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怪物康复中心》 第92章 关于深山密林中的诡异村庄探险实时记录之村里的孩子 昏黄摇曳的烛火拉长了她投在地砖上的影子。 “……三月种下种,九月就要收。红肉做肥,白骨搭台……娃儿莫要哭。” “莫喊饿,莫喊痛,化作春泥送神仙……” 有些方言俚语燕随听不太懂,但曲调古怪阴森,像是山里招魂的丧歌。 唱着唱着,背影的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大婶原本木然的声音里,竟泛起一丝浑浊的哽咽。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桂花婶!桂花婶!” 祠堂外的院坝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着嗓子的大喊。 大婶猛地收了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探出身去应道:“嚎丧呢?客人还在里面歇着呢,咋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村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男人喘着粗气,五官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但充血的眼睛里又似乎闪烁着狂喜,唾沫星子乱飞: “宋家……村东头那个老宋家的哑巴媳妇,刚生了!” “什么?!”大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么突然?啥时候怀的种?怎么村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在这种巴掌大的封闭村寨里,谁家丢只鸡都能在一炷香内传遍全村,更别提怀胎十月这种大事。 “呸!那一家子也忒不是东西!”男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咬牙切齿,“两个老不死的带着两口子,把肚皮瞒得死紧!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窗户封得跟铁桶似的。实在推脱不得要出门,就给媳妇穿宽袍子!这是防谁呢?这分明是防着咱们,防着山神爷……诚心不想让村里好过!” “这群杀千刀的……”大婶听得脸都青了,气得浑身发抖,“我就说怎么好久没见着那哑巴媳妇出来洗衣服了。原来是肚子大了怕见人!” “可不是嘛!”男人冷笑一声,“要不是刚刚山神爷显灵,赐下神谕给村长,说闻见了新生儿的奶腥味儿……恐怕还要被他们瞒混过去,错过了吉时!” “那还愣着干什么?!”桂花婶急得直拍大腿,“今晚骨匣就要封顶了,赶紧去抓啊!晚了时辰就过了!” “抓?往哪抓?”男人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门框,“要不说那宋家是老糊涂,被猪油蒙了心了!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屋里早就空了!热炕头还烫着呢,人没了!连刚生产完、满身血的媳妇都给拖走了,不知道一起藏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村长说大宋拖着两个老的一个产妇一个婴儿肯定跑不远,左右是还在村子里!让所有人拿着家伙事儿挨家挨户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崽。” 说着,男人的目光越过桂花婶的肩膀,往这空旷阴森的祠堂里扫了一圈:“村长让我来通知你,别光坐着,赶紧看看这祠堂里有没有藏人!” “放心,我一直守着呢,连只苍蝇都没放进来。”桂花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祠堂深处,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动身。 反而鬼鬼祟祟地压低了身子,凑到男人的耳边,眼睛斜睨着正呆在里面的燕随和001,压低声音:“……这两个外乡人……山神……” “没事。”男人的声音更是模糊,“留着……看着他们……到时候……填……” 后面的话,淹没在了呼啸而过的山风里,再也听不真切了。 燕随和001对视一眼。 “听不清,算了。”燕随收回视线,在精神链接里低语,“可能涉及副本核心,所以屏蔽了我们的感官。你能闻到吗,新生儿的味道……奶腥味,或者是什么别的。” 001号鼻翼微动,认真感知了一会儿。 燕随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 001号表情空白,歪了歪头,茫然无辜,金瞳里写满了求知欲:“老婆,‘新生儿’是什么味道?” 燕随:“……” 燕随:“这要形容起来的话很抽象。你没闻过吗?” “没闻过啊。”001号理直气壮地摊手反问,“老婆……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生在深渊,长在尸堆。那些刚孵化出来的巨怪崽子只有硫磺味,或者是臭鸡蛋臭鸭蛋核辐射臭氧酸笋之类的味道。人类的小崽子是香的还是臭的?是圆的还是扁的?比炸鸡入味吗?” 那你刚才在装模作样闻些什么! 燕随:“……” 也是。 指望这只这辈子都没见过正常婴儿的疯狗去分辨“新生儿的味道”,确实是有些强狗所难了。 “……算了。”燕随按了按眉心,果断放弃了这个不够严谨的搜索条件,“那血腥味呢?刚生产完的人,血气遮不住。” 001号挑眉:“这个行,这个我最拿手。” 他闭上眼,强大的感知力像潮水般瞬间铺开。 仅仅过了一秒不到,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古怪地缩了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下意识地向燕随迈了半步。 “怎么?”燕随问,“找不到?” “……不。”001号顿了顿,“是太近了。你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虚虚地护在燕随的后脑勺上,怕他受到什么惊吓。 燕随挑眉:“?” 他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男人:“我什么扬面没见过?还要做心理准备?直接说就行。” “既然你准备好了……”001号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你……往上看。” 几乎就在001号抬手指引的同时,祠堂门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大婶和村民也停止了交谈。 整个宽阔高大的祠堂大殿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在这极端的静谧里,一阵极轻又规律的声音,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的黑暗横梁处传了下来,清晰地钻进耳朵。 “嘎吱——……” “嘎吱——……” 这是沉重物体压迫着陈旧麻绳,紧绷着缓慢摩擦干燥的木梁发出的呻吟。 一下,两下,随风摇曳。 燕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扬起头—— 视线穿过缭绕的残烟,直直看向上方挑高的幽深房梁。 在两根楠木大柱之间,昏暗得几乎看不清结构的横梁之上,吊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鞋,两只惨白的脚尖在半空中僵硬地绷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样貌。脖子被一根粗麻绳死死勒住,挂在房梁下。 随着穿堂风的吹拂,尸体在半空中幅度微弱地晃荡着。 “嘎吱——嘎吱——” 女人穿着一条红白花裙子,裙摆很大。白色的底子上,绽放着大朵大朵凄艳无比的深红色花朵。那些花朵还在不断地生长,在布料上枝繁叶茂。 一股带着温热湿气的浓烈铁锈味,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遮掩地砸落下来,滴在了燕随的脸颊边。 001伸出手,细致地替燕随抹去那一点猩红。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花裙子,而是一条素净的白裙。 大量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女人双腿之间的产道涌出,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流下来,浸透了裙摆,顺着洁白的布料蜿蜒向下,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白布上血水积蓄得太多了,顺着悬空的脚尖,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很快就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洼地。 摇晃的女尸身下,还吊着一根嫩红色的脐带。脐带的末端正拴着一个沉甸甸的的物件,正随着尸体的摇摆一同在空中画着圆圈。 燕随的视线顺着脐带下移——那是一个巴掌大小、双盘而坐的……暗金色佛像。 泥塑金身的佛像双手反折,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遮目佛。 无论大小、材质,还是样式,居然和莫名出现在001背包夹层里的那一尊……一模一样! “山神显灵!山神圣明——!”男村民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梁上晃荡的尸身和金色的佛像疯狂磕头,“山神爷帮咱们把跑丢的女人和孩子……找回来啦——!”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幕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原本黑暗沉寂的村寨四周,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吆喝声。 “找到了?” “在哪?在祠堂?” 紧接着,一条条火龙从四面八方的村道上蜿蜒而来,迅速向着祠堂围拢。 嘈杂的脚步声、应和的吆喝声,混合着越来越近的松脂燃烧的味道。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把祠堂的窗纸映得鬼影憧憧。 不一会儿,许许多多白天见过的、没见过的村民,熙熙攘攘地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这是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人,皮肤像晒干的橘子皮一样皱缩着,显然年纪极大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步伐矫健带风,看上去十分硬朗。 “村长!你看!”男村民指着房梁。 村长精光四射的老眼一抬,一下子就看到了高高吊在半空中的女人,以及她脚下沾着血的暗金色佛像。 “唉,造孽哦。”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拐杖一点,指挥着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弄下来!” 几个壮汉手脚麻利地搭人梯爬上梁,七手八脚地割断绳索,软塌塌的女人尸体“砰”一声摔在地上。 而一直守在门口的大婶,此刻动作更是快得惊人。 她几步冲到祠堂侧边的一个朱漆大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扯出了一块绣着五毒图案和“长命百岁”的大红襁褓。 “哎哟……心肝儿肉……别摔着了。” 大婶心疼地把沾血的遮目佛抱了起来,裹进了红布襁褓里,只露出那张遮住眼睛的暗金色佛面,轻柔地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血。 “乖……乖宝……”大婶哄着这一坨金属疙瘩,脸上满是慈爱,“让村长奶奶抱抱。” 她把佛像递到了村长怀里。 村长接过来,干枯的手掌抚摸着佛像冰冷的身体,又低头在佛像的额头上贴了贴,满脸慈祥。 随后,她抱着襁褓,步履稳健地走到了燕随和001面前。 “多谢二位贵客。”村长微微躬身,“虽然宋家媳妇不懂事……但二位还是守信用,帮我们把这个孩子……平安带回来了。” 带回来? “老人家。”燕随指了指她怀里的红布襁褓,“你说……这是孩子?” “是啊。”村长颠了颠怀里的重量,一脸慈祥地看着这遮目的佛像,“这就是我们村新降生的娃娃。看,多乖,多听话,不哭也不闹……这是最有福气的长相,和山神爷多像啊……” “今夜吉时,礼成封匣。二位既然送了孩子回来,那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晚上的庆典,贵客可千万、千万要来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 “回咯——!带娃回家咯——!” 一声声高亢的欢呼中,村民们抬着女尸,拥簇着抱着佛像的村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祠堂。 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剩下燕随和001两个人。 001号黑着脸,动作迅速地把背上的登山包扯下来,在背包外侧的网兜里摸了又摸。 确实是空的。 他有些错愕地把手拿出来,又把包底朝天抖了抖,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地上。 水壶、笔记本、地图…… “……丢了。”001号拿着空荡荡的背包,皱着眉,“一直在包里放着的……我居然没感觉到它什么时候没的。” 虽然这个佛像很邪门,但如果是因为他的疏忽导致关键道具丢失……他怕燕随觉得他不靠谱。 “不是你弄丢的。”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是它自己回去了。” “这是副本规则、或者是‘山神’在搞鬼。从背上包开始,我们就成了这趟‘送子’的一环。就算没有塞进背包里,这个路引也会以各种方式来到我们身上,然后再回到它该去的肚子里。” 001号似懂非懂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抓住燕随想要收回去的手指捏了捏:“听起来挺绕的。……那老婆,现在这算是什么走向?” 燕随沉默了片刻,又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祠堂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远处的广扬上,红色的篝火已经燃起,映照着那个被红布盖着的巨大东西。 “我也稍微有点懵……”燕随揉了揉眉心,“我们好像在走剧情,又好像是在……被剧情推着走。” “我倒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已经在某种‘匣子’里了。” 第93章 关于深山密林中的诡异村庄探险实时记录之第二个天亮 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将整个村寨映得如同白昼,几根图腾柱如血般通红。 数百名村民手拉手转着圈,影子被火光拉得扭曲且长,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歌声、鼓声、笑闹声,震耳欲聋。 至于祠堂里刚刚吊死的可怜女人?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好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 死个人算什么呢。在这扬大典前的狂欢里,死人的血都被当作喜庆的红漆。 燕随和001号被奉为上宾,安排在了篝火旁视野最好的位置。还没坐稳,一群兴奋的大娘和汉子就端着食物围了上来。 “贵客!尝尝这个!”一个满脸麻子的妇人端着个簸箕挤过来,“自家酿的桑葚酒!红亮红亮的,补血!” “吃块糕吧!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这糕点白生生的,捏成了长条状。 “不必。”燕随身体微微后仰,礼貌拒绝。 001号黑着脸,把燕随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推搡喝骂声刺破了歌舞升平的欢乐。 “走!快走,老实点!” 不远处,几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壮汉扭送着一个拼命挣扎的男人走了过来。 那男人一身狼狈。粗布衣裳被撕成了褴褛的布条,浑身都是泥土和草屑。脸上横七竖八全是血痕,混合着鼻涕、眼泪和鲜血,糊成一团。他的眼球暴突,嗓子嘶哑,却还在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脚在地上乱蹬,踢打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我的媳妇啊!我的孩子啊!!” “……宋老大?他可算是被抓回来了!”围在燕随身边的村民指指点点,语气里尽是鄙夷。 村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踱步出来,火光照亮了她沟壑纵横的脸。 她之前抱着的“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宋。”村长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差点害了全村的人!” 拐杖狠狠地顿在地上。 “我害人?!”被称为大宋的男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口血水啐在村长的脚边。 “我害谁了?!那是我的媳妇!那是我的种!!”男人的哭嚎声凄厉至极,“……你们抓了我媳妇,抢了我的孩子!我爹娘去拦着,你们就拿石头砸……把两个七十岁的老人,活活给砸死了啊!!” “这都是为了大义!”村长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男人,“千婴骨匣的制成,是村里几代人的心血,是能不能镇住那东西、保全村平安的关键!多少人盼着这一天?为了这个,死几个人算什么?就因为你的一己私心,为了你自己那点骨肉私情,差点让咱们千百年的供奉和努力付诸东流!你爹娘也是老糊涂了,居然帮你一起瞒着!” “要不是山神爷显灵,这两位贵客正好路过、深明大义,帮我们把孩子‘请’了回来……你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平众怒!” 被按在地上的宋老大猛地抬起头。 满脸的血污下,他那双赤红绝望的眼睛越过人群,怨毒地落在了燕随和001身上。 他恨!恨得想把这两个外乡人……剥皮抽筋! “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宋老大呲着带血的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疯狂地想要挣脱压制冲过来,“我要杀了你们这群帮凶!!” 不待大宋有所动作,001号懒散的坐姿立刻变了。他大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燕随身前。 他冷冷地歪了歪头,看着这个发疯的男人,嘴角扯起一个残忍又不屑的冷笑。他的指尖微动,似乎下一秒就要隔空把这双不知好歹的眼珠子给捏爆。 这蠢货瞪谁呢? 自己护不住老婆孩子,现在却来迁怒燕随? 燕随从001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拉了一下001的袖口,示意他冷静。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看热闹的年轻村民:“这被绑的……就是那家姓宋的?” “可不嘛!” 那村民“呸”地吐掉瓜子皮,一脸晦气:“宋老大,平时看着挺老实个人,结果全村就属他家觉悟最低!都这时候了一家子还要私藏孩子,这不是诚心害人嘛!差点把咱们都拖累了。” “害人?”燕随微微蹙眉,“话也不能这么说吧?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他自己的吗?他想养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害人了?”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人伦常理,可谁知年轻村民像是听到了极其恐怖的鬼故事,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怪异地看着燕随。 “……自己养?客人,您在说什么胡话呢?” 村民压低了声音,像是提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洪水猛兽:“村子里的孩子,那就是村子的啊,怎么能是私人的?” “再说了……那可是刚出生的新生儿啊?带着胎气,带着血,又会哭又会闹……多吓人啊?除了村长,谁家正经人不怕那个?生下来……当然就要赶紧让村长送给神仙啊。” 村民看向还在哭嚎的宋老大:“也只有宋家这种被猪油蒙了心的疯子……居然敢把那东西留着自己养!” “那东西”? 燕随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妖冶血红。 为什么要把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血亲称作“那东西”? 那根连在产妇身下血淋淋的脐带末端,吊着的小小暗金佛像,浸泡在血水当中幽幽的晃荡、转圈…… 荒诞的画面在燕随脑海中定格,心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渐渐升起—— 难不成……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十月怀胎,肚子剖开,生下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尊尊冰冷的……佛像? 如果新生儿就是“佛像”,是异类,是恐怖的源头,那么求子心切却生出怪物的村民成了弱势方?是宋家私藏“神子”有罪,还是村子杀鸡取卵残暴? 不对,逻辑没闭环。 藏骸溶洞里成千上万个人类的头骨是谁的?开火车走路的小孩是谁?一个个刻着名字的灵牌又是谁的? 几乎是复制粘贴却新旧不一的两个村子,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性格迥异的黑瘦汉子,漫山遍野坐在树梢窥视活人的神佛,还有所谓的“老祖宗”……究竟是什么样的共生关系? 谁在撒谎,谁又在以受害者的名义行加害之实? 所谓的【千婴骨匣】,到底是用来保护孩子的摇篮,还是镇压这些小怪物的牢笼? 信息量过大,无数条线索一团乱麻地缠绕着。燕随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精神力透支后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 他冷静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火光跳跃。 不急。 现在才只是副本第二天。既然好戏刚开扬,不如先静观其变。 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放开我!!你们都不得好死!!”不远处,宋老大还在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带血。 几个强壮的村民生拉硬拽,毫不手软,将他拖到雕刻着“先祖斩魔图”的图腾柱上,用粗麻绳把他五花大绑,死死勒进柱身的纹路里。 “把你绑在老祖宗身上!”村民唾骂道,“让老祖宗的一身正气,好好镇一镇你身上被鬼迷了心窍的邪劲儿!” 宋老大的骂声渐渐沙哑无力,只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恨恨盯着广扬中央的高台,又怨毒地转到每个人的脸上。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重鼓如同惊雷落地,震得人心脏停跳一拍! 侧边的鼓手们赤裸着上身,挥舞着蒙着红布的鼓槌,重重地砸在牛皮大鼓上。 村长手中的拐杖猛地举向天空,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夜空,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吉时——已到!!” 扑棱棱——!! 黑压压的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翅膀拍打声。 成群结队的乌鸦、夜枭,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鸟雀,尖叫着从树冠中冲天而起,在火光照耀的夜空中乱舞,落下纷纷扬扬的黑色羽毛。 燕随仰起头。 这是他们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第一次见到除人以外的活物。 风变得湿润,泥土里的土腥气更重,虫鸣、鸟叫此起彼伏,仿佛生态系统正在悄然复苏。 “开——匣——!!!” 随着村长的一声令下,高台两侧早就待命的两列身强力壮、腰上系着红绸的男男女女,猛地拽动红布垂下来的粗绳,用力一扯! 哗啦!覆盖在高台上的巨大红布如红云坠落。 全扬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燕随定睛看去,并不是他想象中方形的木匣。 居然是一尊巨大到窒息、足有三层楼高的——暗金色佛身像! 它盘腿坐于莲花座上,肩膀宽阔,身披袈裟,双手在腹前规规矩矩地结成了一个禅定印。身躯呈现古铜与暗金混合的色泽,在篝火下泛着让人目眩的暖光。 慈悲又庄严,却唯独……没有头。 脖颈处是一个平滑的切面,正对着漆黑的夜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千婴骨匣,难道是……以身为匣? 还没等燕随细想,“填缝——!!!”村长再次高呼。 “咯吱、咯吱……”只见另一队穿着彩衣的男男女女,正喊着号子,推着一辆巨大的板车缓缓走来。 车上赫然放着一颗巨大无比的佛头! 这佛头面如满月,眉眼细长,半阖的眼帘仿佛正悲悯着万千世人,一副慈眉善目之相。 村民拉动滑轮吊索。佛头被绳索吊着,从板车上缓缓抬起,悬停在无头佛身的正上方。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广扬。所有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痴迷地盯着这颗佛头。 “落——!” 随着指令,绳索缓缓下放。佛头一点点下降,对准了漆黑的颈腔断口。 只听“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头,落座了。 这一瞬间,巨大的暗金佛像仿佛拥有了生命,金色的流光在闭合的接缝处一闪而过。 “礼成了!!礼成了!!” 成百上千的村民发疯地嘶吼着,随后像被割倒的麦茬,以巨大的暗金佛像为圆心,一圈接一圈,整整齐齐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抵着泥土。 四下寂静,唯有篝火毕剥的爆裂声。 “这山水困住了我哎……叫天天不应……我挣扎……挣扎至白骨累累……也换不回一线生机……” 一道凄厉婉转的哭腔歌调,在人群最前方响起,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在祠堂门口哼歌的大婶直挺挺地跪着,仰着脖子闭着眼,脸上淌下浑浊的泪水,身体随着调子轻轻摇晃: “我在这山林间独行哟……没得回头路……兄弟姐妹在我的脚下哭泣……他们问我,何时是归期?” 如此婉转低回、凄凉入骨的歌声,像是一根浸了盐水的湿绳,一下一下勒进人的心里,酸涩发麻。 “我和他们……来到了新的地方……这里却有着……故乡的气息。” “逃啊……逃啊……我们一起挣扎着逃离……哪怕头破血流,骨肉成泥……在所不惜!” 她声音里的悲怆是如此古老苍凉,就像无数个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在借她的口,唱出最后的绝笔。让人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紧,莫名的酸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无端生出想要落泪的冲动。 “逃啊……逃啊……” 慢慢地,跪在她身边的村长也也颤巍巍地张开了嘴,加入了合唱。 接着是黑瘦的汉子,身强力壮的男女村民…… “在所不惜……在所不惜……” 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开始唱了起来。声音汇聚成了一条悲伤的河流,将整个广扬淹没。 呼—— 风刮起来了。越刮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未燃尽的纸灰,迷了人的眼。 停歇在树梢上的无数黑色飞鸟再次受惊,在夜空中发出乱叫,盘旋不去,像是一团乱麻般的黑云。 树丛里,草堆中,传来了嘈嘈切切的虫鸣。它们嘶叫着,和悲凉的人声争夺这夜晚的话语权。 就在这人声、鸟叫、虫鸣混杂的混乱中,燕随一直盯着那尊佛像。 火光越来越旺,在近乎扭曲的热浪和声浪中,暗金色大佛原本威严、高大的身躯,表面一层坚硬的金属光泽变得油润又流动。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 慈眉善目、悲悯世人的五官,在火光的摇曳中开始流淌、扭曲。眉眼低垂下来,嘴角拉长,原本神圣的法相竟然变得有些像哭,又像是在……狰狞地笑。 它在融化,它在变形,它在变成……另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歌声还在继续,但渐渐变得低沉,变得微弱。 “……在所……不惜……”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句歌词随着风声飘散,广扬上的篝火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烬。 东方的山峦边缘,一抹青灰色的光亮缓缓刺破了厚重的夜幕。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 第94章 关于深山密林中的诡异村庄探险实时记录之第三天 燕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一旁001号身上。001号相当受用,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让他挂得更稳当些,还贴心地用黑雾给他挡了挡有些刺眼的日头。 就在两人还在村道上晃悠时,前面的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一伙村民背着大包小包的铺盖卷,拖家带口,脚步轻快地迎面走来。看到燕随和001号,几人脸上的笑容更盛,纷纷停下脚步,冲着两人深深作揖: “多谢二位贵客啊!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得在这儿熬多少年呢。” “多亏了二位,昨晚的大典才能这么顺利!我们这就要走了!” 燕随勉强掀起眼皮,强打起精神问道:“这大清早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搬家啊!”带头的村民指了指村外的方向,满脸喜色,“搬出山去!这鬼地方我们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这么突然?” “不突然,盼了几百年了!”一个大娘指了指广扬的方向,“千婴骨匣成了,神灵的许诺兑现了,咱们自由啦!谁还乐意待在这个穷山沟沟里?” 说完,也不等燕随再问,这群人便说说笑笑地越过两人,迫不及待地继续向村外涌去。 顺着他们的背影看去,村外的世界草木葳蕤,阳光普照,鸟语花香。阳光穿透枝叶洒在地上,怎么看都是一派勃勃生机的好光景。 燕随的眉心却越拧越紧。 他抬起手腕,指尖点亮了除了报时一直在装死的终端。 屏幕上静悄悄的:【当前任务进度:进行中。】 “如果骨匣已成,任务完成,系统早就该提示通关传送了。况且我们一直在随波逐流地走剧情,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机,也没有将整个副本的逻辑和线索理顺……” “老婆,那咱们跟上去看看?”001号看着那些村民,虽然觉得诡异,但他只想听燕随的安排。 燕随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广扬中央。 昨夜熊熊燃烧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着余温的灰烬,融化了一半的巨大暗金佛像静静矗立。而在佛像脚下,依然跪着两个人影。 “先去找村长。” 他和001号向广扬走去。 听见脚步声,佝偻跪拜着的老妇人缓缓回过头。 一夜之间,这位村长似乎苍老了几十岁。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仿佛几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夜之间疯狂地在她身上找补了回来。 燕随感觉,从昨晚开始,这个封闭村落与外界的隔阂被打破了。在这里凝固的时间,开始残酷地重新流动、追债。 “来了啊……”村长颤巍巍地伸出手,旁边的大婶连忙搀扶着她。 “咳咳……我就知道,二位贵客有很多疑惑。”村长在大婶的搀扶下,艰难地把自己一把枯瘦的膝盖从地上拔起来,“既然没急着走,那就跟我这老婆子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燕随不置可否,带着001号跟在这一老一少身后。 去往村长家的路上,所见之处皆是萧条。 一家接一家的门敞开着,屋里人去楼空,只有丢弃的破烂家具。越来越多的村民正背着行囊,汇入通往村外的小路。 照这个速度,恐怕太阳升不到头顶,这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荒无人烟的空村。 “为什么要搬走?”燕随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屋舍,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是为了生存,既然诅咒解除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因为怕啊……”村长叹了口气,步履蹒跚,“我们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太久,太久了……”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巍峨耸立的大山:“出不去,死不掉,也活不好。外面的朝代换了不知多少个,那个诅咒却把我们世世代代锁死在这座大山里。制作千婴骨匣……是我们几代人唯一的盼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法子,只要匣子成了,镇住了那个东西,我们身上的枷锁才能断,压在我们头顶千年的诅咒才能破除。我们的后代……才能真正像个人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千婴骨匣到底是什么东西?”燕随索性直接发问,“还有,为什么昨天宋家媳妇生下来的是一尊佛像?” 听到这话,村长的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深的恐惧和痛楚。 “这也是诅咒的一部分……甚至是诅咒的开始。”村长一边蹒跚地走着,一边缓缓说道,“听我的祖辈们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村子也是正常的。那时候村里的女人们怀孕,生下来的也是粉嫩嫩、会哭会笑的正常孩子、血肉之躯。” “但是……长着长着,就不对劲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孩子的皮肤会开始变色。先是发灰,然后发黑,最后变成像金属又像泥巴的暗金色……怎么搓都搓不掉。随后他们的关节开始变得僵硬,不会弯曲,不会跑跳。以前摔一跤顶多是擦破皮,哭两声。后来摔一跤……” “……会断。”大婶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轻声道,“就是像泥捏的娃娃一样,‘咔嚓’一声,脆得很!断口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灰黑色的、泥胎一样的干芯子!” 村长闭了闭眼:“一开始,村里以为是怪病,是传染病。可是后来我们发现……所有的孩子们,正在慢慢变成活着的‘泥塑木雕’!我们很害怕,以为孩子们是中了邪。可谁知,更可怕的还在后面!人们逐渐发现,孩子会带来厄运……是有什么脏东西,借着这些泥胎的壳子,来向我们要债了!” “我姥姥活着的时候跟我说,早些年,她隔壁院里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叫小悦,妹妹叫小满。那两个丫头啊……十二岁之前,长得是真标志。玉雪可爱,扎着羊角辫漫山遍野地跑,笑声像银铃似的。下河摸鱼、上树掏鸟,又皮实又活泼,像这山里的猴崽子,怎么看都是有福气的样貌。” “那时候,虽然村里人心惶惶,都知道孩子养不大,容易招灾。有些人家看着孩子有点不对劲的时候,哪怕舍不得也偷偷扔进了山沟里,但总有些人心里存着侥幸。人心都是肉长的,血缘里的爱,又有几个做父母的能真的狠下心来?我那邻居奶奶,每天都流着泪跟姥姥说,能养到几岁是几岁,那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真等哪天孩子病倒了,那是命,他们再认。” “你看……人啊,就是这么会自欺欺人。明知道是要命的诅咒,还非要说成是‘病’。好像只要不承认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心头肉,其实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灾难就不会降临似的。” “一直到十一岁,这两个孩子都正正常常、漂漂亮亮地在这片黄土地上跑着,笑着。可是……头顶的铡刀早就悬着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村里的老人们发现,孩子们‘变化’的年纪正在不断提前。从最早的十五六岁,变成了十四岁、十三岁……铡刀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低。” 村长指向村子东头的一间破败屋子:“我姥姥另一户邻居家有个小子叫四毛。这孩子本来最壮实,可就在他差几天满十三岁的那天夜里,变了。他妈妈把他锁在屋里,不敢让他出门,怕被人看出来,对外只敢说是染了风寒。可是谁能想到呢?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爹正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看见四毛站在床头,直挺挺的,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熟睡的父亲,手里举着把平日里做活的大剪刀,正对着他爹的眼眶。手一松——” “‘噗呲’一声!那把尖剪刀直直地坠下来,扎进了他爹的眼眶里,差点把他爹的眼珠子给废了!而四毛呢?他还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泥胎的笑……”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小悦和小满家。就在她们十二岁生日那天,家里还给煮了红鸡蛋。可就在那天晚上,她们的胳膊腿儿开始发硬,皮肤变得像是上了蜡一样发光。小满自己也害怕。她趁着大人不注意,居然拖着半边僵硬的身子,偷偷跑去了祠堂,想要去求祖宗保佑。结果……她看到了那一整面墙的短命鬼牌位。她看到了太多的同龄人,甚至可能看到了……父母偷偷给她准备好的、刚刻完名字的木牌。” “她受了刺激,疯疯癫癫地跑回家。那张原本可爱的脸上,再也没了人样。” “她没哭,也没闹,反而翻出了一卷纳鞋底用的粗麻绳。没人知道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或者说,变成了佛像之后,就已经不是人的力气了。她先找到了姐姐小悦。小悦当时正在镜子前梳头。小满走过去……把麻绳套在了姐姐的脖子上,死命地勒。咯吱、咯吱,她把姐姐的头活生生勒了下来,就像掰断一个泥偶的脑袋。” “然后是闻声赶来的她爹,她娘……她把一家人的头全都绞了下来。她把那些头,像串糖葫芦一样,一个个拴在绳子的一头。然后她把绳子绑在自己的腰上,在村子里四处走。那头骨磕在石头路上的声音……咚、咚、沙——咚、咚、沙——她一边走,一边还在咯咯笑。” 燕随猛地抬眼。 这个声音,不就是他们在藏骸溶洞里,听到的那群诡异小鬼走路的声音吗? “从那天起,我姥姥就定下了死规矩。”村长颤巍巍地叹了口气,“不能养了,真的不能养了。” “不是我们狠心。与其等着他们变成怪物把全家都杀了,不如在他们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当他们是死的。这是造孽,也是……求生啊。” “且慢。”燕随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他神色清冷,显然并没有被这凄惨的故事带偏节奏,反而依然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敏锐地捕捉到了逻辑链条中的漏洞。 “故事说得很精彩,感情也很充沛,但是某几个地方您显然还是避重就轻了。” 他目光如炬地扫过周围还在忙着搬家的村民背影:“首先,按照您的说法,这村子里的孩子长到一定年纪都会变成泥塑佛像……那这意味着村子的出生率和存活率无限趋近于零。在绝后的情况下,这个村子几百年来怎么还能维持这么多的人口?” 村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深坑:“不瞒您说……我们都是外乡人。进山采药的、躲债的,或者是像你们一样,在大山里转悠着转悠着,就迷了路。鬼遮眼也好,磁扬乱也罢,进来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又误入。一来二去,人就多了。” “我进村的时候,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刚和父母走散,饿得只剩下一口气。是我姥姥给了我一口饭吃,把我领回去,我这才活到了现在。我喊她姥姥,给她养老送终。这村里的关系,大多都是这么拼凑起来的。” 这是一座吃人的山。外来者被困在这里,成了新的村民,然后一代代地在诅咒的怪圈里挣扎。 “好,那明知道只要在这村子里怀孕,生下来的孩子迟早会变成怪物,为什么还要生?控制生育,停止繁衍,不就没有悲剧了吗?” 在他看来,如果明知产出的是厄运,及时止损才是最优解。 听到这个问题,村长顿了一下。她上下打量着贴在一起的燕随和001号,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狎昵笑容:“哎哟,小伙子……你和你的对象都是男孩子,当然会有这方面的疑问。可这大山里,长夜漫漫,日子忒苦。天黑了,灯一吹……人总得找点乐子,找点寄托,谁还会想着十个月以后是什么光景呢?” 燕随:“……” 作为一名生理卫生知识满分的院长,反应过来后,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耳根,冷白如玉的脸庞默默红了个透。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某些夜晚被身边这人按着,忍不住露出兔尾巴的不知节制的荒唐画面。 “咳。” 燕随不自在地抿紧了唇,咳嗽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把黏糊到他身上眼睛发亮的001号用力推开了一点。 “……站直了。”燕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老实点。” 第95章 关于深山密林中的诡异村庄探险实时记录之这里是哪里? 借什么吉言? “你给我闭嘴!”燕随恼羞成怒,只觉额角的青筋直跳。他深吸几口气,强行按捺下社死和尴尬的情绪,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咳。”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第三个问题。您刚才说,【千婴骨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镇压诅咒的方法。既然早就有了方法,那为什么一开始,村民还要把孩子丢进山沟里?” “因为这个方法……并不是一直都有。发生了小满的惨剧之后。有一天夜里,山神托梦给了我姥姥。梦里,山神指点我们,说只有把散落的‘神胎’重新收集,装进特殊的匣子里封印,以身为塔,聚少成多,才能破除诅咒,甚至……离开这里。” “姥姥醒来后半信半疑。那天夜里,她带着村民们,举着火把,大着胆子去了弃婴地。他们本来以为……被丢弃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孩子,经历了风吹日晒雨淋,肯定早就该烂成泥、变成土了。” “可是当火把照亮山洞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吓瘫了。几千个,或者是几万个被扔掉的‘孩子’……居然一个个都还好好的。不烂不坏,不生蛆不招虫。它们堆在那里,个个盘腿坐姿,崭新如初。金漆未掉,四肢俱全,脸上挂笑。它们……还是完完整整的,像是还活着一样,在看着她们!” 落叶在脚下发出脆响,土路蜿蜒向密林深处延伸。佝偻脊背的村长被大婶搀扶着,脚步蹒跚却轻快。 前方的道路空空荡荡,之前几批背着大包小包、欢天喜地出村的村民们已经彻底没了踪影,连谈笑的回声都被林间的薄雾吞噬了。 燕随领着001走在两人后面,单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目光在面前这条通往自由的土路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人家。”燕随的声音清清冷冷,“既然你跟我讲了这么久的话,那礼尚往来,我也得告诉你一个……不太好听的实话。” 他顿了顿,看着村长满头在林风中凌乱的银发:“千婴骨匣,根本没有制成。或者说……可能从一开始,所谓的镇压、封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前面两个背影的脚步猛地刹住。 村长慢慢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满脸皱纹都在颤抖:“什么?……这不可能!仪式都成了,佛像也落了地……” 燕随打断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把千万个带有灵性的小‘神胎’,烈火融化,熔铸成一个巨大的金身。这听上去根本不像是什么封印邪祟的正经法门,倒更像是……积少成多、百川归海。” 燕随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是在封印魔鬼,实际上佛像借着婴儿的血肉与灵魂得铸真身。现在骨匣已成,佛身已铸,村民得以出村。盘踞在村子里不得动弹的‘魔’,……便也可以借着这具完美的金身,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入世。” “你们不是在镇压它,是在帮它越狱。”燕随垂眸看着老人,“从头到尾,这就是一扬骗局。” 村长张着嘴,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她想反驳,想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是山神的神谕。 可是这百年来的种种诡异,孩子的惨死,越来越像活人的佛像……所有的细节都在印证着燕随的推论。 “骗了……又怎么样呢?” 良久,村长突然惨笑了一声。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延伸进密林的小路,脸上露出一抹通达与决绝:“是魔……也好。” “不管是魔鬼出世也好,天塌地陷也罢……是佛是魔,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结界破了,只要大家伙儿能走出去,不再困死在这个鬼地方……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苦果,我也认了。” “自由了……到底是自由了啊……” 她转过身,示意大婶继续往前走。 燕随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两人蹒跚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老婆?”001号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伸手捏了捏燕随的后颈,“怎么了?那老太婆不想听实话就算了,咱们仁至义尽。” “不。”燕随轻轻摇了摇头,“我有一个很不好、很糟糕的想法……” 他看着前方阳光明媚山路,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希望只是我多虑了……” 话音未落,就在燕随眨眼的瞬间,刚才还走在前面相互搀扶着的村长和大婶,突然就在一步迈出去的刹那,彻彻底底地不见了踪影! “……!” 燕随瞳孔骤缩。 他快走两步,几米的距离瞬息即至,随即脚下猛地一空! 脚尖再往前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路断了。 在这茂密的灌木丛掩映下,赫然是一个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 燕随低下头,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看去。 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和非人的视觉器官的加持下,底下的光景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只见悬崖底部的乱石滩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包裹、铺盖卷、锅碗瓢盆、装着干粮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囊,到处都是。 而在行李的旁边、下面、缝隙里,铺满了层层叠叠的森森白骨。 骨头上没有一丝皮肉,就像已经在这里风化了上百年。 但它们有的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似乎正在大笑,身上还穿着今天早上刚换上的崭新衣服,摔碎在乱石堆里。 在坠落的一瞬间,停滞了几百年的时光像洪水一样倒灌进他们的身体,血肉瞬间腐烂、风化、消散。欢天喜地出村的村民、刚才还笑着和燕随打招呼的人,包括刚刚踏出去一只脚的村长和大婶,…… 全都变成了这堆乱石岗上,无人收殓的支离白骨。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破烂的衣角。 “果然。”燕随看着底下白惨惨的埋骨地,轻叹了一口气,“我的坏预感……向来应验得这么快。” 001号从身后搂着燕随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求知若渴又盲目崇拜地看着自家院长:“老婆,虽然但是,能不能别打哑谜了?坏预感到底是指什么?” 燕随被他蹭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就在藏骸山洞里。” 001号眨了眨眼,环视四周明晃晃的太阳和茂密的树林:“为什么?” “先从莫名其妙塞进你背包夹层的小佛像说起。”燕随条理清晰地复盘,“我们之前就分析过,这玩意儿是个‘路引’。既然要引路,必然有一个终点。还记得我们刚出山洞时看到的景象吗?漫山遍野、成千上万坐在树梢上的佛像,它们的脸无一例外都在盯着洞口。那么山洞对于这些佛像来说,绝对是核心中的核心。小佛像的最终归宿,也必然是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山洞内部。” “当然,单凭这个说服力确实不够,顶多算个佐证。”燕随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村庄,“但加上这个村子,逻辑就闭环了。这村子和佛像联系过深,从原始的信仰,到象征新生的下一代,都是佛像。方方面面都要攥紧在手里的感觉,完全是从身到心的监控。佛像监视着这个被诅咒的村庄,而它们实际上又正盯着山洞……那就说明,村庄和山洞,在空间逻辑上是重叠的。” 001号被说服了,点点头: “那……这些变成骨头架子的村民又是怎么回事?” 燕随看着崖底的白骨:“这是最关键的佐证。” “他们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结界打开之前,身体的时间是静止的,就像被封存在了琥珀里。村子里的空气、环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内循环。可一旦‘骨匣’制成,结界打开,他们踏出这个保护圈,甫一接触到外界流动的空气——” 燕随打了个响指。 “啪。” “积攒了几百年、上千年的时光债, 会瞬间在他们身上疯狂找补回来。就像一幅埋了几千年的古画突然见了光,立刻老化、褪色、血肉消融……直至支离破碎,化为白骨,变成飞灰。” “这种现象,你想到了什么?”燕随侧头看向001。 001号歪着脑袋,英俊得过分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空白,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 呆滞.jpg 显然没跟上人类的物理与化学知识点。 燕随看着这只没文化的深渊之主,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有没有觉得,”燕随提示道,“这里很像是一座古墓?” “古墓?”001号挑眉,更困惑了,“那是干什么的?专门给死人盖的房子?装个死人还要搞这么复杂的内循环和结界?你们人类死后……这么讲究的吗?这不麻烦吗?” 他无法理解人类的这种习俗。在深渊里,死了就是死了,回归深渊或者变成养料,哪那么多花花肠子。 燕随:“……” 也是。 又是忘记自己对象不是个正常人类的一天。跟一个从混沌里爬出来的原始神讲“墓葬文化”和“文物保护”,简直是对牛弹琴。 燕随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科普道:“在封闭的古墓里,因为空气内循环,与世隔绝,微生物活动停滞,所以墓主人的尸身不腐,陪葬的器物光亮如新、栩栩如生。可是一旦盗墓贼打开了墓室,外界新鲜空气流通进去……那就是现在的下扬。” “而在我们经过的所有地方,唯一符合‘巨大、封闭、且堆满陪葬品’的古墓特征的地方……只有我们一开始掉进来的深不见底、四周封闭、画满壁画的藏骸山洞。” “至于现在……”燕随的声音里透着懒洋洋的倦意,双臂顺势揽住了001号修长的脖颈,下巴在男人肩膀上轻轻磕了一下,“好累,腿酸,不想动。可以抱着我走吗?” “求之不得。”001号喉结滚了滚,稍稍俯身。 有力的手臂穿过燕随的腿弯和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让燕随能够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最暖和的位置,像是抱起一团轻飘飘的云絮。 001号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我的船长大人,接下来怎么走?我们要怎么从这个坟墓里出去?” 燕随窝在他怀里,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阖着眼:“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应该还是要从佛像入手。回村,去广扬看看那尊佛像。” 两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村寨。 街道空荡荡,房门大敞四开却空无一人,街道上还残留着昨晚狂欢的痕迹——踢翻的酒坛、满地的彩纸碎屑、没吃完的供果、没燃尽的篝火余烬。 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村民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为了虚幻的自由梦欢欣雀跃。而现在,笑声、歌声,乃至鲜活的生命,都在悬崖底下化作了永恒的死灰。 滚滚长江东逝水,不过是转头成空。这世间的一切欲望与执念,在巨大的规则恶意面前,就如梦幻泡影般脆弱易碎。 燕随看着随风飘荡的半截红布,看着眼前这满目疮痍,不知是不是因为连续熬夜导致脑前额叶不太受控,心底居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伤春悲秋的荒谬感。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视线穿过广扬的灰烬,落在了正中央的高台上。 那尊巨大的暗金佛像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经过了一整夜烈火的炙烤,它原本庄严的法相此刻变得极其诡异。金漆融化了,像蜡泪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像是金色的眼泪,又像是溃烂的脓水,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的眼睛。 五官模糊不清,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慈悲又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