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冤枉啊!福尔摩斯》
2. 第 2 章
我呵呵笑了两声,想装模作样上去帮他弹两下帽檐,但他警惕地退后,像是在防贼。
这多尴尬,我只好说:“别误会,探长先生。刚才有一只花栗鼠跳到了你的帽子上,我想帮你赶走他。”
“花栗鼠?”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在我帽子上?”
“是。”
“那我怎么没感觉呢?”
“因为它已经跑走了,看!”我指着上面,“它沿着水管爬上去了,钻进了那家人的阳台。哎,真是个狡猾的小家伙。”
他明显不相信我的话,目光更加咄咄逼人,仿佛我已经被他扭送到法庭上了。
我顶住脖子后面的冷汗道:“没关系,花栗鼠很可爱的,不会伤害你。我的男仆吉福斯曾经说过我长得像只花栗鼠,人畜无害,人见人爱,谁瞧了都想亲一口。”
这笑话没逗到他,我担心他掏出手铐把我逮捕,连忙讪讪地说“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探长”,脚底一抹油溜了。
我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走进的咖啡馆,仿佛我刚才的举动仅仅是日行一善。但他狐疑的视线一直追在我背后,我心虚地钻进门,寻找侍者。
“先生有预定吗?”
“我和冈萨雷斯家的人有个约会。”
“议员先生和妹妹已经在等您了。”
我被迎进一间独立包厢,里面坐着两个人,刚好在窗户边上。可惜他们没能看见我挥舞着探长帽子的壮举,不免遗憾。
“你就是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先生?”那个男人站起身,对我伸出手,“唐·卡洛斯·德·托雷-冈萨雷斯,这是我妹妹瓦伦蒂娜。”
我一瞧见他们,就免不了对强压给我这桩婚事的阿加莎姑妈心生怨愤。卡洛斯先生小眼睛,山羊胡,个子不高,板着张脸,好像站在泰晤士河边吸了一下午的冷风。
至于那位瓦伦蒂娜小姐,虽然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然而我盯着她的眼睛,就想象阿加莎姑妈的面孔从背后浮现出来,吓得我心惊胆颤。
直到侍者端上咖啡和茶点,我们都在大眼瞪小眼。终于卡洛斯先生开始问话了:“你有工作吗,伍斯特先生?”
“工作?”我立刻摆手,“不不不,我脑子还没有犯浑到那种地步。是不是阿加莎姑妈说了什么?我知道,姑妈们总是嫌弃侄子游手好闲,我之前有一次也被她骗了,差点就跑去上班。还好我及时脑子清醒过来,悬崖勒马,才没有酿成大错。”
“那你有多少钱呢?”
我觉得这人好没有礼貌。吉福斯说过,真正的绅士永远不该知道自己有多少银行存款。他还这样问,不是故意为难我的记忆力吗?
“总之够花吧。”
“你不工作,那你有地产、股票、债券、基金投资之类的吗?你要怎么养活自己和妻子孩子?”
“有一些,经理人会定时告诉我赚了多少,我还有点稿费收入。”
“爵位呢?”
“我叔叔有个爵位,他没孩子,所以等他仙去之后大概会是我继承。”
“叔叔!”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卡洛斯的眼睛开始放光,叫人看了浑身不适,“你指的是汤姆·特拉弗斯先生吗?”
原来他是认错人了。我解释道:“特拉弗斯先生不是我叔叔,是我姑父,我姑妈达利娅的丈夫。你认识他?”
“是啊。”他笑得两只眼睛都找不见了,“我们一直很仰慕他,想去他家里做做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想不到汤姆姑父那老家伙还能有追随者,这对兄妹也是莫名其妙。不过要是能把他们甩去别的地方,不老和我在伦敦碰面,我是乐意的。
“这有什么难?我后天去他们家,你们也一起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他终于对我亲切起来,话匣子一开,开始大说特说西班牙的东西,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五点,哥哥卡洛斯的舌头就没歇息过,妹妹瓦伦蒂娜小姐却一言不发,大概是看我不顺眼。我反而对她感到亲切,想必她对于这桩婚姻也是不愿意的,我俩倒是有共同语言。
离开时我骑士精神大发作,热情地替她拉开椅子披上大衣,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手套。这丫头有些粗心大意,贵族小姐出门如果没有手套保护娇嫩的手,很容易被人看轻了去。
我在晚餐时分回到了家,吉福斯站在门口迎接我:“欢迎回来,先生。”
他好意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晚上好啊,吉福斯。”
他安安静静地为我脱下外套,端上晚餐,行云流水地和往常一样,就是不问我相亲结果。我憋在肚子里的话无处倾诉,饭都压积食了,终于在二十分钟后开口。
“我说——”我拉长调子,“吉福斯,你不想知道冈萨雷斯兄妹的事情吗?”
“卡洛斯先生去年当选众议院议员,家产丰厚,瓦伦蒂娜小姐刚满二十,貌美如花。他们此次来伦敦,主要是游览名胜古迹,尤其对英国的历史很感兴趣。”
我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我都不知道。”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只流露出一分得意神情,又很快收敛了:“我和海关登记处秘书长的男仆聊了几句。”
原来是吉福斯独有的人脉,看来他表面上对我不闻不问,背地里暗藏关心。也对,我相信我家好男仆不可能丢下我不管的。
我马上就原谅了白天他对我的冷淡,心窝里温暖极了:“我觉得卡洛斯对我不是很满意,但又不够不满意……你懂我的意思?刚好他们想认识汤姆姑父,所以我邀请他们后天到特拉弗斯家做客。”
“特拉弗斯先生,先生?”
“对,你刚不是说他们对历史感兴趣吗?我估计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汤姆姑父有很多收藏。反正到了乡下,他们从别人嘴巴里听听我有多不靠谱,然后卡洛斯先生就该仔细琢磨是否应该把妹妹嫁给我了。”
我对这个计策抱有极大的期待,晚饭过后在床头读了半本小说。
听着吉福斯在浴室放洗澡水的声音,我感叹道:“唉,吉福斯,如果瓦伦蒂娜小姐是纺织女工就好了。”
“先生?”
“我刚看的这本《纺织女工的倔强》,里面的女主人公莎拉遇见了一位勋爵,勋爵对她一见倾心,但是他姑妈说什么都不同意侄子跨越阶级娶一个工人回家。如果瓦伦蒂娜小姐也是纺织女工,阿加莎姑妈就会递给她一张两百镑的支票,叫她不要靠近我了。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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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不是说勋爵就不应该和女工结婚,我不在乎那些封建阶级的,换作我肯定要拍手叫好,但是阿加莎姑妈嘛——”
“先生。”他从浴室里走出来,伸手解我的睡衣扣子,因为雾气的原因他的手热乎乎的,“如果瓦伦蒂娜小姐是纺织女工,格雷格森夫人一开始就不会让你们见面。”
我恍然大悟:“哦,你说得对。”
“洗澡水合适吗,先生?”
“是的,很舒服。谢谢你,吉福斯。”
“非常好,先生。”
怀着被冈萨雷斯家族抛弃的向往,我在两天后和吉福斯开着车来到了特拉弗斯家所在的布林克里宅邸。
我的姑妈达利娅嫁给了汤姆·特拉弗斯姑父。他们有一个女儿安吉拉,我的表妹,是位很可爱有点倔强的姑娘。
我在庄园外的山坡上碰见了她:“你怎么一个人散步呢?”
她停下来瞪着我:“伯蒂,你又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往家里带客人?”
“啊?冈萨雷斯兄妹已经到了?可我昨天给你们发过电报呀。”
“哦,那准是门房又忘记了。”她跳上我的车,“走吧,塔皮·格罗索普在门厅那对别人家小姐大献殷勤。”
我立刻机敏地发觉事情有变,赶紧开车驶入庄园。那西班牙兄妹俩只比我早到一点,正在和达利娅姑妈说话,而塔皮像只哈巴狗一样围在瓦伦蒂娜小姐身旁,差点把口水滴人家的皮鞋上,全然忘记前天他还和我说在赌马站爱上的姑娘。
安吉拉冷哼一声,不理他们直接绕到房子后面去了。我把汽车交给仆人,带着吉福斯走上前,才刚到门廊下,他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洛斯先生。
“吉福斯?”
“先生。”他一脸惊魂未定,“请原谅我的失态。”
“你没事吧?”
他咳嗽一声,又恢复了规规矩矩的仆人姿态:“抱歉,只是有个新发现。”
“和我说说?”
“你可以放心了,先生。我估计格雷格森夫人强逼你的婚姻还有转机,恐怕瓦伦蒂娜小姐的事另有隐情。”
“哦?”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你看出什么来了?”
“身份。我不想指出得太明白,但很明显,他们的举止行为距离格雷格森夫人所说的家风严谨还具有一定差距。”
“你看他们那死鱼眼,还不够严谨吗?”
他摇摇头:“瓦伦蒂娜小姐哥哥的领带。”
我张大嘴:“啊?”
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我一眼:“一位真正的贵族是绝不会戴马蹄铁图案的领带的。”
“什么?”
我立刻看出他是在借机指桑骂槐讽刺我的袜子,老伍斯特这点头脑还是有的:“哦,得了吧,吉福斯!虽然你有你的坚持,但能不能收敛下你的控制欲,不要管到别人哥哥的脖子上?”
“我尽量,先生。”他不高兴地说。
“我承认确实不怎么符合你的审美,但也许这是西班牙那热情地界儿的流行风尚呢。”
“好的,先生。”
他好像有点委屈,但我比他更委屈。本来以为我们已经和好,没想到他还在计较。我吸吸鼻子,跑去找达利娅姑妈了。
3. 第 3 章
“What ho!达利娅姑妈。”
“伯蒂,你这个小讨厌鬼。”达利娅姑妈在门廊下抓住我,把我拉到旁边,“你干嘛随便带人来家里?”
虽然一见面就被责备,但毕竟她是我最喜欢的姑妈,我说:“安吉拉告诉我门房忘了收电报,所以——”
“那算他聪明,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而有的人就没那么有眼力界儿,不知道什么人该来什么人不该来。”她瞪我,“你看见塔皮·格罗索普那哈喇子了吗?比春汛的泰晤士河水还要泛滥。”
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知道准是安吉拉和塔皮的婚事出了岔子。
“你怪我干什么呢?如果塔皮真的对瓦伦蒂娜小姐着迷,他们未来某一天也会见面的。这都赖你的姐妹,达利娅姑妈。”
“我的姐妹?你是说阿加莎?”
“正是阿加莎姑妈没错,她硬塞过来想让伯蒂·伍斯特走进教堂。你不用担心,假如我推不掉这桩婚事,等教堂的钟声一敲响,塔皮自然会回到安吉拉身边。”
她翻了个白眼:“那算你倒霉。听着,伯蒂,先不管你的又一次婚约。我叫你来,是手头有个非常棘手的麻烦事。我要你去诺丁山区波特贝罗路的一家小古董店,把里面的一枚金币偷出来。”
这时候吉福斯刚好走回我身后,我转身给了他一个惊异的眼神:“我?去偷金币?!”
“别瞎嚷嚷。”她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除了我们其他人还在远处谈话,才低声继续道,“我是想给你汤姆姑父一个惊喜。你瞧,自从他去了那家斯威登古董店之后,就整天茶饭不思,睡不安稳,日里夜里想的都是那枚金币。如果不能得到它,我们家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呀。”
“那他为什么不买下来?一枚金币而已,能要多少钱?”
“唉!珍宝有价,人心无价。如果可以买下来,你汤姆姑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带着我走进宅子,来到楼上汤姆姑父的书房门口。门轻轻半掩着,我趴在门缝朝里看,只见我那可怜的姑父躺在靠椅上,傻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形容憔悴,比连吃了一星期吉福斯做的蔬菜沙拉还要营养不良。
他嘴里念念有词,我把耳朵贴了过去。
“是‘金币……金币……海盗金币’。”达利娅姑妈把门关上,“他回来后就这样了。”
“老天啊。”我感叹着,“比我早上醒来没喝到茶还要惨,是不是,吉福斯?你怎么看?”
他一如既往高深莫测地说:“我认为实地考察是有必要的,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我们看到特拉弗斯先生渴望不已的‘海盗金币’后,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关键是那个该死的店主,斯威登,他说什么也不肯把金币卖给汤姆。”姑妈抱怨道,“汤姆第一次到店里拜访时他打算卖,但汤姆没带现金,他又不肯收支票,所以约定好第二天交货,那时候他还恨不得尽快出手的。结果一夜过后他忽然反悔,宁愿退双倍定金也不肯再卖。汤姆和他僵持不下,又拉不下脸和市井小贩争吵,等回到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真是可怜。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家里人受罪,立刻义不容辞地揽下任务:“全包在我身上,达利娅姑妈。你看,吉福斯站在这里呢,这世界上还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
她眼睛一亮:“你是说吉福斯能把金币偷来?”
轻轻一咳嗽,吉福斯不赞同地道:“恕我直言,夫人,先生,锒铛入狱尚且不在我的职业规划里。”
“那就你去,伯蒂。”达利娅姑妈看向我,“你今晚就去。”
“嘿!”我抗议道,“我也不想坐牢!”
这和偷警察帽子还是有区别的,我没那么傻。一个只是上法庭交5英镑罚款,另一个可不知道要蹲多久的监狱。
“你不会的,傻瓜。你又不是吉福斯,就算被抓了交点钱就能走人,把它当作偷金币的小小代价吧。就这么说定了,伯蒂,今天晚上,波特贝罗路,137号,斯威登古董店。”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金币的图案,我从汤姆的书桌上拿来的。”
姑妈们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你还不能反驳。但没办法,谁让我离不开这群可爱的亲戚们呢。我只能叫吉福斯和我回房间,仔细商量晚上的偷窃计划。
“波特贝罗路平日里并不是绅士应该去的地方。”吉福斯一边把行李从箱子里整出来,一边说道,“我的某些仆人朋友把那里称作‘鱼龙混杂、包藏罪恶的下九流之地’。”
我站到镜子前:“那我是不是应该换身衣服,吉福斯?我这身穿得可不像是街头流浪汉。”
“咳。”他在我背后慢悠悠地说,“很难在两者中发现明显的差别,先生。”
我正想抗议,他把手绕过身侧伸到了我的面前,轻轻解开西装扣子:“鉴于夜间活动将会耗费精力,我建议或许在白天可以养好精神以备不时之需。我将在两个小时后叫醒你,先生。”
我盯着镜子里,越过我的肩膀就能看见他伟岸的身影。他的手臂比我长一些,手也更大,轻松将我环住,三下五除二把我扒得精光,扔到床上塞进被子里。
一沾上枕头,我想说的话立即不翼而飞,只好抓着枕套边缘望着他:“好吧,那我睡了,吉福斯?”
“很好,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拉铃叫我。”
我美美入睡,等吉福斯喊醒我时天色已晚。想到要和冈萨雷斯兄妹同桌吃饭我就没有胃口,便叫吉福斯帮我告病,在卧室里解决了晚饭。
“手套、撬锁工具、梯子……一切准备就绪,让我们出发吧。”我神清气爽、信心满满地说。
“需要看一眼特拉弗斯夫人交给你的图纸吗,先生?上面印有目标金币的样式,好帮助你分辨下手的对象。”
“我到了那边再看,吉福斯,现在看我会忘记的。”
“好的,先生。我塞在你的内侧口袋里。”
迎着夜色,我和吉福斯开车返回城里,来到波特贝罗路附近。这里的确如吉福斯的朋友所说,不是绅士应该到访之地。随处可见的污渍和青苔爬满墙角,白日里摊贩留下的垃圾堆积在街道两侧,雨后积水溅起的泥沙足以装满两个裤兜。
吉福斯把车停靠在古董店所在巷子的路口,这里房屋都只有一两层,破败不堪,看起来防盗措施也有限。我在联排小屋右侧找到一条十分便于攀爬的排水管道,可以直接登上屋顶。
“吉福斯,看来我们不需要梯子了。”
“这的确给我们带来了便利,先生,免去撤退时耽搁的麻烦。我注意到137号的窗户里还有些许灯光,推测那位斯威登店主尚未休息。”
“唉,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他睡着了再过去?”
“我认为现在是个观察店内布置的好时机,否则关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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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难短时间找到收藏金币的位置。”
“你说得对,吉福斯。”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脱掉外套和帽子,只戴着手套,先爬上屋顶,穿过几户人家来到了古董店上方。他跟着我走到墙角,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看,然后给我打了个手势。
说实话我没看懂他的手势,但我发现了一个入口——倒塌了一半的烟囱。我凑过去瞧了瞧,幸好现在不是维多利亚时期,烟囱已被废弃,不会蹭得我满身黑灰。我钻入烟囱,惊喜地发现楼顶和房梁之间的夹层居然有一个缺口,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店主还没来得及补上缺漏。
我躲进夹层,又顺着缺口爬到了房梁上,这下我看清了古董店里的摆设:几个雾蒙蒙的橱柜,前台的桌子,供人歇息的茶几和餐椅,以及半开的房门。
那里面应该是仓库,漏出几缕橙黄色的灯光,仔细听还有店主理货的声音。
我趴在房梁上,仔细寻找着看起来像摆放金币的地方。大约十分钟后,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仓库里店主似乎打碎了什么东西,慌慌张张地出现在房门口,手里攥着拖把棍子。
“谁?”
“苏格兰场查案。威廉·斯威登先生,请问你方便开门吗?”
苏格兰场?我赶忙往阴影里退了退,不明白我还没开始偷呢,怎么警察就提前预知我的到来,跑来抓我了?慌慌张张之际,棕黄色头发的小老头店主将门打开一条细缝。
“你、你好?”
“晚上好,先生。”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我们接到报案,这条街上有盗贼出没,已经有许多户人家被盗。请问你有丢失财物吗?”
“我?没……没有。”我看到店主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摸了一下,“我没丢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刹那,我看到暗金色的光在他马甲口袋里闪了一下,接着我的脑袋就开始发昏,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从房梁上栽下去。
把它偷走。
如果说直到刚才我还对这次的偷窃计划有所犹豫,但看到这枚金币后,一切都变了。我好像听见某种暗示,突然之间就对那藏在口袋里的东西起了兴趣,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是吗?但是以防万一,可否让我进去查看一番?”
啊!我清醒过来,赶紧抱住房梁,不再动弹。
“我……”那老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又不敢拒绝警察,僵持了几秒钟后打开店门。
有品位探长走进古董店,他的头上仍然戴着我前几天看上的帽子,羽毛一颤一颤的。我的心也开始颤抖,这下我把金币什么的全忘光了,那个暗示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出现。
偷走它。
偷走它。
我说什么来着?这顶帽子就该被我偷走,否则它不会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反复诱惑我。有品位探长来到柜台旁边,就在我的正下方,只需要探出半个身子,稍微往下几英寸,就能够着。
于是我便这么做了。
但我忘记了一件事。
“偷”,关键就在于不能被物主察觉,那才叫做偷,否则就是“抢”了。
帽子一离开有品位探长的脑袋,他瞬间抬起头,穿过黑暗朝我望过来。我立马用手里的帽子捂住我的脸,但在短暂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知道他看清了我的面孔,并且认出了我。
4. 第 4 章
我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个局面的糟糕之处。一声巨响,那是店主的惨叫伴随着探长的怒吼,我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爬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接着手脚并用地穿过房梁,朝着来时的缺口逃去。
“站住!我要开枪了!”
我浑身发麻,双手抓住缺口边缘往上一窜,随后我听到“砰”地一声,子弹打中了手边的石砖。
我双腿用力一蹬,跃出了房子,慌张地在屋顶查看逃跑路线。
“可耻的罪犯!这里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现在立刻举手投降,否则——”
“啊!”
我尖叫着朝吉福斯停车的方位跑去,跌跌撞撞地爬下排水管,踩着积水和烂菜叶一路向前,在昏暗灯光下冲到街角,终于看到了我的救星。
“吉福斯,快开车!”
我跳入副驾驶,吉福斯在旁边问道:“先生,你是否成功拿到了……”
“别管那个了!警察!”
我看到探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子口,恨不得伸手去夺方向盘。吉福斯显然意识到了危险,立刻发动汽车,带着我甩开紧追不舍的探长。
看着那要命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里,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热得发烫,后脑勺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我瘫倒在座位里大口喘气,吉福斯关切地说:“你需要松开领带,先生。”
“好主意。”我扯开领带,干脆再解开几颗扣子。惊魂过后我只觉得倍感委屈和难过,如果不是他还在开车,我真想扑在他肩膀上搂住脖子掉眼泪。
“哦,吉福斯,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意外在所难免。没有让警察看见你的脸吧,先生?”
“事实就是那么糟糕。”我沮丧而焦躁地说,“那位探长不仅看清了我的长相,他还认识我。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的有一顶漂亮帽子的探长吗?”
“记得,先生。说起帽子,可以解释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什么意思?”
“往后看,先生。”
我转过身,看到后座上是事先准备的梯子和工具箱,上面搭着我的大衣、西装外套和帽子。
“如果放在工具箱上的是你的帽子,那么现在你戴着的是什么,先生?”
我往头上一摸:“对啊!我说的就是这顶帽子!你瞧,吉福斯,那时候探长就站在房梁下面,我一伸手就能够着它。然后我就迷糊了呀,被蛊惑了呀,你说这是不是极漂亮的帽子?”
“如果你这么觉得,先生。”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做得过分了,又是袜子又是帽子,吉福斯别提有多生气,觉得我不够听话。但没办法,他的主人我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世上很难凡事都尽如人意。
气氛僵硬,之后的路程里他一言不发,我头脑昏沉。连夜赶路回去,天蒙蒙亮我们才抵达布林克里宅邸。仆人们都还在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达利娅姑妈在窗口探头探脑。
“你终于回来了,小讨厌鬼。”她兴奋地说,“如何?”
“我和吉福斯吵了一架。”
她困惑地问:“吵了一架?不,我不是问你和吉福斯,我问你金币怎么样了?你偷到了吗?”
“金币?”我糊涂了,“什么金币?”
“我让你去偷的金币呀?叫你汤姆姑父茶饭不思的金币。”
“啊,金币!我——”我卡壳了,“我忘了。”
“你忘了?”
“忘了。”
“可你不是去了吗?怎么就能忘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姑妈。你知道男人内心里的火热有时候就是那么突然,我想起上个月在皇家大剧院看的戏剧,主要讲一个裁缝在马路上看到一辆脚踏车……”
“伯蒂!”达利娅姑妈打断我的回忆,“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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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生医生的手稿(一)
1919年3月5日。
我亲爱的同居人歇洛克·福尔摩斯破案是为了解开谜团、追逐刺激,而不寻求名利。多年以来,他为苏格兰场解开了许多棘手的困难,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
下午茶过后,我倚靠在窗边整理上个案子的手稿,余光瞥见楼下熟悉的面孔被房东哈德森太太迎进门。
“雷斯垂德探长来拜访我们了。”福尔摩斯在暖气片边上懒洋洋地说。近日来的阴雨绵绵让衣物都带着寒潮,他把烟丝从波斯拖鞋里拿出来,排在散热片上烘烤。
“你怎么……准是听见了他独一无二的脚步声,福尔摩斯。”
“不,我亲爱的华生。”他微微一笑,双指捏起茶几上的纸片,“他昨天让人送过信。”
我发出牦牛似的笑声,让走进客厅的雷斯垂德警探十分迷惑。他气喘吁吁,手里转着顶带有羽毛的时髦扁帽,迫不及待地在桌边坐下。
“劳驾,华生医生,没有人在街角跟踪我吧?”
我探头朝窗外看去:“都是贝克街的熟人。怎么了,探长?你看起来像是被野猪追了五里地。”
他伸直双腿,惊魂未定地喝了口哈德森太太端上来的红茶,才说:“两位还记得我之前在追查外国强盗团伙有关的案件吧?”
他把一双黑色皮质手套递给福尔摩斯。我的朋友来了精神,叼着烟斗里外仔细检查着:“非常精致的羊皮,高档货,但是纽扣疏于打理已经生锈,属于二手商品。里侧原本用绣线缝制了名字或者家徽,已被拆去,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出是二手,又或者干脆是偷的。”
“这是其中一位嫌疑人的。”探长说,“我跟踪他们到了赌马站,碰巧有个贵族子弟捡到这双手套,交给我并拜托我找到失主。”
“贵族子弟?”我疑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唉!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这就是我慌张的原因,我怀疑那强盗团伙背后有上头的势力在支持,这让我对自己的人生安全起了担忧之心。”
“所以你认为来贝克街的路上被反跟踪了。”福尔摩斯说。
他充满畏惧地点头:“你对多佛街的无事忙俱乐部知道多少,福尔摩斯?”
我知道我的朋友需要什么,连忙从扶手椅上站起身,从书柜里拿出记载了各种事项的名录。
“D开头……Dhorns Club(无事忙俱乐部),在这儿,福尔摩斯。”我凑到台灯前,和福尔摩斯一起阅读着资料,“位于伦敦梅菲尔区皮卡迪利附近的多佛街。它并不是顶级俱乐部,而是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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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好闲的贵族子弟聚集之地,通常举办毫无意义的体育比赛,或组织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小偷小摸,俱乐部超过一半的成员都曾因为扰乱治安被送上法庭……天啊,福尔摩斯,这简直就是个滋生犯罪的温床。”
“越是往权利阶层的上方爬,越能看见超出你想象的邪恶犯罪。”福尔摩斯也认真起来,他合上书,锐利的目光在手套上停留了几秒。
“我猜你已经去过俱乐部了,雷斯垂德?”
“正因为如此,才把我推入了危险境地。”探长像水牛一样拼命灌着茶,“我在和交给我手套的人说话时,发现有位非常可疑的年轻人盯着我看。我察觉之后,他丝毫不避讳,主动上来打招呼,我当时并没有怀疑他。但几小时后,我跟踪强盗团伙去了牛津街的福南梅森咖啡馆,那人竟然偷偷溜到我的背后,举着手杖想要袭击我。”
我倒抽一口冷气:“在牛津街?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幸好我机敏,没让他得手。他大言不惭地说了堆什么花栗鼠之类的胡言乱语,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咖啡馆,和那伙强盗会面。”
我为雷斯垂德捏了把汗,福尔摩斯也走到他背后,在脑子里模拟当时的场景。他把手指交叉放在嘴前,眼珠转动着:“你知道他的名字吗,雷斯垂德?”
“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我偷偷返回俱乐部打听过,每个我询问的人都说伍斯特先生是个傻瓜。他肯定给了他们封口费,或是威胁他们撒谎,口径太统一了,不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傻瓜。但我担心引起眼线们的注意,不敢多问,估计下次也没法去了。贵族们都沾亲带故,我这个生面孔太显眼。”
“你是对的,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矫健地跃上沙发,抓过纸笔开始书写,“我哥哥在政府有一些人脉,也许他能知道伍斯特先生的信息,我帮你问问他。”
我也安慰道:“你放心,探长,在正义的福尔摩斯面前,再大的权势也是徒劳。不过,我记得你说那伙外国强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这里面的水比我们想象得还深,你出门可万事小心。”
“我不这么认为。”唰唰书写的福尔摩斯反驳道,“给你手套的人都说了什么?”
“那家伙是个白痴,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女嫌疑人脸蛋好看,男嫌疑人系着马蹄铁图案的领带。”
我看到精光在福尔摩斯眼中一闪。
“如果他记忆没出错的话,我可以确定,那两人的确是冒牌的西班牙贵族。”
看他这么笃定,我好奇地问道:“你甚至没见过他们,福尔摩斯。你那套演绎法是怎么用上的?”
“很简单,我亲爱的医生:真正的贵族绝不会戴马蹄铁图案的领带。”
我和雷斯垂德探长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太荒谬了!”我捧着肚子,“如果你告诉我,你从不小心滴在胸前的果酱推断出对方刚在利兹饭店用过餐;又或者根据领带打结的方向,推测他是个左撇子,我都相信你。但你说贵族不应该喜欢马蹄铁?”
见我和雷斯垂德探长跌倒在沙发上,福尔摩斯对我们的态度很不满,把嘴一撇:“尽情地笑吧,两位,你们压根就没这方面的熏陶。但事实如此,一位合格的绅士守则就是这样,世界上肯定还有另一个人同意我的观点。”
5. 第 5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二)
1919年3月8日。
清晨时分,我和福尔摩斯被哈德森太太从睡梦中叫醒。雷斯垂德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他的帽子不翼而飞,头发凌乱,仿佛刚从一场剧烈的暴风雪中存活下来。
福尔摩斯披上睡袍,快步将沙发挪到暖气片边上,关切地对他伸手示意:“赶紧歇歇脚吧,雷斯垂德。尽管现在才3月份,但什么让你如此惊慌?你抖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的梅花鹿。”
我和哈德森太太去隔壁的锅炉房添了煤,返回221B时他仍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直立着一言不发。我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去酒柜里拿出白兰地,倒了半杯递过去。
他猛地灌下两口,才颤抖着说:“上帝啊,福尔摩斯,你不知道我今晚看见了什么。”
我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安稳地坐进沙发里,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这几日,我根据你给我的指示,追查到那伙强盗曾经去过波特贝罗路,平日是个流浪汉据点,到了周末倒卖些似真非假的古董文物。由于眼线说他们昨天出了城,我和手下就大胆地挨家挨户询问,直到半夜。”
他将酒杯喝了个干净,我不敢再添,幸好哈德森太太及时塞了个暖水袋过来。
“我敲开137号斯威登古董店的门,店主正在理货。我原本以为又是一次无功而返,然而……”他抱紧了暖水袋,“突然一只手从房梁上伸出来,抢走了我的帽子!”
我们听故事的三人都沉默了。
“帽子?”哈德森太太咕哝道。
他摸了把头顶灰白色的乱发:“是的,我的帽子!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上帝啊,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双可怖的眼睛!我可以发誓,这是我从事警察行业以来第一次如此害怕。它们凶恶地在黑暗里凝视着我,带着抹贪婪的、邪恶的意味,以及达到目的后那得意的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我和福尔摩斯面面相觑:“是谁?”我心里已有了猜想。
“伍斯特先生。”他说出了我的猜测。
雷斯垂德慌乱地点了点头,飞快笑了下,想要缓解紧张和尴尬的气氛,可惜收效甚微:“他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躲藏进屋顶。我当时还留有一丝勇气,拔枪朝他射击,但没打中。我冲出街道,只看见他的手下开车接走了他,离去时,他反身回望着我,面无表情,双目十分渗人。”
“这简直太可恶了!”我愤怒地说,“挑衅苏格兰场的警官,捉弄你,他是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吗?”
我看向福尔摩斯寻求认同。但我的老朋友蜷缩在沙发上,膝盖抵在胸前,十指交叠摆出他往常思考的姿势,盯着茶几发呆。
“福尔摩斯?”
“抱歉。”他困惑地说,“我只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他指了指茶几:“你会在里面找到昨日下午从第欧根尼俱乐部寄出的回信。迈克罗夫特去欧洲出席外交会议,没法回答我们的疑问,但他的男仆理查德森对我们的指控表示是‘无稽之谈。’”
“你是说理查德森不认为伍斯特先生是犯罪分子?”
“的确,华生。他声称那是‘酒桌上引人发笑的幽默之语’。我进一步问他有关伍斯特先生的信息,他却不肯说更多,直言他没有权利泄漏关于雇主的隐私。”
“但伍斯特先生又不是他的雇主,迈克罗夫特才是。”
“事关职业操守,还有他们男仆内部某些约定俗成之类的。我只好转而给迈克罗夫特拍电报,不过还没有回音。”
我们谈话时,雷斯垂德终于缓过神来,对我们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至少我脑子还没有吓糊涂,那家伙逃走时,不慎把这东西落下了。”
福尔摩斯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他兴致勃勃地抓过纸张,细长苍白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这上面画着的图案,我认为就是那群强盗在找的东西,可能是古董之类的,很有可能就在斯威登老先生的店里,因为我把这幅画给他看时,他吓得连连否认自己藏有这么个东西。”
我凑到福尔摩斯身边,只看到了一团乱麻。那图案有个圆形的外廓,可能是个盘子、金币或珐琅瓷器,里面则是毫无规律的线条和畸形的涂鸦,拿远了看,好似有个丑恶的面孔在瞪着我。
我对这东西嗤之以鼻,可福尔摩斯似乎着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有几分饥渴的向往之色。
我推了推他,他忽然把纸团起来扔进烟灰缸里,纸张在没干透的水中浸湿了。
他揉揉鼻梁,对我打了个手势叫我继续。
“福尔摩斯,我们是不是该把店主保护起来,防止强盗再次出现?”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雷斯垂德道:“你刚才说他们出城了?这种来自意大利的纸非常高级,英国只有一个厂家在售卖,我们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找到伍斯特先生现在的住址。”
我在之前的篇章《蓝宝石案》里记载过福尔摩斯是如何巧妙地同店员套话的,这里我不再赘述。总之,等上午的阳光将笼罩在探长身上的恐惧吹散后,我们得到了那张纸的来源信息:伍斯特郡斯诺兹伯里市场外的乡间别墅,布林克里宅邸。
“雷斯垂德,你去一趟伍斯特郡,继续追查那伙强盗。而华生,我们俩等午饭后到古董店走一趟。”
“你认为他们得手了吗?”探长问,“如果没得手,他们不会跑到乡下去,应该还留在伦敦。但我看店主的样子,不像是宝贵之物已经被人偷走的模样。”
“重点不在于赃物,雷斯垂德。”福尔摩斯故意用手扶了扶帽檐,“我不认为伍斯特先生会大费周章觊觎所谓的古董,不,那只是西班牙强盗的目的。你放心,盗窃案很快就能解决,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安全了。”
可怜的雷斯垂德又被吓到了。
“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保留纪念品的怪癖。”几分可以称得上是“邪恶”的笑容出现在福尔摩斯嘴角,“波兰的尤瑟比乌斯·皮乔基会剪下受害者的头发藏在箱子里,著名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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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手杰克会带走死者的子宫、肾脏等器官。还有最常见的一种,保留受害者的衣服、饰品,例如牙买加的路易斯·哈钦森,德国的盖谢·戈特弗里德和弗里茨·哈曼……”
他每点出一个名字,雷斯垂德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终于他的害怕触及到底线,反而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好吧!”他用手摸了下放手枪的位置,“我倒要瞧瞧伍斯特先生抢我的帽子是不是为了把我杀死!”
“那就要看你在布林克里宅邸有没有发现更多帽子了。”我亲爱的朋友继续调侃道。
虽然吓唬雷斯垂德很不道德,但一个想法闪进我的脑海,我也忍不住添油加醋:“说不定你某天晚上回到家里,看见被抢走的帽子就摆在床头。墙上还用颜料写着警告,什么‘我来去自由’、“下一个就是你”之类的。”
福尔摩斯终于爆发出悦耳的大笑,拍了拍面如菜色探长的肩膀:“好了,我们在此分头行动吧,雷斯垂德。如果你真的在房间里拿到失落的帽子,再来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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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个早上,达利娅姑妈都对我怒目而视,我自觉心虚,也不敢招惹她。休息过后,我打算去找安吉拉表妹吹吹牛,却在她那里听到了糟糕的消息。
“你要和塔皮解除婚约?”我咂舌道,“这可不行,你们的事已经如同福音真理一般,怎么好解除?”
“如果你昨晚有来餐厅吃晚饭,就会看见塔皮·格罗索普上蹿下跳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那西班牙小妞和他一直眉来眼去,我都看在眼里。”
“这、这不可能。”我结巴道,“能在瓦伦蒂娜小姐脸上看到表情才是件稀罕事。”
她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指天发誓塔皮绝对和瓦伦蒂娜小姐没有未来,叫她好好冷静冷静,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汤姆姑父神志不清,达利娅姑妈又因为金币没偷到而气上心头,如果她和塔皮再闹矛盾,这个家就彻底没救了。
“说得轻巧,你自己招惹来的麻烦,怎么推给别人呢?”她斜睨我一眼,“让我忍受塔皮也行,你先把那女的引走。”
“什么引走?”
“你的相亲对象,自然要你亲自下场。”
“噢,不!”我大叫道,“你想把我推入火海?安吉拉亲爱的,你的小脑瓜里藏着这么可怕的念头?我早就和你说过,自从和玛德琳·巴塞特、霍诺瑞亚·格罗索普、弗洛伦斯·克雷等姑娘反复订婚后,我就时刻与女性保持距离。如果不是阿加莎姑妈——”
“是啊,阿加莎姨妈叫你结婚,不是吗?”她捂住耳朵不听我的抗议,“你就听她话行了呗?”
福至心灵,我忽然想起吉福斯的话:“但吉福斯说他们不是真正的贵族,我不必遵从阿加莎姑妈的指示。”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他撒谎。吉福斯当然不想你结婚,傻伯蒂,没有贴身男仆希望自己的主人结婚。‘妻子从前门进来,男仆从后门出去。’你要是全听他的,你就是上了当了。”
6.第 6 章
“有句俗语叫做什么来着,吉福斯?就是这边也不好过那里也要给我一肘击的玩意儿。”
“两头堵,先生。”
“对了,两头堵。”我整理着袖口,“安吉拉表妹给我下令,让我去绕着瓦伦蒂娜小姐转,否则她就要取消和塔皮的订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劳燕分飞,但我也不想被误会非瓦伦蒂娜小姐不可。无论我怎么做好像都不能让大家满意。”
塔皮叫仆人给我传信说下午去打高尔夫,估计冈萨雷斯兄妹都在。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听安吉拉的话,如果我当场和塔皮争起来,那场面可不太雅观。
我套上休闲裤,吉福斯帮我整理着背带,又拿出小刷子刷了刷我的毛衣领子:“我认为在格罗索普先生看来,那无异于是当面挑衅,恐怕会招致一些愤怒引起的暴力行为,先生。”
“雄性的好斗心理,是不是?”
“有研究表明其实男性在两性关系上更具有嫉妒心,意大利科学家……”
“别管什么意大利科学家了,吉福斯。”我心生一计,“我有个绝妙的办法,保管让塔皮停止在瓦伦蒂娜小姐面前出丑,又让他顺利和安吉拉和好。”
“洗耳恭听,先生。”
“我要当着塔皮的面亲安吉拉一口。”
吉福斯手里的小刷子掉在了地上。
“请原谅。”他用一种堪称严厉的眼神怒视着刷子,弯腰捡起,“先生,你可否还记得上次亲吻宝琳·斯托克小姐和霍诺瑞娅·格罗索普小姐的后果?”
“我当然记得,被迫和她们订婚嘛。但是安吉拉,她是谁?她是我安吉拉表妹,最亲密的日子就是六岁时恨不得给对方一闷棍,我们绝对不会订婚的。相反,如果我对她大献殷勤,塔皮肯定嫉妒到发狂,危机感会让他立刻回到她身边,而我也不用去招惹瓦伦蒂娜小姐。”
“你确定他不会放下心里的重担,追寻内心的指引朝着瓦伦蒂娜小姐靠拢,先生?”
我啧啧两声:“也许你在拿捏人心上是个行家,吉福斯。但是爱情,你决对不是我的对手。多少哥们全仰赖你家主人出手相助才能抱得美人归,要知道在那之前他们的未婚妻可都非我不嫁。”
“是出于正相关还是反相关呢?”
吉福斯好像又在讽刺我,但我琢磨了好几遍也没回过味来。算了,我总结道:“总之,下午我和安吉拉待在小花园里,你找准时机把塔皮叫来,我一瞥见他出现,就在安吉拉脸颊上亲一亲。”
“恐怕格罗索普先生不……”
“就这么说定了,吉福斯。”我自信地打断他,伸出双手,“你家主人的计策总是万无一失。好了,现在帮我穿上外套吧。”
他清了清嗓子,面有难色地回答:“如果你坚持,先生。”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安排演员上场,塔皮在午饭前先找到了我。
“伯蒂。”他抓住我的胳膊,“你下午一定要去一趟斯诺兹伯里集市!”
“什么?高尔夫呢?”
“高尔夫继续打呀。”
“那你又说去斯诺兹伯里集市。”
“是‘你’去斯诺兹伯里集市。”他的眼睛几乎在闪烁着绿光了,有点令人背后发毛,“而我,留在家里打高尔夫。上帝,伯蒂,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冈萨雷斯兄妹就是我前几日在赌马站遇见的人。”
这着实惊到我了:“也就是说——老天,你一见钟情的姑娘就是瓦伦蒂娜小姐?”
“我正愁那个探长能不能帮我找到人,你就邀请他们来家里玩了,不愧我们这么多年好兄弟!”
他看起来想要紧紧拥抱我,我赶紧把他推开:“所以去集市是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们是在赌马站认识的。瓦伦蒂娜小姐和他哥哥都对赌马感兴趣,我们早上聊了聊最近的几匹热门选手,然后她随口说除了赌马,其实自己也有养马的愿望。机会来了,你下午到集市买一匹最优质的马,加上马鞍、呃、马镫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要送给瓦伦蒂娜小姐。”
没想到那古板兄妹背地里还有这一面,我瞬间心生好感。原本阿加莎姑妈说他们家风严谨,我还对他们不抱希望,如今看来还是有人性的闪光点的。
但是我想到亲吻安吉拉的计划,一下子又犯了难,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女仆忽然走进屋子叫我们吃饭,我只好坐上餐桌,吃完了一顿众人脸色各异、各怀心思的午饭。
最终我不得不在塔皮的催促下带着吉福斯开车去了集市。
“这下好了,我觉得塔皮没那么容易收心。”我对吉福斯说,“他不是见异思迁,看那个架势是真的对瓦伦蒂娜小姐动了真情了。”
“的确令人意外,先生。”
“唉,你说我要不要加大剂量?我的意思是,也许亲脸颊不太够,得再亲密一点……”
“先生。”他咳嗽一声,“眼下我们有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毁坏格罗索普先生在冈萨雷斯小姐面前的形象。如果我们带回去的马匹让她不满意,甚至叫人尴尬,那么她肯定会远离他。”
“你说得对。这世界上还有能难得住你的问题吗,吉福斯?你肯定在听到塔皮的要求后立马想到了这个计策吧?”
“是的,先生。”
我对斯诺兹伯里集市十分熟悉,每当宅子里的人有什么需要,老伍斯特都会满足他们的要求,到这里采购这采购那。然而这次却不太顺利,或者说非常糟糕。我一把车停靠在街道边,就看到前方有个脸熟的人从旅馆里面走出来,站在招牌下点了支烟。
我立刻弯下腰躲在方向盘后面,扭身扑到吉福斯大腿上。
我好像撞到了一块石头,听见吉福斯变了调的质问:“先生?!”
“嘘——”我胡乱比划着,“有品位探长!”
这次他智慧的脑瓜不顶用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僵硬着一动不动。幸好他古怪的脸色没有引起别人注意,我偷偷瞄了一眼,有品位探长并没有发现我们,叼着烟往酒馆的方向去了。
“唉!”我坐起身,顺便帮吉福斯捋了捋大衣的褶皱,“你瞧,他都追到这里来了。我们偷金币的事迟早案发。”
他深吸了两口气,脸色缓和道:“未必,先生。你在古董店并未得手,是以我们和偷窃事件没有丝毫联系。这位……呃,探长唯一能指认你的证据只有一个。”
“什么?”
“你的帽子,先生。”
“噢!”我按住脑袋,手指穿过那丝滑的羽毛。哎呀,我都忘记了!幸好刚才探长不够眼尖,没发现我正戴着赃物。我急忙摘下来:“他就是为这顶帽子而来!”
吉福斯安慰我说:“别担心,先生。也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比如把帽子还给探长?”
我张口结舌,不得不承认这回他确实拿捏住我了。我看着旅馆门口,问:“好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问门房他住在哪一间,然后叫人把帽子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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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给他?或者从窗户爬上去,悄悄放进他的卧室里?”
“那势必会暴露我们的长相,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证据链就完整了。我想,既然我们都在集市上,会有机会把帽子送还给他的,先生。当务之急,先去完成格罗索普先生的任务比较合适。”
关键时刻还得依赖吉福斯来顶事。我和他一路鬼鬼祟祟、左摇右晃地来到牲畜贩卖区,生怕有品位探长猛地从角落里跳出来大吼着用手铐把我拴住。
“先生。”吉福斯站在一匹牲畜前,“这只非常适合格罗索普先生。”
我还以为我眼睛出了毛病。
“吉福斯?”
“先生?”
“这是牛!”
“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先生。”
“你管它叫‘小家伙’?”我抗议,“它看起来一口气犁十英里地都不用休息的!你的身上被下了什么诅咒?塔皮叫我带一匹骏马回去,好送给瓦伦蒂娜小姐做礼物,你却叫我买只牛。这是绅士小姐应该坐的坐骑吗?”
“说不好,先生。通常来说,在浪漫环境下骑马,是为了两人一起在马匹上互诉衷肠。假设格罗索普先生打算和小姐一起闲逛,牛走得更慢,他就有更多时间说心里话了。”
我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可以反驳吉福斯诡辩的话,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子,脑袋里被各种杂乱的词句占据了全部枝杈。等回过神来,吉福斯已经付完钱牵着牛:“先生?”
“你……你要怎么把它运到汽车上?”我艰难地问。
“右侧出口继续往下走一个街区有一个装卸站,可以拜托工人将牛送回宅子。不过我们需要先把牛赶去装卸站,先生。”
我伯特伦·伍斯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和牛打过交道,和这位新认识的“达达”(它的饲养员这么叫它)大眼瞪小眼。它非常倔强,让我想到了阿加莎姑妈,我只好抓了把牧草在前面哄它,终于把它赶上了路。
哄着哄着,达达用它大眼睛盯着我,嘴里嚼着牧草,倒是有几分可爱。我头一回被牛喜欢,兴奋地对吉福斯说:“你看,他好像很喜欢我喂他。我误会它了,它一点也不像阿加莎姑妈。”
“你的身上有股特殊的亲和力,先生。”
我得意地从他手里牵过绳子,主动带着达达往前走,然而快抵达装卸站时,它忽然哞了一声,然后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
我推了推它,它给我一个白眼,我纳闷牛也会翻白眼了,手底下使出吃奶的劲,它却纹丝不动。我被它累得浑身冒汗,摘下帽子扇扇风,顺手挂在了旁边的栅栏上。
“好达达,快走吧。”吉福斯说。
说也奇怪,这畜生好像特别听吉福斯的话。总之我们把它弄到了装卸站,工人告诉我们下午四点半准时送到布林克里宅邸。一切都搞定了。
我和吉福斯返回汽车,不禁担忧地看了眼旅馆,就在这时我想起来我的……探长的帽子还挂在装卸站旁的栅栏上。
匆匆赶回去,却发现栅栏上空无一物。
街对面的小摊贩朝我们喊道:“吉福斯先生,你家主人的帽子被人抢走了!”
他挑了挑眉:“抢走了?”
“我刚注意到帽子,打算拿来还给你们。突然从旁边厕所里冲出来一个人,大叫着‘他说中了!他都说中了!’一把夺过帽子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真是奇了怪了。”我对吉福斯叹道,“没想到这顶帽子居然这么受欢迎,接二连三有人想要抢走它。”
7.第 7 章
“既然帽子被别人抢走,那我就不会被抓了吧?”我问吉福斯。
“可以这么认为,先生。缺乏完整的证据链,哪怕那位探长站出来指认你,你也完全可以否认你们之间的关联。”
唉,有品位探长注定要失去他的帽子。
虽然我很同情他,但我的同情无济于事。摊贩说他没看清抢帽子的人长什么样子,不过铁定是个生面孔,于是只能这样了。
返回庄园里,达利娅姑妈在我去花园的路上截住我,我只好叫吉福斯去塔皮那告知他“马”已经买回来的“好消息”。
“我说,伯蒂。”达利娅姑妈说,“这不怪你,毕竟确实有点仓促了。但你今天吃饭的时候也看到,汤姆那六神无主的模样,就是塞一块马嚼子在他嘴底下他也会抓住啃。你得再去一趟城里,把金币偷来。”
“没门,达利娅姑妈。我很想帮你,但估计现在古董店外面围了二十个警察,就等着把我拷起来呢。”
虽然不知道有品位探长是怎么找到伍斯特郡来的,至少波特贝罗路是不能再去了。想让汤姆姑父好起来,只能给他找点别的乐子或刺激,让他把什么海盗金币给忘掉。
幸好达利娅姑妈是位有巾帼风范的女子,能挺得住。陪她喝了几杯茶,她失望地摆摆手,把我放走了。
我溜达去花园,看见安吉拉表妹坐在灌木丛边读书。
“你好,小混蛋。”我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下,“没去打高尔夫?”
她淡定地翻过一页纸:“没去。谢谢你,伯蒂。”
“谢我?为什么?”
“哦,伯蒂。”她甜甜地笑道,“是你家吉福斯的主意,对吧?”
看来吉福斯把我的计策透露给她了,那么便没什么好犹豫的。本来嘛,我从小就很宠她,在我心里她就和我亲姐妹一般,亲一两下脸颊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更亲密的举动就很别扭了。
现在我们俩有了默契,一切都水到渠成。我和她闲聊半晌,直到看见一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宅子后门朝这里走来。
是塔皮!我瞬间来了精神,对她道:“呃……安吉拉亲爱的?”
“嗯?”
我支支吾吾,眼看着塔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把心一横,一把抱住安吉拉,在她左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大口。
“伯蒂!”她咯咯咯笑起来,“你真讨厌!”
“你也很讨厌——诶?怎么——”
塔皮愣在了草坪边缘,然后猛地像是一辆装载了货物的火车头朝这里冲锋。我老远就看见他扭曲的神情和手里挥舞着的黑色绳索状物体,靠近了一瞧,才发现那是马鞭。
坏了,这个计策的效果好像有点超出它应该生效的范围。我立刻撒腿就跑,觉得自己堪比非洲大草原上的瞪羚,跃进了草丛里。
“伍斯特!你这个小人,给我站住!”
塔皮紧追不舍,而我使出了生平未有的力量,一路冲出花园,沿着庄园外的草坪爬上山坡,隐入树林中。他逃跑的经验显然没我多,很快就被我甩到了后方。
我累得头晕眼花,看天边的太阳都是绿色的。可我不敢回家,只能在郊野外四处闲逛,路过的好心农妇看我可怜,还给我喝了点牛奶。
直到晚上我估摸着塔皮应该稍微冷静些了,才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返回宅子里。唯一能让我欣慰的是,经过下午的事情,他和安吉拉肯定就像锅和灶一样亲。
我不敢惊动庄园里的人,只盼着溜回房间,让吉福斯给我送点晚饭。达利娅姑妈家的厨师安纳托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手艺,他继承了高卢人能够拿出的最完美水准,如果吃不到他做的饭,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然而我的目标再次被打破,从楼梯上去,我听见了卧室门口沉重的脚步声。我躲在角落里偷看,原来是塔皮宛如巡逻领地的犀牛守在门口不肯离开,手里依旧拿着马鞭。
我绷紧了后背,不敢惊动一点,摸黑下了楼梯,慌乱间随便打开一扇门冲了进去。
“吉福斯!”我撞见令人安心的身影,含着泪迎了上去,像只无助的羔羊,“快想想办法呀。”
“先生!”他震惊地看向我,快步穿过走廊,“你怎么……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正想开口,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推到墙边,用他宽阔的肩膀挡住我。脚步声从他背后的过道由远及近,两个女仆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晚上好,吉福斯先生。”
他没有回头,冷冷地冲着我的方向道:“这是最后一次,史密斯。如果你再不小心打碎主人的物件,我会让你尝尝最严厉的惩罚。”
女仆们噤了声,停止说笑小跑着离开了。
等走廊上没人再经过,他才紧张地把我护送进一间屋子:“先生,你不能到‘楼下’来,这里是仆人活动的区域,被人看见会破坏规矩的。”
我知道吉福斯骨子里的封建思想足以和阿加莎姑妈比拼也不输人,不过我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兴奋地观察着四周,我开心道:“哇,吉福斯,这是你的卧室吗?”
大概因为我经常来布林克里宅邸住,管家给吉福斯准备的房间也很符合他的需要。他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置的书架,书籍和文件夹、纸张整齐地堆叠着,还有台打字机正工作到一半。
除此之外,他只有一张比单人床稍大些的床铺,和简单的衣柜。
贴身男仆就像影子,他们无处不在,及时为主人奉上所需物品。他总能在我呼唤的时候出现,然后悄然离开,我发现我从来没考虑过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明明他和我就住在同一间公寓里。
我盘算着回到伦敦的伯克利公寓后,也去看看吉福斯的卧室长什么样,下意识伸手想摸一下床单。他有些失礼地拦住我道:“是否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先生?”
我没计较这个:“啊?哦!我回不去了,塔皮在门口,指望着给我背上来几下马鞭。我今晚能睡在别的地方吗?”
“我让女仆给你准备其他的房间,先生,请先去休息室稍等片刻。”
“我还是不上去了,叫仆人准备房间消息就会传到塔皮耳朵里,我到哪他都能抓住——嘿!我想到了,吉福斯,答案不就在眼前吗?”
我笑眯眯地讨好道:“我今晚能睡在你这里吗?”
他后退了一步,如临大敌地瞪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他家主人落难之际,他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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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伸出援手吗?
“如果被其他仆人撞见……”
“不会啊,我老实待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
“还是不妥,先生。你不习惯睡仆人房的,这张床很小,寝具也不够舒适,晚上没有暖气,你可能会冻到。”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豌豆公主,对吧?别忘了上次去美国,我还在长岛那个只能和猴子问好的乡下小屋睡过一晚,虽然睡不着就是了。但我相信你的床肯定比长岛舒服多了。”
他还想再反驳,但我直接往床上一坐,用我可怜兮兮最能激发保护欲的眼神瞧着他:“吉福斯,你能去厨房搞点安纳托做的菜吗?我饿得连紫甘蓝都可以吃下一盆。”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身离开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托盘。他让我坐在书桌前大快朵颐,自己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把寝具都换成新的,又把我的皮鞋脱下来清洁。
我看着他握着我的脚塞进毛茸茸的狐毛拖鞋里:“我承认我的计划确实不怎么样,塔皮似乎完全失去理智了。”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你试图拆散他和瓦伦蒂娜小姐,先生。”
“什么?”我停下大嚼牛腰子馅饼的嘴,“我怎么拆散了?”
“工人将达达送到庄园后,格罗索普先生对这只出乎他意料的动物很不满。碍于瓦伦蒂娜小姐在场,他没有发作,然而我们低估了动物多变的情绪。卡洛斯先生大声嘲笑格罗索普先生,达达忽然朝他冲撞过去,差点将他顶下山坡。”
“天哪,卡洛斯先生没受伤吧?”
“他堪堪躲过达达的撞击,周围的仆人围上来控制住了它。然而卡洛斯先生大发雷霆,斥责格罗索普先生故意为之,意图谋害他的性命。他坚决禁止格罗索普先生再靠近瓦伦蒂娜小姐,两人各自返回卧室闭门不出。”
“真是意想不到的结果。我觉得达达挺乖巧可爱的,怎么会撞人呢?”
他把刷干净的鞋子放到座椅底下:“也许是因为卡洛斯先生的领带刺激到了它,才导致了它的坏脾气。”
我理解了:“你就是不肯放过他,对吧,吉福斯?”
“先生?”
顺利拆开塔皮和瓦伦蒂娜小姐,我胃口大好,连吃了两个牛腰子馅饼,又喝了一碗肉汤。等吉福斯端上甜品,我才意识到:“等下,那岂不是……塔皮和安吉拉……”
他无奈地看着我:“的确,先生。或许是因为他试图与安吉拉小姐‘重修旧好’,而你刚好亲吻了安吉拉小姐,才导致他如此大发雷霆。”
真是弄巧成拙啊!我打了个寒战。
吃饱喝足后,我发现仆人的屋子确实比“楼上”要冷很多,便提早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又盖上毛毯。
吉福斯拿出另一卷被子,在书桌边忙碌着。我问:“你在做什么呢?”
他把被子铺在地上:“另找一间屋子休息有些奇怪,为了避免仆人发现你在这里,先生,我今晚会睡在地上。很抱歉让你看见这么不雅的情景。”
“别闹了,吉福斯。”我挪进床里,拍拍身边的位置,“明明是我占了你的房间,却叫你睡在地上,就算是封建等级什么的也太过分了。你睡在这里,我们能凑合一晚的。”
8.第 8 章
吉福斯的表情可以用“恐惧”形容了:“……先、先生。”
大惊失色之下,我都怀疑他会咬到自己的舌头。于是我安慰道:“别担心,不会突然有人冲进来说你以下犯上把你扭送法庭的。”
“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扭送法庭,先生。”
“什么形式?”
他不说话了,用一种闷闷不乐的神情瞪着我。我不打算计较,毕竟今晚挑战他底线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只坚持挪到床铺里面,然后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撇过头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铺盖,期间没有再朝我的方向瞥一眼。感觉自己赢了吉福斯一局,我像只快乐的小鸟,只觉得什么烦恼都冲淡了。我阅读着小说,期间时不时看看他,他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是时钟敲响,还是不得不来到床铺边上。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吉福斯不穿西装的模样。他倒是见过我穿各种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在伺候我洗澡的时候——但他嘛,只会在贴身男仆的职业装和度假时的休闲西装之间切换。
这还怪不好意思的。我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忽然别扭地不敢再往那边瞧,只盯着书本,那上面的字都糊成了米布丁。我的脖子有点疼,大概是保持僵硬的姿势太久了,直到他掀开被子,带着热气的物体钻进来,床垫的另一侧塌陷下去,吱吱嘎嘎响了两声,然后就结束了。
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在床上,我靠着枕头垫,几乎软塌塌地躺下去,而他则直挺挺地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很新奇。我在伊顿公学的时候,偶尔会听说某某和某某关系好到睡在一张床上,或者谁半夜偷偷溜去谁的房间一起睡这样的传闻。我哥们很多,但没有好到一起睡的哥们,如果叫我和宾果·利特尔、果丝·芬克-诺特尔或者什么人躺一张床,那我更愿意跑桥底下抱着青蛙睡一晚。
我清了清嗓子,把书递给他:“我困了,吉福斯。”
他接过书放在床头,抽走我背后的靠枕塞进我怀里。这张床上的寝具虽然换了新的,却和我睡的真丝或者超级舒适的棉花很不同,然而我还是觉得安心涌上心头。
“那么,晚安啦,吉福斯?”
我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终于鼓起勇气扭头看他。床头灯很昏暗,他又背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他的身影倒还是那么高大,尤其在这么近的距离。
“晚安,先生。”他说,胸膛里嗡嗡震动着,伸手关掉了灯。
我和他并排躺在床上,好久都没动静。也许我应该尽快入眠,可惜丁点儿困意都没有,大脑异常精神,各种胡思乱想都朝里挤。我睡觉会打呼噜吗?会说梦话吗?会打扰到吉福斯吗?如果是我睡在床沿,说不定他会趁我熟睡把我踢下床,然后隔天早上告诉腰酸背痛的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但紧贴着床沿的是他,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可以供摩西举办自行车拉力赛什么的,我都害怕他其实把半边身子都伸到了外面,那真挺冷。
“我说,吉福斯。”我转身面向他,“你往里些,一个人睡半张床不犯法的。”
尽管我没靠近他,但他还是浑身僵硬。我开始怀疑邀请他睡在床上是否是个好主意了,我本意希望他睡得好一些,但似乎事与愿违。
我只好没话找话,尝试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能出出主意吗,吉福斯?这几天的任务都没做成,我好歹要帮帮达利娅姑妈,不然伍斯特连带你的名声都要搞坏了。”
终于,他智慧的大脑开始转动,便不在意细枝末节了:“特拉弗斯夫人依旧在烦恼金币的事,先生?”
“没错,她还想叫我今晚再去一趟,我拒绝了。警察肯定守在那里,对吗?”
“的确如此,先生。”
“你说警察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呢?”
“也许你愿意详细说说爬上屋顶之后的事情,先生?”
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遭遇,越说越起劲,感觉我们俩现在有点像是男生宿舍夜聊了。如果吉福斯也在伊顿公学上学就好玩了,虽然那不太可能,而且他比我大许多岁——
“先生,那个缺口是自然形成的吗?”他的问题把我从想象中拉回来。
“什么意思?”他问的是屋顶烟囱和夹层之间的缺口。
“也许你并不是第一个到访的客人,先生。”
豁然开朗:“你是说,还有别人想偷金币,并且已经下手过了?但是我当时……直觉告诉我金币还在店里,吉福斯,看店主那紧张的模样。”
“也许店主找到办法引开了偷窃者,对方没有得手。同时,根据探长的话,我认为那伙罪犯比我们更早引起警方的注意。”
“那真是太惊险了。我们再也不能去那里,汤姆姑父只能和金币说拜拜。唉,不仅这儿糟糕,想到塔皮和安吉拉和好之后,我还要亲自去和瓦伦蒂娜小姐接触,不然阿加莎姑妈就要杀过来……”
忽然,我兴奋地朝他那里挪了几下,他无处可躲,只能任由我靠上他的手臂。
“吉福斯,你让所有先贤都羞愧难当的大脑是不是已经想到计策了?我不会和瓦伦蒂娜小姐,或者任何一位女士步入教堂,对吗?”
他态度稍微变了,转过身与我面对面。我们现在靠得非常近,近到我能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劣质刺鼻,反而……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先生。”
“啊?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我就想睡觉了,于是我挪回原位,把自己往被子深处塞了塞,脸埋进枕头里。
“好啊,吉福斯。”
我们都没再说话。我恍然梦见自己牵着达达,它的头突然变成了塔皮的脸,举着牛角要来顶我。我吓得钻进花园,只见卡洛斯先生从灌木丛里跳出来,身上穿着红色马蹄铁图案的睡衣,头戴海盗帽子大叫着:“给我五先令!”
我被惊醒了,然后我意识到不是梦境让我醒来的。
吉福斯似乎才是做噩梦的那个,他正在发抖,动作顺着床垫传过来,喉咙里是压抑的低语和抗拒的咕哝。我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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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起身,很难想象吉福斯会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哪怕只是个梦。我跪坐着越过他拉开灯,他额头布满的汗水微微浸湿枕套,眉头紧皱呈现痛苦之色。
我应该叫醒他吗?不能让他沉浸在噩梦里。我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还没等我摇一摇,他就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前出现了残影,他瞬间从床上跃起,一条腿踢上我的肚子,反身将我压到了身下。剧痛让我瞬间飞出了眼泪,我赶紧求饶:“吉福斯!是我!好痛……”
他猛地清醒,张口结舌地将我托住:“先生!你、请原谅,先生,我不知道是你。你没受伤吧?”
我瘫在床上,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这一脚差点把我魂都踢没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睡衣仔细检查,用他热得冒汗的手在我肚子上摸了摸:“很严重吗,先生?”
“我没事,吉福斯。”我泪汪汪地说,“你梦见什么了?是塔皮也变成牛来撞你了吗?”
“不是。”他脸色苍白,从我身上下来,半抱着我想让我坐起,“你需要检查,先生。我叫医生……”
“不,我已经好了。”虽然腹部的肌肉还在抽痛,但我强装无事道,“我敏捷地很,只是擦到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痛了。倒是你,你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你还好吗?需要安慰吗?”
“梦而已,先生。”
“和我说说。”
他半靠在我身边,手还放在我肚子上,轻轻地揉着。我确实感觉疼痛减缓了不少,在我探究的目光下,他凝视着枕头,脸上不见表情:“仅仅梦见我为你工作之前的时光,先生。”
“哦,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大?你之前的主人会像中世纪那样拿铁棍敲打仆人吗?”
“并非如此,先生。我确实和你提起过,我被你雇佣前曾经为几位贵族工作,但都是更早的时候。我递交求职信时,事实上刚刚退役,而且是从索姆河战场上离开。”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吉福斯曾经参加过战争,不过这也合情合理。我也差一点去前线,达利娅姑妈找了熟人让我留在指挥部,后来我险些把弹药库给点了,梅琪将军说我这个白痴迟早要害死所有人,一脚踢在我屁股上把我踹出了军队。我就这样退役了,服役时间还不到一个星期。
我在报纸上阅读过索什么河战役的文章,详细的记不清了,可哪怕是吉福斯那绝顶聪明的脑瓜,面对子弹恐怕也是无助的。我越想越害怕,仿佛已经看到我最可靠男仆中弹的模样,难受得我想哭。
我想要抱抱他,但是那样太软弱了,吉福斯做噩梦,我得更可靠一点。于是我仰着脑袋问:“你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吗?”
“……先生?”
“我小时候做了噩梦总是会扑进妈妈怀里,呃,我不是说我想要当你的妈妈,但是你可以假装这是妈妈的怀抱,或者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假装是任何人的。”
“我不想把你想象成任何人,先生。”
“好吧,我就是我。”我突然开始紧张,小心地朝他贴近,“你想我抱抱你吗?”
9.第 9 章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幽深的目光悬空在一英尺上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我一直都知道他身形伟岸,但这么近感受还是第一次。
然而我没体会到任何压迫感。这不意味着吉福斯不会生气,他通常真正生气的时候我都能察觉到,还挺害怕的,从不敢和他正面交锋。他骂我“智力低下”我也忍气吞声,但我从不认为他会在清醒的状态下伤害我,哪怕他刚刚才踹了我一脚。
他没有抹发油,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总是闪着智慧光芒的眼睛。他的睡衣是非常朴素的白色,领口凌乱地倒向一边,两颗扣子解开,露出胸膛。嗯,毕竟如果睡觉的时候还把扣子扣起不太利于人类最本能的运动。
我是指呼吸。
当然,除此之外,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思维总是这样,断断续续,一会儿还专注于欣赏睡衣状态的吉福斯,一会儿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先生。”他低声说,嗓音像是滑过钢琴的最后一组八度,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重新带着微笑望向他,“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战争了。”
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肚子上。谁说仆人的房间没有暖气?不然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都要中暑了。
我没话找话:“吉福斯,战争是什么样的?”
“我不愿告诉你,先生。这不是你该听的。”
“一定很可怕吧?”
“但丁的《神曲》与之相比不过是艺术的想象,先生。然而你无需理解。”
“我知道,那段时间我经常收到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的讣告,通知我我的老同学们死了,无事忙俱乐部以前的成员也比现在多很多。”
吉福斯关掉灯,把我慢慢地放回床上,用被子盖住我。但他的手没有拿开,只是从腰侧掠过,移到我的后背,轻轻地用指腹挠着。也许很多人和我有一样的经历?在我小的时候,生病后妈妈就会坐在床头,把手伸到我后背这样挠一整晚,我会睡得很香,不被病痛困扰。
虽然开始是我想安慰吉福斯,现在好像变反过来,但应该差不多吧。我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没再做梦,他也应该没有。几小时后我被他晃醒,想伸个腿,却发现我几乎是整个人躺在他的怀里,脚踩在他的脚上。
“先生,该起床了。”他双手抓着我的肩膀,退开了些,“再过半小时仆人们就要出门活动了,你得在之前离开。”
“我肯定只睡了五分钟。”
“很抱歉,请暂且在晨室休息一会儿,可以躺在靠椅上睡回笼觉。我去备茶,很快就回来,先生。”
我迷迷糊糊地任由吉福斯为我穿好衣服,期间因为困顿几次歪倒在他身上,差点靠着他睡着。最后他收拾好我,打开房门偷偷往外观察,确定走廊上无人后才带我离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出现,我们只能靠彻夜留的几丝灯光来到晨室。他把我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
我靠着椅背打瞌睡,忽然听到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不像是吉福斯的脚步声。
“伯蒂?”
是塔皮。我立刻抓紧毛毯,打算夺路而逃。然而他并不像昨晚那样愤怒,只是把手指竖在嘴边:“嘘——别吵,我不想惊动特拉弗斯先生。”
“汤姆姑父?”
他指了指隔壁:“听着,伯蒂,帮我个忙。去看下你姑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到走廊放风,有人来立刻提醒我。”
“你要做什么?”我来了精神,掀开毯子站起来,“潜进老头子的藏品室?”
他叹气:“唉,为博美人一笑,男人总是冲锋陷阵。”
“啊?”
“瓦伦蒂娜小姐啊,伯蒂!”
“我的老伙计,你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瓦伦蒂娜小姐和安吉拉表妹你到底选择谁?给我一个准话吧。”
“你好意思提安吉拉!”他揪住我的领子,“昨天下午你胆大包天在花园里亲她,我本来应该扭断你的脖子。”
“听着——”
“不过算了。”他松开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我冲过草地的模样像是披着破布头的牛头梗,我翻不过去篱笆她就在我背后放声大笑,你说你见过这么过分的姑娘没有?总之我琢磨过味来了,你爱亲就亲吧,我要和那个小混蛋一刀两断。”
我真接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尤其是在凌晨我还没喝上茶的时候。
我想再试着挽回,但他接着说:“瞌睡遇枕头,晚上卡洛斯先生给我送信,说那蠢牛是你买的,白天不该对我撒气。他说他和瓦伦蒂娜小姐有件事非常头疼,就是特拉弗斯先生不愿意给他们欣赏自己的藏品,感觉自己在异国他乡被人排斥。这可不行,我说我义不容辞,他就叫我偷来给他们看看。”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正巧吉福斯回来了,我赶紧求救。
他让我在桌边坐下,给我倒茶:“冈萨雷斯先生有描述他想看的藏品是什么模样吗?”
“是一枚金币,他给我看了图纸。”
“金币?那不是……”
吉福斯咳嗽一声打断我的话:“我认为,这件事交给我们家少爷去办正正好。伍斯特先生有丰富的偷窃经验,在各个贵族庄园都来去自如。”
我说,这是什么话!
他无视我抗议的目光:“而且伍斯特先生出现在藏品室,也不会引起主人家的怀疑。现在已经四点了,恐怕饿了一个晚上很不好受吧?我建议格罗索普先生去厨房看看,也许会找到厨师安纳托留下的剩菜,我记得昨晚有很大一块馅饼只吃了不到三分二。”
如果说塔皮还有点脑子,那也只光顾着吃了。吉福斯一说,他就再没心思在藏品和冈萨雷斯家身上。他舔舔嘴唇:“好吧,馅饼。”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我。
“这边请,格罗索普先生。”吉福斯伸手示意,带着他离开。
我展开纸,最糟糕的美术作品也比这好很多,卡洛斯那家伙实在没有天赋。不过金币是什么意思?他想找的和汤姆姑父渴求的金币一样吗?可它不是在斯威登古董店?
我想摸下口袋,看看达利娅姑妈给我的图纸是不是也长这样,但口袋空空,大概是掉在了别处。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进了藏品室。汤姆姑父最喜欢的是些银质器具,比如我就曾为他去别人家偷过一只奶牛摆件。除此之外,他的其他收藏品我也都能认出来。
然而我刚进门就被绊倒了,险些一头撞在门柱上。定睛一看,黑乎乎的门边蹲着个人,我心惊地大喊:“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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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蒂。”
苍老的声音,是汤姆姑父。
“老天,姑父,你不睡觉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不吭声了,我摸黑打开盏灯,照着他蜡黄消瘦的面孔。我急忙将他扶起,想把他安顿在椅子上,但他抓住我的袖子:“金币……海盗金币……”
“我没有金币。”我说,“倒是你,姑父,那金币到底在谁那里?冈萨雷斯兄妹让塔皮来找的金币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有金币,伯蒂。”他喃喃道,“它本可以是我的。”
我有些糊涂了:“那斯威登古董店?”
“店主不肯卖给我。”
“不肯卖给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闯进了门口,是卡洛斯先生和瓦伦蒂娜小姐,拿着手电筒震惊地望着我们。
“晚上、呃、早上好?”真巧,大家都来这里相聚。
“特拉弗斯先生。”卡洛斯阴沉着脸问,“店主没有把金币卖给你吗?”
老东西摇了摇头:“本来是,但我只付了定金,等再去,他说什么也不肯卖了,好像我要买的是他儿子似的。在我年轻的时候,卖儿卖女的人都没这么不舍过,通常只要给几英镑……”
“呃……”我尴尬地插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店主反悔了,估计是有其他人出了更高的价格,但他之前也许找了好几个买家,我想卡洛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有种古怪的情绪在眼中忽隐忽现。
“真是狡猾的老头,破坏市场秩序。”我似乎有些冷,“我也去过古董店,我很好奇,姑父你怎么会到波特贝罗路去?那真不是个好地方。”
“我偶然在市内图书馆的一本古籍中看到了金币的图案,当时店主就在我旁边,他慌张地急于出手,才给了我机会。伯蒂,你姑妈说叫你去偷,难道不能再去一次吗?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它。”
如芒在背,那兄妹俩突然用幽幽的目光盯着我,在昏暗的大宅邸里面让我想起了最喜欢阅读的哥特式恐怖小说。两人的脸都十分苍白,呈现饥渴之色:“伍斯特先生,你去偷金币了?”
我打了个寒战:“我、我去了,但是……”
“但是?”瓦伦蒂娜小姐终于对我说话,但没有一丝打破坚冰的冷美人的感觉,反倒像个女鬼,“你不会自己私藏了吧?”
“不不不不不!我只是,突然有品位——他戴着的帽子把我魂勾走了,我在摄政街的橱窗里都很少见过那样漂亮的帽子……金币嘛到处都是,你喜欢什么图案,自己叫人去铸一枚……”
“所以?”
“咔嗒”一声,卡洛斯先生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指向我。
是把手枪。
我脑子不能转了。
“你偷到了没有?”
“我……我……我只偷了帽子……”
“偷了帽子?”
“对啊,非常漂亮的帽子,然后它又被别人偷走了。好帽子难寻,金币不难寻。”
“金币!”瓦伦蒂娜小姐突然尖叫起来,露出几分丑恶之色,“你这个蠢货!最后一枚金币,我们的召唤仪式就成了!时间紧迫,卡洛斯,现在就出发去伦敦。”
“没错。”他阴恻恻地对我一笑,“带上伍斯特先生。”
10.第 10 章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被强盗挟持过?
卡洛斯先生可不是温柔的那种,当然强盗也不可能温柔。他突然暴起,一枪托砸晕了汤姆姑父,随后指着我的脑袋,让我从橱柜里取出最值钱的几样藏品装进他的背包,又搜刮了抽屉里的现金,随后押着我去车库。
然而车库全部上了锁,只有仆人那里有钥匙。
他愤怒得要当场掐死我,危机之时,吉福斯从拐角处走出。
天哪!千万别!我真担心卡洛斯一不冷静就要杀人灭口,想到吉福斯中枪的模样,我脑袋里一黑就要晕倒,被瓦伦蒂娜小姐一巴掌扇到了车库门上。
她手劲真大,而且手心带着薄茧。真让吉福斯说对了,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这姑娘也压根不常戴手套。
“很抱歉,先生,小姐。我刚刚凑巧听到了你们和伍斯特先生的对话。”吉福斯说。
“哦?”卡洛斯步步向前紧逼,“你知道秘密是怎么保守的吗?”
“我认为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帮助,先生。我有车库的钥匙,可以开伍斯特先生的车送你们去伦敦。时间紧急,你们一定不想错过召唤仪式吧?”
兄妹俩愣住了,卡洛斯怀疑地上下扫视着他:“撒谎,你想保护你家主人。你都知道什么?统统交代,不然我就用这把枪在你的脑袋上钻个血窟窿。”
面对威胁,吉福斯依旧镇定地站得笔直:“请先听我一言。”
叽里咕噜的语言从他嘴里冒出来,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其他的听众仿佛找到了知音。卡洛斯放下枪,和瓦伦蒂娜惊喜地看着吉福斯,恨不得上去与他拥抱。
“我主在上,你是怎么——”
他又继续说了什么,这下三人都聚在一起。有个词叫什么?“狼狈为奸”?他们就像是某种狡猾的动物互相嗅了嗅,确定共同的阴谋诡计,之后愉悦地哈哈大笑起来。
吉福斯拿出钥匙打开车库,卡洛斯先生兴奋得鼻孔都放大了:“真没想到,吉福斯先生,没想到!居然我们能在英国碰面!”
“的确令人惊喜,先生。”他微微一笑,“需要我控制住伍斯特先生吗?我可以抓着他的手臂坐在后排。”
“当然,吉福斯先生。”瓦伦蒂娜嗓音甜腻地说,“伍斯特先生不可或缺。”
吉福斯将我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训斥道:“老实点,伍斯特!如果你胆敢逃跑,我就叫你吃尽苦头,哭着向我求饶。”
如果换做别人,现在我肯定心都凉透了,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但是对吉福斯我从不怀疑,他一定是想要救出我才假扮强盗的同伙。当然他刚才说的,我猜是他不小心泄露的心里话。
我就这样被绑上了车,吹着春日的冷风被押送去伦敦。路上除了我之外的三人都异常激动,连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瓦伦蒂娜都打开话匣子:“吉福斯先生,你潜伏在英国贵族家里肯定也是为了寻找线索,对吧?”
“的确如此,否则我也不会忍受这群傲慢愚蠢的家伙。每当他们发号施令,我都想用茶壶用力击打他们的后脑勺。”吉福斯高傲而冷漠地回答。
我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喘,生怕吉福斯入戏太深,没控制住狠狠惩罚我。
抵达伦敦已经是清晨,阳光出现在天边,零星的几个路人也开始打扫街道,但并未见到真正的太阳。兄妹俩变得十分焦躁,小姐一直在咬手指甲,终于到了古董店附近的路口,卡洛斯把车停下。
“走,伍斯特,你再去偷一趟金币。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他狞笑着说。
吉福斯却建议:“请三思,先生。先不说伍斯特先生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使他成功得手,也难保不会报警或是带着金币自己逃之夭夭。”
“那我们一起去,他敢有小动作,我就——”
“我认为,先生,你应该和小姐一块儿去,我在这里看守伍斯特先生。首先,店主已经见过我们的样貌,会提前惊动他。其次,你们兄妹俩最能信任彼此,不会出差错。况且我熟悉伦敦地形,换我来放风并接应你们再好不过。”
他们被吉福斯说服了,拿上工具和武器走下汽车。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浓雾之中,我才软倒在吉福斯身旁:“耶稣基督啊!”
他从座位底下拖出野餐箱子,拿出茶壶罐:“要润润嗓子吗,先生?请原谅,刚才情况紧急,我不得不冒犯你。”
“嗨,这点小事算什么呢?你救了我的命。”我让他喂我喝了点水,感激地说,“我们快逃吧!”
“不,先生,还有些未尽之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有可靠的吉福斯在身边真好,像过去无数次救我于水火那样,叫我感动得眼泪汪汪。他理了理我的头发,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我头上,又从怀里掏出雪花膏在我脸上涂抹,修复我被风吹得干燥的皮肤。
“吉福斯,你是怎么知道我被挟持的?”
“和格罗索普先生对话时,我就有所猜想。送他去厨房后,我叫仆人查看了两人的房间,他们都不在房里。我推测他们肯定去了藏品室,就在门口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但迭戈手里有枪,我不敢冒险,只能假装融入他们。”
“迭戈是谁?”
“自称卡洛斯先生的那位。我相信他是臭名昭著的西班牙强盗迭戈·萨拉扎尔,绰号‘断喉者’,他的妹妹‘红狐女士’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撬锁技巧,两人在西班牙屡屡犯案。他通常会用自己的领带勒死受害人,并洗劫他们的财物。”
“那斯威登老头不就危险了!”
“否定的。你是否忘记古董店周围已被警方埋伏,先生?他们这一去很难脱身,即使侥幸逃出,我也有另外的准备,只需要耐心等待。”
真是峰回路转,我怎么也想不到阿加莎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强盗。等明天我一定要到她家里去大声嘲讽,让她羞愧地不敢再催我结婚。
“真是太神奇了,吉福斯!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我从一位名叫理查德森的朋友那里得知,从国外来的强盗意图在伦敦城再次犯案。经过几日的信息比对,确信就是他们二人。”
风吹开了树梢,露出圆月,什么都明了了,连空气也十分清新。我正要继续夸赞吉福斯的智慧和英勇,几点枪声在巷子里响起,吉福斯脸色变了,按住我的肩膀叫我别动,站起来爬到驾驶座。
脚步声踢踏作响,很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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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和瓦伦蒂娜都没被警察抓住,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朝汽车这里冲刺。我扭头看着吉福斯,他深沉得像是位研读经典的大主教般捉摸不透。
那两个强盗兄妹不是单独来的,子弹打在墙上和穿过空气击中周边的房屋,紧追其后的是几位警察。有个人冲在了最前面,我在雾气中仔细辨认,发现正是有品位探长!
我立刻弯下腰钻到了车门后面,只露出眼睛。他一马当先,双腿甩出残影,眼见着就要追上强盗。我原以为他们会被抓住或者击中,然而卡洛斯突然转过身,在探长即将开枪时将妹妹一把朝探长推去。
“砰!砰!砰!”枪走火了,瓦伦蒂娜惨叫一声,重重砸在探长身上,他也发出尖叫。可卡洛斯还嫌不够似地,再次举枪朝他们射击。
我浑身发冷,意识到这穷凶极恶之徒手里有许多条人命,他不仅手段残忍,甚至连自己妹妹都可以牺牲。我瞬间恶心得想吐,手指紧紧抠着座椅皮面。
吉福斯启动了汽车,几个呼吸间,卡洛斯跑到车前跳入驾驶座。车子飞速窜出,将我带倒在座椅上,我回头看着小巷,几位警察接住了瓦伦蒂娜,而探长大叫着让其他人把警车开来。
吉福斯一定把油门踩到了最里,我们在伦敦街头四处逃窜。对卡洛斯的厌恶和畏惧让我无法开口,只躲在座椅上发抖。
很不幸,他得手了,手里攥着枚金色的东西,时不时发出奸笑,在那上面亲吻几下,宝贝得不行。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了路边。我们前面有座桥,太阳即将从河面升起。
“停下干什么?继续开啊,吉福斯!”
“抱歉,卡洛斯先生,有人挡住了去路。”
我眯着眼睛朝前看去,雾里面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横挡在桥中央,旁边还有个人影。
“那就后退。”
“那样很可能撞见追捕的警察。”
卡洛斯咒骂着跳下车,挥舞手枪冲上桥:“听着!不想吃子弹的话就挪开你的屁股——”
“卡洛斯先生?”站在桥上发呆的不是别人,而是塔皮。只见他牵着达达,正想尽办法叫它挪开身子,但它固执地一动不动。“瓦伦蒂娜小姐呢?”
我疑惑塔皮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不应该在庄园里吗?这简直是乱了套了,如果他知道小姐被枪打中怎么办?
“滚开!滚开!”卡洛斯发了大疯,神情癫狂地趴在桥头张望着天边。太阳的头已经冒了出来,颇有侵略感的阳光即将盖过所有星星和月亮。
“不!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
他夺过缰绳,想把占据桥面的达达扯开,但无济于事。吉福斯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咳一声走上前。
“我认为极端时刻采取极端手段,卡洛斯先生。现在格罗索普挡住了你的去路,将会阻碍召唤仪式顺利展开。也许你应该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吓傻了,卡洛斯双眼冒着幽火,龇牙咧嘴地举起手枪,“让我……”
吉福斯伸手按住枪:“我的提议是,枪声可能会引来警察,毕竟我们还需要花时间把牛挪开,也许将格罗索普作为仪式的第一个祭品会是好选择。你觉得呢,先生?”
11.第 11 章
什么仪式?什么祭品?
我糊涂了。但卡洛斯显然听懂吉福斯的话,他边邪笑着收起手枪,边用力扯开领带:“也对,他会和我妹妹做一对快活鬼的。”
“呃……你们在说什么?”塔皮还没搞明白状况呢。
他不会想要勒死塔皮吧?我胆战心惊,希望吉福斯阻止那个强盗,别让塔皮被杀害。但他背着双手,眼睁睁看着卡洛斯摘下领带,在手里转了几圈,确认牢固后走向塔皮。
“你要干什么?”
塔皮无辜的声音格外突出,不知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我笨手笨脚跳下汽车,试图扑过去拦住卡洛斯,不让他伤害我的朋友。
但我晚了一步。
或者说,其实我也不算晚。
你们有没有见过冲下山坡的火车?我没见过,但我仿佛看见了,斜刺里两只又粗又长的牛角,加上硕大的牛头,估计就和火车头差不多。卡洛斯还高举着他那印有马蹄铁纹样的红色领带,冷不丁就被达达狠狠袭击,我看不清残影,只有什么胳膊啊腿的在空中飞舞,然后他就从桥栏上翻下去了。
达达撞在他身侧的闷响和炸雷似的,我怀疑他的腰和脊椎都不太好,当然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扶着栏杆,忍住腿软往下看,他头朝下狠狠撞击在桥柱底部的石墩子上,直接昏死过去。
什么东西碎了,黎明之中的金色水面倒影,勾勒出荡漾的波纹。卡洛斯落进河中,激流将他冲入河水,很快就顺着河面流入了下游,伴随着领带一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张着嘴无法发声,急得直叫唤,挥舞手臂比划着。
“先生?”
“……吉福斯!”
“怎么了,先生?”
“他——卡洛斯被达达撞进河里了!”
“的确,先生?”
比起惊慌失措的我和塔皮,吉福斯深沉得像是老山羊,轻轻往桥底下一瞥:“我告诉过你,先生,达达是非常可爱乖巧的小家伙。”
“上帝啊!”塔皮比我更加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报警?如果现在开车到下游可以把卡洛斯先生捞起来吗?话说有谁告诉我瓦伦蒂娜小姐去哪里了?”
见我支支吾吾,吉福斯把精神虚弱的我扶到一边,言简意赅地描绘我们今晚的遭遇和两兄妹的真实身份。塔皮的脸色越听越白,最后捂着两颊尖声惊叫:“强盗!”
“确实如此,格罗索普先生。”
“你们说,瓦伦蒂娜小姐是强盗!”他的声音比我见过最老的老姑婆还要尖细,“这一切都是计谋吗?他们让我去偷金币也是在利用我?”
我送给他同情的一瞥。假如一位男士以为自己坠入爱河,最后发现美丽的心上人不仅手段歹毒而且冷血无情,恐怕都会留下阴影。不过我没心思安慰他,若他早点乖乖陪伴在安吉拉表妹身边,也不会遭此一劫。
“格罗索普先生,你现在需要去这个地址。”吉福斯说出了古董店的门牌号,“你开着来时的货车吧?带上达达一起,你会有收获的。”
塔皮三言两语被他劝走后,我才说道:“解释,吉福斯。”
“恐怕是我擅作主张,先生。在护送格罗索普先生去厨房后,我告诉他瓦伦蒂娜小姐同意和他一起游玩清晨的河畔,并让他开仆人采购的货车,载着达达到伦敦来,等在这座桥头。”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从古董店逃跑经过的路线之一,早上行人很少,迷雾之中,谁也不会看见有人落入水中。这样一来,卡洛斯先生便不会再对我们造成威胁。”
“你的意识是,这些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我只是尝试解决问题,先生。”
我颤抖着把香烟塞进嘴里,他从口袋拿出打火机,点火,另一只手在我脸颊边挡住风。我猛吸两口,说:“都怪那破领带,对吧,吉福斯?”
“千真万确,先生。”
“你心里舒坦了吗?”
“非常舒坦,先生。”
吉福斯的话就是金玉良言,他深刻地告诉了我戴红色马蹄铁领带的下场,我不禁在寒风中打冷颤。
稍微缓过来后,我想起刚才听到的碎裂声响。
“是个陶瓷瓶子。”他说,“迭戈想要找的金币不仅仅是一枚,而是有很多,但唯独缺少‘拼图的最后一块’。恐怕刚才翻身下桥的途中,他用来装金币的容器碰撞在桥柱上,碎了。”
我再次来到桥边往下看,此时太阳完全升起,橘色的阳光下,白色石桥柱显露出一块刺目的红色血迹,以及桥墩上被砸得碎成七八片的陶瓷瓶子。一些金币散落在桥柱底部,还有一些透过水面反射着金光。
这些便是那两个强盗的赃物。秉承着见义勇为的伍斯特家训,我应该捞起赃物交给警察,了结这桩案件。不过,怎么下水是个难题。
我本想让吉福斯捡起瓶子,但目光触及那片鲜红的血迹,又记起昨晚吉福斯刚刚做了噩梦。也许血液会让他联想到战争,我不愿让好伙计担心受怕,便鼓起勇气提议自己下去。
“你确定,先生?”他关切地问,“我们可以等警察自己寻找过来。”
“不,不麻烦。”我似乎看到了他感动的目光,瞬间热流便涌进我的全身。我搓搓手,热热身,脱掉大衣、外套、毛衣和长裤,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走下桥面,从河岸上趟水朝桥柱底部走去。
早春的河水真冷啊!哪怕阳光已经洒落,我还是被水冻得打了个哆嗦,但我不愿在吉福斯面前显得太过脆弱,咬咬牙强行进入了河里。河水漫过我的小腿、膝盖,直到腰部左右,我的神经失去了知觉,脑袋不清醒地扎入水中,扑腾到目标位置。
那陶瓷瓶完全碎了,根本拼凑不起来,我一枚枚捡起金币,又在水底搜寻,把它们全部堆在角落,发现我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运回去。
“吉福斯!”
“先生?”
“我没有容器装。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丢给我吗?”
“很抱歉,先生,暂时没有合适的工具。”
“那我回来拿外套,装在口袋里。”
“先生,外套是上岸后御寒的。况且我不确定警察是否会搜寻到这条线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时间来回几趟,我在水中扑腾着,最后只能选择脱掉左脚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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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金币全部塞进去,然后返回岸边。
河里并不干净,除了水草还有些石头、青苔和污渍,我的新袜子完全被泡成灰棕色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我没时间惋惜,上岸后控制不住地颤抖。
吉福斯像魔术师,立刻用一条大浴巾裹住我,又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温度回暖不少,他用宽大的手掌搂住我的胳膊和肩膀,让我倚靠在他肩上,搀扶着我回到车边,体贴入微地送上一口烈酒。我的胃里在燃烧,胸口也暖和地冒泡。
其实,我刚才刹那间还以为吉福斯在整我,计划摆脱掉我的袜子。但他细心的照顾和温柔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其实还是心疼我的吧?
我感动地说:“谢谢你,吉福斯。”
他笑了。
“尽我所能,先生。”
回到伯克利大厦我自己的公寓,我三两下脱光衣服,跳进吉福斯准备的热水里。晕乎乎地在浴缸里躺着,我花了许久才缓过神,他已经收拾好洗漱池的台面,正在整理房间。
“我还是没什么头绪。”我开口。
“根据现有的线索,我可以做出部分假设,先生。”他把睡衣铺在床上,“店主斯威登先生原本急于出手金币,但在与特拉弗斯先生交涉过后,他忽然转变了主意,决定私藏,于是告诉对方不卖了。而在迭戈兄妹找上门后,他为了保密,谎称金币已经出给了特拉弗斯先生,于是他们想方设法接近你和格罗索普先生,前往布林克里宅邸。”
“然而宅子里佣人太多,无从下手,而特拉弗斯先生状态不好,一直不见客人。他们推迟了几天,直到接近召唤仪式举行的时间,才决定铤而走险。”
“说到那个仪式,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要从瓦伦蒂娜小姐的名字说起了。”
他来到浴缸边上,将橡皮鸭子递给我。我捏了捏,听到“叽”的一声。
他坐在浴缸旁说道:“瓦伦蒂娜·冈萨雷斯是16世纪著名西班牙女海盗的名字。我推测这位小姐也许是她的后人,或者是追随者。考虑到历史上那位很年轻就被吊死了,大概后者更接近真相。”
我惊呼:“老天,西班牙女海盗,这你都知道!有什么知识不在你的脑瓜里吗?”
“我不知道,先生。”
“然后呢?”我催促。
“实际上海盗是对西班牙海军的误传。她的身份的确是名贵族,历史记载她的势力遍布全球海域,如果不是后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英国打败,她的名声可以流传得更久远。而英国把她打击为海盗,除了她曾经独霸大海外,她还是一位女巫。”
“呃……是真的女巫吗?”我有点同情她。
“无论是不是,在口口相传的野史里,她被英国海军绞死前,曾向手下透露过如何用她特制的金币复活自己、并召唤魔鬼的方法。我在车库前念的正是瓦伦蒂娜小姐走上绞刑台时发表的演讲,于是迭戈兄妹俩把我当做了‘同道中人’。”
“等等,那你从最开始听到小姐名字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了吗?”
他对我微笑:“那时我还不确定,先生。但我看到卡洛斯先生的领带,一切就了然于胸了。”
12.第 12 章
我泡澡的时候,布林克里庄园打来电话。吉福斯负责接听和转述,他告诉我达利娅姑妈请医生检查了汤姆姑父的伤势。
卡洛斯给他后脑勺来的那一下真不轻,比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还要卖力。不过,可能是淤青堵住了某部分神经,化开后连着其他区域一起疏通了,等汤姆姑父一睁眼,终于不再呐喊着“海盗金币”,神智完全清醒了。
“这算是因祸得福,对不?”
“我已将真相告知特拉弗斯夫人。她对宅子里招惹进疯狂的强盗十分气愤,表示会对‘罪魁祸首’大加讨伐,不让这种荒唐事再次发生。”
我立刻坐直了,双手扒着浴缸边缘,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主人的小狗:“你是说,她会打电话给阿加莎姑妈,让她的姐妹不再随便街头拉一个人就要和我结婚?”
“夫人确实有这个意向。”
我发出美国西部牛仔似的欢呼,然而好景不长,些许刺痛从腿上传来,让我在浴缸里滑了一下,险些磕在放沐浴露的架子上。
“先生!”吉福斯压低眉毛,转眼间就飘到我面前,用一只手托住我的背。
“诶?不好意思,吉福斯,但我觉得我的小腿有些痛,脚趾也有一点儿……”
我抬起右腿微微伸出水面,被热水泡得泛红的腿肚子上有两道手指宽的划痕,非常小,只是破了点皮,也没有出血,可能是在河里划伤的。当时河水太冷,估计把神经给冻住了,直到现在知觉被热水泡开。
这点小事,我压根不放在心上。正想把腿收回去,吉福斯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腕。
我需要在此重申一点。
贴身男仆不是管家。管家的本职是统领所有仆人,管理整座宅邸的事务。但贴身男仆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主人。他们是“绅士的私人绅士”。
而绅士与他们的私人绅士之间的界限到底应该划定在哪里,每个雇主都有不同的要求。有些雇主认为贴身男仆与自己“相对平等”,于是要求其保持距离,把更“私密”的活留给下人去做,以此保留二人的脸面和礼节。
而有些雇主则把贴身男仆视作隐私的最后一道阀门,比如波特兰五世公爵。每当医生登门看诊,却只能待在客厅里,而公爵和男仆在卧房,由男仆检查公爵的健康状况,然后喊出所见之景:“我正在把手伸进公爵殿下的体内!我看到了类似鸭蛋蓝的颜色!这是否代表了不祥的预兆?”
有点太不像话了。
那我和吉福斯之间的界限又在哪里呢?
这很难确定。如果是以前,包括上一任偷走了我很多袜子的男仆,我不会让他们替我穿外套以内的服装,也不会让他们在我洗澡的时候待在浴室里,更不会指望他们参与我的家族事务为我分忧。但吉福斯来了之后,这道界限被模糊了很多。
我是不在意的。我们既没有生疏到必须保持冷淡有礼的距离,我也不会贬低他为“一件好用的工具”。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单纯的主仆那么简单。
但是,这不包括我现在一丝/不挂地泡在热水浴缸里,而他却依旧衣冠整齐,只除去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抓着我的脚踝仔仔细细地翻看我的两条腿。
这让我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以往我无数次在他面前洗澡,好像都很淡定,但今天不知怎么地,脸颊有两团火在燃烧。短短数次呼吸间,仿佛几百只松鼠跳到我的身上做体操,全身的肌肉找不到自己应该摆的位置,开始左右鼓动起来,想拔腿冲出门去。
我扭了扭腿想挡住自己,但吉福斯摁住我的膝盖,语气严厉:“别动,先生。”
我的视线和我的脑筋一块儿模糊了,只能看见一块黑色。
那是吉福斯的皮手套,他在外出和处理不那么精细的重活时会戴着,刚刚回家尚未来得及脱下。隔着那层皮质,我应该感觉不出来吉福斯的体温,但似乎有火山要从我俩接触的地方长出来了。
我任由摆布。如果我的脊柱再软一些,就会滑进浴缸底部。
他没看我,只专心地检查我是否有别的伤势。我很想叫他停下,但我怀疑卡洛斯和瓦伦蒂娜偷走了我的嗓子。
“一共有三道伤口。”他最终总结道。
橡皮鸭子漂浮在水面,我抓住它挡在胸前。
“我很抱歉,先生。”他醇厚的嗓音回荡在浴室里,“我应该在同意你下水之前再多考虑几分。尽管市政府对清理河道污染做出了很多尝试,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我想我们必须把所有沾过水的衣服都处理掉,并对伤口进行彻底消毒。等会儿你洗好了,我会为你涂上碘酊。”
“好、好的,蟹蟹。”我口齿不清地说。
“下次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他的态度比我认真得多。
之后他就像照顾婴儿一样把我搓洗干净,包进柔乎乎的毛巾毯里擦干,穿上真丝睡衣,安置在床铺中央。
我全权由他负责,始终像个哑巴。而他忙里忙外,搬出医药箱,从黑棕色的瓶子里用棉签蘸取了气味刺鼻的碘酊,轻轻为我上药。
“嘶——”我的腿抽动一下。
他抬眼看我,眉头打结:“疼吗,先生?”
我疯狂摇头。
他的目光更加温柔,我估计在他眼里我已经成了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小宝贝。上完药酒后,他让我躺下睡觉,自己则拿出大垃圾袋,准备把脏衣服装起来丢了。
我想到了我的收获,终于回复些许精气神:“吉福斯,金币怎么样了?”
他解开袜子,将所有金币拿去用消毒水清洗过后,装在托盘里给我。我数了数,共有二十四枚,上面全是那种谁也看不懂的毫无艺术价值的图案,看来那位海盗女士的审美堪忧。每一枚金币的背面都刻有扭曲的符号,我逐一比对,推测那应该是某种文字,也许是数字编码。
然而,我发现其中一枚金币却与其他不同,确切地说,它在消毒水洗过之后……变色了。
“吉福斯,这枚金币是假的!”我大叫。
“的确,先生?”
其他都一样,说明这个应该是清晨卡洛斯从古董店里抢劫的。恐怕他万万没想到,让自己玩命的居然是仿制品。
“老天,那斯威登老头看着是副老实模样,却卖假货给别人,好黑的心肠。幸好汤姆姑父没有上当,不然达利娅姑妈要闹上好一阵子。”
“我不认为这是店主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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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也许这都是出自福尔摩斯先生的计策。”
我惊异地瞪着他。
“福尔摩斯?”
“是的,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先生。”
“你是说……”我用手指着书柜,“我最喜欢的那些侦探小说故事主人公、约翰·H·华生医生的同居友人、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正是,先生。”
“圣子圣父圣灵啊!”
如果谁跟我说他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他准是不列颠最土的土老帽!
我通常会在睡前读一些侦探小说、哥特式惊悚小说或者言情小说,而吉福斯则倾向于斯宾诺莎和莎士比亚。我们唯一可能围在沙发前开朗读会的,只有华生医生写的福尔摩斯系列探案小说。那和所有的小说都不同,因为它们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现实事件!
“吉福斯,你怎么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在调查这个案子?”
“只是猜测,先生,不过八九不离十。事情还要从你与一顶帽子的不解之缘说起。”
我张大了嘴。
“你是说……”
“的确,先生,那顶帽子的主人是雷斯垂德探长。当你在斯诺兹伯里集市的旅馆门口对我指出他的方位时,我立刻认出了他。我的前任雇主布兰卡斯特勋爵的侄子曾经陷入过人命官司,因而我有幸与他见过一面。”
“所以,你认为雷斯垂德探长会去向福尔摩斯先生求助……老天!我偷走了雷斯垂德探长的帽子!吉福斯,福尔摩斯先生会把我抓住吗?”
“至少帽子已经不在你手上了,先生。”
我惊魂未定地抱住胳膊,不敢相信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探长前往古董店调查,说明强盗案早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所以古董店周围才有警方埋伏。而今晚,也许福尔摩斯先生在现场,也许不在,不过他针对强盗的计策之一很明了了。”
他指了指托盘:“传说中,必须在特定的月相将二十四枚金币带到连通大海的水域,举行特殊的召唤仪式,献上祭品,念诵咒语,等待女巫复活与魔鬼现身。而这枚伪造的金币,被当做引诱迭戈的诱饵。”
“我懂了。就算将来还有坏人想要集齐金币,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做到。”
“非常合适的安排,先生。案件到此为止,无需继续追查。最后一枚金币保留在福尔摩斯先生那里,而我们留有其他的,就可以保证召唤仪式不被激发。”
世界上还有更完美的事吗?我喜悦地叫吉福斯拿个盒子把金币收好,藏到家里隐蔽的角落去。这样看来,我简直成了福尔摩斯先生的合作对象,与他共同了结了一桩可怕的盗窃案。
伍斯特家族乐观的天性占据上风,我躺进被子里,准备舒舒服服地补觉:“我说,华生医生会把这个西班牙强盗的案子记载进故事里吗?我会不会出现,又是以什么方式出现?天哪,我迫不及待阅读下一期的《海滨杂志》了。”
“期待如此,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吉福斯。把脏衣服都丢掉吧,包括袜子,谢谢。”
“非常好,先生。”
13.第 13 章
尊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首先,无需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过是一位忠实的读者、崇拜者、支持者罢了。我已从今早的《泰晤士报》读到了“断喉者”迭戈·萨拉扎尔的死讯,警方在下游捞起了他的尸体,他的所有罪恶都随着河水流入大海,不复存在。而被送往圣托马斯医院治疗的“红狐女士”,上帝最终留给她一条生路,希望等她康复后,能在监狱里好好赎罪。
我在迭戈·萨拉扎尔的行李里发现了他随身携带的古董鼻烟壶。根据我粗略地估价,大约与一枚十六世纪的金币价值等同,想必可以弥补店主斯威登先生在财务上的损失。至于剩下的行李和证物,已拜托合适的人交由苏格兰场。
听闻雷斯垂德探长在追捕强盗中受了轻伤,另附上100英镑及花篮,以表心意,请代为转交。
我无意于探查案件背后的故事,也并无继续参与任何罪案的意愿。请放心,无需更多复杂猜测,该遭到报应的人士,已有属于他们的收获。
祝你和华生医生生活愉快!
你真挚的,
J&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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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生医生的手稿(三)
1919年3月10日。
从圣托马斯医院回来后,我才有时间记录这桩案件的最终收尾。
桌子上摆着的,是今天早上由专门邮差送来的匿名信件,随信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珐琅鼻烟壶,一篮子鲜花和装在信封里的100英镑钞票。
福尔摩斯正在检查信封和信笺,他告诉我,寄信人很谨慎,用的是伦敦高级公寓寄件处通用的信纸,很难追溯来源。写信人带了手套,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等印记。花篮是街边流动商贩那里购买花枝,然后自行插花的,100英镑也不是银行支票而是现金。
但我们都知道寄信人是谁: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先生。
法医检查显示,强盗迭戈·萨拉扎尔死前腰腹部遭受剧烈撞击,且有一个被尖锐物体刺穿的伤口。致命伤在头部,福尔摩斯沿着河岸一路往上,找到了他跌落的桥柱。
河水冲刷走了所有的证据,这让福尔摩斯非常不悦。不过杀死萨拉扎尔的凶手留下了一些陶瓷碎片,他怀疑凶手劫走了其他财物,或拿走可能牵扯到他的证据。
至于我们为何如此坚定地推断伍斯特先生就是幕后黑手,是因为中枪后的胡安娜·萨拉扎尔女士在医院高烧昏迷,嘴里偶尔呢喃着“伍斯特……伍斯特……”。
“福尔摩斯。”我靠在窗户里侧,戒备地打量窗外,“你认为伍斯特先生是继莫里亚蒂教授之后,你遇见的最棘手的罪犯吗?”
他已经给烟斗添了三次烟丝了,但注意力却压根不在伍斯特送来的东西上,反而翻看着一些封面色彩绚丽的杂志和旧报纸。
“别看了,没人在监视我们。”他说。
我不赞同他的想法:“跟踪雷斯垂德的人一路到了乡下,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他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被抢走的帽子被挂在路边。这不是明晃晃的警告吗?现在伍斯特又试图把两个同伙灭口,我不仅担心萨拉扎尔女士在医院的安危,还担心你的。”
“不会有人去医院刺杀萨拉扎尔女士的,也不会有人来贝克街。”他漫不经心地说,“伍斯特先生寄这封信来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结束这个案件,他也会放弃威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怎么能确定?”
他朝窗台前半开的抽屉歪了歪头:“迈克罗夫特的电报,‘误会一场,无需继续追查伍斯特先生’。”
我跌坐在椅子上:“他总不能权势滔天到迈克洛夫特都要退避三舍吧?”
“在彻底撕破脸前,贵族都好面子。他是警告了雷斯垂德没错,但又寄来100英镑,相当于体面绅士一整年的生活费,甚至可以到乡下买栋小屋。至于其他的嘛,鼻烟壶就算了,但这枚金币……”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一摸,金色的光闪过,大拇指轻轻一弹,潇洒地把金币抛到空中翻了个面,又灵活接住。
“他对金币没兴趣,无意于复活女巫,杀死迭戈也许是出于报复,可能迭戈劫走了他其他的财物。总之,这个案子我相信伍斯特先生也是被卷入其中的,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旦确认危机解除,他就又变得人畜无害了。”
“人畜无害?”我怀疑自己的耳朵,“雷斯垂德同意吗?”
他放声大笑起来:“唉!我也想错了,亲爱的华生。你从前批评我不掌握文学知识是对的,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一看到案件,我们就想到各种侦探小说、惊悚小说、甚至灵异小说,但我们从来没想过喜剧!”
我恐怕他精神错乱了。
“喜剧?!”
他把手里的杂志扔到桌上,倾身向我递过来一份发黄的报纸,脸上是孩童般顽皮的神色:“伍斯特先生和你可是同行,华生。”
“他是医生?”
“不,他是位畅销书小说家。”
好笑地看着我的表情,他交叠双手,把腿翘在茶几上,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我在他乐不可支的时候迅速翻看旧报纸,这份1916年11月的《星期六晚邮报》,刊登了一篇名为《吉福斯掌权》的幽默短篇故事。
这像是个以贵族宅邸为背景的滑稽剧,主人公不停地陷入麻烦和出丑,数次闯出大祸,最后被他的贴身男仆救于水火,成功摆脱了一系列让人头疼的亲戚。
“你应该多了解你的竞争对手们,华生。他也给《海滨杂志》供稿。”
我看了眼作者的名字,显示是“伍德豪斯”。
“那是伍斯特先生的笔名。事实上,华生,迈克罗夫特还是给了我一些线索,他叫我阅读‘吉福斯喜剧系列’。于是趁你在医院和同事说话时,我跑了几家街边书店,收集到了这几本刊物。我仔细研究了故事里的人物,可以确定主人公就是伍斯特先生本人。而迈克罗夫特的男仆理查德森也承认,吉福斯确实是伍斯特先生的私人绅士。”
我无法把文章里傻得出奇的贵族子弟与半夜在房梁上窥视雷斯垂德的险恶面孔联系起来。
纳闷地又看了几章短篇故事,我猛灌几口茶:“难道是我们搞错了?雷斯垂德搞错了?”
“我认为,”他敲了几下烟斗,“他写的小说是在为真实身份打掩护,让大家以为捏造的信息都千真万确。”
的确,人物传记都可以造假,小说又有几分是真的。难道伍斯特先生写他是一个无辜单纯的公子哥,他就百分百是吗?
“也有这个可能,但他露马脚的地方在于,他把自己写得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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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福尔摩斯不屑地冷哼:“我承认文学有杜撰的成分,但这太过了。所有的故事里,除了男仆吉福斯,就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整个世界就是个悬浮在虚假空洞牢笼里的舞台,每个人都愚蠢自私,暴力事件却能轻描淡写地略过,好似不会留下任何伤害。这种障眼法他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喜剧本来就有夸张的成分呀?”我怀疑福尔摩斯的文学素养能否看懂这些文章背后的价值,这和研究烟草灰的论文可完全不同。
“你觉得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
“傻子多了去了。”
“真正的蠢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蠢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
“可小说就是小说,哪怕是伍斯特写的。我记录你的事迹也会用化名、模糊委托人的身份、改编些许细节。”
但他笃定道:“因为所有故事唯一的幕后黑手,设计设计将众人玩弄于鼓掌间,临门一脚就可以踏出底线边缘的,是智慧又强势的男仆吉福斯。这非常矛盾,华生,假如他真的能操纵自己的主人,怎么会允许伍斯特先生发表这些文章?”
“为什么不行?”
“阶级。”他专注地看着我,“阶级是个很丑陋的东西,但它过去、现在、并且将来也会继续存在。吉福斯的僭越行径在文章里也引起了很多角色的反感,他对待主人的方式在贵族圈是很难被接受的。小说出版后,尽管有人会垂涎于他的头脑,但也要仔细掂量是否值得。这些故事对他将来离开伍斯特先生后的职业生涯是弊大于利的。”
“而且,”他又说,“吉福斯总是让伍斯特先生当众出丑,毁掉他在亲戚朋友那的名声,故意让他激怒、得罪他人,甚至数次暗示别人他患有精神疾病,孤立他,排挤他,将他送进监狱。哪怕这样,伍斯特仍旧没有解雇他,反而对他怀抱感激,宣称自己离不开他。”
“呃……文学创作嘛……”
“迈克罗夫特每天都和贵族打交道,问问他就知道,那是群怎样的吸血鬼。恐怕伍斯特先生如此写作的用意,是打算事发之后把罪名都推到男仆身上,要知道过去的几千年仆人总是充当替罪羊的角色。”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抓起信件:“福尔摩斯!这个署名,‘W’指的是伍斯特,那‘J’就是吉福斯喽?”
他微微一笑,把手按在我的膝盖上,诱导般地说:“问题来了,现在你认为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瞪着落款,终于明白他的暗示。在不知道伍斯特先生是名作家前,我百分百肯定出自他的手笔。但看完那些故事,我此时怀疑这封信来自吉福斯私底下的擅自行动。
他挑眉道:“如何?”
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吗?在文章里,他的亲姑妈把他称作是“伦敦的罪恶之源”。这会不会是伍斯特先生的一次错误遗漏,模糊了现实与杜撰的界限?
“如果有一天他犯法了,我毫不怀疑吉福斯会进监狱。”我说。
福尔摩斯来了兴致:“我见过的贵族罪犯多了,可不怕这些。拭目以待,华生,如果他就此消停,那我们也作罢。但他若是继续犯罪,终有一天要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他还说他是你忠实的读者、崇拜者、支持者。”我揶揄道。
“嘁!”他不满地咂舌,“嘁!”
14.第 14 章
“吉福斯,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望瓦伦蒂娜小姐呢?”
在我故意带着报纸登门拜访,于客厅里将强盗案的新闻逐字逐句念给阿加莎姑妈听后,我的心情就像今日的天气那样晴空万里。估计她至少要消停一个月的时间,没脸再试图把我托付给某位女士。
我幸福地坐在床上喝早茶,吉福斯在一旁整理衣柜:“据说高烧导致胡安娜·萨拉扎尔小姐的脑部神经出了问题,目前圣托马斯医院打算把她转移到贝德拉姆精神病院。”
“……谁?”
“胡安娜·萨拉扎尔,瓦伦蒂娜小姐的真名。你忘记了吗,先生?”
“呃!没有——天哪,太不幸了!精神病院,是吗?她不会在那里遇见罗德里克爵士吧?”
“有一定几率,先生。”
他把衬衫叠好放在床脚,轻咳一声,递过来摆着信件的托盘:“格罗索普先生的信,先生。”
“你打开吧。”
塔皮在出事的当天就写信来,说他赶去古董店外的路口,正巧撞见瓦伦蒂娜小姐被台上担架。当时巷子口被警察和围观的邻居挤满了,她的肋骨下方淌着鲜血,死死抓着雷斯垂德探长的领子,大叫我的名字。
那场景太过危险和混乱,塔皮不敢过去,只好伪装成乡下运牛的农车躲在一旁。等人都走了,他决定返回布林克里宅邸安心待在安吉拉身边。
“他和安吉拉怎么样了?”我问。
吉福斯快速浏览了信件,说道:“格罗索普先生喜欢上了田间运动,先生。仆人们在庄园的一角盖了间牛棚,每天他和安吉拉小姐都会亲自给达达喂食。他们都十分喜欢它,还想带它参加村里的农户比赛。”
“好吧,真是完美结局,不是吗?”
“十分令人暖心,先生。”
我自觉办成了件大事,这几天没事就喜欢到书店溜达,询问是否有华生医生的新作,试图在故事里看到我的名字。但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上帝,今日叫我出门,不凑巧地碰见了可怕的对象。
“伯蒂!”
这一声吼差点震塌书架将我活埋,要使劲捂住胸口才能平复颤抖的心肝。不需回头,我就能知道踏进书店的人是谁——霍诺瑞娅·格罗索普。
要我说,假如霍诺瑞娅是无事忙俱乐部的会员,那她准是我们当中最有“男子气概”的那一个。她和塔皮是堂亲,但同她相比,塔皮只能勉强算是个软骨头。
“好啊,伯蒂,你在书店里看什么呢?”她注意到我手里拿着的杂志,“你也喜欢福尔摩斯侦探?”
“没有,我不喜欢。”
我赶紧把书放回去,免得她以为我俩有共同语言。之前我们订婚那次,我被迫天天在她家的客厅听她念枯燥的艺术评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具死尸。霍诺瑞娅是个定时炸弹,在她还没结婚前,随时有可能被交到我的手上,然后把我炸成碎片。
当然不是说她不好,但如果我想娶一个孔武有力、强悍犀利的军士长回家,我何必等到现在呢?
我脱口而出:“老伙计,你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她笑了起来,好似一队骑兵快速冲下山坡朝堡垒发出进攻:“哦,伯蒂,亲爱的,没想到你还是没死心。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们就是没缘分,你的满腔爱意只好付诸东流。”
“呃……那太遗憾了,我很……伤心……”
她坚持认为我深爱着她,并且在她和别人订婚后也毫不放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小心行事,别再次落入圈套里。但叫我直接拒绝她,说我压根不喜欢她,那即使对她来说也太过分了。
“很遗憾,我这回真的要结婚了。”她用力拍了下我的手臂,“婚礼订在两个月后,我早上刚刚定好了请柬的样式。板上钉钉,伯蒂,你也叫吉福斯放心,他不会面临被女主人扫地出门的窘境。”
“嗨,这关他什么事呢?”
“不是吗?我以为我们互相敌视对方呢。”
“胡说八道,他可喜欢你了。”
“他讨厌我。”
“绝对没这回事!”
“我要是嫁给你,你家战争就要打响。”
这话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吉福斯一直抵触的,就是我和新娘互相说“我愿意”的下一秒,他就得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灰头土脸地被赶到大街上,从此伍斯特家对他大门紧闭。据他所说,女主人和贴身男仆就是天生的对头,在争夺男主人的这场角力赛里必须你死我亡。
但也不能怪吉福斯。除了霍诺瑞娅,阿加莎姑妈对他也有诸多不满。我想她热衷于让我找个姑娘结婚,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女主人能光明正大地叫吉福斯赶紧消失。
“对了,伯蒂,说到格雷格森夫人,我有件事想叫你去做。不过我现在要去贝德拉姆精神病院替我父亲拿一份医学报告……你为什么不请我在丽兹酒店吃午饭呢?”
“没问题。丽兹酒店是吧?立刻就叫吉福斯安排上。”
我打电话叫吉福斯订位子,说我要请格罗索普小姐吃午饭。尽管他仍旧毕恭毕敬、彬彬有礼,但我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警惕,好似他稍微一松缰绳我就会被牵走。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吉福斯?”
“没有,先生。”
好吧。我挂了电话,沿着皮卡迪利大街闲逛,差不多到时间了便赶往丽兹酒店。点完菜后又等了会儿,霍诺瑞娅才匆匆赶来,坐下后像牛一样喝水。
“伯蒂,你看报纸没?”
“我还是识字的,亲爱的霍诺瑞娅。”
“哦,伯蒂,你可真逗。”她抖开餐巾,“我刚在医院看到了这几天报纸上强盗案的犯人,萨拉扎尔小姐。你知道吧?”
“嗯……早餐时吉福斯给我念过。”
“她彻底疯啦!爸爸说她被送进去的时候尖叫着‘伟大的神灵在她身上复苏’。害怕她的挣扎撕裂伤口,护士不得不给她注射了苯巴/比妥。”
我不愿在她面前多谈论这个案件,于是转移话题:“和她相比,罗德里克爵士认为我还是个正常人吧?”
她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人们对她怒目而视。但霍诺瑞娅就有这样的魔力,当任何人与她处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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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檐下,都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触到她浑身的气势,那些想要投诉的客人也灰溜溜转过头去,不敢来招惹。
“不说这些伯蒂,我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宾利?”
“去那里做什么?”
“格雷格森夫人的朋友不是开女子学校的吗?圣莫尼卡,听说过没有?”
“你这就问对了人。圣莫尼卡女子学校,对不?我可太熟了,曾经还差点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要不是吉福斯……”
“先别管吉福斯。去年,奥斯瓦德换了个家庭教师,维奥莱特·亨特小姐。她是位非常优秀的老师,我们都很喜欢她。可惜年前奥斯瓦德就超过十岁了,不适合再由女教师教导,爸爸也打算把他送去公学。亨特小姐暂时没找到工作,我想让你去学校问问她们收不收老师。”
我瞬间对素未谋面的亨特小姐肃然起敬,她一定拥有最强韧的神经系统。
奥斯瓦德是霍诺瑞娅的弟弟,他是个十足的害人精,我有一次从桥上把他推到水里,虽然没给他带来多少教训,但我绝对不后悔。如果哪个人,除了她和她爸爸之外,对那小子抱有同情的话,活该被拉出去枪毙。
“义不容辞。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阿加莎姑妈呢?”
“她的管家说她心情低落不愿见客,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那太没有了!”我喜悦地说,“找工作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非常满意,用上级打量下属的眼光看着我:“很好,伯蒂,我记得之前你姑妈说那学校的校长很喜欢你。亨特小姐的财政状况有些不乐观,如果你能说服学校工资再高一些,就更好了。”
我第一次从她这里领到不令人沮丧的任务,心情愉悦,晚餐时分哼着歌儿回了家。路过楼下卖花的小贩时,我突发奇想,打算给吉福斯买一束花。
来点黄玫瑰、白百合、满天星、木剑锦葵、勿忘我……我捧着满满当当的花束摁下门铃,在吉福斯打开门后,挤入花丛勉强才能看见他:“吉福斯!你喜欢吗?”
他的脸上布满困惑,利落地帮我接下花束:“你是要举办宴会,先生?打算用这些花装饰家里吗?”
“不,吉福斯,这是送给你的。”
宇宙诞生头一回,他脑子不再灵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花,嘴唇嚅动着半晌没有说话。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眼里溢出来:“先生,我……”
“你喜欢就好。”我欢快地说,“我们明天还要出发去你最爱的海边。我有事到宾利海岸跑一趟。”
他还站那不动:“先生要去度假?”
“其实是霍诺瑞娅叫我去办些事情。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圣莫尼卡女子学校吧?这回呢……”
光芒迅速从他眼中退去,重新变回冷静理智的吉福斯。他板着脸,像是只被填充了闷气的青蛙,慢条斯理地说:“格罗索普小姐,是吗?”
“没错,然后……”
“还有威克姆小姐?”
我张着嘴:“这关波比什么事啊?”
“没什么,先生。”他冷淡地说,捧着花闪回厨房。
15.第 15 章
我不知道哪里触碰了吉福斯的逆鳞,导致他一整晚都冷淡得叫我心里发慌。当然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依旧完美地执行着男仆的职责,服侍周到。
晚餐过后,我照常坐在钢琴前,弹奏我最近在酒吧夜总会里听到的好曲子。吉福斯走进走出,忙着家务,时不时偷瞄我一眼,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话。
“So if your man is nice, take my advice
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请听我说
Hug him in the morning, kiss him at night
要在早晨拥抱他,在夜晚亲吻他
Give him plenty love madam, treat your man right
要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姐妹,好好对待他
''Cause a good man nowadays sure is hard to find
因为如今好男人太难找啦!”
我结束最后一个高音,感觉自己像只湖水中引吭的天鹅。
“如何,吉福斯?”我欢乐地问,“你喜欢这首曲子吗?《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好男人太难找),最近正流行,想受欢迎就得唱它。”
他把我买的白百合插进花瓶,摆在钢琴架上:“先生是觉得这首歌恰如其分地描绘了自己的心境吗?”
“诶?”
“的确,如果女士们想要找到如意郎君,必须有老鹰般锐利的视线,猎豹般敏捷的体魄,狮子般强烈的占有欲,乌龟般沉稳的耐心,老鼠……”
“吉福斯,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我打断他的比喻,“找好男人不是开动物园。”
“如你所说,先生。”
“狮子啊大象什么的还可以,老鼠就太离谱了。”
“也许吧,先生。”
“我只是感慨,比起宾果·利特尔、果丝·芬克-诺特尔、塔皮·格罗索普,霍诺瑞娅找的这个未婚夫确实人很不错。看来在婚姻大事上走不走运和个人的素质无关。”
“先生是感到失落了吗?”
“什么——没有!绝对没有!”我连忙抗议,“失落?你说我对霍诺瑞娅要结婚感到……吉福斯,你的鱼都白吃了,连这也想的出来。你不是一直说她不适合我吗?”
“如果先生坚持的话……”
“不,我不。”我双手叉腰,“收回那些话。”
“好的,先生。”
“我和霍诺瑞娅不可能。”
“那我就放心了,先生。”
“她嫁出去了我在议会大楼放炮。”
“如你所愿,先生。”
当吉福斯脾气不好的时候,我要学会无视他的阴阳怪气。第二天睁开眼,他捧着什么东西站在床头,浑身散发怨气。
“先生,这件物品偷跑进你的衣柜里了。”
我仔细一瞧:“吉福斯,我不要在早上还没喝第一口茶,就和你就衣柜问题大打出手。这件衣服哪里不好了?”
“如果一件靛蓝色有花边的衬衫出现在嘉年华舞会上……那也非常不适合绅士,先生。你不应该在海滨乡下穿这样的衣服。”他板着脸。
“不,这件衣服棒极了。我穿着它去和校长谈话,她保准让亨特小姐立即走马上任,出任年级长。”
“先生……”
“早茶,吉福斯。然后伺候我穿衣,就穿这一件。”
“遵命,先生。”他凉凉地说。
吉福斯视不在他审美里的奇装异服为洪水猛兽。我不禁想起上次去宾利,也因为我非要穿亮黄色的灯笼裤而与吉福斯发生龃龉。
一路上气氛冰冷,开到滨海大道的旅馆附近,我抬头朝海里张望,还以为能看到连片的冰川。这冻僵的关系直到在路上偶遇波比·威克姆后,更是一落千丈。
我首先看到一个在空中挥扬的红色手提包,和波比鲜红色的波波头相得益彰。她是位身材苗条纤细的美人,远看像个特别帅气的男孩穿上了姐姐的衣服。
“伯蒂!”我将车靠边停下,她把皮包扔进我怀里,倚靠着车门,手搭在我肩上。我一晃神,再感受到的就是吉福斯两道寒冰般冷冽的目光劈下,严肃地警告我,叫我不敢乱动。
“你在路上被抢劫了?”她问。
“什么?”
“我看你的衬衫……没事,伯蒂。”她亲昵地说,“你住在滨海大酒店?正好,我有话和你说,你为什么不请我喝下午茶呢?”
真是奇了怪了,见到的每个女士都要我请吃饭。
尽管吉福斯警惕的视线已经在我脖子上钻孔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当然,我们餐厅见,三点半如何?”
“好啊,然后去海边逛一逛。”
“自当陪同。”
“晚上再去剧院。”
“没什么比这更妥当了,波比。”
她在我脸上掐了一下,拎过包走远了。
我回头看着吉福斯。他目视前方,像是在眺望远处的山坡,神色深沉而严肃,不过我还是察觉出有只气鼓鼓的青蛙正在他胸口跳跃。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认为红头发意味着危险,就像他认定波比会给我带来无限麻烦一样,坚决拒绝我们往来。
直到我们抵达酒店,泊好车位,他在和前台登记信息时,始终用若有若无的谴责眼神盯着我。我实在扛不住,讪笑道:“也不知道波比找我有什么事。你猜,吉福斯?”
“威克姆小姐活泼的天性总是带来惊喜,先生。”
“误会,过去都是误会。女孩子嘛,如果学不会调皮捣蛋的话,怎么能叫女孩子?倘若每一个姑娘都安分守己,那我们这些男人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你已经开始期待下午的行程了,先生?”
“看起来安排还算合理。”
“你说了算,先生。”他酸溜溜地说。
“订位子吧,吉福斯。”我叹气。
“好的,先生。”
他飘走了。
“波比。”下午我一在露天餐厅见到她,立马大倒苦水,“虽然我以前许诺过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但是你知道吉福斯有多过分吗——”
“家宅不宁,是吧?”她没让我继续说下去,“人之常情。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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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要在餐桌上畅谈两小时你和你家男仆的‘一家之主’权利大战,对吗?”
我只好把牢骚咽下。入座后,我才发现桌子边上还坐了个人。看到她,我立刻头皮发麻,浑身刺挠:“What ho,小克莱门蒂娜。”
“伍斯特先生。”
波比的表妹正在啃一块覆盆子果酱舒芙蕾。别看她乖巧白皙的脸蛋,用崇拜的目光望着我,如果你因为小姑娘的懵懂可爱而心生懈怠,误以为她们都是宗教画里吹喇叭的小天使,那你就准备好倒霉事接踵而至吧。
果不其然,波比在翻阅冰淇淋菜单的时候对我说:“伯蒂,你能帮小克莱门蒂娜一个忙,今晚半夜翻进学校里偷试卷吗?”
我点的巧克力软曲奇刚端上桌,什么又白又大的东西扑到桌子上,土匪般抢劫了我整个盘子。
我看着海鸥飞到空中,纳闷它们怎么那么有食欲,而我的胃却开始抽痛。
“她今天也是偷跑出来的?”
“什么?不,她今天请假出来的。”她咬牙说,“唉,你不知道克莱门蒂娜班上有个刺头儿艾丽莎多可恨,专盯着她找麻烦!她要是偷跑,准在十分钟内就汇报到舍管员那里去了。”
“为了好好教训她一顿,堵上她的嘴,克莱门蒂娜和她约定好要在下周的拉丁语文法考试上决出胜负。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叫她颜面扫地,甘拜下风吗?”
“呃……好好学习?”
“你在说什么蠢话,伯蒂。”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果丝·芬克-诺特尔还说你当初在小学里获得圣经知识奖全靠作弊。”
我险些要一头昏倒过去。
“你压根就不知道事情的全貌,老伙计。那次考试有人在我们学校里开盘,我可是大热门,在我身上下注的人不少,赔率也很可观。大家都红了眼,使出浑身解数势必要在圣经知识奖上一决高下,这种时候靠背书是没有出路的。我身上担子重啊!”
“那好吧,现在克莱门蒂娜也一样。”
我只得搬出其他人,试图让她知难而退:“霍诺瑞娅还吩咐我去学校给她办点事呢!”
“哦。”她一瘪嘴,“你们又订婚啦?已经第三次了吧?”
“才没有!我是出于兄弟之情。她好歹拜托我去找工作的,要是我被警察抓了,你叫我怎么和校长开口?”
“那你别被抓呀。”她说,“你不能被抓,你要把试卷偷出来给我们。卷子,加答案,如果你看不懂哪个是答案的话,就让你家吉福斯写一份答案给我。”
“可是……”
“霍诺瑞娅的忙可以帮,我就不行吗?”
谈话到此为止了。“不要在一位女士面前提及另一位女士。”我脑袋发昏,居然把这句至理名言给忘了。既然我答应帮霍诺瑞娅做事,现在我拒绝波比,岂不是暗示她不如对方。不,有风度的绅士决不能让女士感到受挫。
于是我只好答应了。
波比喜笑颜开,语气温柔体贴,叮嘱我:“你进学校以后,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别让警察再抓住我嘛。”
“不,和警察无关。”她和克莱门蒂娜一起用圆滚滚的大眼睛注视着我,“学校里闹鬼。”
16.第 16 章
“啊,闹鬼,我知道。”我自信地说,“以前我在伊顿也干过,把果丝·芬克-诺特尔吓得连着一个月晚上抱着他的蝾螈睡觉,虽然不这么做他也照样那么睡。”
“这不是玩游戏,伯蒂。”波比皱着眉说,“是真的。圣莫妮卡那烂地方,我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不干净。最近,整个校区都变得越发邪门。”
她让克莱门蒂娜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这孩子放下冰淇淋勺,慢吞吞地讲述自己的见闻。
她说,学校里怪事频出,隔壁宿舍的几个女孩被神秘的超自然事件困扰。上个月一天晚上,突然有几人同时从噩梦惊醒,不约而同地痛哭起来。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现在的小姑娘真任性是不是?不过我要是晚餐没喝到威士忌,睡前也会想找吉福斯哭闹一番的。”
波比用既柔软又强硬的眼神叫我闭嘴。
“那天,舍管员把她们都教训了一顿,叫她们在墙边罚站。但她们异口同声说,梦见了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站在床头,十分恐惧。舍管员把这当做恶作剧,大发雷霆,还告到了校长那里。”
确实有点过分,女校宿舍里面进来个男人,得把所有人都吓破胆。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刚开始,只有三个人说做了噩梦,可几天后,又有两个人同样在半夜惊醒,一周后变成了六个人。校长女士非常愤怒,狠狠惩罚了她们,不允许她们晚饭,严厉警告这种恶作剧必须立即停止,否则就要叫家长来。”
“又过了几天,和我一个宿舍的女孩也吓醒了。”克莱门蒂娜顿了顿,她还算镇定,不愧是波比的表妹,“她对我发誓,做噩梦的人绝对没有在撒谎。我问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就说,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黑色礼帽、礼服,看不清面孔,一直催促着叫她起床,和他离开。”
“听起来像是死神。”波比接过话,“先前做梦的人开始陆续发烧、生病,现在被隔离在了医疗室。根据做梦人的方位,再过几天,就轮到克莱门蒂娜了。”
我认为她们没什么好怕的,死神碰上小克莱门蒂娜,该担心的可不是她这个祸害。
学校暂未引起重视,只认为是普通的流感。有个博学的小姑娘和朋友们说了过去女巫迫害的事迹,那些故事在女学生里已经深入人心,她们害怕传出去毁掉名声,所以约好对灵异事件闭口不谈。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问,“我去了学校也会做噩梦吗?”
“总之你小心点。如果是个游荡在校园里的冤魂什么的,专在夜晚出没,说不定会被你碰见。”
她说得越来越离谱。回忆起波比在我身上做的恶作剧,我心里充满怀疑,觉得她可能在骗我。
“好啦,你也别太多想。”她安慰我,“试卷要紧。你记住,东侧走廊的三楼,是教师办公室,那里晚上没人——你知道东边是哪边吧?”
“让我猜猜,太阳升起的那边?”
“算你聪明。试卷统一集中放置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左边第二间屋子的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你一定要记得牢牢的。”
“左边第二间屋子,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我重复道。
她点点头:“剩下就简单了。我晚上送克莱门蒂娜回学校,在门口和老师说话的时候,你趁机溜进去。得手后,你沿着墙根一直往东走,就能抵达花房。在花房里找把梯子,爬出来,让你家吉福斯在山坡上接应你,万事大吉。”
“不会有巡逻什么的吗?”
“所有人手都被集中到医疗室和宿舍去了,只有一个门房晚上会夜巡,但他也不会去学校里面,只在外围转转。只要你和吉福斯出来的时候不被他撞见就行。”
听起来是个万无一失的计策。
吃完这顿令人胃痛的下午茶,克莱门蒂娜提出要去海边走走。我给吉福斯下午和晚上放了几小时假,路过堤坝附近,正巧碰见他在钓鱼。
我把波比两姐妹丢在沙滩上,爬上堤坝对他说了今晚的活动。
他一派深沉的气息。
“果真,先生?”
“你想说的是‘果真,先生?’,还是‘我早就告诉过你,先生’?”
“我早就告诉过你,先生。”
“麻烦,是吧?”
“你曾经说威克姆小姐适合做你孩子的母亲,先生。”
“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别提了好吗,吉福斯?”
“听你的,先生。恕我直言,这个计划里的变数太多,实在不够稳当。”
“你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尽管说来,我洗耳恭听。”
可他却说自己想不出来。肯定是我没听他的话叫他不高兴,觉得我被波比牵着鼻子走。于是伍斯特家血液里的倔强又升起来了,我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只会惹出麻烦。
克莱门蒂娜突然对钓鱼起了兴趣,缠着吉福斯教她,我赶紧把这个小麻烦精丢给他,和波比看沙滩羽毛球去了。观看完两局叫人痛心的比赛,我们返回时,发现一位身着黑色裙子的瘦高女性正和吉福斯道别,步行走向马路。
“你朋友,吉福斯?”
“不,先生。那是钱伯特小姐,圣莫妮卡新来的拉丁语文法教师。”
“不会那么巧吧?就是下周要布置考试那个?我们今晚去偷的就是她的试卷?”
“是的,先生。她看到克莱门蒂娜在钓鱼,过来打招呼,询问她晚上回不回学校。”
“是个好老师?”
“非常负责任,先生。”
我打了个冷颤。
就这样,等今天的活动都结束,接近十点半,吉福斯开车先把我送到了学校的墙根下,大门附近,在那里等着波比吸引老师和门房的注意力,让我悄悄溜进去。
我搓着手心,怀里是手电筒、撬锁工具和手套。我的计策是:只拿一张试卷就走,这样学校便不会发现失窃。至于答案,我认得出来就拿,认不出来及时撤离,叫吉福斯答一份给克莱门蒂娜。
“先生。”吉福斯轻咳一声,“你还记得办公桌在哪个方位吗?”
我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吉福斯,有时候你的态度真叫人心寒。什么叫我记不记得办公桌的方位?我能不记得吗?不就在……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来说说到底是哪个?”
“右边第二间办公室的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
“没错,就是这样。你和我记得一模一样,所以别再问,侮辱你家主人的记忆力。”
“我很抱歉,先生。”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只是确保万一。”
我很想把写了方位的纸条扔掉,告诉他他家主人的记忆力超群。但就像他所说,‘确保万一’,我还是勉强留下来了。
门铃响动,等了一会儿,大门口传来波比和老师谈话的声音。我挪出墙根,看见她们距离门有好几英尺,足够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我蹑手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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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地靠近,女老师背对着我,而克莱门蒂娜在对我做鬼脸,我没忍住瞪她一眼,弯腰跨进了院门。
身为一个安分守己的绅士,伯特伦·伍斯特从来没有闯入过女子学校,也不和同学谈论女学生的话题。这次行动对我来说不但冒大风险,还挺挑战我的道德底线。前往办公区的路上,除了警惕是否有人冲出来把我抓个现行之外,我绝不四处张望,谨守本分。
整个办公区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我在这里。越过窗户,隔着庭院的对面走廊亮着灯,那是医疗室的方向。我打开手电筒,吉福斯在顶部罩了一层纱布,这样我既可以看得见,又不会有太多光漏出去被人察觉。
我轻轻推开圆形木门,来到三层东侧走廊。我突然开始痛骂自己,认清现实,真不应该答应波比的请求,就算失去骑士风度,也决不能到这里来。后悔充斥我的胸膛,我忍不住打退堂鼓,想就这么算了,赶紧走人。犹豫不决时,楼下庭院传来脚步声,我在窗边偷看,是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
我没法下楼了。眼前的走廊变得无限远,最后我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行动。我遵循吉福斯给的纸条,来到右边第二间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好在我另有准备。我掏出撬锁工具,按照吉福斯教的,拿出一张卡片卡在门缝之间,然后把工具捅进门锁,一通捣鼓。花了五分钟,我听见“咔嗒”一声,立刻用卡片向下滑,门打开了。
我眯起眼睛数了数,找到右边第三张书桌。这桌子上收拾得很整齐,摆了个巴掌大的雕像,也许是黑曜石或者什么做的,有点类似于我之前替别人偷过的某种部落图腾像。
我摸索着拉开抽屉,在一沓又一沓的纸堆里翻找。还记得上学时拉丁语老师给我的评语:“很努力了,但没什么天赋,脑子也不灵光”。想到这我就来气。
我压根没什么头绪,不由地对小姑娘心生怨愤,干脆把纸全部抱出来摊在桌面,仔细寻找那该死的拉丁语文法试卷。
事实证明,人在心急如焚时更应该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我埋头于纸堆,觉得自己像只挣扎在谷仓稻谷里的公鸡,气得我随时有打鸣的冲动。正当我陷入焦灼,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左胳膊肘。
不,应该是我的左胳膊肘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那玩意滚下书桌,砸落地面。
一阵噼啪的碎裂声,我心肝颤动,牙齿发冷,但这不是最过分的。你们有没有去动物园看过鸵鸟?那是种生长在非洲的动物,有些潦草,有些狂放,此时我感觉好像有两百只鸵鸟一齐对我大声吆喝,绕梁不绝,好似把人的灵魂从皮肤上活剥下来。
“呃呃呃呃呃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也跟着鸵鸟一起尖叫,黑暗中打翻了手电。它磕到地上,闪动两下,灭了。这下我完全失去光源,膝盖发软,只想夺路而逃。
我闷头往一个地方冲去,脑袋直直地撞到一扇窗户,玻璃嗡嗡直响,我的脑门也差不多。我下意识地双手向前一推,这扇悲惨的窗户被我打开了,然后!可恶的波比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教学楼外侧安装了防盗措施。
“噫噫噫噫噫吁吁吁吁吁吁吁吁——”
警铃叫得比我和鸵鸟还响,我慌不择路,一脚踩到刚才打碎的东西上面,把它破坏得更彻底。鸵鸟叫戛然而止,仿佛我伸出两百手把它们都掐死了似的。
我撞开门逃入走廊,只听东边的楼梯有脚步声急速靠近,是门房听见动静,从围墙外绕进来了。
17.第 17 章
东边我是去不了了,堪堪在几步外截停,扭身朝西边走廊冲刺。警铃闹得我魂飞魄散,眼睛也不好使,这里碰一下那里撞一下,胳膊肯定都是淤青。
我心想这走廊怎么这么长啊!几十码的距离,就像从罗马到麦加那么远,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感觉自己不是在逃命,而是要把整个学校的人都叫起床。
我听到了哭喊声,但分辨不出是哪个方向。人类的本能是往有光的地方去,便蒙头闯入一处暖黄色灯光的楼梯间。在我不知道诅咒小克莱门蒂娜第几百遍的时候,和一个人迎面相撞。
这是条螺旋向上的狭窄楼梯,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小姑娘从门洞里爬出来。她扎着麻花辫,脸上的雀斑在看到我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就是他!就是他!那个黑衣男人来了!他来抓我们了!”
我惊呼糟糕。显然我慌不择路,一路逃窜进了学生宿舍。接着,我听到了更多脚步声和尖叫声,似乎整个学校里的女学生都被我惊动,轰隆隆地像野马一样乱窜。
“嘘!”我跟她说,“别出声!我不是坏人!”
她大哭起来,一手抓过搁在角落的扫帚,劈头盖脸舞在我头上。
我抱头鼠窜,没心思介意自己被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连连击退。有些人在大喊“救命”,有些人说要报告宿管员,有些人说要“操起家伙打破我的脑袋”。
此地不宜久留,我再次寻了个方向夺门而出。
我是多么后悔啊!如果我抛下傲慢,愿意在来之前诚心诚意询问吉福斯,他肯定能告诉我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办法。但为时已晚,我几乎看见了自己锒铛入狱、名声扫地的未来,一切只不过咬牙坚持罢了。
“喂!”
一声洪亮的呵斥穿过空气直□□的大脑,气势汹汹,既有女性的尖利,也有男性的粗犷。
“你这个变态!流氓!该死的色魔!”
那人肯定把我当做了夜闯女校宿舍的淫贼,用生平最恶毒的话诅咒我,质问我还配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面对羞辱,我还能记得自己在逃命就不错了,否则我定要停下来与那人对峙。但是该死的,我竟然误入死胡同,前面的走廊没有岔路,只剩下一堵石墙。
我心急如焚,在尽头急得直跺脚。眼角的余光瞥见各处的灯都亮了起来,整座学校恐怕已经没有睡着的人了。
我忽然灵机一动,盯着窗外摇动的树影,伸手打开窗户。感谢上帝!这是棵枝杈茂密的大树。我跨出窗户,灵活地跳到了距离最近的树杈上,抱住粗壮的树枝。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人追入此地,应该是舍管员和门房。我连忙辨别脚下,手脚并用地爬下树。
然而我才爬了几步,一束摇晃的灯光照到我身上,同时尖锐的口哨声划破空气。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警察用于呵斥犯人的口哨。
“你!”他这声吼似乎是用力从腹腔逼出的,“投降吧,你这该下地狱的流氓!”
警察是不是来得有点太快了?
我挂在树梢上,无路可去。舍管员和门房虽然不敢上树,但他们堵住了窗口,我不能回头。而警察盘旋在楼下,宛如非洲土狼,等着我下去后狠狠在我脖子上啃一口。
我内心绝望,寻思投降算了。但转念一想伍斯特家族末裔的体面,最终还是在绝境里寻求到一条出路。我快速向上爬去,直到爬至四楼的高度,估摸着纵身一跃,可以跳到房顶上。
警察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大喝一声:“站住!我要开枪了!”
我肩膀一抖,脚底打滑,这一跳差点丢掉小命。但我还是扒住了房屋边缘的一个石雕。
“砰!”
子弹不知打到了什么地方,我双腿乱蹬,勉强勾到了窗框的外缘,借力爬上屋顶。警察又开了几枪,见打不到我,便吹口哨让人绕路围堵。
登高望远,这话不错。我环顾四周,看到北边有座钟楼,那里完全黑暗,没有人在。
于是我弯腰穿过屋顶,尽量不发出声音叫人察觉我的前进方向。钟楼比四层还高几英尺,好在不是那种完全光滑的结构,我踩着石砖缝隙爬上去,翻阅半腰高的围墙,进入钟楼。
胜利就在眼前,我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就等着从后面绕去墙根,然后往东逃至花房,与吉福斯汇合。
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掉以轻心。正当我以为可以逃脱追铺,月色洒在我的眼前,我走出钟楼,来到后院——
“咚!”
我脑瓜一响,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先生?先生?”
吉福斯幽怨地看着我,他扭曲的身影从一扇门的后面冒出来,大叫着掐住我的脖子,用咏唱调般的歌喉喊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啊!吉福斯!”
我痛苦地捂住脑袋,黑暗慢慢散去,浮现出的是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脸庞。的确是吉福斯,但他没有掐我,而是双手揽在我肩上,担忧地注视着我。
“吉福斯……”我这一声呼唤简直是被拐卖多年的儿童终于与亲人团聚,情感充沛,要多哀怨有多哀怨,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吉福斯,我头好痛。”
阴影悬在头顶,站出来的人打断了我在吉福斯怀里撒娇。我用模糊的视线认出她,正是阿加莎姑妈的朋友梅普尔顿女士,圣莫尼卡女校的校长。
“哦,伍斯特先生。”她用悼念般的语气说道,“非常抱歉,那群白痴没有认出你,竟然把你当做流氓抓捕。那愚蠢的警察还用警棍敲晕了你,如果不是没有见血,我一定要投诉到治安官那里,叫他们开除那个傻警察。”
“呃,我被警察敲晕了吗?”
“医生已经为你检查过了,先生,红肿很快就会消去。”吉福斯说。
他扶着我起床。这里应该是学校的医疗室,白色的床铺、窗帘、屏风还有戴帽子的护士。她把一个冷敷包递给吉福斯,让他垫在我的脑后。
“你放心,伍斯特先生。虽然那个魔鬼崇拜者不幸逃脱,但至少姑娘们安全了。”梅普尔顿女士说。
“魔鬼崇拜者?”
“嗯哼。”吉福斯清了清嗓子,“先生,就是你在滨海大道那处酒吧遇见的女士,果不其然,她在今晚也继续作案。不过,多亏你打碎那个雕像,才彻底毁灭了她的阴谋。”
“雕像?”
我愈加糊涂。
“牧师正在搜查钱伯特小姐的宿舍。”梅普尔顿女士说,“想必会搜到更多邪恶的物证。”
钱伯特小姐?拉丁语文法教师?这又关她什么事?
我一头雾水之际,有个身材矮胖但健壮的女人走进屋子,满脸惊慌:“校长,恐怕你得去一趟。”
“怎么?你们在钱伯特小姐的屋子里发现了什么?”
“这……这不好说。”她扭捏着手,吉福斯低声告诉我她就是舍管员,“为了学生们的名誉,千万别对外传出去。”
我被吉福斯搀扶着,跟着她们离开医疗室,往教师宿舍走去。在路上,他才向我解释了缘由。
“先生,按照你的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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咐,等你进入学校后,我向警察报告,学校里有邪祟作乱,并讲述了学生们的遭遇,请求教堂的牧师前来驱魔。校园里乱起来后,我按响门铃,与校长女士见面,告诉她事态紧急,你没来得及通知,先一步跟踪钱伯特小姐进入校园,尝试阻止她继续害人。”
我一声不吭,配合他的表演。
“多亏了你啊,伍斯特先生。如果不是牧师和修女们及时赶到,我们根本安抚不了那么多惊慌失措的学生。”校长说。
“我们拦住了警察,先生,没让他把你逮捕,而是带你去医疗室。学校里的混乱停止后,大家注意到本来负责值班的钱伯特小姐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前往她值班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很多沙尘,和散落的衣物。”
“沙尘?衣物?”
“女装,先生。”吉福斯说,“钱伯特小姐……钱伯特先生用来伪装的裙子和假发。”
我和梅普尔顿女士都倒吸一口冷气,跟着面色铁青的舍管员踏进房间。身穿法衣的牧师和几个修女神色难堪,杵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几件衣服。
“校长女士,你看。”那牧师颤抖着说,“我们在钱伯特小姐的行李箱里发现了许多男装!”
什么意思?
“和伍斯特先生猜想的一样。”吉福斯说,“今天下午一打照面,伍斯特先生就觉得钱伯特小姐非常不对劲。他回到旅馆和我说,觉得她好像是个男人。”
“上帝啊!”修女们在胸口画着十字。
“识破他的真面目后,伍斯特先生换了件衣服,就是现在穿着的这件,非常不堪入目的靛蓝色花边衬衫,为了与魔鬼崇拜相符合,和那恶徒拉进关系。我们设法再次接近他,套取了关键信息:他来到学校任职后,学生们开始频繁做噩梦,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和他摆在书桌上的雕像差不多。伍斯特先生认为,那就是魔鬼召唤的物品,于是才率先进入办公室,设法砸碎了它,却不小心触及警报,引起警察误会。”
“真抱歉,伍斯特先生!”舍管员声情并茂地感慨,“我们还以为你是闯入女校的流氓,才对你穷追不舍。”
“唉,这算什么,我没事。”我只好说。
“所以,那该下炼狱的混蛋是个男扮女装的变态?”梅普尔顿女士嘴唇发抖,“姑娘们和他接触了快两个月?天哪,太危险了!而且外界会怎么议论呢?这绝对、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不然就完了!”
“当然,我认为,我们必须一致地守口如瓶。”吉福斯用令人充分信任的语气说道,“可以对学生们说,今晚的确有强盗闯入,但是被伍斯特先生吓跑了。至于钱伯特小姐,她家乡有急事,匆匆辞职离开。”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原本冷静的牧师惊慌地退后几步,跌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
吉福斯上前捡起把他惊吓到失态的东西,是本发黄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卷曲,看起来很有年头。
那东西指定不是好玩意儿,因为吉福斯只看了一眼,就如临大敌地合上了,少见地有些恐慌。他和牧师对视着,说:“我们必须用圣水把它泡烂。”
“是的,是的。”牧师唉声道。
“那是什么?”我问。
“一本希伯来语记载的魔鬼事迹。”
我还没看过什么魔鬼事迹呢,心生好奇。但我不懂希伯来语,更何况吉福斯戒备地把册子攥在手里,明显不想我碰,我只好听他的。
“造孽啊造孽。”修女们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