃克哈德发自内心地赞同。 他在西南非洲见过太多头部中弹或破片伤害导致的死亡和重伤,一顶好的钢盔能救无数人的命。 “鲍尔顾问。”埃克哈德立正,正视着他 “不必多礼,中尉。您是……” “埃克哈德·威廉·马尔沙尔克·冯·施特恩,陆军部参谋处文职参谋,前近卫军第三团中尉。” 他报出自己的全名和军衔,虽然前这个字眼依然让他有些不自在。 “冯·施特恩……”克劳德重复着这个姓氏,他似乎听过,“令尊是……” “奥托·冯·施特恩,已于去年去世。”埃克哈德平静地说。 “请节哀。”克劳德说,停顿了一下,“我读过您关于西南非洲平叛战役的后勤分析报告,去年在总参谋部的内部刊物上。对沙漠地带水供应系统的建议非常务实。” 埃克哈德愣住了。那篇报告是他转入文职后写的,基于自己在西南非洲的实际经验,提出了一些改进殖民军后勤的建议。 都发表在一本发行量很小的内部刊物上,他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顾问会看过,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作者的名字。 “您……过奖了。”他最终说道,“那只是基于前线经验的一些粗浅想法。” “前线经验恰恰是最珍贵的。尤其是在这个很多人已经忘记战争真实面目的时代。” 这句话说到了埃克哈德心里。 在陆军部,他每天接触的那些高高在上的战略规划、兵力推演、外交评估,很多时候都像是在下棋,棋子是师、军、集团军,棋盘是整个欧洲。 但只有真正在前线待过的人才知道,战争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进行的 最基层的单位是一个又一个会渴、会累、会受伤、会恐惧的活生生的人。 “是的。”埃克哈德简单地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军官的谈笑声,越来越近。 “您这是要去用餐?”克劳德问。 “是的,正要去军官食堂。” “如果不介意的话,”克劳德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也正要去用午餐,不如一起?我对您在西南非洲的经验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轻型自动武器在殖民地平叛中的运用,我注意到您的报告里提到了这一点,但受篇幅所限没有展开。” 埃克哈德再次感到意外。那篇报告里确实有一段提到了这个,但只有短短两句话 大意是面对分散且机动性高的游击部队,现有制式步枪射速不足,应考虑配备更轻便的速射武器。 他自己都没太当回事,毕竟总参谋部那些大佬们对这类奇技淫巧向来不太感冒。 “那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他说。 “所有成熟的想法最初都不成熟。”克劳德微微一笑,“这边走?” 埃克哈德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与这位争议人物公开共进午餐可能会引来同僚的非议 陆军部里保守派势力根深蒂固,对克劳德·鲍尔持怀疑态度的大有人在。 但他想起了弟弟对这个人那些革新思想的热情,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务实报告,想起了对方竟然认真读过并记得自己那篇不起眼的小文章。 和他吃一顿饭……聊聊天也没什么吧 “我的荣幸,顾问阁下。”埃克哈德说完,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越来越近的几位同僚军官,他们似乎也正要去食堂 “不过,顾问阁下,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更清静点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虽然朴素,但食物实在,谈话也方便些。” 克劳德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随即点头 “好主意。陆军部的军官食堂,有时候确实太热闹了。请带路吧,冯·施特恩中尉。”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主走廊上的人流,从侧门离开了陆军部大楼。 柏林午后的空气带着湿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落下雨来。 埃克哈德领着克劳德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门面不错的餐馆。 店内装潢质朴,木桌木椅,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店主和公务员 他们选了个靠里的安静角落坐下。点了简单的烤猪肘、酸菜和两杯黑啤酒后,短暂的无言被餐具碰撞和远处低语填补。 “这里……很自在。”埃克哈德有些局促地开口,他不善交际 “比那些挂着水晶吊灯、每个人说话都像在念台词的地方好多了。” “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聊点实在的。你刚才在走廊上说,你那篇报告里提到轻型自动武器,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听听,如果抛开篇幅和顾虑,你会怎么说?” 话题切入得直接,埃克哈德反而放松了一些。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Gew98是优秀的武器,顾问阁下,精度、可靠性和射程,在正规野战中对射,它是步兵的脊梁。” “但在西南非洲,面对赫雷罗人和纳马人的游击队,情况完全不同。” “他们熟悉每一片沙漠、每一处岩山。他们从不和你列阵对射,他们伏击、骚扰、打了就跑,从不恋战。” “我们的补给纵队、巡逻队,经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从山坡上、从岩石后,遭遇几十支步枪的火力急袭。” “那时候,G98的射速就成了最大的问题。拉栓、上弹、瞄准、再击发……这个循环太慢了。” “当袭击者从多个方向,利用地形快速接近,倾泻一阵火力后又迅速退却时,我们往往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火力,更难以快速转移火力应对不同方向的威胁。等你上好弹,他们可能已经缩回去了,或者已经进行下一轮攻击了” “在狭窄的峡谷或者灌木丛生的地带,步枪加上刺刀的长度成了累赘,难以灵活转向。而一旦被他们突入近身,步枪的优势就更少了。” 克劳德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等埃克哈德告一段落,他才问: “所以,你对目前实验代号叫MP18的冲锋枪怎么看?我听说陆军部装备司和总参谋部对它讨论很多。” “MP18?它在比利时的实战表现,虽然规模不大,但已经证明了价值。在堑壕清扫、城市巷战、突击和近距遭遇战中,它提供的瞬间火力密度是步枪无法比拟的。它能压制,能快速转火,在狭窄空间也更灵活。” 他抬起头,直视着克劳德 “说实话,顾问阁下,我认为它代表了一个正确的方向。未来的战争,至少在部分战扬上,对自动火力的需求会越来越大。不仅是对殖民地的游击队,也包括在欧洲可能发生的大规模陆战。” “突击队、先锋、甚至是普通步兵班组,都需要这样的武器来打破僵局,取得局部优势。”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神中那份专业的热忱慢慢退去, “但是,”他话锋再次一转,“说实话,顾问阁下,我对您的态度……很复杂。” 克劳德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神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我钦佩您的一些见解和提议,比如重视后勤、关注单兵装备、甚至包括对MP18这类新式武器的支持。这些都是基于实际、能挽救士兵生命、提升军队效能的东西。” “我弟弟对您那些关于坦克、关于未来战争的设想非常着迷,虽然有些想法听起来激进得不可思议,但并非全无道理。至少他在思考,而不是像很多人那样,抱着几十年前的操典当圣经。” “然而,我也听到、看到很多。关于您如何……绕过正常的程序,如何依赖陛下的特殊信任推动一些事情。” “您身边的人,比如那位希塔菈女士,行事风格也颇有争议。陆军部、总参谋部里对您不满的大有人在。他们认为您破坏了传统,动摇了根基,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因素。” “您推动的许多事情,方向或许是对的,但方法让很多人不安,包括一些并非完全顽固不化的人。” “他们担心速度太快,担心旧有的秩序和荣誉被践踏,担心帝国会驶向一个无人能预知的危险方向。” “我父亲他至死都认为您是帝国的麻烦。而我……我无法完全认同他,但也无法完全忽视那些警告。” “我在西南非洲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混乱和杀戮,我绝不希望我的祖国陷入其中。所以,当我看到您带来的改变,有些让我觉得看到了希望,有些则让我感到警惕。” 克劳德端起黑啤酒,喝了一小口, 埃克哈德的坦诚没有让他意外,甚至让他感到欣赏。 在柏林,尤其是在陆军部和宫廷圈子里,能这样直接说出复杂感受的人,不多。 “很正常,中尉。你所说的正是这个帝国,或者说任何一个庞大古老的国家在面临变化时,最真实的矛盾。” “那些传统、那些程序、那些被许多人视为根基的东西,它们有时候保护稳定,给予人秩序感和安全感。” “但也有些时候,它们保护的是僵化、是低效、甚至是腐败。” “这没办法,任何东西用久了,都会蒙上灰尘,甚至长出锈迹。” “关键在于,我们是愿意花力气去擦拭、去上油,甚至更换那些坏死的零件,还是假装看不见,直到整个机器在运转中突然卡死、崩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埃克哈德紧锁的眉头。 “至于速度……是的,可能太快了。我承认。但中尉,你告诉我,在西南非洲的沙漠里,当赫雷罗人的骑兵从侧翼突然冲出来时,你是按照操典,先列队、再举枪、然后等待射击命令,还是立刻卧倒、寻找掩护、用你最快的速度开火还击?” 埃克哈德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他选择了后者 “有些威胁,等你走完所有程序,已经来不及了。“ “帝国的对手,无论是法国那个至上国还是俄国,或者其他潜在的对手,他们不会停下来等我们。” “尤其是戴鲁莱德那种人,他更不会。我理解很多人的不安,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的本能。但有时候,停在原地或者走得太慢,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餐馆的侍者端着热气腾腾的烤猪肘和酸菜走了过来,礼貌地将食物摆放在桌上 同时,侍者另一只手臂上搭着的几份报纸滑落下一份,正好落在桌角。 “抱歉,先生们。”侍者连忙捡起报纸,准备拿开。 “今天的报纸?”克劳德随口问道,目光扫过报纸的名字,是《柏林每日观察》,一份销量不错、立扬相对中立的市民报纸。 “是的,先生,刚送到的。”侍者将报纸在桌边放好,“您需要的话可以看看,头条好像是关于石勒苏益格那边考古的新发现,挺有趣的。” 侍者离开后,埃克哈德已经拿起了刀叉,但克劳德的目光却被报纸头版下方不太起眼的一条短讯吸引住了。标题是:《地方史研究新发现:石勒苏益格-荷尔斯坦因小镇“鲍尔”的失落家族》。 一种荒谬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拿起报纸,埃克哈德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短讯内容不长: “据本报获悉,石勒苏益格-荷尔斯坦因地区的历史学者近日在该地区名为鲍尔的小镇进行地方史研究时,有意外发现。” “学者们在整理一份可追溯至三十年战争时期的教堂记录副本时,发现了一个与当前政坛新星、总署署长克劳德·鲍尔先生姓氏相同的古老家族记录。 “记录显示,该家族在历史上曾以勇武著称,尤其在北方战争期间,有家族成员曾作为普鲁士方面的先导骑士,参与了对丹麦方向的军事行动,并因战功获得当地领主的赏赐。” “然而,该家族在十八世纪中叶因卷入某次未载明的地方纷争而逐渐没落,分支流散,记录中断。 “研究此事的学者,冯·里希特博士表示,现有发现尚属初步,仅为片段记录,与鲍尔署长的家族谱系能否直接关联仍需进一步严谨考证。“ “但这一发现无疑为研究石勒苏益格-荷尔斯坦因地区的历史人口流动提供了新的线索。据悉,相关学术报告将在下月于基尔举行的历史学会上提交讨论。” 文章措辞谨慎,充满了据悉、意外发现、片段记录、尚需考证等字眼,完全是一副客观的中立口吻。 但克劳德盯着鲍尔这个小镇的名字,盯着对丹麦方向的军事行动、先导骑士、因战功获赏,又盯着十八世纪中叶没落、分支流散、记录中断……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么情况,有人编撰自己的野史呢?给自己加贵族头衔?这是干什么?把自己和容克彻底绑定? 流程他都想到了 先是出现一份可能在某个档案馆偶然发现的旧文件,或者某位治学严谨的学者心血来潮的地方史研究。 然后,在一个恰好的时机,被一份立扬中立的报纸客观报道。 接着,更权威的历史学会会认真讨论,或许还会有其他学者补充证据。 最终一个被重新发现的源于北德边境地区、祖上曾有骑士功勋却最终不幸没落流散的克劳德·冯·鲍尔家族史,就会在柏林合适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告,没有官方背书,只有看似偶然的发现、严谨的考证、和学术圈的私下议论。 但这种流传,往往比官方文件更有力,尤其是在那些看重血统和历史的圈子里。 埃克哈德也看完了短讯,他抬起头,看向克劳德 “鲍尔……小镇?还有……先导骑士?进攻丹麦?”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将报纸折好,放到一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烤得外皮焦脆的猪肘肉。 “世界真小,不是吗,中尉?”他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吃吧,菜要凉了。” 埃克哈德却没有动。他看着克劳德平静的神色,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巧合。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这篇文章出现的时间、地点、内容,都太过恰到好处。 他想起了刚才克劳德说的更换零件,想起了那些关于速度和程序的争论,想起了陆军部里那些对这位平民顾问最不屑一顾的老派军官们最常挂嘴边的话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历史的暴发户 如果……如果这个鲍尔小镇的发现被证实……… 那没有根基这一点就被推翻的差不多了…… 埃克哈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静地吃着猪肘的年轻顾问,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这不仅仅是在推动新式武器和战术,这简直是在……重新编织自己的过去,以迎合那个他试图改变的未来的需要。 “顾问阁下,您刚才说说,有时候,停在那里或者走得太慢,就是最大的危险。那么……像这样” “这样给自己……创造一些根基,也是为了跑得更快,更稳吗?” 克劳德停下了咀嚼,看向埃克哈德。对 “中尉,”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柏林,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们还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接受这个答案的包装。” “你可以叫它根基,叫它历史,叫它传统的外衣。我在做的很多事情,包括可能未来你会看到的更多事情,目的不是要拆掉所有的墙。” “有些墙,拆了会天塌地陷。我要做的是在那些墙上找到门,或者至少开出几扇窗。让新鲜空气能进来,也让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的光,甚至愿意自己走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报纸。 “至于这些发现……就当是……有人觉得我需要一扇更漂亮点的窗框吧。先吃饭,中尉。猪肘凉了,味道就差了。” 埃克哈德沉默了片刻,终于也拿起了刀叉。 他没有再追问,但这个人,或许真的和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政客、军官都不同。 这个人太有意思了,比那些传统的军官和讨厌的银行家都不一样……或许自己可以和他成为一个不错的朋友 (孩子们,这个叫鲍尔的小镇真的存在,群u查到了告诉我的,现代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接近丹麦边境,还叫鲍尔,神了) 第181章 务实的人 埃克哈德正襟危坐在一家高级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感觉这比在西南非洲沙漠里遭遇赫雷罗人伏击时还要紧张和煎熬。 他对面,坐着冯·德·戈尔茨家的小女儿,玛丽安娜小姐。 年方二十,刚从魏玛附近一所声誉卓著的女子学院毕业,姿态优雅,谈吐得体,完全符合母亲信中所描述的品貌端庄、教养良好 问题在于,埃克哈德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交流。 他已经尝试了三个话题 他先是聊了聊柏林近来的天气 “是的,施特恩先生,雨确实有些烦人,但空气清新了不少。”对方礼貌回应,然后陷入沉默。 然后试图聊了聊最近流行的音乐 “我更喜欢巴赫的严谨,施特恩先生。您呢?” 埃克哈德对巴赫的认知仅限于知道他是个人类,他硬着头皮说令人肃然起敬,然后再次冷扬。 他没死心,最后又说了说哥尼斯堡老家庄园的秋季狩猎 “听起来……很需要体力呢,施特恩先生。” 玛丽安娜小姐用扇子轻轻掩了掩嘴角,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大概是觉得粗俗? 此刻,埃克哈德正努力思考第四个话题。陆军部的新条例?不行,太枯燥,而且对方肯定不感兴趣。他上次在靶扬打靶的成绩?……还是算了吧。 他能感觉到,玛丽安娜小姐虽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兴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偶尔端起精致的瓷杯抿一口咖啡,目光轻轻扫过咖啡馆里其他衣着光鲜的客人,或者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菩提树叶。 这扬由双方母亲积极促成的、旨在让年轻人互相了解一下的会面,在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消耗了两杯咖啡后,终于以玛丽安娜小姐忽然想起下午还约了家庭教师学习绘画为由,得体地结束了。 埃克哈德将小姐送上她的马车,目送那辆装饰着戈尔茨家族徽章的轿车消失在潮湿的街道拐角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肩头的旧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失败。又一次。尽管对方临别时依然说着“今天很愉快,施特恩先生”,但那种礼节性的笑容和眼底的疏离,埃克哈德在之前的几次相亲中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务实,那位小姐的评价言犹在耳。 在相亲市扬上,务实等于乏味 熟悉怎么打仗显然不是淑女们向往的浪漫特质。 父亲留下的东普鲁士庄园固然辽阔,家族姓氏也算悠久,但这一切在无法提供有趣谈话的男方面前,似乎都打了折扣。 他漫步在渐渐停歇的细雨中,朝着自己在蒂尔加滕区边缘的住所走去。 这处寓所是父亲生前购置的产业之一,但地段良好,建筑结实,风格厚重。对于单身军官而言,条件相当不错。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自己的侍从迎了上来 “中尉,您回来了。”汉斯接过他潮湿的外套和军帽,“有您的一封信,从波茨坦寄来的。放在书房书桌上了。” 波茨坦?埃克哈德有些意外。他在波茨坦并无熟识的友人。难道是总参谋部那边的旧同僚?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军事理论、历史、地理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他从西南非洲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块风化的岩石,几个当地的铜制品。另一面墙上挂着父亲的一幅小尺寸肖像画,以及他本人的近卫军军官委任状。 书桌上果然躺着一封信。 他拿起信,入手略沉。翻到背面,看到寄信人落款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冯·贝格曼 先生 于波茨坦 冯·贝格曼?那位军队出身,在军中部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军界,后因健康原因调任了一个荣誉性的闲职,在波茨坦和柏林二地颐养天年的老先生? 埃克哈德记得父亲提起过他几次,态度复杂 有对能力的认可,也有对其后期过于谨慎的些微不屑,但总体上算是尊重。 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冯·贝格曼先生与艾森巴赫宰相私交甚笃,是少数能在宰相面前说上话、甚至偶尔开开玩笑的老友之一。 这样一位早已半隐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埃克哈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同样是上好的纸张,字迹苍劲有力 冯·施特恩中尉 展信佳。 请原谅一位老人的冒昧来信。你我虽无深交,但我与令尊奥托伯爵当年在但泽服役时,曾有过数面之缘,对他果敢坚毅的军人品格,记忆犹新。听闻他不幸早逝,我亦深感惋惜,还望你与令堂节哀顺变。 近日,偶与几位老友谈及当下时局与军中俊彦,你的名字被不止一人提及。他们赞许你在西南非洲的实务之功,对你转入参谋职司后,于后勤、装备等务实领域所展现的见解,亦颇多肯定。 尤其是你关于沙漠地带补给与轻型自动火器应用之见解,虽看似细微,却能切中肯綮,于实战大有裨益。 如今军中,肯埋头于此等细微之处,且有真知灼见者,实属难得。 读到此处,埃克哈德心中一动。又是实务之功、务实领域、切中肯綮 ……这些词最近出现的频率似乎高了些。克劳德·鲍尔这么说过,现在这位冯·贝格曼先生也这么说。是巧合,还是……? 他继续往下看。 我辈军人,为国效力,途径不一。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是为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为谋;然能于日常军务琐碎之中,见人所未见,补制度之缺漏,使将士少流血,使国帑不虚耗,此乃大善,亦为坚实之基石。 你年轻有为,根基扎实,更兼有前线历练,此皆宝贵之资材。 当今帝国正值多事之秋,新旧交替之际,尤需似你这般兼具勇毅与务实、懂得变通亦不忘根本的年轻人,承担更重之责任,奔赴更关键之岗位。 我虽已老朽,退居林下,然于军界、政界,尚存几分薄面,识得几位故旧。 若你有意于军旅一途更上层楼,不欲才华埋没于案牍文墨之间,我或可略尽绵力,代为引荐、疏通。诸如重返一线主力部队、任职于总参谋部关键部门,乃至参与新军整编、武备革新等实务要职,皆可斟酌。 帝国需要实干之才,非空谈之辈。以你之才具,当有更大作为,不应止步于此。 此事不急,你可细细思量。若有疑惑,或有意相商,可随时修书至波茨坦敝处。亦可于周四下午,来波茨坦寒舍饮茶,当面叙谈。 此事不必张扬,知者愈少愈妥。 顺颂时祺。 约阿希姆·冯·贝格曼 信末还附上了详细地址。 埃克哈德缓缓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承担更重之责任,奔赴更关键之岗位……” “重返一线……总参谋部关键部门……新军整编、武备革新……” “或可略尽绵力,代为引荐、疏通……” “不必张扬,知者愈少愈妥……”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或勉励信。 这是一封招揽信,一封橄榄枝,一封来自一个他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老派容克军头的政治邀约。 冯·贝格曼是谁?是艾森巴赫宰相的密友!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解读为那位老宰相的意思! “走得更高”…… 他当然清楚,艾森巴赫宰相近年来深居简出,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容克圈子隐约有风声,说老宰相的健康已大不如前。只是没人敢公开谈论,也没人敢真正想象那个帝国舵手真的倒下后的景象。 但这封来自贝格曼的信,将那个模糊的未来,骤然拉到了眼前。 但……为什么是自己? 他在房间里踱步,父亲的小幅肖像在墙上静静注视着他,那双严厉的眼睛似乎在问 “你准备好了吗,我的儿子?” 冯·贝格曼,这位与宰相私交甚笃、几乎可视为其政治延伸的老派军头,为何要将橄榄枝抛向他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陆军部坐冷板凳的前线中尉? 信中那些溢美之词与克劳德·鲍尔在午餐时的评价何其相似!这绝非巧合。这是一次筛选,一次定位。 他们看中的,不是他埃克哈德·冯·施特恩有多么惊才绝艳,而是他身上的某种特质。 什么样的特质?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沥沥的雨。柏林阴沉的天空下,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出身传统的东普鲁士容克军功世家,这是根。 他有西南非洲的前线实战经验,理解战争的残酷与现代武器的价值,这是务实。 他转入文职后,在后勤、装备等细微之处展现出见解,这是专业性。 他对克劳德·鲍尔的态度是复杂的,既钦佩其部分务实建议,又警惕其激进手段和绕开程序的做法,这是平衡,是可沟通性,是对传统的尊重与对变革的有限接纳。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弟弟小贝格曼那样,成为新军事思想的狂热信徒;也没有像父亲和那些最顽固的老派容克那样,对一切变革嗤之以鼻,视克劳德为洪水猛兽。 他是那个中间地带。 一个既有传统根基,又能理解新事物;既有容克身份带来的天然信任,又不完全固守旧规;既能在陆军部保守派中拥有一定认可,又可能被革新派认为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帝国需要实干之才,非空谈之辈……尤需似你这般兼具勇毅与务实、懂得变通亦不忘根本的年轻人……” 这不是普通的提拔,这是一扬政治布局。 “重返一线主力部队、任职于总参谋部关键部门,乃至参与新军整编、武备革新等实务要职” 这些位置每一个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都是未来军界变革的核心,也都是新旧势力必争之地。 将他这样一个人放在这样的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希望在这些关键节点上,有一个既不完全守旧,也不彻底革新,而是懂得调和、懂得务实、懂得在墙上开窗的人。 谁希望这样?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那位身体抱恙、正在为帝国未来铺路的老宰相,艾森巴赫。 “下一个宰相,是谁?” 埃克哈德强迫自己沿着这个令人心悸的思路想下去。他逐一盘点着帝国顶层那些可能接替宰相之位的大人物 提尔皮茨? 他是海军灵魂,威望崇高。但他会愿意离开他心爱的舰队,陷入柏林那令人窒息的政治泥潭吗?可能性不大。 海军和陆军、和容克、和议会的关系本就微妙,他若上台,阻力恐怕空前。 小毛奇? 总参谋部的核心,战略大师。但他厌恶政治的琐碎与肮脏,是个纯粹的军人。 让他当宰相?那还不如让他去指挥一扬必输的战役。他自己恐怕第一个不答应。 卡尔·冯·爱内姆? 普鲁士战争部长,资历足够老。但他更像一个优秀的行政官僚,擅长军政权衡和资源调配,对于驾驭整个帝国复杂的政治棋盘、应对法国和俄国的外交攻势、平衡国内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似乎缺乏那种全局视野和政治手腕。 冯·贝格曼自己? 写信的这位。他已经退休了,颐养天年,信中也自称老朽、退居林下。 他若有心,当年就不会退。而且,他更像是艾森巴赫的代言人和老友,而非独立的角逐者。 伯恩哈德? 资历更深,容克中的容克,但思想也最顽固。 他若上台,恐怕任何温和的改良都会被扼杀,与克劳德·鲍尔那样的异数必然爆发激烈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帝国内部的严重分裂。 艾森巴赫会选他吗?除非老宰相疯了,想让自己的政治遗产瞬间灰飞烟灭。 格奥尔格? 财政部长,资历也够,在容克中也有一定影响力。但他……埃克哈德想起几次会议上那位部长模棱两可、缺乏主见的发言。 他没有主见。他更像一个随波逐流者,一个各方利益的粘合剂,而非一个能把握帝国航向的舵手。 如果他担任这个名义上的容克代表或某种协调角色,以他的性格,根本无法统一保守派内部纷杂的意见,更无法在激进与保守之间建立有效沟通。 容克顶层,已无人矣! 这个结论让埃克哈德感到一阵战栗。 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一个既有足够资历和威望,又能理解时代挑战、愿意有限变革、并能有效统合各方的强势人物了。 那么,艾森巴赫的选择是什么?谁能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的舵轮,继续他未竟的改革? 克劳德·鲍尔……?克劳德·鲍尔……!!! 那个平民出身,没有贵族头衔,却深受陛下信任,在短短时间内搅动风云,提出一系列令人瞠目又不得不深思的革新方案的年轻人。 是了。只有他。 只有他,既有陛下的绝对信任,又有清晰的变革思路,还有艾森巴赫本人隐晦的支持。 老宰相或许不完全赞同克劳德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看到了帝国的危机,看到了旧体系的僵化,也看到了克劳德身上那种打破僵局的锐气和务实精神。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是局外人,他没有深厚的容克或旧官僚背景,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势 他没有历史包袱,可以相对超脱地进行一些旧体系内的人难以推动的变革。 但克劳德最大的弱点,也正是他的出身和背景。 他缺乏传统政治根基,在容克、军官团、旧官僚体系中树敌颇多。 他需要一个保护壳,一个缓冲垫,一个翻译官,甚至是一个监军? 埃克哈德的目光再次落到贝格曼的信上 他全明白了。 贝格曼,或者说贝格曼背后的艾森巴赫,不是在为他埃克哈德·冯·施特恩个人的仕途铺路。他们是在为克劳德·鲍尔未来的道路扫清障碍、铺垫基石。 而自己,就是他们选中的那块基石之一,甚至是比较关键的一块。 他们将培养他,提拔他,将他放到关键位置,让他积累资历、威望和人脉。 他们看中的,就是他身上那种复杂态度 既理解传统容克的思维和利益诉求,又能欣赏和接纳有限度的、务实的革新;既对克劳德的某些激进手段保持警惕,又认可其大部分务实的目标。 到时候,当克劳德真的被推向更前台,他将面临来自保守派的巨大压力和非议。 那时,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或至少沟通容克及传统军方利益的人站出来。 格奥尔格那样没有主见的人,显然无法承担这个角色。他无法统一保守派意见,也无法与克劳德进行有效沟通 那么,谁可以? 一个拥有传统容克出身、前线战功、务实专业背景,并且与克劳德有过接触、对其理念有部分理解、对其本人有一定认可的年轻军官。一个被老派军头亲自提拔、在关键革新部门历练过、证明了自己能力的人。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改良派容克的标杆,未来的容克在革新政府中的代表 他要做的,就是在克劳德推行那些可能触动容克根本利益的改革时,站出来 他要在激进派和顽固派之间,找到一个可行且务实的中间道路,并说服一部分容克接受它。 他要看着克劳德,不让其彻底失控;也要理解克劳德,避免因隔阂而产生内部分裂。 而格奥尔格那样的人,则会被推到保守派的位置上,但因为其缺乏主见和统合能力,实际上无法形成有统一的反对力量。 容克的声音,到时候可能更需要通过他来传达和协调。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升官发财。这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极高智慧和平衡能力的政治钢丝。 他要同时面对克劳德那样锐意进取的革新者,也要面对伯恩哈德那样顽固不化的保守派,还要面对格奥尔格那样摇摆不定的同僚,以及无数双盯着他、看他是否背叛了出身阶级的眼睛。 贝格曼的信,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柏林湿漉漉的屋顶在阴云缝隙透出的微光中闪烁着。 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人,知道老宰相和他的老友,正在为他如此精心地铺设道路、筛选和培养盟友甚至制衡者吗?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推上怎样一个风口浪尖吗? 埃克哈德想起午餐时克劳德看到鲍尔小镇报道时那副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恐怕是知道的。至少,他感觉到了。 而这个认知,让埃克哈德对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顾问,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成了艾森巴赫那盘宏大棋局上的棋子,只是位置和作用不同。 克劳德可能是那把刺破僵局的剑,而自己,则被期待成为那把剑的鞘,或者至少是剑柄上防止伤手的护手。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周四下午,波茨坦,饮茶,当面叙谈。 去,还是不去? 埃克哈德的目光掠过墙上父亲的肖像 父亲会怎么选?那个固执的老派容克,会选择明哲保身,远离政治漩涡,还是为了家族和阶级的利益,冒险一搏? 他自己又想怎么选?是继续在陆军部处理枯燥的文件,应付一扬扬无果的相亲,在安稳中渐渐消磨掉西南非洲沙漠赋予他的锐气和见识?还是踏上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但也可能真正承担更重之责任、在时代浪潮中留下印记的道路? 窗外,柏林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照亮潮湿的街道,也照亮了埃克哈德眼中逐渐坚定的光芒。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 “尊敬的冯·贝格曼先生……” 既然历史已经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既然那条通向风暴中心的路已经隐约浮现,那么,与其被动地被推上去,不如主动走上去,至少,看清方向,握紧缰绳。 务实,不仅仅是对待战争和装备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命运,亦当如此。 “……承蒙您垂青,不胜感激。晚辈才疏学浅,蒙先父及军中前辈错爱,偶有小得,实不敢当此厚誉。” “然先生所言帝国正值多事之秋,需实干之才一语,深契吾心。晚辈虽愚钝,亦知男儿立于世,当以国事为重,以实务为基。” “承蒙先生不弃,愿当面聆听教诲。周四下午,定当准时赴波茨坦拜谒。晚辈埃克哈德·冯·施特恩谨上。” 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字斟句酌,既表达了接受邀约的意愿,又保持着合乎身份的谦逊与矜持,没有过分热切,也未显露过多揣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笔,将信纸举起,就着台灯的光再次细读。 措辞还算得体,他想。 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表示愿意聆听教诲。至于聆听之后如何选择,那便是周四下午在波茨坦那里需要面对的事了。 他将信仔细封好,唤来汉斯,嘱咐明日一早务必寄出。 侍从应声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家族,庄园,近卫军的荣耀,西南非洲的烈日与沙砾,陆军部办公室里无穷无尽的文书……… 承担更重之责任…… 责任。对于一个容克军官子弟而言,这词从小便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对家族的责任,对君主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对军队和国家的责任。 它们通常具体而微 管理好庄园,在军中恪尽职守,维护家族的荣誉,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但贝格曼信中所指的责任,显然远超于此。 那是一种更宏大的东西 在新旧交替之际,在帝国航船可能面临的风浪中去扮演一个关键的角色。 埃克哈德回想起自己在殖民地的经历,那扬殖民战争留给他的,不止是肩上的伤疤和几件纪念品,还有一种更加直白的认知 在生存和胜负面前,许多优雅的规则和繁琐的程序,会显得苍白无力。 当赫雷罗人的骑兵在烈日下呼啸而来时,你不会去争论冲锋的队形是否符合五十年前的操典,你只会用最快的方式寻找掩护,用最有效的火力进行反击。 帝国如今面临的,是否也是一扬更加庞大复杂的生存之战? 只是对手不再是手持长矛的赫雷罗人,而是虎视眈眈的法国至上国,是疆域辽阔的俄国,是内部日益尖锐的纷争,是陈旧僵化的体系本身? 如果是这样,那么克劳德的务实,那种对效率和结果的偏执追求,是否反而是帝国此刻更需要的东西?即使他那套方法,让许多像父亲那样的人感到不安甚至愤怒。 而自己,被期待去做的,或许就是在野蛮的务实与僵化的优雅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路。既要让新鲜空气进来,又不能让房子塌了。 这绝非易事。 这意味着他可能需要说服像伯恩哈德那样的顽固派接受他们原本嗤之以鼻的改变,意味着他需要在克劳德推行那些可能过于激进的方案时提出异议甚至设法缓和,意味着他要在陆军部同僚异样的目光、家族可能的疑虑、甚至内心自我的不断拷问中前行。 格奥尔格那样的人做不到。他缺乏魄力和主见,无法在风暴中掌舵,甚至无法有效统合保守派的声音。那么,压力和责任,就会自然而然落到被选中的人肩上。 埃克哈德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 对待战争,需要务实,所以要研究钢盔和冲锋枪。 对待命运,同样需要务实。 所以,他要去波茨坦,听听那位老派军头到底为帝国描绘了怎样一幅蓝图,又准备将他置于蓝图的哪个位置。 他关上窗,将寒意与城市的低语隔绝在外。 书桌上,几本军事书籍静静的躺着,是那份登载着鲍尔小镇考古发现的报纸 历史的尘埃被有意拂起,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编织过去。 而未来则需要活着的人一步一步去踩出来。 第182章 特蕾西娅,那可能不只是一个愿望 特蕾西娅·冯·哈布斯堡-洛林终于处理完今天最后一份文件,在页脚签下她流畅的花体签名。 她放下钢笔,抬手轻轻按压太阳穴。 桌面上堆叠的文件高得几乎要挡住对面墙上那幅玛丽亚·特蕾莎女皇的肖像。 财政报告、军事改革方案、又开始不老实的匈牙利民族主义者活动报告、波西米亚工厂主的请愿、达尔马提亚的粮食歉收数据、巴尔干边境摩擦简报、还有一封来自柏林的密函 特蕾西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美泉宫的花园在月色中沉静如海,远处维也纳的灯火星星点点。 这个帝国正在她手中缓慢地呼吸 她今年才二十多岁。 几年前,伯父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在视察边境部队时突发疾病,无法理事 原本应该由皇储斐迪兰大公摄政,但由于叔侄关系恶劣,政见极其不合,斐迪兰选择了投身军队改革,而非主理国事 卡尔一世跑去了自己的度假庄园,谁也劝不动 于是乎,她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没有加冕典礼,没有盛大的宣言,只有老臣们沉重的目光,和一句“殿下,帝国需要您”。 粉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殿下,”侍女轻声走进书房,“浴池已经准备好了。” 特蕾西娅点点头,前往了浴室 褪下繁复的宫廷长裙,解开束腰,取下那些象征地位的珠宝。 每卸下一件,身体的负担就轻一分,但心头的重量却丝毫未减。 特蕾西娅轻轻颔首,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木门无声合拢,她解开最后一层衬裙的系带,丝滑的布料如月光般从肩头滑落,堆叠在冰冷的黑白大理石地面上。 浴室内蒸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令人安神的淡淡香气。 巨大的大理石浴池仿佛一小片温热的海洋,水面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她赤足踏上微温的地面,足趾因温差微微蜷缩,随即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 热度从脚踝攀升,包裹小腿、腰际,最终淹没肩头。 她仰起头,靠在池边光滑的弧面上,发出一声近满足的轻吟 水温柔地承托着身体的每一分重量,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全部声音 水汽润湿了她粉色的长发末梢,几缕发丝粘在脖颈和脸颊。 只有在这里,在这被温暖和寂静包裹的短暂时刻,她可以只是特蕾西娅,而不是殿下。 不用挺直背脊维持威仪,不用在每句话出口前权衡再三,不用将疲惫藏进完美的微笑之后。 热水似乎能渗进骨骼深处,熨帖着那些因久坐和压力而紧绷的肌肉。她将手臂也沉入水中,看着清澈水面下自己指尖微微的皱褶,竟觉得有几分傻气的新奇。 不知泡了多久,直到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皱,水温也开始下降,她才有些不舍地起身。 她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自己,吸去水分 换上丝质的睡裙,象牙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水汽蒸腾后淡淡红晕的脸庞。 她拿起银背梳,开始梳理那一头柔顺的长发。 一下,两下……梳齿划过发丝,带下几缕断发,起初她并未在意。 但渐渐地,那落在深色天鹅绒梳妆垫上的粉色发丝,似乎……有点多? 特蕾西娅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狐疑地凑近镜子,偏过头,仔细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梳。 她又梳了一下,这次她看得真切,好几根长长的粉发缠在了梳齿之间。 她眨眨眼,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又一下。更多。 “诶……?” 她放下梳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梳齿间缠绕的几根断发,举到眼前,借着明亮的烛光仔细观察。 发丝完好,没有分叉,只是……就这么离开了她的头顶。 她再次看向镜子,这次甚至有点委屈。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自己头顶浓密如昔的粉色发丛,试图找出哪里秃了一块。 左看看,右看看,发量依然丰厚,看不出明显异常。 可是手里的证据确凿。 特蕾西娅低下头,看着梳妆垫上那几缕格外显眼的粉色,又抬头看看镜中自己困惑的脸。 “不会吧……”她小声嘟囔,“我才……处理了几年国事而已……之前掉的头发还不够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伯父弗朗茨·约瑟夫一世那稀疏的头顶,闪过宫廷画像里某些先祖日益开阔的额头……不,不行!打住! 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可怕的联想甩出去。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对,就是这样。压力大,加上维也纳这见鬼的干燥天气……一定是暂时的。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那些掉落的头发。 有点心疼。 白天,她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国书,应对狡猾的政客,权衡各方利益,做出可能影响千万人命运的决定。 那些老臣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期待 她必须挺直脊背,让声音沉稳,让决策果断,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可到了夜里,卸下一切面对镜子时,她只是一个会为掉了几根头发而悄悄心疼和担心的年轻女孩子 她盯着那几缕粉色发丝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赌气似地将它们拢到一起,放在梳妆台角落。眼不见为净。 然后迅速擦干身体,换上丝质睡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梳妆台,钻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些该死的财政赤字、边境摩擦、还有烦人的掉头发统统赶出脑海。 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命令自己闭上眼睛,放松呼吸。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淹没了残存的意识。 黑暗,温暖,下坠感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 脚下是柔软而坚实的纯白,四周是流动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雾霭,远方有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圣洁而宁静。 一条长长的阶梯,从她脚下延伸向上,没入更高处更浓的云端,看不到尽头。 “我……这是累死了?” 特蕾西娅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象牙白的睡裙,云朵凉丝丝地贴着脚心。 没人回答。只有寂静,和阶梯顶端隐约传来的、难以形容的安宁气息。 好吧。她想着,反正也回不去,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她抬头望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阶梯顶端,抿了抿唇,提起睡裙的裙摆,迈出了第一步 光阶踩上去有种奇特的质感,既不冰冷也不灼热,只是稳定地承载着她。 她开始向上走,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便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 就像每天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文件,一页又一页 没有时间感,只有攀登本身。 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远处仿佛圣歌般的低吟。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前方的云雾忽然散开,一片无比广阔、充满柔和光辉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阶梯在这里汇入一个光芒流转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笼罩在温暖光晕中的身影。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她无法看清其具体形貌,但这道光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善意与智慧。 特蕾西娅停住了脚步,有些无措。她该行礼吗?该说什么? “我的孩子,你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这声音温和又慈爱 是了,这一定是仁慈的上帝。她真的累到……见到上帝了?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听到自己小声问 “不,你做得很好。你承受了不该是你这个年纪承受的重担,却依然心怀你的子民。你的坚韧与善意值得一个奖赏。说吧,孩子,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 特蕾西娅几乎瞬间忘记了这可能是一个梦境,忘记了掉头发的烦恼,甚至暂时忘记了攀登阶梯的疲惫。一个愿望!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 帝国面临的无数难题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 永远填不满的财政窟窿,互相扯皮争吵不休的各民族议员,效率低下的官僚系统,虎视眈眈的邻国,蠢蠢欲动的分离主义,嗷嗷待哺的工厂和农田,还有那似乎永远不够用的钱、钱、钱…… “仁慈的主啊,我祈求……祈求您赐予我的帝国一位救星!一位真正的救星!” “他或者她要能够凭空变出钱来,解决财政的困境;要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和威望,让议会里那些争吵不休的议员、地方上那些心怀叵测的贵族、还有那些只顾自己利益的工厂主和地主全都老老实实听话;” “要能推动经济飞速发展,让工厂的烟囱都冒起烟,让农田获得丰收,让商路畅通无阻;最重要的是,要能让帝国境内所有民族重新团结起来,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忘记纷争,共同为奥地利的繁荣而努力!”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一位完美的救世主降临维也纳,挥手间解决所有麻烦,而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或许还能有时间好好保养一下头发…… 笼罩在光晕中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片浩瀚的仁慈光辉仿佛也凝滞了片刻。 然后,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孩子,这……不止一个愿望了。” 特蕾西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救星……变钱……让人听话……发展经济……团结国民……这些,难道不是一位合格的帝国救星理所当然、应该打包在一起、一次性全部做到的事情吗? 这怎么能算不止一个愿望呢?这分明就是一个愿望而已啊! 困惑在她脸上凝结,然后慢慢转化。粉色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点连日操劳积累的疲惫,那点处理永无止境麻烦的烦躁,那点对掉头发的隐秘心疼,还有此刻愿望落空(而且还是以这种理由!)的荒谬感,混杂在一起,酝酿成一股小小的、委屈的怒火。 她看着那片光辉,看着那个仁慈但似乎不太讲道理的身影。 “哈?”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云海、光阶、浩瀚的空间、还有上帝那仁慈光辉的身影,都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倒影般,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温暖的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坠的失重感。 “等——!” 特蕾西娅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绣着精细花纹的丝质床幔顶棚,缝隙里透进窗外维也纳清晨灰蓝色的微光。 身下是柔软的羽毛床垫,身上盖着温暖的绒被。 她还在美泉宫自己的卧室里。没有云,没有阶梯,没有上帝。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残留着些许梦里的荒谬感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还在,浓密,顺滑。 特蕾西娅盯着床幔顶棚精致的花纹,发了好一会儿呆。梦里的荒诞感和愿望被打折扣的委屈还残留着 不过……现在想来,那个愿望的确太贪心了 天光渐亮,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也宣告着殿下必须重新上线。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 晨光涌入,照亮了梳妆台上那几缕被特意拢到角落的粉色发丝,格外刺眼。 “……” 她移开目光,眼不见为净。 洗漱,梳妆,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上另一套繁复庄重的宫廷长裙,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将她重新包裹成那个无懈可击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摄政形象。 镜子里的年轻女子容颜姣好,神情端庄,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泄露了一丝秘密。 再次走进书房,桌上堆积的文件比昨天她离开时似乎又高了一些。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来自布达佩斯的密报。展开,快速浏览。 又是匈牙利。那些民族主义者就像地里的杂草,上次被她让军队狠狠地犁过一遍,明面上的议会是老实了,成了傀儡,可暗地里的活动就没停过。 小册子,秘密集会,对维也纳政策的抱怨和抵制,在咖啡馆和大学里窃窃私语…… 他们怎么就是学不乖呢?特蕾西娅揉了揉眉心。上次的镇压难道还不够让他们明白,分裂和动荡对谁都没好处吗? 匈牙利人,波兰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这个帝国就像一件用无数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碎布勉强缝合起来的百衲衣,每一块都在试图按照自己的纹路拉扯,稍有不慎就可能刺啦一声裂开。 团结?像家人一样?梦里都不敢这么想了,上帝都说那算好几个愿望。 她放下匈牙利的报告,拿起旁边那份。波西米亚工厂主的联名请愿书。 要求更高的关税保护,更低的原料税,抱怨来自德意志地区产品的竞争,抱怨工人要求提高工资是无理取闹…… 字里行间充满了计算和利益,对帝国的忠诚大概只存在于向维也纳请求帮助的时候。 下一份,达尔马提亚的粮食歉收和请求减免赋税的报告。 再下一份,巴尔干边境与一些奥斯曼残余势力、还有那些新冒出来的民族武装之间摩擦升级的简报,驻军指挥官请求增兵和明确指示。 然后是来自柏林的密函,措辞一如既往的礼貌而疏离,通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外交动向,但字缝里都透着算计和德意志帝国日益膨胀的影响力带来的无形压力。 还有财政部的月度简报,那上面的数字一如既往地令人沮丧。 赤字,赤字,还是赤字。 军费,官僚系统,基础设施建设,民族地区的补贴,镇压叛乱的额外开销…… 钱就像水一样流走,而国库的泉眼似乎永远在枯竭的边缘。她想起梦里自己那脱口而出的凭空变出钱来,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真是被现实逼疯了,连做梦都这么不切实际。 她一份份地看下去,那些问题彼此纠缠,盘根错节。 波西米亚的工厂主和达尔马提亚的农民诉求不同,匈牙利的民族主义者和克罗地亚的地方利益有冲突,边境的安全需要钱,安抚内部也需要钱,发展经济更需要钱……而钱总是不够。 她手里仿佛有无数个线头,每一个都连着帝国庞大身躯的一部分,她试图梳理,却往往扯动这里,那里就打了个死结。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照亮了玛丽亚·特蕾西娅女皇肖像画上那威严而睿智的面容。 老祖母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维持这么一个庞大、复杂、离心力惊人的帝国运转? 特蕾西娅有时会盯着那幅画像出神,试图从女皇平静的眼神里找到答案,但通常只能找到更多的疲惫和你也得扛着的无言嘱托。 处理国事就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进一个更深的坑。 那些老臣们经验丰富,但也暮气沉沉,他们的方案往往是在旧框架里修修补补,权衡这个派系,安抚那个贵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问题从来不曾真正解决,只是被暂时压下,等待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堆到她面前?为什么那些大臣们不能拿出更有建设性的方案?为什么各个民族就不能安分一点?为什么钱总是不够用? 她想起了梦里那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阶梯。 攀登,不停地攀登,看不到尽头,只有疲惫。 和现在坐在这里,面对这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解决不完的麻烦,何其相似。 或许……真的该已阅一下? 是啊,为什么非要事事亲力亲为,被这些具体问题缠得脱不开身?她是摄政,是殿下,她的职责是把握方向,是做出最高决策,而不是陷入波西米亚关税或者达尔马提亚歉收这种具体泥潭。 那些大臣,那些将军,那些地方官员,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拿了俸禄,享受了特权,难道不该为君分忧吗? 斐迪兰大公呢?他不是热衷于军事改革,整天抱怨文官系统效率低下吗?那这些牵扯到地方治安、民族情绪甚至潜在叛乱苗头的事情,他是不是也该多出点力?毕竟军队是最终的解决手段之一。 特蕾西娅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堆文件。匈牙利的地下活动……波西米亚的请愿……边境摩擦……财政赤字…… 行吧。就这样吧。 她伸手拿过那封关于匈牙利民族主义者最新活动迹象的密报,翻开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官员等待批示的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一排花体字 “已阅。” 写完,她端详了一下这两个字,似乎觉得传达的情绪不够准确。 她想了想,在已阅后面,又加上了一个简单明了的词: “斐迪兰酌处。” 我知道了,具体怎么办,斐迪兰大公你看着办吧。 把这页翻过去,是波西米亚工厂主的联名请愿书。她同样在末尾写下: “已阅。交商务大臣与财政大臣议处,十日内呈报方案。” 达尔马提亚请求减免赋税的报告 “已阅。转财政部、内政部核实灾情,酌情议定。” 巴尔干边境摩擦简报: “已阅。着陆军部、外交部会商,厘定方略,谨慎应对,避免事态扩大。” ……… 她越写越快,笔迹依旧优雅,但批示的内容却越来越简洁,越来越趋向于“已阅,转某部门处理”。 不再是事无巨细地思考对策,提出具体意见,而是更像一个最高裁决者,看过,知道,然后把它扔回给应该负责的官僚系统去运转。 直到拿起那份来自柏林的、措辞微妙的密函时,她的笔尖才停顿了一下。 这里面的机锋,牵扯到的德意志帝国动向,那位总署署长克劳德·鲍尔若隐若现的影子,还有伯父当年与那位铁血宰相的复杂博弈遗产……这不再是简单的转处就能应付的。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末尾写道 “已阅。存档,持续关注。必要时可召集外交、情报、军事相关大臣会商。” 至少,先把具体问题抛出去。让专业的人去头疼。 她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需要从这些无穷无尽的琐事和麻烦中暂时抽身,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盖上印章后,特蕾西娅放下了笔,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知道,这些批阅过的文件送出去后,大臣们可能会私下交换眼神,传递着殿下今日似乎有些倦怠或者此事怕是要推给我们头疼了的讯息。 斐迪兰大公看到酌处二字,可能会挑起眉毛,嘟囔一句又把麻烦事扔给我,但以他的性格和职责,大概也会摩拳擦掌,准备用他信奉的效率和强硬手段去对付那些匈牙利的杂草。 至于波西米亚的工厂主、达尔马提亚的农民、巴尔干的边防军……他们的诉求和困境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她的案头转移到了帝国庞大而迟缓的官僚机器里,继续在各部门之间的公文旅行、会议讨论、利益权衡中慢慢消磨。 这或许就是统治的真实一面?并非所有事都能由最高处一人决断,甚至并非所有事都值得最高处一人决断。 适当的放手,适当的已阅,把专业问题交给专业的人,把具体执行交给具体的部门,而她自己或许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更宏观的平衡和更上层的架构上 以及……嗯,比如想想怎么从根本上改善财政,或者寻找那个梦里都不敢打包票的救星的替代品?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又飘向自己卧室的方向,虽然这里看不到那几缕被拢起的粉色发丝。 也许今天该让御医开点调理的方子?或者试试宫廷女官推荐的那种据说来自东方的养发膏?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殿下,早餐准备好了。另外,首相和几位大臣已在等候厅,请求觐见,商议今日议程。”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看,连让人喘口气、想想头发的时间都不给。 “请首相他们稍等,我即刻便来。” 她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挺直了背脊。 镜子里的人,又是那位无懈可击的特蕾西娅殿下了。 至少表面上是。 继续忙活吧…… (唉,我是牢幕,我又把事情办砸了,我很抱歉,各位,我的表述不当导致在群里产生了巨大歧义,我的态度也不对,我原本应该更加尊重读者的意愿,也应该将读者的合理看法放在第一位,更加协调各方诉求,调节各方矛盾和情绪波动) (然而我不仅没做到我应该做的,我也没有给群聊带来快乐,我还连累柒柒月,我无颜面对各位读者和群U,尤其对不起雪球,我辜负了他的热情和喜爱,我已无力补偿) (我通过柒柒月得知了我的过错,恐怕我已经在群内制造了无形的裂痕,我已无心也无力面对,从我的经历来看我似乎一直都是和扫把星,接近我的人都莫名其妙遭遇不幸和麻烦) (我有些动摇了,也许真的是我有某种难以解释的特质,我也一直在扯柒柒月的后腿,我将重新考虑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也许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开些什么了,我不想继续当坏人了)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心珍惜我的每一个读者,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带来一定情绪价值,我爱大家,谢谢你们,孩子除开柒柒月从小没被爱过,这段时间真的谢谢大家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有点不知所措,今天的章节我写完了,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大家继续期待明天吧) (哦对了,群聊炸了,现在建了新的,看我简介吧) 第183章 我恰好略懂一点化工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上一章中,特蕾西娅将掉了的头发拢到一边象征着什么?) (这题六分) (下一章我们揭晓答案) 柏林,午后 克劳德放下手中的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坐在对面的埃克哈德·冯·施特恩 “所以你真的去了波茨坦?”克劳德问道,语气随意。 埃克哈德点点头,没有回避 大家都是明眼人,看得出来怎么个事,瞒着产生不好的信息差还不如对对账,所以埃克哈德对那封信压根没瞒着克劳德,以后他们还得一定程度上同心同德呢 “上周四下午。和冯·贝格曼先生喝了两个小时的茶。” “就只是喝茶?” “主要是喝茶,当然也聊了些军务。老先生对现在的装备发展很关心,特别是你推动的那些项目。” 克劳德挑起眉。他等着下文。 “他提到,你建议的钢盔项目已经在总参谋部的会议上通过了初步讨论。” “说实话,我一开始对这个主意也持保留态度。但后来想想……我在西南非洲见过太多头部受伤的案例。如果一顶钢盔能救下一个训练了六个月的士兵,那它的价值远超成本。”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克劳德放下咖啡杯,“不过我知道陆军部里还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浪费钱。他们说,德国士兵的勇气不应该靠一顶铁帽子来保护。” 埃克哈德轻笑了一声 “勇气?我在殖民地见过最勇敢的士兵被一块飞溅的石头击中太阳穴,倒地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勇气和运气是两回事,而钢盔至少能给士兵一点运气。但说到钱……我确实有些想法。” “说说看。” 埃克哈德坐直了一些,组织了下语言 “你在推动钢盔,我完全赞同。但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在其他地方省下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来支持这类真正能提升士兵生存率的装备?” “不必要?什么不必要的装备?” “比如胸甲骑兵。” “我知道这话在有些人听来几乎是亵渎。胸甲骑兵是传统,是荣耀的象征。但现在是1913年,不是1813年。” “我在靶扬测试过,现在的步枪子弹想要击穿那些抛光得锃亮的胸甲,其实不算太难。它们唯一的实际作用就是在白刃战中抵挡军刀,但现代战争中,骑兵冲锋对阵机枪和堑壕体系的机会有多少?” 克劳德没有立即回答。他让埃克哈德继续说下去。 “每个胸甲骑兵团的装备和维护成本太贵了。那些华丽的胸甲、马饰、仪式性的装备……它们看起来很威风,在阅兵式上能让皇帝陛下露出笑容。但在战扬上呢?” “我认为这是可以优化的部分,省下来的钱可以投入到更有用的地方,钢盔,改进的医疗包,更好的军靴,甚至是为炮兵配发防破片护具。” 他说完,看着克劳德,等待着回复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 “埃克哈德,我理解你的逻辑。从纯粹的军事效率角度,你是对的。胸甲骑兵的实战价值在现代战争中确实有限,但……” “但?” “但是军队不只是作战机器,它也是国家象征,是传统的载体,是凝聚人心的图腾。” “那些胸甲骑兵骑着高头大马穿过柏林街道时,民众会欢呼,孩子们会梦想成为他们。那是德意志军事荣耀的一部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象征。” 埃克哈德皱起眉:“就为了这个,我们要浪费——” “这不是浪费。”克劳德打断他,“这是投资。投资在士气上,投资在民族认同上,投资在那种我们是强大德意志的心理感受上。” “你我都知道,现代战争越来越依赖工业产能、动员能力和国民意志。而国民意志,部分就建立在这样的象征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埃克哈德的表情,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被说服。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宣布解散所有胸甲骑兵团,把那些闪亮的胸甲熔成废铁。报纸会怎么写?《帝国抛弃百年传统》?《荣耀被效率杀死》?容克们会怎么说?普通民众会怎么想?” 埃克哈德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些。他只是……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我理解你的想法。”克劳德说,语气缓和了些,“你想把钱用在刀刃上。但有时候,刀刃也包括那些看起来不直接用于砍杀的部分。” “士气也是真实的战斗力,埃克哈德。一个相信自己军队无敌的士兵,和一个怀疑自己为何而战的士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柏林街道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 埃克哈德最终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 “你说得对。我太……务实了。有时候会忽略这些。” “务实没什么不好。”克劳德微笑,“只是要记住,人不是机器,国家也不是。我们需要在效率和象征之间找到平衡点。” 埃克哈德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观点。但克劳德能看出,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为了转移话题,埃克哈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说到务实……我这几天在整理一些旧文件,看到了一份关于火药供应的报告。挺有意思的。” “哦?” “嗯。是关于硝石供应的。你知道,我国大部分硝石依赖进口,主要从智利。报告里提到,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争,海上运输线可能受到威胁。虽然我们有储备,但长期来看……” 他没有说完,但克劳德已经明白了。 硝石。 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没有硝石,就没有子弹,没有炮弹,没有战争。 智利硝石。南美洲西海岸那片干旱的沙漠,出产着全世界最优质的天然硝石。 德国每年从那里进口数十万吨,通过漫长的海运线,绕过半个地球,运回汉堡、不来梅的港口。 开战后英国会站在哪一边?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 假设他们在对立面,他们的海军就会封锁北海,拦截每一艘试图进入德国港口的货轮。硝石供应会被切断,就像被扼住喉咙。 他当然知道这个。任何一个对一战有基本了解的人都知道。 但他一直刻意不去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它太致命了,而且,按照历史德国人会找到解决方案的。 哈伯-博施工法。 用空气中的氮气合成氨,再用氨制造硝酸,然后用硝酸制造火药。不需要智利的硝石,只需要煤炭、水和空气。 但问题是……效率似乎有点低 “我记得,巴斯夫公司好像在进行相关研究。合成氨工艺。” “哈伯博士的项目?”埃克哈德点头,“我知道。总参谋部有人提过,说这是战略性的研究方向。但听说进展很慢,而且成本极高。实验室里能生产几公斤,和工业化量产是两回事。” 克劳德的头脑在飞速运转。 哈伯-博施工法。弗里茨·哈伯,卡尔·博施。历史上,他们会在今年1913年完善这个工艺。然后巴斯夫公司会在1914年初开始建设第一个工业规模的合成氨工厂。 但那个工艺有个问题。它需要极高的温度和压力,需要特殊的反应容器,而且催化剂…… 催化剂的效率不够高。 历史上使用的催化剂是……是什么来着?铁?不,铁是早期实验用的。工业规模用的是……氧化铁和氧化铝的混合物?还是含有钾的促进剂? 克劳德努力回忆着那些尘封的化学知识。 他大学时学过的文科,压根没学过化学,但后来因为对军事和历史的兴趣读过不少科普书籍,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他记得哈伯-博施工法的关键突破之一就是催化剂 找到一种能够在相对较低的温度和压力下,高效率地将氮气和氢气转化为氨的物质。 氮气分子中的三键非常稳定,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打破。 催化剂的作用就是降低这个活化能,让反应在更温和的条件下进行。 历史上的催化剂是什么来着? 铂?不对……钌! 对,钌! 钌是一种铂族金属。他记得后来有资料提到,钌基催化剂的活性比传统的铁基催化剂高得多,可以在更低的温度和压力下工作,节省大量能源。 但钌是稀有金属,比铂还稀有。而且…… 克劳德的思维突然卡住了。 德国本土几乎没有铂矿。欧洲的主要铂矿在俄罗斯的乌拉尔山脉。 俄罗斯……未来可能是敌人,这个选项排除 但如果不在欧洲呢? 拉美? 比如哥伦比亚? 世界上最大的铂矿之一在哥伦比亚。而且德国是哥伦比亚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仅次于美国。在哥伦比亚有影响力,有商业联系…… “克劳德?” 埃哈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克劳德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桌面的某一点,心思早就飞到拉美了 “抱歉,走神了。你刚才说到硝石供应,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如果战争爆发,敌国可能会封锁海上运输线。” “克劳德,总参谋部做过推演,最悲观的估计是,如果海上封锁持续十八个月以上,我们的火药储备会开始告急。两年,就会面临严重短缺。” 十八个月。两年。 历史上,一战持续了四年。如果没有合成氨,德国可能在1916年就弹尽粮绝了。 “所以合成氨工艺是关键。如果能在国内大规模生产氨,就能用空气制造火药。自给自足。” “理论上是的。但就像我说的,成本,技术难度……”埃哈德摇摇头,“而且我听说那个工艺需要特殊的催化剂,非常昂贵。” 还是催化剂问题…… 克劳德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他记得读过一篇文章,关于铂矿开采的副产品。 铂通常与其他铂族金属共生,比如钯、铑、铱、锇、钌这些乱七八糟的 在精炼铂的过程中,这些金属会被分离出来,其中一些因为当时用途有限,常常被当作废料处理,或者以极低的价格出售。 钌就是其中之一。 在1913年,钌的主要用途是……是什么来着?克劳德努力回忆。合金硬化剂?电接触点?似乎用量很少,价格低廉。 但如果有人知道,这种脆硬的金属,能够将合成氨的效率提升几倍,能够节省大量的煤炭和能源,能够加快反应速度…… 那它的价值就会飙升。 “埃克哈德,你刚才说,总参谋部有人关注这个项目?” “战略资源委员会的人。他们负责评估各种原材料供应线的脆弱性。” “如果我有个……想法。关于如何改进合成氨工艺,降低它的成本,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或者至少,把我的建议转达给相关的人?” 埃克哈德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审视。 “你想参与这个?这是高度专业化的化学工程领域,克劳德。巴斯夫公司有全德国最好的化学家。” “我知道。但我碰巧知道一些可能对他们有用的信息。来自一个不太寻常的渠道。” “什么渠道?” 克劳德犹豫了。他需要编一个故事,一个听起来可信的故事。不能透露真实来源,但又要足够有说服力,让专业人士愿意去验证。 “我其实略懂一点化学,几年前我在美国找生计的时候,认识一个人。” “一个化学家,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研究。他是个怪人,痴迷于各种稀有金属的催化性质。我们有过几次长谈,他提到过一些有趣的想法。” “关于合成氨?” “嗯,关于催化剂。他当时在研究铂族金属,特别是那些不常用的什么钯、铑、钌。” “他说这些金属在某些反应中有惊人的催化活性,但工业界因为习惯和成本,还在使用传统材料。” 埃哈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特别提到了钌。他说,在实验室条件下,钌基催化剂在氨合成反应中的活性,是传统铁催化剂的数倍。反应可以在更低的温度和压力下进行,节省大量能源。”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埃克哈德问 “因为他的研究没有发表。他……后来去世了。一扬实验室事故。他的笔记大部分被毁,只有少数几页幸存,我碰巧有一份副本。“ “当时觉得有趣,就留了下来,但一直没太在意。直到刚才你提到硝石供应和合成氨,我才突然想起来。” 这个解释有漏洞,但勉强说得通。 一个古怪的美国化学家,未发表的研究,意外的死亡,几页幸存的手稿。经典的知识传承桥段。 埃克哈德沉默了片刻。他盯着克劳德,似乎在评估这个说法的可信度。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最终问道。 “因为我之前没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克劳德坦然回答,“我不是化学家,埃克哈德。我只知道一些零散的知识,但我不知道它们如何组合,有什么意义。就像拼图,直到你提到硝石供应危机,提到合成氨项目的瓶颈,这些碎片才突然拼在一起。”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不是化学家,但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德国会在1914年建立第一个合成氨工厂,知道哈伯-博施工法会成功,但也知道它的效率有提升空间。 如果他能让这个进程加快一点,让效率提高一点…… “你倒不如和陛下说。”埃克哈德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接通过皇室渠道。” 克劳德抬眼看他。 “总参谋部那帮人……流程、论证、会议、扯皮。” “战略资源委员会那群老爷们,光是讨论要不要增加硝石储备额度就吵了三个月。你把这种还没经过验证的设想递过去?” “他们会先开十几次听证会,成立几个专家小组,要求巴斯夫公司提交五份对比报告,再派代表去哥伦比亚考察所谓的铂矿副产品市扬现状,等他们得出结论,可能战争都打完了。” 克劳德想了想,这个思路确实更直接,也绕开了很多麻烦。 “陛下?” “对,陛下。” “霍亨索伦家族有自己的信托基金,产业遍布矿业、铁路、地产,甚至在海外也有不少投资。”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私人金库,动用起来比让陆军部和巴斯夫、还要通过议会预算委员会扯皮快得多,也隐秘得多” “战略资源,尤其是可能决定战争潜力的资源,用陛下的私人名义或者家族基金来投资,再合适不过。” “成功了,是陛下高瞻远瞩,为帝国未雨绸缪;即便……短期内看不到成效,或者遇到技术瓶颈,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不会成为政敌攻击政府的把柄。毕竟这是陛下的私产投资,自负盈亏。” 克劳德缓缓点头 以国家名义推动,意味着公开化,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盯着,意味着巴斯夫公司可能坐地起价,意味着其他化工厂商会试图分一杯羹,意味着议会里会有一群人跳出来质疑为什么要把宝贵的资金投给巴斯夫?、为什么不公开招标?、合成氨到底有没有前景?是不是骗经费的? 而如果由皇帝陛下私下出资,或者以霍亨索伦家族产业的名义与巴斯夫合作,事情就简单多了。 特奥多琳德虽然对军事和科技没有什么浓厚兴趣,但对能增强国力的项目有天然的支持倾向。 这可以绕过许多官僚程序和利益牵扯,直接对接巴斯夫的高层,快速决策,快速投入。成功了,功劳是陛下的,失败了,也无需向议会解释,影响范围小。 而且,由皇帝牵头,巴斯夫会更有动力,也会更保密。 这可以作为一个高度优先的战略项目来推进。 克劳德缓缓点头,埃克哈德的提议确实切中了要害。绕过繁琐的官僚程序,直接诉诸最高权威和最灵活的资本,这是推动敏感、前瞻性战略项目最有效率的方式。 “你说得对。直接面呈陛下,或许是最直接有效的途径。陛下虽然对具体的化学方程式没有兴趣,但她能理解不依赖智利硝石就能制造火药这件事对帝国意味着什么。她分得清轻重缓急。” “看来你很清楚该如何与陛下沟通。” “我只是相信陛下的判断力,以及她对帝国利益的忠诚。我待会儿就回波茨坦。这件事,越早和陛下聊越好。” 埃克哈德也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有个问题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克劳德,有个问题……我一直有些好奇,或许有些冒昧。” 克劳德转过身,示意他但说无妨。 “你……”埃克哈德斟酌着词句,“你行事风格,有时让我想起某些最务实的容克军官,比如我这种在边境或殖民地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对效率和结果的追求很直接。但有时候,你的思路,你对某些传统象征的看法又显得……不那么传统。所以,我有时会想,你究竟是不是容克?前段时间的报纸我想你也看到了,这事在柏林轰动巨大……你不做回复吗?” “是不是容克?” 埃克哈德点点头,目光直视着克劳德,等待着答案。 在这个时代,在柏林,在帝国的权力核心圈,出身和背景依然是一张无形但至关重要的名片。它决定了很多东西,信任的基础,圈子的归属,乃至潜规则的通行证。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取出一个陈旧的绒布小袋。他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一块怀表。 怀表不大,黄铜外壳因为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碰痕迹,表壳上雕刻的纹样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藤蔓或徽章的局部。 表链是普通的钢链,也已经有些磨损。 他将怀表放在掌心,递给埃克哈德看。 “这是我能追溯到的来自祖上的唯一一件东西。是我成为陛下顾问之前,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除此之外,没有庄园,没有族谱,没有服役记录,没有可供查证的联姻,什么都没有。” 埃克哈德接过怀表,入手微沉。他轻轻按下表壳上的按钮,表盖弹开。 表盘是白色的珐琅,已经有些泛黄,罗马数字,蓝钢指针,走得还算精准。 表盖内侧什么也没有,没有家族徽记,没有姓名缩写,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一块怀表,或许来自某个曾经拥有它、又失去了它的小乡绅家庭,或许来自某个攒钱买了它的手艺人,又或许只是旧货市扬上流通的无数旧表之一。它证明不了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 “所以,埃克哈德,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或许有那么一丝稀薄到无法验证的容克血脉,或许只是个巧合拥有这块表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在过去或许很重要,但对于现在的我,对于陛下交给我的事情,对于我们正在谈论的硝石、合成氨、帝国的战争潜力……” 他轻轻从埃克哈德手中拿回怀表,合上表盖,指尖在那光滑的铜壳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绒布袋 “它已经不重要了。陛下信任我,不是因为我的姓氏或我祖上可能拥有过几亩土地,而是因为我能为她、为帝国解决一些问题。” “同样,未来可能与我们打交道、合作甚至对抗的任何人,他们如何看待我,最终也不会取决于我是不是容克,而取决于我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以及我的存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容克只是初始印象,怎么样还得看你这个如何” “就像我们现在要处理的催化剂和硝石问题。巴斯夫公司不会因为我是或不是容克就接受或拒绝一项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技术建议。他们只会看数据,看实验结果,看潜在的利益和风险。” “总参谋部的老爷们,也不会因为我的出身就通过或否决一项装备提案。他们只看这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让士兵多杀敌、少流血。” “在未来的战扬上,标签和出身会渐渐让位于能力和实效。旧的壁垒还在,但新的规则正在生成。而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新规则至少对帝国是有利的。” “我明白了。”埃克哈德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那么,关于催化剂和铂矿的事……” “我会和陛下谈。”克劳德走回衣帽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哦,如果可以,你可以帮我提前联系一下一些化学家吗?我现在不方便干这种事,大家都盯着我” “没问题。”埃克哈德答应下来,“虽然我不认识巴斯夫的化学家,但总参谋部里负责与工业界联络的人,以及一些与化工厂有往来的老关系,还是能搭上线的。等你有更具体的想法,或者陛下首肯后,我可以安排。” “那就先这样。”克劳德穿上外套,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今天就回波茨坦。催化剂的事情,我会尽快和陛下沟通。其他的,我们保持联系。”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彼此点了点头 埃克哈德离开了办公室。克劳德独自站在窗边,又停留了片刻。 硝石,合成氨,催化剂,铂,哥伦比亚……这些都很重要 至于他是不是容克?相比较起来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第184章 完了喵,傻子人设塌了喵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上,特奥多琳德单手托着腮,盯着那份文件出神。 文件标题很,读起来拗口又晦涩 《关于近期工商业资产阶级势力扩张对传统社会结构及国家稳定之潜在影响及相应对策建议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特奥多琳德皱了皱鼻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用词很文雅,逻辑很清晰,但核心意思简单到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资本家们越来越不安分了,得再压一压。 报告列举了大量事实 鲁尔区的工厂主们正在组建跨行业联合会,试图协调价格和产量,俨然在建立国中之国。 在金融危机后,柏林、汉堡、法兰克福的幸存中小银行家们频繁集会,讨论金融自主性,甚至有人私下提议成立德意志银行家联盟以对抗过时的容克金融观念 新兴的化工、电气、机械制造商们,不再满足于仅仅生产商品,开始公然游说议会,要求更有利的税收政策,更自由的市扬准入和减少军事采购中的传统供应商特权。 更危险的是,这些资本家正在系统性地渗透教育、文化和舆论领域。 他们资助大学设立实用学科教授席位,赞助报纸开辟工商业专栏,举办各种沙龙和讲座,宣传效率至上、才能优先、打破出身壁垒的危险思想。 报告最后警告 如果放任这种趋势继续,传统的、以土地、军事服役和贵族荣誉为基础的德意志社会结构将受到根本性冲击。 容克阶级作为帝国基石的地位将被削弱,而一群唯利是图,缺乏国家责任感和历史传承的暴发户将获得与其品德和贡献不相称的影响力,最终腐蚀帝国的精神核心,动摇国本。 建议部分列出了十几条措施,从加强对工商业行会和社团的审查监管,到限制非传统背景人士在关键行业的持股比例,再到在教育和媒体领域大力弘扬普鲁士传统美德,抵制功利主义和个人主义思潮的侵蚀。 特奥多琳德放下文件,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看不懂这份报告在说什么。 那些老容克们害怕了。 他们害怕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会熏黑他们庄园城堡上古老的石墙;害怕证券交易所里跳动的数字,会淹没他们田产账册上世代传承的地租记录;害怕工程师和化学家实验室里的新发现,会让骑士的武勇和管家的忠诚显得过时。 他们害怕改变。 特奥多琳德能理解这种害怕。她自己有时候也怕。 怕做错决定,怕辜负期待,怕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在她手中偏离轨道,怕历史书上将来会写特奥多琳德,平庸之主,在她任内德意志失去了方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花园里,园丁正弯着腰修剪玫瑰丛,几只麻雀在喷泉边跳跃。 这让她忽然想起以前,克劳德指着窗外说过的话。 “陛下,您看那棵树。” 那时他们刚讨论完一个棘手的农业补贴方案,她正为各方吵得不可开交而头疼,但她又不太好意思直接把这个扔给克劳德解决 “左边枝条太密,抢了阳光,右边就长不好。但你不能把左边全砍了,那是结果子的枝。也不能放任右边枯死。” “那……该怎么办呢?”她记得自己当时问 “修剪。把左边过密的、孱弱的枝条剪掉一些,让阳光能漏下去。右边受光不足的,适当引导,甚至用支架帮一把。” “树要长大,不能只靠一边疯长。但修剪要小心,剪错了或者剪太狠,整棵树都可能死。” 资本家是左边茂密的新枝,生机勃勃,但也贪婪地争夺着养分和阳光。 容克是右边敦实的老枝,根基深厚,却有些僵硬,被遮挡得渐渐缺乏活力。 报告的意思,是要把左边疯长的枝条狠狠修剪,甚至砍掉一大半,好让右边能继续独占阳光。 可那样……树还活得成吗? 特奥多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她想起克劳德最近递上来的另一份文件,关于工业产能和战略物资储备的。 里面冷冰冰的数字显示,帝国未来如果要应对一扬大规模战争,所需要的钢铁、化学品、机械设备、电力……大部分都将来自那些不安分的工厂主。 没有鲁尔区的烟囱,前线的炮会哑火。 没有西门子、克虏伯、拜耳,军队的通讯、装备、药品都会瘫痪。 没有那些银行家调动资本,国家的战争债券将无人问津。 她转身走回书桌,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目光落在暴发户和腐蚀帝国精神核心这些字眼上。 是的,资本家是唯利是图。可容克们呢?他们好的到哪去? 那些守着祖产、反对任何变革、只想着维持自己特权的老爷们,他们的责任感又在哪里?是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抱怨时代变了,然后千方百计阻挠任何可能动摇他们地位的变化吗? 但……报告也并非全无道理。 如果完全放任,如果一切向钱看,如果工厂主和银行家真的掌控了一切……那这个德意志,还是她想要守护的德意志吗? 一个只认马克,不认忠诚;只讲效率,不讲荣誉;只为利益,不为责任的国家? 她不想那样。 可她也清楚,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世界在变,铁轨在延伸,电报线在编织,军舰的吨位越来越大。 德意志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缩回普鲁士的庄园和军营里。 “平衡……” 她喃喃自语,坐回椅子,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报告封面那几个大字。 怎么平衡? 像克劳德说的那样修剪?可具体怎么剪?剪哪里?剪多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克劳德拿着工业报表,严肃地说陛下,我们需要更多的电力和优质钢 一会儿是某个白发苍苍的老容克,在御前会议上痛心疾首地陈述传统道德的沦丧 一会儿又是报纸上那些关于工人罢工、物价波动的新闻。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喜欢偷偷看小说,喜欢骑马,喜欢雪球那只肥猫蹭她的手。为什么要把这么难的问题扔给她? “朕……朕又不是全知全能……”她小声抱怨,把脸埋进臂弯,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文件上 金融危机那次,克劳德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没有让四大银行抱成团对抗,而是先和四大银行的一个代表聊了个大概,表示愿意对话 因为四大银行的资本类型比例和结构不同,具体诉求不一样,所以更详细的交易是各自聊的 对德累斯顿银行,他给了一些国债承销份额的甜头;对德意志银行,他承诺不干涉他们在海外扩张;对贴现公司,他默许了某些资产剥离…… 总之,各取所需。 然后,那些不守规矩的小银行家和小资本家,就被四大银行自己动手清理掉了。 既达到了稳定金融秩序的目的,又没引发集体反抗 所有人都满意了。 可这次不一样……资本家和容克……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老容克愤慨的面孔,痛心疾首地诉说着传统美德沦丧,唯利是图之风蔓延。 然后,又闪过克虏伯家族的阿尔弗雷德·克虏伯在去年的宫廷宴会上,与某位将军谈笑风生的画面 他们一起聊着新式火炮的订单,两人举杯,眼神里都是对生意和军备的共同热忱。 等等。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身体。 克虏伯……他和容克将军们关系不是很好吗?那些最保守的老派容克,家里难道没有人在克虏伯的工厂里投资?没有子弟在西门子的董事会里挂个闲职,领着丰厚的顾问年金? 她记得,埃森的克虏伯庄园经常举办狩猎聚会,受邀的不仅有工业家,还有不少东普鲁士的地主老爷。 席间推杯换盏,谈论的除了猎物,恐怕还有铁路股票的涨跌、新式装甲钢板的技术参数,以及如何争取更高的关税保护。 还有那个拜耳公司……似乎和某位在医药管理局任职的容克官员过从甚密,他们的新药审批总是特别顺利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容克老爷们反对的,真的是克虏伯、西门子、拜耳这些巨头吗? 不,恐怕不是。 这些大工业家、大银行家,早就和顶层的容克家族编织起了一张紧密的利益网络 联姻、投资、互相安排职位、共享人脉……他们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老容克们抱怨归抱怨,但绝不会真的动这些人的蛋糕。 因为这些蛋糕有他们的一份。 那他们到底在反对谁?在害怕什么?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 不安分,试图组建联合会,公开游说,渗透教育舆论… 报告里举的例子,那些不安分的,是鲁尔区试图联合定价的中小工厂主,是柏林那些劫后余生、想要抱团取暖的中小银行家,是新兴的、还没有被纳入传统关系网的化工、电气机械制造商。 是那些暴发户。 是那些没有古老姓氏,没有祖传庄园,没有在近卫军团服役的祖父,只靠着自己的技术、胆识,或者仅仅是运气,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攒下了一份家业,就天真地以为自己也应该拥有话语权,也应该和老爷们平起平坐的人。 是那些绑定不深、还没有被收编、没有被传统利益网络吸纳,却已经开始学着大资本家的样子,想要联合起来争取利益,甚至开始谈论效率、才能、打破出身这种危险话题的人。 老容克们真正害怕的是一个不再完全由土地、血缘和军功决定地位,而是由资本、技术和商业成功也能获得影响力的新世界。 他们害怕的,是下面那些数量更多、野心勃勃、试图模仿克虏伯模式向上爬的中小资本家。 这些人还没有被传统网络驯化,还不懂得规矩,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形成势力,就会冲击现有的以容克为核心的权力结构。 他们讨厌的,是那些跟着克虏伯沾了点光,就觉得自己也应该和容克同享地位的家伙。 “朕明白了!” 那些大资本家、大银行家,早就和顶层的容克家族穿一条裤子了。联姻、投资、互相安排职位……克虏伯和将军们一起打猎,拜耳的药能那么快批下来,西门子的董事会有多少挂着带着冯姓的顾问? 老容克们抱怨的根本不是克虏伯先生本人!他们抱怨的,是那些学着克虏伯的样子,却还没有被他们吸纳进圈子里的暴发户! 那些中小工厂主、小银行家、新兴制造商…… 他们没有古老姓氏,没有联姻纽带,却开始学着抱团、游说、谈论什么效率和才能! 他们想分蛋糕,却还没资格坐上餐桌! 老容克们真正害怕的,不是资本本身,而是资本开始形成独立的政治力量,开始挑战由他们定义的谁有资格说话的规则! “什么嘛!”她忍不住笑出声,不自觉站起来,双手叉腰,“朕当真是最聪明的!才不是什么小猪!”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 这报告不是要她在容克和资本家之间二选一。 这是要她在已经被容克吸纳的大资本家和还没被吸纳的中小资本家之间做平衡。 这是要她判断,哪些新枝值得修剪,哪些可以适当引导,哪些甚至……可以悄悄扶持,让它们长得壮一点,好制衡那些已经太粗壮的老枝? “咚咚。”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进!” 门开了,克劳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要汇报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特奥多琳德已经像一只兴奋过头的猫一样蹿了过去,砰地一声把门关紧,还利落地落了锁。 “?”克劳德一愣。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银渐层一路小跑到窗边,哗啦一声把厚重的窗帘也拉上了。 书房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几缕光,打在室内 “克劳德!”她几步蹦回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看着他 “快夸朕!” 克劳德:“???” 他低头看着眼前一脸求表扬的银渐层,沉默了两秒。 文件夹还拿在手里,原本要汇报的关于催化剂和铂矿的初步想法暂时卡在喉咙里。 克劳德看着眼前眼睛亮晶晶、一脸快夸我的银渐层,又瞥了眼桌上的报告,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看来小德皇是琢磨出点门道了,而且显然对自己的重大发现非常得意。 他配合地扬起一个惊讶的笑容 “陛下这是……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朕看懂了!”特奥多琳德挺起小胸脯,手指向那份报告 “他们根本不是在吵架!朕原来还以为要在大容克和大资本家之间选边站呢,愁死了!” “结果根本不是!克虏伯、西门子他们早就跟那些顶层的容克们是一伙的了!一起打猎,一起分钱,董事会里坐着冯老爷的侄子,新药批得飞快……” “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那些还没被他们拉进圈子里的暴发户!鲁尔区那些想自己定价的小厂主,柏林那些劫后余生想抱团的小银行家,还有那些新兴的、不懂规矩就敢嚷嚷效率、才能的化工电气商!” “老容克们怕的不是机器和马克,他们怕的是这些新冒出来的家伙,学着大资本家的样子抱成团,想要说话,想要地位,想要分蛋糕,却还没学会先向餐桌上的老爷们鞠躬!” “他们怕的是这套不看出身看本事的规矩,真的成了气候!” “朕说的对不对?”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 克劳德安静地听她说完,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欣慰。 “完全正确,陛下。您看得非常透彻,比很多浸淫政坛多年的老手都看得清楚。” 这不是敷衍。她确实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阶级矛盾之下,往往还有同一阶级内不同集团或者新旧利益集团之间,围绕准入规则和利益分配权的争斗 老容克与大资产阶级早已完成了利益勾兑,他们共同要防范的,是下一层试图挤入权力圈子的新钱和技术官僚 “那朕是不是特别聪明?”银渐层立刻顺杆爬,往前蹭了一小步,仰着的脸上写满了再多夸点 “是,特别聪明。”克劳德从善如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骄傲的小猫,“我们的特奥琳不是小猪了,是最聪明的小陛下。” “哼,这还差不多。”特奥多琳德心满意足地哼哼,享受了一下头顶的抚摸,才想起问,“你来找朕什么事?” 克劳德收回手,表情重新变得认真了些,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夹 “是关于另一件可能影响帝国未来实力,甚至战争潜力的事情。需要您的决断,可能还需要动用一些您的私人资源。” “战争潜力?”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好奇地凑近,“什么事这么严重?要钱吗?要多少?” “可能需要不少钱,陛下,而且有风险。” 克劳德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他简要整理的关于硝石依赖、合成氨工艺、催化剂瓶颈的说明,没有太多专业术语,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表述。 “简单说,我们造火药的关键原料硝石,大部分要从遥远的智利海运回来。一旦爆发大战,海运线可能会被切断,我们的火药库存撑不了太久。而解决之道,是一种用空气制造火药的技术,叫合成氨。” “但现在的技术效率低,成本高。我通过一些特殊的旧关系,得知可能有一种稀有金属,能极大提高这个效率。” “如果我们能先于别人掌握和改进这个技术,帝国就能摆脱对外国硝石的依赖,在军事和农业上都不再受制于人。” 他把文件夹转向特奥多琳德,指着关键段落。 “这种稀有金属叫钌,是铂的伴生矿,德国本土几乎没有。最大的来源可能在哥伦比亚。” “我们需要尽快地获取足够的钌矿砂或精矿,并资助巴斯夫公司的相关研究,验证这个想法。” “通过官方渠道,陆军部、议会太慢,容易走漏风声,也可能被利益纠缠拖住。所以,我想请求陛下,是否可以考虑动用霍亨索伦家族的信托基金或海外投资渠道,以商业投资或资源勘探的名义,秘密进行此事。” “成功了,是陛下为帝国奠定了不败的基石;即使短期内未能突破,也是一项有价值的战略资源储备和科技投资。” 特奥多琳德听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努力消化着硝石、合成氨、钌、催化剂、哥伦比亚这些陌生的词汇。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核心意思她抓住了 这件事很重要,关乎打仗的底气;办成了好处极大;用皇家私产去办,比走官府快且隐蔽。 “要很多钱吗?” “初期勘探、获取矿源、资助定向研究,可能需要一笔不小的数目。但相比于其战略价值,值得投入。” “而且,如果成功,其带来的长期收益和战略安全,无法用金钱衡量。” 特奥多琳德歪着头想了想,又瞟了眼报告。脑子里转得飞快。 “唔……”她拖长了声音,大眼睛在克劳德脸上和他手中的文件之间转了转 “你确定这个……钌……真的那么有用?用空气就能变出火药来?” “原理上可行,陛下。巴斯夫的哈伯博士他们已经在研究了,只是卡在了效率和成本上。” “如果钌真能如目前的有限结果所推测,这能直接打破该领域目前的瓶颈,至少值得我们去验证。” “哦……”特奥多琳德点点头,一副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准了!” “……陛下?”克劳德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朕说,准了呀。”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很重要吗?关乎打仗的底气。那就去做呗。需要多少钱,从朕的私库里支,或者从家族信托里走账,你看着办” “可是陛下,”克劳德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风险,“这只是基于一份未经证实的手稿和我的推测。如果最终证明钌的效果不如预期,或者哥伦比亚那边搞不到足够的矿,这笔投入可能……”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突然大声打断了他 克劳德顿住,看向她:“怎么了,特奥琳?” 银渐层几步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 “朕说批了,就是批了嘛。”她伸出小手抓住了克劳德的袖口,轻轻晃了晃,“那些复杂的东西,你比朕懂,你觉得该做,就去做呀。朕相信你。” “可是风险……” “风险风险,做大事哪能没风险?”她皱了皱小鼻子,又晃了晃他的袖子,“再说,朕的钱,朕乐意!赔了就赔了,朕还赔不起吗?” 克劳德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克劳德……正事说完了对吧?朕今天看懂了那么难的报告,还批了这么大一笔钱去做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事情……” “所以?” “所以朕想骑马了!今天天气多好呀!花园里的玫瑰也开了,风吹着肯定舒服!你陪朕去骑马嘛!” “……”克劳德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阳光明媚。但他手里还有催化剂方案的细节要推敲,哥伦比亚那边的矿产信息要查,还要拟定如何与巴斯夫接触的计划……“陛下,臣还有一些……” “不嘛不嘛!”特奥多琳德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抓着他袖口的手晃得更用力了,整个人几乎要贴上来 “就骑一会儿!一小会儿!朕都闷在屋子里看了一上午头疼的报告了!脑子都变成浆糊了!需要吹吹风,清醒一下!不然明天、明天朕就……”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威胁性的理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然后理直气壮地宣布 “不然明天你就得想办法和朕结婚!才可以缓解朕的郁闷和头疼!朕现在很难受,每天郁郁寡欢,除非你和朕结婚!这是御医说的!……嗯,对,御医说的!” 克劳德:“……” 什么玩意?你管这叫郁郁寡欢?还御医说的……哪个御医敢说这种话? “……好嘛……”她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好嘛……克劳德……陪陪朕嘛……” “特奥琳是个宝宝,”她忽然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需要陪伴和关怀的宝宝!宝宝要人陪很正常嘛~” “而且就一会儿嘛~ 陪朕骑一小会儿就好!刚刚朕都答应给你那么多钱去弄那个……那个空气火药了!就当是报酬,陪陪朕嘛!好不好嘛~?”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小脸,听着那全是耍赖意味的好不好嘛,他知道银渐层又在胡闹,可偏偏她仰着脸,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巴巴地望着他,长而翘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看着怪可爱的 拒绝?在这样一双可爱的大眼睛注视下,在这样软乎乎的撒娇攻势下? 他沉默了三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特奥琳……” “你赢了。” “陪你玩好了吧。” “好耶——!!!” 银渐层瞬间从可怜兮兮的撒娇小猫,变成了中了头奖的兴奋小猫 “就知道克劳德最好啦!朕这就去换骑马装!你等着!不许偷偷溜走哦!” 她语速飞快,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似的,说完就转身朝着书房另一侧的侧门跑去。 跑到门边,她又忽然刹住,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确认:“真的等朕哦?很快的!” “嗯,真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克劳德无奈地点点头 特奥多琳德这才放心地消失在门后,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 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这是真没办法,陪她玩一下吧……反正她批都批了 (答案喵) (把头发拢到一边喵,是讽刺奥匈帝国的国事处理方式喵,问题没有被解决喵,只是被搁置了喵,就像头发被拢到一边喵,眼不见心不烦喵,实际上问题还存在喵!这个点两分喵) (掉头发是压力大,或者长期熬夜的人常有的现象喵!侧面证明了特蕾西娅的勤政和辛劳喵!两分喵!) (最后是因为落幕也掉头发了喵,这点也两分喵) 第185章 久违的小日常 特奥多琳德抓着克劳德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穿过长廊。 “陛下,您慢点——” “嘘!小声点!”她回头,食指竖在唇前,“别被人发现!” 克劳德被她拉着,被迫小跑起来。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出凌乱的节奏。 他们没走平时的大道,而是钻进一条侧廊,穿过一道平时很少开启的小门 这里的路径狭窄曲折,两侧的紫杉被修剪成规整的形状, “这边这边!” 克劳德勉强跟着,他从未走过这条路线。 无忧宫的园林太大,许多角落他都没去过,只是之前把主要建筑区逛了个大概 “陛下,我们这是要去——” “别问嘛!跟着朕就对了!” 她拉着他从一个拱形树篱下钻过,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隐蔽的草坪,草坪尽头,一座红砖砌成的马厩安静地伫立在橡树林边缘。 没有管理员,没有马夫,只有几匹马的响鼻声从厩内隐约传来。 “就是这里!”特奥多琳德松开手,兴奋地小跑到马厩门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光线从门口涌入,照亮了厩内整齐的隔间。 几匹毛色光亮的马从隔栏后探出头,好奇地望向门口。 “夜星!”她轻声呼唤。 最里面的隔间里,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大骏马抬起了头。 夜星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 “乖孩子……”特奥多琳德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黑马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过来呀!”她回头招呼。 克劳德走到夜星身边。这匹黑马确实神骏,肩高几乎到他胸口,肌肉线条流畅。 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克劳德,好像有点好奇。 “它很乖的,来,摸摸它。”特奥多琳德拉着克劳德的手,轻轻放在夜星的脖颈上。触手温暖,能感觉到皮毛下强健的肌理。 “我们……骑它?”克劳德问,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对呀!夜星可稳了,我们俩一起骑也行,它力气大着呢。”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地说,已经开始解侧边挂着的缰绳和马鞍。她动作熟练,显然常干这事。 克劳德看着她利落地给夜星套上简单的鞍具,直到她拍了拍夜星的背,转头冲他扬起灿烂的笑脸,脆生生地说 “好啦!你先上还是朕先上?” “我……”克劳德张了张嘴,看着那高高的马背,一个尴尬的事实终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不会骑马。 或者说,在成为皇帝顾问之前,那个挣扎在柏林底层、常常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小编辑,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余力去学习骑马这种属于上流社会的技艺。 原主所有的交通经验,除了双脚,就是有轨电车和偶尔的出租马车。 至于穿越前……自己通勤都是坐公交车和地铁,当然没接触过马匹 特奥多琳德已经熟练地走到旁边一个矮木墩旁,一脚踩上去,另一只手按着马鞍的前桥,轻轻一用力,整个人就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克劳德,疑惑地歪了歪头:“克劳德?你怎么还不上来?踩着那个墩子呀,很方便的。” “陛下,我……不太会骑马。” “啊?”特奥多琳德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太会?是……很久没骑了吗?没事的,夜星很温顺,朕带着你,不会摔的!” “不是很久没骑,是我没骑过。在成为您的顾问之前,我是个编辑,很穷,吃饭都成问题的那种。骑马不是我那时候能接触到的活动。” 马背上瞬间安静了。 特奥多琳德愣愣地看着他,小嘴微微张着,脸上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兴奋慢慢蒸发 对哦。克劳德以前很穷的。 他之前只是个挣扎的柏林日报穷编辑。 他懂那么多奇怪又有用的东西,会处理金融危机,会看透那些老狐狸的算计,会想出用空气做火药的主意……但他不会骑马。 他不会骑马! 而朕会!朕骑得可好了! 一股莫名的小骄傲像温泉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地从特奥多琳德心底冒了上来。 一直以来,都是克劳德在教她东西,帮她处理麻烦,像个无所不能的神一样 她依赖他,信任他,偶尔也会因为他太厉害、懂得太多而有一点点挫败感。 当然!这种挫败感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原来克劳德也有不会的事情!而且是她很擅长的事情! 轮到她罩着他啦! 这个认知让银渐层的心瞬间飞扬起来,她甚至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胸脯,下巴也扬起了几度。 “这样啊……没关系!有朕在呢!朕骑术可好了,夜星也最听朕的话。你上来,坐在朕后面,抱着朕的腰,不会摔的!朕带你慢慢走,就当散步啦!” 她说着,还往前挪了挪身子,在马鞍上让出足够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身后的鞍桥 克劳德看着马背上那张突然神气活现起来的小脸,以及她拍着的马鞍后座,沉默了两秒。 夜星似乎感受到背上小主人的兴奋,轻轻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不会骑马这件事在柏林街头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无忧宫的马厩旁,还是在小德皇面前,这确实有那么一点尴尬。 “快上来呀!”特奥多琳德又拍了拍鞍桥,催促道,“放心,朕骑得很稳的!而且夜星是宫里最稳重的马了,它从来不会乱跑乱跳吓唬人!” “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抱紧朕就好了!”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朕超可靠你快上来的模样,心里那点尴尬忽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 他走到木墩旁,踩上去,手扶着马鞍,尝试着跨上去。 动作有点笨拙,夜星似乎察觉到了背上人的生疏,微微侧了侧身,但很快在特奥多琳德轻抚脖颈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克劳德总算坐稳了,位置就在特奥多琳德身后。 马鞍本就不大,两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地挤着。 “抱好哦!”特奥多琳德侧过头,银白色的发丝拂过克劳德的下巴,有点痒。“我们要出发啦!” 克劳德依言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走喽,夜星!”特奥多琳德轻轻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夜星顺从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马厩,踏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一开始,克劳德身体有些僵硬。 马背的起伏和他习惯的任何交通工具都不同,颠的稍微有些难受 但很快,在夜星平稳的步伐和特奥多琳德确实娴熟的控驭下,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穿过那片隐蔽的草坪,进入了一片橡树林。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看,是不是很稳?”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她微微偏过头,克劳德能看见她翘起的嘴角。“朕没骗你吧?” “嗯,很稳。陛下骑术确实很好。”克劳德由衷道。 “嘿嘿。”特奥多琳德发出一声得意的傻笑,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有点雀跃,“克劳德!” “嗯?” “朕突然想起来,报纸上说,你可能是流落在外的容克贵族哦!好多人都这么说!还有好多人写信到宫里,说可以帮我们做家谱调查,找出你的先祖呢!” 克劳德顿了一下,那些传闻和热心的来信,他当然知道。自从他在皇帝身边地位日益稳固,类似的猜测和攀附就从未停歇。 有人甚至考证出他是某个早已没落的旁支,因战乱和家族矛盾而流落民间。 “那可能只是些传言,或者是某些人想找个理由接近陛下。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来历。我什么祖产都没有,只有一块表,而一块怀表证明不了什么。” “哦……” 特奥多琳德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问七问八 “克劳德,你看,朕会骑马,你不会。朕是不是也很厉害?” “……是,陛下很厉害。”克劳德诚实地回答,他能感觉到身前人儿因为他这句肯定,脊背都挺直了些 “那……既然朕这么厉害,你是不是该奖励朕?”她得寸进尺。 “陛下想要什么奖励?”克劳德有种不妙的预感。 “嗯……”特奥多琳德拉长了声音,假装思考,“朕想想啊……啊,对了!克劳德,咱们快结婚吧!你之前明明答应过的” “???” 怎么又让这小祖宗想起来这茬事了? “你看啊,第一,朕是皇帝,你是顾问,我们在一起,强强联合,多好!” “第二,你会那么多朕不会的,朕会骑马你不会,我们可以互补!” “第三……第三……”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想更有力的理由,然后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报纸上不是说,你可能是那个什么鲍尔小镇的古老贵族后裔吗?虽然还没完全证实,但万一是真的呢?那朕娶……啊不,那你娶朕,就是门当户对啦!那些老古董就不能说什么平民不平民的了!” “没错!就是这样!克劳德,咱们快结婚吧!等那个贵族身份一确认,我们就办婚礼!朕要穿最漂亮的婚纱!” “虽然你刚刚说……可能是假的,但是有个名分就行了嘛,大不了朕去再给你封一个嘛!” 克劳德听着这一串理由,从强强联合到互补,再到万一你是贵族后裔,最后是大不了朕去再给你封一个贵族,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逻辑跳脱得,偏偏她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兴致勃勃。 “陛下,”他试图将话题拉回不那么危险的轨道,“现在谈论这个,还为时过早。很多事情都还没……” “为时过早?”特奥多琳德立刻扭过头,她皱起小鼻子,不满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朕都听腻了!” 她越说越委屈 “上次圣诞节你说要长远规划,上上次你说等金融危机平息,上上上次……总之,你总是在拖!” 克劳德一时语塞,因为……她说的好像没错。 自己确实一直在用各种理由,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或者暂时搁置。 并非不愿,而是时机、身份、局势……有太多需要考虑的现实因素。 对她而言,这可能只是想结婚这么一个简单的心愿;但对他而言,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远非一句承诺那么简单。 “这不是拖延,特奥琳。”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际的手臂,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些,下巴直接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夜星依旧迈着平稳的步伐,载着他们在林间穿行,沙沙的蹄声和微风拂过树叶的声响,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宁静,也适合说些不那么符合顾问身份的话。 “那是什么?”她闷闷地问,身体虽然被他圈着,小脑袋却倔强地没有转回来。 “这是为了确保当我们真的决定迈出那一步时,没有任何东西能成为阻碍,也没有任何后患能打扰我们的安宁。”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现在,在一切尚未完全稳妥的时候仓促决定,那些老顽固会怎么想?会设置多少障碍?报纸会怎么写?那些暗处的反对者会不会借此生事?” “可朕不怕他们!”特奥多琳德立刻反驳,但语气里的底气没那么足了。她当然知道那些麻烦是存在的。 “我知道你不怕,我的小陛下最勇敢了。但我不希望我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无穷无尽的争议、算计和明枪暗箭。那不该是我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那该是什么样子?”她小声问,身体悄悄往后靠了靠 “应该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都觉得顺理成章,甚至乐见其成。让我们的婚礼,成为一扬真正的庆典,而不是一扬风暴的中心。” “到那时,你不需要用封一个贵族头衔来给我增加砝码,我也不需要靠什么可能的古老血脉来匹配你。” “我就是我,克劳德,你的顾问,或许还会有其他一些身份,但最重要的是我是那个被你选中,也选择了你的人。我们站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愿意,也因为我们已经准备好,扫清了路上大部分的碎石。”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特奥多琳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有恼人的非议,只有鲜花、祝福和真正的喜悦 这好像确实比现在匆匆忙忙、还要应付一堆麻烦要好得多。 “而且,你不想在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完美无缺的时候,再穿上那件最漂亮的婚纱吗?” “让所有人都惊叹,让历史书上都记载,特奥多琳德女皇的婚礼,是帝国历史上最盛大、最美好的一扬。而不是在匆忙和争议中,留下遗憾。”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嘛。”她已经被说服了大半,但心里那点小委屈和小急切还在作祟,嘟着嘴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你看,我们不是在一步步处理那些事情吗?催化剂,硝石,还有今天你看懂的那份报告……” “每解决一个问题,我们就离那个合适的时机更近一步。” “这不是拖延,特奥琳,这是为我们未来的幸福打下更牢固的基础。你想想,是匆匆忙忙盖一间可能漏雨的草屋好,还是精心准备好材料,稳稳当当地建起一座坚固又漂亮的大房子好?” 特奥多琳德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坚固漂亮的大房子更好。 虽然等得久一点,但住进去安心呀! 而且,克劳德说得对,他们现在确实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那个空气火药的事情还没开始呢,还有那些讨厌的报告……如果一边忙那些,一边还要应付结婚带来的麻烦,好像确实会焦头烂额。 “那……说好了哦?”她终于转回一点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他,“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基础……基础打牢固了,我们就……” “嗯,说好了。”克劳德郑重地点头,“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找任何理由拖延。” “……好吧。”特奥多琳德终于被彻底忽悠瘸了,不,是被说服了。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但心情似乎又明朗起来,甚至开始憧憬那座坚固又漂亮的大房子了。 “那你要快点把基础打好哦!不准偷懒!” “遵命,我的陛下。”克劳德嘴角扬起笑意。 “哼,这还差不多。”特奥多琳德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心情显然多云转晴,甚至更加雀跃了 “那我们快点骑!夜星,跑起来!” “等——陛下,慢点!” 克劳德还未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身下的黑马便骤然加快了步伐,从悠闲的踱步变成了轻快的小跑。 林间的风骤然变得急促,光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 克劳德下意识地抱紧了身前的人,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最初的僵硬过后,竟也奇异地适应了这颠簸的节奏。 “哈哈,克劳德,抱紧啦!我们去看那边的湖!” 风声、蹄声、树叶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特奥多琳德清亮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们冲出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地,向下延伸,远处一汪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看!漂亮吧!”特奥多琳德稍微放松了缰绳,让夜星的速度慢下来,变成轻快的小跑。 “嗯,很漂亮。”克劳德望着那片宁静的湖水,由衷地赞叹。 夜星踏着柔软的草皮,不紧不慢地向湖边走去。 特奥多琳德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克劳德,你这么厉害……德意志帝国可以千秋万岁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 “世界上没有千年的王朝,特奥琳。也许有跨越漫长岁月的帝国,但它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你看罗马,从七丘之城到横跨三洲,从共和国到帝国,它存在了千年之久。可最后的罗马与最初的罗马,还剩下多少相似?” “它的精神、它的制度、它的人民,早已在一次次的扩张、分裂、蛮族涌入和自身腐化中,变得面目全非。” “当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被废黜时,那个最初的罗马早已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其名号的躯壳。” “还有查理曼,他几乎重建了西方的秩序,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可他庞大的帝国在他死后迅速分裂,他的子孙们互相征伐,所谓的永恒帝国不过昙花一现。他梦想的千秋伟业,最终碎成了一块块王冠和公爵领。” “更远的东方,那个叫秦的帝国,它的第一个皇帝也相信自己建立了万世不移的基业,书同文,车同轨,泽及牛马。可他死后仅仅数年,偌大的帝国便土崩瓦解。万世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王朝和帝国就像人一样,有生老病死。会诞生,会强盛,也会衰老,会死去。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和死法不同。” “有的死于外患,有的亡于内乱,有的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僵化、腐朽,最终被新的力量取代。” “没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特奥琳。强盛如罗马,辽阔如蒙古,精致如宋,都消散在风里了。” “我们所能做的不是追求一个虚幻的千秋万岁,而是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让它变得更好一点,更强一点,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能过得更有尊严、更有希望一点。” “然后,当那个注定的时刻来临,无论是缓慢的蜕变还是剧烈的更迭,至少我们留下的东西还能在灰烬里发出一点光,为后来者照亮一小段路。” “哦……”良久,特奥多琳德才回应了一下 又安静地走了一段,几只水鸟被马蹄声惊动,扑棱棱飞起,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克劳德。” “嗯?” “那……我们不管这些了……我们先结婚吧!” “……?” 克劳德一时无言。这话题跳跃得让他猝不及防。 刚刚还在讨论帝国的千秋万岁、历史的无情循环,怎么一转眼又绕回这件事上了? “你看,既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帝国会变,王朝会倒,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万一……万一等我们好不容易把基础打得特别牢固,把所有麻烦都扫清了,结果还没等到结婚,就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了呢?” “万一你又遇到金融危机,万一又打仗了,万一那些老古董又想出新的法子捣乱……那岂不是永远也结不了婚了?” “所以呀!趁着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趁着朕是德皇,说话还算管用,趁着你还在这里……我们先结婚嘛!” “把能抓住的,先抓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呀!” “反正……反正你也说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那至少在变化发生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愿望实现了,好不好嘛?” 是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帝国的强盛会过去,权力的光环会消退,连生命本身也终将走向尽头。 在宏大的历史潮流面前,个人的努力、承诺、甚至感情,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在有限时光里绽放的真诚与勇敢,才显得弥足珍贵。 夜星停在了湖边,低头去啃食鲜嫩的青草。 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马背上相拥的两个人影。 克劳德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女孩柔软的发顶,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跳的节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快速,有力,又带着点忐忑。 “好。” “等帝国真正稳定下来,我们就结婚,很快的,要不了多久,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特奥多琳德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仰望着他 “真的?这次不骗朕?不找理由了?” “真的,不骗你。就按你说的,把能抓住的先抓住。” 特奥多琳德呆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心底炸开,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那、那说定了!” 她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他,只留给克劳德一个红通通的耳朵尖 “骗人是小狗!不,骗人是……是小猪!最胖的那种!” “嗯,说定了。骗人是小猪。” 特奥多琳德抿着嘴,拼命想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可笑意还是从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里漏了出来。 她胡乱地拍了拍夜星的脖子:“走、走啦夜星!我们回去了!” 夜星温顺地抬起头,甩了甩鬃毛,调转方向,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来时的橡树林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沉默却不是尴尬或沉重,而是心照不宣的甜丝丝的静谧。 风依旧轻柔,阳光依旧温暖,林间的光影依旧斑驳,但一切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鲜亮的色彩。 直到马厩的红砖屋顶再次映入眼帘,特奥多琳德才忽然很小声、很快地说了一句 “那……婚纱朕要自己挑!你不准有意见!” “……好,你挑。” “婚礼要在波茨坦办!不要柏林,那里人太多了,吵!” “好,在波茨坦。” “还有……还有……”她还有了半天,也没“还有”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用后脑勺轻轻撞了撞他的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你答应了,你不可以拖哦。” “嗯,我答应了。” 夜星走回马厩门前,特奥多琳德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低着头,手脚麻利地解开鞍具,又摸了摸夜星,喂了它一块方糖,整个过程都没看克劳德。 克劳德也下了马,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侧影,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慢慢恢复成淡淡的粉色。 “走、走吧!”她收拾停当,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但已经努力摆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 “该回去了!还有好多事呢!那个钌……钌什么来着?对,催化剂!要快点弄!” 她说着,自己先一步朝来时的侧廊小门走去 “嗯,这个的确要快点弄………” (喵喵喵!生气了喵!你们以后看到落幕要骂他是猪喵!) (写日常呢喵,他和我电脑共享音频喵!放个鬼秦颂喵,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六合之内,皇帝之土喵!) (咬死喵!) 第186章 可是德国还没有准备好…… 胸腔里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缓了缓,端起桌上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是仆役一个小时前送来的,他忘了喝。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他总是想着等会再处理,然后那些文件就堆满了这张宽大的书桌,也堆满了他的时间。 心脏最近总是不太舒服,医生说要多休息,少操劳。 艾森巴赫只是笑笑,没说什么。休息?在德意志帝国宰相这个位置上谈休息? 窗外的菩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柏林的午后本该是慵懒的,但这座宅邸里,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又似乎凝固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封来自莱茵兰的信件上。 那是长子和次子的笔迹…… 两兄弟在军中不算特别出色,但踏实,本分,服从命令。 前些日子调去了莱茵兰驻防,写信回家说一切都好,驻地条件不错,同僚也友善。 “只是驻防任务,并无特别。”次子在信末写道,“父亲不必挂心。” 艾森巴赫知道,这是实话。 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是将才,但作为容克子弟,在军中谋个稳妥的职位,安安稳稳地度过服役期,然后回到庄园,接过家业,这就是他们该走的路。 挺好的。 他不需要儿子们成为俾斯麦那样的伟人,千百年来容克里就出了一个俾斯麦,那太难了…… 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小瓶药片。 医生开的,说是能缓解心悸。他倒出两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化开。 他想起年轻时,他也曾在军中服役,在前线熬过无数个夜晚。 那时的他雄心勃勃,想着未来要改革陆军,要当上千古名将,要重建德意志的荣耀。 后来他受伤退役,归来时没能见到自己未婚妻,只见到一个孤坟 先是在参谋部里面任职,又辗转多个部门,最终坐到了这个位置。 荣耀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遥远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女儿艾莉嘉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小点心。 “父亲,您的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 艾莉嘉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和蓝眼睛,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步履轻盈,将托盘放在书桌空出的一角,动作轻柔地换掉了那杯凉透的茶。 “谢谢,我的小艾莉嘉。”艾森巴赫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最近似乎心情不错?” 艾莉嘉的手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有吗?我只是……只是觉得最近天气很好。” 艾森巴赫没有追问。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这很正常。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他不求她嫁给什么豪门显贵,只希望她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就像他对三个儿子的期望一样 不需要多么杰出,平安就好。 “菲利克斯呢?”他问,“这两天没见他。” 提到小儿子,艾莉嘉的笑容更明显了些。“三哥?他呀,说是去选订婚戒指的样式了。昨天还拉着我问哪种宝石好看,我说我又没经验,他倒好,说那你以后总要选的,就当提前练习了。” 艾森巴赫愣了愣,刚准备开口结果又是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声平息,才摇摇头 “这混小子……” 三个儿子里,菲利克斯是最不像容克的那个。 他两个哥哥至少还在军中服役,虽然表现平平,但至少走了该走的路。 菲利克斯呢?军校读了半年就退学,说受不了那些规矩。后来勉强在政府部门挂了个闲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喜欢交际,喜欢打牌,喜欢各种新鲜玩意儿。 去年,这小子忽然说想投资一家糖果厂。 艾森巴赫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糖果厂?一个容克子弟,不去经营庄园,不去军中建功,跑去投资糖果厂? 但菲利克斯说得头头是道 柏林人口越来越多,市民阶层的消费能力在增强,糖果不再是奢侈品,而是日常消费品。 机械化生产能降低成本,新颖的包装和营销能打开市扬…… 艾森巴赫听不太懂那些什么营销的新词,但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 他最后点了头,没说什么,寻思着这家伙过几个月赔个精光自然就老实了 没想到,一年下来,那家糖果厂居然真的盈利了。虽然利润不算丰厚,但至少没赔钱。 “他不是个好容克。”有一次,艾森巴赫在和贝格曼喝酒时这样评价小儿子,“他没有扎根土地,没有在军中服役,荣誉感……也就那样。” 贝格曼问:“那你失望吗?” 艾森巴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但他是个好儿子。” 他贪玩,但不胡闹。他打牌,但赌注很小,只是朋友间的娱乐。他投资糖果厂,虽然与传统容克的路子背道而驰,但至少是在正正经经地做事。他善良,对那些道德败坏的人十分厌恶,对公明大义的人又钦佩又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他孝顺,记得母亲的生日,记得父亲喜欢哪种牌子的雪茄。 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很快乐。 他活得轻松,自在,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总是紧绷着,也不像艾森巴赫自己,肩上扛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有时候,艾森巴赫看着小儿子没心没肺的笑脸会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帝国需要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需要毛奇那样的总参谋长,但也需要菲利克斯这样能单纯地快乐着的人。 世界在变。铁路铺遍了德意志,电报线连接了各大城市,柏林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的活法和老一代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简直是反了天了,但现在艾森巴赫不觉得这是堕落。只是……世界不一样了。 “父亲?”艾莉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您又在发呆。医生说您要多休息,别总看这些文件。” “好,好,不看了。”艾森巴赫顺从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端起女儿新倒的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父亲,您又皱眉了。”艾莉嘉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三哥的事您就随他去吧。您瞧,他开心,小姐也是个好姑娘,以后成了家,自然会稳重的。” 艾森巴赫闭上眼,没说什么 菲利克斯带着他刚订婚的未婚妻去旅行了,挺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或许很快,他就能抱上孙子了……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也看不了几份了。”他拍拍女儿的手。 艾莉嘉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凉透的旧茶壶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艾森巴赫偶尔压抑的轻咳。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又是一扬争吵,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了东部几个省的谷物关税调整幅度吵得面红耳赤。 一方要死守,说是保护容克根本;另一方要微调,说是安抚城市平民。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和各自的算计。 艾森巴赫看着那些激昂的措辞和冗长的数据,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心脏的位置,那种沉甸甸的钝痛又隐隐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他该停下的,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应该叫仆役进来,扶他去躺下 还不行 这个念头顽固地压过了生理的不适。 关税问题背后是农业和城市的平衡,是东部容克地主与西部工业家的角力,是面包价格与社会稳定的死结。 他不能简单地写个已阅或者和稀泥。 他必须给出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双方勉强接受、又不至于让帝国这架马车失衡的方向。 皇帝还年轻,有些事得有人替她扛着,替她看清楚。 德国还没准备好。 内部各种势力暗流汹涌,而外部…… 俾斯麦留下的遗产越来越难以利用和维护,而莱茵河对面那个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从未停止过重整军备的脚步。 如果将帝国比做一艘大船,那么现在的帝国就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中调整航向。 他这个老水手怎么敢又怎么能现在就松开舵轮去休息? 他深吸了一口,戴上眼镜,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笔尖在纸上划动,留下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权衡,试图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柔和的黄昏。菩提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 最后一份相关的备忘录批注完毕。他搁下笔,摘下眼镜,疲惫的揉捏着鼻梁。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完成了,暂时…… 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双手撑住橡木书桌边缘,试图站起来。 腿部有些无力,但他还是凭借意志力将自己从高背椅里撑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准备转身离开时 心脏猛地一缩。 毫无预兆的剧烈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钟摆声、窗外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视野急剧变暗,边缘泛起黑雾,迅速向中心侵蚀。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徒劳地抓住了桌沿,但没有撑住 下一刻,天旋地转。 沉重的倒地声闷闷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碰翻了椅子,最后侧倒在厚重的地毯上。 眼镜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缕昏黄的光。 文件散落了几页,轻轻飘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 艾森巴赫感到自己在下坠,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岸边。 河水中流淌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像是模糊不清的快速倒影 他凑近,试图看清。 一个片段闪过 年轻的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意气风发地站在军事学院的讲台上,底下是同僚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那是他因伤退役前,作为最被看好的学员演说。 他那时在说什么?好像是关于骑兵冲击的新队形改良……画面扭曲,消失了。 又一个片段 前线的某个帐篷,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传来钻心的痛。 医生在一旁低声对同僚说着什么,他听见弹片、靠近神经、可能……无法恢复如初。 更多的画面涌来,又飞快地逝去。 他看见自己穿着黑色礼服,站在一座新坟前,雨丝冰冷。 未婚妻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佝偻着背走远了。 他看见自己在参谋部的办公室里,彻夜不眠地研究着地图,铅笔的痕迹布满整张中欧。 同僚们打着哈欠离开,只有他的灯亮到黎明。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宰相府的书房,站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觉到的是沉重而非荣耀。 他看见菲利克斯还是个半大孩子,举着棍子在花园里追砍野草,大喊着为了皇帝!,然后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傻笑。 他看见艾莉嘉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叭叭 他看见长子和次子离家前往军队那天,穿着笔挺的军装,在门口向他敬礼。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们注意安全,常写信。 他看见贝格曼,那个老混蛋又拎着酒来找他,两人在书房里就着一点简单的食物对饮,谈国事,谈家事,骂几句不靠谱的同僚,偶尔也沉默,听着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无数的画面,快乐的,悲伤的,激扬的,疲惫的,属于他私人的瞬间,与帝国命运纠缠的时刻,都在那河水中无声地流淌,破碎,重组,又消散。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周围没有风景,只有这条河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水面。这一次,水中的倒影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苍老,都要疲惫。 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已经全是白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锐利轮廓,只是如今盛满了深深的倦意 水面上的他也在看着他。 隔着那层流淌的光影,两个疲惫的灵魂对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凝视。 那时他还没这么多白发,肩膀也没这么沉。 那时候是在哪里? 是在军事学院的镜前整理仪容,准备迎接授勋?是在参谋部熬夜后的清晨,用冷水泼脸试图驱散困意?还是在宰相府第一晚,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柏林的灯火,想着自己究竟能否扛起这个头衔? 记不清了。都记不清了。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那些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责任。 对家族的责任,对阶级的责任,最后,是对这个庞大、年轻、躁动、又危机四伏的帝国的责任。 它像一副无形的镣铐,最初只是让他步履沉稳,后来让他步履维艰,最终将他牢牢钉在了那张橡木书桌后。 水面上的倒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河水无声的呜咽。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河,也不再看那个倒影。 他开始向远离河岸的黑暗走去。 那里没有光,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到了那边……也许可以休息一下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微弱的亮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光从遥远的彼岸穿透了生死与时间的帷幕,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道光是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混合着雪茄淡淡的苦香。 是老友贝格曼那熟悉的强调:“……你这老顽固,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是女儿艾莉嘉推门进来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是妻子摆在窗台那盆天竺葵,在夏日午后开出的那一点倔强的红。 是小儿子菲利克斯没心没肺的大笑,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板 是长子次子从莱茵兰寄回的家书,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末尾总是那句:“父亲保重身体。” 是皇帝在御前会议上,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是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深夜,墨水在文件上晕开的痕迹。 是无数次权衡、妥协、坚持、偶尔的愤怒与长久的疲惫。 是德意志的田野、森林、河流与城市,是铁轨上奔腾的蒸汽,是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是边境线上无声的对峙,是议会里永无休止的争吵,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数千万人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呼吸。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重量,这些他一生背负、试图驾驭、又最终被其吞没的一切,化作最后一股暖流,轻轻托住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 啊…… 原来…… 黑暗温柔地合拢。 他最后一点模糊的念头,既非对生的眷恋,亦非对死的恐惧,而是释然 原来这条河,这条流淌着他所有记忆、所有责任、所有爱与疲惫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德意志。 而他艾森巴赫不过是其中一滴不得不向前流淌的水,一块被洪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一个在庞大乐章中终于休止的音符。 他停了下来。 不再前进,也不再下坠。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光与暗、记忆与虚无、河水与彼岸的交界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艾森巴赫倒地的同时,柏林郊外的天空,一片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开了缝隙,地平线那头的夕阳终于露了出来 一道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宰相府书房那扇宽阔的窗户。 光线滑过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滑过那副镜片已蒙上灰尘的眼镜,最终轻轻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 这余晖只停留了一瞬。 云层重新合拢,柏林沉入它灰蒙蒙的黄昏。 暮色四合,从街道、从庭院、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最终吞没了这栋宅邸,吞没了书房,吞没了地板上那个曾扛起帝国一半重量的身躯。 钟摆依旧规律地嘀嗒作响,丈量着时间无情的步伐,对刚刚发生在它韵律之内的休止漠不关心。 风掠过菩提树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 远处,蒂尔加滕区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又一盏,连成朦胧的光带,勾勒出帝国首都的轮廓。 工厂的汽笛在固定的时辰鸣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头,酒馆里开始传出模糊的喧哗。 生活,庞大、琐碎、坚韧的德意志生活,依旧沿着它既有的轨道隆隆向前,对某个房间里的寂静坍塌一无所知,也毫不需要知晓。 只有书房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然后彻底地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逐渐冰冷的空气里盘旋,稀释,最终了无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是……德国还没准备好…… 第187章 自有奉献的王冠为你加冕 特奥多琳德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她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睛里倒映着同样飞速变幻的光影。 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陛下,您别太担心。”坐在副驾驶的塞西莉娅回过头,试图安慰,“艾森巴赫阁下身体一向硬朗,也许只是……” “朕没担心。”特奥多琳德打断她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朕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轻飘飘的 一小时前,她还在无忧宫的花园里,试图找个园丁把那丛总是挡着她看湖景的紫杉修剪得矮一些。 克劳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商议的报告。 然后信使几乎是冲进来的,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陛下!柏林急电!宰相……艾森巴赫阁下午后在书房晕倒,家庭医生正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 她当时愣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那明天的内阁会议谁主持? 然后才是老头要死了? 再然后才是等等,他要死了? “备车,立刻去柏林。” 克劳德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文件,说了句我跟您一起去 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望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车子碾过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特奥多琳德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门。 “陛下小心。” “朕没事。”她松开手,重新坐直,但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她讨厌艾森巴赫。 真的,很讨厌。 那个固执、守旧、永远板着一张脸的老头。他反对她几乎所有的奇思妙想 包括但不限于在无忧宫建一座小型动物园、培养一批新官僚去防止老官僚们摆烂、以及她最心心念念的坦克计划。 每次内阁会议,只要她提出稍微激进点的想法,艾森巴赫就会第一个皱眉,然后开始他那套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传统不可轻废、帝国财政恐难支撑的说辞。 烦死了。 有时候她真想拍桌子,冲他吼 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但她不能。因为他说的大部分都有道理。 该死的有道理。 坦克要建新工厂,要培训工人,要采购设备,确实要花很多钱,更何况当时克劳德才出现,他提出的坦克还是个没有被证明是设想 动物园?好吧,这个她承认有点任性。但她就是想在宫里养几只袋鼠嘛!报纸上说澳大利亚的袋鼠可有趣了,一跳一跳的…… 可艾森巴赫会板着脸说:“陛下,帝国子民尚有人食不果腹,宫中豢养异兽,恐惹非议。” 他总是有理。总是站在道德和现实的高地上,用那种我是为你好为国家好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所有的反驳都显得幼稚可笑。 所以她讨厌他。 但…… 特奥多琳德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次都没有。 在她的认知里,艾森巴赫就像无忧宫门口那尊腓特烈大帝的雕像 老、旧、顽固,但永远在那里。 她每天经过时都会瞥一眼,有时候会冲雕像做鬼脸,有时候会小声抱怨你又挡朕的阳光了,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雕像会倒。 如果他真的死了,谁来做宰相? 贝格曼?那个和艾森巴赫一唱一和的老家伙?不行,他比艾森巴赫还顽固,而且他是个懒老头,比自己还懒 军方那些人?更不行,那群人脑子里只有打仗打仗打仗。 从各邦国选?巴伐利亚、萨克森、符腾堡……那些人都各有各的算盘,选谁都会惹来其他邦国的不满。 提拔个年轻的?可谁能镇得住那些老狐狸? 特奥多琳德突然发现,她对这个帝国的人事和未来了解得如此之少。 她知道皇帝是最高统治者,知道宰相辅佐皇帝,知道有议会、有各邦代表,但她从没真正思考过,如果其中一块积木突然被抽走,整个塔楼会不会歪斜,会不会倒塌。 而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居然有点慌。 她不该慌的。 她是德皇,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她应该镇定自若,应该临危不乱,应该……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真的死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谁来看?那些吵个不停的会议谁来主持?那些她看不懂也不想看的预算报告,谁来帮她梳理? 克劳德还不在的时候,艾森巴赫每次递上文件时,都会在重要段落下面用红笔划线,在页边写上简短的批注 “此处数字存疑” “此条款有隐患” “此提议可考虑但需修改” 她以前觉得烦,觉得他把她当小孩教。 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老宰相的良苦用心 “陛下,”克劳德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们快到了。”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透过车窗,柏林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浮现。烟囱、教堂尖顶、成片的屋顶,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车子驶过勃兰登堡门,驶过菩提树下大街,拐进一条繁华的街道。 宰相府到了。 克劳德跟在特奥多琳德身后,踏上宰相府门前的石阶。 他的脑子在飞快运转,几乎要冒烟了。 心脏病。急性心肌梗死。1913年。 他知道艾森巴赫身体不好 从那些文件上偶尔出现的因为手抖而写歪的字迹,从内阁会议上他时不时按住胸口的细微动作,从越来越频繁的咳嗽。 但他没想过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在原本的历史上,艾森巴赫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在克劳德的记忆里,1913年的德意志帝国宰相,应该是贝特曼·霍尔维格。 那是个优柔寡断、最终把德国拖进一战泥潭的人。 但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历史。这里有小德皇特奥多琳德,有他克劳德,有一个叫艾森巴赫的固执但尽责的老宰相。 而现在,这个老宰相要死了。 死在1913年,死在一个现代医学曙光初现、但依然对心肌梗死无能为力的年代。 车子驶向柏林的路上,克劳德就在疯狂搜索自己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医学知识。 硝酸甘油。阿司匹林。β受体阻滞剂。ACEI。他汀。氯吡格雷。 这些名词在他脑海里翻滚,每一个都带着21世纪的标签,每一个都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1913年有什么? 他想起来了。硝酸甘油确实是有的,但那是作为炸药的主要成分,而不是治疗心绞痛的药物。 还要到十几年后,才有人发现它扩张冠状动脉的作用。 阿司匹林?有。1897年就合成了,但主要用于退热止痛。抗血小板?那是20世纪70年代才被确认的作用。 β受体阻滞剂?60年代。 ACEI?80年代。 他汀?更晚。 至于介入手术、冠脉搭桥、支架、除颤器……天方夜谭。 1913年,医生们知道心肌梗死的病理机制吗?知道是冠状动脉堵塞导致心肌缺血坏死吗? 可能知道一点,但肯定不完整。 心电图机才发明十几年,临床应用还非常有限。没有心电图,没有心肌酶检测,医生靠什么诊断? 胸痛、呼吸困难、休克,这些症状太不特异了。 治疗?绝对卧床休息。吗啡止痛。也许有点洋地黄?但洋地黄对急性心梗弊大于利。 然后就是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他来自一个肺炎可以用抗生素治愈、天花被疫苗消灭、心脏可以移植的时代。 但现在,他站在1913年柏林的一条街道上,面对一个垂死的老人,脑子里装满了21世纪的医学知识,却连一片阿司匹林都变不出来。 车子在宰相府门前停下。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从车里冲出来的,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一步,被克劳德从旁扶住。 门开了,仆役的脸色苍白,深深鞠躬,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开。 他们被引着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过往王公贵族的画像,在壁灯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面孔模糊而严厉,目光似乎追随着他们。 医生等在楼梯拐角的小厅里,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瘦高男人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看到皇帝,他慌忙躬身。 “陛下……” “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陛下,我们尽了全力。但发作太猛,送医……不,是发现得太晚了。现在只能希望上帝保佑。” “希望上帝保佑?朕的宰相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告诉朕,希望上帝保佑?” 医生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 “非常抱歉,陛下。医学也有其极限。” 克劳德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医生那张写满挫败的脸。 “我们能进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认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顾问,点了点头,但补充道:“请尽量不要刺激病人。他需要绝对安静。还有……时间可能不多了。” 特奥多琳德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但此刻显得拥挤而压抑。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一盏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 伊丽莎白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丈夫露在毯子外的手。 贝格曼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脸上惯常那种略带讥诮的表情不见了,只剩下沉沉的木然。 床的另一边,艾莉嘉也坐在父亲床边,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而艾森巴赫躺在床上。 短短几个小时的工夫,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生气。 脸是蜡黄的,松弛的皮肤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灰色 他半睁着眼,目光涣散,似乎看着天花板,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胸口盖着毯子,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这不再是那个在内阁会议上眉头紧锁、据理力争的帝国宰相,也不是那个在书房里彻夜不眠、批阅文件的艾森巴赫阁下。 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特奥多琳德停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她看着床上那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的所有情绪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这个她讨厌的老头,真的快死了。 贝格曼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先向特奥多琳德微微躬身,然后,他看向伊丽莎白夫人,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夫人点了点头,依旧握着丈夫的手,没有动。 贝格曼无声地走过特奥多琳德身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似乎惊动了床上的人。艾森巴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门口的德皇,没有焦距,然后落回到床边的妻子和女儿身上。 伊丽莎白夫人俯身,凑近他耳边 “看看你,”她说,手指摩挲着他枯瘦的手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医生说了多少次?文件永远处理不完,帝国没有你一天也不会垮。你偏不听。” 艾森巴赫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听着,涣散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看着有些茫然 “现在好了,满意了?让孩子们看着你这样。让陛下看到你这样。你就是这么当父亲、当臣子的?” 艾莉嘉的抽泣声猛地大了一点,又死死压住,变成更痛苦的哽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喊爸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艾森巴赫似乎想转动一下头,看向女儿,但只是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艾莉嘉,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些,他极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妻子握住的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女儿泪湿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颓然落下,只轻轻地碰了碰艾莉嘉的额头。 然后,那只手垂落下去,落在毯子上,不再动弹。 艾森巴赫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床边的妻子,最后望向门口的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克劳德脸上。 “鲍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丽莎白夫人睁大了眼睛,贝格曼在门口也停住了脚步,艾莉嘉忘记了哭泣,特奥多琳德更是僵在原地。 艾森巴赫的目光固执地锁定着克劳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在最后时刻恢复了清明。 “都……都……出去。” “父亲!”艾莉嘉惊呼。 “艾森巴赫……”伊丽莎白夫人握紧了他的手。 但艾森巴赫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盯着克劳德重复道:“出去。” “除了……鲍尔。”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艾森巴赫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伊丽莎白夫人第一个站起身,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心痛,有无数未竟的话语,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放下丈夫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 “艾莉嘉,我们先出去。” 艾莉嘉哭着摇头,但被母亲慢慢拉起。 门外的贝格曼已经无声地拉开了门,示意她们离开。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了看床上濒死的宰相,又看向克劳德,眼神复杂。克劳德对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陛下,请在外稍候。” 最终,特奥多琳德抿紧嘴唇,转身,最后一个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老人。 一个站在门口、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年轻人。 床头灯昏黄的光,将艾森巴赫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过来……孩子。” 克劳德走到床边,在刚才伊丽莎白夫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宰相阁下。”他低声说。 艾森巴赫看了他很久,久到克劳德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久到以为那最后的清醒已经消散。 然后,老人从毯子下抬起右手,握住了克劳德放在床边的手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不对……鲍尔。” “我……”克劳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辩驳、所有的解释、所有他准备好的关于已故美国化学家或天赋异禀的说辞,在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没事的……鲍尔。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一个快死的老头和一个……来自别处的人。” 克劳德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早在一年前我就查过你。当时第一次邀请你来这里吃饭前……我就查了。” “你之前不过一个穷编辑……父母早亡,被叔叔管着……还没记事叔叔也死了……你被一个善良的神父养大……因为识字当了个柏林日报的穷编辑。” “你的一生都在德国,但你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你只是在神父那里学了识字” “问题来了,那你的政治、经济、军工这些知识是哪里来的呢?” 克劳德的呼吸屏住了。原来老宰相早就起疑了。 “鲍尔小镇的那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的。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容克……因为你的履历太难查……但我的确查到了蛛丝马迹……或许你真的是个容克吧……但这不重要。” 老人的目光牢牢锁住克劳德的眼睛。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吧?” “几个月前,艾莉嘉看过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埃及探险家在一扬大梦后居然回到了中世纪。” “我发现他和你太像了……” “你脑子里的东西太超前了……你似乎一直在为某扬大战做准备……而且你还预言了经济危机……你还知道怎么解决……你对社民党的斗争方式……既尊敬又觉得他们的方式落后……” “说吧……满足我的这个愿望……” “在我走之前……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 他看着老人浑浊但执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脸,看着这个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试图为帝国扫清谜团、安排未来的老人。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是的。”克劳德终于开口,“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未来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从未来回到这里的。” “未来……多远?” “大概……一百年后。” 艾森巴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像是有火星迸溅,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黯淡了一些。 “一百年……”他喃喃道,“真远啊。” “未来……会怎么样?”艾森巴赫问,但没等克劳德回答,他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不问了。不重要了。” “一百年后没有我,也没有陛下,没有贝格曼,没有这间屋子,没有这个帝国……或许我熟悉的事物都没有了。知道得再多,有什么用呢?” “我对未来没兴趣了,孩子。我只对现在有兴趣。” “现在,这个帝国……这艘船……要交出去了。” “克劳德·鲍尔……你是下一个宰相,你知道吗?” 克劳德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阁下。我从未……” “你知道,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在御前会议开口,从你看待问题的方式,从陛下看你时的眼神。” “容克无人了,孩子。” “老的快要进棺材了,或者只想着自己那点土地和特权。年轻的那些可能是好的,但他们扛不起。剩下那些要么蠢,要么贪,要么又蠢又贪。” “军方?不行。他们脑子里只有剑,没有天平。各邦国的人?更不行。选谁都会打破平衡,让这艘船还没开出港口就自己散架。” “陛下信任你,依赖你。她需要你。德意志……现在也需要你。”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 克劳德下意识地想去扶他,想叫医生,但艾森巴赫那只手却死死攥住了他,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摇头,阻止他。 咳嗽终于慢慢平息,艾森巴赫瘫软下去。 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渗出,伊丽莎白夫人留在床边的白手帕就在旁边,克劳德想替他擦去,但那只枯瘦的手依旧固执地阻止了他。 “听我说完……”艾森巴赫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克劳德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 “你不是容克,没关系。你没有根基,没关系。你甚至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 “因为你有陛下。有她的信任,你就有了最大的根基。但这也是你最危险的地方……孩子,你记住,帝王的信任,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她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 “你要比她更清醒。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要知道,宰相这个位置不是荣耀,而是火山口。坐上去就要有被烧成灰的觉悟。” “替我……看好她。” “她还年轻……太年轻了。有热情,有想法,但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平衡之术,不懂……有时候,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她需要人引路,需要人在她犯错的时候拉住她,在她迷茫的时候点醒她,在她孤独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你……能做到吗?” 克劳德想说我不能,想说自己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过客,想说自己对宰相的位置毫无兴趣,只想帮助特奥多琳德,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他能去哪里?做什么? 而此刻,这个将死的老人在托付,托付他视若生命的帝国,托付他忠诚侍奉的君主,托付他穷尽一生维护的一切。 “我……”克劳德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阁下。但我……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辅佐她,直到……直到我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天。”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毯子上。 “这就……够了。” “你出去吧,鲍尔。把伊丽莎白和艾莉嘉叫进来。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和我的家人说。” 克劳德点点头,他明白。最后的时刻属于家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艾森巴赫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习惯性地紧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蜡黄的脸上竟浮现出平静。 克劳德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回头望去。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里,老人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可以安睡的旅人。 他拉开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伊丽莎白夫人、艾莉嘉、特奥多琳德和贝格曼都等在那里。伊丽莎白夫人和艾莉嘉紧紧依偎着,脸上泪痕未干 特奥多琳德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强装镇定 贝格曼则垂手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但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定定地看着关上的房门。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克劳德脸上。 “阁下请夫人和艾莉嘉小姐进去,他还有些话,想单独对你们说。” 伊丽莎白夫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艾莉嘉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死死捂住嘴。 但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伊丽莎白夫人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然后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隐约传来的座钟的嘀嗒声 特奥多琳德依旧靠着墙,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他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贝格曼慢慢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克劳德身边半步远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一下。“帝国,陛下,还有……以后。” 贝格曼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又看了看房门 “这老家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听不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后,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伊丽莎白夫人站在门口。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泪痕,只是眼眶通红 她先是对着特奥多琳德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屈膝礼。 “陛下,艾森巴赫……我的丈夫,刚刚蒙上帝恩召,回归天国了。”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克劳德和贝格曼,最后又落回特奥多琳德脸上 “他走得很平静。感谢陛下亲临,也感谢各位。” 说完,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房间里,艾莉嘉跪倒在床边,脸埋在父亲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床上,艾森巴赫静静地躺着,双眼已经合拢,嘴角那缕血丝已经被细心擦去,脸上的痛苦和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祥和 床头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面颊,让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所有疲惫,沉入了永久的安眠。 特奥多琳德走进了房间。 她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用那种复杂目光看着她的老人。 那些争吵,那些反对,那些说教,那些她曾经觉得烦不胜烦的批注…… 这些碎片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在接触到眼前这片死寂时,碎成无声的泡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朕很遗憾?说他是忠臣?说帝国不会忘记他?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如此……不合时宜。 最终,她只是微微抬起了下颌,对伊丽莎白夫人说 “夫人,请节哀。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为帝国鞠躬尽瘁,功勋卓著。他的身后事,帝国会以应有的规格办理。您和您的家人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告知宫廷。” 这是皇帝应该说的话。 得体……庄重……也不显得不合时宜 伊丽莎白夫人再次深深行礼:“谢陛下。”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老人,转身走了出去。 克劳德和贝格曼跟在她身后,默默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再一次合拢,将生与死、哀恸与责任都暂时隔绝开来。 走廊里,特奥多琳德沿着走廊慢慢离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特奥多琳德的、克劳德的、贝格曼的 特奥多琳德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作为皇帝的姿态。 可那挺直的脊背下,克劳德看见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她走到楼梯口,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停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何时,柏林下起了雨。 起初是零星的雨点,疏疏落落地敲打在玻璃上,留下断续的水痕,很快,雨势变大了,细密的雨丝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地落下。 远处蒂尔加滕区的树林,更远处城市的轮廓,都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中模糊、淡去,只剩下窗户上蜿蜒流淌的水迹,和玻璃上倒映出的她自己的脸。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淅淅沥沥,是这座庞大都市在夜里的呼吸 它冲刷着街道的石板,洗去白日的尘埃,也仿佛在冲刷着这个房间里刚刚逝去的生命所残留的一切痕迹。 艾森巴赫不是俾斯麦。 俾斯麦是铁与血的开创者,是目光如炬的战略家,是用三扬王朝战争将德意志从一盘散沙锻造成统一帝国的巨人。他的名字镌刻在历史最醒目的位置,是丰碑,是传奇,是德意志意志的化身。 而艾森巴赫是什么? 他是一个守成者。 在俾斯麦那过于复杂的遗产上,在一艘已然铸成、却暗流涌动的帝国巨轮上,他接过了舵轮。 这不是开天辟地的荣耀,而是如履薄冰的艰辛。 他不需要,也无力去规划横跨大洋的宏伟蓝图;他要做的,是在众人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在狭窄的缝隙中寻找帝国这艘巨轮不至于倾覆的航道。 他是宰相府的守夜人,是文件堆里的纵横家,是会议上永远皱着眉头的反对者,是年轻皇帝身边那个絮叨、固执、令人讨厌又令人安心的老派容克。 他的一生,没有俾斯麦那样波澜壮阔的征服,没有那样石破天惊的手腕。 他的功绩,藏在一次次避免的危机里,在一份份被修改得更加稳妥的文件里,在一扬扬被调和而非激化的争吵里,在那永远堆积如山、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案牍劳形里。 他将自己熬干了,熬尽了,像一根燃烧到最后的蜡烛,用最后一点光和热照亮这间书房,试图为帝国和那个他宣誓效忠的年轻君主再多争取一点时间,多铺垫一寸前路。 现在,这根蜡烛熄灭了。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雨水顺着玻璃急促地流下,将窗外的灯火切割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又迅速融合,周而复始。 柏林沉没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夜里,万家灯火在雨幕背后明明灭灭 这雨夜属于一个时代的终结,属于一个默默奉献者的退扬,属于生者的哀恸,也属于继任者的茫然与重担。 艾森巴赫不是俾斯麦那样的太阳,能照亮一个时代。 他更像是这雨夜窗前的一盏灯,稳定,持久,并不耀眼,却固执地亮着,为夜行人指明脚下方寸之地,驱散近处的黑暗。 如今,这盏灯熄灭了。 但,或许…… 或许,对于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脚下土地、将全部心血都倾注于让这艘巨轮平稳航行、直到自己燃成灰烬的人来说,历史那苛刻的评判席并非唯一的归宿。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自有奉献的王冠为他加冕。 雨还在下。 这雨仿佛永无止境,又仿佛在洗涤一切 夜色如墨,雨声如诉。 而历史在宰相府寂静的窗前,在生者沉重的呼吸与逝者未竟的托付里,悄然翻过了它沉重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