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91:重生硬汉,带媳妇发家致富》 第1章重生 腊月,东北黑省。 背风的山窝,靠山屯。几间土屋被积雪埋得只剩下个轮廓。 老赵家。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大喇叭的播报混着电流音,惊醒了赵硬柱。 “……莫斯科……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职务……” 赵硬柱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 他记得这个广播,就是今天! 赵硬柱手忙脚乱地摸向老爹的炕头,还活着。 赵硬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因为他懒,入冬前家里没有准备足够炭火。那个冬天,全家就靠点苞米秸秆硬挺着。 眼睁睁看着老爹的手从被窝里垂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老娘得了失心疯,没两年也走了。 秀兰是三年前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 他越窝囊,她越瞧不上他,话也越难听。 他越被她数落,活得就越埋汰……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散了。 他先是酗酒,后来赌钱,最后把气都撒在秀兰身上,动起了手。 在赵德厚死后第三年的夏至,秀兰跳了井。 现在,他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充满了力气,没有被后来的酒精麻痹。 “赵硬柱!你还在炕上挺尸呢?” 秀兰一声吼,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家里断柴少药的,咱爹都快断气了。” 她把一捆湿透的苞米杆子摔在炕边,上面全是冰碴子。 “赵硬柱,你是想看着全家都死了你才舒坦是吧?” 赵硬柱着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爹娘还活着。 秀兰还活着。 这一世,他要把欠下的都还上。 赵硬柱一掀被子下了炕,没像往常那样跟她顶嘴,也没摔门走人。 上一世,他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她的手。 他拉起她的手,手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 秀兰猛的挣脱开,警惕地退后一步,嘴上却不依人。 “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秀兰又急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真好。还能听着她骂人,真好。 硬柱蹲下身,把那堆湿苞米杆子抱到外屋地。 他扒拉出几根干的,塞进快要灭了的灶坑里。 秀兰愣着跟出来,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浑蛋玩意儿怎么了? “外屋冷,你上炕捂着去。”赵硬柱说, “我去后院杖子根底下刨点干柴,先把炕烧热。” “……光烧炕救不了你爹。”秀兰心里有疑问,但嘴上还是不依人, “爹这病得吃消炎药。我问你拿啥买药?就你整天窝窝囊囊的样儿。” 赵硬柱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 往常硬柱被自己一数落,就像炮仗一点就着。 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以前是我混账,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挣钱……” 钱。 赵硬柱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赵硬柱记得自己去借钱时,被人指着鼻子骂;去卖山货,又被韩耗子抢了半袋榛蘑。 最后,换来的钱也没买药买炭,却是被他玩牌输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找到屋角那两个装满榛蘑的麻袋上。 “秀兰,你先去后院再挑点干柴火回来。我去把这两袋榛蘑换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炭和药都会有。” “你傻了?开春能卖个好价钱。” “开春的事开春再说。” 他想起了前世今天在屯子口发生的事。 韩耗子诬陷他盗窃,硬逼着他让出了半袋榛蘑。 临走时,韩耗子甩着军大衣下摆的那副得意样儿,赵硬柱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赵硬柱要让韩耗子把那件军大衣留下。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先是在柴火堆里找了几块松树皮,又到墙角捻了几颗老鼠屎,用油纸把东西层层包好,最后折出一个油光锃亮的油纸包。 做完这一切,赵硬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还故意露出一角。 秀兰看着他这一通忙活,心里一阵儿疑惑。 硬柱收拾停当,弯腰扛起麻袋。 “咱爹今天一定没事。” 赵硬柱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拿起了门后的柴刀。 “你等一下。” 秀兰奔向灶台,把军用水壶灌满热水,追上来塞到他怀里,又把他的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冻死你,活该……” 她说完扭头就走,不去看赵硬柱。 赵硬柱看着她的背影,尽然不自觉地笑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欠她的,这辈子加倍还。 …… 外面,雪直接没过小腿肚子。 赵硬柱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 两年前,老赵家曾与韩家、刘家合伙承包后山倒腾山货。 后来,那两家的顶梁柱先后没了,还有一批大货下落不明。 外头都传是赵德厚截留了那批上好的猴头菇和野山参。 那批货,的确被他爹藏在后山的一个地窖里。 自从老韩死后,韩耗子三天两头就来堵赵硬柱家门,想查出那批货的下落。 既然这么想看,今天就让他好看,先收点上辈子欠自己的利息。 赵硬柱知道,马上就会和韩耗子在屯子口遇上。 …… “哟,硬柱哥,大清早的扛这么多东西,去哪儿发财啊?” 果然,身后传来韩耗子尖细的声音。 “去买炭。” 赵硬柱没有回头,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韩耗子穿着他那件炫耀了半辈子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赵硬柱肩上的麻袋。 “这么大两包,怕不是你爹当年昧下的那批货吧?” 他快步追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赵硬柱怀里露出的油纸包一角。 “等等!你怀里藏着什么……”韩耗子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像是野狗看见了肉。 “韩建国,你少管闲事。” 韩耗子心里已经认定,赵硬柱怀里就是上好的野山参。 他直接伸手薅赵硬柱的衣领子,“你怀里揣的是咱老韩家的宝贝吧。” “你放什么狗屁?什么你家的宝贝。” 赵硬柱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捂紧胸口。 屯子口,扫雪的刘寡妇和张大嘴几个老娘们见状都围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赵家那个窝囊废吗?”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皮子一翻。 “这又是偷摸把家里啥好东西倒腾出来卖啊?” “败家玩意儿!”张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呐,八成是把老赵头的棺材本给偷出来了。” “真是个畜生,要赌钱,现在连老爹的救命钱都敢霍霍。”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韩耗子一听大伙都向着他说话,下巴一扬,更来劲了。 “大伙都来评评理。” 韩耗子指着赵硬柱鼓鼓的胸口,大声说道:“这小子怀里藏着当年丢的那批人参呢。我韩建国身为受害者家属,能眼看着他去投机倒卖吗?” “不能。”人群里几个人跟着起哄。 “硬柱,赶紧交出来吧,别给老赵家丢人了。”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周围人嘲讽的脸。 前世,他没少受这种气。但今天,他要把这份羞辱都还回去。 “韩建国,你少他妈放屁。” 赵硬柱从韩耗子手中挣脱开,倒退两步:“这是你秀兰嫂今年新晒的榛蘑!” “是吗?那你敢不敢当场拆开?”韩耗子鼻子下面的小冰锥一颤一颤的,样子很滑稽,“赵硬柱,你现在就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不去举报你!” 赵硬柱咬着牙,眼睛都红了,死死瞪着韩耗子。 “哟,急了?”韩耗子更加来劲,“越急越说明有鬼。这就是我老韩家的东西!” “韩建国,少狗血喷人。要是搜出什么狗屁人参,我赵硬柱给你磕头认错。” “要是搜不出来……”赵硬柱死死盯着韩耗子身上那件军大衣,“你把你身上这层皮给我扒下来,给我爹穿,当是赔礼道歉。你敢不敢赌。” 韩耗子愣了一下,以前的赵硬柱总是窝窝囊囊,稍微吓唬两下油水就有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赌就赌。这里面要是藏的人参,今天就得物归原主,你再跟我去自首。” 全场稍微静了一下。 刘寡妇撇撇嘴:“哎呦,还急眼了。肯定有鬼。” “就是,韩耗子,跟他赌。这种烂人还能有理了?” 韩耗子听着周围的起哄声,嘴巴咧到耳后根。 “大伙作证。要是没有,老子今天就把衣服扒给你。” 韩耗子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把揪出赵硬柱怀里的油纸包。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的手,刘寡妇连瓜子都忘了磕,脖子伸得老长。 撕开油纸包,里面没有野山参。 只有,一些黑乎乎的老松树皮,上面几粒黑漆漆的老鼠屎,格外刺眼。 韩耗子捏着树皮,看着那几粒老鼠屎,整个人都傻了:“这……这啥玩意?” 赵硬柱指着那几粒老鼠屎,哈哈大笑:“那是特意给你备的。老鼠屎配韩耗子,咱们屯子的老话,果然没说错。” 周围的人愣住了。 第2章当众扒了耗子皮 紧接着,刚才还骂赵硬柱的刘寡妇第一个变了脸,笑得前仰后合: “艾玛。不行了。韩耗子你也太不讲究了,大清早的抢人家一包老鼠屎当宝贝?” “哈哈哈哈。真是想钱想瞎了心了。”张大嘴也跟着起哄,立马换了副腔调,“我就说硬柱这孩子不能干那种事,也就是韩耗子这缺德玩意儿能干出来这事。” “这韩耗子,真是本命年吃本命食儿,绝配!” 韩耗子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他眼睛瞪得溜圆,却不敢往周围人脸上看。 韩耗子猛地一激灵,三角眼骨碌碌一转,死死盯上了那两个麻袋。 麻袋。对,东西肯定藏在麻袋里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哄笑,尖着嗓子喊:“不对,我刚刚说的是,东西藏在麻袋里了!” 周围又突然安静下来。 韩耗子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两个大麻袋。 “这是调虎离山!” “大伙别让他骗了!这小子坏得很!谁没事揣包老鼠屎出门?他这是故意拿这玩意儿吸引咱们注意,好把真东西混过去!” 他用脚狠踢了一下鼓囊囊的麻袋。 “听听!这一闷响!榛蘑哪有这分量?这里头肯定是那些人参和猴头菇!” 韩耗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脸上的猖狂劲儿又回来了。 原本还在笑话韩耗子的众人,一听这话,笑声顿时没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有道理。 “哎?别说,韩耗子这话在理啊。” 刘寡妇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眼睛一翻:“我就说嘛,老赵家这窝囊废合着是跟咱们玩心眼呢?” “奶奶的熊,差点让你这小子给耍了!”张大嘴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指着赵硬柱就骂。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刚才那包老鼠屎就是障眼法!大家伙千万别信他,真东西肯定在麻袋里!” “对!打开看看!必须打开!” “赵硬柱,你个王八犊子,把东西藏哪了?赶紧交出来!” 刚才还嘲笑韩耗子的村民们,此刻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一个个气的吐沫星子比刚才喷得更凶,恨不得上来直接撕了赵硬柱。 韩耗子看着重新倒向自己的众人,腰杆子挺得笔直。 这回,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韩耗子见赵硬柱不说话,直接伸手就要去打开麻袋。 “别动!” 赵硬柱猛地大吼一声,故意做出慌乱的样子,张开手臂护住麻袋。 “这……这就是我给家里换救命药的榛蘑!”赵硬柱这句话在外人听着像求饶,在韩耗子耳朵里,那就是不打自招。 “哈哈哈哈!大家伙听见没?他急了!他心虚了!” 韩耗子嘚瑟地指着赵硬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向众人炫耀。 “赵硬柱,刚才不还挺横吗?咋一动真格的就拉稀了?” 韩耗子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凶狠。 旁边张大嘴也跟着帮腔:“硬柱啊,你要是没拿,就打开让大伙瞅瞅呗?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捂着盖着的,那不就是有鬼吗?” “就是!打开!必须打开!”刘寡妇在后面喊得最大声。 赵硬柱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抓到现行的兴奋表情,心里冷笑。 这些人从不管真相,只爱凑热闹,擅长踩低捧高。 谁嗓门大、谁装得凶,就帮谁。 这个社会就是不在乎真相,只在意风向。 今天不仅要狠狠收拾韩耗子,更要让每一个跟着瞎起哄的人,亲自把自己拉出来的屎再坐回去。 “行!韩建国,你想看可以。但刚才的赌约得改改!光赌那身衣服不行,得加钱!”赵硬柱猛地抬起头,瞪着韩耗子, “你要是输了,不仅衣服得扒下来,还得赔我耽误功夫的钱!” 韩耗子梗着脑袋,随即乐了。 这就叫虚张声势。 炸金花,这种把戏见多了。 赵硬柱越是提条件,越是想把自己吓退,就越说明这里面有鬼。 “行啊!你要钱是吧?老子成全你!” 韩耗子伸手进怀里,拿出一张新版墨绿色的五十元大票。 91年的五十元,在靠山屯这穷山沟里,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钱。 “看见没?五十块!”韩耗子把那五十块钱狠狠拍在麻袋上,十分得意, “赵硬柱,你要是清白的,这五十块钱,加上我这身军大衣,全是你的!” “但要是搜出来了……”韩耗子一脸阴沉,“这货全得归我,不仅要给我磕头,还得给我去蹲大狱!” 人群里再次起拱。 “霍!韩耗子这是下血本了啊!” “五十块啊!这会赌大了!” “赌!跟他赌!”刘寡妇在旁边起哄,幸灾乐祸地看着赵硬柱, “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啥?不敢赌就是心里有鬼!” 这正是赵硬柱想要的效果。 “咋样?怂了?不敢了?”韩耗子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敢赌,现在就给我跪下,把货交出来!” 赵硬柱瞅着机到了。 他用力向地上啐了两口,上辈子积压的窝囊气好像都吐了出去。 眼前的韩耗子和这群村民,他已经彻底拿捏,可以收网了。 “大伙都听见了!都看着呢!五十块钱,加一件军大衣!”赵硬柱左手指着韩耗子的鼻子,右手扬了扬柴刀, “输了你要是敢赖账,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大片儿!” 韩耗子被他这股子狠劲儿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马上就要人赃并获了,怕什么? “赖账我是你孙子!少废话,开袋!” 韩耗子急不可耐,也不等赵硬柱动手,自己就扑了上去。 赵硬柱冷眼睥睨在场所有的人。 韩耗子兜住麻袋底,用力往上一提,“哗啦”一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倾倒而出的东西。 没有野山参。 没有猴头菇。 只有一堆晒得干干巴巴、灰扑扑的榛蘑,洒在雪地上。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打开看看的张大嘴,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不说话。 刚才还骂赵硬柱败家的刘寡妇,抱着膀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韩耗子维持着倒东西的姿势,瞪圆了眼珠子,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两只手在榛蘑堆里疯狂地扒拉着,把榛蘑扬得到处都是:“肯定在底下!肯定有!” 随着,第二个麻袋。 依旧是满满一袋子榛蘑,连根参须子都没有。 赵硬柱站在一旁,真是一幕精彩的闹剧。 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耳光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刘婶,张姨,在场各位都看清楚了吗?这是野山参吗?” 人群里没人敢吱声。 刚才骂得最欢的那几个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妈呀,还……还真是榛蘑啊……”过了半晌,有人尴尬地嘀咕了一句。 这回,所有人都看向了韩耗子。 那种眼神不再是支持,而是像在看一只傻狍子。 “韩耗子,你这……是缺心眼儿吧!”刘寡妇反应最快,立马变了脸,往后缩了缩, “大清早的一惊一乍,拿我们大伙当猴耍呢?” “就是,我就说硬柱这孩子老实,不能干那种事。”张大嘴脸不红心不跳,立刻改了口风。 “韩耗子你也太欺负人了,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逼啊!” “韩耗子,你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该!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众人的指责再次涌向韩耗子,比刚才骂赵硬柱时还要凶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愚蠢。 韩耗子瘫坐在雪地上,脸色煞白,那股子嚣张劲儿彻底没了。 赵硬柱没理会这帮人,一步步的走到韩耗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赵硬柱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淡。 “拿来。” 韩耗子哆嗦着,死死地攥着那五十块钱:“硬……硬柱哥,咱……咱开玩笑呢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啪!” 赵硬柱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脆响声传出老远。 “谁跟你开玩笑?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把薅过那五十块钱揣进怀里,跟着就揪住了韩耗子的领口。 “这衣服,现在姓赵了。脱!” “别!硬柱!我不抗冻啊!这天寒地冻的……”韩耗子带着哭腔求饶,两手死死地护着衣领。 “不想脱?” 赵硬柱俯下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想脱也行。那咱就去派出所聊聊,聊聊你是怎么往我家柴火垛里塞火炭的,聊聊你是怎么看刘寡妇洗澡的。” 韩耗子浑身一僵,眼神涣散,嘴唇都开始发白。 第3章初次交易 当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赵硬柱身上时,韩耗子只剩下件短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瑟瑟地发抖。 赵硬柱紧了紧大衣领口。真暖和。 他重新把地上的榛蘑装回麻袋,扛在肩上。 赵硬柱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只留下韩耗子狠狠的咒骂。 “姓赵的!你给我等着,这事没玩!” 身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 山脚下,小集市。 赵硬柱远远站在外围,没急着往里走。 他这批榛蘑是秋天的头茬,品相不差。 那些收散货的贩子,撑死了给三块五。 今天要买炭买药,身上还得留点,没两百块钱根本不够。 五十多斤货,起码得卖到四块一斤才行。 可人家凭什么给四块? 赵硬柱把麻袋往肩上扛了扛,眼睛在集市里扫了一圈。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年轻的外乡人——那人戴着一顶新棉帽,鞋底没沾多少泥,腰上还别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是个跑山货的新手! 赵硬柱径直走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谁啊?”外乡年轻人手摸向腰间,警惕地看着赵硬柱。 “你别问我是谁,你是不是要收货?”硬柱露出憨厚的笑, “你要真收货,就别跟这些摆零摊地磨嘴皮子了。” “呵。”外乡人上下打量着赵硬柱,“又来个想卖高价的。什么货?” “干榛蘑,五十多斤,秋天的头茬,干净得很。” 赵硬柱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四块五一斤。” “四块五?那是供销社收的,必须有条子。你有条子吗?” “我没条子。” 赵硬柱一直看着对方反应,又补充一句“但你也没门路。” 外乡人的笑容开始尴尬。 “你要有门路,还用得着大雪天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收散货?”赵硬柱上前一步, “我猜你是在别处没收够货,回去交不了差,急了才进山的。” 外乡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块。”赵硬柱退了一步,给一个台阶, “你要觉得亏,我扭头就走。这个鬼天气,你能收到这么多货,算你运气好。” 外乡人略微思索。 “香菇和榛蘑干儿都是一样的?” “统货价格,都是四块。” 赵硬柱知道:里面的香菇并不多,所以开个不上不下的价格。 外乡人还价:“刚才那老头三块五我都没收,你知道为什么?” “镇东头老李家,三块二,两百斤。”外乡人凑近硬柱耳边低语, “你那五十斤,爱卖不卖。” 赵硬柱脑子转得飞快: 上一世,镇东头老李家……当家的摔断了腿,今年根本就没上山采货。两百斤?那得三个壮劳力干上三个月,所以…… 这小子在诈我。 “你走吧。”赵硬柱蹲下身子重新系上袋口。 “老李家的货我看过。”他头也不抬地说,“淋过雨,发了霉,三块钱都不值。” 外乡人心头一惊。 “你……你去看过?” 他站起身盯着外乡人,既然他已经露怯了,他就不用继续诓他。 “我不知道。”赵硬柱老实回答。 “我虽然没去,但我知道老李家今年遭了难,当家的腿断了,压根没人上山。” 硬柱以为外乡人会服软:“我的货就卖四块钱,你也别白跑一趟……” 外乡人依然没有松口。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赵硬柱眼见这人油盐不进。 眼睛一转,朝供销社门口那堆人提高声音说:“各位老乡——” 周围的人齐齐看向赵硬柱。 外乡人疑惑地转过身。 “这位外乡老板说,镇东头老李家有两百斤好货,三块二就卖。”赵硬柱一本正经的样子, “谁家有货着急出手,赶紧去找他,别让老李家把便宜占了!” “老李家?他家今年有货?” “李瘸子腿断了,哪来的货?” “别听他胡说!” “一看那人就不是正经买卖人。” 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外乡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生意人就讲究诚信,如果现在走了,就等于他说了大话。 往后在这个集市上,还怎么收货?谁还信他? 他转身走回来,咬牙切齿:“你……” 赵硬柱一脸无辜:“我,我在帮你宣传收货。” 外乡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开始议论说他不像个收货的,也有人说他不懂行…… “好啦,你既然来了就看看我的货。”赵硬柱好言相劝,“保证你看了不后悔!” “那行!”外乡人蹲下身,捏起一朵榛蘑仔细查看。 “货是好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三块八。” “四块。” “三块九,我全要了。多一分都没有。” “就四块!”赵硬柱开了口,“你要是爽快,我这儿还有好货。” “什么货?” “上好的猴头菇,黑木耳200斤,外加几棵六品叶的老棒槌!” 茶棚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外乡人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舔了舔手指,一张张地数了起来。 有意无意地提起野山参和猴头菇,显然对那批货更感兴趣。 “五十二斤,四块,一共是208块。”赵硬柱并没有顺着外乡人的话走。 “下一批大货什么时候有?”急不可耐的外乡人单刀直入, “你刚才说还有人参和猴头菇要卖?” “你小点声,人参这玩儿意是能这里交易的吗?”硬柱警惕地望瞭望四周,压低声音。 “你如果真的有诚意收,你先付我订金”赵硬柱拍着胸脯担保,“三天之内交货!你也不用担心我往别处出货!” 外乡人点钞票的动作停下,似乎心动。 回想刚刚赵硬柱的实诚,机智,还有靠谱。 觉得这个山里人不像普通泥腿子,守规矩,知进退,是个可以成事和合作的对象! “我叫赵硬柱,靠山屯的,跑不了。等我消息,你自己来取货,保证你一路平安!” “行!”外乡人一咬牙,数出三十张大团结和一张名片递给硬柱,“上有我联系方式,你有事可以到镇上红星旅社找我。” 供销社后街,生资仓库。 赵硬柱远远看见,韩耗子探头探脑的从里面出来。 赵硬柱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买炭不会一帆风顺。 第4章买炭 仓库外。几堆精炭,风一吹,煤灰直冲人眼睛。 仓库里。几排铁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放着,生产工具、农药化肥,还有些常用的农资配件…… 旧书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精干中年人,戴个眼镜,嘴里叼着蛤蟆烟,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看见有人进来,戴眼镜的中年人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想买啥?” “精炭,五百斤。” 戴眼镜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你是……靠山屯的?” 赵硬柱看着他前后的态度变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赵家的?” “我叫赵硬柱。” 中年人在桌角磕了磕蛤蟆烟的烟灰。 “硬柱啊……我听说过你。”他慢悠悠地说,“你爹是不是叫赵德厚?” 赵硬柱没吭声。 “你们屯子的韩建国,你认识吧。”他直接挑明,“是我娘家外甥!” “今天的炭嘛,”中年人拖长了音调,“不卖给你们赵家。” 赵硬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去别处看看吧。”中年人重新把烟叼回嘴里,“镇上仓库是远了点,但你年轻脚程快,应该能赶在关门前到。” “多少钱?” “啥?” “我说,五百斤精炭,多少钱。”赵硬柱的语气平静且坚定。 上辈子受的窝囊气,这辈子他不想再受。 “你没听懂?我说了,不……”中年人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再说,你有五百斤的煤票吗?” “我没有。”赵硬柱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我出一毛二一斤。”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楚:90年代初,城里多数生活物资已经自由买卖,农村虽然慢一点,但凭票供应的规矩已经不那么严了。 乡里还专门出过公告,不许强制凭票供应,影响群众取暖。 所以,是能加钱买卖。 “精炭现在是八分一斤,我没票。行情我懂,我出一毛二。” 他从怀里掏出钱,用力往柜台上一拍。 “六十块钱,五百斤!” 中年人被硬柱的气势镇住。 “你……” “你不卖,我就拉你去你们单位评评理。”赵硬柱就要去拽人, “乡长说了,不得无故用票据刁难群众买煤!” 中年人被他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硬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搜索上一世的记忆, 有关于相邻刘家沟非法采矿的消息一闪而过。 “这批炭是从刘家沟拉来的吧?” 中年人的脸色又变了。 “刘老三上个月被查了,他的炭窑没证,这批货是怎么来的,你们领导怕是比你还紧张。”赵硬柱声音不高不低,“这事儿要是闹到乡里、镇里去……” “你……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就知道。”赵硬柱把钱往柜台上推了推,“六十块,五百斤。你开票,我买完就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你要是不卖……” 他顿了顿,眼神严厉地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的脸阴晴不定,经过一番心里斗争。 他把钱塞进抽屉,又写了张票据丢给赵硬柱,满脸不情愿。 “门口那一堆正好五百斤,磅秤坏了。”他指着门口的炭堆,还想最后刁难一下, “你自己叫牛车来装,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找别家复秤。” 赵硬柱接过票据扫了一眼,却没有马上走。 “磅秤坏了?”赵硬柱眼睛一转。 “磅秤坏了你还敢开票?这票上写的可是五百斤。” 中年人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白了。 赵硬柱不紧不慢地说:“要是磅秤真坏了,这张票就是假的。我拿着假票去乡里问问,看看你们单位的秤是坏了,还是良心坏了。” 中年人这下彻底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当然,”赵硬柱话锋一转,把票据收回怀里。 “我相信你们单位的磅秤是好的,就是今天碰巧……不方便。” 出门前,他回头看着中年人,语气缓和了些。 “我也不为难你。牛车我自己叫,我也懒得去复秤。但有一条……” 他的眼神落在中年人苍白的脸上。 “这五百斤要是少一斤,我一定回来找你算账!” 中年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会少。” “那就好。” …… 赵硬柱坐在牛车上,身后堆着五百斤炭、两包苞米面,还有老爹救命的药。 怀里还揣着,绿盖大肚白瓷瓶雪花膏儿,这个是特地给秀兰买的。 可以抹脸,还可以护手!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心里却热乎乎的。 牛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赵硬柱大声叫门。 秀兰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牛车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先看见了满满一车的炭,又见硬柱从车上跳下来,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 以前觉得他那张脸看着就窝囊,可今儿个咋看咋顺眼。 眉毛又黑又浓,鼻梁挺得像山梁。 眼睛虽然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亮堂堂的,带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腰杆子挺得笔直,不像以前总是缩着脖子做人。 “把药先给爹熬上。”赵硬柱把油纸包递给她。 秀兰缓过神来。 没说话,扭头往屋里跑去。 赵硬柱卸完炭,把苞米面扛进东厢房,又到外屋地将炕火烧旺。 不一会儿,屋里暖和起来。 炕上,老爹的脸色还是蜡黄的,但喘气声匀了些。 母亲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往老爹嘴里喂,还一边抹着眼泪。 秀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赵硬柱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十张大团结。 崭新的,还带着体温。 他没说话,直接把钱塞进秀兰的棉兜里。 “收着。” 秀兰愣住了。 “这……这是……” “剩下的钱。”赵硬柱的声音很轻,“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秀兰嫁过来三年,手里从没攥过这么多钱。 抬起头,有点感动,却又想磕碜两句。 “这个是雪花膏儿,”硬柱又掏出白瓷瓶,拽起秀兰长满冻疮的手,往她手里塞。 “能抹脸和手,城里人都用这个!” 秀兰呆呆的拿着白瓷瓶,上面带着她男人的体温。 心一下子就暖了。 “你……”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上一世,他从没给过她一分钱。更没买过一件化妆品。 大过年的,都没有一件新棉袄,就连一块像样的头巾都没有。 手上的冻疮倒是年年有。 他还嫌她唠叨,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嫌她没本事生儿子。 到头来,她攥着那根红头绳跳了井。 “硬柱……” 秀兰刚开口,赵硬柱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你咋……你咋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呜呜地抽泣,像是憋了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赵硬柱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前胸。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又怕惊到炕上的公婆,只能把脸深深埋进硬柱的袄里,遮掩哭声。 “呜……你浑蛋!” 秀兰用手砸着他的胸口。 “呜……你这是怎么了,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赵硬柱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以前是我混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后……不会了。” 秀兰止住哭泣,把他抱得更紧了。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老娘回过头,看见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爹睁眼转头,哼哼道:“硬柱,硬柱……有出息了……” 第5章夫妻和好 入夜,风停了。 赵硬柱和秀兰躺在西间的炕上。 被窝里热乎乎的,两人共用一个枕头。原来单独属于硬柱的那个枕头,被丢在了一旁。 “硬柱……” “嗯?” “你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秀兰还是感觉不真实。 赵硬柱笑了:“怎么说?” “以前你出门,回来不是醉的,就是气呼呼……” “今天,又是买炭又是抓药,还给我钱和化妆品……” 上一世,他确实就这德行。 硬柱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被窝。 秀兰愣了一下,想翻身,却没有动。 她的眉毛细弯,眼睛黑亮,鼻头因为哭泣还是红的。 皮肤不算白,但细腻,是干净利落的那种好看。 自己媳妇虽然不是美人胚子,但绝对拿得出手。 “秀兰,咱俩好好过。” “真能过好吗?” 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别过脸去。 她害怕一觉醒来,他又变回去。 赵硬柱没在意,接着说: “等咱爹的病好了,开春我去县里跑一趟。” “跑啥?” “找门路。” 赵硬柱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盘算起来。 “山货这行,以后会越来越值钱。城里人稀罕这些玩意儿,十块、二十块都有人抢。” 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咋知道?” “我瞎想的。”赵硬柱含糊过去。 “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就开始稀罕咱们山里的东西。木耳,蘑菇,山野菜,以后都是好货。” 赵硬柱握紧她的手。 “天暖和了,咱先把院子里东厢房拾掇出来,专门存货。夏天我进山多踩点,秋天你晒干了存着,等冬天咱们再去卖。” “一年下来,少说能挣个三四百。” 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三四百?” “嗯。” “那……那能买啥?” 赵硬柱笑了:“先给你扯两块布,做件大花袄。你那件袄子,补丁都摞了三层了。” 秀兰低下头,没说话。 “然后给咱爹把身子养利索。”赵硬柱想起从前和他爹一起进山打猎的日子。 “再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给咱家添个娃,想生几个生几个。男娃女娃都行,我都稀罕。” 秀兰的脸滚烫。 “硬柱……” “嗯?” “你……你真不嫌我?” 赵硬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说什么。 上一世,他没少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有没有娃,你都是我媳妇儿。” 秀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 “赵硬柱,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我就……” “就啥?” “我就把你那一百块全花光!” 被窝里窸窣了一阵,起初是笑闹,后来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许久才平复下来。 …… 秀兰的呼吸渐渐均匀,脑袋还枕在他肩窝里。 赵硬柱却睡不着。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后山那个地窖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上一世,他娘发疯以后,嘴里总念叨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会儿是“后山老榆树”,一会儿又是“三棵歪脖子松”和“石头底下有洞”。 直到他娘咽气前一天,才突然清醒过来,把地窖的位置说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愣住了。 跌跌撞撞地跑到后山找,的窖是找到了。 可里面的东西—— 几麻袋好货,全都烂光了。猴头菇发了霉,木耳也生了虫,连那几棵老参都烂了根须。 那批货要是能保住,少说值三千块。 三千块,在当时是屯子里中上人家两年的全部收入。 …… 赵硬柱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知道地窖在哪,也知道那批货现在还完好无损。 问题是——怎么取? 韩耗子这孙子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的防。 赵硬柱盯着屋顶,开始思考: 地窖的位置他清楚,可怎么防着韩耗子是个大问题。 白天进山太显眼,容易被盯上,晚上天寒地冻的,也不是时候。 而且那批货足有二百多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完,来回多跑几趟,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必须找个好借口。 那批货也不能往放家里。万一韩耗子那小子带人来搜,藏不住。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到山货贩子直接出手,钱货两清。 一想到那三千块钱,赵硬柱就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他赶紧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这事,得稳住。 第二天。 屯子口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一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咣当!” 一块半截砖头带着风声飞进赵家的院子,砸在土墙上,碎土渣子四溅。 外屋的,正做午饭的范秀兰手一哆嗦,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这是谁啊?”范秀兰的声音发颤。 “哎呀,这年头有人做了亏心事,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在那装大尾巴狼,早晚得遭雷劈哟……” 一个公鸭嗓子的声音传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是韩耗子。 范秀兰看向里屋:“硬柱,我出去看看……”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坐着。” 怕自己,这就对了。想换个活法,先得接得住小鬼的纠缠。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只会整日买醉,烂泥扶不上墙,韩耗子连正眼都不看自己。 这一世,自己强势反击,他才用上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后天,地窖里的大货必须交货。 可是,韩耗子现在躲在暗处。 赵硬柱担心自己前脚出了门,后脚韩耗子就对家里使阴招。 又或是自己刚把货弄出来,转头就被他举报投机倒把。 先要解决韩耗子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 赵硬柱手指敲着炕沿,心里有了主意。 韩耗子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烂赌。 前世这会儿,韩耗子在老刘家输的连棉裤都当了。 硬柱草草吃完午饭。 他把皮袄翻过来,将白色的里子穿在外面,沿着院墙夹道无人处,悄悄地摸到了屯子东头。 老刘家后院。 烟囱里刚冒起一丝青烟。 赵硬柱蹲在后墙根的柴火垛里,竖起棉袄领子,仔细听着。 “啪!” 一声脆响,骨牌拍在了炕桌上。 推牌九。 心里有了数,赵硬柱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天擦黑的时候,赵硬柱揣着一包大生产香烟,溜达到治保主任老孙家门口。 老孙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眉头紧锁。 年底了,乡里压下来的抓治安典型的指标还没完成。 “孙叔,抽一口?”赵硬柱递过大生产。 老孙愣了一下:“硬柱啊,听说韩耗子今儿去你家墙根底下闹腾了?” “嗨,随他去呗。疯狗咬人,人还能咬回去?” 赵硬柱划着火柴给老孙点上烟,顺势叹了口气。 “不过孙叔,这人要是闲得慌,就容易惹事。我下午拾柴火路过村东头,看老刘家后院挺热闹……” 老孙吸烟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帮小子,又开始了!” “是啊,人还不少呢,听动静挺像是在推……” 赵硬柱话说到一半,又含糊地收了回去,“哎呦,我得回去了,秀兰等我吃饭呢。” 老孙看着赵硬柱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踩灭了烟头。 “妈了个巴子的,正愁没处抓去呢。” 第6章抓赌 第二天,午饭后。 老刘家后屋里,烟雾缭绕。 韩耗子盘腿坐在炕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炕桌上那副黑得发亮的骨牌。 他今天手气顺得吓人,面前的毛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牌!磨磨唧唧的,怕输啊?” 韩耗子把两张骨牌在手里合得咔咔响,那声音听在他耳朵里,比二人转还带劲。 在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天牌。 牌九这玩意儿,三十二张牌,讲究个文武搭配。这一张红六点白六点,加起来十二点,是文牌里最大的单张,就叫天牌。 如果能再摸上一张天牌,凑成双天,那就是文牌里的头牌,除了传说中的至尊宝,谁来了都得跪。 “给我来……” 韩耗子眯着三角眼,大拇指感受着反扣的牌面。 他先摸到了棱角,排除了长牌。触感接着传来,也不是地牌。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指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坑点触感。 是另一张天牌! 韩耗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双天! 这把稳了。 “全押了!” 韩耗子猛地把面前的钱往中间一推,扫了庄家一眼。 “你们有本事开个至尊宝出来,不然今天裤衩子都得留下!” 庄家的脸都绿了。 韩耗子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啪!” 他把那对“双天”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物件都跳了起来。 “给钱!!” 就在这狂笑声还没落地的时候—— “砰!” 内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子呼啦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散了,也把韩耗子那股子狂劲儿给冻住。 门口,站着治保主任老孙和几个乡里的民兵。 黑洞洞的枪口和鲜红的袖章,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别动!” “都蹲下!” 民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 半小时后,一行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韩耗子走在最前面,棉袄扣子都被扯掉了。他不服气,嘴里还在嚷嚷:“孙主任,我是韩建国,韩成业是我叔……” 被押出刘家大院的时候,他突然闭了嘴。 三十步开外,赵硬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儿。 他没躲,也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韩耗子。 迎着韩耗子要喷出火的目光,赵硬柱抬起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一瞬间,韩耗子全明白了。 原本他们几个老来钱的,都是在几个屯子间流窜开局。 这次是因为韩耗子,为了去赵家盯梢节省时间,提议在靠山屯连开…… 被赵硬柱一击必杀。 “赵硬柱!”韩耗子目眦欲裂,“你小子阴我!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老实点!”民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推着他踉踉跄跄地远去。 赵硬柱看着那行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双手拢了拢袖口。 …… 外屋地,秀兰正守着灶坑发呆,听见赵硬柱回来的声音,急忙迎出来。 “你没事吧?外头吵把火的,听说抓赌了?” 赵硬柱拉起秀兰的手,走进西间。 “嗯,抓了。韩耗子是领头的。”他的声音很轻,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去耍钱了。” 秀兰欣慰地看着她男人。 她又想到韩耗子这两天的搞鬼,把一家人吓得惊魂不定。 然后就是自家男人不声不响,隐秘行事…… 一忍,二探,三做局,四借刀,五收网。 那只让屯子里人人都头疼的疯狗,就这么让他男人三下五除二,给收拾进了班房。 赵硬柱伸手拍了拍秀兰的后背,打断了她的发愣。 “下午,我要去镇上,晚上可能赶不及回来吃饭……” “你干嘛?” 硬柱目光穿过窗户,眼神里带着渴望和思索。 林口镇,红星旅社。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荷叶边的灯罩,被烟熏得已经看不见本色。 橘黄色的光呈扇形照亮房间。 “明天我们必须走。”外乡人坐在床边,抽着烟,“货备齐了吗?” 赵硬柱警惕地站在门口。 “都妥了,差不多二百斤。” “在哪里交易?明天几点?” “明天上午十点,靠山屯后山。” 外乡人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你们屯我这两天去过,后山很荒吧?” “那里是乱葬岗。”赵硬柱语气平淡, “那个地方视野开阔,两里地儿内有人走过,带了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外乡人略微思索,用力按灭烟头。 “可以。明天见!” …… 天还没透亮,靠山屯后山。 赵硬柱打开地窖,一股土腥味涌了出来。 地窖特意选在向阳高处挖地,雨水灌不进来。 墙壁上做了防水,窖底又铺满生石灰和干草。 赵硬柱打着手电,查看了几袋货。 麻袋里装的都是山里的好东西。一袋是猴头菇,估摸着有一百斤。另一袋干木耳分量也差不多。 最后那半袋野山参最值钱。 赵硬柱算好时间,分几趟把货背到了乱葬岗。 仓库和交易必须分离。 货没了可以再采,老巢要是让人端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是山里猎户保命的老规矩。 乱葬岗。 赵硬柱布置好一切,用力地把柴刀插在冻硬的土里。 看向远处那棵榆树,树杈上挂着破棉袄,上面扣了顶棉帽,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靠在树上放哨的人影。 那里还藏了一把撅把子——双管猎枪。 …… 远处喇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整点新闻……” 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赵硬柱老远就看见了上山的几人人。 前后一行三人,外乡人领头,两个壮汉跟在后头,腰部鼓鼓囊囊的,明显揣着家伙事儿。 “赵兄弟,怎么在这里交易?”外乡人小心地站在二十米开外,环顾了一圈。 赵硬柱蹲在土坡上,没起身。 “这地儿清净,啥人来了都看得真切。” 赵硬柱的目光越过外乡人,落在后面那两个壮汉身上,“老板这是信不过我,还带了帮手?” 外乡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哪里,山路不好走,带两个兄弟帮忙扛货。” 说着,外乡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走到了前头,朝赵硬柱包抄起来。 “货呢?”外乡人板起脸,语气也没了昨晚的客气。 “赵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我也打听了,周边屯子今年没多少好货。干木耳十块,猴头菇十五,这是顶天了。你要是觉得不行……” “这个价格我不卖”硬柱不吃这一套。 “那这买卖怕是做不成。”外乡人凶光毕露。 要动手了! 先把人围住,再降低货物压价。满满的套路。 在这荒郊野岭,一旦气势输了,对方最后可能连钱都不想给。 赵硬柱眼睛一转,没接话。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右手食指指向远处那棵老榆树。 “老板,压价前,先看看那边。” 外乡人顺着赵硬柱的手指方向看去,远处榆树下,有个人影拿着一把黑洞洞的双管猎枪,正对着这边。 心头大惊……几秒后。 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赵兄弟,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 外乡人慢慢欺上来:“那破棉袄远远看着是像个放哨的,这鬼天气哪有人会一动不动?那是迷魂阵,这点小把戏,还想唬住我们跑江湖的?!” 被识破了! 赵硬柱稳住自己有些发晃的身体。 “那是假人。”外乡人脸一沉,手一挥,“把人绑了,货扛走!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个壮汉狞笑着冲上来,从怀里亮出了家伙。雪的衬着刀刃更加耀眼。 跑,自己能跑掉,但货就保不住了。 喊人,万一把民兵引来,韩建国正好能坐实他的罪名。 动手更没可能,自己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 死局。 第7章死里逃生 赵硬柱索性一屁股坐在装满山货的麻袋上。 外乡人略微停顿,放弃抵抗?还是另有后手? 只见赵硬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布条,用力地在膝盖上抚平。 单手扬起。鲜红的袖章在寒风中舒展,两个黄字:治保。格外刺眼! 两个壮汉满脸惊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这年头,这红袖章比刀子还好使。 外乡人脸色难看极了:“你是雷子?” “我要是雷子,你们早就被抓了。” “老板,昨天屯子里抓赌,动静不小吧?”赵硬柱不紧不慢地把袖章套在胳膊上,一抬头,眼神冷了下来, “上午那帮小子想阴我,下午就被我送进班房。” 赵硬柱盯着外乡人的脸。 外乡人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赵硬柱赌对了。 昨天屯里抓赌的动静那么大,这伙人既然在附近踩点,肯定听到了风声。 “我这人胆子小,怕被人黑吃黑。” 赵硬柱的语气不急不缓:“所以上山前,我特意跟治保孙主任说了,讲后山有几个可疑的外乡人,不是逃犯就是偷猎的。” 赵硬柱指了指手腕,语气依旧平静: “孙主任说,他马上去申请民兵连封山。算算时间,他们很快也就到这儿了。” “你疯了!”外乡人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民兵来了,你也得进去!这可是投机倒把!” “对,我得进去。蹲个一两年。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硬柱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抢劫,还动了刀子伤了人,再加上投机倒把……这些罪名加起来,你猜是几年?” 寒风呼啸。 赵硬柱的手插在兜里,故作镇定。 外乡人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死死的盯着赵硬柱,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哪怕这话是假的——这小子管治保的,他们抢了货也跑不出山。可万一这话是真的呢?民兵真堵在山口,后面的不敢想…… 外乡人看了赵硬柱那张要钱不要命的脸,又看了他手臂上鲜红的袖章。 “等会儿。” 外乡人一挥手。三人背对着赵硬柱,围成了一个圈。 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争吵声。 “……跟一个赌命的疯子硬碰硬,不值当。” “现在就走,梁子结下了,也是人财两空……” “交易吧,咱们还有赚头!快点弄完赶紧撤,别他妈节外生枝!” 外乡人转过身,脸上重新的堆起了笑。 他拍了拍鼓鼓的挎包,那两个壮汉也收起了架势。 “看货论价,看货论价!保证是市场行情!” …… 赵硬柱接过四捆沉甸甸的大团结。 那股子特有的油墨味儿,赵硬柱第一次闻得这么真切! 赵硬柱当着外乡人的面,拇指在钞票边缘快速划过。 “哗哗哗——” 声音清脆,纸钞硬挺。他随机抽出几张,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清晰可见。 外乡人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掌摊得平平的,透着股真诚劲儿。 “我叫陈兴发。刚刚都是误会,赵兄弟不要往心里去!” 陈兴发:要想发大财,就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有胆识,知进退!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交个朋友!以后你有好货我全都要!” 赵硬柱冷冷地伸手握了一下。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和我有这些花花肠子……” “行!赵哥!以后十里八乡我就认你!” 陈兴发嘴上应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山下瞟。 他飞快地掏出名片,在背面刷刷写下几行字,一把塞进硬柱手里。 “这是真的联系方式!价钱上我不让你吃亏!”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冲那两个壮汉吼道: “愣着干啥?装车!快!” 两个壮汉也不敢怠慢,扛起麻袋就往山下冲。 陈兴发紧跟在后头,回头喊了一嗓子,脚下却没停: “赵哥,回头联系!回头联系!” 赵硬柱捏着名片,看着那一溜烟消失的狼狈背影。 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第一桶金有了,跑山货的路子也打开了。将来省城,边贸生意会越来越旺…… 回靠山屯这段土路。 赵硬柱的手一直死死地揣在棉袄里,里面是四捆钱。冷风一吹,他总觉得后头有人在盯着自己。 刚到屯口老槐树下,就碰见了二大爷。 “硬柱啊,大冷天搁这儿疯跑啥呢?” 赵硬柱脑子正乱,含糊应了两声,就连忙贴着树根躲开。 推开自家那两扇破木门,赵硬柱一头钻进西屋,连里屋老娘的喊声都没理会。 他反手把西屋门栓插死,顺手一拉,屋里的灯泡就亮了。 秀兰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瞪眼问他:“大白天的,拉什么灯?” 赵硬柱鞋都没脱就爬上炕,抓过被子把窗户缝堵得严严实实。 秀兰把鞋底一扔,也急了。看自家男人一脑袋虚汗,搁那大口倒腾气,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你惹事了?” 赵硬柱盘腿坐下,手抖着去解棉袄扣子。 四个十字交叉捆扎的方块,咚咚咚砸在了炕上。 秀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拿起一沓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的正面是炭黑色,印着各族人民手挽手的图案,左边一抹橘红很显眼。翻过来,是红彤彤的天安门,底下印着拾圆两个红字,让她感觉像在做梦。 她猛地揪住赵硬柱的衣领子,声音都劈叉了:“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赶紧跟我上派出所!” 赵硬柱一把推开她的手:“瞎嚷嚷什么!这是卖山货的钱,四千块!” 四千? 她声音发颤,“爹的病有救了?咱家冬天……是不是不用挨饿了?” 赵硬柱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模样,咧嘴想笑,眼眶却先一步湿了。 这四千块钱,放在眼下的靠山屯,足够让任何人眼红。 韩耗子是进去了,可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家这破屋里藏着四千块钱…… “这事儿谁也别说,爹娘那边也瞒着。”赵硬柱压低声音, “明天咱们去镇上,不,直接去县城,把钱存银行!” 第8章招待所的难题 第二天,去县城的长途客车四面漏风,在土路上一路颠簸。 1991年的长林县城,天总是灰蒙蒙的。主街两侧都是青砖矮房,石灰墙皮大片地脱落。 街两边,旧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还没清理干净,旁边又刷上了崭新的“改革开放,发家致富”。 两人先去了农行营业所,把钱存了进去。出来时,赵硬柱兜里揣上了一个红皮存折,里面用钢笔写着“存款:肆仟圆整”。 兜里揣着存折,赵硬柱的腰杆都挺直了,他领着秀兰,径直走进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推开厚重的棉门帘,里头是一排排木头框的玻璃柜台。脚踩在刷着红漆的旧木地板上,吱呀作响。 秀兰一进门,看着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脚底下都有些发软。她死死拽着赵硬柱的袖子,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手表,小声嘀咕:“上回来这儿,还是十六岁那年跟大姐来的。” 秀兰的话像在赵硬柱心口扎针。 他拍了拍秀兰的手背,说:“今天随便看,看上啥,咱就买啥。” 到了二楼家电柜台,秀兰就走不动了。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台14寸上海牌彩电,看着里面唱戏的小人。 “同志,这电视多少钱?”赵硬柱走上前询问。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她挂上笑容,在上下打量了赵硬柱两口子后,亮起的眼睛又迅速暗了下去,冷淡地回答: “一千块,外加彩电票。” “我们没票,加钱行吗?” “这里不行,要不你去别地儿看看。”售货员连头都懒得抬了。 “一千……还得要票?”秀兰脸都白了,死死拽住赵硬柱的胳膊往后拖,“硬柱,走走走,咱不看这玩意儿,这哪是咱老百姓看的!” 赵硬柱没动。 他看着媳妇那副明明稀罕得要命,却又一个劲儿往后缩的模样,心里那股劲儿顶了上来。 上一世让她跟着自己受够了窝囊气,这辈子,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给她摘下来。 “机子给我留好。”赵硬柱反手握住媳妇的手,语气笃定, “三天后,我拿票来搬。” “嗤。”爆炸头翻了个大白眼,把毛衣针往胳肢窝一夹,“我在这儿干了五年,吹大气的乡下人见多了。机子今天就有,等你拿票来再说吧!” 出了百货大楼,赵硬柱摸出兜里那张纸条。 “走,带你下馆子去。顺便办点正事。” …… 县委招待所。 陈兴发在得知赵硬柱来找时,高兴坏了,他正愁完不成任务,过年都没法子回省城交差。 “赵哥!你可是稀客!走走走,二楼包间,今天老哥做东!”陈兴发热情地拉起赵硬柱的手。 赵硬柱一看就有数了:这老小子正缺货呢。 招待所的二楼包间,墙裙是绿油漆的,墙上是新刷的灰,头顶大吊灯一尘不染。在东北这小县城,算是相当气派了。 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放着“迎客松”的铁皮暖水瓶。 正要点菜,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夹着个公文包。 “兴发老弟,你快帮哥想想主意……”中年男人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根本没看赵硬柱。 “金哥,咋了这是?”陈兴发赶紧站起来,转头给赵硬柱介绍,“赵哥,这是咱县招待所的金宝国,金主任。我俩是老相识了。” 金宝国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愁眉苦脸地狠抽了一口烟。 “一周后,省里带队,陪着一帮苏联老毛子来咱们县考察边贸市场,指定要在咱们招待所吃住!”金宝国急得直拍大腿,“老毛子点名要吃咱们东北的特色,可这大冷天的,我上哪弄这些劳什子野味?” “我能给你调两只干熊掌。”陈兴发眼睛一亮,这是大生意上门了。 “还差着远呢,咱们长林县的山珍野味都要顶上!必须把老毛子招待好,把外贸单子拿下!” 金宝国急得眼珠子通红,把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上面一张嘴,下头跑断腿!非点名要熊掌,还要飞龙鸟,鹿肉跟狍子也不能少!这大雪封山的,县里几个国营收购站连根狍子毛都收不着!我这不是要命吗!” 陈兴发也跟着嘬牙花子,这活儿谁敢接?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对面一直没吭声的赵硬柱身上。 赵硬柱假装没有看见陈兴发求救的信号。 他眼皮微垂,脑子里飞快拨响了算盘:大雪封山不假,但要说这十里八乡打猎的好手,范家屯范建国绝对排得上号,也就是秀兰她爹。算算日子,上一世这前儿,老丈人刚好在后山套住了两头狍子,正扒了皮挂在房梁上冻着呢。 秀兰听见狍子俩字,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赵硬柱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下她脚,把她的话给憋了回去。 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 赵硬柱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茉莉花茶梗,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 包间里安静的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流水声。 金宝国急得抓耳挠腮,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陈兴发是个懂事的人精,看赵硬柱这副做派,立刻心领神会,赶忙给金宝国递了个眼神:“金哥,你这是急糊涂了!守着真佛不知道烧香。这位赵老弟,可是山里的活地图,刚给我弄了一批好货。你问问他啊!” 金宝国赶紧端起水瓶,站起身给赵硬柱的杯子续上水,身子微微往前探着。 “赵老弟!赵兄弟!刚刚我礼数不周,实在是着急上火,请你多包涵。” 陈兴发在一旁敲边鼓:“赵哥,要是能搭把手,你这可是帮了咱们县招待所大忙,不,是帮了长林县外贸局的大忙!” “赵兄弟!你……你在山里猎户可有路子?”金宝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火候到了。 赵硬柱继续卖着关子:“路子,倒是有。不过……” “不过啥?兄弟你直说!” “只要能弄来鹿肉、狍子这些硬货,价钱按最高规格走!别人收十块,我给你十二块!我再私人给你拿二百块辛苦费,咋样?” 赵硬柱摇了摇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金主任,好处费我不要。”他抬了抬眼皮,“我听说你和县里五金公司的经理是拜把子,我想要一张彩电票和一张永久28自行车票。” 陈兴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现在黑市上一张彩电票是二百,一张自行车票也要一百。这小子,哪里是不要好处费,这是算盘打得太精,坐地起价。 第9章14寸彩电和28大杠 金宝国咬着牙,脸色难看,他的确能搞到票。 但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赵硬柱夹了一块拍黄瓜扔嘴里,嘎巴脆。 足足过了两分钟。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金宝国猛吸一口烟。 “三天时间,你能帮我搞到狍子吗?” 赵硬柱心里清楚,老毛子下周才来,明明还有七天时间,这老狐狸在探底细,想要看他的能力。 金宝国直接摸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票子,拍在玻璃桌板上。 “这是县委赵秘书刚托我留的彩电票!你要是三天内把货交了,这张票归你!我再另外给你搞一张永久28的自行车票!” “如果你整不过来,咋说。” “三天行。超过三天我按照批发价打折给你。” 赵硬柱扫了一眼那票,悠悠道:“金主任,年关岁尾的,山里猎户只认现钱不认人。黄口白牙的,我拿啥去套人家的货?这票,当定金,我现在拿走。”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老弟,咱头一回打交道,你把票拿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三天后,不光供上狍子,连你们要的鹿肉和飞龙都一起办了。”赵硬柱知道还需要再加把火候, “再麻烦陈兄弟你来靠山屯拉货。” 这是直接把运费和差价的油水让给陈兴发了。 “我作保!”陈兴发一拍胸脯站起来,“金哥,赵哥的人品我来担保这票先给赵哥!” 金宝国兴奋得连脑门都亮了。 陈兴发直接把胸拍得框框响。 “有陈老弟担保,我当然放心。”金宝国没有丝毫犹豫, “票你拿走!三天后见不着鹿肉和狍子,你只能低于市场价赔我!” “好,一言为定!” 三只酒杯重重一碰,满室欢声,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就此敲定。 饭局散了。赵硬柱哄着一路闹别扭的范秀兰,重新回到农行,又把钱取了出来。 又连拉带拽地来到百货大楼二楼。 秀兰实在是舍不得那一千元,坚决不肯买彩电,赵硬柱好说歹说。最后直接搬出《戏说乾隆》,告诉她买了彩电,在家就能看,不用周末赶五里地去镇上小卖部看。 最后,秀兰才勉强答应。也从心底里爱起自己的男人,真的能疼人,舍得为自己花钱。 他上前一步,“啪”一声,彩电票跟一沓崭新大团结狠狠拍在玻璃柜台上。 爆炸头手里的毛衣针一顿,上午那股轻蔑瞬间僵住,慌忙堆起笑:“哎哟大兄弟,您还真弄来票了!就是这上海牌彩电现在断货……” 没等赵硬柱开口,范秀兰往前一站,眼睛亮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同志,上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有票就有货,还说我们只是看看,买不起的乡下人。” 爆炸头恨不得找缝钻进去,忙赔笑:“有有有!就是得等三五天去库里提……” “开票吧,过几天我们来搬。”硬柱轻轻拉了秀兰一下。 爆炸头麻溜开好票,还压低声音讨好透底:“大妹子、大兄弟,你们要自行车吗,我姐妹店里,南街私人五交化不要票,永久28直接提,就是贵点。” 说完又似将功抵过般,把她姐妹的方式写在纸条上,递给赵硬柱。 赵硬柱正愁去老丈人家没硬通货。 两人直奔南街。花黑市的高价推出来一辆崭新的永久28大杠,买了三块表给秀兰和大舅哥,还有一块是他自己的。去副食店拎了两瓶北大仓,两条红塔山,又给丈母娘扯了五尺洋布和两团粗毛线。 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死死抱着那些布和酒,还有给老丈人和大舅哥买的棉帽和手表。觉得自己像在演电影一样,前几天还跟着自己男人,有了上顿没下顿。 又想到要去面对娘家人,眼泪控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哭啥玩意儿。”赵硬柱蹬着车,回头怪嗔。 “硬柱……我怕我们拿不到山货。”秀兰嗓子直抖,“我更怕他们又磕碜你……” “怕啥,有我呢。今后谁磕碜谁还两说。” 第二天,赵硬柱骑着刚提的永久 28大杠,带着范秀兰,一早就往范家屯赶。 到了范家门口,院门敞着。秀兰先迈步进院,刚站稳,就被院子里的王凤一顿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接着,赵硬柱推着那辆崭新的 28大杠进了院,一提车屁股,大梯子咔地支在雪地里。 锃亮的电镀车把、油黑发亮的车架,在白雪地里晃得人睁不开眼,车把上还稳稳挂着两大网兜礼物。 王凤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的脸盆差点砸在地上,刚才满脸的刻薄瞬间堆成谄媚的笑: “哟,这不是赵家姑爷吗?这、这是新买的车啊?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嫂子给你们冲红糖水去!” 范秀兰这回没往赵硬柱身后躲。 她跨前一步,一把拽下车把上的网兜,挡开了王凤伸过来的手。 “嫂子,红糖水你还是留着自己补身子吧。” 王凤手僵在半空,干巴地笑了两声:“秀兰你这话说得,回娘家嫂子还能差你口水喝……” “前年腊月大雪天,我回来借半袋棒子面。嫂子你搁这院里站着,骂了半个钟头,说家里穷得尿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秀兰直视着王凤的眼睛, “硬柱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呢。” 王凤脸涨成了猪肝色,磕巴起来:“那、那前儿不是真困难嘛……” “所以这次没敢空手来,怕嫂子你又为难。” 秀兰拉开网兜,掏出那块油汪汪的五花肉,直接拍进王凤怀里。 “拿着吧,嫂子。把手洗洗,把肉炖了,硬柱中午搁这儿吃。” 交代完,秀兰把剩下的烟酒和洋红布重新揽进怀里,看都没看王凤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掀开棉门帘直接进了屋。 赵硬柱站在自行车旁,看着媳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这小娘们,现在是真硬气了。 这时,院子里窜进来三只猎犬。 一只高加索,灰青色,肚皮离地老高,跑起来不碎步,像推着雪走。脖子上套着一圈防狼项圈,铁刺朝外支着。 后来一只是德牧,黑黄毛,背线紧,腿长,耳朵竖得笔直,跑过来绕着自行车前轮转一圈,鼻子贴着车架子嗅,又贴着赵硬柱裤脚嗅。 它们到院当院就收住,不乱叫,齐齐伏在地上,尾巴扫雪扫得啪啪响。 赵硬柱心里一松:这些狗子没叫,认味儿。 最后进来的是一条藏獒,叫妞妞。它没先冲赵硬柱来,先往外屋地那边扫了一眼,像在找秀兰。没看见人影,它的眼神当场就沉了,直直落到赵硬柱脸上。 妞妞嘴唇一掀,牙根子全露出来。 它不扑,也不退,就站那儿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一下一下往外顶。 德牧的尾巴立刻收住,往旁边让了半步。高加索也不再摇尾巴,头抬起来,退到了妞妞后面。 妞妞往前逼了半步,前爪在雪上刨一下,张口对着赵硬柱狂吠。 妞妞原先有个崽,是秀兰陪嫁带过来的,跟着他和赵德厚上山打过猎,是个天生的猎手。可那时混账,兜里没钱,为了换两口喝的,竟然将黑子卖了换酒钱。 这妞妞好像天生灵性,每次赵硬柱过来,都在兴师问罪。 狗不说话,记仇记得死。 “别叫了,妞妞,我知道错了。” 妞妞回他一声更狠的,牙呲得更深。 范建国和范万龙跟着进入院子。 德牧跑得快,绕着来人腿边转,嘴里哼哼唧唧,像在报信。 赵硬柱:“爹” 范建国看了一眼赵硬柱,轻哼一声:“来啦。” 进屋寻女儿去了。 范万龙连正眼都没瞧赵硬柱。 “哟,这不是赵硬柱吗?你还知道上这儿来啊?” 他往院里一站,高加索和德牧围着他转圈。 “我还寻思你早让屯子里那帮人揍死了呢。咋的,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带着我妹回来打秋风?” 妞妞更来劲了,对着赵硬柱又是一阵输出。 范万龙看见妞妞那副样儿,立刻抓住茬儿。 “瞅见没?狗都烦你。妞妞这是认得你那点破事儿。”他抬下巴点了点妞妞,话更难听了, “黑子呢?你把黑子拎出去换酒那回,你以为我们范家屯没人知道?” “今后,要是能在我老范家再求走一样东西,你就是我大舅子” 范万龙进屋前,甩出一句话。 第10章遭遇狼袭 外屋地,灶坑里火很旺,屋子里那股腥咸味扑鼻而来。 梁上吊着两只剥了皮的狍子,后腿用麻绳吊着,肉冻得硬邦邦的;旁边还搭着一条鹿肉,抹了盐,肉纹暗红,清晰可见。 赵硬柱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东间炕上摆着桌子。范建国坐在上手,朱万龙斜坐一边,见赵硬柱进来,两人都没动。 秀兰见状,想往桌边靠。 范建国抬眼扫她一眼,把秀兰逼了回去。 范母从外屋走来,打破了沉默,一边拽着想上桌的秀兰,一边招呼赵硬柱。 “姑爷啊,别愣着了,陪他爹和你大舅哥喝两盅。” “哎呀,秀兰你别瞎凑合,男人说正事儿呢,你就去外屋帮帮忙吧。”王凤端着一盘酸菜进来,嘴上夹枪带棒, “赵姑爷这回挺精神啊,怎么,改好了?” 朱万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就怼:“改好?他要是真改好了,外头的妞妞也能上桌!” 院子里的几条狗似乎听见了什么,也跟着吠了起来。 范建国:“你这回儿来有啥事?” 赵硬柱坐得笔直,没动筷子:“爹,我来收山货的。我收了定金,县招待所急需狍子和鹿肉。孝敬您的那辆28大杠就是用定金买的。” 朱万龙冷笑:“那是你的事。我们的货就算烂了也不卖给你,黑子不也叫你卖了吗!” “以前我混账,对不起秀兰,对不起赵家,也对不起你们。”赵硬柱没辩解,直接端起桌上的酒盅,一仰脖闷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做买卖。狍子一只三百,鹿肉十二一斤,都是现钱,一次结清。” 王凤在外屋竖着耳朵,秀兰心不在焉地烧着炕灶。 王凤抢过范母要端上桌的鸡蛋汤,走到炕前道:“我说句公道话,这价可不低啊,咱们屯子里猎户卖狍子,也就一百多一只,鹿肉八块钱一斤,硬柱这价是真心想帮咱们。” 范母把话头压住:“行了行了,先吃饭,骂归骂,正事儿得说完,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也别寒了亲戚的情分。” 秀兰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顶带护耳的棉帽,轻轻走到桌边,把帽子放在范建国面前。 “爹,这是我和硬柱给你买的棉帽,上山打猎用得着。” 范建国看着桌上的棉帽,没说话。 秀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表盒子,递到朱万龙面前。 “哥,这是给你的,硬柱特意给你选的上海手表。” “谁稀罕他的破表?我自己有表。” 王凤一把抢过表盒,对着灯光,拿起手表啧啧称赞。 范建国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又给硬柱斟满。刚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把院门拍得震天响。 “范叔!范叔在家吗?独狼下山了!” 范建国霍地站起来:“到哪儿了?” “从兵团农场(作者注:原来建设兵团改为国营农场,当地还沿用兵团称呼)一路被赶下来的!咬了几个屯子的家畜了!正在往咱们屯子摸过来!猎户都出去了!” 外头风雪呼啸,明明是中午,天色却暗得像要天黑了。 “万龙,走!”范建国一把抓起双筒猎枪,喊道:“炮子!追山!” 狗在院子里狂声应和。 赵硬柱也要起身:“我也去。” 朱万龙指着墙角那杆破猎枪,满眼不屑:“你能弄响那杆破枪吗?不能就老实在家里待着!” 范建国清点好子弹,盯着赵硬柱只撂下一句:“你把家看好,妞妞留给你们。” 两人抓起双筒猎枪,清点好子弹,迅速跟着报信人冲进满天大雪中。 范母把妞妞唤进屋里,把门栓插死。 “硬柱,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你帮忙看住外屋。”她回头嘱托,又对着秀兰和王凤道, “你们都跟我进里屋,不要在外面添乱。” 赵硬柱交代媳妇:“那杆坏枪你捣鼓一下,能整响就行!” 赵硬柱知道秀兰会打枪。 赵硬柱从门缝里观察情况。妞妞身体伏地,喉咙里滚着低吼,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远处风声、狗叫越来越密。 几只狼进了院子。 先是,鸡窝那边一阵乱扑腾,接着,外屋木门猛地一震,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是狼在撞门!妞妞疯了一样狂吠。 赵硬柱神色紧张:今天要是让这些畜生进屋,我这辈子也别想在范家抬头。 鸡叫声越来越惨,王凤在里屋隔着门带了哭腔:“那是给俺娘家弟媳留的鸡啊……” 就在这时,外面撞门的声音突然停了。 鸡舍那边,两只狼轮流撞击着木栅栏,鸡窝扑腾声更大了。 赵硬柱心中数了一下狼的数目,对不上!他心头大震,他开始从门缝明明看见是四头狼蹿进院来。 不对劲!畜生饿疯了不可能轻易放弃。外面没动静,鸡窝却响得厉害,这是故意把动静往院子两头扯! “声东击西!”赵硬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头皮当场发麻。外门厚实它撞不开,它要破的是最薄的木窗! “退出来!快回外屋!” 赵硬柱叫开里屋门。 三人刚跌撞着被他扯进外屋的,哗啦一声巨响! 里屋的木窗棂连着玻璃被硬生生地撞碎,一只半拉脸凹陷、左眼闪着幽光的巨大狼头,从窗户探了出来! 范母在拉上门的一刹那,看到了独眼狼,竟大喊起来:“是那只独眼的!找老头子报仇来的。” 赵硬柱凭着前世所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怪不得会分兵诱敌,怪不得会耍心眼子。这畜生当年是头狼,估是被打瞎了眼后,被赶下了王位。 大雪封山,没有吃食,又被群狼排挤出来。路上连蒙带赶的,偶然间来到屯子,寻着味找到老范家。 目标明确,不仅要报仇,还要把院子里的鸡群和屋里的人都当成猎物。 赵硬柱将里屋通外屋的木门用铁锹柄死死地卡住。独眼狼和另外一头在里头轮番撞击,里门板本来就薄,现在几乎要被撞得散架。 赵硬柱心中期盼,老丈人能察觉屯子口的独狼是诱饵,赶快回防。 王凤瘫在灶前,目光呆滞往灶坑添柴火。听着前院鸡叫,她神差鬼使般地爬起来,猛地拉开了外屋正门的门栓,冲着院子里大喊:“妞妞!去护鸡!” 冷风呼地灌进来,妞妞像道黑闪电窜了出去。 “你他妈疯了!”赵硬柱冲过去把将门重新关死,反手给了王凤一记响亮的耳光,“外面有狼蹲着等缝!进来一条咱们全得死!” 院子里已经杀成一团。妞妞一口咬住一只瘦狼,另一只狼立刻扑上来,二对一场面,妞妞不落下风。 可紧接着,狼王听见前院动静,带着另外一头加入战局。 瞬间,四只狼将妞妞死死地围住。 赵硬柱顺着门缝看出去。妞妞身上见了红,被独眼狼王双爪按在雪地里,眼看就要没命。 赵硬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当年他卖了黑子,这狗恨着他,今天却拿命在护这家。 “秀兰,端好枪!” 赵硬柱一把抄起灶里烧得通红的粗木柴,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雪地里,一人一狗对阵四只狼,场面惨烈又凶险。 赵硬柱抡起柴火,一棍砸翻咬妞妞的病狼。狼嚎着反扑,一爪子划过他的手背,血甩在了雪上。妞妞拼死挣脱,一口死死咬住病狼的后腿。 独眼狼王见状,撇开狗直扑赵硬柱。赵硬柱举棍硬挡,却被那股蛮力扑得身形不稳,重重摔进雪里。 狼王顺势压上,前爪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带着腥臭的獠牙直接咬下。 第11章堆成山的野味 “砰!” 一声枪响撕裂风雪,子弹擦着狼王的耳朵飞过。独眼狼受惊后退。 赵硬柱一个鲤鱼打挺赶紧起身,只见秀兰站在外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破旧的猎枪。 不等狼群反应,秀兰熟练地退壳、上膛。 “砰!” 第二枪。子弹精准地掀翻了一只正在撕咬妞妞的瘦狼,那狼抽搐了两下当场断气。 狼王死死盯着门口端枪的女人和拿着木棍的男人,独眼里满是忌惮。 它低吼了一声。剩下二狼慢慢后退,终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院外传来匆忙的踏雪声和猎犬的狂吠。 炮子、追山率先冲进院子,围着妞妞打转。 范建国和朱万龙跟着进了院,看见景况,二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范建国:“人都没事吧?” 范母哑着嗓子说:“没事……只有硬柱受伤了。” 范建国点点头,目光深邃看向赵硬柱,凑上跟前检查他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朱万龙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死狼,脸还绷着,可那嘴里的刻薄话,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范建国把死狼拖进外屋。 “谢谢你,守住了范家。” “爹,俺是范家姑爷,也是半个儿子。”赵硬柱迎着老丈人的目光。 范建国没吱声,算是把这句应下了。 刚才在院里,范母已经把狼王如何寻仇,硬柱和妞妞如何应战的经过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狗没废。”范万龙进了屋,用正眼打量了下硬柱, “算你还有点骨气。但俺们老范家不欠你的,你欠秀兰的,不是杀头狼就能平的。” “哥~”秀兰急了。 “外头白毛风刮起来了,今晚走不了。你们两口子在这里对付一宿。”范建国两边都没帮着说话,只是想让女儿搁家多待会儿。 夜里,西间。 秀兰在给男人换纱布。 “嘶——”烈酒浇到伤口,硬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死你活该,谁让你不要命地冲出去?” 硬柱没接话,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的算盘已经飞快拨了起来:雪下这么大,陈老板的解放大卡车能不能进得来?可县招待所急等这批狍子鹿肉下锅。第一炮打不响,以后再想搭上县招待所的路子就难了。 明天就算下刀子,也得把货送出去。必须得借范家屯的狗拉爬犁,还得让大舅哥心甘情愿地拉套。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驴叫,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在门口停下。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探头进来,眼神四下乱瞟:“哎哟,范叔!听说昨天你家打着一条狼?我顺便来看看!有货没?” 这是隔壁镇的二道贩子,外号王长脖。 范建国磕了磕烟灰:“狍子和鹿肉啥价?” “狍子八十一只,鹿肉八块一斤。当下,周围的也就我敢上门,这价给得不低了。” “放屁!”范万龙脸色阴沉,“你当咱屯里人没见过钱?年前的正常价都一百多、十块起步。你搁这儿捡便宜呢?” 王长脖被骂了也不恼,撇撇嘴:“这大雪封山的,你们这儿还遭了狼灾,有人能收你就偷乐吧。” 赵硬柱大声说道:“狍子两百一只。鹿肉,十二一斤。” “你他妈抢劫呢?”王长脖上下打量他,“你收吗?搁这儿白话啥呢。” “货我要了!”赵硬柱没跟他废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整沓的大团结,拍在他面前, “另外你有多少,我照价全收。” 王长脖眼睛瞪圆了,跑山收货这么多年,没见过拿这么多现钱砸人的场面。 王长脖气急败坏,赶车的鞭子就要抽下来。 范建国和范万龙同时起身,后面还有撅巴子。 王长脖一看这阵仗,狼狈地赶着驴车溜了。 赵硬柱感激地看向范万龙。 还没等他说话,院子里进来几个猎户,看到墙角的死狼,眼睛全亮了。 “范叔,狼皮俺想要,能用野味换不?” 猎户们七嘴八舌围上来,赵硬柱心里一动:收货渠道自己送上门了! “这狼皮要怎么换,最后还得看咱姑爷的意思,这畜生是他两口子打死的!” 赵硬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范万龙会把这长脸的权力让给自己。 赵硬柱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狼皮好说。现在俺在县里找了个大路子,人家收硬货。谁手里有鹿肉、狍子或者飞龙,只要东西好,俺按收购站的高价,现钱收!” 此话一出,院里安静了。大伙儿都不信。 赵硬柱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几沓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塞到范万龙怀里。 范万龙警惕地看着他:“你小子又憋啥坏屁?给我钱干啥?” “哥,你懂行,屯子里的货以后全靠你掌眼。只要东西好,你当场给他们付定金!” 看着范万龙眼里的震惊,赵硬柱趁热打铁。 “但大雪封路车进不来。你收了货,就地安排几挂狗拉爬犁,把货全给到靠山屯,我只认大舅哥你。” “一手交货,一手当场给你结清尾款!”赵硬柱清楚,城里老板的大车,绝对不能进范家屯。 范万龙不傻,听完这话,他看看手里的钱,再看看周围猎户们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突然回过味儿来了。 赵硬柱这是把在屯子里收货的权威,实打实地全交给了自己!有话语权了,范家屯谁不敬他范万龙三分?这是拿真金白银把他和老范家绑死在了一起! 那点旧仇,在实打实的票子和面子面前,一点点在消散。 范万龙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芥蒂消除。 “都听见没有?以后有硬货,直接来找俺验!凑够了数,俺亲自带爬犁给硬柱送过去!” 范建国坐在门槛上,慢慢磕了磕烟袋锅,看着眼前的女婿,满意地笑了。 午后,范家大院。 堆满了山货和野味。山上跑的狍子、獾子、黄羊,天上飞的野鸡、飞龙、山雀,还有腌制好的鹿肉、熊掌、野猪腿。 墙角堆着鹿茸、松蘑、猴头菇,就连六叶大棒槌也成了寻常的东西。 一眼望去,满满当当全是深山里掏出来的好东西。 范万龙乐呵呵地指挥猎户把货往爬犁上装。 赵硬柱站在屋檐下,没有喜形于色。 这么大一批货,光天化日之下从范家屯拉到靠山屯,几十里的雪路,动静太大了。 尤其是出山到县城的道路,也是层层关卡。 的要路条和红头文件! 赵硬柱蹬上28大杠,去五里地外的小卖部打电话通知陈兴发。 一路盘算着交货细节,还想着得搞辆两轮摩托。 天色渐暗。 两挂大爬犁碾着厚雪,吱嘎吱嘎地进了屯子。 屯里的狗全跟着狂吠起来。村民们听见动静,纷纷从土屋里探出头。 “哎哟娘哎,这么大的爬犁装满了山货。”刘寡妇磕着瓜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家这窝囊废哪来这么多钱收货?” 张大嘴也凑过来,满脸泛酸:“看着吧,这么招摇,肯定得惹事。” 赵家那个破院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领头的正是大队书记韩成业,盯着满院的山货沉思。 治保主任老孙站在韩成业斜后方,抽着烟,一声不吭。老孙知道赵硬柱邪乎,也明白韩成业今天想公报私仇,所以他可不想往前凑。 “都给我停下。” 韩成业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背着手,叫住了正在卸货的几人:“这大雪封山的,成百上千斤的倒腾野味。赵硬柱,你这叫大规模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范万龙正搬着一扇鹿肉,一听这话,火气腾的起来,把肉往雪地上一扔。 “你算哪根葱?俺们范家屯自己打的猎物,你想明抢?” “反了你了。”韩成业摆出当官的架势,指着范万龙骂道, “这是靠山屯。我是大队书记韩成业。李会计,用封条将货和爬犁都封起来。明天一早,我亲自上报乡里,连人带货一起办。” 韩成业神气活现,根本没搭理范万龙,目光直接锁住赵硬柱: “赵硬柱,你胆子不小啊。我看这里面有不少保护动物,你不仅投机倒把,还打起野生保护动物的主意,等着吃官司吧。” 范万龙眼睛都红了,想要拼命。 赵硬柱一步上前,安抚住大舅哥。 他侧身让到一旁,没有慌张失态。 “韩书记,货你可以封,但是你得保证,在上面人下来之前,一根毛都不能丢,丢了一件你我都担待不起。” “上封条。”韩成业看着硬柱软蛋,更加嚣张跋扈起来,“我看谁敢碰封条,明天你就等着乡里的手铐吧。” 硬柱暗道,这封条贴的好,算是把满院的山货都上了保险。剩下的就等陈兴发的路条了。 看热闹的村民已经在帮赵硬柱算好要蹲几年大牢,还有的直接打赌这是吃枪子的勾当,反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先众人酸葡萄的心态彻底化为戏谑的狂欢。 当晚,秀兰一直哭,让硬柱拿个主意,否则她没法面对娘家整个屯子的人。 赵硬柱只是拍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要多想,明天自然有人来解决问题。 东厢房。范万龙和几个猎户挤在火炕上,也是烙了一夜饼。 第12章韩成业亲自拉车 天刚亮,没有风。 韩成业和四个戴红袖章的村干部,还有两辆空地排车,把赵家大门堵了个严实。 “赵硬柱,滚出来!投机倒把玩意儿,这满院子的货全给俺装车,你们自己拉到乡里去自首!”韩成业嗓门洪亮,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围观的村民又凑齐了,缩着手交头接耳,都觉得赵家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你们小心着点,别把封条碰掉了,罪加一等!”韩成业吐了口唾沫,拿鼻孔看着院里的人。 赵硬柱安排几个猎户把货装上地排,不时悄悄地看表。 范秀兰在里屋死死抱住随时要冲出来拼命的范万龙。 “装好了,那就请吧!”韩成业心里痛快,就等着看赵硬柱撅腚拉车的熊样。 “韩书记,急啥啊。接货的还没到呢。你不想人赃并获?” 韩成业一听也有道理,接过手下人递过的红塔山。 “等接货的?好啊。赵硬柱,老子还怕抓你一个不够分量呢。你让他来。今天来一个扣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正好把你们这帮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一网打尽,全绑了送乡里去吃冷饭。”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老黄牛叮叮当当的铃声。 一挂破旧的牛拉爬犁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赵硬柱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兴发裹着军大衣,原本肥胖的身材显得更加臃肿。到了赵家门口,他像球一样从爬犁上滚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再看看自己要的货都贴着封条,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黑透了。 “赵哥,卡车上不来。天没亮我们就到了林口镇,这不还是迟到了。”陈兴发急得跺脚, “这这这,货怎么都给封上了?” “兄弟来得正好,好戏刚刚开场。”赵硬柱开始表演, “这是我们的大队韩书记,是他要没收你的货。” “我是靠山屯的大队书记,这批货俺们屯扣了。” “大队书记?连个官都算不上,你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陈兴发脸色一沉。 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把拍在韩成业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批文!” 韩成业低头看着文件上那鲜艳的外贸局大红戳,再看看满纸的外事接待、国家创汇,握着文件的手瞬间抖成了筛糠。 “撕!赶紧全撕了!”韩成业带头扯下最上头的一张,回头冲着手下怒吼,“还愣着干啥?麻溜的!” 陈兴盯着堆成山的野味,兴奋的同时又犯起了难。 “赵哥,这么多货。可大卡车开不上来,全停在山下镇子口了,这怎么弄下去?” 赵硬柱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正在撕封条的几人。 “发哥,你愁啥。咱韩书记觉悟高啊。” “知道大雪封山车进不来,特意组织了村里的骨干,带着地排车来支援国家创汇任务了。韩书记,你说是不是?” 韩成业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看着陈兴发手里的红头文件,硬生生挤出:“是是是,保证配合完成上级的任务。” “有劳了,韩书记!我会和上面为你多多美言几句。”陈兴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韩成业的肩膀。 “为了中苏友谊,这第一车,得您亲自拉套啊。”赵硬柱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十分钟后,靠山屯出现了一道奇景。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队书记韩成业,脖子上套着麻绳,撅着屁股,吭哧瘪肚地拉着装满死狍子的地排车往山下走。 雪坑深一脚浅一脚,韩成业脚底打滑,直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抽。 范万龙一行像监工,不但不扶,还拿棍子敲车帮子吆喝:“稳当点!看着点路!车翻沟里拿你大队部抵债!” 围观的村民全憋着笑,韩成业肥胖的脑门全是汗,臊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憋死。 途中路过检查站,民兵个个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书记居然亲自拉车,正想上去套套近乎,却被一肚子火的韩成业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路熬到山下镇子口,绿皮解放大卡车正停在路边。 赵硬柱、陈兴发、范秀兰三人下了牛拉爬犁。过秤,装车。 陈兴发拉开皮包拉链。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扎着白封条,整齐码在包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兴发一下子攀上这么大的主顾,热情高涨,说:“赵哥,中午别走,老弟在镇上国营饭店安排一桌,咱叫上这帮打猎的兄弟好好喝一顿!” 范家屯的几个猎户一听要去国营饭店,眼睛全亮了。 赵硬柱却心里一紧:绝不能去。 生意场上的铁律,上下游一旦在酒桌上熟络了,他这个中间人就得滚蛋。必须把大舅哥和猎户们与陈兴发彻底隔离开。 “发哥,饭就不吃了。”赵硬柱一把按住陈兴发的手,脸色严肃,“我可以和金宝国有赌约,今天必须货送到,而且这一车的货还要你安排,不是?” 陈兴发一寻思,这里的货只有一小半是送县招待所,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功劳,这以后自己在省公司不得横着走。 今天终于能回单位交差,心早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哈市。 “对对对!老哥提醒得对,政治任务大如天!我得赶紧走!”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陈兴发,看着大卡车喷着黑烟开远,赵硬柱这才转过身。 他动作利索地从布包里抽出属于范家屯的尾款,外加给范万龙的抽成,重重拍在大舅哥手里。 “哥,这趟辛苦了。我都算好了,一分不少。你再点一下,对数不?” 范万龙捏着那厚厚一沓发烫的钞票,呼吸都粗了。几个猎户更是直咽口水,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赵硬柱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大门,又抽出10张“领袖像”:“这两天,兄弟们受了苦。今天全算我的!哥,你带兄弟们去供销社,随便造!” “大前门香烟、红烧肉罐头、的确良布料,看上啥买啥!”赵硬柱声音洪亮,透着股敞亮劲儿。 范万龙腰杆瞬间挺直,大手一挥:“兄弟们,走!” 交代完猎户,赵硬柱揽过秀兰的肩膀:“走,去县城,买彩电!” …… 傍晚时分,一辆雇来的三轮蹦子晃晃悠悠开到赵家门口。 赵硬柱和秀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台14寸的上海牌彩电抱进东间。 跟着车来的,还有赵硬柱花高价从镇上请来的电工,周弘毅。 周弘毅手脚麻利,几下就爬上了房顶,踩着瓦片竖起了一根铝合金鱼骨天线。比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出两头,瞬间成了整个靠山屯引人注目的风景。 赵硬柱站在院里,递过去两盒大红塔山,外加一张百元大钞:“弘毅兄弟,辛苦了。” 周弘毅只拿了钱:“柱哥,给多了。说好的一百就行,这活儿简单,其实你找别人最多50。” “大学生干这活,屈才。周老弟,你懂机械懂电工,这天线杆子只是个起头。以后,我还要在靠山屯盖第一座小洋楼,买第一辆小轿车!到时候,我还得指望你们这懂技术,有脑筋的人才来转。这钱,算我提前交的定金。” 赵硬柱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这周弘毅可不是一般人,今天也是机缘巧合在镇上偶遇。 硬柱死乞白赖的求别人上门,开始秀兰也搞不清状况,自己男人为什么非要花大价钱请这个人。 她哪里知道此人日后的成就,硬柱重开人生创造辉煌,更是离不开此人在互联网产业中的布局。这些都是后话。 屋里,屏幕上闪过几道雪花。 周弘毅看着信号不好,又麻利爬上屋顶,让硬柱看着画面,他去调整天线角度。 “先向左转!” 电视画面稍稍有点影子。 “继续往左慢慢转!” 屋顶,周弘毅慢慢地转着天线。 “这样行不?” 雪花减少,画面忽明忽暗。 “再转半圈。” 画面清晰,并伴随悦耳的声音。 “好!就这!别动!千万别动!” 一通倒腾后,当下流行的《戏说乾隆》热播剧,出现在方匣中。 院外。韩成业缩在黑影里,死死盯着赵家屋顶那根刺眼的天线。风把屋里热闹的电视声吹出来,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连着今天下午拉车的屈辱,烧得他脸皮生疼。 “姓赵的,你先嘚瑟着。等老子把你那条底裤摸清了,非连本带利让你吐出来不可……”韩成业紧了紧大衣领子,转身隐入黑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条更毒的绝户计。 东间屋里,热气腾腾。 赵硬柱热情地给街坊邻里散烟。 秀兰坐在炕沿上没有看电视,一直注视着自家男人。身底下的炕席里,就压着那厚厚一大摞崭新的钞票。 一天不到的功夫,这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三千变成一万,赚了屯里人十年也攒不下的钱。 第13章非法经营罪 赵家东间屋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十四寸的上海牌彩电正播着《戏说乾隆》,秋官折扇一摇,连带着下面一帮人的眼珠子也跟着一起动。 范秀兰特地端上了前天从城里买的瓜子、花生,觉得还不够面儿,心痛地拿出她连娘家都没舍得送的,大白兔奶糖,分发给村里的崽儿。 大家都一个劲儿夸赵硬柱出息,不仅抱回来14寸大彩电,还认识县里的大官。 范秀兰和赵母的腰挺得溜直,这是她们老赵家第一次在靠山屯如此风光。 “啪嗒——” 没有一点预兆,正唱着“山川载不动太多悲哀”的幕猛地一缩,变成一个刺眼的白点,接着屋里陷入一片黑。 “哎哟我去!下集马上就开了,咋停了呢!” “这破供电所,三天两头掐电,真耽误事儿。” 黑暗中一阵叹气抱怨。90年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谁也没当回事儿。 众人摸黑裹紧袄子,踩着一地瓜子皮,骂骂咧咧地推门散了。 秀兰摸黑翻出半盒洋火,刺啦划了两下,点着了破玻璃罩子里的煤油灯。 赵硬柱跑到院子外,看着屯子里其他家陆续亮起的灯光。 “硬柱啊!你们家怎么还没电啊?”张大嘴扭着水桶腰走进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哎呦,秀兰啊,还点煤油灯呢?大彩电都买了,咋还省电呢。” 大门外,几个折返回来查看赵家是否来电的乡亲,发现赵家是被大队里针对后,多少透着股看笑话的意思。 赵硬柱黑暗中眸子透亮,哪有这么巧的停电?白天韩成业刚当众拉了地排车,晚上自家的彩电就成了瞎子。 原以为兜里有了大团结,老赵家的腰杆子就能彻底挺直了,现在看来,真是想简单了。 在这地界上,光有钱顶个屁用。人家随便动点手脚,上面一句话就能把你家的威风全剪了。 说到底,有钱也斗不过手里有权当官的。 院门口,有同情,有嘲讽,有猜忌,有幸灾乐祸。 屋里。秀兰没反应过来:“张嫂,这屯子不都停电了吗……” “谁说停电了?俺们家灯泡亮得直晃眼!老李家、刘寡妇家,全亮着呢!” 铰了电线还敢带人上门?赵硬柱家被包围了 “那咱家咋没电了?” 张大嘴看了一眼那台彩电,撇着嘴说:“你家电视太费电。老周说了,村里变压器小,带不动这个。韩书记交代,为了全屯子不摸黑,只能把你家的电线给铰了。” 张大嘴说完,脸上带着笑。 范秀兰双手叉腰,要去向韩成业讨个说法:“我找他算账去。” 赵硬柱拉住范秀兰的胳膊。 赵硬柱看着张大嘴说:“张嫂,没电视看就赶紧回家,别待着了。” 张大嘴啐了一口,走出大门:“惹了韩书记,以后在靠山屯有你受得。” 范秀兰看着赵硬柱,心里不踏实:“硬柱,以后这彩电真成摆设了?” 赵硬柱把范秀兰拉到身边说:“别慌。他今天敢铰线,明天我就让他亲自接回来。电,咱肯定能用上。” 第二天早上,风很大。 赵硬柱踩着冻硬的泥地,伸手把昨晚被铰断的半截电线扯了下来。 院门被人踢开,韩成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有工商所的,有税务所的,还有治保队的民兵。 韩成业大声说:“赵硬柱,工商和税务的同志接到实名举报,来核查你非法收购山货的事。你老实配合。” 赵硬柱看着穿制服的干部问:“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工商所的胖干部翻开本子说:“有人反映你在靠山屯和范家屯大量收购野味。你在乡工商所办过临时收购许可证吗?” 赵硬柱说:“我手里有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文件,收的货是涉外招待任务。” 胖干部皱着眉头说:“批文能证明去向。但只要在乡里收农副产品,就得办证交管理费。你现在就是无证经营。” 韩成业在一旁插嘴:“听见没有,无证经营。你就是倒买倒卖。” 范秀兰把柴火扔到地上,指着韩成业说:“韩成业,你少在这里扣屎盆子。赵硬柱的文件上盖着大红戳,你看不见?你昨天眼红我家买电视,半夜让人铰了电线,今天又领着人来堵门。你这就是公报私仇。” 范秀兰的大嗓门,让围观的村民又惊又喜,个个伸长脖子准备看戏。 胖干部脸一黑:“这位家属!请你注意态度!我们是乡里下来依法办事的,不是来听你撒泼骂街的!” “俺撒泼?你们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秀兰一点都不怵大檐帽, “昨天晚上铰电线,今天一早你们就上门,不是他韩成业在里头捣鬼,谁能这么快把你们招来?” “你胡咧咧什么!现在是在处理你们家非法经营。”韩成业脸色阴沉,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们家断电,是因为电线负载过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硬柱拦住媳妇,没再多看韩成业一眼,直接看向后面的灰制服:“税务的同志,你们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带眼镜的税务员,拉开冻皮包拉链,掏出一沓复写纸单据:“赵硬柱,除了无证经营,你还涉及未申报纳税。在农村收购农副产品,必须到税务所申报,按交易额的百分之八缴税。” “我以为这算是外贸局统一结算,不懂还要单独在乡里交。” “税款产生在你的收购环节,就必须由你申报。我们按你这两天的交易规模初步核算了一下……”带眼镜的税务员按了一下计算器, “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 院墙外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胖工商干部紧跟着补了一刀: “另外无证经营,按规定可处以五百至一千元罚款。考虑到你是初犯,也有外贸局的任务背景,我们从轻处罚,罚款六百。” 一千七百一十六,加六百。 一共二千三百一十六块。 秀兰一听这数,眼睛都红了,这回不是气,是实打实的疼。 在1991年,一头大肥猪也才卖个三百多块钱。这些钱相当于八头猪!再数下来人,正好八个。 旁边的赵母听了这个数字,一口气没接上,身子一软顺势往后倒去。 赵硬柱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老娘,再交到秀兰怀里。 暗道,韩成业以为用乡里的工商税务就能把我按死?我原本还想着晚点再去县城蹚那浑水。正好。想护住家里人,想挣大钱,必须得去城里找关系。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和罚单,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第14章县委赵秘书 赵硬柱把单据折好,心里只有两个字,不交。 韩成业是要用这种合规合法的行政手段,把“无证经营、偷逃税款”的罪名给彻底坐实!今天单子一开,全村人都听见了。只要他赵硬柱三天后交了罚款,这罪就算认下了。 今后,他赵硬柱除非不做山货买卖,否则今天的罪责就一直是韩成业手里的黑底牌。 “同志,手续不齐、税没报,这个我认。但我不认可,在乡里交钱办手续。” 韩成业眼睛一瞪:“赵硬柱!你少在这儿耍横!乡里的罚单都开了,你看着办!” “乡里是按规矩办事,县里也是按规矩办事,我抗什么法?” 赵硬柱看都没看韩成业这个跳梁小丑,直视着工商干部。 “我这就去县里。去外贸局理顺委托手续,再去工商局、税务局问清楚情况。这钱,我要交,也去县局的柜台上交得明明白白。” 几个下乡的干部对视了一眼。 “可以去县里反映情况。”胖干部点头, “但三天的期限,一天都不会宽限。三天一到,乡里没收到钱、没看见正规手续,我们照样依法处理!” “我知道了。” “好你个赵硬柱!我看你这泥腿子去县里能跑出个什么名堂!三天之后见不到钱,我就拿你彩电抵罚款!” 韩成业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招呼一行人出了赵家院子。 吉普车和三轮挎子突突着开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看没打起来,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大家都知道,惹了当官的,赵硬柱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寒风卷着枯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秀兰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她拉着赵硬柱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硬柱,咱炕席底下明明有钱,你为啥不就是交了算了?真要去县里跑关系,那得搭进去多少钱啊!” 赵硬柱转过身,粗糙的大拇指抹去秀兰眼角的泪花,声音压得很低: “咱有钱,但不能这么窝囊交。交了,罪名就坐实了。韩成业目的不是罚钱,是断我收货的路。这钱,我宁可全砸去县里找关系,也为以后找一条合法合规的路子。” 赵硬住目光透出一股狠厉与决绝。 秀兰隐约听懂了男人话里的格局。 “俺懂了!你去县里跑,俺在家守着公婆和电视!但是……县里衙的门槛高,你能找谁啊?” 赵硬柱赶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在前台得知,陈兴发昨天就已经返回省城。 他又打听到金主任正在二楼宴请县里领导。 包房门口,赵硬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稳地推开了高档实木门。 一股浓烈的酒肉香和红塔山的烟味扑面而来。大圆桌上摆着熊掌、飞龙汤和清蒸主子鱼。 主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男人;副座是个谢顶的中年胖子;金宝国正满脸堆笑地拿着一瓶茅台,准备倒酒。 门一开,桌上的众人齐刷刷转头。 金宝国一看清是赵硬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这泥腿子肯定是来要拿自行车票,这不是大煞风景嘛。 他急忙出来,把硬柱拉到一旁。 “你咋……”金宝国沉下脸,刚想开口赶人。 “金主任!”赵硬柱根本没给金宝国发难的机会,恭敬地说道, “我不是来要条子的,我进城办事顺道看您的,两条红塔山,我放在前台了,到时您不要忘记去拿。” 随即话锋一转:“这次我小赚一笔,今后永远记这份情,自行车条子您留着。今后您如果有土特产方面的难题,尽管来找我赵硬柱!” 说完,赵硬柱鞠了个躬,转身做离开的样子。 果然,金宝国一双大手拉住了他,“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县里领导正在试吃,很是满意!” “那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领导了!”赵硬柱以退为进。 “打扰啥!” 金宝国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包间里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 “各位领导,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靠山屯赵硬柱!这次特产能这么快到位,全靠他跑前跑后!” 金宝国又接着将主座的县委赵秘书,副座的王局长一一给赵硬柱介绍。 王局长并没有搭理金宝国和赵硬柱,只端起酒杯,看向赵秘书:“赵秘书,这回多亏了您坐镇指挥,苏联考察团那边的接待才能一帆风顺,县里的创汇指标跑不了了!” “这是县委吴书记定下的死任务,你们外贸局准备的野味山货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准备工作可不能掉链子。”赵秘书没接这句虚溜拍马,目光似笑非笑,转头对赵硬柱说, “小赵同志,坐吧。顺便介绍下你们山里的特色和农副产业。” 硬柱没坐,而是端起酒杯。 “赵秘书,王局长。我就是个山里跑腿的,不懂啥大道理。” “我借花献佛,先敬各位领导。一敬县里秘书长舵掌得准,让我们山里人能吃上外贸这口热乎饭;二敬外贸局领导,特别给的批复,让山里的宝贝疙瘩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三敬金老哥的义气提携。这杯酒我干了,领导随意!” 金宝国在旁边看得暗暗叫好。这兄弟太长脸了!没急着表功,更没有抢着表现,三言两语既捧了领导的政绩,又顺带了他金宝国的面子。 王局长听得浑身舒坦,顺势和赵秘书碰了下酒杯,仰头喝下。 赵秘书却没急着喝,镜片后的眼睛看着赵硬柱:“小赵,三天时间,搞来这么多尖货。这大雪封山的,底下阻力不小吧?” 赵硬柱握紧了空酒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饭局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告状的。要是在这儿说自己连村里乡里的关系都摆不平,那在领导眼里,自己就是个只会惹事的麻烦精。 今天只要能把县委这条线搭上,韩成业那伙人,以后自己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赵秘书,不瞒您说,困难确实有。底下乡亲们没见过世面,乡里的规矩也多。但咱老百姓就认一个死理,这是给国家创汇的政治任务,那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主座上的赵秘书微微点头。 “小赵,你说你常跑山。我们靠着关外这座金山银山,你觉得,咱们长林县的山货,要怎么才能走出大山,带着乡亲们一起富裕?” 赵硬柱脑子里迅速闪过前世赵振华凭农业立县一路高升的履历,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秘书,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老毛子那边重工业强,可现在连块肥皂、一斤大豆都缺。他们手里有化肥和钢材,咱们手里有漫山遍野的农副产品。再说关内,改革开放让大伙儿钱袋子都鼓起来了,现在可稀罕我们山里货了。” 赵硬柱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但现在有个问题,咱们的货太散了。农民自己干自己的,形不成规模。要是县里能牵头给个政策,让我们这些人在下面跑,把散户的货都收上来,搞一个统一收购统一销售的渠道,那就不光是创汇了,更能带动乡亲们共同富裕!” 这是搞活全县经济的路子,走城乡统筹,乡镇互补的长远战略,这话从靠山屯的泥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不让人震惊。 王局长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随意的官架子。 赵秘书静静地看着赵硬柱,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主动朝赵硬柱举了起来。 “统收统销,城乡互动,好一个盘活钱袋子的思路。”赵秘书金丝眼镜后闪着光, “小赵,你这眼光,比县里很多坐在办公室喝茶的干部都要看得远哩。” 这顿饭的后半场,彻底成了赵硬柱和赵秘书的主场。从关内的需求,聊到长林县山货的品牌打造,赵硬柱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饭局结束前,赵秘书拿出名片,递给赵硬柱。 “小赵,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在搞农副产品外销这块儿,有什么新想法,随时打给我。” “一定,谢谢赵秘书。”赵硬柱双手接过纸条,小心地揣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赵硬柱想起了什么,把金宝国拉到门外。 “金主任,小弟求你个急事。”赵硬柱压低声音,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一卷钱,直接往金宝国手里塞。 “哎哎,兄弟你这是干啥。”金宝国吓了一跳。 “老哥,刚才我听赵秘书一直咳嗽,估计是最近熬夜熬的。”赵硬柱目光热切,“你这招待所内部,肯定有特供的好酒和好料吧?按原价,帮我提两瓶茅台,再拿一根上好的鹿鞭。你看我带的钱够不够?” 金宝国听完,心里对赵硬柱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办事周全得没话说。 “够,用不了这么多。”金宝国也不含糊,抽了几张票子,转身就吩咐服务员去库房拿东西,还特意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提包装好。 晚宴散后,招待所大门外。 赵秘书刚要拉开车门,赵硬柱从台阶上快步赶了下来,将那个黑提包稳稳地递到了吉普车的后排座上。 “赵秘书,天冷风大。一点自家留的土特产,您平时工作操劳,拿回去暖暖身子。” 赵秘书看了看赵硬柱,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帮忙打圆场的金宝国。他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考量。 “行,小赵,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去好好干,路子蹚宽点。” “好的,领导走好!” 赵硬柱目送着吉普车消失在县城的夜色里。他打算今晚就在县招待所住下,明天再去拜访赵秘书,把关系趁热打铁的巩固一下。 他心里想着韩成业那张脸,等着吧。 第15章批斗大会 韩成业坐在大队部的破办公桌后头,翘着二郎腿,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治保老孙缩在墙角的椅子上,捧着搪瓷缸不时偷瞄着韩书记。 “老孙,三天后,赵硬柱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带人把他家的彩电搬到大队来。”韩成业吐了口烟圈,眯着眼做梦。 老孙缩了缩脖子:“书记,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罚单是乡里开的,白纸黑字!他赵硬柱不交钱,我还不能依法办事了?” 韩成业说完,自己先乐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注意。 与此同时,长林县委大院。 赵硬柱坐在赵秘书对面,腰杆子挺得笔直。 “赵秘书,昨晚回去我又琢磨了一宿,品牌化统销的事儿。” 赵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靠在椅背上,搓了搓面颊:“说说。” 硬柱从兜里掏出那张罚单,打算拿这事儿开场。 “这是昨天乡里工商所开给我的。说我无证收购山货,偷逃税款。罚款加税,一共两千多。” 赵秘书没动,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单据上。 “我认手续不齐,这是我的问题。但这张罚单的合理性,我心里有疑问。” 硬柱停顿了一下,态度恭敬: “赵秘书,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琢磨着,我以后要是想继续给县里供货,走品牌化经营,如果乡里随时能开罚单,这条路到底通不通?” 停了几秒,赵秘书拿起那张罚单看了看。正巧,桌上黑色拨盘电机响了,赵秘书拿起电话,听筒传来外贸局王局长的声音。 “老王啊。”赵秘书的语气沉了下去,“你们外贸局开给靠山屯赵硬柱的红头批文,被底下乡里当废纸了。你亲自去一趟,把事情理清楚。” 电话那头,王局长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 赵秘书挂了电话。 “行了,你直接去外贸局找王局长。” 当天下午,靠山屯。 韩成业接到乡里打来的电话。 乡长老马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劈头就是一句:“韩成业,县里领导今天下午到你们屯子,你给我在大队部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乡长,啥情况~” “别问了,叫上你们班子成员待命。” 韩成业挂上电话愣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一辆面包车碾着碎冰碴开进靠山屯,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工商所的胖干部,一个是戴眼镜的税务员。两人同坐一辆车来的,脸色都不好看,也不进屋,只是站在台阶底下跺脚驱寒。 韩成业听见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他虽然心里打鼓,面子上还撑着,堆上笑脸迎上去: “哎呀,老张!老马!里面坐,里面坐!” “韩书记,今天有的你忙了。等着吧。” 韩成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 五分钟后,路口传来两声喇叭响。开道的是乡里的面包车,后面跟着外贸局的吉普212。 马乡长一下车就迎到吉普车旁,县外贸局王局长沉着脸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县工商局的刘科长。 老马连忙迎上去打招呼,几人寒暄几句,径直走进大队部,也没有人理会台阶下的乡里村里工作人员。 胖干部和旁边的税务员对视一眼,两人都瞧出对方眼里的慌意,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韩成业站在院子里,想着完了。这是赵硬柱到县里告状了,会议议题是冲他而来。 大队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乡长老马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临时召集现场办公会,应该由韩书记主持的,他另外有重要公务去了县里,现在委托我来主持会议。”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县外贸局王局长。这次专程为解决靠山屯赵硬柱同志的罚单事宜,具体情况,先请王局长讲话。” 王局长和大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又放下。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胖干部身上。 “我只问一件事。”王局长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长林县外贸局下发的涉外物资采购委托红头批文,盖着局里的公章,写明了是对接苏联考察团的专项委托。这份文件,你见过没有?” 会议室里暖气不热,但胖干部额头上却渗出汗珠:“见……见过。” 王局长点了点头:“见过,还能开出这张罚单。看来基层的工作流程,你是没吃透,县里的文件精神,也没放在心上。” 胖干部硬着头皮辩解:“王局……” “举报人是谁?” 王局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屋里一下安静了。 胖干部的眼珠子不自觉地往韩成业那边瞟了一下。全屋的人都看见了。 韩成业的脸刷的白了。 王局长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戴眼镜的税务员:“税款核定一千七百一十六,按百分之八征收。你的计税依据是什么,说说。” 税务员哆哆嗦嗦地翻开本子:“按……按农副产品个人收购环节税率,依规核算的……” “个人收购?”王局长打断他,“赵硬柱是受县外贸局委托,代为采购涉外招待专项物资,货款由县招待所统一对公结算。这是单位委托代购,不是个人经营行为。性质都没搞清楚就收税,工作太草率了……”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都是韩成业捅了马蜂窝,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 乡长老马接过话头,目光转向韩成业:“韩书记,刚才的情况你也听见了,实名举报,是你经手的吧?” 韩成业嘴唇动了动:“乡长,我也是听群众反映,想着依规办事,替群众把把关……” “把关?”乡长老马打断他,“赵硬柱依照的是县里的文件,事关外事接待大局。你作为大队书记,不配合支持,反而听信别人乱说,随意举报。这个轻重,你分不清?” 最后,会议定性。罚单即刻撤销,涉及税款暂停收缴,重新界定业务性质后,再依规核算办理。 赵硬柱冷哼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罚单和税款的事,我能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各位领导的面,说清楚,也求个公道。” 说完,他从军大衣里,慢慢地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长条桌上。 那是一截截断的电线,铜芯裸露在外,断口齐整规整,一看就是老虎钳子剪的。 “前天夜里,全屯都有电,就我家断了。屯里人传,是韩书记交代电工,说变压器功率不够,带不动我家的彩电。”赵硬柱看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韩成业。 “这根线是我今早从院子里拆下来的,断口明明白白的。是不是变压器的问题,还有有人绞断,找电工来一看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韩成业身上。 韩成业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 乡长老马盯着桌上的电线,眉头紧锁。他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才缓缓抬眼看向韩成业:“韩成业,这件事责任就得你担。” 他顿了顿:“现在就去赵硬柱家,当着全屯乡亲的面,亲手把电线接好,给赵家赔个不是。” 韩成业身子一软,还想再争取一下:“乡长,这都是电工干的,我一个书记,哪会接电线……让电工去办不行吗?” “我说的是你去。亲手接。” 第16章摩托车和猎枪 大队会议室。 赵硬柱没看面如土灰的韩成业,而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王局长,马乡长,我还有个事想请示。我爹赵德厚是靠山屯的老猎户,我从小跟着进山打猎。以后我想把这条路子走正规,在乡里登记个体猎户,该办的证我办,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王局长看了看乡长,乡长点了点头。 工商局刘科长对着王局长耳语几句,然后对赵硬柱说: “你的请求,我们工商局原则上没有问题。请乡工商所按照工作程序,审查无误后,予以办理。今后他的猎获物合法出售,谁也不许再刁难。” 最后,乡长拍板,赵硬柱同志的请求请工商和税务沟通后,予以办理,另外处罚撤销,并在一定范围内澄清影响。 散会后,消息比腿还跑得快。 张大嘴得知韩成业要给赵家接电线后,第一个从家里冲出来,很快赵家门口就围了一圈村民。 “哎哟喂,听说县里都来查赵家断电的事了,韩成业这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硬柱真硬气,直接去县里告状了?” “韩书记这下闹大了,乡长直接让他亲自给赵家拉电线呢。” 乡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王局长、刘科长和一帮子乡里、村里的干部。韩成业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 队伍径直走到赵家门口。 秀兰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以为是要来抓赵硬柱的。 胖干部走上前,脸上的表情像吃了绿头苍蝇一样。他拿起笔记本,对着院子里越聚越多的村民,扯着嗓子念: “经核查,赵硬柱同志系受长林县外贸局委托采购涉外招待物资,手续合规。此前开具的罚单系事实认定有误,现予以撤销。相关税款应重新核算。” 院墙外,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天前这帮人开着车来兴师问罪,今天又开着车来撤罚单。 刘寡妇扯了扯张大嘴的袖子:“这赵硬柱,到底是有多大的关系啊?” 乡长走到韩成业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韩成业脸色灰败,走到赵家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 电工老周搬来了梯子和工具。 “韩书记,我想帮也插不上话儿。不过,你放心村里总闸我拉了,你只要……” 老周仔细地和韩成业交代了方法步骤。 韩成业抬头看了看那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六七米高,冻得硬邦邦,杆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咬着牙,一脚蹬上去。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干脆笑出了声。几个孩子在底下拍手喊: “韩书记爬杆子喽!韩书记爬杆子喽!” 韩成业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在梯子上哆嗦着接好线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绝缘胶布。 就在他狼狈地从梯子上下来后,秀兰端着一碗热水,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清清亮亮的: “韩书记,大冷天的,辛苦了。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上回您说我家彩电费电,这回线接好了,晚上欢迎您来看电视。” 全村人哄地笑了出来。韩成业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把推开热水碗,甩袖子走了。 傍晚,赵家。 14寸上海牌彩电的屏幕重新亮起来,正放着《渴望》的片头曲。赵母和赵厚德依偎靠在炕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村民们一个个主动掏出自家的冻梨和黏豆包往桌上堆。 张大嘴挤在最前面,嗑着瓜子大声嚷嚷:“我就说嘛,硬柱这孩子肯定有大出息!” 秀兰在厨房烧水,脸上乐开了花。前天被掐人中的婆婆、被吓哭的自己、被铰断的电线——这口气,今天全出了。 夜深了,村民散尽。 西屋,秀兰正在给硬柱倒洗脚水。 赵硬柱脱了棉袄往炕沿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张回执:个体猎户登记受理单。 “媳妇儿,你看。” 秀兰凑过来,就着灯光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这就算……合法了?” “还要等那个证下来,这个是下午我跟着去乡里,所长现场给我开的受理通知。”赵硬柱把单子小心折好,塞进炕柜最里头那个铁皮盒子里, “刘科长说了,乡里走完程序,再到县公安局报备,持枪证和狩猎证一块儿办下来,最快半个月。” 秀兰在他旁边盘腿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你想进山打猎?” “等证一下来,我就去买枪,开春进山打猎。咱爹那杆老猎枪锈的膛线都快磨没了,打飞龙还凑合,碰上野猪就是送命。我打听过,小口径运动步枪,三百八一杆,弹药另算。” “三百八?” “我们现在有钱了。”赵硬柱拍了拍媳妇的手背,“我还要买辆幸福250。” “啥?摩托车?”秀兰瞪大了眼睛,嗓门一下子就大了,“那玩意儿不得三四千?” “四千六,带边斗地。”赵硬柱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咱进山打了猎,靠肩扛背驮能运多少?飞龙、兔子还行,要是撂倒一头狍子、一头野猪呢?总不能每回都求人赶牛车。有了幸福250挂个边斗,猎物往里一装,一脚油门半小时到县城。” 秀兰咬着嘴唇算账:“枪三百八,摩托四千六……快五千了。” “媳妇儿,你算的是支出,我算的是进项。”赵硬柱掰着指头说,“一只飞龙供销社收八块,县里饭馆收十五,和陈兴发合作更高。一副狍子皮,皮货商给到四五十。要是打着香獐子,光一颗麝香就值几百。开春到入夏,四个月,我保守估计净赚不低于五千。” “这个只是表面。”他顿了顿,看着秀兰的眼睛, “我办证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掩护能收购周边猎户的山货,那才是大头。” 他继续做着秀兰的工作:“你和你爹打过猎,进山没有摩托,就等于没有腿。遇上危险跑不了,猎物多了运不出,全靠脚板子,一天走不了两个山头。” 秀兰歪着脑袋眸中泛着狡黠:“你让我跟着,我就答应你买摩托车。” “啥?” “进山,我跟你一块儿去。”秀兰抬起头,神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爹范建国也是老猎人,我从小跟着上山,认脚印、下绳套、剥皮放血,哪样我不会?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万一碰上黑瞎子……” 赵硬柱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上辈子秀兰是个被困在灶台边的女人,起早贪黑伺候一家老小,腰弯得越来越低。 这辈子,他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行。”他一把揽过秀兰的肩膀,“夫妻搭档,你管认路追踪,我管开枪放铳。咱俩配合好了,靠山屯第一对夫妻猎户。” 秀兰被他搂了个趔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嘶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 秀兰窝在他怀里咯咯笑,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小了。 赵硬柱低头,嘴唇蹭过她的发顶。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秀兰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微微颤着。 他吻了下去。 秀兰随即软了身子,双手攀上他的脖颈。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脖颈,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赵硬柱的嘴唇从她的耳根一路吻下去,经过脖子慢慢向下…… “别……别那么急……” 吟咛一声,她仰着脖子,喉咙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哼,身子弓了起来,脚趾勾起。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绷紧,又在下一瞬软下去,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拉长、折叠。 墙上的影子起起伏伏,像山风过松林。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仿佛整个屋子都在随着他们的节奏呼吸。 秀兰的手终于松开了枕头巾,反过来搂住他的后背。 赵硬柱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两人汗湿地纠缠在一起,喘息交织成一片浓雾。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亮亮的光漫进房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整个屯子冷清但又很温馨。 秀兰的呼吸渐渐绵长,睡着了。 赵硬柱搂着她,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跟着韩成业给大队运木头,一天累死累活挣五块钱。秀兰在家喂猪、做饭、伺候老人,晚上等他回来,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等证件下来,买枪,买车,带着媳妇进山。 还有三个月,林蛙该出来了。 第17章进山 四月头上,山上动物活跃起来。 天没亮赵硬柱就起了,拾掇好新上牌的幸福250,又把小口径自动步枪擦得油光锃亮。 又将老爹赵德厚留下的家伙事儿,一一安置到摩托车边斗里:一杆单管土枪,枪托裹着一圈黑胶布;开山刀、麻绳、铁丝套子、火柴、苞米面饼子。 秀兰从屋里出来,穿着她爹范建国的旧猎褂子,青布面的,袖口都磨出来毛边。腰上系着草绳,别着一把剥皮的小弯刀,这也她娘家是传下来的,专剥兽皮用。 让人两眼一亮的,却是:大舅哥送来的两只猎犬,铁包金叫祥子,高加索叫黑仔。 赵母追出来,拉住侧坐在车上的秀兰。 “秀兰,你非要跟着去吗。娘娘们不顶事,让硬柱和他爹上山吧。” “娘,你放心吧,我从小在山里长大,那儿可比靠山屯的大多了,也险多了。”秀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爹的身子刚刚好点,让他老人家再养养好。” 然后又看着硬柱,开玩笑道:“我打猎的技术,不一定比硬柱差呢。” 赵母只得作罢,把一双棉手闷子塞到秀兰怀里:“山里凉,手别冻着。” 两口子出了屯子,沿着山脚老猎道向大山深处前进。 到了摩托车上不去的羊肠小道,硬柱找了个隐蔽点,将车藏好。 两条狗东闻西嗅,在前面撒欢地跑。 小道上,秀兰不走路中间,专踩路边露出来的树根和石头,样子像在踩高跷。硬柱一开始没在意,走着走着自己的胶鞋已经灌了泥,秀兰的鞋面还是干的。 想到从前上山打猎,老爷子也是这么走的,不走雪窝子,专挑硬处走。那时候硬柱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老爷子回头骂他:“走道跟踩棉花似的,熊瞎子都听见你了!” 再看看秀兰走路滑稽,硬柱不由得笑出来声。 “中间全是软泥,走两步鞋就灌了。”秀兰头也不回,“我爹说,进山走路,脚底下比眼睛重要。”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白桦树还没发芽,树干白得晃眼。地上铺着去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硬柱放轻脚步,直接绕过了飘着碎冰的溪流。 秀兰不解:“溪边不看看?” “这种溪水,就算有鱼,也大不到哪里去,捞起来费时费力。”硬柱蹲下来,目光停在溪边的树根下,时不时翻开一块石头或者一堆枯叶,在温暖的泥土表面不断搜寻。 咕呱,咕呱。 顺着声音寻去,硬柱看见了一个不到巴掌大小、通体灰褐色的生物。 “往哪跑!” 硬柱瞅准时机,一把将其扣住,随手捏着它的腿,看它不断挣扎蹦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秀兰凑过来一看:“豆杵子!” 没错,就是豆杵子。学名林蛙。别看这玩意长得其貌不扬,但论起肥美的程度,肉质几乎全是蛋白质和脂肪,比什么牛蛙强了不止多少倍。 “这个时节正好。”硬柱一边在石头底下继续翻,一边跟秀兰说,“开春刚醒还没掉秤,肉最肥。要是再晚些,身上的脂肪消耗不少,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秀兰也不闲着,蹲在另一边翻枯叶。她的手比硬柱快,翻开一丛腐叶,底下趴着两只,一手一只全捏住了。 “你比我还利索。”硬柱笑了。 “我爹以前冬天就靠这个。”秀兰用苦蕨的根茎搓成类似麻线的绳子,分别把林蛙捆住脚串起来,动作又快又稳。 两人就这样沿着溪流搜寻,直到脚下的溪水开始结冰,周围又是一片白雪时才停下来。低头一看,手里串着的豆杵子已经有二三十只了,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七八斤。 硬柱看了眼天色,把林蛙串子交给秀兰,“咱们再往山里走,还有个东西想碰碰运气。” 硬柱要找的是飞龙,也叫花尾榛鸡。 上辈子赵德厚带他进山时,专门教过他怎么捉这东西。 老爷子说过,飞龙是山里的宝贝,肉质鲜美。用野山蘑加上雪水小火慢炖两个钟头,炖到汤色奶白,菌香四溢,一口下去鲜得不得了,和后来城里人吃的那些味同嚼蜡的肉鸡完全是两回事。 捉飞龙的关键,是一个哨子。 硬柱从挎包里摸出两块不同尺寸的薄铁片,是他用家里的锉刀磨的。硬柱把两片铁片叠在一起,含在嘴里吹了一下。 哨子发出吱吱的音调,他感觉不对,又调了调间距。 秀兰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飞龙哨,我爹教的。”硬柱低声说,“飞龙这东西好奇心重,你模仿它的叫声,它就会循着声音过来找。” “这法子我爹倒没教过我。” 硬柱先组装好网兜,然后在身上插满树枝做了点伪装。秀兰学着他的样子,也往身上别了几根枯枝,两人蹲在一处稀疏的林子边上,看起来就像两丛灌木。 硬柱一边走一边吹哨子,发出吱吱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比哨子更加尖锐短促的鸟叫,在百米外的十点钟方向响了起来。 硬柱不动了。 他紧盯着榛鸡鸣叫的方向,等它应一声,自己就模仿出不同的声音吹一下。整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如果吹得语调不对,失去好奇心的飞龙扭头就走。 秀兰大气不敢出,眼珠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硬柱一声声的诱导,一个比家鸡略小、浑身长满斑点的灰褐色鸟类,踱着步子,歪着脑袋,一停一顿地走到了两人几米开外的地方。 小崽子左看右看,好奇地歪着脑袋:怎么光听声,不见同伴? 就在这时候,硬柱手中的网兜从天而降。 “成了!” 飞龙毕竟是野鸡类,并不会真正飞行,顶多扑棱着助跑滑行,换作别的鸟,只怕早就飞走了。 秀兰小心翼翼接过扑腾的飞龙,两手捏住翅膀根,动作很熟练。 “这毛真漂亮。”她低头看了看花尾榛鸡身上的花斑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毛别扔,全部收着。”硬柱说,“花尾榛鸡最值钱的就是这一身羽毛,回头攒够了拿到镇上,不少高档饰品都用这个。” 就这样,凭借同样的办法,两人又捕到了两只。硬柱吹哨子,秀兰负责扣网,配合越来越默契。 把第三只放到笼里的时候,秀兰主动伸手:“让我试试。” 她把铁片哨含在嘴里,第一声吹得太尖了,远处的鸟叫停了。秀兰调了调气息,第二声柔和了许多。 远处又有回应了。 十分钟后,第四只飞龙一步步走进了埋伏圈。秀兰屏住呼吸,等它走到跟前,网兜一扣,她一个人逮到一只。 她转头看硬柱,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溪水。 硬柱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苞米面饼子。脚边放着一只林蛙和四只飞龙。 硬柱一边啃饼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豆杵子七八斤,自家吃两天绰绰有余,还能留一些晒干了卖。飞龙四只,肉可以炖,羽毛收着攒,攒够了是一笔钱。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得往山里深处走。 “当家的,你看那个。”秀兰忽然指了指对面山坡上一棵老榆树。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爪痕,从下往上刮的,很深。 硬柱眼睛眯了起来。 “黑瞎子蹭痒树!” 两人顿时神情紧张,收起来嬉闹,背靠背各自端起猎枪,仔细观察周边情况。 第18章抓雪兔 两人全神贯注地警戒了一会儿,判断暂时没有危险。 两只狗子仿佛也通晓主人心思,收起了高度紧张的状态,祥子又恢复了兴奋劲儿,黑仔始终贴在硬柱和秀兰身侧不超过五步,一动一静形成反差。 赵硬柱拍了拍黑仔的脑袋,高加索放松下来,屁颠颠儿地跟着主人,走到大树跟前。 “……爪痕不新,不是今年的,不用怕。” 秀兰看了看爪痕的深度,说道:“这个头不小。“ “记住这个位置。“硬柱把小口径自动步枪往身后一甩,“它醒了,这棵树附近就是它的地盘。以后进山要绕开这片林子。“ 秀兰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硬柱,这座山你上过几次了?“ “前几年跟我爹上过两回。后来……就没再来了。“赵硬柱又想起上一世自己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窝囊废,没有再说下去。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嫁过来之后,都是爹一个人上来的。“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也没说话。山风把秀兰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带着不确定的语气:“以后那咱俩常来?“ “走,还有点时间,我们绕过这里,看看能不能猎个大点的,就回家”赵硬柱不想让秀兰再想自己过往的不堪,拉起她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两人绕过蹭痒树那片林子,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一刻钟。 祥子一直在前头跑,鼻子贴着雪面呼哧呼哧地嗅,它那身铁包金的皮毛在林子里格外显眼。 黑仔一身黑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子慢悠悠地扫着四周。 秀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黑仔的后背:“这狗,真沉得住气。“ “护犬就这样,不到动手的时候,它连叫都不叫。“硬柱回头看了一眼,“真要碰上事儿,它连老虎都敢上。“ 话音没落,前头的祥子突然停住了。 它整个身子矮了下去,尾巴从卷曲变成僵直,两只前爪交替刨了两下雪,鼻子死死贴在地面上,口中发出急促的声音。 硬柱快走两步过去,蹲下身。 雪面上,一串清晰的脚印。 前面两个小的,后面两个大的,两两并排,间距一尺多。小的是前爪,大的是后腿,那是兔子跑起来后,形成的倒脚印。 “雪兔。“ 秀兰也跟过来蹲下,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刚刚来过。“ “你看这雪沿子。“硬柱指着脚印边缘,“棱角还没被吹圆,最多半个钟头。“ 祥子已经沿着脚印往前跑了十几米,又折回来,抬头看硬柱,尾巴微微摇两下,像是在等指令。 雪地里兔子的脚印越来越密,踩得瓷瓷实实的。 “兔子喜欢走老道。它觉得安全的路,天天走,来回都走这一条。“他回头跟秀兰说, “咱就在这儿下套子。“ 硬柱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把预备好的钢丝卷,已经提前截好了。他选了两棵挨得近的灌木,把钢丝一头缠在左边那棵的根部,然后弯成一个拳头大的圈,用一根小木棍从下面撑开,圈的底边离地面大约一拳高,正好卡在兔道的正中间。 “高了它从底下钻,低了它从上面蹦。“硬柱一边调整一边说,“就这么高,它一头扎进来,铁丝勒住脖子,越挣越紧。“ “我试试。“ 秀兰摘下棉手闷子,学着硬柱的样子往旁边一棵灌木上缠。她手指头冻得发红发僵,弯了两回没弯好,钢丝圈扎得歪歪扭扭。 硬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暖和,裹住她的手指。 秀兰跟着他的力道拧了一圈,钢丝圈这回成了。她举起来看了看,比硬柱弄的稍微小一点,但形状还算规整。 硬柱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点头:“行,比我头回弄的还利索。“ “真的假的?“ “真的。我头回弄的跟麻花似的,我爹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自己上手全拆了重弯的。“ 秀兰噗嗤笑了一声,雪从长长的睫毛抖落下来。 接下来两人分工:硬柱沿着主道往前走,每隔二三十步选一个灌木丛;秀兰跟在后面,在硬柱指出的位置布下套子。祥子在前面来回跑着嗅,每发现一条新的兔道分支就停下来提醒。 黑仔全程没动过多余的一步。它就那么跟在秀兰身侧三四步的位置,大脑袋微微偏着,耳朵竖起来慢慢转,像两个小雷达一样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整整转了一个钟头,两人一共布了十四个套子。 硬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行了,够了。人味沾多了兔子不来,走,离远点等着。“ 两人两狗退到下风口一处背风的石崖底下。 秀兰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苞米面饼子,递给硬柱一个,自己啃了两口,又掰了一些喂给狗子。 硬柱靠着石壁,观察天色。山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秀兰靠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头枕在硬柱肩膀。 许久,祥子像是听到了动静,第一个窜了出去,短促而兴奋的呜呜叫,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两人来到下套的地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被套子勒住了脖子,后腿还在乱蹬。 硬柱上前一把薅住兔子后颈,拧断脖子挂在腰间。 第二个套子,套圈完好无损,没被触发。 第三个套子,套了只已经不动的大个子,有三斤多。 第四个被挣脱了,铁丝断了。 第五个空的。 六,七,八,九…… 秀兰跟在后面把兔子一只只装进麻袋,声音越来越兴奋:“四只了……五只了!硬柱,五只了!” “别喊,吓着还没套住的。“ 等十四个套子全部收完,秀兰把麻袋口扎紧,数了数:七只。 十四个套收获七只,运气属实不错了。 秀兰扛着麻袋,走了几步就觉得沉,七只雪兔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 “扛不动就让黑仔拉着走。“硬柱砍下树枝,做了个简易爬犁,又把绳套往黑仔脖子上一套。 黑仔只是偏了偏脑袋,用鼻子碰了碰麻袋,然后继续迈步走。轻松的像拖着几根柴火。 秀兰怪嗔:“回头让你大舅哥知道你拿他送的高加索当驴使,非得跟你急。“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秀兰哼起了不知什么调子,硬柱走在她旁边,步枪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豆杵子和飞龙。 祥子在前头跑得正欢,忽然停住了。 整个身子僵了一下,耳朵猛地竖起来,鼻子朝着左侧一片灌木丛的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黑仔也停了。 它没叫,但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硬柱脚步一顿,伸手按住秀兰的肩膀:“别动。“ 第19章铁牛 赵硬柱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丛底下的浮雪,露出一串蹄印。 比兔子的大了四五倍,两瓣蹄,间距均匀,踩得不深不浅。蹄印边缘的雪没塌,新鲜得很。 “狍子。“ 秀兰凑过来:“大吗?“ “不小。看这步幅,少说七八十斤。“ 硬柱站起来,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比这边密得多,桦树和松树混在一起,树影已经暗下来了,看不见尽头。 祥子还在原地,鼻子贴着蹄印,顺着气味往前搜索,好像会随时追猎。。 “祥子,回来。“ 祥子一脸不甘心地跑回来,绕着硬柱转圈。 秀兰问:“追吗?“ “时候不早了,明天我们再来逮它。“硬柱摇头说道,“明天带上大套子。“ 第一次进山,最重要的是摸底。这座山有多大,兽道在哪儿,哪儿有黑瞎子,哪儿有狍子群,心里有了谱,以后才能往大了干。 下午三点,两人开始往回走。 秀兰走在前面,忽然弯腰在一棵老松树根上摘了什么东西。硬柱凑过去一看,是蘑菇。 一片黑褐色的,还不少。 “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时没顾得上摘。“秀兰把一朵朵蘑菇摘下,用嘴吹了吹,都收集到猎褂袋中, “老松树根上的,头一茬,香得很呢。正好回去炖飞龙汤。“ 硬柱看着秀兰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忽然想起老爹的话: 进山打猎,一个人是拼命,两个人才是过日子。 赵德厚说这话的时候,硬柱还不懂。 现在懂了。 傍晚到家,赵母把炕早烧热了。 秀兰把飞龙和林蛙往灶台上一放,赵母有点不可思议:“这是上山打的?“ “嗯,第一天收获还不少哩。“秀兰系上围裙,手起刀落开始收拾飞龙。 先做两只,另外两只和剩下的林蛙留着给亲戚。 炖飞龙不用放油,只配上顺手采来的的野山蘑,加点雪水,架在灶上用小火慢炖。 屋里的香味一点点漫开。 赵硬柱在一旁解着兔子,把皮子从兔肉上褪下后,撑在一块木板上。 心想盘算开了,晒干后攒着。等攒够十张,也能换点小钱。还有飞龙羽毛也是好东西,后世这些基本上都属于珍惜品种,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利用好呢。 想到这里,又去找来铅笔坐在马扎上,画了起来:今天走过的路线、溪流的位置、兽道的方向、黑瞎子蹭痒树、狍子粪便堆。 一笔一笔记下来,像画一幅地图。 另一边,赵母嘴上说着,“关好门,别让味飘出去“,手上已经开始往碗里舀汤了。 硬柱忙上手上的活,接过秀兰端来的飞龙汤。 汤色奶白,菌香四溢,飞龙的肉嫩得像豆腐。 一口喝下,嫩滑鲜爽,和后世不加糖的奶茶布丁一个味。 赵母一边吃一边念叨:“秀兰这手艺真不赖,又会下套,还会炖汤。“ 赵德厚吃过晚饭,靠在炕头上缓了一阵,把硬柱叫到跟前。 “你二叔家今年日子也不好过。“赵德厚咳嗽两声,声音低哑,“你摸了这些东西回来,不能光顾自个儿。拿两只兔子,再装几只林蛙,给你二叔送过去。“ 硬柱点头:“我正想着呢。“ “你二叔对咱家有恩。“赵德厚半闭着眼,“去年我病重,你二叔背了半袋苞米面。他家比我家还要困难,这个情,得记着。“ 硬柱没吭声。 上一世他不光没记着,还把二叔家的铁牛也带歪了。 兄弟俩天天喝酒、打架、偷鸡摸狗。铁牛比他小三四岁,跟屁虫似的,硬是让他干啥他干啥。后来铁牛在林场出了事故,一条腿废了,拄着拐过了大半辈子,一个媳妇也没娶上。 二叔为这事犯了脑梗。 硬柱想到这些,胸口堵得慌。 “这就去。“他站起来,把两只剥好的兔子用草绳一穿,又拿布袋装了几只林蛙。 想了想,索性将三十只全部装进袋子。 秀兰在灶台边喊了一句:“天黑路滑,带上祥子。“ 祥子听懂了似的,尾巴卷成月牙,四条长腿往门口凑。 “行,你跟着吧。“ 二叔赵德旺住在村西头靠河沿的那排房子。 月亮挂在半空,地上的雪稀松斑驳,被月光印着,好似一面面散落的镜子。 祥子跑在前头,鼻子贴地走一阵,又抬头嗅嗅风,身子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二叔家的院墙比自家还矮,木板门歪歪斜斜的。硬柱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拍门,屋里就传出一声大嗓门: “卧槽,苞米碴子煮糊了?啊?一锅粥全毁了!” 硬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从里头被推开,一个精瘦的半大小子冲出来,脸黑嘴阔,棉袄敞着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冒着热气,一股子糊锅味。 那小子一抬头,看见硬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哥?” “铁牛。” 赵铁牛把搪瓷盆往门框上一搁,咧嘴笑了,一口白牙晃人眼:“我操,硬柱哥!你咋来了?稀客啊!” 他嗓门大得跟吹喇叭似的,屋里立刻传出二婶的声音:“铁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哥来了就好好说话!” 铁牛压根没理会,眼睛已经盯上了硬柱手里的草绳:“哥,这啥?兔子?你他妈发达了?”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兔子的后腿:“嚯,肥的!这皮子剥得也利索,哥是你打的吗?我记得你以前可连鸡都撵不上。” 这话搁在以前,硬柱准得怼回去。 但现在看着铁牛这张欠揍的脸,硬柱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小子才十八岁,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嗓门响亮,时不时会犯二。 上一世,他就这么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整天说,“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结果呢?硬柱想想就惭愧。 “进屋再说。”硬柱把兔子和林蛙递过去。 “的嘞!”铁牛一手抄起两只兔子,一手拎着布袋,冲屋里喊,“爹!妈!硬柱哥送好东西来了!兔子!还有林蛙!“ 看见兔子和林蛙,老头子脸上的阴沉散了些,但嘴上没说啥感谢的话,只是把烟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你爹身子好点没?” “好多了,能吃能喝。” “那就好。”赵德旺点了烟,吸了一口,“你小子出息了,你爹有福气。” 二婶从外屋端了碗热水进来,往硬柱手里塞:“喝口热的,外头冷吧?铁牛,去把兔子挂外屋去,别搁炕上,腥味串了褥子洗不掉。” 铁牛嘴上应着,手上却没动,蹲在炕沿下盯着兔子看,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硬柱看着他那出息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铁牛。” “啊?” “想跟我进山不?” 铁牛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硬柱,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收回去了,嘴一撇:“进山干啥?采蘑菇啊?” “猎狍子。“ 铁牛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真……真的?“ “我今天在山里发现了狍子的蹄印,新鲜的,七八十斤的大家伙。明天一早带套子和猎犬进山,两个人包抄,一个人不够使。“ 铁牛蹭得站起来,兴奋的脸上发红。 二叔在炕上磕了一下烟锅子:“坐下。“ 铁牛一屁股坐回去了,但腿在地上抖。 赵德旺看了硬柱一眼:“你确定?“ “二叔,我不是带他瞎玩。“硬柱放下水碗,语气沉了下来,“今年开春山上有货,光我和秀兰两个人忙不过来。铁牛力气大,跟着跑几趟,学学手艺,以后也是一本正经营生。“ 赵德旺没说话,吸了两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了半截。 二婶在外屋探了个头进来,皱着眉毛,被赵德旺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半晌,老头子才开口:“你带他去可以。但是别让他碰枪。毛手毛脚的,走火了谁也担不起。“ “放心,他就跟着跑腿扛东西,危险活儿我来。“ 赵德旺点了点头,又磕了一下烟锅子,算是应了。 铁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蹦起来几乎双脚离地:“哥你说咋整就咋整!明天几点?我天不亮就去你家等着!“ 硬柱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进山的样子,想起上一世这小子也是这么冲,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想,拿命往前冲。 这辈子不一样了。 “明天八点前到我家。“硬柱站起来,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穿厚点,带上你那双翻毛皮靴子,山上雪深。“ “翻毛皮靴子早穿烂了。“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我穿胶鞋行不?“ “不行,冻掉脚趾头。“硬柱想了想,“来我家穿吧,我有双备用的。“ “那敢情好!“铁牛乐得直搓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个狍子真有七八十斤?“ “我还能诓你?“ “那得多少肉啊……“铁牛咽了口口水,眼睛里全是肉。 硬柱悄悄在炕席下塞了一张“领袖像”,打声招呼出了屋子。 铁牛追出来,看见祥子,蹲下去就要摸:“这狗真俊!啥品种?“ 祥子回头冲他龇了一下牙。 “嘿,脾气还不小!跟你主子一个德!性!“ “少废话,明天迟到了我不等你。“ “放心吧哥!我赵铁牛啥时候迟到过?“ 上一世,铁牛说这话的时候,是答应跟他去林场干活。 第20傻狍子 第二天一早,铁牛就到了。 硬柱已经把东西都归拢好了。 小口径半自动步枪的弹匣压满,还有备用弹夹。两副大号的铁丝套子,是用粗铁丝拧得活扣,专门对付大家伙。此外还有一捆麻绳,一把猎刀和一块油布。秀兰背着那杆双管猎枪,猎褂的口袋里塞了三人的干粮和两袋盐。 “这些你拿着。”硬柱将套子和麻绳递给铁牛。 说完,他把昨天画的路线图铺在磨盘上。 “那片密林是桦树和松树混生的,地势往东北方向抬升。蹄印是沿着一条窄道进的林子深处,看样子是条常走的路,附近应该有水源或者吃的。” “我们顺着蹄印找到兽道的窄口,在那布下大套子。我绕到另一头,把它们往套里赶,万一套不住,再补枪。” “秀兰,尽量少响枪。”硬柱怕自己和狍子一个方向来,万一被误伤亏大了。 “这我还不知道。”秀兰白了他一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怠慢我!” 硬柱嘿嘿自我解嘲,再对着铁牛说:“你负责堵住岔道口。要是有狍子从岔道蹿出来,你就站起来把它吓回去就行,不用追。” 他又看向秀兰:“你带黑仔在下风口等着收货。三个人,两条狗,今天一定能猎个大家伙。” 进了山,林子越来越密,枝头压着厚雪,偶尔会扑簌地落下一片。 祥子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抬头嗅着风里的气味。黑仔走在队伍侧面,步子沉稳,脖子上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到了地方,硬柱盯着地面上新的蹄印。 “今天早上的。雪粒还没冻硬,边缘也完好,是刚刚走过去的。” 两边的灌木和矮松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几棵老桦树,树根底下的雪被扒开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苔藓。 硬柱指着洼地,“那是觅食点。” 硬柱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两棵松树之间。那里宽度不到两尺,两侧都是密实的灌木,狍子只要进了这条道,连拐弯的地方都没有。 赵硬柱选定下套的地点,把铁丝活扣固定在两棵松树的根部,上面盖了些枯枝落叶,只露一个圈。圈的高度正好齐膝,狍子走路习惯低头,脑袋刚好能钻进去。套子的另一端在松树干上打了个死结。 三人按照分工各自就位。 硬柱则带着祥子从侧面绕了一个大圈,花了二多分钟,才摸到兽道的上风头。 一到地方就看见,一百多步外,洼地边上,几个灰褐色的身影正低头啃着草。 那体型比预估的还要大。肩高过膝,屁股浑圆,短尾巴不停甩动,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 傻狍子!东北四大神兽之一。 硬柱对着祥子打了个手势。 祥子铁包金色的身影,划出一道残影直扑过去。 狍子的耳朵猛地竖立,回头瞅了一眼。这个就是傻狍子的由来,这家伙听到声响不是第一时间就跑,而是要瞅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祥子已经扑近了。 它这才慌了,四蹄一蹿,直往兽道里钻。蹄子踏在雪上,扬起一片白雾,速度飞快。 硬柱一边跑一边拍巴掌,赶着狍子向下套的地方去。 祥子在后面紧追不舍,把猎物往死路上逼。 那狍子跑出去没多远,果然又回头瞅了一眼——就这一瞅,脚下步子就乱了,脑袋正好钻进了套圈。 受到猛烈撞击,铁丝活扣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它的脖子。 狍子拼命往前挣,铁丝反而勒得更紧。 铁牛从岔道口蹦了起来,帽子上的护耳都飞开了:“哥!套住了!” 狍子圆瞪着眼在套子里挣扎,嘴里发出呦呦的哀鸣。 但套子越收越紧,它蹬蹄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硬柱没等它断气。 迅速抽出猎刀,顺着狍子脖子大动脉的位置一刀割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热气混着腥味扑面而来。 硬柱把带血的刀在雪里抹干净,端起步枪,枪口朝着林子方向。 秀兰已经带着黑仔赶到。 硬柱声音压得很低:“快,别磨叽。这味不知能把啥给引来。” 他端着枪,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看秀兰干活。 秀兰拿起猎刀,俯下身,开始给狍子开膛破肚。 从胸骨下方起刀,刀刃顺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往下划,刀法干净利落,是猎户的家传手艺。 肚皮划开,内脏的热气猛地涌出,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大团白雾。那股腥热的味道比放血时浓烈十倍,铁牛在旁边干呕了一声,扭过头去。 要先把苦胆摘除,那玩意儿一破,狍子肉就不好吃了。 她用两根指头捏住胆囊根部,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断连接的筋膜,将它完整取了出来。 接着是紫红色的肝,还冒着热气,被搁在油布上。两大叶软塌塌的肺被扯出来扔到旁边。肠子一拽就是好几米长,盘在雪地上还在蠕动,冒着腾腾白气。鼓鼓囊囊的胃被一刀划开,里面全是没消化的枯草和树皮碎。 两个肾藏在脊椎两侧的脂肪里,得用刀尖剜出来。膀胱里鼓着尿液,秀兰捏着口一提,小心翼翼拎出。这玩意儿比苦胆还麻烦,一旦破了,一泡骚尿浇在肉上,那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内脏基本被掏得干干净净,秀兰用雪把腹腔里残余的血水清理掉。又从猎褂口袋里掏出盐,均匀地抹在腹腔和切面。 铁牛蹲下去摸了摸狍子的后腿,眼珠子瞪得溜圆:“我操……真肥,这得有八十斤吧?” “你扛。” “啊?都我来?” “你不是说自己力气大?” 铁牛张了张嘴,强忍着恶心,左手抓住狍子的前蹄,右手抓起后蹄,沉下身子,用力往后脖子上一掼。 “走!”狍子上身的那一刻铁牛稳住身形,毫不费力地站起来。 吭哧一声迈开步子,嘴里居然还哼起了小调。 秀兰走在最前面,祥子跟着硬柱走在队伍后面压阵,不时回头警戒着后方。 大概走了十分钟,黑仔忽然停住了,浑身上下的鬃毛全部炸开。 祥子也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俯下身子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接着,听见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碎响。 有一股冲鼻子的臊腥味盖过了狍子的血腥味,直冲人鼻腔。 铁牛还扛着狍子,脸色发白:“啥玩意儿……” “大泡篮子。”硬柱迅速抬枪。 灌木丛猛地一拱。 一头野猪从雪地里顶了出来,它一身鬃毛根根倒竖,瞧着得有四百来斤。 两根白森森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一双小眼珠子透着股阴冷,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 第21章泡篮子 四百来斤的泡篮子。 它的视线从狍子血转到人身上,两颗小眼睛发出红光。身子微微一沉,蹄子在雪里刨出两道深坑。 秀兰已经把双管猎枪端了起来,枪托顶进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歪头瞄着。 “哥……这玩意儿这么大,它……它咋跟上来了?”铁牛的腿肚子都在抖。 硬柱没回头,只把步枪往前一送,枪口稳稳地指向野猪。 “别喊,别跑。它追过来就麻烦了!” 野猪突然又往前拱了一下,獠牙擦过灌木,枝条应声而断。 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硬柱盯着那双小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枪要是打偏了,今天谁都下不去山。 可他也清楚,瞄两眼中间那段硬骨头,能不能打得中两说。最主要那里骨头硬,一枪顶多让它踉跄一下,反倒会把它彻底激怒。 硬柱沉着指挥秀兰:“媳妇别怕,别急着响枪。等它再近一点,让我先开枪。” 秀兰没吭声,胸口起伏的厉害。她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清晰可见,枪口却稳稳的跟着目标。 铁牛咽了口唾沫,嘴唇发干:“哥……它、它真要冲啊?” “它不冲才吓人。”硬柱没回头,“别动。你要是乱蹿,它先追你。” 泡篮子的眼睛红的更厉害了,现在它眼睛里只有狍子尸体,獠牙一挑一挑的,雪和枯枝被拱得乱飞。 黑仔已经蓄满了力,随时准备冲出去。 “黑仔,别上!”硬柱一声低喝。 黑仔硬生生地刹住,鼻子里喷着白雾,眼珠死死地盯着那对獠牙。 泡篮子猛地一甩头,步子沉重又近了两步。 十步。 八步。 硬柱能看见它嘴角的泡沫,还有钢针一样的黑鬃毛。 他在等一个瞬间。 等泡篮子抬头的那一刻,打眼睛才有用。 “来吧。”硬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泡篮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笔直地撞了过来。 砰!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硬柱只看见那只小眼睛猛地一缩,泡篮子的头狠狠地点向地面。 它没有立刻倒下。 它只是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地给了一闷棍,随即更疯了,速度和力量比刚才大了不少。 秀兰的双管枪口跟着抬起,又是一声砰,比小口径步枪的响声还要大。 野猪吃痛,冲锋的势头却没有丝毫减弱,已经冲到硬柱脚下。 硬柱猛地往旁边一滚,一个驴打滚躲开了冲击。野猪的獠牙擦着他刚才站的地方,直接顶进灌木丛,大腿粗的树干当场断成了两截。 硬柱趴在雪里,心里清楚,一击不中,自己再没有开枪的机会了。 “秀兰!”他吼了一声,“瞄着眼睛打!” 野猪鼻孔喷着白雾,蹄子在雪里一刨,调头就要再次冲锋。 硬柱反应极快,反手把步枪往背带上一挂,猫着腰朝旁边一棵松树蹿了过去。 看着比人还粗的松树,硬柱脚尖一点,整个人弹身上窜。脚蹬第二下的时候,身子已经贴紧了树干,腿上一夹顺着就爬了上去。 野猪被彻底激怒,不去管秀兰和铁牛,调转方向朝着松树,咚咚咚的撞过来,认准硬柱一个人撒气。 “咣!” 第一下撞上来,松树猛的一抖,硬柱的胸口被树干震得发麻,差点滑手。 他咬着牙往上又蹿了两尺,终于摸到了能抓手的那根粗壮的树杈。 人一翻,硬柱就骑在了树杈上,腿死死地夹住树干,稍稍缓了口气。他把身后的步枪拽回来,枪托顶在肩窝里,枪管朝着树下。 下面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还在撞。 第二下,第三下。 这棵松树只是晃了晃,十分牢固。硬柱心里暗自庆幸,还好爬的是这棵老松,要是旁边那棵槐树,这几下就该断了。 硬柱调匀呼吸,眯眼观察,发现野猪每撞一下,都会下意识地抬头,往树上瞅一眼。 这就是机会。 秀兰端枪站在雪里,脸白得吓人,想上前护着男人,腿却不听使唤。 铁牛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哆嗦着,硬是憋住没喊。 泡篮子又是一头撞上去。 “咣!” 它抬头了。 硬柱的准星,指着那畜生眼眶边缘的软肉,那里是要害! 砰! 泡篮子脑袋猛地一甩,浑身都在颤抖。紧跟着,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嗓子像是被撕开,四蹄乱蹬,身子原地转圈,残雪被它刨得漫天飞。 硬柱知道,这种大家伙,只要给它留一口气,它就能和你同归于尽。 他瞄准了又是一枪,还是同样的位置。 砰! 这一枪下去,那畜生整个身子像塌了一般,獠牙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后腿抽了两下,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沫。 黑仔终于压不住了,低吼一声往前窜。 祥子也跟着冲了上去,两只狗一只撕扯着泡篮子脖子,一只狠狠咬住它的后蹄子。两只狗疯狂的甩着头,泡篮子试着爬起来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挣扎了一下,鼻孔喷出一团红雾,头重重砸在雪地里。 不动了。 四周只剩风声,和枝头融雪砸落的声音。 铁牛看的头皮发麻,两眼一黑,差点坐进雪里,声音发飘:“……哥,你真死了?” 硬柱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腿还有点发虚。离着野猪还有两个身位站定,用枪管戳了戳野猪的肚皮,没反应。 他这才吐出一口气,指挥两只狗松口。 “四百来斤。我和秀兰两个收拾内脏都得半天。” 硬柱蹲下去,用刀尖挑了挑野猪眼角那道血口子,心里不停: 这玩意儿肉多,油多,獠牙还值钱,浑身都是宝。可它也最招眼,拖下山的造成的轰动,怕是比家里买彩电的还大。 他抬头看铁牛:“还想猎其他大个儿吗?” 铁牛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赶紧摇头。 “那就别愣着,别把熊瞎子再招来。赶快砍树,做爬犁。天黑前必须拖下山!” 第22章兽祸?人祸? 三人两狗一辆摩托车,拖着爬犁上四百斤的野猪和一只狍子,这支队伍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痕迹,朝着山下靠山屯移动。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屯子。 铁牛咧着一口白牙坐在爬犁上,两只狗套着绳套,有摩托车在前面牵引,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屯口刘寡妇家的黄狗,头一个闻到了味儿。 那黄狗蹿到屯口,冲着爬犁狂吠两声,等看清了那头巨大的野猪,尾巴一夹,嗷嗷叫着缩回了院子里。 刘寡妇端着水盆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泡篮子!” 不到一袋烟工夫,半个屯子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端着饭碗跑出来的,有刚从地里回来还拎着农具的,连抱娃的小媳妇都挤在赵家院子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爬犁上瞅。 张大嘴蹲下去,绕着那獠牙看了又看,吸了口凉气:“操,这对牙子比我手腕都粗!” “硬柱,这玩意儿你咋弄死的?” 硬柱没搭话,蹲在爬犁旁解着绳扣。 铁牛可憋不住了,扶了扶头上的大棉帽:“我跟你们讲!那畜生闷头就往上冲,劲儿大得吓人,我哥枪法……” “闭嘴。”硬柱头也没抬。 铁牛嘴一瘪,没再吭声,可那股劲儿憋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德旺磕了磕烟锅子,挤进人群,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猪眼眶边的弹孔,然后站起来,冲硬柱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喊:“这泡篮子,是不是前年拱死老刘头那个?” 村民的议论声一下就低了下去,开始交头接耳。 老刘头是刘家沟的,前年冬天上山溜套子,让一头大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獠牙直接豁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人还没抬下山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刘家沟的男人就没人敢上这后山了。 张大嘴又凑近看了看那右边断了半截的獠牙:“我认得这个豁牙。前年秋天它还带着两只小的,嚯嚯过俺家的苞米地,一夜就拱倒了两亩地,那片苞米秆子全平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那这畜生真是个祸害!” “前后几个屯子都被它嚯嚯过,年年有人瞅见蹄子印,就是没人敢惹。” “硬柱,真是你撂倒的?!”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它自己撞树上晕了,我补的枪。” 铁牛一听这话,急了,一拍大腿:“撞个屁!我哥骑在树杈子上,两枪全打的眼窝!” 硬柱瞪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看看那头死透的野猪,再看看现在的硬柱,又是能赚钱,又是敢斗支书,现在还能猎杀这么大的家伙,跟以前那个喝酒打媳妇的窝囊废,简直判若两人。 秀兰听着院里院外的夸奖,脸上放着光,转身进屋时,用胳膊肘顶了硬柱的腰一下。 硬柱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走起路来腰都带着劲儿。 人群还在议论,越聊越起劲。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韩成业站在自家门后头,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灭了的烟。 四百斤的泡篮子,猎户登记,县里的关系,每一样都让他太阳穴鼓鼓地跳。赵硬柱这个名字,现在在屯子里的分量,已经快压过他这个大队书记了。 韩成业转身进了屋,刚想把韩耗子赶走。 这韩建国三个月前从县看守所放回来,天天跑来串门,求他给找个正经活干。韩成业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烂赌鬼远房侄子,觉得他丢老韩家的人。 他正要把火撒在韩耗子身上,念头一转,又停住了。这韩耗子跟赵硬柱的仇更大,正好能用一用。 想到这,他脸上的烦躁散去,冲韩耗子笑了笑。 “赵硬柱这小子,出息了啊。” “他算个屁,早晚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弄死他。”韩耗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韩成业嘴边挂着一丝冷笑,“赵硬柱今天可又风光了,四百多斤的野猪,都让他给撂倒了。” 呸,韩耗子狠狠朝着门外啐了一口。 “你还别不服气,这小子现在有枪、有钱、有路子,连屯里人都开始捧他了。” 韩耗子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一提到赵硬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军大衣被当众扒掉,在班房里蹲了十几天,他做梦都想着怎么咬死赵硬柱。 韩成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悠悠的说了一句: “他进山打猎,走的是林场那片国有林子。” 韩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林场的王建设,你认不认得?” “认得。”韩耗子舔了舔嘴唇,“我和他手底下一个护林员喝过酒。” 韩成业点了点头,凑过去和韩建国耳语了几句。 韩耗子一听,两眼放光,连夜就奔着国营林场去了。 赵家院子的热闹还没散。 有几个老爷们儿还赖在院子里不走,蹲在爬犁边上抽烟,时不时伸手摸摸野猪那对獠牙,嘴里啧啧有声。 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赵德旺才走。 老头磕完最后一锅烟,把赵硬柱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有猎户登记证,这不假。可这泡篮子……好像是林场那边挂了号的祸害。你心里有个数,别叫人拿住把柄。”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看着二叔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句话。 林场挂号。 这头泡篮子,在靠山屯附近几个屯子的猎户嘴里,早就是出了名的麻烦。不是没人想弄死它,是因为林场早把它记在了册子上。 硬柱不怕。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多了。祸害闹事的时候没人管,等老百姓自己把事平了,倒有人跳出来讲规矩、讲手续。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找上了门,比他想的还快。 天刚蒙蒙亮,硬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屋里秀兰在灶台前熬着苞米碴子粥,热气顺着窗缝一股股往外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听动静还不止一辆。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军绿色棉大衣,胳膊上箍着红袖章,腰里别着皮枪套,带着一股子公家人办事的横劲儿。 跟着一个年长的护林员,像个跑腿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夹着皮包,眼睛上全是雾气,像是来记事的。 红袖章抬起下巴,扯着嗓子喊:“谁是赵硬柱?” 硬柱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眼看过去:“我是。” “林场保卫股。”红袖章盯着他,语气不善,“我叫周海龙。有人举报你私自猎杀林场辖区内登记在册的野物。” 举报。 硬柱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是这套。 “是我打的。”他答的干脆。 周海龙伸手从后面那年轻人手里拿过牛皮纸本子,翻开一页,手指头重重的往上一戳。 “泡篮子,公野猪,估重三百五到四百斤,右边獠牙有豁口。”周海龙扬了扬本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不用看,就是它。” “林场有林场的规矩。挂了号的野物,没有场里批条子,谁也不能私自动。你这是私猎!性质很严重!” 这种人,硬柱太熟了。先拿公家的名头压你,压住了,后面罚款、扣东西、写检查,也就顺理成章了。 硬柱没接他的话,直接指着爬犁上的野猪,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去: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它豁了肚子,你们管了吗?”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后来它嚯嚯苞米地,你们人呢?我二叔在山上让它追得差点没命,你们又在哪儿?” 旁边那护林员低着头,眼神开始躲闪。 周海龙脸上发红,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现在,你们把它记在册子上,三年了,也就是往纸上写了个名儿。它该咬人还咬人,该嚯嚯还嚯嚯。现在老百姓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来得挺快。” 他把手收回去,目光直直盯着周海龙: “我就想问问,你们国营林场,到底是替畜生撑腰的,还是替老百姓办事的?” 周海龙猛地往前一步,指着爬犁上那头野猪,嗓门拔高了几分: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猪先扣下!你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到了林场,有你说理的地方!” 话音一落,两个护林员跟着往前凑了半步,看样子是准备硬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静得只剩下院外槐树被风吹过的飒飒声。 硬柱站着没动。 “猪,你们今天扣不走。人,我也不去。”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是真想办我,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别拿个红袖章就在我院里吆五喝六,你还不够格。” 周海龙被赵硬柱顶得脸皮发烫。 他来之前压根没把赵硬柱当回事,一个屯里的猎户,再有本事,也是个庄稼汉子。可谁能想到,这赵硬柱根本没被他唬住,反而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扎。 “你说谁不够格?”周海龙一下炸了,右手下意识就往枪套那边摸。 “你想摸枪?”赵硬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想清楚,今天你把枪拔出来,这场面你怎么收拾。” 第23章股份制经营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屯里人消息灵,听见林场来人,谁还能坐得住?一个个躲在墙头、门缝、柴垛后头往里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低喝: “都让让。“ 大舅哥范万龙从外头挤了进来。 人一进院,先看了一眼周海龙那只搭在枪套上的手,又看了看硬柱,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赵家院子,谁也别乱来。“ 这话一出,院门外几个老爷们儿也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林场来人办公事,屯里人看着。可要是动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海龙本来就是来拿公家架子吓唬人的,真要在靠山屯里把事情闹炸了,他也兜不住。 “你们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办我,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赵硬柱也不想把事情搞僵,递了个台阶过去。 周海龙脸上的肉抽了抽。本来还想再撂两句狠话,可一看院里院外这阵势,也知道今天这口气压也得压下去了,否则只会更丢人。 “走!“他扭头冲那两个手下低喝了一声。 走到院门口时,周海龙回头撂下一句: “赵硬柱,你等着。今天这事,不算完。“ 说完一把扒开人群,领着人出了院门。 外头响起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范万龙、赵德旺和铁牛。 铁牛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啥玩意儿,下回再来老子用棒子抽他。“ 赵德旺一个眼神剜过去,铁牛老实了。 “都进来吧。“硬柱邀请众人进了屋。 秀兰已经把苞米碴子粥端上了炕桌。 范万龙和赵德旺上了炕沿,铁牛搬了个马扎蹲在门口。 一时没人说话。赵硬柱脑袋里,和灶台上那壶水一样,咕嘟咕嘟开成了一锅。 赵德旺先开了口。 老头子磕了磕烟锅子,不急不慢: “硬柱,今天这事你想没想过,周海龙为啥敢上门?“ 硬柱没接话。 “他拿的是本子。“赵德旺拿烟锅子往炕桌上点了一下,“白纸黑字,这头泡篮子是林场挂了号的。你有猎户证不假,可你打的是人家记在册子上的东西。他拿册子说事,你嘴再硬也矮三分。“ 硬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吱声。 二叔这话扎得准。 他不怕周海龙那种明着横的。上辈子在工地上,比这硬的场面他扛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怕的是,人家张口闭口规矩,你连嘴都张不开。 赵德旺又磕了一下烟灰:“你要是还想做这门营生,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枪换个地方。手续是手续,规矩是规矩。猎户证你有,但光这一样不够。你得把该办的都办齐了,让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得太多了。 上辈子活到两千年往后,他亲眼看见了整个东北林区的变化。九十年代中后期天然林禁伐令一下来,多少林场一夜之间断了活路,多少靠山吃山的猎户被逼得进城打工、南下卖苦力。而那些早早组织起来的,搭伙办个养殖场的,凑钱开个山货加工点的,反而熬了过去。 再往后,国家搞“农民专业合作社“,有了法,有了章程,补贴、贷款、税都有优惠。那时候他在工地上搬砖,听工友念叨老家村里办了合作社,种蘑菇的、养蜂的、搞山野菜加工的,一个个干得红红火火。 他当时还想过:要是当年有人牵这个头,多少人不用背井离乡。 当年就是现在。早二十年的这个节骨眼上。 可问题是没有法规,没有章程,没有任何一张红头文件告诉你,猎户可以组织起来合法经营。你要是敢说“成立合作社“四个字,老百姓第一反应是人民公社,第二反应是又要被收归集体。谁还跟你干? 所以这条路,只能用最土的办法铺:你出钱,我出力,他掌眼,大家伙搭伙经营。开始可以没有章程,全靠人情和面子。先把事情做起来,把钱分到手里,让人尝到甜头,组织自然就有了。 名分的事,以后再说。 范万龙一直在等硬柱开口。 见他半天不说话,自己先坐不住了。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子上摁灭,以为赵硬柱被赵德旺给问住了,干脆自己把正事提了出来。 “硬柱,林场的事先搁一搁。我今儿来,是有正事。“ 他直起腰,眼睛盯着硬柱: “开春了,范家屯那帮猎户坐不住了。上回那一趟,你给的钱实诚,一分没少,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恳求: “有好几家来找我,问下一趟还走不走?什么时候走?“ 硬柱把碗放下来,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赵德旺。 老头子正慢悠悠地吸着旱烟,目光低垂,陷在自己的心思里。 硬柱没回答“走不走“,反倒抛出了一串问题: “万龙哥,范家屯现在手里有猎户证的,几个?有枪的几家?上过登记的又是哪几条?“ 范万龙愣了一下,歪着脑袋,一时也没了言语。 “不急,大舅哥你回去好好摸摸底。“ 硬柱又继续引着话头往下走:“范家屯的猎户以前出了山货,为什么不走县里收购站?“ 范万龙摇头:“收购站早就不收了。前几年还有统购统销的指标,这两年说是放开了,可放开了却没人敢大张旗鼓地干。“ 硬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统购统销。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一转,跟县委赵秘书的路子对上了。 第一次交易,就是统购统销的玩法。县里有外事接待任务,需要特供物资,外贸局出面采购,走的是公家渠道。 这条路之所以走得通,就是因为那张红头文件把整条链子串起来了。公家采购,猎户出货,专项特供,谁也说不出毛病。 那第二趟呢? 外宾不可能天天来。红头文件不可能张张有。靠运气吃饭的路子,走不长。 但如果从根子上把猎户的身份、货的来源、出售的渠道全理顺呢? 硬柱脑子里那条线一点一点理出来了,像解套子一样。 赵德旺抽旱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硬柱急忙用手指头蘸了点粥汤,像在画一幅路线图: “以后不按跑腿算钱了。分两笔走。“ 范万龙疑惑地看着赵硬柱。 赵硬柱:“头一笔,货钱。谁打的货归谁的账。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叫多劳多得。“ 范万龙点头,这个他听得明白。 硬柱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笔,溢价。“ “啥叫溢价?“范万龙皱眉。 “就是渠道赚的钱。“硬柱用粥汤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同样一只狍子,你拎到供销社卖,八十块。走我的渠道卖,两百。中间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刨去路上的花销和本钱,剩下的就是溢价。“ 赵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笔钱,按股份分。“ 硬柱往圈里那几个点上挨个一戳:“我出本钱、跑渠道、办手续,占大股。万龙哥你掌眼收货、管人押运,占一部分股。其他猎户,有证有枪的,按人头算基础股,都能分到这笔溢价。“ 范万龙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回过味来了:“那要是没证没枪的呢?“ “只能按计件价,吃不到溢价。“硬柱讲解得很细致,“想分渠道上的肉,先把自个儿的身份理干净。“ 范万龙下意识点点头。 他听出来了。要想多分钱?行,先把猎户证办了,枪登记了。而办证的路子在谁手里?渠道在谁手里?全在赵硬柱手里。 你离不开他,但他也离不开你。没有猎户拿命进山打火,他手里渠道再大也是一场空。 谁也离不开谁。这才叫搭伙。 赵德旺此刻磕了磕烟锅子,慢悠悠开口了: “赚了好说。要是货砸手里了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范万龙也转头看向硬柱。这个问题他刚才没想到,但老头子一问,他也觉得心里头悬了一下。 硬柱没犹豫,声音平平的: “亏了算我的。本钱是我垫的,风险我扛。猎户出的货,只要验收过了,货钱照给,一分不少。” 范万龙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赵德旺盯着硬柱看了两秒,慢慢放下了烟锅子。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三个人都听懂了。 猎户零风险入伙。打了货就有钱拿,有证有枪还能多分一笔。亏了是赵硬柱一个人兜底。 这种买卖,哪个猎户不愿意干? 但反过来说,赵硬柱也不是冤大头。他扛了风险,就握住了话语权。谁能入伙、谁不能入伙,货卖给谁、什么价,全是他说了算。 这帮猎户跟着他,吃得饱、吃得稳、吃得正。离了他,又回到各家各户拎两只飞龙去供销社换白菜价的老路上。 硬柱心里很清楚,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模式。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哪个不是能人扛底、散户分红?等到后来国家出了政策,换块牌子,就是现成的合作社。 现在不叫合作社,叫搭伙。 等将来法规下来了,名分自然就有了。 范万龙一拍大腿,站起来: “行!名单我回去就弄。证的事你说咋办就咋办,怎么个股份你定,写下来我认。“ 他又补了一句:“猎户那边我去说,保准一个个上赶着来。” 第24章好货香獐子 范万龙听完赵硬柱的规划,眼睛都亮了。 “成!就这么办!”范万龙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回范家屯,把猎户们挨家挨户喊一遍。谁家有枪有证,谁家能上山走道,我全摸清楚。明儿等我的回信。” 赵硬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范万龙已经推门出去。冷风吹进来,范万龙的脚步更快了,范秀兰在后头喊了几声,他只摆了摆手。 屋里静下来,赵铁牛凑到跟前,看着赵硬柱。 “哥,那今天不是白耽误了。咱明儿还上山吗?” 赵硬柱没回话,先将手绘的地图铺在炕桌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兽道,停在岔口位置。 “明天套香獐子。” 赵铁牛嗷地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嘴里念叨着:“绳子,套子,我这就准备!” 赵铁牛刚转身,就被赵德旺一把拽住衣领。 赵德旺坐得稳当,声音也不高:“急什么。套子得反复检查,绳子也得换新的。” 赵德旺压了压帽檐,把赵铁牛往门口带。赵铁牛临走前还扯着嗓子喊,说明早第一个到。 房门关上,风声被隔在了外头。 第二天,三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祥子和黑仔,绕开那片有熊瞎子的密林。顺着兽道图上的岔路往里走,进了地势更高的深山,这里常有香獐子出没。 赵硬柱走在前面,祥子在前面探路,走得很稳。黑仔贴着范秀兰,动作很轻。 路口变窄了,两棵落叶松之间有一道缝,地上的雪有被什么踩过的痕迹。 赵硬柱蹲下身子,摘了手套,手指在雪面摸了摸。 这里的蹄印很细小,走得很直。 赵硬柱没吭声,往前走了一段,再次蹲下观察。 依然是那种细小的蹄印。 范秀兰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香獐子。 赵硬柱点了头。 赵铁牛也看了一眼,没瞧出名堂:“这跟狍子印差不多。” 赵硬柱收回视线:“这东西比狍子值钱多了。” 赵铁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值钱?” 赵硬柱站起身看着远处,示意开始干活。 抓香獐子全靠耐心。 赵硬柱不在宽敞的大路上放套,专门找两树夹住的死口。香獐子个头不大,胆子小,但走道认死理,专走直线。 赵硬柱选好位置,把绳子固定在两棵树中间,活扣设在齐膝的高度,圈口对着小径。 赵铁牛想伸手帮忙。 赵硬柱让他站到旁边去。 “你会打结,但绳套上的人味儿不能多。香獐子的鼻子灵,味道太杂就白忙活了。” 范秀兰蹲在旁边,从怀里抓出灰土,先擦了自己的手,再递给赵硬柱。赵硬柱接过来,把绳结、木楔和固定点仔细抹了一遍。 赵铁牛看着自己那双带味的手,退到了后头。 赵硬柱反复调整套圈的高度,直到位置正合适。拉一下能收紧,松开能滑落。 范秀兰捡来落叶,把圈边缘盖住,看着很自然。 祥子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林子深处,嗓子里压着声音。 赵铁牛小声问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赵硬柱拉住赵铁牛:“山里有你听不见的动静,祥子能听见。它停你就停,别问原因。” 赵硬柱继续布置剩下的套子,把主绳钉死,绕着树干打结,留出了受力的空间。 三人连续布了三处位置,全选在两树夹住的窄口。 赵铁牛问要不要守着。 赵硬柱摇头说人味太大,香獐子不会过来。 三人带着狗撤到下风口,远离了布置好的套索。林子恢复了平静。 往回走的时候,赵铁牛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 赵铁牛想过去看个究竟,被赵硬柱一把拽住了后脖领。 “你现在过去,脚印和动静全留在那儿了。香獐子以后再也不会走这条道。” 赵铁牛的脸有点发烫,闭上了嘴。 高加索犬黑仔看了赵铁牛一眼,铁牛一阵哑然。好像感觉黑仔在告诉他:你看,我就不乱跑。 三人在背风的崖洞里吃了干粮,范秀兰靠着赵硬柱歇了会儿。 铁牛冻得牙打战,想说句话暖暖嘴。被黑仔瞪了一眼,只能憋回去。 赵硬柱看了看天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带大家伙儿去收套。 到了第一处,绳套还在,什么也没抓到。 赵铁牛的肩膀垮了下来,小声嘟囔:“白忙活了。” 范秀兰安慰了一句,让赵铁牛别急。 到了第二处位置。 离着还有二十步路,祥子停住了。它鼻翼动了动,站在原地没动。 赵硬柱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林子里很静。 灌木丛后面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雪地上的绳套收得死死的。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被卡住了,身子比狍子小,短尾巴,眼睛很亮。 香獐子挣扎得并不猛烈,只是喘得厉害。 赵硬柱先观察绳子的受力,发现活扣卡在腰腹位置,皮毛没坏。 黑仔在后方守着,范秀兰也站在一旁。 赵硬柱靠近时,香獐子猛地挣扎。赵硬柱找准空档,短刀刺了过去,动作很快。 香獐子慢慢没了动静。 范秀兰走上前,把布铺开,将猎物翻过来。她撒上盐,用布裹好,再用绳子系紧。 赵铁牛在旁边看得发愣。 赵硬柱把短刀在雪里蹭干净,收回腰间。 赵铁牛盯着那身细密的皮毛,问这东西能换多少。 赵硬柱背起包袱:“够你家吃半年。” 赵铁牛眼眶红了,他想到了家里的日子。 范秀兰把东西收拾好,赵硬柱扛在肩上。 赵铁牛小声问回去怎么交代。 “别说是香獐子。这东西一露面,闻味的就全来了。林场的人,镇上的贩子,还有屯里那些眼红的,全会盯着咱们。” 赵铁牛心里一惊,想起了之前的麻烦。 赵铁牛问那该怎么卖。 赵硬柱把包袱往上掂了掂。 “现在不是卖的问题,是要把出货的手续办稳妥,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祥子走在前头,留下又深又稳的脚坑。黑仔贴在后头,鼻尖贴着雪面嗅两下,爪印一朵朵像梅花钉在旁边。风把呼出的白雾吹散,雪地上三串脚印并着两条狗的爪印,一路向山下延伸。 第25章路卡 天还没亮,范万龙带着三个猎户,和两架牛车就从范家屯出发了。 范万龙坐在前头牛车上,嘴里叼着烟卷。牛车上装满了狍子、鹿肉等腌好的肉制品。后头的码了三筐冻硬的飞龙和两捆皮子。 风不大,冻硬的雪壳子被牛蹄踩得嘎吱响。 范万龙怀里揣着昨晚整好的名单:十一户有证有枪的,另外,六户没证但能上山走道。 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道土坎中间横了一根杨木杆子。 杆子一头拿铁丝绑在路边的树桩上,离地三尺多高。 杆子旁边蹲了两个民兵,旁边还靠着一杆半自动步枪。 范万龙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 “哪来的关卡?“ 前头那个民兵站起来,冻得鼻头通红,笑着迎上来,明显认识范万龙。靠山屯的赵三儿,有一年和赵硬柱去范家屯喝过酒。 “万龙哥,别往前了。” “啥意思?” 赵三儿往杆子方向努了努嘴:“上头交代的,开春了,防止盗猎和私贩,进出周边屯的路口都得设卡检查。有猎获物的一律登记,没手续的不让过。“ “其他屯子也是一样,有上面专门发的文件。” 范万龙把烟屁股掐灭在车轱辘上。 “放屁,我这一路就你们屯子有卡。” “万龙哥,我们屯子最近盗猎情况严重,听说还有人把獐子给猎了。” 其实赵三不说,范万龙也知道这卡就是冲着赵硬柱和范家屯供货渠道来的。 后头牛车上的老周,跳下来了,嗓门比范万龙还大:“我们范家屯的货,走我们自己的道,碍着你们靠山屯什么事了?” 另一个猎户也下了车,手里还攥着赶牛的鞭子。 赵三儿往后退了半步,话虽客气但势头还在:“我也不想拦。可韩书记说了,谁放行谁担责。我们哥俩也是奉命行事。” “韩成业?“范万龙一把拨开赵三儿的胳膊,大步朝杆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去推杆子,另外一个猎户赶紧上去帮忙。 “万龙哥!”赵三儿一把拽住他肩膀。 范万龙甩开他的手,杨木杆子扯着铁丝歪向一边。 后头蹲着烤火的那个民兵腾地站起来。 “你们干嘛呢!“ 这人范万龙不认识。二十出头,脸上有冻疮,眼神比赵三儿硬得多。他一个箭步靠了过来,枪横在胸前。 咔嚓。 枪栓推上膛的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又脆又硬,比谁喊得都响。 所有人都停了。 范万龙拽铁丝的手僵在半空,老周把手从杆子上拿开。 赵三儿脸色发白,冲冻疮脸吼了一嗓子:“你疯了!把枪放下!“ 冻疮脸没放。 范万龙把手从铁丝上松开,退了一步。不是怕枪,是他知道如果真冲突了,就不是韩成业跟赵硬柱之间的事了,是范家屯和靠山屯两个屯子的事。 他不能替硬柱把路堵死。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 赵硬柱骑着幸福250从屯里方向过来,他本来去县城和陈兴发商量走货的事,没想到出屯口就撞见这个阵仗。 硬柱双脚撑住摩托车。 杨木杆子耷拉在地上,范万龙站在杆子旁边脸色铁青,冻疮脸端着枪,赵三儿夹在中间满脑门子汗。 两架牛车上的货堆得老高,草帘子被风掀开半边,飞龙的翎毛露在外头。 硬柱把摩托熄了火,撑好蹬子。 直接走到赵三儿跟前,“老孙呢?“ “孙叔在大队部值班。“ “去叫。“ 赵三儿用眼神和冻疮脸快速交流了一下,转身骑上28大杠往屯里去了。 范万龙走到硬柱面前,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 硬柱沉思半刻。 “哥,先把牛车拉回去。” 范万龙咬了咬后槽牙,对着老周挥手。 “你带着货先回家,等我消息!“ 过了十来分钟,老孙坐着赵三的28大杠,没到跟前就跳了下来。 先是一把夺过冻疮脸手里的枪,检查了一下枪膛,看见子弹上膛,狠狠地蹬了冻疮脸一眼。他熟练地把枪栓拉开,将子弹退了出来。 老孙回过头来,看了硬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往回走的牛车。 他把硬柱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韩书记的意思。说是上头的精神,今天开始几个路口都卡上。“ 老孙见赵硬柱不买账,叹了口气:“要不你先把手续理一理,手续齐了,我这边好说话。” 硬柱看着老孙,点了一下头。 “孙叔,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硬柱的肩膀,转身往大队部走了。 硬柱回到摩托旁边,冲范万龙招了招手。 “哥,上车,先去我家坐一会儿。“ 摩托拐进赵家院子,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范万龙赶紧上来招呼。 范万龙上了炕,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 “十一户有证有枪,六户没证能上山,也愿意办证。“ “行,我记下了。“ “硬柱,路卡的事你咋想的?货进不来靠山屯,时间长了我怕猎户们心里有其他想法。” 硬柱没直接回答路卡的事。 “哥,我跟你说个事。” 范万龙身子往前凑了凑。 “靠山屯这边的山上,出林麝了。“ 范万龙的眼珠子一下子定住了。 “林麝?“ “我昨天套了一头。“ “真的假的?我们范家屯那边的山头,这些年基本看不见这东西了。“ “皮毛完好,已经收拾干净藏好了。“ 范万龙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林麝意味着什么。一个麝香囊,能顶几头狍子的价。 “我今天不急着回去了。“范万龙一拍炕沿,“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你带我上山见识见识。“ 硬柱摇了摇头:“林麝不是一般猎物,属于珍稀物种。普通猎户证打狍子飞龙没问题,但要碰林麝,得有特许狩猎证。没有这个证,打了就是违法,查着要蹲大牢。“ 范万龙的热乎劲被兜头泼了半盆冷水,可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个特许证,哪儿能批?“ “林业局。“ “林业局?林场那帮人刚找过你的麻烦。“ 硬柱没接话,心里飞快地盘算,必须从根子上解决。 硬柱把昨天写了一半的本子翻开,在股份制设想下面,又写上猎户名单、持证情况、货品类目、预计产量。完了加了两行字,这才把笔搁下。 “哥,你今天先别走。在家歇一天,明天我带你上山看看林麝的路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那今天呢?“ “我现在就进城。“ “找陈兴发?“ “不找他。“硬柱把本子塞进人造革提包里,拉上拉链。“找陈兴发没用,货出不了屯子,谈什么价都是空的。我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硬柱没提县里的关系,范万龙也没追问。但他看得出来,硬柱今天出门不是去谈生意,是去办大事。 硬柱站起来,把提包挎上肩膀,走到灶房门口冲秀兰说了句“晚上回来“,没等她答话就出了门。 院子里摩托发动,突突突地出了门。 第26章借林场的鸡生金蛋 一路上冷风往领口里钻,摩托车把震的赵硬柱手心发麻。 他越骑脑子越清醒,只想着一件事:路被卡死了,货送不出去,再不想办法,刚聚起来的猎户就得散伙。 赶到县委大院时,赵振华刚送走客人。 “小赵,坐。” 赵硬柱没急着坐,先从人造革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规规矩矩的搁在桌角上。 “赵秘书,打扰您午休了。上回罚单的事谢谢您照顾,这个是山里的野山参,不值钱,您泡茶喝。” 赵振华口头道了声谢,手里却没去碰那个布包,只慢慢擦着眼镜。 “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硬柱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先讲了外贸局出面纠正罚单,然后谈到周边猎户想搞合作互助,最后把自己跟大舅哥商量的股份经营思路,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赵秘书,上次您让我好好调研,今天我来给您口头汇报一下。” 赵振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赵硬柱总结了三个问题。 首先,猎户们太散,各家干各家的,不仅形不成规模,还容易踩线。其次,林场拿着资源登记册卡着脖子,山里东西的管辖权也说不清楚。最后,大伙想搭伙经营也没个名目,在外人看来就是倒腾山货的二道贩子,随时可能被扣帽子。 赵振华听完,摘下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向是对的。“ 硬柱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接话,赵振华的话锋就转了。 “但有三个地方,光靠你们自己不行。“ 硬柱没说话,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没有牵头单位。你一个农民自己组织猎户搞经营,乡里不认,县里也没法给你背书。你说搭伙,外头看就是非法经营。” 硬柱喉结滚了滚,准备发问。 赵振华摇头,没有让他打断:“第二,猎户身份和林场管辖权有交叉。猎户证在林业局办,持枪证是公安局发的,可山上的资源又登记在林场。你打了一只野猪,林业局和公安都说你合法,林场却说那猎物是他们登记在册的。你有证,但没地方讲理。” “第三,你说的成立公司,手续不是你一个农民跑得下来的。工商、税务、主管部门,哪个口子都得有人领着走。没有挂靠单位,你连门都进不去。” 不愧是县委大秘,每一点都是直击要害。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凭他自己解决不了。可赵振华把话挑明了,赵硬柱反倒不慌了。他来这儿要的不是夸奖,是想知道到底卡在了哪里。 过了片刻,赵振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截。 “路子不是没有。“ 赵硬柱没吭声,等着下文。 赵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院。 “去年年底,省里下了个文件,鼓励各县搞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县里的意思是放开自由市场,但又怕乱,所以先在几个乡镇摸索经验。” 他顿了一下。 “县里定了两个试点名额。一个给了河东的粮食流通,已经在跑了。另一个本来想给南山的木材加工,但方案到现在也没出来。” 赵硬柱的脑子转得飞快,手心攥出了汗。 “这个试点,走县农委备案。”赵振华头也没回,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赵硬柱无关的事,“只要有牵头单位递材料,农委那边批了,那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这些事,就全都顺了。” 赵硬柱张嘴想追问,赵振华已经转过身来,把话收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不算指点你,就是说个情况。林口镇林场这两年效益不好,上面一直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还是出不来。” 说完,赵振华把眼镜戴回去,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该说的,我都说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赵硬柱站起来,没再多问。他把布包往桌上推了推,赵振华这回没推回来。 “赵秘书,谢谢您。” 赵振华摆了摆手:“别谢。路是你自己走的。” 出了县委大院,赵硬柱思路比来时更加清晰。 试点。 农委备案。 牵头单位递材料。 林场。 多种经营。 方案出不来。 两条线,赵振华没帮他连,但他自己连上了。 林场缺多种经营的方案,出不了成绩。他手里有猎户,有货源,有渠道。 林场人少枪少,连野猪都打不完。他手里有十几个猎户,有枪有经验。 如果他去找王建设,说的不是“帮我递材料”,而是“我帮你把多种经营的方案做出来”。 王建设图的是成绩单。他图的是牵头单位。各取所需。 林场出面递材料到农委。试点一批,猎户证照统一办,收购渠道走备案,运输路条公家盖章。韩成业那条路卡,也就废了。 赵硬柱发动摩托,没往家走,先拐到了县邮电局。 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找陈兴发。 陈兴发接通电话,声音立刻热乎起来:“赵哥!我正要找你呢!第一批货省城那边反响太好了,下批什么时候有?” “这回要什么货?” “有什么要什么。价格照旧,比供销社挂牌价高。” “这次手续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陈兴发声音放轻,怕把话说重了: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省公司现在查得紧。” “以后收货,得有收购凭证抬头,最好是县里哪个单位备案的。运输路上要是被拦,得有盖章清单,最好再有运输路条。” “你说的凭证抬头,盖章清单,还有路条,我都能拿到。” 陈兴发明显愣了一下:“你能拿到?” “我能拿到,但你得把价给死。” 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有公家盖章的货,我巴不得接。手续越硬,我这边越好走。你放心搞,价钱包你满意。” “行。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第二批货就能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硬柱站在邮电局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上游有货,名单范万龙在摸。下游有人接,价格也锁死了。中间卡着的,就差一个牵头单位。 回到家,天快黑了。范万龙在院子里劈柴,棉袄脱了只穿毛衣,干得一头汗。铁牛蹲在旁边捡柴火棍子,看见赵硬柱回来,跑过去扒拉摩托车的边斗。 赵硬柱把摩托靠在墙根,进屋上了炕。 范万龙跟进来,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咋样?” 赵硬柱没细说赵秘书的事,只讲了结论。 “省里有个农副产品流通试点的口子,县农委管。得有牵头单位递材料,批下来就是正规军。到时候办证照,搞收购,跑运输,全都走备案。” 范万龙想了半天:“那牵头单位找谁?” “林场。” 范万龙一愣:“林场?他们不是刚找过你麻烦?” “找过。但林场自己也有麻烦。”赵硬柱端起秀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上面压他们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了,方案出不来。我们组织猎户搞山货经营,正是他们需要的成绩单。” 范万龙慢慢咂摸出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帮他出成绩,他帮我们递材料?” “对。” “王建设能答应?” “他没理由不答应。”赵硬柱把碗放下, “明天我带你上山看林麝的路线。后天你回范家屯把底子摸利索。我去林场找王建设。” 吃完饭,赵硬柱趴在炕桌上写东西。 纸上列的都是实打实的数据:组织猎户上山能猎杀多少野猪,覆盖多大的山头范围,需要出动多少人次,消耗多少弹药。 这些数字,王建设看得懂,比任何空话都管用。 第27章野猪复仇 天刚蒙蒙亮,赵家外屋里已经忙活起来。 地上铺着一张旧油布,上面摆着今天要带进山的全部家当。赵硬柱、范万龙、赵铁牛,还有硬柱他爹赵德厚,四个人围着油布蹲成一圈。赵德厚这阵子气色缓过来不少,可要跟着上山打猎,体力还是跟不上。 一把小口径自动步枪搁在一边,旁边是5.6毫米的尖头弹,五发一排压好,装了两个弹匣;还有套狍子的粗麻绳套,以及一柄柄身磨的发亮的猎刀。每样东西都擦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范万龙正低头摆弄一把双管猎枪,枪身油光锃亮。虽然赵德厚早就停了打猎的营生,但这杆老猎枪他一直没放下,保养得比家里任何东西都上心,看不到半点锈迹。 范万龙反复合上枪管,试了试扳机的手感,开口问道:“他爹,家里还有独头弹不?” 一旁的铁牛插嘴:“万龙哥,啥是独头弹啊?” 赵硬柱没抬头,闭着一只眼检查步枪的线膛:“12号口径的,里头就一颗实心的铅砣子。这玩意儿口径大,动能也猛,五十米内能直接打穿野猪的肩胛骨,跟步枪子弹一个道理。” 铁牛又追问:“那旁边这红壳的是啥弹?打不了野猪?” 赵硬柱皱着眉:“你咋这么多问题?” 范万龙笑了笑,没跟铁牛计较,耐心地解释给他听:“红壳的是鸟弹,也叫散弹,里头装的都是细铅丸。这种子弹打飞龙、野鸡这类飞禽正好,撒出去覆盖面大,近距离好用,可远了就没劲,穿不透厚皮。真要对付野猪、野狼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家伙,还得靠独头弹。” 赵德厚没一会儿就捧着半盒独头弹回来,把盒子往油布上一放,叹了口气:“这几年身子骨垮了,再也没上过山,家里翻来覆去,就剩下这五颗独头弹,一颗都多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补充道:“这年头子弹金贵,打一颗少一颗,上山都省着点用,别瞎浪费。” 说完这话,赵德厚没再多待,转身回了里屋。 这边赵德厚刚走,铁牛就盯着那几颗独头弹问:“万龙哥,那咱们干脆全带独头弹不行吗?还能节省子弹。” “上山的补给都得带全,防个万一。”硬柱站起身,拍了下铁牛的大棉帽,“打飞龙你用独头弹?那才是浪费子弹,打猎最忌讳的就是不分猎物瞎用家伙。” “上山直接就装独头弹。”范万龙盯着枪管说,“真碰上狠货,不等你慢悠悠换子弹就冲过来了,提前装好,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赵硬柱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听着。论小口径步枪的枪法,他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起猎枪的门道和山里的经验,他比常年跑山的范万龙差了不少。 祥子在院门口蹲着,尾巴摇得不快,但精神头很足。黑仔卧在秀兰脚边,看见硬柱背着枪出来,便站起来抖了抖毛发。 “秀兰,今天你就别跟着了,车上坐不下。” 秀兰点点头,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 硬柱几个人绕过熊瞎子林,来到那条兽道。 他指了指地上的蹄印,还有上次放空套的位置。范万龙蹲下仔细查看,比画了一下蹄印的深浅,又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这地方背风向阳,又有水源和茂密的灌木,出獐子不奇怪。而且今天正好刮西风,咱们逆风顺着往深处摸。”说到这儿,范万龙特意抬眼瞥了一眼有些毛躁的铁牛,加重语气,“尽量别说话,你觉得是小声嘀咕,在獐子耳朵里,跟敲铜锣似的,老远就给惊跑了。” 铁牛上次进山被硬柱拽了两回后脖领子,这次长了记性,祥子停他就停,祥子走他才走。黑仔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就老老实实地跟上。 “蹄子从三个方向来,不止一只。”赵硬柱怕范万龙今天就要猎獐子, “但没拿到证之前,最好别碰。” 范万龙点头应下。 看完路线,几人开始往回走。硬柱没走来时的路,而是绕了一圈,想让范万龙多熟悉一下这边的山势。 下到半山腰,地势渐渐平缓。前面是一大片矮灌木和杂树林,再往下走就是靠山屯。 祥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仔也停了,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一串低吼。 范万龙的手已经搭上了枪托。 硬柱一把攥住铁牛的胳膊,把他往身后拉了半步,另一只手慢慢的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拉开了保险。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拱地的声音。灌木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着,一片片晃动起来。林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哼唧声,连成了一片。 范万龙的声音压的极低:“起码三只以上!” 一只肩高过人腰的泡篮子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它脊背上的黑鬃毛根根竖立,獠牙从嘴角向外翻着。 接着又钻出来两只小点的,但看着也有两百斤往上,跟在大泡篮子后面,左右错开。 硬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只母的,很可能和上次那头是一窝的。 那畜生鬃毛全炸,后蹄刨得雪沫直飞,显然是从硬柱他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开阔地上,三头猪和三个人,相隔不到三十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硬柱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左边是一排倒伏的灌木,右边有两棵碗口粗的落叶松。 硬柱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你靠着松树,打右边那头小的。我打左边,大的先不管。” 范万龙微微点头,脚步横移,迅速贴上了身边那棵松树。 铁牛的脸白了,慢慢地退到矮灌木后面蹲下,祥子紧贴着他,蹲好架势,随时准备出击。 头猪动了。 它一低头,后蹄猛地一蹬,庞大的身子瞬间冲了出去,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打!” 硬柱的枪声先响。 砰。 5.6毫米的尖头弹打在左边那头猪的耳后根,那个位置皮薄,小口径子弹刚好能穿透。那头猪惨叫了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脑袋扎进雪里,身子歪倒在地。 黑仔不等硬柱招呼,直接扑上去和倒地的野猪纠缠在一起。 范万龙几乎同时开火。 轰。轰。 双管猎枪的独头弹动能比步枪大得多。铅弹打在右边那头猪的肩胛骨上,把它整个身子都打得歪了一下,嗷的一声撞进灌木丛里,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呜呜直叫。 两头小的,一死一伤。 那头母猪中途停下,转头直奔范万龙。 范万龙两枪打完需要换弹,至少要三秒。而二十步的距离,三百多斤的野猪全速冲刺只需要两秒出头。 祥子蹿了出去。 它从侧面飞快切入。九十多斤的藏獒对上三百多斤的野猪,体型差了三四倍。但祥子没咬猪头也没咬猪脖子,它照着猪的右后腿飞扑上去,一口死死咬住了腿弯处的筋。 猪的后腿被扯了一下,冲刺的节奏慢了下来。 它嗷的一声回头,后腿猛地一蹬。祥子的身子被甩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三步外的雪地上,呜咽了一声,滚了两圈。它挣扎着爬起来,右前腿悬空不敢着地,浑身发抖。 趁着这个空档,范万龙把子弹塞进右管,左管来不及装,便单管合上。他没来得及瞄准,猪已经到了跟前。 轰。 独头弹近距离打在猪的脸侧,撕掉了半边耳朵和一块皮,血喷出来溅了范万龙一脸。 但没打中要害。 猪的冲势没完全停住,肩膀撞在范万龙身上,把他整个人顶飞了出去。范万龙的后背撞在松树干上,枪脱手飞出,人顺着树干滑到雪地里,捂着肋骨直抽冷气。 野猪也被近距离的枪响和铅弹震懵了,晃了晃脑袋,踉跄了两步。 硬柱转动枪口瞄准大猪。 砰。砰。砰。 三发连射打在猪的后臀和腰侧。5.6毫米的子弹穿过了表皮和脂肪层,但野猪后臀的脂肪有三指深,小口径弹头打进去没能穿透肌肉层,卡在了里面。 它甩了一下头,掉头就往山下跑,像是疼得失去了方向,本能地朝地势低的地方冲去。 这时候,灌木丛里那头受伤的小猪又站了起来。它的左肩碎了,但右边三条腿还能使唤,歪歪扭扭地从灌木丛里挤出来,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朝铁牛的方向拱了过来。 铁牛脸色煞白,但他没跑。 “黑仔!” 高加索犬庞大的身躯猛地弹了出去。一百多斤的黑仔不像祥子那样灵活,它直接扑上去,一口叼住猪的脖子,用巨大的体重把受伤的猪压在雪地里。猪嗷嗷叫着挣扎,三条腿刨得雪花四溅,但黑仔的嘴却死死锁住,脖子上的肌肉根根绷起。 铁牛冲上去,抽出身上的猎刀,两手攥着,找准猪脖子下面的软肋,狠狠地捅了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但没有松开。 猛然间,范万龙大声提醒:“硬柱!大头的往屯子里去了!“ 第28章野猪进屯 硬柱正要追,铁牛冲过去拽住他。 铁牛从范万龙身上扯下弹带,手指哆嗦地在右侧摸到黄壳弹。他抠出最后两颗独头弹,一颗塞进左管,一颗塞进右管,手指摁着弹底送到位,咔嚓一声合上枪管。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铁牛把猎枪塞到硬柱手里,满手的血蹭在枪托上。 “哥!拿这个!独头弹,五十米内野猪肩胛骨都能打碎!” 硬柱看了铁牛一眼。 这句话是今早范万龙蹲在院子里教的,一个字没差。 硬柱没时间多想,抢过猎枪,把步枪扔给铁牛。 “照顾你万龙哥!黑仔留下!” 硬柱拎着双管猎枪,转身直奔山下。 祥子从雪地里爬起来,它的右前腿是瘸的,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上了硬柱。 三百多斤的野猪下山比人快得多。硬柱只能顺着猪蹄印和被撞断的灌木跑,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双管猎枪在手里颠的厉害,硬柱用胳膊夹住枪身,另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树枝。 祥子不用看蹄印,鼻子贴着雪面追气味。虽然三条腿跑的歪歪扭扭,却在前面给主人引着路。 杨木杆子还横在屯子口。 冻疮脸和赵三儿蹲在杆子旁边烤火,红袖章戴着,枪靠在树桩上。 冻疮脸先听见动静。 山坡上面有东西在往下冲。灌木丛哗哗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坡顶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直奔过来。 赵三儿反应快,嗷一声往旁边跳,脚底下一滑,直接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冻疮脸愣了一秒,才想起转身要跑。 晚了。 三百多斤的野猪一头撞在杨木杆子上。 杨木杆子从中间断成两截。铁丝崩断了,弹出去的铁丝抽在冻疮脸的脸上。 人也被半截杆子带倒,半天没爬起来。 杨木杆子碎了,火堆也被撞散。红袖章掉在雪地上,被猪蹄踩了一脚,陷进泥里。 猪一头扎进了屯子。 屯子里各家刚吃完饭。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几个老人搬了小板凳在门口晒太阳,巷子里一群孩子蹲在地上玩抽嘎。 猪先撞翻路边的柴垛,七八只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房顶,嘎嘎的叫声让整条巷子都炸开了锅。 谁家拴在院门口的大黄狗被猪冲过来的动静吓得炸了毛,狗夹着尾巴汪汪叫着窜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那头有个耳背的老太太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喝水,以为是谁家杀猪没拴紧跑了,探头往外看。等她看清那头浑身是血、鬃毛倒竖的大家伙正朝她这边拱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刘寡妇的儿媳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啥情况,猪正好从她家院门口冲过去,一拱把半开的院门撞得哐当弹开。小媳妇脸色一白,急忙往后退,连人带孩子仰面摔在地上。 屯子里顿时人喊狗叫,鸡也飞上了天。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孩子们哭着满巷子乱窜,都找不着家门了。有的人赶紧钻回屋里把门顶死,还有的胆大的就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几条狗只敢远远地冲着那野猪叫唤。 没一个敢上前的。 硬柱从屯口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双管猎枪,身上溅满了山上搏斗猪的血水。 猪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了一圈,这会儿正拱开一家的院门往里挤,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院子里有人在尖叫。 硬柱没从这个方向打。猪侧着身子挤门,正面没有完全暴露。独头弹走直线,侧面打上去穿透力不够,这畜生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发子弹了还在跑,打不准要害就是白费最后的弹药。 硬柱绕到巷子另一头,站定了脚步。 猪从院门里退出来了。它的脑袋转过来,小眼睛血红,半边耳朵被山上那一枪撕掉了,脸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鬃毛上粘满了血和泥。 那头野猪看见了硬柱。 低头。蹬蹄。冲。 硬柱单膝跪下,枪托死死地抵在肩窝里,左手托住枪管前端,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猪冲过来了。地面在颤。 二十步。十五步。 轰。 独头弹打在猪的前额偏下,没射中眼睛。 三百多斤的身子带着惯性继续往前冲,前腿还在蹬着地面,脑袋有点歪,血从弹孔里涌出来。 十步。八步。 轰。第二声枪响。 独头弹从不到五步的距离打进猪的面门,铅砣子贯穿了整个颅腔,从后脑飞出去。 三百多斤的身子猛然一顿,整个身躯的力道瞬间被抽空。前腿一软,脑袋栽进雪里,整个身子向前滑了半米多远,撞在谁家的院墙根底下,不动了。 土墙抖了一下,墙头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 然后所有人都涌出来了。 老孙从大队部跑过来,喘得弯着腰半天说不出话。赵三儿从沟里爬出来,手里拎着枪刚赶到,裤子湿了半截,腿还在抖。冻疮脸捂着脸从屯口方向挪过来,脸上被铁丝抽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半边脸不能看。 硬柱站在死猪旁边,枪管朝下,冒着一缕青烟。 手臂上有一道口子,是山上搏猪时刮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淌,和枪托上的猪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 屯里所有人都看着硬柱。 没人吭声。 硬柱把枪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山上还有猪群。不止这三头。上回打的那头是头猪,剩下的没散,换了新头猪,比原来那头还凶。今天冲到屯子里来了,下次不知道冲到哪儿。” 他停了一下。 “林场的人管不过来。我们自己组织保护屯子。但这事我说了不算,还得屯里老少爷们一起合计。” 老孙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头猪,最后看着硬柱,点了一下头。 冻疮脸捂着脸上的伤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硬柱脸上的血,手都抖了,连忙伸手去摸。 “没事。猪血。”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靠山屯和周边几个屯子。赵硬柱从山上追猪追到屯子里,当场打死三百多斤的野猪,救了一屯子人。 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硬柱一个人就干掉了三头野猪,还有人说他徒手把那大野猪按在雪地里,用拳头把猪给抡死了。 第29章村民请愿 得知铁牛和范万龙还在山上,村里四个年轻后生立刻站了出来,要跟着赵硬柱上山救人。 这四人是赵来福、赵小军,还有两个住在村西头的,一个叫栓子,一个叫二娃。 赵硬柱反复叮嘱他们,这次上山别惹事,只要把范万龙和铁牛接下来,再顺手把剩下的两头野猪拉回来就行。 上山的路不好走,踩上去滑溜溜的。赵来福和赵小军推着地排车,跟在赵硬柱身后,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 “硬柱哥,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在屯子里可是头一号人物。你有县里山货的渠道,还买了屯里第一台彩电。你到底是咋发起来的?是不是贩山货挣的?” 赵硬柱没回头,低头看着上山的路,每步踩的都很实。 “山货是一方面。但光靠一个人进山打猎、下山卖货,能挣几个钱?” 赵小军从后面插了句:“那你是咋弄的?” 赵硬柱这才放慢脚步,回头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想不想挣钱?” 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那我问你们,屯子里这些猎户,是单打独斗挣得多,还是抱成团挣得多?” 赵来福掰着手指头算:“靠山屯能上山的也有七八户,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大的野物不让打,小的东西又被贩子压价。” 赵硬柱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来福身上:“一家一户散着干,卖给谁?卖多少钱?价格谁来定?全都得看人家的脸色。但要是把大伙儿都拢到一块,咱们自己收货,自己定价,再统一往外卖,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开始放光。 赵硬柱接着说:“我跟县里的人聊过,上面正在搞个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的试点。说白了,就是鼓励咱们农民自己组织起来搞经济,山货、皮毛、药材这些东西,不用再全指望供销社一条路了。” 赵来福听得嘴巴都张开了:“那咱们自己就能卖?” “这事不能瞎卖,得有组织、有章程,最关键是要有合法手续。我打算牵头搞个农产品互助组,想干的都可以入伙。咱们统一管理,统一出货,挣了钱按大伙儿出的力气分,谁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清清楚楚。” “还有一条,必须办证。没证的枪绝对不能带上山,真要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来福第一个拍着大腿喊道:“行!我干!” 后面三个也跟着连连点头。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范万龙蹲在一棵倒木上抽烟,铁牛在旁边拿树枝逗着祥子玩。 两头野猪并排放在地上。 赵来福盯着那两头猪,咽了口唾沫:“这家伙得有多沉?” 铁牛打趣道:“这头小的两个你都扛不起来。” 赵硬柱指挥众人装车。 赵来福和赵小军在前面拉车,栓子和二娃在后面推着。 铁牛在一旁指指点点:“看着点路,别把猪摔沟里了,摔下去你们自己去扛上来。” 赵来福咬着牙说:“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地上踩出的脚印里灌着雪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赵来福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幸亏铁牛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悠着点,别把腰闪了,闪了腰可没人背你。” 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这两头大野猪,加起来足有四百来斤肉,光是猪皮和獠牙就能卖不少钱。 一进屯子,拉着野猪的四个后生立马挺直了腰杆,跟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满脸都是得意。 路过张大嘴家门口,张大嘴嘴巴张的更大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又是两头?” “以后还多着呢。”铁牛昂着下巴从他家门口走过。 赵家院子里,四头野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黑色的皮毛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泛着油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几分钟,院子里就围了一圈人。 赵来福抹了把嘴,扭头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后生说:“硬柱哥说要搞个互助组,统一收货统一卖,这可是有组织有章法的正经事!” 那后生立马凑了过来:“啥互助组?我能不能加入?” 几个婆娘也在外面嘀咕:“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大好事。后山那帮野猪要是不打掉,今年秋天又得糟蹋粮食。”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你一句我一句。有问怎么入组的,有问分成怎么算的,还有直接问“我家有杆老猎枪,算不算数”的。 韩耗子眼神凶狠,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赵来福瞅了一眼,嘀咕了句:“那不是韩耗子吗?”没人接话,但赵硬柱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收了回来。 “想干的我都没意见,但有一条,必须先办证。没有合法手续,上山就是违法,被逮着谁也保不了你。办证的事我来跑,但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话还没落音,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韩成业拿着手持喇叭,就站在院墙外。 “通知全体村民。近期有人无视大队管理规定,私自组织上山狩猎活动,性质恶劣。经大队研究决定,即日起,未经大队书面批准,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后山林区。违者罚款并上报林业部门,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再通知一遍……” 同样的话他又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赵家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一下子断了,有几个人已经退出了院子。 赵来福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刚才还嚷嚷着要加入互助组的那个后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铁牛腾的一下站起来:“他妈的!韩成业这个老东西……” 赵硬柱用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站住。” 赵硬柱的声音不大,铁牛却像被扼住了喉咙,满腔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熟悉这个语气,哥不让动的时候,死都不能动。 就在这时,治保主任老孙推门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最大的那头肚皮朝天,獠牙已经被取下,嘴角的豁口黑洞洞的。 “这些猪,都是后山下来的?” “后山老林子边上发现的,离屯子不到十里地。” 老孙低头翻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墨迹深浅不一。 “刘寡妇家,二亩苞米地被拱,开春补种怕是来不及。” “赵德旺家,菜园子毁了一半,白菜萝卜全糟蹋了。” “张大嘴家,鸡圈被掀翻,咬死三只老母鸡。” 他一户一户地念,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没一个人吭声。 念到第七户的时候,老孙合上本子,抬起了头。 他没看赵硬柱,而是猛地转过身,冲着韩成业远去的背影,一下子拔高了嗓门,扯着喉咙喊:“韩书记!” “后山野猪秋天就来糟蹋庄稼!每年少说要减产两千斤粮食!这笔账,大队能担着吗?” 韩成业的背影一僵,手里的喇叭垂了下来。 “你不让人上山打,行!那大队出人出枪去打!你能不能组织人手?你给个话!” 刘寡妇在人群里嘟囔着:“就是,我那两亩苞米还指着过冬呢,被猪拱了谁赔我?”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韩书记就知道卡人,后山野猪下来他管过一回没有?” 赵来福的脚步又往前挪了回来。刚刚走出院子的几个后生又回来了不少,重新聚在赵硬柱身后。 赵硬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围拢过来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山除害是正经事,我不偷不抢,也不藏着掖着。今天我就去林场,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清楚,该认的认,该说的说。谁愿意跟我一起走?” 赵来福第一个喊道:“我去!” 赵小军跟着应声,栓子和二娃对视了一眼,也点了头。 张大嘴本来只是看热闹的,这会儿也挤了过来:“我也去!我家鸡被咬死三只,我得当面跟林场的人说说!” 老孙把破笔记本往棉袄兜里一揣,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脚步已经跟着牛车的方向挪动了。赵硬柱看了他一眼,老孙微微点了一下头。 铁牛赶着牛车在前面开路,车板上四头野猪码得整整齐齐。十来个人跟在后面,有骑自行车的,也有的赶着驴车。 范万龙坐在赵硬柱的摩托车后座上,压低声音问:“去林场干啥?告状吗?” “认罪去。” 范万龙瞬间就明白了。 带着猪去不是认罪,是摆阵。带着十几个村民去不是壮胆,是摆证人。 身后牛车的轱辘声和人声渐渐混成一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山那边的林场涌了过去。 第30章林场 林口镇林场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三间砖瓦房,最大的那间挂着“林口镇国营林场“的白底红字牌子,漆皮起了泡,有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赵硬柱的摩托停好不多久,后面牛车和驴车就跟了上来。十来个人往院子里一涌,原本安静的林场一下子乱了套。 林场保卫股周海龙最先冲出来。 还是那身军绿色棉大衣,腰里别着皮枪套。身后跟着上回那个年长护林员和戴眼镜青年,三个人跟上次来赵家院子的阵仗一模一样。 “赵硬柱!“周海龙指着牛车上的四头野猪,嗓门拔得老高,“好啊!上回一头不算,这回直接弄四头!你这是上门挑衅来了?“ 他转头冲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喊:“记上!四头!全是后山的!“ 铁牛从牛车上跳下来,帽子一歪:“姓周的,你上回在我哥院子里耍横,忘了是咋走的了?“ “少跟我废话!“周海龙一把从眼镜青年手里,夺过一张林场的红头票据, “扣押条!四头野猪,全部扣押!你们今天一头也别想拉走!“ 铁牛两步蹿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哗的一声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写个屁!“ “你撕公家的文书!对抗执法,这是寻衅滋事和妨碍公务!“ 对着年长护林员叫到:“老李,有人来林场闹事,去叫人来!” 几个村民一拥而上,把周海龙三个人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个姓李的护林员想往后退去叫人,刚转身,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张大嘴一把扒开人群,嗓门一里地外都能听到:“想扣猪?林场先赔我三只鸡再说!“ “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打不了,人家帮你打了,你不谢还来抢?“ 赵来福跟着嚷:“就是!自己没本事管,还不让别人管!“ 赵小军和栓子挽起袖子,二娃攥着拳头。几个后生围成半圈,个个摩拳擦掌,眼睛全盯着赵硬柱,就等他一个眼色。 老孙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大家安静。 “周股长。我是靠山屯治保主任,姓孙。我这儿有几笔账,也想跟你们林场算算。“ 周海龙斜了他一眼:“你算什么账?“ 老孙拿着笔记本,挨家挨户地念着各家都损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页,老孙合上本子,抬起头,直直盯着周海龙。 “这些野猪,是你们林场登记在册的。你说赵硬柱私自猎杀,行,那我问你,这三年,你们林场派过几个人上山打?“ 周海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野猪豁了肚子,死在山上,你们林场来过人没有?“ “老百姓年年报,年年没人管。现在人家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跑来扣猪?“ “你们懂个屁!“周海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憋屈,“林场一共就这么几号人,能上山的还不到十个!枪呢?五杆,子弹型号都不对!经费一年就那么点,连护林员的棉鞋都不够发,拿什么打?“ 说完,大家的吵吵声变成了小声的议论。 赵硬柱看看时机成熟,对着赵来福道: “来福,带大伙先回去。“ 赵来福愣了:“啊?“ “我说先回去。今天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赵来福张了张嘴,被赵小军拉了一下袖子。 老孙示意大家冷静,挥挥手:“硬柱要谈事,你们瞎起哄啥。东西我们已经送到了,道理也讲明白了。都给我回去。” 十来个人陆续退出了林场大院。 林场院子里,只剩赵硬柱、范万龙、铁牛,对面站着周海龙三个人。 周海龙见村民走了,脖子又重新直了起来。 这时,林场场长王建设,手里夹着半截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一直等到人散了、场子静了,这才露面。 “海龙。“王建设叫了一声。 周海龙转过身:“场长,这赵硬柱……“ “你带人先去巡下山,别叫野兽又去周边屯子嚯嚯人家。“ “场长?“ “听见没有?“王建设的语气严厉,但周海龙的嘴立刻闭上了。 周海龙狠狠瞪了赵硬柱一眼,带着那个护林员和眼镜青年往院子西边的平房走了。 王建设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赵硬柱,进来说。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赵硬柱跨进办公室,范万龙跟在后面。铁牛跟着往里迈,被王建设的眼神挡住了。铁牛嘴里嘀咕了句什么,没硬闯,转身靠在门框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半张脸。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林区地图,上面用红圈标着巡护路线。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落了厚厚一层灰。 王建设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说吧。你带着四头猪和一院子人来,是来兴师问罪还是认罪认罚来的。“ “认罪。”赵硬柱站在桌前,没绕弯子,“四头猪,是我组织人在后山打的。后山归你们林场管,猎物也登记在册,我没经过林场批准就动手了,这个我认。” “猪在外面,打猪的人也在这儿。王场长,要罚要扣,你看着办,我没二话。” 王建设眯了下眼,没接话。他没想到赵硬柱这次是来认罚的。但这人也不傻,明面上带着猪来认罪,先让村民把场子闹热,又及时把人打发走。这个农村汉子,有点门道。眼前这架势,是来谈事的。 “但我有一个问题。”赵硬柱话锋一转,“你们林场现在有几个护林员能上山?” 王建设的烟停在嘴边。 “我打听过,编制二十三个人,实际在岗不到十五个。能上山巡护的,满打满算七八个。枪呢?能用的猎枪不超过五杆,有两杆还是六零年代的老家伙。” 王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数字,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后山林区三万多亩,靠七八个人,五杆破枪,管得过来吗?野猪群年年往山下走,今年四头,明年八头。你管不了,老百姓遭殃,上面追责还是追到你头上。” 王建设不说话,烟灰长了一截也不弹。 “王场长,我不是来吵架的。”赵硬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 王建设冷笑一声:“你帮我?你一个农民,帮我们国营林场解决麻烦?” 赵硬柱没被这话影响,从棉袄兜里掏出几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数据。靠山屯及周边能上山的猎户名单、持枪证和猎户证情况、后山野猪活动区域估算、每次组织猎户出动需要的人次和弹药消耗、猎获物预估价值。 王建设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烟灰掉在了桌上他都没察觉。 “你这是……” “王场长,我知道上面一直催你搞多种经营。压了两年,方案出不来,因为你没人,没枪,也没路子。” 王建设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移回桌上那摞落了灰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正写着“多种经营方案(草拟)”。 两年了,就是这份东西,交不出来。 赵硬柱把话摊开了说:“我手里有几十个猎户,有枪有经验,能组织起来上山除害。我在县里有销售渠道,山货、皮毛、药材都卖得动。我缺的,是一个牵头单位,帮我到农委递材料,走试点备案。”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建设的眼睛。 “你缺多种经营的成绩单,我缺挂靠单位,各取所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你私自进山捕猎这个事,我要是较真,林业局那边就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我今天来了。”赵硬柱说,“四头猪都在外面,你要上报就上报。但你上报完了,明年秋天野猪再下山,你还是没人打。” 王建设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草拟方案的封皮上,停了几秒。 “这个试点,具体要怎么走?” 赵硬柱知道,这事有门了。他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省里有个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的名额,归县农委管。林场出面当牵头单位,把材料递上去,只要农委那边批了,咱们干的活就是合法的。猎户的证照可以统一办,收购渠道也能走备案,连运输路条都有公家盖章。以后咱们就不是偷偷摸摸的,是正大光明的干。” “你们猎户挂在我林场下面?” “我们成立的互助组挂靠在林场下面,名义上算林场的多种经营项目。打到的猎物统一登记过秤,走林场的账,该交的管理费一分都不会少。但是具体的经营,我们自己负责,你不用操心。” 王建设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背着手又走回那张地图前。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拿起赵硬柱那几张纸又翻了一遍。 第31章王建设的算盘 王建设把赵硬柱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却没提合作的事。 “野猪成灾,确实头疼。我们向上报过不止一回,附近老林子里少说七八个猪群,林场也派人上去看过,没走到地方就折回来了。路难走,枪不够,人也不够。” 他盯着赵硬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说你能组织人打,这个好。林场不会为难你们。” 王建设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试点这个事,我还拿不准林业局的意思。就算上面同意,材料还得看农委的脸色。你的方案再好,没人帮你递,也是白费。” 赵硬柱听明白了,王建设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唯一的门路,方便开价。 果然,王建设沉默片刻,说到了重点。 “互助组想挂靠,可以。但条件得先谈好。” “第一,猎物统一交林场销售。你们不能自己往外卖,也不能私下跟贩子接头。过秤,定价,出货,全走林场的账。” 硬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经营盈亏自负。林场提供挂靠资质,开材料证明,还为你们提供持证担保,这些都是资源。但打不着东西,赔了本,林场不兜底。” 王建设又翻了翻那几张纸。 “第三,管理费按猎物销售额的三成提。从总销售额里抽,不是从利润里。” 三成销售额,定价权还在林场手里,三条加在一起,猎户就是给林场白干活还得自己兜着赔。 硬柱不是没想过王建设会开条件,但没想到刀子砍得这么狠。 他没急着接话。 王建设点上香烟,斜眼看着赵硬柱。他也不着急:林场的挂靠资质是唯一的通道,这一点两个人都清楚。 “王场长,你这三条,我要是全认了,互助组撑不过半年。” “统销我能理解,走林场的账也应该。但定价权全在你手里,猎户连个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谁愿意干?” 王建设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 硬柱往前走了一步,“县里今年要选两家农副产品流通试点,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王建设的眼皮跳了一下。 “名额归农委管,但方案要从下面报上去。县林业局那边很着急,拿不出一份像样的东西。” 硬柱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泛黄的林区地图,在右下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两个紧挨着的红圈,旁边用小字写着“林麝”。其中一个位置,正是他之前勘察过的那片山窝。但旁边那个圈大了将近一倍,标在相邻的另一个山窝里。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落满灰的多种经营方案封皮上。 “林业局没少催你拿方案和基层调研材料吧。两个试点名额,很多单位在争取,林业局着急上火也没用。” 王建设夹香烟的手僵住,没再往嘴边送。 赵硬柱接着说:“我今天带来的那几张纸,猎户名单,持证情况,猎物估值,弹药消耗,这些数据往你那份方案里一填,就是现成的多种经营实施细则。你拿着这个找林业局,林业局拿去农委递材料。两年没交出来的东西,一趟就齐了。” “但要是按你刚才那三条来,猎户干半年全赔,人散了,方案就是空壳子。到时候试点名额丢了,林业局追下来问你要成绩单,你拿什么交?” 这句话一出来,王建设的表情变了。 赵硬柱没催他。他知道王建设正在算账:试点名额的分量,林业局的压力,方案两年交不出的窟窿。这几笔账一算完,刚才那三条还能不能站住脚,王建设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建设刚要张嘴说话,门被撞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室,棉袄左袖子从肩膀撕到了肘弯,露出里面的棉絮和一片血糊糊的皮肉。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片裂了。 “场长!熊瞎子!三道沟倒木堆那边!周股长和老李被困住了!” 王建设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今天休息日,能上山的人一个没有。老刘头在门房里坐着,腿脚不利索,走平路都费劲。管后勤的王姐正在灶房烧水。 王建设拉开办公桌抽屉摸钥匙,对赵硬柱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先去看看情况。” “王场长,我和万龙都有枪证,打熊瞎子的经验不比你差。你不是要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吗?” 王建设盯着他看了两秒。 “走。“ 枪柜在里屋,铁锁生了锈,王建设拧了两下才打开。里面竖着几杆双管猎枪,油布包着,有的包皮都发霉了。他抽出三支成色尚可的,又从底下翻出几包子弹,挑了三包塞进挎包里。 赵硬柱接过枪,掰开枪管看了一眼膛线。范万龙也检查了一遍,点了下头。王建设自己那支,枪托上缠着一圈胶布,是老伙计了。 “老刘头!送小齐去镇卫生院!王姐看家!” 说完,王建设骑上玉河50先出了院子。 赵硬柱带上范万龙,发动幸福250,对着铁牛吼了一声。 “你留在林场,哪也别去。” 摩托的声音还没出沟,王姐从枪柜那间屋追了出来。 她手上拿着一包新牛皮纸裹的弹药。 “小伙子!他们拿错子弹了!有一包是坏的!” 她是管后勤的,这些东西她清楚。 “牛皮纸发黄那包,前年就该销毁了,底火受潮的,十发里能响三发就不错。”王姐把好的子弹塞过来,“你腿脚快,赶紧追上去!三道沟你知道路不?” 铁牛腾的一下站起来,抓过子弹揣进怀里,又顺手从院墙边抄起一根碗口粗的干木杠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三道沟是两座山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谷,两边全是倒木和灌木丛,地上的雪被什么东西趟出了一道深沟,沟底有血。 王建设抬手示意停下。 往前五十步,一棵粗松树底下,周海龙靠在树干上,右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撕开了。拿着猎枪指着旁边的灌木丛。 老李缩在旁边倒木后面,棉袄后背撕了一大块,抱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赵硬柱先看了一圈地形。倒木堆左边是陡坡,右边是灌木丛,正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如果熊从灌木丛里出来,射击距离最多三十步。 没等他想完,灌木丛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树枝哗哗响了两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慢慢站了起来。 那是一头成年的黑熊,肩高到人的胸口,背上的毛根根炸立,嘴边还挂着血沫子。它转过头来,小眼睛死死盯着这边新来的三个人。 王建设压低声音:“我去接周海龙,你俩掩护。” 赵硬柱端平猎枪,枪托抵在肩窝里。范万龙在他右侧五步远的位置也举起了枪。 王建设猫着腰往周海龙那边摸过去。 熊动了。 它冲着赵硬柱的方向迈了两步,低下头,前掌刨了两下雪。这是要冲锋的前兆。 赵硬柱瞄准熊的前胸。三十步。独头弹。够了。 扣扳机。 枪响。独头弹狠狠砸在熊的肩胛骨外侧,角度刁钻,没能正中要害,但还是炸开一个血口子,熊血溅的雪地上一片猩红。 这一枪彻底激怒了黑熊。四百来斤的身子一蹬后腿,朝赵硬柱直线冲过来,在雪地里趟出了一尺深的沟。 赵硬柱扣了第二发。正中前胸。熊的身子猛地一顿,但惯性太大,还在往前冲,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范万龙的枪响了。两发全打在熊的侧肋上。熊趔趄了一下,歪倒在雪地里,但只趴了两秒就又撑了起来,嘴里发出刺耳的嘶吼。 赵硬柱掰开枪管退壳,手指摸进口袋里抠子弹往膛里塞。范万龙也在装弹。双管猎枪就这点要命,两发打完必须装填,中间空了几秒。 熊趁这个空当爬起来了。 它不冲赵硬柱了,忽然转了方向。 王建设正蹲在周海龙旁边,一只手搂着周海龙的腰往回拖,背对着熊。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熊已经冲过来了。 王建设松开周海龙,一把抄起猎枪,转身对准了熊的脑袋。 扣扳机。 咔。 哑火。 底火受潮的那包子弹,装在了王建设的枪里。 他拨到第二管,再扣。 又是咔的一声。 两管全哑了。 熊瞎子一掌拍在王建设后背上,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一个成年男人扇翻在地,脸朝下狠狠砸进雪里。后背的棉袄被熊掌撕开了一道口子,人闷哼了一声,半天没动弹。 熊压了上去,前掌摁住王建设的肩膀,嘴往他后脖颈上凑。 第32章熊瞎子 硬柱重新装好了枪,但这个角度熊和人叠在一起,一打偏就会伤到王建设。 范万龙在右侧也举着枪,枪口微微抖了一下,同样没敢开火。 硬柱往左侧大跨了两步,想找个既能打到熊头或脖子,又不会伤到人的角度。 范万龙则从另一边绕到了熊的右后方。这个位置只能看到熊的后臀和半截脊背,打这里只会激怒它,打不死。 王建设趴在雪里,脸朝下,闷哼了一声。他还活着,但一动不敢动。熊的前掌正死死摁在他的肩胛骨上,爪子已经抠进了棉袄,只要稍微用劲,就能把他后背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熊的嘴,距离王建设的脖子不到一个拳头。 它没有立刻咬下去。 黑熊跟狼不一样,不习惯上来就咬。它会先用体重压住猎物,把对方闷死或者吓瘫,等不动了再下嘴。这个习性给了赵硬柱一点时间,但并不多。 赵硬柱的脑子飞快的转着。 他需要熊抬头,哪怕只有一秒。只要熊的耳后或者太阳穴露出来,三步之内,他手里的独头弹就能钻进它的脑袋。 但熊就是不抬头。它闻到了血腥味,王建设后背的棉袄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浸满了血。熊用鼻子拱着那道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喷出的热气在雪地上腾起一小团白雾。 “万龙!”赵硬柱压着嗓子喊,“你往右边再走两步,朝天放一枪!” 范万龙只愣了半秒就明白了。他迅速往右侧移了两步,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音从两侧山壁弹回来,混成一片。 熊的身子猛的一颤,脑袋从王建设的脖颈边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警惕地扫向范万龙的方向。 就是现在! 赵硬柱清楚地看见了熊的左耳后方。 三步距离。他抬枪,准星瞬间压了上去。 可熊的头只抬了不到一秒就又低了下去,重新埋在王建设的后背上。它并没有被枪声吓跑,只是警觉了一下。 赵硬柱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来得及扣下去。 这畜生比想象的要聪明。 范万龙的枪里还有一发子弹,他看向赵硬柱,赵硬柱却摇了摇头。再放空枪没用了,同样的招数对这头熊不会再起作用。 王建设趴在雪里,右手在身下慢慢地摸索着。他在够那把被打飞的猎枪。枪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尺远,枪管插在雪里,枪托朝天。但他的肩膀被熊掌压得死死的,右手伸到极限也还差半个巴掌的距离。 熊感觉到了身下的动静,前掌猛地往下一压,王建设又是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压得更深,脸几乎埋进了雪里。 时间不多了。 赵硬柱开始盘算。 他手里的枪是满的,两发独头弹。范万龙那边还剩一发。一共三发。如果同时开枪,两个方向的枪声或许能让熊再抬一次头,他需要的就是那不到一秒的空隙。 可万一熊不抬头呢?万一三枪都打偏了呢?双管猎枪打完就得重新装弹,那几秒的空当,足够这头熊咬断王建设的脖子。 他正要跟范万龙商量,侧面的灌木丛里哗啦一声炸开了。 铁牛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雪,棉裤膝盖以下全湿透了,显然是一路从林场跑上来的。他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子弹,右手抄着那根碗口粗的干木杠子。 铁牛没看赵硬柱,也没看范万龙,眼睛里只有那头趴在人身上的黑熊。 他没有喊,也没有丝毫犹豫。 铁牛两步冲到熊的左后方,双手将木杠子举过头顶,腰胯发力,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上,朝着熊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碗口粗的干木杠子应声断成两截。 熊的脑袋被砸得向右一歪,前掌也松开了王建设的肩膀,身子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被砸晕,但这一下也足够让它懵上一瞬。 这一瞬间,就够了。 赵硬柱已经站到了熊的左侧,距离不到三步。 熊的头正歪向右侧,左耳后方完全暴露了出来。 枪口怼了上去,几乎贴着皮毛。 扣动扳机。 砰。 独头弹从耳后钻进了颅腔。 熊的四条腿同时僵住,嘶吼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定格了两秒,然后轰然向右侧倒去。四百来斤的重量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花。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发子弹没用上。 风还在刮,吹得松树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倒木后的老李探出半个脑袋,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牛扔掉手里的半截木杠子,一把将王建设翻过来,让他平躺在雪地上。王建设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按着自己的肋骨。 “没断。” 他长出了一口气,但身体还在发抖。后背那一掌拍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直到现在还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铁牛从怀里掏出那包子弹,放在王建设手边。 “场长,王姐让我送的。你那包子弹是坏的,底火受潮了,前年就该报废。” 王建设的眼珠转向那包子弹,又慢慢地移向雪地里自己的那把猎枪。枪膛还开着,两颗没响的弹壳还卡在里面。 后背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一起涌了上来。 刚才那两下“咔咔”声,差一点就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点动静。 “你小子,不是让你在林场待着吗?”王建设的声音发着抖。 铁牛嘿嘿一笑:“王姐说子弹不对,我腿快,就跑来了。” 赵硬柱已经蹲在了周海龙旁边。 周海龙的右小腿肿了一圈,裤管全是血,但骨头摸上去没有明显的错位,应该是被熊掌拍中后扭伤,加上皮肉撕裂。硬柱从腰上解下绳子,又砍了两根笔直的树枝,把小腿夹住,一圈圈绑紧,做了个简易固定。 周海龙疼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他看了看铁牛,又看了看赵硬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范万龙检查了老李的伤。后背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住了,主要是吓坏了。他把老李从倒木后面扶起来,老李的腿还在打战,走路时一只手死死攥着范万-龙的袖子不放。 赵硬柱站起来,环视一圈。 熊的尸体歪在雪地里,耳后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暗红。它的眼睛半睁着,小而浑浊,已经没了光彩。 他收回目光,砍了两根粗树枝,用绳子绑成一副简易担架。周海龙被绑上去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铁牛和范万龙一左一右架着王建设。王建设能走,但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抽一下气。他不想让人搀扶,自己咬着牙往前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走了十来步,铁牛二话不说,直接把王建设的左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回到林场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王姐早就烧好了热水,门口摆着一排搪瓷盆。几个人的伤口挨个得到了处理。周海龙被抬进值班室的床上,王姐找了块干净布条给他重新包扎了腿。老李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还在发抖。 王建设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后背靠不了椅背,只能弓着腰。王姐拿碘酒给他擦伤口时,他咬着牙嘶了两声。 王建设颤巍巍地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铁牛送来的那包子弹,又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 “合作的事,重新谈。” 硬柱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统销改代销。你们自己找买家,走林场的出库单,林场不压价,定价就参照供销社的牌价。但是,必须交管理费。” 硬柱点头。 “材料写好给我,我往林业局送。” 最后,王建设又补了一句:“你们的互助组,我认了。” 王建设的目光转到铁牛身上。 “这臭小子,今天救了我的命。” 铁牛咧着嘴:“我不是臭小子,我叫赵铁牛。” “好个赵铁牛,今后你在林口镇有啥事,尽管来找我王建设。”王建设走过去用力地拍了一下铁牛的肩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嘶嘶抽气。 赵硬柱跟王建设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他又回头望瞭望墙上那张地图。林麝分布区,就在他勘察过的那个山窝旁边。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硬柱推开院门,外屋亮着灯。秀兰急忙地迎出来,看见他袖子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的看。 “又受伤了?” “熊血,不是我的。” 秀兰把他的手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新伤口,才松了口气。她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上端了一碗热糊糊,放在炕桌上。 硬柱脱了鞋上炕,袜子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白。 秀兰一边把湿袜子拧干搭在灶台边上,一边回头问:“林场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 硬柱应了一声,眯起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上的红圈。 第33章铁牛的任务(上) 夜深了,硬柱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炕桌上铺着几张信纸,旁边是揉成团的废稿,上面的字写了划,划了又写。 秀兰醒来几回,嘟囔一句“早点睡”,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直到院外的公鸡叫了头遍,硬柱才写完最后一行。他吹着没干透的墨迹,满意的目光落在“示范项目”几个字上。 三页信纸,上面写了互助组怎么挂靠林场,用什么名义备案,进山如何登记,出库走什么流程,还有管理费的比例。最后一条,是关于林麝的。 硬柱把三页信纸对齐折好,就听见院外传来铁牛咋咋呼呼的动静。 “哥,今天干啥?”铁牛推开西屋的门,一眼就看见炕桌上的一摊,“你一宿没睡?” 硬柱坐揉太阳穴,脑子里塞满了协议条款和林麝的事。 “今天不上山。”硬柱从内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你的工钱。昨天林场把那四头猪收了。你没证,不能按猎户分成,只能先走保底工资,一天五十。” 铁牛一把拽过钱,“我滴个乖乖。屯子里在砖窑干活的壮劳力,一天才八块,木材厂的临时工一天十二。五十块,这也太多了……” “嫌多就给我” 铁牛把钱直往怀里塞,“钱多不咬手。” 硬柱收起玩笑:“这是保底。等互助组正式跑起来,按打到的猎物分成,比这多。” “今天有个活儿。”硬柱从怀里掏出那三页信纸,“把这个送到林场,亲手交给王建设。” 铁牛接过信纸翻了翻,上面的字看得不太明白,但“互助组”“示范项目”、“林业局”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试点名额很紧,其他乡镇都在抢最后一个,方案今天必须到王建设手上。”硬柱看着铁牛, “你到了就跟王建设说清楚,让他抓紧递材料,拖一天,名额可能就飞了。” 铁牛把信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转身大步出了门。 铁牛到林场时,太阳刚升到松树梢上。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值班室门口的搪瓷盆里,泡着几块带血的绷带,是昨天给伤员换下来的。 铁牛推开办公室门,王建设正弓着腰坐在椅子上喝茶,后背疼得还是靠不了椅背。 “赵铁牛?”王建设看见他,热情地站起身,“你哥呢?” “我哥写方案写了一宿。”铁牛从怀里掏出信纸,展开放在桌上,“他说试点名额紧,其他乡镇都在抢,让您抓紧递材料。” 王建设拿起信纸扫了两眼,没急着细看,先搁在一边。他上下打量铁牛,那眼神是一个老林业工人看新人的目光,带着欣赏。 “你家里是干啥的?” “我家也是猎户,我爹那辈就上山,到我这算第三代了。”铁牛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都响亮几分,“什么套子、夹子、铁丝扣、吊脚套,我都会使。追踪辨迹,看蹄印认东西,也都没问题。就是一直嫌麻烦,没去办证。” “你那天抡杠子砸熊,那是猎户的玩法?” “那不是没枪嘛。”铁牛嘿嘿一笑,“给我枪,我也能瞄。” “行,正好有个活儿。”王建设朝窗外努了努嘴, “苗圃那边,围栏被猪崽子拱了好几个洞。前天屯子里打死那头母猪后,一窝崽子又闹腾了。最大那头估摸着一百多斤,带着两三头小的,一天能毁三排树苗。我手底下这帮人都是伐木的料,进沟追猪崽子,没一个中用的。你不是猎户吗?跟着去看看。” 铁牛立刻站直了身子:“没问题。” 王建设叫了两个人,一个叫老周,四十来岁,国字脸;另一个叫小孙,二十出头,是个大高个儿。 “你不能碰枪。”王建设知道他没证,强调了下带枪的事。 “他们带着就行,我不用。”铁牛扛起杠子,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老周回头看了铁牛一眼:“听说你一杠子把熊瞎子砸懵了?” 铁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天生神力。” 到了苗圃外围,四周的栅栏果然被拱出了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洞口,成年人都能钻过去。地上全是蹄印,大的小的叠在一起,乱糟糟的。 铁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蹄印。最大的那组蹄印比他拳头还宽,陷得很深,他估计这头野猪少说有两百斤。 “这头不小。”铁牛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苗圃东面是松树林,北面是三道沟的延伸段,西面是一道缓坡。看样子,猪崽子是从松树林那边过来的,进围栏拱完吃的,再从原路回去。 “先把洞堵上,留一个。”铁牛指着最大的那个洞口,“这个留着,剩下三个用木桩子和铁丝网堵死。” 小孙把扛着的木桩子和铁丝网放下,跟老周一起动手堵洞。铁牛则在留下的那个洞口内侧两步远的位置,布下一个大套子,将活扣摊开平放在地上,又撑开捕兽夹,上面撒了层碎草叶盖住。 布置完一切。三个人退到围栏东侧的灌木丛后面,蹲下身子等着。 一刻钟过去,松树林方向没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老周有些不耐烦,嘴里嘟囔:“来不来啊?冻死个人。” “嘘。”铁牛竖起了耳朵。 松树林边缘的枯枝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一个黑灰色的脑袋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 一下子来了四头。 打头的就是那头最大的半大野猪,肩膀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嘴角两截短獠牙还没长全,已经朝外翻着,嘴上沾满了泥。它身后跟着三头更小的猪崽,灰不溜秋的像三个泥球,挤在一起朝苗圃这边凑。 铁牛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本来只想套住最大的那头就收工,没想到来了一整窝。套子只有一个,只能拦住一头。 大猪崽走在最前面,到了围栏边,先去南面试了试,洞口堵死了,它拱了两下没拱动。又绕到西面,也堵死了。最后,它绕到那个留着的大洞口前,停下来嗅了嗅。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鼻子伸进洞里闻了两下,又缩了回来。后面的三头小猪崽在它屁股后面挤来挤去,哼哼唧唧的,显然是饿了。 大猪崽往前试探了一步,前蹄踩进了洞口,然后又停下了。 铁牛屏住了呼吸。 大猪崽终于又迈出一步,肩膀挤过洞口,后蹄跟着迈进来。套子猛然收紧,死死地勒住了它的右后腿。 大猪崽一慌,在挣扎的时候,左后脚又踩进来了捕兽夹。 “嗷——” 野猪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身子向前猛窜,铁丝瞬间被拉得笔直。野猪发了疯似的四蹄乱蹬,前半截身子一头栽进了苗圃的松土里。 “走!”铁牛从灌木丛里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刚冲出去,还没跑到洞口,那三头没中套的小猪崽子非但没跑,反而红着眼,一齐掉头朝他撞了过来。 第34章铁牛的任务(下) 身后三头小猪崽听见大猪崽的惨叫,没有跑。它们不像成年野猪那样懂得危险,反而被叫声激得炸了毛,三头猪崽同时朝洞口方向冲过来。不是要逃,是要往里钻,跟大猪崽挤在一起。 铁牛正好堵在洞口前面。 打头的那头小猪崽低着脑袋直接撞上了铁牛的小腿,铁牛腿一麻差点跪下去,木棍杵在地上撑住了身子。第二头从他左边绕过去试图从洞口挤进围栏,被铁丝网挂住了后背,嗷嗷叫着挣扎。第三头最小的从铁牛裆下钻了过去,后蹄在他大腿内侧蹬了一脚。 “操!“ 铁牛一把抓住钻过去那头的后腿,猪崽的蹄子沾满泥浆,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抓了一下没抓住,手掌被蹄壳刮出一道血口子。 老周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时候,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从肩上摘下来了。他跑了两步,右手拨开保险杠,大拇指摁住枪机拉柄往后一拉,松手,枪机复进,哗啦一声脆响,子弹上膛。这套动作他干了二十多年,比系鞋带还利索。 挂在铁丝网上的那头小猪崽正拼命挣扎,后背的皮被铁丝网豁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滴,四条腿乱蹬,铁丝网被扯得哐当响。 老周在三步外站定,木质枪托抵实右肩窝,左手托住护木,缺口准星压到猪崽脑袋上。 猪崽突然挣脱了铁丝网,四蹄落地的一瞬间,老周扣了扳机。 砰! 7.62的枪声在苗圃上空炸开,比猎枪闷沉的轰响完全不同,又尖又脆,像铁棍抽在钢板上。弹壳从枪机右侧弹出来,黄澄澄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雪地上嗞的一声,烫得雪化了一小片。 子弹从猪崽的左耳后面打进去,从右眼下面钻出来。猪崽的脑袋猛地一歪,前蹄跪下去,身子往左一栽,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枪口飘出一缕青烟,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另一边,小孙的56式也摘下来了。他没有老周那么稳,年纪轻,手上没那股定力。他追着第一头小猪崽跑了半圈围栏,猪崽贴着围栏根跑,忽左忽右地晃,他端着枪跟在后面,枪口跟着晃,不敢扣扳机,怕打到围栏弹回来伤人。 猪崽跑到围栏转角的位置被堵住了,掉头往回冲。 小孙等的就是这一下。猪崽迎面冲过来的那一刻,他的枪口压低,准星卡在猪崽的前胸上,右手食指收紧。 砰! 后坐力把枪口往上顶了一下,弹壳飞出来打在他的右手腕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子弹打中了猪崽的右肩,没打到要害。猪崽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侧翻了半圈,嗷的一声惨叫,前腿拖着往灌木丛里爬。 小孙拉枪栓,退壳,复进,第二发上膛。他追了两步,在猪崽挣扎着钻进灌木丛之前,枪口怼到一步远的距离,对准后脑勺。 砰。 这一枪干净。猪崽当场趴平,四条腿一蹬,软了。 弹壳落在雪地上,跟第一颗挨着,两颗黄铜色的小圆柱冒着热气。 围栏里面更乱。 大猪崽被铁丝套子勒住后腿,但它没有停止挣扎。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发了疯地往前拱,木桩被拽得越来越松,根部的土已经翘起来了。绳子绷得快要断,铁丝在猪崽的后腿上嵌进了肉里,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外面连响三枪,大猪崽被枪声刺激得更疯了。它嘶吼着拼命往前蹿,脖子上的鬃毛全竖起来,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铁牛顾不上外面了,一步跨进洞口冲到大猪崽旁边,一脚踩住绳子。 晚了一步。 木桩根部的冻土碎了,桩子从地里拔了出来。 大猪崽猛地往前一蹿,拖着绳子和拔出来的木桩冲了出去。木桩在地上弹跳,撞在铁牛的脚踝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大猪崽拖着绳子朝苗圃深处跑了十来步,木桩卡在两棵苗木之间,绳子又绷紧了,猪崽被拽得原地打转,嚎叫声震得人耳朵疼。 铁牛咬着牙追上去,双手抓住绳子往回拖。大猪崽四蹄刨地,泥土和碎雪往四处飞溅,一块冻土疙瘩砸在铁牛额头上,当场砸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了左眼里。 他抹了一把血,看不清,眯着眼死拽绳子不撒手。 “来帮忙!“ 小孙从洞口钻进来了,56式还端在手上,但在苗圃里面不敢开枪。苗木密,距离近,大猪崽跟铁牛绞在一起,子弹穿透力太大,打猪崽就可能伤到人。他把枪往背上一甩,空出两只手抓住绳子跟铁牛一起拉。 两个人的力气把猪崽往回拽了两步,猪崽的后腿弯了,但前蹄还在刨地,死活不肯倒。 老周在围栏外面举着枪,准星跟着大猪崽移动,但枪口迟迟没有放平。铁牛和小孙离猪崽太近了,中间的苗木又挡着,没有干净的射界。他咬着牙喊了一句:“把它拽过来!拽到空地上我能打!“ 铁牛没理他。 大猪崽突然调了个头。 它不跑了。一百二十多斤的身子掉过来,低着头,竖起鬃毛,朝铁牛和小孙冲了过来。 “闪!“ 小孙往左一闪,躲开了。铁牛没来得及松手,猪崽的脑袋正面撞上了他的膝盖。咚的一声闷响,铁牛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白花花一片。 老周在围栏外面看见铁牛被顶翻了,猪崽跟铁牛拉开了两步距离,射界终于空出来了。他抬枪,准星压上去。 但铁牛又爬起来了。 老周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敢扣。铁牛一瘸一拐地挡在猪崽正前方,枪口的方向,人和猪又叠在一起了。 “让开!我打!“老周喊。 铁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猪崽也被撞得晕了一下,歪了两步,但马上又站稳了,前蹄刨地准备第二次冲锋。 铁牛左眼被血糊住了,膝盖疼得弯不了,耳朵里嗡嗡响。他侧过头,看见木杠子就在手边一步远的地方。 猪崽冲过来了。 铁牛没有站起来。他就躺在地上,等猪崽冲到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两手握住杠子猛地横扫出去。 杠子正正砸在猪崽的前腿关节上。 咔。 骨头的声音。 大猪崽的右前腿一下子软了,整个身子往右栽倒,一百二十多斤的重量砸在苗圃的松土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它趴在地上嚎叫了两声,试图站起来,右前腿撑不住,又倒了回去。 铁牛翻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上去,木杠子举过头顶,对准猪崽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猪崽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围栏外面,老周把56式的保险推上去,枪口朝下,长出了一口气。他全程举着枪没开出去一发,枪托把右肩窝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铁牛扔掉杠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血从额头的伤口流到下巴,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红得扎眼。 小孙把背上的56式摘下来,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里的子弹,合上,推保险。他走到铁牛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头大猪崽脑袋上木杠子砸的凹痕,又看了看铁牛。 “有枪不让用,你拿根棍子把这玩意儿打死了。“ 铁牛坐在大猪崽的尸体旁边,胸口一起一伏,棉袄前襟全是泥浆和血,分不清是猪血还是自己的血。膝盖肿了一圈,裤子破了一个洞,皮肉翻着边。额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从棉袄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按在伤口上,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 第三头最小的猪崽跑进了松树林,没追上。 老周拎着枪走过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猪崽,又看了看铁牛。 “你小子,有枪的干不过你没枪的。“ 铁牛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上沾着泥:“它也没枪。“ 第35章猎户大会(上) 四架牛车从范家屯晃晃悠悠出来,车板上码着麻袋和油布包裹——兔皮、狍子皮、风干野鸡、林蛙,这是范万龙在范家屯收的第二批山货。 车上还有十一户有证的猎户代表,加上三个没证但能上山的壮劳力,一共十四个人。都是来参加硬柱猎户互助小组成立会议的。 靠山屯这边赵来福、栓子、二娃已经在帮秀兰搬桌椅板凳。院子正中间的磨盘,秀兰铺上了一块干净的花床单,充当临时会议桌。 上面摆着一沓协议、一本硬壳账本、一个铁盒印泥,还有硬柱手写的定价表。 范家屯的猎户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一个矮胖的猎户踢了踢磨盘腿子,旁边有人跟靠山屯的点头招呼,两个屯子靠得近,上山有时会偶遇,还会相互搭把手。也有人蹲在墙根抽烟不说话,不熟的凑在一起还是有生分。 二十多号人把赵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硬柱站在磨盘前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今天这场,签下来就是一盘活棋。他不怕签不下来,怕的是韩成业找茬。范家屯十几号人大老远赶来,要是让大队那帮人搅了局,场面就不好收了。 铁牛从屯口方向进来,对着硬柱耳语。 外面该来的人没到,先把会议开起来,再看情况。硬柱和范万龙点了一下头,范万龙双手按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叫大伙来,就一件事,成立我们自己的猎户互助小组。“ 硬柱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院中的众人都竖起耳朵。 “很简单,大家记住三个人。范万龙管山上的打猎。“硬柱看了范万龙一眼,“带队进山、分猎区、管人管枪管弹药,谁跟谁搭伙、走哪条道、打什么不打什么,万龙哥说了算。“ “我媳妇儿,也就是范秀兰管账。“硬柱指了下秀兰,“所有猎物过秤登记,钱进钱出一笔笔记,月底对账,谁都能查。“ “我,赵硬柱管山下的事。跑证、找买家、对接林场和县里。“ 硬柱说完,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磨盘上。上头标注了兔皮、狍子皮、野鸡、野猪、老鹿、林蛙油、獾子油、鹿茸……每一项都有两列数字,左边是“镇上散卖价“,右边是“互助组保底收购价“。 “这个价不是死的,跟着行情走。谁觉得哪一项不合适,当面提,当面改。“ “大伙自己看。“ 几个猎户凑上来看数字,有人嘴里念叨着,有人用手指头在纸上比划。 大家对这个价格都很满意,有的项目甚至还比供销社的收购价高出不少。 突然间,院门口传来动静。 韩耗子带着五六个人,直接踹开大门。打头的是刘三炮,右腿走起来还不是太便当。去年他被秀兰设计用捕兽夹夹断了腿骨,在县医院躺了一个月,医药费是赵硬柱出的。 刘三炮进了院子没往人群里挤,就站在院门口里侧,盯着秀兰的眼睛已经喷出了火。 韩耗子直接走到院门口停着的牛车旁边,伸手掀开油布翻了翻里面的皮子,嘴里说:“这些货从靠山屯地界过的,大队有规矩,山货进出屯子要登记造册。“他把油布扔回去,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你们登记了没有?“ 没人接话。 一个混混帮腔,手里敲着木棍:“建国哥问你们话呢,没听见?“ 范家屯一个叫大勇的壮猎户站起来了。 “你他妈,别碰我东西!“ 铁牛比大勇快。他从院里两步蹿到牛车前面,一把攥住混混伸向油布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赵来福和栓子左右包抄过来,把另外两个混混挤到墙角。大勇一把推在刘三炮肩膀上,刘三炮那条瘸腿撑不住,整个人歪了一下。 “都给我住手。“ 硬柱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定住了。 “韩耗子,你说大队有规矩,山货进出要登记。行。“硬柱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把大队的红头文件拿出来,我配合登记。“他把手收回去,揣进棉袄兜里, “没有,请你马上走人!“ 韩耗子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范万龙走过来,拍着韩耗子的肩膀:“韩建国,你看清楚点。当场就要截我们的货?范家屯十几个猎户在这儿呢,你确定要接着闹?“ 韩耗子扫了一眼院子——二十多个猎户,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有的腰上还别着猎刀。 韩耗子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甩了一句:“赵硬柱,你等着。“ 几人灰溜溜地走出院子,众猎户还是愤愤不平,啐声骂着几个不长眼的杂碎,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说到刘三炮那条腿是怎么断的,大家听完之后,看秀兰的眼神都多了一份敬意。 硬柱没跟着笑。韩耗子这帮人不是问题,问题是韩耗子跑回去一告状,韩成业坐不坐得住。坐不住就会来,来了就是大队书记的身份压人。不过今天这会,该签还得签。 “继续。“硬柱示意大家安静。 秀兰开始念协议条款。她念得慢,一条一条的,念完一条等大伙议论几句再念下一条。 “……第四条,溢价部分按股份比例分红,有证有枪的算一股,无证计件……“ 有人点头。 “……第五条,对外销售、定价、渠道由互助组负责人统一对接……“ “等一下。“ 马瘸子站起来了。 他坐在院子西边的条凳上,一直没说话。马瘸子是范家屯资格最老的猎户,打了三十年猎,左腿是早年被套子夹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上山照样利索。他在范家屯说话有分量,来之前范万龙专门去他家请了两趟。 马瘸子不看硬柱,而是对着范万龙:“万龙,我问你。这个互助组,账是他老婆管的,外面的事是他管的,定价是他定的。钱从头到尾过的都是赵家的手。“ “咱范家屯的人,自己有枪有证有手艺,凭什么让靠山屯一个后生牵这个头?分成凭什么他说了算?“ 院子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不是无理取闹。硬柱扫了一眼范家屯那边,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吱声,还有两个在互相使眼色。想法不止马瘸子一个人有。 范万龙走到马瘸子面前:“老马,我问你个事。“ 马瘸子梗着脖子。 “去年腊月,你那四张狐狸皮卖给镇上王麻子多少钱?“ 马瘸子嘴角动了一下:“……十二块。“ “走硬柱的路子出的那批货,你同样品相的皮子,拿了多少?“ 马瘸子没说话。 范万龙站起来,扫了一圈范家屯的人:“在座的,去年跟着硬柱出第一批货的,有谁亏了?站出来。“ 一个叫老关的猎户嘟囔了一句:“我那批林蛙油多卖了四十多块,够我家半个月口粮。“ 范万龙转回来看着马瘸子:“老马,咱范家屯有枪有证有手艺,这我认。但你有买家吗?你能搞定林场的手续吗?你能拿到县里的试点名额吗?“ 他往硬柱方向一指:“这些事,你干得了,你牵头,我范万龙第一个服。“ 马瘸子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他不是蠢人,范万龙的账他心里算得清楚,只是面子上下不来。 硬柱这时候才开口。他拿着定价表走到马瘸子跟前,上身轻轻前倾弓了弓。 “马叔,你看这一行。兔皮,镇上散卖价一斤两毛八到三毛五。走互助组的路子,保底收购价一块四。“ “这中间差的一块多,乘以你一冬天出的货量。你自己算,我定价,统一找货主,我牵这个头算公道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瘸子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磨盘前面。 “笔呢?“ 秀兰递过笔和印泥盒。马瘸子签了名字,蘸了印泥,手指在协议上按下去。 范万龙走过去,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签字从马瘸子开始,一个接一个。 秀兰发着协议,猎户签名按手印,她在旁边登记姓名、枪号、猎户证号。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印泥盒被传来传去,有人按完手印在裤子上蹭了蹭红印泥,嘿嘿笑了。 范家屯的签完了,轮到靠山屯的。赵来福第一个上前,签完名字拍了一下磨盘:“痛快!“ 栓子紧跟着签了。 二娃正要蘸印泥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嘈杂的脚步声,人很多,似乎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大家以为又是韩耗子带人回来找场子,纷纷转头看向院外。 韩成业出现在院门外面。 身后是冻疮脸赵春城,挎着半自动步枪,袖子上别着红袖章。韩成业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大队的文书,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个是韩耗子。后面是一众民兵,手上都拎着木棍。 韩成业的目光扫了一圈。二十多个人、四架堆满货物的牛车、磨盘上的协议和印泥、秀兰手里的账本。 他走上前拿起二娃还没签的协议,狠狠地瞪了二娃一眼。 韩成业转向众人,大声道:“都停下。“ “赵硬柱。“韩成业盯着硬柱,一顶帽子扣过来,“二十多号人聚在你家院子里,谁批准的?带枪带刀的,经过大队同意了没有?出了事,你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还没签的靠山屯的几个,面面相觑,纷纷退入人群。 范家屯几个年轻猎户的目光在硬柱和韩成业之间来回跳。韩成业是大队书记,在这嘎哒地方,大队书记三个字比县里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硬柱站没回嘴。没辩解。甚至没看韩成业。 他的目光越过韩成业的肩膀,看了一眼院门外面的方向。 第36章猎户大会(下) 老孙从院外走进来,站到了韩成业面前。 老孙比韩成业矮了半头,仰着脸看人的眼神却很平。 “韩书记,大伙在自己院里商量打猎除害的事,”老孙的嗓门比韩成业还大,“那过年全屯子聚一块包饺子,是不是也得报大队批准?” 韩成业皱起眉头:“老孙,你别搅和。” “我搅和什么了?”老孙直接打断韩成业,“大队成立三年,野猪年年下山糟蹋庄稼,你组织过一次打猎吗?刘家沟的老刘头让野猪豁开肚子死在山上,这事你忘了?现在大家自己组织起来,你倒来拆台?”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老孙跟韩成业不对付是全屯子都知道的事,可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直接顶撞,这还是头一回。 韩成业没理会老孙,目光越过他,直直盯着赵硬柱,声音压低了,也更硬了:“赵硬柱,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个互助组,乡里知不知道?你现在解散,大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散……” 韩成业顿了一下。 “后果你自己掂量。” 赵春城站在韩成业身后,手搭在步枪的背带上,眼神有些飘忽。他根本不想站在这里,但韩成业出门前撂下的话,让他没得选。 院子里二十多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签了字的猎户心里开始打鼓,那份协议还在磨盘上摆着,白纸黑字红手印,真怕将来被拉清单。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声。 赵硬柱站在磨盘边,眉头微微一挑。他从头到尾没接韩成业一句话,两手揣在棉袄兜里,一副平静的样子,似乎就是在等这个声音。 一辆嘉陵125从屯子东头拐过来,在赵家院门外刹住。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夹克衫,脚上是翻毛皮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人造革公文包。 来人是乡农经站的干事,老冯。 老冯进了院子,先扫视一圈,冲韩成业不冷不热的点了个头。他径直走到磨盘前,把公文包往花布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一份红头文件,一封信封。 老冯先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展开,念了起来。他念文件的声音很自然,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 “……乡政府高度重视靠山屯、范家屯猎户互助组多种经营试点工作。经研究,决定将该互助组作为我乡争取县里农副产品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名额的重要抓手,事关全乡经济布局。鉴于此事重大,马乡长决定亲自主持互助组成立大会,定于今天下午在乡政府会议室召开……” 念到这,老冯停了一下,把红头文件翻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盖的公章——乡人民政府,一个鲜红的圆戳。 接着,老冯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却没看赵硬柱,反而转向了韩成业。 “乡政府决定,聘任赵硬柱同志为靠山屯、范家屯猎户互助组组长,负责配合林口镇林场开展多种经营试点工作。这是聘书,由乡党委韩书记亲笔签发。” 赵硬柱接过聘书,没急着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乡政府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他等的就是这个。 这件事,赵硬柱已经和王建设商量了好几天。王建设最近为了这事,马不停蹄的在乡里和县里来回跑。 昨天,王建设托铁牛带话,说乡里的文件今天就到,这才是赵硬柱敢在今天开会碰一碰韩成业的底气。韩成业的阻挠,早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张聘书上,移到了韩成业的脸上。 韩成业的腮帮子猛地绷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看赵硬柱,又看看老冯,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 老冯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向韩成业,语气客气,话却毫不留情:“韩书记,马乡长让我给您带句话。乡里正在争取县里的试点名额,这是全乡的大事。至于封山令、设路卡这些事,跟乡里的大方向不一致,乡里的韩书记也特意提了你的名。” “韩书记,您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 韩成业僵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就走,这才发现跟他一起来的人,早都退到了院子外面。 院子里谁都看得出,大队书记今天又栽了个大跟头。 赵春城跟了两步,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孙正蹲在墙根下,重新点上烟,眼皮都没抬一下。赵春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韩成业。 “我操,还有乡里发的聘书!” “我就说跟着硬柱哥干准没错!” “你们是没瞅见韩成业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哈哈哈!”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猎户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人想凑近看聘书,被铁牛一把拦住:“看啥看?字儿签了没?” 二娃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指头往印泥里一戳,在协议上结结实实的按了下去,按完还使劲碾了两下,生怕印得不清楚。 剩下没签的人立马排着队上前,再没有半点犹豫。 秀兰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记着账,账本很快就翻了一页。 等最后一个猎户按完手印,马瘸子走到赵硬柱旁边。 “硬柱,你小子行啊。” 赵硬柱笑了笑,大声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中午,我请大伙去乡里的国营饭店吃饭!” 院子再一次炸开了锅。这帮猎户,一辈子也没进过几次国营饭店,当场就有人嗷嗷叫起来,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酒管不管够。 赵硬柱摆了摆手,等院里安静下来才说:“吃完饭,下午直接去乡里开会,马乡长亲自主持。咱们互助组的规矩,下午就正式定下来,在座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冯在旁边补充道:“对,下午两点,乡政府会议室。马乡长特意交代,这次会议的规格要提上来。” 猎户们嘴上嗷嗷叫着保证没问题,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从今天起,这事儿就彻底不一样了。这可是在乡政府开会,有乡长亲自主持,还有红头文件和聘书。 这是办正经事了。 范万龙凑到赵硬柱身边,压低声音问:“陈兴发今天还来收货吗?” 赵硬柱看了他一眼:“那是另一码事。咱们互助组的货走林场和乡里的账,不掺和陈兴发那条线。” 范万龙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没再多问。 两条线并行,猎户们心里更踏实了,再没人提现钱结算的事。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去牵牛车,有的在门口互相递烟。秀兰把磨盘上的协议和账本仔细收进一个布袋子里。 赵硬柱独自在台阶上坐了会儿,从内兜掏出那份聘书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折好揣回去。 今天这一下,算是把韩成业的面子彻底踩在了脚下。但赵硬柱清楚,韩成业不是蠢货,被这样算计一次,下次只会更难对付。 韩成业手里,还有什么牌没打出来? 赵硬柱一时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肯定还有。 第37章林麝谷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三天前在乡里开的那场会,比硬柱想得还顺。 马乡长主持,乡农经站,林业站,供销社三家的人都齐了。二十多个猎户挤在乡政府会议室里,不少人头一回坐那种带靠背的折叠椅,屁股得劲儿地挪来挪去。 会上,马乡长拍板把猎户互助小组挂在了乡里的多种经营试点项目下面,材料县里已经接收。林口林场作为业务指导单位,提供技术和资源支持。县供销社那边也打了招呼,全力配合互助组的山货收储和外销。 硬柱还得到一个重要信息:韩成业没来。马乡长的意思很明白,互助组这条线从乡里直管,绕过了大队。 会后第二天,范家屯的山货就被林场的大卡车拉走。秀兰在现场盯着过秤,每一包都拆开检验,每一斤都记到账上。最后一结账,四万一千六。 几个猎户蹲在墙根抽完了一整包烟,嘴角一直咧着。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县林业局根据试点需要,给林口乡镇猎户互助组特批了三张狩猎特许证。赵硬柱,赵铁牛,范万龙,一人一张。这个证比普通猎户证高一级,准许在林场划定的协管区域内,猎捕特定物种。 三张证送到手的那天晚上,硬柱一把抄起秀兰,在她一声惊呼里转了好几圈,咧开的嘴半天合不拢。 这三张纸,比四万块钱还值钱。 三天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硬柱早已收拾好了套獐子的猎具。 秀兰把六个玉米饼子用油布包好,塞进铁牛的挎包里。又往军用水壶里灌满凉白开,挂在硬柱肩上。 “都准备好了?”秀兰问。 硬柱点点头。 铁牛背上挎包,腰上别着柴刀,手里攥着两捆铁丝套子。这几天他一直在林场帮王建设修苗圃围栏,手上磨出了新茧子。 祥子和黑仔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祥子有些急,耳朵竖着,鼻头朝山上的方向使劲耸了两下。黑仔蹲在它旁边,一身黑毛,个头比祥子还要高,四条腿粗壮有力。 四月底的山是活的。雪化干净了,黑土地泛着潮气,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白桦树冒出了嫩芽,远处布谷鸟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硬柱领路,铁牛殿后,秀兰走中间,祥子和黑仔一前一后跑在队伍两侧。祥子蹿进路边的草丛里撒了一圈欢,被铁牛低声喝了一嗓子,才老实了。黑仔鼻子贴着地面嗅,偶尔停下来朝灌木丛里看一眼,确认没什么动静再跟上。 树越走越密,光也越来越暗。脚底下从黑土变成了腐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陷半个脚掌。空气里一股潮湿的腐味,混着松脂的香。 硬柱掏出图纸对了一下方向。林场的地图上,这片区域画了两个红圈。小的那个他之前勘察过,在三道沟往西的山坳里,只发现了三四头林麝的痕迹。大的那个在更深处,面积差不多是小圈的两倍,但从来没人进去看过。 今天就奔着大圈来的。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地势开始下沉。面前出现一道窄沟,两侧石壁上挂着青苔,沟底有细流。硬柱顺着沟往里走了几十步,沟口一下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谷地。 谷不算宽,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落叶松和柞树。谷底长着成片的灌木,杂草齐腰深。远处的山脊线被雾蒙着,看不到头。 “就是这儿。”硬柱把图纸跟地形对了一遍,确认了。 祥子进了谷口就不对劲了。它的鼻头朝地面猛嗅了几下,耳朵刷地竖起来,身子压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黑仔也停住了,四条腿绷得直直的,鼻子朝空气里抽动。 铁牛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地面,又抬头闻了闻。 “哥,有麝味。” 硬柱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膻味,不是腐烂的臭,是活物的气息。这说明谷里确实有林麝,而且数量不少。狗的鼻子比人灵,祥子闻到的比他们早。 三个人沿谷底往深处走。祥子贴着硬柱的腿走,不再乱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主人。黑仔压在铁牛身侧,尾巴夹着,十分警觉。秀兰的眼睛比两个男人尖,她走在灌木丛边上突然停住了脚,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 “硬柱,你过来。” 硬柱走过去。秀兰指着地上一串脚印。 人的脚印。 鞋底纹路清晰,是胶底鞋,比铁牛的脚小一号。脚印很新,边缘还没塌,最多两三天。 铁牛也蹲过来了。他没看脚印,顺着方向扒拉开灌木丛。 “嫂子。”铁牛从灌木根部扯出一截铁丝。 铁丝被拧成套子的形状,一头固定在灌木主根上,套口朝着兽径。双股拧得,死口收得特别紧,一旦套住猎物越挣越死。 铁牛把铁丝在手里翻了两下。 硬柱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皱眉。靠山屯和范家屯的猎户下套子用的是单股铁丝活扣,套住了还能解开取活物。 秀兰站起来,目光往谷深处扫了一圈。 “不止这一个。” 硬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隔了二十多步又有另一个,再远处灌木丛里隐约能看见铁丝的反光。成片地下,少说有七八个。 铁牛的脸沉了下来。他这几天在林场拆了不少偷猎套子,对这东西有股说不出的反感。 三个人继续往谷深处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秀兰先闻到了烟味。不是山火的焦味,是灶火的味道,有人烧过柴。 祥子突然站定不走了,鼻头朝前方抽了两下,回头看硬柱,发出极轻的一声“呜”。这是它闻到陌生人气息的信号。黑仔的毛炸了起来,前腿弓着,随时准备蹿出去。铁牛一把按住黑仔的脖子,低声喝了句“趴下”。 硬柱伸手按住铁牛的肩膀,示意放慢。三个人猫着腰从灌木丛里摸过去,祥子无声地贴地跟在硬柱脚边,黑仔被铁牛攥着脖子后头的皮按住。拨开一丛稠李子枝条,他们看见了一个窝棚。 窝棚搭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风面,树枝和油布搭的骨架,外头盖了一层落叶做伪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硬柱蹲在灌木后面观察了两分钟。没有人声,没有动静。祥子的耳朵转了两圈,身子松了下来,说明里面没人。他朝铁牛比了个手势,铁牛绕到窝棚侧面确认没人之后回头点了点头。 三个人钻进窝棚。两条狗留在外面,祥子趴在窝棚口守着,黑仔在周围转了一圈,鼻子贴地嗅。 里面不大,能躺两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块军用雨布。角落里有个简易灶台,石头垒的,灶膛里的灰烬还有余温。硬柱伸手试了一下,温的,不超过半天。 灶台旁边扔着两个方便面袋子,华丰牌的,还有一个空罐头盒。 秀兰蹲在窝棚另一角,脸色变了。 “硬柱。” 第38章一举三得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秀兰掀开一块油布,下面是两张皮子,摊在干草上,已经粗糙的刮过了油脂。 林麝皮! 铁牛看到皮子的一瞬间,腮帮子咬紧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哥,我蹲这儿。他们肯定还回来。” 硬柱没吭声。 “哥!”铁牛压低嗓门,但那股劲儿压不住,“两张麝皮,这帮人一天杀一头,再不管,这谷里的林麝用不了半个月就被祸害干净了!” “你蹲这儿能怎么着?” “逮住他们,扭送林场!” “然后呢?” 铁牛愣了一下。 硬柱站起来,把油布盖回原位,盖得跟之前一模一样。 “铁牛,你听我说。”硬柱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这事轮不到咱们管。你一个猎户抓偷猎的,算怎么回事?打起来伤了人算谁的?折腾一圈,你落什么?” 铁牛不说话,脖子上的筋还绷着。 硬柱蹲下来,在灶膛里拨了拨灰烬。 “但是把这事交给王建设,就不一样了。他是林场场长,这片谷在他管辖范围。他报上去是林场的功劳,名正言顺。”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笔人情,比咱自己抓十个偷猎的都值钱。” 铁牛看了硬柱好一会儿。他没完全想通,但他信自己的哥。 秀兰一直没插话。她把窝棚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到窝棚口,用脚尖比了一下外面那串胶底鞋的脚印。 “两个人。”秀兰说。 硬柱看了她一眼。 “鞋印有两种纹路。灶台旁边的罐头盒是午餐肉的,方便面袋子是两包。睡的地方干草分了两处。两个人,带着干粮和工具,长期蹲点。” 铁牛看嫂子的眼神变了。 硬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原路退出窝棚。硬柱把灌木枝拨回原位,确认没留下明显痕迹。他又在谷里转了一圈,数了套子的分布范围,把位置在图纸上标了记号。 下山路上铁牛一直闷着。祥子和黑仔跑在前面探路,偶尔回头等人。走到半道上铁牛终于没憋住。 “哥,那谷里的林麝不止七八头。” 硬柱回头看他。 “进谷之前我看了两边坡上的蹭痕。”铁牛比划着,“柞树皮上有三四处蹭的,高度不一样,是不同的个体。灌木丛里的兽径至少四条,方向都往谷底汇,那是饮水点。加上麝味的浓度,少说有十来头。” 硬柱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铁牛。 这小子在林场修了几天围栏,跟老护林员巡了两趟山,就能看出这些了。 “你确定?” “我跟周海龙巡山的时候问过。他说看蹭痕高度能分个体数,看兽径走向判断活动范围。”铁牛搓了搓手,“那个谷是我见过最大的林麝聚居点。” 硬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十来头林麝,如果能拿到人工养殖试点的批文,光是麝香一年就是一笔大数目。这条线,比卖皮子值钱十倍。 下了山天已经擦黑了。硬柱没回家,骑摩托直奔林场。 王建设在办公室里就着搪瓷缸子喝茶,桌上摊着一堆报表。看见硬柱推门进来,他放下茶缸子。 “今天进山了?” 硬柱没废话,把图纸铺在桌上,指着标记一样一样说:谷的范围,进出路线,套子数量和分布,窝棚位置,灶台灰烬温度,方便面牌子,两张林麝皮,两个人的鞋印特征。 王建设的茶缸端到一半就没再动过,脸色变了几变。 “你确定是林麝皮?” “秀兰亲眼认得,两张,粗刮过油脂了。” 王建设搁下茶缸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硬柱站了一会儿。 林麝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林场管辖范围里出了偷猎大案,往上报是功劳,压下来就是麻烦。 他转过身,看硬柱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没动他们的东西?” “一根草都没碰。”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报?你也有特许证了。” 硬柱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王场长,这片山是你管的。我进谷勘察是互助组的事,谷里出了偷猎案子,那是林场的事。你报上去,是林场管理到位,发现及时。要是我一个猎户去报林业公安,人家头一句话就问,你一个猎户跑那么深干什么?” 王建设盯着硬柱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硬柱接了。两个人点上烟,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王建设把烟头掐了。 “我今晚就给县林业局打电话。” 硬柱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 王建设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铁牛,进来!” 铁牛进来后,王建设语气认真:“铁牛,你在林场干几天了?” “得有六七天了,王场长。” “围栏修完了?” “修完了,东边还剩两根桩子明天钉上。” “周海龙跟我说你巡山的时候拆了十一个套子。” “那是该拆的,那帮是绝户玩意儿!” 王建设没接这话。他打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表。 “铁牛,你愿不愿意在林场正式干?” 铁牛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临时工。”王建设把表推到桌面上,“林场向县林业局申请增加护林员编制,我手里有名额。每月三十五块工资,管一顿午饭。” 铁牛转头看了硬柱一眼。 硬柱微微点头。 铁牛转回来,看着王建设。 “王场长,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站得笔直。 王建设点了点头,把表格推过去。 “明天带身份证来办手续。” 硬柱掐灭烟头在鞋底蹭了蹭,揣进兜里。他拍了一下铁牛的后背,没说话,走了。 出了林场大门天已经黑透了。硬柱骑上摩托,铁牛坐在身后。车灯在土路上打出一条白道。 林麝谷这事,既卖了王建设一个人情,又清除了潜在的对手,还给铁牛谋了个正经差事,一举三得。 第39章药谷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90年代初期,南方药厂生意兴隆,东北的地道药材价格也水涨船高。硬柱是从陈兴发那儿听到的风声,县城收购站五味子干货收购价从六块涨到了十二块一斤,刺五加涨了一倍。黑市价格还要往上翻,连野黄芪都有人抢着要。 晚上躺炕上,硬柱跟秀兰算了一笔账。 “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二块,刺五加八块,黄芪看品相,好的能到十五。咱互助组现在证照齐全,山货走正规渠道不用再偷偷摸摸。” 秀兰侧过身子,手肘撑着枕头看他。 “但靠山屯周边这几座山采了好几茬了,好货得往深山里找。” 秀兰伸手摩挲着男人的胸膛。 “我大哥前天捎话来,说范家屯好几家都买上彩电了。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找到他那里,想加入我们互助组。“秀兰脸色涨得通红,明显对于快速积累的财富还没有心理准备, “咱家也存了不少钱……五万应该有了。” 硬柱没有秀兰那么兴奋,双手枕在脑后。 “大哥说光他那边就有十几户人家问过了,有的还是隔壁沟的。“ 硬柱心里转了个念头。人多是好事,但人多了就得有新的货源撑着。光靠打猎卖皮子撑不住这么多张嘴。药材这条线,得赶紧趟出来。 第二天一早,好久没见到硬柱的铁牛来赵家蹭早饭。在盛苞米碴子粥的他,听见硬柱让秀兰最近跑趟娘家,问问山里药材的情况。 铁牛端着碗凑过来,嘴里嚼着咸菜疙瘩,含含糊糊插了一句。 “五味子?后山老沟里遍地都是。我跟老李巡山的时候见过,红彤彤一大片,挂满了藤子,谁也不摘。“ 硬柱心中有点惊讶。 “哪个沟?“ “过了北坡再往里走,偏出巡护路线四五里地,有个窄口进去的谷。一般人不往那边走,路不好找。“ 硬柱看了秀兰一眼。秀兰放下碗,眼神也跟着亮了。 “今天就去。“硬柱站起来,“铁牛,你带路。秀兰,你也去,帮我长长眼。“ 铁牛把碗一推,抹了把嘴。“走!“ 三个人背上枪出了门。铁牛办了枪证之后,腰杆子比以前还直,猎枪擦得锃亮,巡山都带着他爹给的这个老伙计。 进山的路越走越窄,铁牛走在最前面,猎枪斜挎在背上走路带风。祥子和黑仔忽前忽后撒着欢地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过了北坡的老林子,脚下全是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满了泥。 铁牛走在前面,忽然回头乐了。 “嫂子你知道不,上回我跟老李巡山,干粮袋挂在树杈上,回来一看,被松鼠掏了个精光。我追了半座山没追上,那松鼠蹿树比猴还快。老李在后面笑得直咳嗽,说我当护林员头一个月就被松鼠欺负了。“ 秀兰笑得前仰后合,拿树枝点他后背:“活该,你还想撵得上松鼠?“ 铁牛不服气:“我拿弹弓差点就打到了。“ 路上遇着两只野鸡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来,铁牛手快,一枪撂倒一只,硬柱补了一枪打下第二只。 “晚上加菜。“铁牛把野鸡往腰上一别,哼起了小调。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 “到了。从这个窄口进去。“ 三个人侧着身子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秀兰头一个愣住了。 整个谷底和阳坡面,漫山遍野的五味子藤蔓缠绕在灌木和树干上。一串串红色果实密密麻麻地垂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红光,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山坡上挂满了红灯笼。谷底还夹杂着大片的刺五加,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根茎粗壮。阴坡那一面长着成片的龙胆草,紫蓝色的小花还没败。 铁牛扒拉了一把红果子,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回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这玩意儿一斤真能换十斤大米?“ 他转了一圈,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果子,声音都变了。 “操,够咱屯子所有人吃上一年的大米饭了。“ 秀兰蹲下来,手指捻了捻五味子的果实,又掐了一段刺五加的根,放在鼻子底下辨了辨味。 她抬头看硬柱,眼睛里全是亮光,“这刺五加的根起码有五六年了。“ 硬柱在谷里转了一圈,蹲下扒拉了几把,又站起来看了看阳坡的面积。 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光这一个谷,五味子鲜果少说能出四千斤,晒成干货按四比一算,一千斤干货。按现在十二块的收购价。加上刺五加和黄芪,这个谷一季能出三万多块的药材。 三万块。靠山屯全村种三年苞米也刨不出这个数。 而且五味子年年结果,采不完。 但硬柱没有停在这一步。 光采野生的不是长久之计。五味子和刺五加都能人工栽培,靠山屯周边的荒坡全能利用起来。秀兰大哥说的那些想入伙的猎户,不光能打猎,也能种药材。让各家分片种,统一收购,走互助组的渠道出货。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是年年都有进项的长线。 再往深里想。这个谷有鹿道,说明有野鹿群出没。林麝谷那边,根据铁牛的情报,也有十几头獐子,如果将来能搞獐子养殖,麝香的价值比药材翻十倍不止。到那一步,就不是卖原料了,得搞粗加工,切片、晒干、分级包装,附加值能翻几番。 采药,种药,养獐,加工,出货。 硬柱站在谷中间,看着满坡的红果子,心里头一次有了一条完整的链。这条链跑通了,这儿哪里能叫穷山恶水,这分明就是金山银窝。周边屯子的猎户想入伙,正好,人手有了,渠道有了,现在地盘儿也是现成的。 秀兰走到他身边,激动地声音颤抖。 “这地方是个聚宝盆。“ 硬柱点了点头。他看了铁牛一眼。 “这个谷的事,出了咱仨的嘴,谁都不能知道。“ 铁牛双手用力摆了摆帽子,重重地头。 硬柱让秀兰先采一些样品带回去,自己拿出图纸开始标记药谷的范围和进出路线。 秀兰正弯腰摘五味子串,铁牛忽然蹲了下来。 “哥。“ 他的声音变了。 第40章密林枪声 **各位看官老爷,手上有免费鲜花和月票的,来一波。接下来准备爆更** 硬柱踩着腐叶,慢慢走向灌木丛。铁牛弯腰扒开杂草,一截粗钢丝露了出来。 是猎套。 硬柱盯着钢丝看,蹲下身子仔细观察。 “这手法不是咱本地猎户的。” 他直起身,顺着灌木丛往纵深走了十几步,又是一根绷紧的钢丝。再往前,第三根、第四根,密密麻麻嵌在林间。 “钢丝是硬钢。比咱山上用的粗一号,扯不断。套圈死死卡在鹿道上,三米一个连环排,逼着鹿往绝路里走,撞上就别想活。” 铁牛过转头,嘴角抽动,声音发冷:“干这活的不是为了求财,是要绝了我们这边人的路。” 硬柱抬手示意秀兰别出声。三人弯腰低着头,踩着碎步,顺着猎套的方向,往谷外摸。 走了百来米,硬柱用手势叫停两人,指了指前方。 灌木丛深处藏着一个伪装棚,枯枝交错,干草覆顶,远看跟山林混成一片。棚脚散着空罐头盒和揉皱的方便面袋子,泥土上踩出几枚新鲜胶底脚印,痕迹没干。 硬柱刚要说话,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炸开。 这是短兵交火的动静。 硬柱心里一紧。他扫了一眼满山的红果,心里明白,这地方绝不能让外人占了。 他听出弹道的方向是北线巡护路。铁牛脸色变了,急着说:“坏了,那是王场长的巡护路线,他这两天带人清猎套呢!” 硬柱神色沉了下来。 “秀兰,你看着祥子,就藏在灌木丛里,听见什么都别冒头。” 秀兰点点头,伸手按住躁动的祥子。 硬柱拍了一下铁牛的肩膀。“走。“ 两个人猫着腰循着枪声摸过去。翻过一道坡,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硬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谷底开阔的地方,王建设带着两个护林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对面斜坡上站着五个男的,手里拿着土枪,腰里别着猎刀。一名护林员捂着左胳膊,血把棉袄袖子都染红了。王建设拿着单发猎枪,正低头装填火药。 这是一伙外来的偷猎贼。 王建设应该是清猎套时撞上了对方,人少被围住了。 硬柱飞快扫了一遍地形。对方占高处,退路封死,硬冲是找死。 “铁牛,你从左边窄沟绕过去,去他们侧后方。我在这里开枪吸引注意。听我第一枪响,你就动手。” 铁牛猫腰钻进荒沟,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硬柱架起自动步枪,顺着巨石边缘探出枪管,瞄准那个离王建设最近的大高个儿偷猎者。 砰。 大高个儿应声倒下。 坡上的几个人愣了一下,两杆土枪立刻调转过来,朝着硬柱这边开火。铅弹打在石头上,石屑乱飞。 硬柱缩回去,迅速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枪。 这时,侧面高地也响起了两声枪响。 铁牛动手了。 第一枪擦着偷猎者脚边石头过去,碎石溅了一裤腿。第二枪削飞了领头那个的帽子,帽子打着旋滚下山坡。 偷猎者彻底慌了。前面有人,侧面也有人,不知道来了多少。几个人转身就要往密林里钻。 王建设抓住机会,填好药,猛地站起身来想反击。 偏偏这时候,变故来了。 一个疤脸汉子,逃窜时猛地回头,咬着牙瞄准探身的王建设。 砰。 王建设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后倒去,猎枪摔在泥里。他后背贴着石头,慢慢滑到了地上。 “王场长!”护林员叫出了声。 高处的铁牛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从坡后站起半个身子,架枪瞄准正往林子里窜的疤脸汉子,扣了扳机。 铅弹打中疤脸的大腿根,那人惨叫着栽进灌木丛。 剩下的偷猎者见状,丢下被硬柱打伤的同伙儿,钻进密林。 铁牛连滚带跑冲到谷底。王建设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棉袄左边腰侧蕴出一大片暗红色。 “场长!场长!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赵铁牛!“ 王建设嘴唇动了动,眼皮耷拉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硬柱赶到的时候,铁牛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撕了一条袖子死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哥,得下山。再不下山人就没了。“ 硬柱看了一眼两个护林员。一个胳膊受了伤,另一个吓傻了,腿还在抖。 只有铁牛一个人行了。 “铁牛,你背他。我帮你看着。“ 铁牛二话没说,蹲下来把王建设往背上架。一百多斤的人压在身上,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走!“ 硬柱让受伤的护林员看住被打倒的疤脸和一个瘦高个儿,自己端枪断后。 经过伪装棚的时候,硬柱脚步微顿。 棚子角落石头下压着一张皱纸。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手写的路线图,上面标着猎点和密道,地名全是本地老山民才知道的叫法。 偷猎者是外地口音,不可能自己画出这种图。 有人给他们带过路。 硬柱面不改色,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内兜里。 秀兰在灌木丛后面等着,看见铁牛背着浑身是血的人出来,吓得面无血色,赶紧跑过来搭把手帮忙。 下山的路石头多,坡陡,一脚踩不稳就得滚下去。铁牛背着王建设一步一步挪,脚下踩滑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裤腿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一步没停。 王建设的血顺着铁牛后背往下淌,把棉袄染成了黑红色。 秀兰跟在旁边,把头巾解下来压住伤口。布巾很快就被热血浸透了。 硬柱端枪断后,眼睛盯着身后的林子。他看着铁牛的背影:这是铁牛第二次救王建设的命了。 这份恩情够重了。 铁牛的腿开始发抖,步子越来越慢,但牙关咬得死紧,脖子上的青筋全蹦了出来。 “场长你给我挺住!“ 铁牛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别他妈在我背上断气!“ 王建设的手垂在铁牛腰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41章被人截胡 铁牛蹲在医院绿色墙裙墙根底下,两只眼睛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只要那扇门一动,不管出来的是医生还是护士,他都弹起来迎上去。 第一次,护士说还在手术,让家属等着。第二次,还是在手术,让家属不要走开。第三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出来换口气,铁牛堵在门口,医生说了句“还没度过危险期“,转身又进去了。 铁牛进林场其实还不到一个月。 日子不长,但有些事不能拿日子算。 王建设亲自把铁牛带上看路,手把手教他看树龄、辨兽道、记位置。后来林场开会,王建设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铁牛这小子是我要的人。干不好我亲自收拾。“ 王建设看准赵铁牛不仅仅是因为他从熊黑子那里救了自己,更是欣赏他那股子劲,不仅狠而且透着机灵。 但现在王建设躺在手术台上,他什么都做不了。手术室那扇门要是传出来坏消息,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海龙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几个苹果。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见铁牛,叹了口气,把网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 “铁牛,吃东西了没有?“ 铁牛没动。 周海龙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建设这个人啊,太实在了。清套子这种事,他完全可以安排下面的人去。非得亲自上山,你说他图什么。“ 铁牛没好气地回道:“场长一直是这样。“ “是啊。“周海龙磕了磕烟灰,“我跟着他七八年了,他这个脾气我最清楚。什么事都自己扛,谁劝都不听。我去年就跟他说过,北坡那片不太平,别老一个人跑,他不当回事。“ 铁牛突然想起硬柱哥,说盗猎的地图可能是内部人画的。不禁攥紧了拳头。 周海龙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建设现在这个情况,林场不能没人管。几十号人等着开工呢,巡护也不能断。“ 铁牛一把捏碎空火柴盒。 “上午,我和我哥撂倒的那两个盗猎的人呢。后来你们有没有送去林区派出所,问出什么来了吗?“ 周海龙的表情没变,但他弹烟灰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一个死了,一个被带到林场后,逃跑了。“ “怎么可能,那个人我打的是腿,大腿中弹走不了多远。” 周海龙怔了一下:“老李和小王也受伤了,我正在安顿。又安排人手去山下报警。他的同伙趁乱把人救走的。” “报警可以打电话,干嘛要把看守的人调走!” “好了!”周海龙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透着不耐烦, “铁牛,你的心情我理解。建设对你有恩,你这是第二次救他的命了。但这事归公安和派出所管,不归咱们。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的伤养好。其他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停留了一下。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建设这次受伤,巡护这一块是有漏洞的。套子布了那么多,你是负责那片地。这事现在没人提,但不代表以后没人提。你要是再到处去查去问,万一查出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到时候说不清楚的是你自己。“ 铁牛慢慢站起来。比周海龙高了大半个头。 “周股长,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提醒。“周海龙阴险地笑道, “咱们都是为了林场好,为了建设好。你说呢?“ 铁牛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手术室出来的人走去。 周海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往走廊外面走。经过护士台的时候,详细询问了王建设的伤情,在得知子弹是穿过左胸腔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道声谢后,整了整衣领,走了。 就在周海龙去医院探望王建设伤情的同时。 陈兴发来到靠山屯赵硬柱家。 “硬柱,我这次来是,急着找五味子和黄芪两味药材。外省有人直接找到我,着急得很。“陈兴发都没接秀兰递过来的热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药材公司的报价,你自己看。“ 硬柱接过来扫了一眼,五味子干货,每斤收购价比县城高出一倍还多。 “人家的条件是月底之前至少两百斤,品相不能差。过了这个月,价格不一定还是这个数。“ 硬柱把纸条递给秀兰。 秀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真能有这个数?“ 陈兴发咽了咽口水:“我托了省城一个老关系搭的线,人家药材公司是国营的,给的价实打实。但他们不等人,这个月拿不到货,他们就换别的供货商了。“ 陈兴发走了之后,秀兰算了一笔账。按药谷的数量,比当初硬柱在药谷估算的价值,还高了不少。 “当家的,这要是成了……“ “明天就进山,把货备齐了我亲自送到省城。“ “你现在就去通知你哥,让他连夜赶过来”硬柱还是有些不放心,把秀兰叫到身边, “让他连夜过来,明天一早我们三人上山,其他一个人也不带。” 第二天一早,硬柱带上秀兰和范万龙进山。 范万龙一路询问药谷的情况,和如何将药材运出山里的路子。 硬柱只交代了三件事:路线不能对外说,采摘只取成熟的,留根留苗不许贪。范万龙连连点头。 三个人走了大半天,翻过那道隐蔽的山梁,进了谷口。 硬柱先停下了脚步。 谷底溪边的灌木丛里,有人。 三个人,蹲在五味子丛旁边,手里攥着藤条往蛇皮袋里塞。动作很粗,连根往外拽,藤条断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人站在高处放哨,嘴里叼着一根纸烟。 范万龙见情况一愣,下意识张口要喊。 硬柱及时拉住他,三人蹲到灌木后面。 秀兰急得直喘粗气:“他们在薅咱的东西!“ 硬柱没动。他扫了一眼对面三个壮汉,腰间别着猎刀。放哨那个人穿的也是和昨天盗猎者一样的胶底鞋,这些人胆子太大了。 二对四,对方有刀。秀兰不能算,自己这边为了多采药,什么武器都没带。 硬柱压低声音:“别动,回去再说。“ 三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些人把溪边一大片五味子薅了个干净,成熟的不成熟的全塞进蛇皮袋,根都拽出来了。 范万龙捏住脚边一截断藤,干茬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了。他像没感觉一样,攥了好几秒才松开。 等那帮人走远了,赵硬柱走过去把那截烟头捡起来,低头仔细分辨,再揣进兜里。 谷里的药材至少被祸害了三四成,连根断的明年长不回来。 三个人闷头采了半天。能用的不多了,秀兰一边采一边叹气。 范万龙气还没消:“硬柱,这帮孙子到底是谁?昨天动静闹的那么大,他们还敢过来?“ 硬柱皱眉回想前后碰到两次盗猎者帐篷的情形和遗留的地图,心里有了判断。 再联想到,一个昨天被当场打死,后来受伤的居然在林场被同伙救走。这里面一定有,熟悉情况的人在提供帮助,不然不可能知道林场今天没有巡山,所以才杀个回马枪,最后掠夺一番。 第42章消失的证人 下山走到半道上,硬柱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野物的声响。是人在扭打,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肉搏的声音。 硬柱加快脚步,绕过一道弯,看见了铁牛。 铁牛一个人把一个外来汉子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后背,胳膊锁着脖子。旁边老李拉着第二个人,那人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有种你扣我试试!“ 地上还扔着两个蛇皮袋,口子开了,五味子和野山参散了一地。 铁牛抬头看见硬柱,一脸兴奋:“哥!巡山碰上的,抓住两个,跑了两个!“ 硬柱三人,跟随林场护林队,押着两个盗猎的来到林场场部。 路上铁牛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凑过来对硬柱说,可以顺藤摸瓜把那帮人一网打尽了。硬柱一句话没接。 场部里,铁牛把两个人押进来的时候,值班的人都围过来了。蛇皮袋里的五味子等山货摆了一地。 “北坡巡山截住的,偷采偷猎,人赃并获。“ 周海龙赶到后,没有急着进来。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被押的两个人,瞬间脸色变了,又换上一副自然的表情。 周海龙走进来,没看蛇皮袋,没看赃物。他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走到铁牛跟前,假惺惺地看着他。 “铁牛,你没受伤吧?“ 铁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我没事,这两人被我们人赃并获。“ 周海龙抬手没让他说完。他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盗猎者。 “铁牛,你说抓了两个,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人,你看清了吗?“ “没,没看清楚。“ “他们有没有带家伙?“ 铁牛迟疑了一下:“……没看清。“ 周海龙点了下头,沉默了几秒。他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护林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王场长的事大家都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就是在山上碰到了狠角色。对方带枪的,王场长差点没命。“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了沉。 “今天铁牛又抓了两个。但他自己说了,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枪?谁也不知道。“ 周海龙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每一张脸。 “上次是王场长。下次呢?下次是谁?“ 场部里安静了。几个护林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了头。 “对方是一帮亡命徒,王场长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那下次是谁?“他随意扫视蹲在地上的两人,似乎是说给他们听的, “先登记身份,交给林业派出所处理。我们只负责巡山,有些事应该交给林区公安。” 当最后一句“咱们护林员的命也是命。“说出的时候,在场的职工流露出来赞同,甚至还有感激的眼神。 这是用一个上级在用关心下属的方式,把铁牛的功劳抹掉了。 硬柱看得出来,有几个人的表情松了下来,明显是被说服了。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恐惧说服的。“下次是谁“这四个字,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周海龙走到那二人面前,亲手解开绳子。 他趁机对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外乡人,朝铁牛方向努了努嘴。 “他还打我了!“ 瘦小的外乡人指着铁牛,扭过脸来给周海龙看。 他的颧骨上擦破了一块皮,那是抓捕时磕在石头上的。 “他上来就动手,照着脸打的!我要告他!“ 周海龙的手停了一下。 硬柱站在角落里,把这个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周海龙回头看铁牛,脸上是真的为难。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拉,像一个被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的领导。 铁牛吼了一声:“他放屁!抓他的时候他自己……“ “行行行,你先别急。“周海龙站起来,转头朝那两人微笑这说, “同志,是误会。我代表林场跟你道个歉,你看这事——“ 那个小个子指着铁牛说:“我回去是要写信的,写给县里,你们林场护林员行凶打人。“ 周海龙叹了口气,转过头来。 他没有看铁牛。他看的是在场所有人。 “大家都听到了。这要是真写到县里去,上面下来查,打人的事不管有没有,林场得写检查、挨处分。王场长还在医院,这时候出这种事……“ 铁牛的脸从红变成白。 周海龙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铁牛,打人的事,我先替你压着,不往上报。你也让一步。行不行?“ 铁牛盯着他。 “什么叫让一步?“ 周海龙朝疤脸汉子偏了偏头:“跟人家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铁牛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抓人时蹭破的指节还渗着血。他抬头看了看蛇皮袋里散落的五味子和野山参——那是从他们的山上偷的。再抬头看疤脸汉子——那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着,在等他。 让抓贼的人给贼说软话。 铁牛站在那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蹦出来。全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反抗。就是站着。 疤脸汉子等了几秒,撇了一下嘴,转身往外走。经过铁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铁牛一眼。 笑了。 不是讥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笑。轻飘飘的,比一巴掌更响。 铁牛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海龙等人走远了,收起脸上所有表情。他没有提高嗓门,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铁牛,我不是针对你。王场长受伤的事,巡护这一块有责任。你是巡护组长,那片山是你的责任区,套子布了几十个,事先一个没发现。这事现在没人提,但不代表以后没人提。你要是还想在林场干,就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岗位上,别什么事都掺和。再有下次,我只能按越权上报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今天打人的事,我替你扛着呢。下不为例啊。“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最毒的一刀——他把铁牛从功臣变成了欠他人情的人。 铁牛抓了偷猎者,是功;但在周海龙嘴里,铁牛打了人,是过。而周海龙替他“压着“这个过,铁牛反而欠了周海龙。 做了对的事,反被踩在脚底下。立了功,反而欠了债。 第43章借刀杀人 就在三人讲话的时候,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要把赵硬柱带回去问话。 理由是上次在山上,赵硬柱为保护林场同志开枪,打死了一个盗猎的,需要配合调查。 赵硬柱没争辩,只是安慰了下秀兰。 他又把铁牛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交代,让他不要冲动,千万别一个人去找周海龙。一切等王建设出院,等他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从长计议。 “我也和你们一起走。”铁牛说完就跳上了吉普车。 到了派出所,铁牛见赵硬柱一直被关在审讯室里,情绪一下子上来了。他把赵硬柱的交代全忘了,转身对着民警,把他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在北坡发现盗猎者杀狍子,怎么上报林场,王建设场长怎么带队上山,在山上怎么遭遇伏击,王建设怎么中的枪,保卫股怎么抓了人又放了,还有周海龙怎么可能是内鬼。 他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民警记了满满两页纸,让他按了手印。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我哥呢?赵硬柱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先回去。” 铁牛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个钟头,赵硬柱还是没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心里有了个主意。 县林业局。办公室的邵主任亲自接待了上访的赵铁牛。 他又将整个过程,以及林场保卫股抓人放人,赃物被做了手脚,登记本上全是保卫股股长一个人的字迹,一字不差地又复述了一遍。 在场的人听完都感到很震惊,林业局的领导也立刻重视起来。 原因很简单,林口林场是全县林业改革试点的重点单位。上面的文件已经下来了,试点工作马上就要铺开,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纰漏。一个林场场长被盗猎者打伤住院,保卫股还涉嫌包庇?这要是传出去,试点还搞不搞了? 隔天,调查组就进驻了林口林场。 来的两个人,在场部坐了一上午,翻看了保卫股的卷宗、登记本和值班记录。周海龙全程陪同,一杯接一杯地续茶,有问必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配合与委屈。 “领导,我能理解铁牛的心情,王场长受伤,他比谁都急。但保卫股办案有程序,该审的审了,该登记的登记了。那两个人确实是附近过来捡山货的,证据不足以移送,我总不能冤枉好人吧?” 登记本翻开,白纸黑字,姓名住址、事由和处理结果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值班记录上的时间也对得上,签字盖章一样不缺。 调查组最后的结论是:程序存在瑕疵,但不构成违纪,口头批评,不作处分。 铁牛在场部门口等着结果。等来的是调查组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同志,有情况继续反映”,然后就上车走了。 周海龙站在他身后,笑着目送车子开远。 第二天,场部开会。 周海龙坐在王建设的位置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让所有人没料到。 “铁牛,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对林场有感情,对王场长有感情,我理解。你责任心强,有革命阶级觉悟,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铁牛愣了一下。 “铁牛值得大家学习,咱林场就需要这样的人。” 在场的几个护林员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周股长大度”。老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吭声。 周海龙话锋一转。 “还有件事。北边断魂崖那一片,最近不太平。有猎户反映听见熊叫,可能有母熊带崽。那片地形你们都知道,石壁陡,暗沟多,一般人进去容易出事。” 他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你是巡护最硬的人,这个活交给你我放心。再带一个人,老李跟你搭档,你俩配合过,默契。明天就过去,驻点巡护一周。”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番表扬是什么意思。什么“值得学习”,什么“责任心强”,铺垫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一刀。断魂崖是全林场最险的地方,三面石壁一条沟,连老猎户都不愿意去。冬天有熊瞎子,夏天有毒蛇,一年到头不见人烟。 铁牛上班还不满半年。 大家心知肚明,周海龙这是公报私仇。 老李在角落里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干咳了一声。 “周股长,铁牛上班还没满半年,按规定不够带队资格。断魂崖那片地形复杂,是不是换个老同志去。” “老李。”周海龙打断他,笑容没变,“你不是跟铁牛配合最默契吗?正好,你带队。”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近盗猎太频繁了,试点准备阶段不能再出乱子。人手本来就紧,其他人还有各自的片区要看。就你们两个去,精干。”周海龙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沉默了几秒。 “行。”铁牛咬着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行,我去。” 老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隔壁镇子一家没挂招牌的招待所。 二楼靠里的房间,窗帘拉得死死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周海龙推门进去的时候,疤脸正坐在床板上,左腿伸直搁在叠起来的被褥上,大腿根部缠着已经发黄的绷带。他瘦了一圈,颧骨显得更突,但眼睛里的凶光比上次更亮。 “周哥,你可算来了。”疤脸咧嘴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周海龙没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把门带上。 “腿怎么样了?” “死不了。”疤脸拍了拍大腿,龇了一下牙,“就是这一枪,老子记了两个月。那个姓赵的小杂种,老子做梦都想把他的腿卸下来。” 周海龙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他。疤脸接了,抽出一根叼上,等着周海龙给他点火。 周海龙没动。 “上次你的命是我保下来的。”周海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疤脸的笑收了一点。 “那天你中了枪倒在山上,如果不是我调开看守、从后门把你弄出去,你现在在哪儿?在派出所的铁栅栏里面。” 疤脸不说话了,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等着周海龙的下文。 周海龙站起来,慢慢踱了两步。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疤脸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做了坏我们好事的那小子。”周海龙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他去县里告了我一状。虽然这次没告成,但他像条疯狗,咬住了不撒嘴。只要他还在林场一天,我就睡不踏实。你也一样,认得你的脸,认得你的腿,你觉得你跑得了?” 沉默了几秒,疤脸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周哥,你说怎么办。” “我明天把他派到断魂崖去驻点。那地方你知道,石壁陡,暗沟深,常年有熊瞎子。跟他一起去的只有一个人,一起给……。”说完做了一个手刀落下的手势。 疤脸慢慢点了点头。 “事成之后,北坡药谷随便你们采。我保证林场不会有人再上去。”周海龙说完又悄悄和他耳语“明天白天。附近山上没有巡山的。“ 疤脸把那根烟重新点燃,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默默闭上眼睛。 第44章断魂崖 第46章断魂崖 铁牛两天没露面了。 回忆起,自己和范万龙、关大春一起喝酒,关大春话赶话说了一句。周海龙这人,跟外乡来的几个人走得很近。那几个可不是做买卖的料,是玩命的角色。 铁牛举报了周海龙。调查组来了又走,结论轻飘飘一句“不作处分”,周海龙赢了,赢面里全是杀机。 刚刚又听秀兰说,林场上有人说铁牛被派到断魂崖巡护。 硬柱忽然浑身汗毛瞬间竖成了针。三面石壁一条死沟,把人推到崖底,连尸体都找不到。 如果周海龙和那帮外乡人勾连,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需把时辰、地点透出去,造成“巡护意外”的假象,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硬柱当即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铁牛。 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大早赶到林场,正撞见老赵劈柴,斧头砸在木头上溅起木屑。 “铁牛呢?” “刚走,跟老李去断魂崖驻点巡护,周股长亲自安排的,说是加急任务。” 硬柱心里预感不妙,调转调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北山冲。 他下车钻入密林,毫无头绪地找了两个多小时,翻过最后一道石梁时,一声炸雷般的枪响刺破山林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闷在沟底,带着绝望的回响。 硬柱的心瞬间沉到冰窖,顺着石梁小心翼翼地挪了二十多米,压低身子趴在崖边往下望,断魂崖的惨状一览无余。 老李倒在溪边青石后,左小腿被捕兽夹死死夹住,鲜血顺着石头缝往下淌。他半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 铁牛背靠一块半人高的立石,端着老式猎枪浑身发抖,枪管还冒着袅袅青烟。对面十几米远的乱石堆后,两个外乡人轮番探头,一杆土枪时不时开火,铅弹打在立石上,碎石渣飞溅,打得铁牛抬不起头。 更要命的是,侧面暗沟里,疤脸拖着伤腿悄摸绕来,手里的土枪已经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铁牛的后脑勺,距离不过五米,只要扣动扳机,铁牛当场毙命。 铁牛全神贯注盯着正面敌人,压根没察觉身后的死神。 硬柱手边空空如也,没枪没刀,连个防身的家伙都没有。他低头扫过脚下,风化的碎石块堆了一地,大的足有脸盆大,沉得压手。 千钧一发之际,硬柱弯腰抱起最大的一块石块,双臂青筋暴起,举过头顶,瞄准疤脸的后肩,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嘭——” 石块从三米崖壁直直坠落,狠狠砸在疤脸右肩,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惨叫炸开。疤脸手里的土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栽倒在碎石滩,旧伤的大腿猛地蜷缩,疼得满地打滚,哀嚎声撕心裂肺。 铁牛被巨响惊得猛回头,看见崖边的硬柱,瞬间红了眼:“哥!” “别回头!压着他们打!”硬柱嘶吼一声,纵身从崖壁跳下,落地时左膝狠狠磕在碎石上,剧痛钻心,他愣是没吭一声,踉跄着扑向疤脸,死死将其按在地上。 疤脸疯了似的挣扎,右肩重伤使不上劲,左手胡乱摸向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反手就往硬柱肋下捅。硬柱侧身急闪,刀尖划过棉袄,雪白的棉花瞬间翻涌出来,贴着皮肉划出一道血痕。 硬柱怒喝一声,抬肘狠狠砸在疤脸手腕上,猎刀“哐当”落地。他反手捡起刀,刀刃死死抵住疤脸喉咙,眼神冷得像冰:“动一下,要你的命。” 疤脸瞬间僵住,再也不敢挣扎。 另一边,铁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不再死守立石,端着猎枪猛地起身,半蹲在地上稳准开枪。“砰!砰!”两枪连发,铅弹擦着敌人耳边飞过,打在身后树干上,木屑四溅。 乱石后的两个外乡人慌了神,本想前后夹击速战速决,没想到半路杀出硬柱,腹背受敌之下,再也不敢僵持,丢下土枪和猎刀,扭头就往暗沟深处疯跑,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铁牛追出几步,看着两人消失在密林,当即折回,快步冲到老李身边,徒手掰着钢丝猎套,指节捏得发白,好不容易才松开卡死的钢丝,把老李的腿解救出来。老李疼得牙关打颤,冷汗浸透额头,愣是没喊一句疼。 硬柱扯下疤脸的腰带,将其双手反绑死死捆住,疤脸趴在碎石上,脸蹭得满是尘土,嘴里骂骂咧咧放狠话。 硬柱压根不理会,蹲下身开始搜身。棉袄外兜空空如也,裤兜只有一盒火柴、几毛零钱,直到伸进内兜,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硬纸。 抽出来展开,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字:铁牛、老李,断魂崖巡护路线、驻点位置、出发时辰、换班节点,一笔一画,清晰无比。 铁牛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硬柱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自己棉袄内兜,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眼神坚定地看着铁牛。 “这就是他翻不了案、赖不掉的铁证,谁也保不住他。” 第45章熊口逃生 铁牛背着老李,硬柱押着疤脸,四个人沿着山脊往下走。 疤脸虽然双手反绑,一瘸一拐地走着,但是口中的咒骂一直没有停。 硬柱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疤脸后背,他被打了个趔趄,总算闭了一会儿嘴。 又低声问铁牛:“你还有几发子弹?“ “你枪膛里是最后两发。“ 山路难走,全是碎石和倒木,四个人走了大半个小时,才下到半山腰的一片桦树林。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声音。 突然间,前面三十多米的地方,灌木丛在晃。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动,枝条折断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的,带着分量。 铁牛停住了,将老李放下来,藏在灌木丛后,伸手握过猎刀。 硬柱举枪指着灌木从。 一头黑熊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不算特别大,但也有三百斤往上。它立起身子,有两米多高,正对着他们四个。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嗅。 硬柱的手指慢慢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那头黑熊的脑袋。 三百斤。两发子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独头弹打在熊的脑壳上,未必穿得透。打身子更没用,熊挨一枪只会更疯。 除非两发都打在眼睛或者耳根后面的软骨处,才有可能一击毙命。但三十多米的距离,不是自动步枪,赌不起。 “哥,别开枪!” 铁牛蹲在老李旁边,猎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老李靠在灌木根上,腿部传来剧痛,但呼吸放得很轻。 黑熊落回四脚,肩背上的毛又厚又硬,像覆了一层铁刷子。它没有马上冲过来,脑袋左右摆动,像在辨别气味的方向。 黑色的鼻子翕动几下,确定血腥味的方向了。 硬柱端着枪开始往后退,他用左手朝铁牛比了个手势,朝右侧密林方向努了努下巴。 铁牛会意,弯腰把老李重新背起来,慢慢往右边挪。老李趴在铁牛肩上,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黑熊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它的前掌在地上按了一下,落叶被按出一个坑,五根趾头的爪印清清楚楚,每根爪子有成年男人的半个手指那么长。 硬柱继续退,枪口始终对着熊。虽然黑熊的视力不好,他也不敢转身。 黑熊又走了几步。 硬柱能看清它脸上的细节了。两只小眼睛黑得发亮,没什么表情,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个洞。 疤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再也骂不出声音。 “跟着我退,慢慢的。“ 疤脸没反应。他的眼珠子直直盯着那头熊,瞳孔放大了一圈。 黑熊似乎已经感受到前方的疤脸头目,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道半尺深的土沟。然后对着空气嗅了一口,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黄褐色的牙齿。 硬柱知道,黑瞎子不是见人就咬的。大多数时候它会自己走掉,除非它觉得受到了威胁,或者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现在的问题是,四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在熊的鼻子里,这味道和受伤的猎物没有区别。 硬柱和铁牛已经退到了密林边缘。再往后三四步,就能钻进桦树和灌木交错的密林里。那里面树木密集,熊的体型施展不开,能争取一点逃命的空间。 但疤脸还杵在中间。 “走啊!“硬柱压着声音吼了一句。 疤脸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吼震醒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伤腿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熊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小眼睛直直锁住了地上的疤脸。 疤脸双手反绑着,挣扎爬起来。他拿膝盖和肩膀撑着往起爬,又摔下去,嘴里的嚎叫声越来越尖,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 疤脸崩溃了发出尖锐的叫喊。 黑熊后腿猛地一蹬,朝着疤脸冲了过去。 它跑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那么大的东西。 硬柱举起了枪。 枪口对着熊的侧面,如果它再往前跑两步经过他的射击线,他可以打它耳根后面。那里骨头薄,有可能穿透。 如果这一枪打中了,熊可能倒下,也可能不倒,转过头来冲他们三个。 疤脸更大的惨叫声传过来,比刚才更尖。 硬柱把枪放下了。 他拽了一下铁牛的胳膊:“走。“ 两个人带着老李钻进了密林。 身后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是熊扑到了疤脸身上。三百斤的重量压上去,疤脸的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得短促、含混。 然后是一声拍击。熊掌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像一袋粮食从高处摔下来,闷得发沉。跟着是疤脸的肋骨断裂声,细碎的,一连串的,像踩干柴火。 三人钻过一丛灌木地时,是第二声拍击,比第一下更重。疤脸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叫,不像是人的声音了,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股气,带着哨音。 第三声拍击过后,叫声停了。 林子里只剩下熊喘粗气的声音,和它的爪子在什么东西上面翻拨的声响。 硬柱没有回头。他一手扶着老李的腿防止他从铁牛背上滑下来,一手拨开面前的树枝,加快了步伐。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硬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身后没有脚步声。熊没有追过来。它有了东西吃,不会再追别的目标了。 硬柱靠在一棵粗松树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内兜,纸条还在。 老李靠在倒木上,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他轻声问了一句:“那个人?“ “没了。“铁牛说。 铁牛站起来,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阵。 “他活着我也不会放过他。“ 铁牛想起还躺在医院的王建设。 硬柱拍了拍内兜:“纸条够用了。走吧,先把老李送下去。“ 林区派出所。民警打开纸条看了半天,又翻出林场保卫股的登记本对了一遍。两份字迹摆在一起,一笔一画,一模一样。 硬柱把断魂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民警记了笔录,让他签字画押,然后打了个电话。 周海龙被人领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事人的样子,坐下来还掏出烟盒,像是来开会的。 他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定格在纸条上。 "这是什么?" 办案的民警把纸条推到他面前:"认识吗?" 周海龙看了两眼:"不认识。" 硬柱从桌上拿起保卫股的登记本,翻到周海龙签过字的那一页,和纸条并排放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每一页都是你签的字。这纸上的笔迹跟登记本一模一样。" "断魂崖巡护任务是谁安排的,林场会议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铁牛和老李的巡护路线、驻点位置全在那张纸条上。这些怎么会在盗猎团伙头目,疤脸身上的。" 周海龙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民警表情严肃,让人将周海龙铐了起来。 "周海龙,你和疤脸是什么关系?" 周海龙没回答。 "外乡来的那几个人,你见过几次?他们来干嘛?" 周海龙搭在桌沿上的手剧烈颤抖,脸上没事人的样子已经僵住。终于双腿支撑不住了,一下子瘫倒在地。 硬柱觉得没有必要再指证下去,地图和纸条的字迹,烟屁股上外乡人DNA,巡护安排,盗猎现场者胶鞋印迹以及王建设的中枪,没有哪一件是他,周海龙,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第46章周海龙落网 老李被送进卫生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卫生所就一间房,一张铁架床,一个中年女大夫。女大夫看见老李脚踝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咋了?“ “捕兽夹咬的。“铁牛把老李放到床上。 “只能先止血,骨科要明天才能看,如果你们等不及,可以送县医院。“ 硬柱蹲在卫生所台阶上抽烟,起身刚要去派出所报案。 铁牛从屋里出来:“哥,卫生所说骨科今天看不了,要送县医院?“ “不能等了,夜长梦多。“硬柱把烟头踩灭, “你留这儿守老李。周海龙的人要是来探口风,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跟你去“ “你去了反而坏事。“硬柱看着他,“你跟周海龙有过节,你去了他说你挟私报复。我去,你守着老李,情况不好就直接送县医院。“ 铁牛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林口镇派出所。 硬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认出了他。前几天,硬柱被传讯配合调查密林开枪的事,在这儿坐了半天,值班的就是这小伙子。 “赵硬柱,你这是?“年轻民警看见他棉袄上的血迹,愣了一下。 “找刘所长。上次赵铁牛报的案,我有了新证据。“ 刘所长被人从值班室叫出来,制服还敞着胸,趿拉着棉鞋,显然已经睡下了。他看见硬柱,眉头皱了一下。 “赵硬柱,你的案子已经结了,结论你知道的。“ “这次我要报案子,林场周海龙买凶谋杀和参与盗猎,还有可能林场王建设的事情也和他有关。“硬柱把内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上次铁牛来倒了一肚子话,没证据,让周海龙用程序堵回去了。这回不一样。“ “这是从盗猎头子疤脸身上搜出来的纸条。今天,断魂崖伏击赵铁牛和另外一个护理员,现在他和他同伙都出意外死了。” 刘所长一听出了人命,立马神情严肃,让人把审讯室开了,并给赵硬柱端上了热水。 硬柱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一张,带血渍。 上面画的是护林员巡护路线,重点标出了盗猎者伏击的地方。 右边一张,折了好几道,边角磨毛了。 “这是半个月前,我在盗猎者的伪装棚里捡的。也是手写路线图,也是这些老地名,只有林场内部人才知道。“ 刘所长把台灯拉近了,弯腰仔细查看,但是没上手。 硬柱的手指点了点两张纸的右下角,“你看笔迹,可以去核对。“ 刘所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关键证据。 “你想对什么?“ “林场保卫股登记本。上面有周海龙他的字。上次调查组调过登记本,派出所也参与了,有卷宗。“ 刘所长直起身,看了硬柱一会儿。 “你上次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 “上次是被传讯,不是报案。“硬柱的声音不急不慢, “而且上次我手里只有伪装棚那一张,周海龙可以说是别人画的。现在两张了,同一个人的字,一张在伪装棚,一张写给凶手。他总不能说两个不相干的地方,两张不同的纸,碰巧都是别人模仿他的字吧。“ 刘所长沉思起来。 “还有吗?“ “有。“ 硬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颗烟头。 “一颗是在王建设被袭击的现场捡的,一颗是山里伪装棚捡的,还有一颗是周海龙的” “这烟是哈尔滨产的金桥牌,林口镇没有卖。外乡人抽的。“ 他把烟头放在两张纸旁边。 “刘所长,我再说几件事,你串一串。“ “第一,王建设被伏击那次,当时他正在追盗猎者。疤脸是外来的,不认识王建设的巡护路线,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王建设什么时候从哪条路过来。“ “第二,铁牛和老李抓了一个盗猎者押回林场,周海龙以保卫股程序接手。人放了,蛇皮袋里的野山参和兽皮全没了,登记本上只有周海龙一个人的签字。“ “第三,调查组走了之后,周海龙以代理场长的名义把铁牛和老李派去断魂崖。断魂崖是北坡最偏的位置,我们老猎户都知道,巡山的没往那儿派过人。“ “第四,有传言周海龙想承包北坡山头,被王建设压了三年。北坡有林麝,有药谷,里面利润巨大,足够驱动周海龙铤而走险。“ 硬柱停了。 “笔迹,烟头,巡护安排,放人销毁赃物,这次伏击虽然没有活的嫌疑犯,但是两个人证都在。加上承包北坡的动机,周海龙有巨大嫌疑。“ “没有哪一件是他周海龙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所长把那三个烟头重新用报纸包好,连同两张纸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 “你先做笔录。“ 刘所长记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 “送县局侦查来不及,我们连夜比对,如果对得上,立刻传唤周海龙。“ 第二天上午,两个民警直接去了林场,没打招呼。 保卫股的门锁着。民警找到值班的老赵开了门,登记本不见了。 周海龙也不在。 林口镇派出所立刻上报,上级启动了全城布控,重点抓捕周海龙和另外两个盗猎者。 民警在县城长途汽车站找到周海龙时,他提着一个旅行包,正排队买票。 审讯室里。 纸条。路线图。调查组之前复印的登记本卷宗。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周海龙同志,这两张纸上的字,经技术比对,与你在保卫股登记本上的笔迹一致。“刘所长把技术鉴定书推过去,“你有什么要说的?“ “疤脸是怎么死的?“刘所长追问,“所在保卫股的登记本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在现场。“ “你虽然不在现场,但你知道。“刘所长指着上面的地名,“三道沟拐弯处、断魂崖北坡垭口、老鸹岭下风道。这些字你怎么解释?“ 周海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断魂崖巡护任务是谁安排的,林场会议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铁牛和老李的巡护路线、驻点位置全在那张纸条上。这些怎么会在盗猎团伙头目,疤脸身上的。“ 周海龙搭在桌沿上的手剧烈颤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一下子瘫在审讯椅上。 硬柱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上午。 刘所长从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递了根烟。 “都交代了?” “嗯,他最后提到跑掉的两个可能叫刘庆和吴磊。“ 跑了两个。这两个人见过他的脸,见过铁牛的脸。 第47章暗流 第47章暗流 林场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窗户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会议室。十几把椅子摆了两排,坐了十一个人,空了一把。 马六坐在最后排靠墙的位置,缩着脖子,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王建设拄着拐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嗡嗡声停了。 他瘦了一圈。大衣里面的病号服还能看见,胸口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他左手拄拐,右手夹着半截烟,站在讲台边上,吸了一口烟,扫了一圈。 "人到齐了?" "老李没来,卫生所躺着呢。“铁牛坐在第一排。 "马六呢?" "在。”后排角落里闷闷的一声。 接下来王建设大概说了下,周海龙涉嫌勾结盗猎团伙、买凶谋杀,已被刑事拘留,移送检察院起诉;保卫股股长职务撤销,林场方面责任等待上级部门调查。 随即,又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赵铁牛担任护林队长,并亲自给他带上长的袖标。 底下大家伙儿,都佩服铁牛,刚来没二个月成绩有目共睹,该知道的事大家都知道,不用再讲。只有会议室角落,马六低着头,眼皮底下的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台上的王建设和赵铁牛。 互助组试点的好消息比硬柱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天后的下午,硬柱骑摩托到林场,秀兰在后面抱着账本。 远远就看见赵铁牛和范万龙等在院子里。 “哥!县里前天来人检查了!“ “那个戴眼镜的科长,翻了半天账本,问了半天流程。最后说了句,我们的试点在林业局其他几个方案脱颖而出。“范万龙接着说, “他说全县第二个试点就落在林业局,林业局直接定在我们和林口林场这里。“ 办公室。秀兰把账本交给王建设。 每一笔收货的品名、重量、单价、经手人、日期,一格一格记得清清楚楚,连涂改都没有。 王建设合上账本:“记得好。“ 秀兰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硬柱望着院子里三架台秤和排队过秤的猎户们,心里想:这块牌子,终于挂上了。 今天开始,互助组就不再是民间的草台班子,而是有县里背书的合法经营主体。以后收货、进山、跟林场合作,每个环节都合法合规。 但硬柱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山货的利润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得换品类。 第二天。 长林县委招待所二楼,陈兴发已经等着了。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搪瓷杯,旁边搁着一小袋东西——红褐色的干果粒,闻起来有一股酸味。 “五味子。“陈兴发把袋子推过来,“上次你送的样品,对方很满意。” “另外,又有一家大买家闻着味儿,找到我。广省正大药业的采购经理,他们要东北道的药材,五味子、刺五加、鹿茸血片,量大,长期合约,稳定得很。“ 硬柱捏了一颗五味子在指尖碾了碾,果皮紧实,籽粒饱满。 “这个是干活,价格可不一样。“ “五味子鲜果他们不收,要炮制好的成品,二十四块一斤。机器烘干的药效不好,他们要古法蒸晒的一等品。“ 硬柱在心里算了一下。林场后山,满坡都是野生五味子,秋天红果子挂满枝头,当地人拿来泡酒都嫌酸。鲜果在山上收,撑死六块一斤。古法炮制后卖二十四块。利润翻四倍。 刺五加也是,后山成片成片地长,从来没人当回事。 “炮制是个问题。“硬柱放下五味子,“古法蒸晒,手艺要求高,全县没几个人能干。“ “所以找你。“陈兴发笑了笑,“你们那片药材我打听过,品质在整个大兴安岭西北坡排得上号。但光有好料不行,得有会炮制的人。“ 硬柱搜索前一世的记忆,想到了一个人。 河东镇孙瞎子,孙老头,不是真瞎,是常年在深山里钻,眼睛被露水和药汁熏的,总眯着,看人像没睁开。老头七十多岁,炮制药材的手艺是祖传的,全靠日头和手感,从不沾机器。但脾气古怪,不跟任何人搭伙,采了药自己背到镇上换米面油盐,几十年一个人过。 “我去谈。“硬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去谈数量、品级、交货周期,我这边把炮制的事落实了再谈具体价。“ 陈兴发点头:“行。另外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 “老毛子那边需要从黑河口岸进一批大货,具体我还在打听。“ 硬柱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摩托车的灯在土路上晃出一道光柱,两边是黑压压的树影。硬柱经过屯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了韩耗子。 韩耗子自从在,猎户大会上和韩成业一起吃了憋后,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十分不正常。 硬柱知道,这个人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但眼下顾不上他。药材的事先办。 韩耗子看着消失的摩托车尾灯,眼神里很是凶光,随即又摇了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咒骂赵硬柱八辈祖宗。 硬柱到家,秀兰还没吃饭,老两口已经吃完回屋。 “今天有人在屯子口打听俺家叻。“秀兰夹了一筷子酸菜,“是张大嘴看见的,说问完就走了。“ 赵硬柱突然感到不安,联想起逃走的两个盗猎者。 “这两天,你不要单独去林场,有事叫上铁牛一起去。“ 秀兰默默点头。 “长什么样?“ “大嘴说挺高,穿黑皮衣,脸上有胡茬。“ 硬柱的筷子停了一下。 断魂崖那天跑掉的两个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高个子。 夜里躺下来,硬柱搂着秀兰,盯着屋顶房梁想事情。 药材的事要去找孙瞎子,那个老头不好对付,得慢慢磨。试点挂牌的事县里在走流程,快了。陈兴发提的安德烈那条线,先按住不急。 还有那个问路的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靠在炕边的自动步枪。 夜晚。另一个地方。 镇东头小饭馆,后屋。 一盏昏暗钨丝灯,照着三个人的脸。 马六坐在炕沿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是周海龙的小舅子,最近在林场头都抬不起来,以前围着他转的一帮人,现在都远远地躲着他走。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脸上风尘仆仆,眼窝深陷。 就是断魂崖跑掉的那两个人。高个子刘庆,矮个子吴磊。 “我们要赵硬柱和他弟弟的命。“吴磊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 “不止为老大报仇,更主要是他们两个见过我们的脸。” 马六皱眉抽着烟。 “你想好了,我们可是你介绍给周海龙的。你现在没事是你姐夫替你扛着,我们要是进去,我们第一个把你供出来。” 沉默了很久。 “我不动手。“ “不用你动手。“刘庆说,“你帮我们找带路的就行。熟悉靠山屯里的,跟赵硬柱有仇的。“ 马六抬起头,想了想。 “韩耗子。“ 刘庆和吴磊对视了一眼。 “什么仇?“ “死仇。“ 第48章螳螂捕蝉黄雀在 硬柱从县城里和陈兴发商量过事后,在屯子口看见韩耗子探头探脑地在自己家外张望。 当韩耗子听见摩托车声响后,又慌忙打了声招呼,一步两回头留了。 到了家,硬柱联想到外乡人前两天在屯子口打听,如今韩耗子又这么鬼鬼祟祟地打探自己行踪。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韩耗子就是个软骨头,有钱能使他推磨,有仇能让他卖命。这个人要是被人收买了,在自己身边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必须乘早解决,不留隐患。况且那边外乡人都是狠角色,这次冲他来绝不是图钱,是图命! 硬柱连招呼都没打,又跨上摩托直接往范家屯去了。 范家屯。硬柱到的时候,范万龙正在院里擦枪。 看见硬柱,范万龙连忙起身,“快进屋,一会儿喝点。秀兰呢?“ 硬柱没绕弯子,把周海龙进去,跑了两个盗猎者,以及最近屯子口的古怪,都捋了一遍。大舅哥也感觉这事,必须小心应对,而且韩耗子极有可能,已经和对方接上线。 范万龙又提醒了周海龙第一次上门闹事,也很有可能是韩耗子告密。硬柱恍然大悟,从猎杀第一头野猪到林场找上门,就一个晚上的时间,屯里谁能连夜赶几里路去举报,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硬柱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范万龙又叫来,互助小组得力干将,刘铁柱、孙大彪、老四。 五个人关上门,在范万龙家炕上边喝酒边商量。 几人喝到下半夜,硬柱把酒杯一放:“就按照商定的方案。对方不来最好,如果真要算计我,我们先下手为强。我明天就引蛇出洞,大舅哥麻烦你带着兄弟们,提前布置好。” 第二天上午,硬柱故意在张大嘴家小卖部,和几个闲人唠嗑。 硬柱散了几圈烟,大家都客客气气围着硬柱,讨教生意经,有的想加入互助小组,有的还想让他给介绍到林场上班。 不出他所料,韩耗子也晃过来了,他假装没看见:“……明天开始就进山,带俺媳妇儿,趁天好赶紧……” 韩耗子在后边听得真切,硬是不经意扭头。 硬柱脸上露出笑来,主动招呼:“哟,韩建国!最近,又打算哪儿举报去啊?” 韩耗子心里愤懑,面带讨好地说:“硬柱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往后发财了,也要照顾这身边的兄弟们。” 旁边有人起哄,韩耗子一天到晚找硬柱家麻烦,就算屯子里狗跟着硬柱天天吃骨头,也轮不到他韩耗子。 “哪能啊。“硬柱掏出根烟递过去,“建国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赵硬柱能有今天,还真得谢谢你。“ 韩耗子接香烟的双手停住了,脸色发白。 硬柱也不在意,自己点上,语气充满轻松与调侃。 旁边几个闲人竖起了耳朵。 “记得吧,你那五十块钱和那件军大衣,可救了俺爹命咧。没有那个对赌,我连去倒腾榛蘑的路费都没有。“ 有人已经开始憋笑了。 硬柱还没说完,拍了拍韩耗子的肩膀:“你知道吗,我爹当年的确藏了一批好货,我也的确拿去换钱了,有了“第一桶金”,才有后来的彩电、摩托车,和现在的大买卖。”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赵硬柱不怕别人议论。现在他羽翼丰满,就连韩成业都动不了他,现在当大家面澄清,只能说明赵硬柱还是个坦荡的人物。 韩耗子已经抖成了筛糠。 “你哥我做事一码归一码,这里1000块。”硬柱直接掏出一沓钱,把钱拍在韩耗子胸口,“这是你老韩家的本金,利息我就不算给你。毕竟你在我背后干的勾,当我都知道,我再给你分红,别人只会骂我傻子!” 大家伙儿都被这份真诚感动了,纷纷起哄。有夸硬柱的道的,有骂韩耗子不识好歹的,在场的个个都被硬柱的拿捏住,从这次以后再也没有人说过赵家半句不好的话。 韩耗子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他攥着拳头,但不敢发作。 硬柱现在今非昔比,山货、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跟县里的领导都称兄道弟的,他韩耗子算哪根葱? “你的恩情,还有那件军大衣我一直挂在衣橱。”硬柱继续往伤口上撒盐,“我说不能扔,那是贵人送的。“ 大家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硬柱……你,你别说了……“韩耗子声音发抖。 “别客气嘛。“硬柱笑着又拍了他一下,“真心话。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我,冲当年那份情义,我赵硬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当天晚上,韩耗子就让马六带他到盗猎者的屋棚。 韩耗子眼睛通红:“妈的,老子也要弄死他。我要亲眼看到赵硬柱死!“ 刘庆和吴磊对视了一眼。 “耗子哥,这就对了嘛。“ “赵硬柱会带媳妇上山采药,后天,我们动手。“ 一天后,盗猎者这边准备动手,那边范万龙一切也都准备妥当。 天刚蒙蒙亮,硬柱和铁牛假扮的“秀兰“出了门。 秀兰前两天就被硬柱悄悄地送回了范家屯。 赵铁牛裹着秀兰的碎花头巾和蓝大褂,横坐在摩托车上。挂斗里放着采药的工具和一把猎枪。 老林子,半山腰。 两人顺着土道上了山,硬柱假装和媳妇儿对话,其实在观察情况。硬柱知道,身后某个地方,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也知道,山脊线上,范万龙他们已经埋伏好了几个点,今天是第二天了,如果对方还不来,自己和范万龙必须要调整计划。 在一处收口的山谷,两边陡坡长满了落叶松和白桦树。谷底只有一条道,进出都从同一个口子走。 突然,硬柱用眼神示意铁牛。 仔细听到,左边山坡上有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是有人摸上来了。听声音,至少两个方向都有人上来。 第49章药材生意经 硬柱用眼神示意铁牛。 铁牛微微点了一下头,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背篓。 硬柱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呼吸不变。 然后他听见了。 左边山坡上,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的,像蛇在爬。不止一个方向,右边也有。 来了。 硬柱趴在暗处的灌木丛后,手指虚搭在扳机上,冷眼看着底下的四个人。 韩耗子领着刘庆从上风口摸上来,马六领着吴磊走下风口。四个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正一步步往口袋里钻。 刘庆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猎枪,弓着腰,踩着软土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的右脚踏进了一丛灌木。 “咔嚓——“ 极脆的一声金属咬合音。 刘庆惨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右脚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看见钢齿直接嵌进了肉里,血瞬间呲了出来,手里的土枪甩飞出老远。 “有埋伏!“ 吴磊反应极快,就地一个翻滚卧倒,手里的五连发朝着树林里黑乎乎的影子方向盲开了一枪。 “砰!“ 硬柱见时机来了,反手从背篓里抽出自动步枪,大吼一声:“铁牛!“ “娘的,憋死老子了!“ 铁牛一把扯掉花头巾,露出满脸横肉,抄起猎枪朝吴磊方向就是一枪。 “轰!“ 大团的铁砂子泼了过去,打得朽木碎屑漫天乱飞,压得吴磊根本抬不起头。 前边枪声一响,山谷上方紧跟着也响起了枪。 “砰!砰!“ 范万龙带着三个老猎户从山脊线杀下来,居高临下,把整个谷口封死了。 四面是枪,底下是夹子。 刘庆趴在地上,右脚被捕兽夹咬死了,血洇了一大片,连爬都爬不了。他伸手去够甩飞的土枪,够不着,手指在泥里抠出几道印子。 韩耗子蹲在刘庆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眼珠子乱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上面——全是枪口。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哆嗦着捡起刘庆掉落的土枪,根本不敢瞄准,闭着眼睛冲着硬柱的方向就射。 “咚“的一声,土枪巨大的后坐力直接把韩耗子掀了个大跟头,铁砂子飞到了半空中不知道打哪儿去了。他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上方四条枪的交叉火力往下扫,枯叶碎木翻飞,坡底下的吴磊被压得贴在地上像条蛇。 “缴枪不杀!“范万龙站在高处暴喝。 吴磊趴了几秒,忽然翻身,五连发抬起来—— 范万龙眼神一厉,果断扣响扳机。 “啪!“ 一枪打中吴磊胸口。 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仰面朝天,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里的枪滑了出去,在枯叶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谷底安静了一瞬。 一直趴在最后面的马六,见吴磊倒地,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不辨方向,撒开两腿就往山沟底下跑。 “站住!“铁牛喊。 马六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跑。 山坡陡,枯叶厚。他跑了不到三十步,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栽,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 整个人跌落了断崖。 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砸地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硬柱这边,铁牛已经端着枪逼了上去。 刘庆趴在地上不动了,右脚被夹子咬着,脸贴在泥里,喘得像拉风箱。铁牛一脚踢开他够不着的土枪,拿绳子把他的手绑了。 韩耗子一看大势已去,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 他跑了不到二十步。 脚下一空。 “妈呀——“ 整个人栽进了范万龙提前挖好的陷坑里。一米深,底下是软泥和积水。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一抬头,对上了坑口一张脸。 赵硬柱。 硬柱蹲在坑沿上,手里夹着根烟。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韩耗子,眼皮低垂,表情淡得像在看一只掉进水缸的耗子。 “硬柱哥!硬柱哥饶命!“ 韩耗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双膝跪在泥水里,鼻涕眼泪混着污泥糊了满脸,裤裆底下传出一股骚臭味。 “是他们逼我的!真的是他们逼我带路的啊!“ 硬柱捏住烟头,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全吐在韩耗子头顶上。 “耗子,我本来不打算伤你。“ 他站起身,把烟头弹进坑里。 “是你从我们背面先开的枪。这回不是拘留几天的事了。盗猎,加谋杀未遂,你算算是多少年吧。“ 韩耗子两眼一翻,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坑底,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范万龙带着刘铁柱和孙大彪下来收拾战场。 刘庆被捆了个结实,捕兽夹还咬在脚上,没人给他松。吴磊躺在枯叶堆里,胸口的棉袄被血洇黑了一大片,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气了。 范万龙走到断崖边上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 “马六摔下去了。少说二十米,底下是石头。“ 硬柱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六哥这人,活着的时候窝窝囊囊的,死也死得窝囊。“范万龙吐了口痰,“早知道跟周海龙掺和是这个下场,当初装不知道多好。“ 铁牛把韩耗子从坑里拽了上来,拿绳子把他的手反绑了。韩耗子浑身是泥,软得像面条,两条腿打着哆嗦,根本站不住,被铁牛架着拖。 “大彪,老四,你俩下山去报林场派出所。“范万龙分派,“就说北坡黑松林发生盗猎团伙持枪伏击互助组猎户,当场击毙一人,坠崖死亡一人,活捉两人。让他们带人上来。“ 刘铁柱和老四扛着枪下山去了。 太阳落到山脊线后面去了。 天边烧出一大片红。黑松林的树影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谷底的猎道上。 硬柱站在半山腰一块石头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觉着烫。 范万龙几个围成圈蹲着抽烟,小声说着话。铁牛看着刘庆和韩耗子,刘庆闷着头一声不吭,韩耗子缩成一团,时不时打个哆嗦。 铁牛走过来,在硬柱旁边站着。 “哥,完事了。“ 硬柱没马上接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海龙,刑拘,等着起诉。刘庆,腿废了,跑不了了。韩耗子,盗猎加谋杀未遂,少说十年八年。吴磊,死了。马六,也死了。 老对头里头就剩一个靠山屯的大队书记韩成业。 硬柱打心底里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山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而近。是派出所的人上来了。 硬柱把烧到手指的烟头弹掉,拍了拍手,从石头上跳下来。 “完事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山上的野狗清理干净了。接下来,该去把药谷里那些能换大团结的金疙瘩变现了。 晚上躺炕上,硬柱提到陈兴发说,外地中药一天一个价,现在都疯涌到东北来找货源。他跟秀兰算了一笔账。 “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二块,刺五加八块,黄芪看品相,好的能到十五。咱互助组现在证照齐全,山货走正规渠道不用再偷偷摸摸。“ 秀兰侧过身子,手肘撑着枕头看他。 “但靠山屯周边这几座山采了好几茬了,好货得往深山里找。“ 秀兰伸手摩挲着男人的胸膛。 “我大哥前天捎话来,说范家屯好几家都买上彩电了。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找到他那里,想加入我们互助组。有的还是隔壁沟的。“ 秀兰脸色涨的通红,明显对于快速积累的财富还没有心理准备。 “咱家也存了不少钱……五万应该有了。“ 硬柱没有秀兰那么兴奋,眼睛盯着房梁。 满脑子都是陈兴发的话和后山那片红彤彤的五味子。五味子古法炮制后能卖到二十四块一斤,翻两倍的利润,这是互助组壮大的最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闭了闭眼,孙瞎子的模样在脑子里愈发清晰。河东镇那个总眯着眼的老头,七十多岁的年纪,一辈子钻深山、炮制药材,祖传的手艺,全凭日头晒、手感控火候,从不碰机器,这正是陈兴发要的一等品炮制手艺。全县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老药工,要做古法药材,非请他出山不可。 可孙瞎子性子怪,一辈子孤僻,不跟外人合作,也不轻易收徒传艺,想请动他,怕是要费些功夫。 还有秀兰她哥范万龙,周边屯子的猎户都想加入互助组,正好让他牵头。等请动孙瞎子出山后,立刻把后山的五味子、刺五加全都收回来。 和互助组经营山货、皮毛相比,这药材生意,才是长久之路。加上古法炮制,把咱大山的好货,卖到全国,甚至出口。 第50章孙瞎子 河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暖烘烘的,街上人不多。河东镇比林口镇还小,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供销社、邮局、卫生所、粮站,就这么几家。 硬柱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大姐,四十来岁,嗑瓜子嗑的咔咔响。看见硬柱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买啥?” “买两斤白面。另外打听个人。” “谁?” “孙瞎子。” 胖大姐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找他干啥?” “谈点事。” “小伙子,我劝你别去。那个老头,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倔,谁去都得被他赶出来。” 她伸出手指头数。 “去年县药材公司来了两个人,拎着两瓶茅台上门,想请他给公司做炮制,一个月开八十块工资。还没进屋,被他一扫帚撵出来了。说人家拿机器烘干的五味子当好货,侮辱他的手艺。” 硬柱没插话。 “前年乡里的干部来过,想给他挂一个技术顾问的名头,说是有补贴。老头一听就火了,指着人家鼻子骂,你们懂个屁的药,还顾问,顾你奶奶的问。把人家骂走了。” 胖大姐又嗑了一颗瓜子。 “镇上卫生所的刘大夫,就隔两条街,跟他算邻居了吧。想买他炮制的黄芪,拿着钱上门。老头说,你那个配法糟蹋我的药,不卖。” 硬柱听完,问了一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胖大姐叹了口气。 “没人了。老伴死了十五六年了,就一个儿子,在尔滨钢厂当工人。过年都不回来,嫌老头身上味儿大。你说这人,一辈子跟药较劲,跟人较劲,到头来就剩自己一个。” 她把两斤白面称好,递给硬柱。 “你被赶回来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镇西头,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土墙。 孙瞎子家在巷子最里头。院墙不高,用石头垒的,上面长了一层干枯的爬山虎。木门刷过漆,但漆皮已经起泡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口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码的整整齐齐。院子里有两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硬柱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 还是没人应。 但他听见了。门里头有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又慢慢的走回去了。 老头在家,不开门。 硬柱从摩托车挂斗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斤五味子鲜果,颗颗饱满,果皮紫红,捏着硬实,闻着有股子清酸味。 他把布袋挂在门把手上,转身就走了。 巷口有一面矮墙,墙根底下有块石头。硬柱蹲在石头上,叼烟等着。 陈兴发跟他提过一嘴:“孙瞎子这辈子就认一件事,谁的药好他跟谁说话。” 所以关键在于果子本身。你端着茅台去他不理你,你拎着好果子去他自己会出来。 太阳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巷子里安静的只听见远处供销社那边传来的收音机声,放的是刘兰芳的评书。 硬柱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瞎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布袋。 他比硬柱想象的矮,背驼的厉害。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根,脑门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用余光瞄。 他从布袋里捏出一颗五味子,凑到鼻子底下闻。 他把鼻尖几乎贴到果皮上,慢慢的吸了一口气,停了两秒,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捻那颗果子。他轻轻的碾,像在感受果皮的厚度和弹性。碾了几下,果皮裂开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紫红色的果肉。 最后他把果子放在舌尖上。 没嚼,就搁着,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三四秒之后,他把果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回布袋里。 他这一套动作做的很熟练,不到半分钟就完成了。 “人在的话,就进来说话。”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急不慢的走过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的利落。 地面扫的干净,炕上被子叠的方方正正,炕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就一只碗,一双筷子。 满屋子都是一股清苦的药味。这味道很沉郁,带着时间的沉淀,像是几十年的药气渗进了墙壁和房梁里,成了屋子的一部分。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长衫,站在一家药铺门口。药铺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拍的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来同仁堂三个字。 年轻人站的笔直,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充满神采。 硬柱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面前弓着背的老头。 窗台上摆着七八个瓷罐,大小一样,每个罐子上贴着一小条白纸,上面写着年份。最早的写着“1954”,最晚的写着“1990”。三十六年,只留了这几罐。 孙瞎子倒了一碗白开水推给硬柱,自己没倒。他坐在炕沿上,半眯着眼打量硬柱,从头看到脚。 “想请您帮忙蒸晒五味子和刺五加。”硬柱更直接, “我出鲜果,您出手艺,按斤算手工费,您说个数。” “给你打工?”老头摇头,“不干。” “不是打工。”硬柱说,“是拜师,不想让这门好手艺绝了路。” 孙瞎子的嘴角撇了一下。 “又一个来找我干活的。” 孙瞎子低头又从布袋里拿出一颗果子,在指尖碾了碾。 “你的果子不错。但是古法炮制没那么简单。县药材公司的人也来找过我,让我给他们加工,我问他们一句话,他们答不上来,我就把他们撵了。” “什么话?” “九蒸九晒,第三道蒸和第一道蒸有什么区别?” 硬柱看着他。 “第一道蒸用大火,果子水分足,要把表层水分逼出来,蒸到果皮发软但籽粒不裂。第三道蒸减火候两成,果子已经经过两道蒸晒,含水量下降了,大火会把果皮蒸破。” 孙瞎子的手指停了。 硬柱继续说。 “柳木蒸笼不能换铁的,铁夺药性。蒸完摊在竹簸箕上,日头底下晒到七成干,收回来闷一夜,让水分从里往外走匀了。第二道蒸的时候翻三次面,每次间隔不超过一个时辰。三伏天日头毒,每道晒的时间减半。九道下来,果皮乌黑发亮,掰开看断面是紫红色的,闻着有酒香味,才算合格。” 屋里安静了。 孙瞎子盯着硬柱看了好一会儿,半眯的眼睛比刚才张开了一些。硬柱看见他的瞳仁是浑浊的灰白色,但灰白色底下有一点亮。 “你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自己琢磨的。” 赵硬柱不会说,这些后世网上都能查得到。老赵家本来就懂药,前世他也尽到网上去翻阅这些资料。 过了一会儿,孙瞎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基本对。” “但有一个地方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透着一股手艺人对另一个懂行人的认真。 硬柱点了一下头。 “哼。”孙瞎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嘲讽,“你是头一个能让我能指点的。” 硬柱把二十块钱和两斤白面放在炕桌上,站起来。 “这是定金。您要是觉得行,我过几天送鲜果来。不行的话,钱您留着,果子算我孝敬的。”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瞎子的声音。 “下回来,别空手。带好果子来。” 第51章炮制秘录 屋里,孙瞎子一个人坐着。 他把布袋里的五味子全倒在炕桌上,一颗一颗的看。 果子不多,也就两斤来重,但颗颗挑过了,没有一颗是瘪的、虫蛀的、烂掉的。他干了一辈子,知道这不是随便从山上捋一把塞进袋子的货色,而是一颗一颗精挑细选出来的。 挑果子的人,懂药。 孙瞎子拿起刚才碾开的那颗,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好多年没见怎么好的果子了。” 屋角有一个老柜子,黑漆的,铜活儿锈了,柜门有点歪。他打开柜门,蹲下来,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一本书,《炮制秘录》。 第一页是五味子的炮制法,字迹工整,旁边画着蒸笼的剖面图,标注着火候和时辰。这是他师父的字。 第二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后来加的:“第五道蒸加火三成,逼油脂,验于丁酉年秋。” 丁酉年。一九五七年。 三十四年前。 孙瞎子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了,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柜门的时候,他的手搁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这本书,从师父手里传到他手里,已经传了三代。他原本想传给儿子,但儿子八岁那年就说过一句话:“爹,你身上那个味儿,真难闻。” 他想过把秘录捐给县药材公司,但那帮人连第一道蒸和第三道蒸都分不清楚,给了他们也是糟蹋。 他也想过带进棺材里。 今天来了一个人,答对了四道半。差了半道——第五道的火候说反了。 但是四道半已经比所有人都多了。 孙瞎子关上柜门,回到炕桌边坐下。桌上的二十块钱和两斤白面还搁着,五味子鲜果散了一桌。 他拿起一颗果子,又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排瓷罐上。1954、1958、1963、1971、1979、1985、1988、1990。 硬柱刚刚到家,就让秀兰通知范万龙第二天进山抢摘。 范万龙带着刘铁柱、孙大彪和互助组六个猎户,十来号人全扑在山上。秀兰跟着,蹲在地头把关品质:不够红的不要,虫蛀的不要,籽粒松的不要。 三天。 从早割到黑,从黑割到天蒙蒙亮接着割。药谷漫山遍野的五味子和刺五加,往年没人当回事儿,拿来泡酒都嫌酸。现在全是钱。 三千二百斤鲜果,装了十八个麻袋,用两辆牛车拉下山。 硬柱骑摩托在前面带路,牛车吱吱嘎嘎跟在后面,范万龙赶车,铁牛在后面押着。六十多里土路,走了小半天。 到河东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瞎子的院门是硬柱敲开的。 老头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看见硬柱不意外。但他探头往硬柱身后一看,愣了。 院门外的土路上,两辆牛车停着,十八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鼓鼓囊囊的,空气里一股子清酸味。 范万龙跳下车,拍了拍麻袋:“孙大爷,三千二百斤,全是山上现摘的,我嫂子一颗一颗挑过了。“ 孙瞎子放下粥碗,走到牛车边上。 他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口,伸手进去捞了一把。鲜果在掌心里堆成小山,颗颗紫红饱满,表皮绷得紧实。 他捏起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 又捻了捻。 放在舌尖上含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半眯的眼睛比平时张开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 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咧开了嘴,露出上面豁了两颗的牙,下面豁了一颗的牙。 “这么多好果子。“ 他的声音都跟平时不一样了,哑是照样哑,但底下垫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感慨。 “够我蒸一辈子的。“ 硬柱说:“不用蒸一辈子,先蒸七天。有买家等着。“ 孙瞎子的笑收了一半,抬眼看他。 “七天?你催我?“ “不是催您,是买家催我。“ “买家催你是你的事,蒸药是我的事。该几天就几天,少一天不行多一天也不行。“ 硬柱没争。“听您的。“ 孙瞎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汁,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麻袋,嘴角又翘了一下。 “搬进来吧。“ 当天下午,孙瞎子就开了工。 后院支了三口铁锅,垒了三组灶台,上面架着柳木蒸笼,一组两层。院子里铺开六张竹匾,占了大半个地方。 硬柱让范万龙和铁牛先回去,自己留下来打下手。 他蹲在灶边烧火。 孙瞎子没教他怎么烧,只说了一句:“火大了我喊你减,火小了我喊你加。别自作主张。“ 硬柱就听着。 老头在锅边忙活,手脚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选果、洗果、沥水、入笼,每一步都有讲究。选果的标准比秀兰还严——秀兰挑出来的合格品,到了孙瞎子手里又淘汰了一成。 “这颗不行。“他捏着一颗果子递给硬柱,“你捏捏。“ 硬柱接过来捏了捏。“挺硬实的。“ “硬实?“孙瞎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指头碾开,“你闻。“ 硬柱凑上去闻,酸味里带着一丝发闷的气。 “籽粒松了。表皮还硬是因为没熟透,里头的水分走偏了。蒸出来就是空壳,掰开没肉,卖不出价。“ 他把碾开的果子扔进废品筐里。 “你的鼻子还得练。“ 第一天,第一道蒸。 大火。蒸汽从柳木蒸笼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满院子都是水汽和药味。孙瞎子掀开笼盖,用筷子拨了拨最上层的果子,看果皮有没有发软,看籽粒有没有裂口。 “行了,起锅。“ 硬柱帮着把蒸好的果子摊在竹匾上,一颗挨一颗铺平,不能叠。 “日头底下晒到七成干,收回来闷一夜。“孙瞎子站在竹匾边上,半眯着眼看太阳的角度,“今天太阳还行,晒到后晌差不多。“ 硬柱蹲在竹匾边看了一会儿。果子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色,表皮从紫红变成暗红,水分一点一点地往外走。 “柳木蒸笼为什么不能换铁的?“硬柱问。 “你不是知道吗?铁夺药性。“ “就这一个原因?“ 孙瞎子看了他一眼,半眯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不止。“他蹲下来,手指敲了敲蒸笼壁。柳木发出闷闷的声响。“柳木透气,蒸汽从木缝里慢慢散。果子不是煮熟的,是焖熟的。铁笼子密封太紧,蒸汽出不去,果子就煮烂了。焖和煮差一个字,出来的东西差十万八千里。“ 硬柱点了一下头。这层道理他前世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又讲了一句:“我师父说过,蒸药跟蒸馒头是一个理,心急蒸不出好馒头,心急也蒸不出好药。“ 第52章九蒸九晒 第二天,第二道蒸。减火两成。 硬柱按老头的要求控火,从灶眼里观察火苗的颜色,红火偏大,蓝火偏小,红蓝之间才是正好。 翻面的时候孙瞎子让硬柱上手。硬柱用竹片一颗一颗翻,翻了几颗,孙瞎子说:“慢了。手指头翻,比竹片快三倍。” “不烫吗?” “烫。烫习惯了就好了。” 硬柱用手指翻了几颗,果子刚出笼还带着热气,烫的他手指发红。但他没缩手。 孙瞎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三天,出事了。 第三道蒸,孙瞎子加了火。 硬柱蹲在灶边看着火苗蹿上去,比前两天都大。他皱了一下眉。 “师傅,第三道不是应该减火吗?果皮已经蒸了两道了,再加火会不会蒸破?” 他已经改口叫了“师傅”。这个称呼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自然换过来的,谁也没提。 孙瞎子的脸沉了下来。 他把蒸笼盖往灶台上一摔,“啪”的一声,吓得院子里的麻雀飞了一片。 “第三道蒸是逼表层残余水分!不加火逼不透!” 孙瞎子指着蒸笼里的果子。 “你看,两道蒸完表皮收缩了一层,但里头的水分没走干净,缩在果皮和果肉之间。你不加火往外逼,这层水分就闷在里头,后面再怎么蒸都是夹生的。” 硬柱没吭声。 “你以为你看了一页书就全会了?”孙瞎子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这行当干了四十年的人都不敢说全会,你来了三天就敢质疑我的火候?” 硬柱依然蹲在灶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既没站起来争辩,也没有开口道歉。 他知道老头是在害怕。 怕又来一个学了半吊子就走的人。县药材公司的人来过,问了两句就想上手;乡干部来过,连蒸笼都没摸就要挂技术顾问的牌子。一个个都是学了一层皮就跑了,没有一个肯蹲下来从灶边烧火开始学。 硬柱蹲着没动,灶里的火烧的呼呼响。 过了好一会儿,孙瞎子哼了一声,转身去看蒸笼。 当天晚上,两人照例蹲在门槛上吃苞米碴子粥。 孙瞎子端出来两碗。硬柱接过来,发现碗里的粥比昨天稠了,上面还有一勺白糖,化了一半,在粥面上画了个小圈。 他看了一眼孙瞎子。老头低着头喝粥,什么也没说。 硬柱也什么都没说,埋头喝了。 甜的。 第四天,第四道蒸。正常。 硬柱不再质疑火候,老头让加就加,让减就减。但他的眼睛一直没闲着,紧紧追着蒸笼、火苗和孙瞎子的每一个动作。他在用眼睛学。 孙瞎子注意到了,但没说破。 下午晒果的时候,老头忽然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不?” “不知道。” “哈尔滨同仁堂,李长青。李先生。” 他说李先生这三个字时,声音里满是敬重,是硬柱从未听过的语气。 “李先生是满洲国那会儿学的手艺,日本人占了药铺他不干了,跑到乡下躲了八年,光复之后回去,药铺没了。他就在镇上开了个小作坊,收徒弟,传手艺。我十六岁跟他学的,学了六年。” “六年?” “六年。头两年就是烧火。跟你现在一样,蹲在灶边,他让加就加,让减就减,不许问为什么。第三年才让我上手翻面。第四年教我选果。第五年教我调火候。第六年他把那本书给我看了。” “《炮制秘录》?” “嗯。”孙瞎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这本书三代人写的,第一代是他师父的师父,咸丰年间的人。每一代加一点东西进去,到我这儿是第四代了。他说这手艺传给我,就是因为我笨,只有笨人才肯老老实实蹲六年。” 硬柱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公私合营,药铺归了国家,李先生不干了。说他的手艺传不进工厂里。走的那天把书给了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别把手艺卖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竹匾上的果子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色,空气里全是酸甜的药味。 第五天,半夜下雨了。 硬柱在靠山屯家里睡着了,秀兰推醒他:“下雨了。” 硬柱翻身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但密。这种春雨能下一夜。 院子里三匾药材还晒着。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秀兰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人已经跨上摩托了。 六十多里路,夜里的土路又滑又颠,摩托车灯在雨幕里晃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硬柱把油门拧到底,车轮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裤腿。 一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孙瞎子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正一个人往屋里搬竹匾。三张竹匾,每张二十多斤重,加上上面的药材,少说四十斤一张。七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往堂屋里挪。 雨浇在他身上,白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硬柱冲进院子,一把接过孙瞎子手里的竹匾:“我来!” “你怎么来了?”孙瞎子喘着气,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下雨了还用问?” 硬柱三步两步把第一张竹匾搬进堂屋,放稳了,又冲出去搬第二张。孙瞎子跟在后面想帮忙,被硬柱按住了:“你进屋,别淋了。” “我的药我不看着——” “我搬,你在屋里看着。” 三张竹匾全搬进了堂屋。硬柱一张一张检查,挨着翻,看有没有淋透的果子。有几颗表面渗了雨水,他挑出来单放。 孙瞎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喘息慢慢平了下来。 雨还在下。屋里昏暗,只有堂屋的灯泡发出黄乎乎的光。硬柱浑身湿透了,棉袄沉的像铁,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还蹲在竹匾边上,一颗一颗的看。 孙瞎子看了他很久。 “能吃苦。” 老头又停了一下,声音轻了。 “比我那儿子强。” 硬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果子。 第六天,天晴了。 果子重新摊出去晒。孙瞎子检查了一遍,被雨淋的那几颗确实渗了水,挑出来扔了。其余的完好。 “昨晚要是晚来半个小时,这三匾全毁了。”孙瞎子蹲在竹匾边说,“你知道这三匾值多少钱吗?” “按二十五块一斤算,少说三四百块。” “我说的不是钱。” 硬柱看着他。 “六天的功夫。从我手里过了六遍。每一遍的火候要多大,日头要晒多久,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闷制,这些都差一丝不行。毁了就是毁了,重来还得六天。六天,我就老了六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时间不等人。” 第七天,最后一道蒸,最后一道晒。 孙瞎子亲自掀的笼盖。蒸汽散尽之后,笼屉里的五味子安安静静的躺着,果皮乌黑发亮,像一颗颗小黑珍珠。 他拿起一颗,掰开。 断面紫红色,纹理清晰,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闻了很久。 “成了。” 第53章大厂来人 信用社郑主任给了准话——材料齐全,预审两天出结果,正大制药合同还没签,镇里拿什么担保?万一贷款收不回来,谁负责? “谁提的?” “马乡长没说名字,就说是镇上一个副书记。” 赵硬柱蹲在院子里没吭声。镇副书记。钱富贵进去了,县长吃了暗亏,县长手伸不到信用社,但伸得到镇上。镇党委七个委员,只要有两三个不点头,担保决议就过不了。 马乡长下午赶到村里,脸上带着歉意:“硬柱,会上我替你说了半天,把经委批文、省厅试点、正大制药的事都摆了,但老方那边咬死了一条——‘个人贷款镇里担保没有先例,开了口子以后谁都来找镇里背书’。这话一说,几个委员就犹豫了。” “表决了没有?” “没表决,搁置了。说下次会再议。” 搁置就是拖。下次会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考察团五天后就到。 赵硬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马乡长,预审贷款那两万四呢?” “预审不受影响,郑主任说明天出结果,后天到账。那是抵押贷,只有两万四。大头十七万六,没有镇担保批不下来。” 两万四加九万,十一万四。这笔钱够前期改造和接待,但投产后的首批药材采购——光黄芪当归五味子就要小三万,加上包装、运输、人工,最少还差八万到十万。 差的这笔钱,原本指望贷款兜底。现在贷款卡住了。 马乡长走了之后,赵硬柱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秀兰端饭出来,他没动筷子。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把能想到的路过了一遍。 找银行?没有担保物,银行比信用社更死板。找人借?范万龙已经借了三万,互助小组的猎户们手头都不宽裕。找陈兴发?陈兴发是药材商人,做买卖的精明,不会白借钱。找赵振华?赵秘书从来不帮具体的忙,他只给信息不给钱。 剩下一条路——找卢经理要预付款。 电话里卢经理说过,“如果确定合作,我们可以预付一笔定金”。但那是“如果确定合作”,合同还没签,人还没来,凭什么提前打钱? 赵硬柱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玉米饼子噎得慌,灌了口凉水。 “秀兰,家里还有多少粮票?” “粮票?”秀兰愣了一下,“还有十来斤全国通用的,怎么了?” “没事,问问。” 第二天一早,赵硬柱骑车去镇邮电所打长途。这次拨了三次才通,卢经理不在,秘书说他出差了,去了省城开会,后天才回。后天。又少了一天。 赵硬柱挂了电话,站在邮电所门口想了一会儿。省城。卢经理在省城。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有卢经理省城办事处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又走进去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普通话标准,说卢经理下午三点有空,可以回电话。赵硬柱报了邮电所的号码,又多加了一句:“麻烦转告卢经理,赵硬柱有急事,跟正大制药合作有关。” 下午两点四十,他蹲在邮电所门口等。三点十分电话响了,大姐喊他进去。 “赵老板,什么事?”卢经理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开了一天会。 赵硬柱没绕弯子:“卢经理,考察团五天后到,场地电路都弄好了,炮制工具也到位了。但是资金出了问题——镇里担保的贷款被搁置了,我手头启动资金不够投产后的首批采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缺多少?” “八到十万。” 又是沉默。赵硬柱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敲门,卢经理压低声音跟什么人说了句话,门关上了。 “赵老板,我跟你说实话。预付定金这个事,我个人做不了主,得周总批。周总这个人你也知道,没看到现场他不会松口。” “我知道。” “但是——”卢经理顿了一下,“有个办法。我们正大制药在广东有个惯例,跟新供应商合作之前,会先打一笔‘考察诚意金’,算是双方的互信保证。金额不大,通常是预估首年采购金额的百分之十,你们这个项目大概是一万五到两万。这笔钱不算定金也不算货款,考察结束后签了合同冲抵首批货款,没签合同原路退回。” “一万五到两万……” “我能做主的上限是两万。今天下午我让财务走流程,最快后天汇到你指定的账户。但赵老板,你得给我一份接待方案和现场准备清单,传真过来,我拿着这个跟财务说话。” 两万。加上手头十一万四,总共十三万四。还差五六万。 赵硬柱咬了咬后槽牙:“行,接待方案今天晚上我写,明天一早传真给您。” 挂了电话出来,长途费三块七。他掏出口袋里的钱不够,大姐说差一毛钱就算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秀兰在灶房烧火。赵硬柱坐在灶台边上,翻开本子开始写接待方案。写了几行停下来,算了算差的那五六万。 铁牛从外面进来,胳膊上夹着一件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哥,我跟你说个事。下午老张头找我了,说药材公司那帮老职工商量了一下,愿意先垫工钱干活——说,前三个月不拿工资,等合作赚了钱再补。三十七个人,省下来的工资少说顶两三万。” 赵硬柱笔停了。 “老张头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钱经理在的时候半年没发全工资,我们也熬过来了。现在有个正经事做,工资晚几个月发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比坐那儿等着散伙强。’” 赵硬柱没说话,在本子上添了一行数字。职工垫付工资三个月,按人均月工资八十块算,三十七个人,一个月三千,三个月九千。加上正大制药诚意金两万,加上手头十一万四——总共十四万三千。 仍然不够。 还有四天。 第54章大师陨落 同一天上午,信用社预审通过,十块汇到硬柱在信用社开的账户上。 手里的钱重新算了一遍:九万现金,加十贷款,加两万诚意金(正大制药后天到账),一共二十一万。职工三个月垫付工资折算二万,等于前期实际可动用十九万。 药材采购,才是硬骨头。 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还有零散的防风、白芍、川芎,加起来将近七千斤。收购价按产地不同,黄芪三块到四块一斤,当归四块到五块,五味子最贵,炮制级的八块打底。全算下来,十五万朝上。 手里十四万三,差七千。加上运输费、包装材料、损耗预留,实际缺口过了一万。 硬柱没在家坐着。他骑车去了陈兴发的药材铺子。 陈兴发的铺子在县城南门外头,挨着供销社,门面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黄芪捆成把子挂在横梁上,当归切片码在竹筐里,空气里一股药香混着霉味。陈兴发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到硬柱进来,他把算盘一推。 “哟,大忙人来了。听说你把药材公司的仓库都占了?” “借的,不是占的。”硬柱搬了条凳子坐下,“老陈,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正大制药的考察团三天后到,我需要备一批药材做现场演示,黄芪、当归、五味子,品相要好,数量不用多,各两百斤就够。演示完,正式合同一签,大批量采购我从你这儿走。” 陈兴发摘了老花镜擦了擦,不急着答话。 “各两百斤,黄芪我有现成的,甘肃货,品相一等。当归也有,一等切片。五味子……你要辽宁的还是本地的?” “本地的,得是老孙头那个标准——颗粒饱满,果实紫红,干燥度九成以上。” “啧。”陈兴发把老花镜又戴上了,“本地五味子今年减产,好货不多。我这儿有一批,是年初从长白山脚下收的,品相够,但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 “多少?” “黄芪三块五一斤,当归四块五,五味子九块。各两百斤,你算算。” 硬柱心算了一下。黄芪七百,当归九百,五味子一千八,加起来三千四百块。演示用量,掏得起。 “但是——”陈兴发又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你说大批量采购从我这儿走,多大批量?” “正大制药的单子,首批黄芪三千斤,当归两千斤,五味子一千斤。后面是长期合同,一年至少两批。” 陈兴发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脆生生的。 “硬柱,我做药材二十年,这么大的单子我也没吃过。你要是拿着正大制药的合同来,我可以先发货后结款——但是,”他抬起眼睛,“合同。没有合同,赊账免谈。” “合同三天后才能签。” “那三天后再说。”陈兴发把算盘归了位,又加了一句,“演示用的那六百斤,你现款提货,我不赊。” “行。” 三千四百块,硬柱从贴身口袋里数了三十四张大团结,陈兴发点了两遍,开了张收条。 “后天来提货,我让伙计给你分好捆好。” 从陈兴发铺子出来,硬柱没急着回去。他站在街边想了一下——陈兴发说的“先发货后结款”,前提是正大制药的合同。合同签了,大批量采购的货款就不用自己先垫,等于差的那一万多块不用愁了。 关键还是考察团。三天后。 但演示用的六百斤只是门面货。真正投产后的首批大单,要在合同签完之后立刻启动采购。从陈兴发拿货、运到仓库、按老孙头的法子炮制、分级包装,最快也要十天。正大制药等不了十天。 得提前备料。 硬柱骑车直奔林场。 王建设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硬柱来了放下报纸倒了碗水。 “场长,互助小组秋天收的那批山货——松子、榛蘑、木耳,还有多少?” “都在仓库里,你不是说留着当抵押物吗?” “抵押贷已经批了,这批货用不上了。我想把山货出手,换成药材采购的启动金。” 王建设翻了翻账本:“松子三百斤,榛蘑干货一百二十斤,木耳干货八十斤。按市价……松子四块一斤,榛蘑六块,木耳七块,拢共两千五百六十块。” “卖给谁?” “供销社收,但供销社压价。松子给三块二,榛蘑五块,木耳五块五。算下来一千九百多。” “差太多了。有没有别的买家?” 王建设想了想:“县城新开了个土特产商店,老板姓孟,专门收山货往南方发。上次来林场问过价,出手痛快,但要看货。” “让他来看。” 当天下午孟老板开着辆拖拉机来了,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条毛巾,他进了仓库蹲下来抓了把松子用牙嗑开,又闻了闻榛蘑,翻了翻木耳。 “松子不错,颗粒大。榛蘑品相一般,木耳可以。”孟老板站起来拍拍手,“松子四块,榛蘑四块五,木耳六块五。一口价。” 硬柱算了一下:松子一千二,榛蘑五百四,木耳五百二。一共两千二百块。比供销社高三百。 “松子四块二,榛蘑五块,木耳七块。” “嚯,你比我还会做买卖。”孟老板擦了把汗,掏出烟点上,“四块一,四块八,六块八。中不中?” “中。” 两千三百块。加上手里的钱,缺口又填了一截。 孟老板当场过秤付了现钱,拖拉机装了货突突突开走了。王建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拖拉机的灰尘,说了句:“硬柱,你这倒腾东西的本事,不干药材可惜了。” 硬柱没接话,他把钱数了两遍装好,骑车回村。 回到仓库,铁牛带着三个药材公司的老职工正在刷最后一面墙。石灰味呛鼻子,铁牛用袖子捂着嘴还在干活,脸上身上全是白点子。 “哥,铜锅今天送来了,铁匠说筛子还差一天。” “催他,明天必须到。” 硬柱进了仓库转了一圈。三间库房已经大变样——墙面刷白了,地面扫干净了,铜芯线走得规整,新闸刀装在配电箱里,周弘毅画的电路图贴在墙上。靠东面那间最大的库房腾出来做炮制演示区,灶台已经砌好了,陶罐摆了一排,药杵搁在竹编筐里。中间库房放货架,药材分类存放。西面那间小库房归老刘管,周德明的“公司资产”锁在里面,硬柱没动。 “铁牛,让老张头明天带人把演示区再收拾一遍。灶台旁边那个位置,摆一张桌子,放秘录和炮制流程图,卢经理的人来了先看这个。” “秘录也拿出来?” “拿复印件,原本留家里。” 晚上硬柱没回家吃饭,在仓库里对着本子过了一遍清单。 场地——搞定。电路——搞定。炮制工具——铜锅到了,筛子明天到。演示药材——后天去陈兴发提货。接待方案——传真给卢经理了。资金——勉强够前期,大单采购等合同签了走陈兴发赊账。 第55章钱富贵背后有人 老孙头独眼半眯看向硬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神情,和第一次三千斤鲜果进院时的神情一样。老孙头咧开嘴,露出上面豁了两颗、下面豁了一颗的牙。 接着,抓着硬柱手腕的手松了,慢慢闭上了那只独眼。 竹匾上的五味子紫黑油亮,阳光照在上面,浓郁药香弥漫。灶台底下的火还没灭,柳木蒸笼里还有半笼没蒸完的果子,蒸汽从木缝里丝丝缕缕地冒着。 硬柱把老孙头轻轻放下,确认油布包在贴身内兜揣好。 他没哭。 “陈兴发。“ “啊?在、在。“ “帮我请卢经理等一等。“硬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刚死了人。“这批货,我替师傅蒸完。“ 第二天,天还没亮,硬柱就进了城。 陈兴发在河东镇帮忙张罗老孙头的后事。硬柱连夜把证据整理了三页纸:动手的人是谁,几点钟进的院子,在场几个人,每个人站的位置,联防队员穿什么鞋,踹在胸口哪个位置,老人撞的是灶台哪个角。陈兴发和卢经理都按了手印。 摩托车骑到县城,硬柱身上还带着昨天灶台边上蹭的灰。 硬柱没有回家换衣服,直奔县委大楼。 “小赵,坐。” 硬柱没有急着说正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规规矩矩放在桌角。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斤炮制好的五味子,紫黑发亮,药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赵振华接过五味子,眼中流露赞许:“干得不错,炮制得很好。” 硬柱说:“卢经理说,按炮制法,这叫九蒸九晒,药性足,品相好,是上等货。” 赵振华放下五味子,给硬柱续上茶。 “干得很好。当初只是给你透了个信儿,没想到你把事情跑成了这样。” “思路是您给的,我只管落实。”硬柱接得不卑不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头一转,“不过今天不是来报喜的。我想跟您聊聊一件大事,打造长林县中药之乡的牌子。” 赵振华擦眼镜的手停了。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两只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让硬柱接着说。 “赵秘书,我想搞品牌化经营。把长林县的药材从卖原料变成卖炮制成品,打出名头,打出溢价。” “原料品质不错。但工艺和投资得跟上。” 硬柱拍了拍贴身兜里的油布包,没有急着掏。 “这事得从头说起。上个月广省正大制药的卢经理到长林县来采购道地药材,他对我们的药材原料和传统加工很满意。” “昨天又出来好消息,正大制药打算和我们联合办厂加工药材。因为从广省采购东北药材,光运费就吃掉三成利润,不如直接在产区投资建加工厂。” 赵振华的手指停了。 “正大制药?广省的?” “国企。卢经理说总部很早就有在东北产区建厂的打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赵振华站起来,背着手快步在屋内走了起来。 “接着说。” “正大制药看中咱们的药材,不光是原料品质好。”硬柱的语气沉了下来,“炮制技术是关键。同样的五味子,生晒和古法九蒸九晒出来的,药效差一倍,价格差三倍。” 硬柱从贴身兜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咱们长林县能做古法炮制的,只有老孙头。河东镇的,独眼,一辈子钻研炮制,手艺是哈尔滨同仁堂传下来的,四代人了。” 硬柱停了一下。 “昨天没了。” 赵振华转过身来。 “怎么没了?” 硬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没有告状,没有诉苦,只是摆事实。 县药材公司的钱富贵带五六个工商联防队的人踹门闯进老孙头的院子,以统购统销的名义强行收购,把二十五块一斤的炮制五味子压到三块。老孙头不服,护着药材不让搬。联防队带头的一脚踹在老孙头胸口,他飞出去后背撞在生铁灶台尖角上,当场吐血。 “证人证言我连夜整理好了。陈兴发和正大制药的卢经理都按了手印。”硬柱把三页纸放在桌上,“卢经理是广省国企的采购经理,他全程在场。” 赵振华坐回椅子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钱富贵这个人。”赵振华开口了,语气不快不慢,“在县里是个什么名声,你应该有耳闻。” “钱富贵强买强卖,打着统购统销的旗号,吃散户。这在药材行当不是秘密。”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光吃散户。”赵振华的眼睛没抬,看着桌面上那半斤紫黑色的五味子,“收药材的同行,被他挤兑关门的不下十家。前年有人联名上访,县里压了下来。” 硬柱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明白了,前年压下来,说明有人护着。今天赵秘书主动提这茬,说明风向变了。 “钱富贵是谁的人,赵秘书比我清楚。”硬柱说,“但昨天的事不是他后面那个人能兜得住的。” 赵振华看了硬柱一眼。 “怎么说?” “老孙头的事,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钱富贵在场下令不阻止,这是主犯。”硬柱一条一条摆,“现场证人四个,其中一个是广省国企的采购经理。正大制药要在长林县投资建厂,人还没走,收购药材的现场就出了人命。” 硬柱停了一下,让赵振华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一桩打人的案子,赵秘书。这是破坏招商引资环境,阻挠招商落地。” 赵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比刚才快。 “正大制药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让卢经理要投诉函了。今天下午从广省发电报发过来,盖正大制药的章。” 赵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个事,我必须跟吴书记汇报。” 这句话一出来,硬柱明白,事情成了。 赵振华说,必须汇报。就是告诉硬柱:这事够大,他接了。 硬柱站起来。 “赵秘书,你看要不我先去报案。” “去吧。该怎么走怎么走。” 硬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了。 “小赵。” 硬柱回头。 赵振华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个打中药之乡牌子的事,还有正大制药建厂的事。”赵振华的语气随意,“县里药材公司改制搁了两年了,一直没人敢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琢磨琢磨。” “我回去写个方案。” “该说的我都说了。路是你自己走的。” 硬柱出了门。 身后,赵振华端起搪瓷缸子,站在窗前看着硬柱的背影走出楼道。然后赵振华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接通了县委吴书记的办公室。 第56章十天的期限 赵硬柱出了县委大院,直接拐进了县邮电局。 他给陈兴发打了个电话,问老爷子后事安排得怎么样,他儿子回来没有。赵硬柱最后叮嘱,后事一切都要办得风光体面,他儿子要是不回来,自己就和秀兰给老孙头披麻戴孝。 他又让陈兴发催一催卢经理,抓紧让正大制药把那封投诉函用电报拍过来。 “已经在办了!卢经理上午就去盖章了。”陈兴发在那头急得嗓门都高了,“硬柱,那个王八蛋这次能不能进去?” 赵硬柱给了肯定的答复,这才挂了电话,直奔公安局。 门口台阶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制服男人,看见赵硬柱,主动迎了下来。 “你是赵硬柱?” “是。” “跟我来。” 值班局长亲自在门口迎接。 赵硬柱不知道的是,他从县委大院出来还没到邮电局,公安局就已经接到了县委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赵硬柱坐在值班局长办公室里,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后把三页纸的证人证言递了上去。值班局长看了两遍,叫来刑侦队的人做笔录。 赵硬柱做笔录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送进来一张纸,是正大制药的投诉函电报到了。 值班局长扫了一眼抬头,“广省正大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这是家国企。再看内容,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采购期间目睹暴力事件,我方代表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们来处理。” 下午三点多,钱富贵在县药材公司办公室被带走了。 这是公安和纪检的联合行动。两辆吉普车停在药材公司门口,进去的时候钱富贵正在打电话,手里的话筒还没放下,冰冷的手铐就拷上了。账本足足搬了三麻袋。他强买强卖,又低价套购高价转手,光是这部分差额就有六位数。再加上前年那些被挤兑破产的小药贩子的积案,陈年旧账一本本地被翻了出来。 傍晚,赵硬柱又在邮电局打了个长途。 “卢经理,钱富贵下午被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老弟,你办事的速度,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卢经理的语气变了,比昨天在院子里恭敬得多,“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下午总部开会拍了板,第一期投资三百万,在东北产区建药材加工厂。我跟总部报了长林县的具体情况,总部说先派人来考察。” “什么时候?” “十天后。” 赵硬柱挂了电话,站在邮电局门口。 天色擦黑,县城主街上的路灯还没亮,几辆自行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和远处饭店炒菜的油烟味。 三百万。 正大制药要来长林县建厂。 赵振华说过,药材公司改制搁置了两年都没人接手。 钱富贵今天进去了,药材公司群龙无首。 正大制药下周就要来考察。 这些事能凑在一起,正是赵硬柱一手安排的结果。 他摸了摸贴身兜里那个油布包。 老头的手艺不能白丢。 晚上到家,秀兰把饭热在了锅里。 赵硬柱扒了两口饭,就把碗推开,趴在炕桌上写起了东西。 秀兰默默端走碗筷,给他倒了碗热水搁在手边,没问他写什么。 赵硬柱写的,是医药公司的改制方案。 一支铅笔,一本硬壳账本,翻到空白页,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写。 第一条:正大制药注资,利用县药材公司现有厂房和设备,合资建药材加工厂。 第二条:猎户互助组转型为药材原料供应方,负责种植、采收、初加工。 第三条:孙氏古法炮制工艺作为核心技术,申请专利保护,产品走精品渠道。 第四条:县药材公司提供场地、设备和销售网络,正大制药提供资金、技术标准和外销渠道。 第五条:聘请陈兴发为技术顾问,负责炮制工艺传承和品控。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赵硬柱的笔停了一下。 炮制工艺传承。 传给谁? 孙瞎子走了。陈兴发懂药材生意,但不会炮制。整个长林县会古法九蒸九晒的,只剩赵硬柱自己。他跟着老头学了七天,才学了一批半。第五道蒸要加火逼出油脂,第三道蒸是逼出表层水分,雨天怎么收,阴天怎么晒——这些他都记住了。但老头那本秘录里写的东西,他才看了一页。 还有很多不会的。 赵硬柱从贴身兜里掏出油布包,解开棉线,翻开那本《炮制秘录》。 纸页发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第一页是五味子,第二页是刺五加,第三页是黄芪,第四页是人参。每一页都是毛笔小楷,旁边画着图,标注的精细程度堪比工程图纸。四代人,四种不同的字迹,最前面的一种字迹已经褪成淡棕色,几乎看不清了。 他翻到刺五加那一页,就是上回孙瞎子给他看的那一页。上面画着根须的切法示意图,分成了斜切,横切和破切三种,旁边还有老头自己加的小字批注。 赵硬柱把秘录摊在炕桌上,在方案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炮制工艺由我亲自负责,按孙氏秘录标准执行。 秀兰端着针线笸箩坐在炕头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还不睡?” “你先睡。” 赵硬柱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账本,将秘录重新包好揣进兜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远处的山影像一道墨线。 明天去县经委递方案。后天卢经理来取第二批货。 蒸笼还在老孙头院子里。竹匾还在。灶台也还在。 那半笼没蒸完的果子,他昨天已经蒸完了。 第57章解决场地问题 孙家老宅,灵堂还在。秀兰在屋里铺炕烧水,硬柱则在灶房检查那些药具,陶罐,药杵,竹编筛子,一样样重新归置好。 周弘毅也来帮忙搬东西,那台大彩电也带了过来。 硬柱心里清楚,周弘毅这个人不简单,将来自己的生意想做大,少不了他的帮助,尤其是在十年后,那个互联网的时代。 “柱哥,这线得全部换掉。铝芯氧化太严重,不换的话,早晚要短路起火。” “行,那你先帮忙换。”硬柱见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钱找你嫂子拿,其他的你看着办。我得去趟县里。” 到了县经委综合科,硬柱把改制方案递了进去。里面办公的人接过去翻了两页,就随手搁进了抽屉。 “方案收到了,我们会按程序研究。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硬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来了,直接拐上了回靠山屯的山路,家里还有些零碎东西没搬完。 刚到自家院子,就看见马乡长早已等着自己。 “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都在这儿等一上午了。” 马乡长递过来一封介绍信,还有五条帮扶政策。这是县里给乡里的指示,要求林口镇全力配合。 第一条就是协调药材公司的闲置仓库,给硬柱当加工场地。后续的审批流程,还有药材采收都给开了绿灯。镇上甚至可以出面担保,帮他申请低息贷款。连收购散户的渠道,县里都让农委和林业部门帮忙统筹。 最后,点名让马乡长专门负责对接,包括接待正大制药的考察团。 这五条政策能落到纸上,全靠正大制药的投资意向,老孙头的古法炮制,互助组闯出的名堂,还有省厅试点这块牌子。四样东西撑着,县里才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马乡长压低声音说:“头一条就是药材公司的仓库。但现在药材公司是周德明在代管,他是钱富贵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心里得有个数。” 送走马乡长,硬柱下午就直接去了县药材公司。 周德明果然给了个闭门羹。硬柱也不着急,退到传达室,跟门卫老张头聊了半天。 药材公司已经有半年没发过全额工资了,三十七个在册职工,想走没处去,公司还差着他们两万块钱的工资。 三十七个人,两万块钱。 硬柱心里有了底。周德明卡得住手续,可卡不住人心。 第二天,硬柱带着周弘毅又来了。周德明还是不见,硬柱干脆拿着介绍信直接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窗台上一盆吊兰蔫头耷脑的。周德明四十出头,圆脸微胖,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赵硬柱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县经委也打过招呼,我个人是支持的。”周德明放下茶缸,慢悠悠地说, “但有几个实际问题。仓库是公司的固定资产,想外借的国资办盖章,这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而且库房电路老化,去年就上报过安全隐患,真要出了火灾,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最后,钱富贵出事后,上级也没指定新的负责人,我只是个代管,没资格拍板这么大的事。” 他把介绍信往回一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每一条理由都说得过去,但每一条都把路堵死了。 周弘毅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就被硬柱在桌子底下按住了膝盖。 “周经理说得有道理,我先回去想想办法。” 出了办公楼,周弘毅再也憋不住了:“柱哥,他这不明摆着故意刁难咱们吗!” 硬柱没接话,领着他没出大门,径直拐到了传达室旁边。门卫老张头正和两个老职工蹲在墙根下抽烟。 硬柱也蹲下来,给几人散了烟,扯了几句家常,然后才像是不经意地提了提。 “老张,广省的正大制药要来咱们长林县合作,准备签一年几十万斤的采购加工订单。我估摸着,到时候这三十七个人怕是不够用。就是这场地要是十天内批不下来,人家来了没地方看,这合同怕是就签不成了,那大家就还是老样子。” 这话一说出口,三个工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但谁也没吱声。 硬柱知道,消息已经传开,这事用不着他再操心了。 当天下午,硬柱就去了林场。木材加工棚在林场西头,彩钢瓦地顶,三面是砖墙,一面是卷帘门,面积比药材公司的仓库还要大上不少。 王建设抱着胳膊,爽快地说:“硬柱,省厅的试点都放在我们林场了,你这点小忙算什么。这场地你随便用。” “场长,我就是先过来看看,当个备选。药材公司那头,我打算再去跑一趟。” 他压根就没打算真用林场的地,他要的,只是这个消息能传回药材公司。 当天后晌,药材公司果然炸了锅。老张头领着七八个职工,直接堵在了周德明的办公室门口。 “周经理,仓库到底批不批?赵硬柱人都跑到林场去看场地了!这合作要是搬到林场去,咱们的工资拿什么发?” “瞎起什么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配合了!” “那钥匙呢?十天后广东老板就到了,公司这三十七口人可都等着吃饭呢!” 周德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拿起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半天都没吭声。 隔天,陈兴发就带话来了,说周德明松口了,让硬柱过去看场地。条件是公司得派个保管员跟着,仓库里现有的库存不能动。 硬柱叫上周弘毅赶到药材公司。周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换了一副笑模样,旁边站着保管员老刘。 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底下正好有两个职工扛着扫帚经过,走在前面的那个嘀咕了一句:“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等人跑到林场去,才舍得把钥匙掏出来。” 硬柱接过钥匙,入手冰凉。他看着周德明脸上那僵硬的笑,心里清楚,这个人不是真服气,而是被底下的人逼到了墙角。以后还得防着他。 三间库房的门一一打开。里面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铁架子和破缸,石棉瓦的屋顶上还裂着两道缝。面积倒是足够了,收拾一下就能用。 周弘毅直奔配电箱,撬开一看,里面的闸刀已经锈成了一坨,铝线一碰就断。 “柱哥,铝线全氧化了,配电箱的容量也不够,要是接上工业设备,立马就得跳闸。材料要是不缺的话,我两天就能弄完。” 晚上,孙家老宅。 灶里的火已经封了,蒸笼上盖着湿布,浓浓的药味透过门缝往堂屋里渗。院子里的线路已经全部换成了铜芯的,灯泡比以前亮堂了不止一倍。 秀兰在擦炕柜,硬柱趴在炕桌上记着东西。 “秀兰。” “嗯?” “咱家现在拢共有多少钱?” “之前贩山货攒下的,再加上这几个月卖药材的钱……大概有六万出头。” 仓库改造,设备采购,鲜果收购,还有人工……硬柱在本子上一共列了十二条,最后在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横杠,写上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还差十四万。 第58章贷款减半 药材公司仓库。 硬柱到的时候,周弘毅已经在干活了,铁皮配电箱旁边,旧闸刀卸下来搁在地上锈成一坨。一只手拿着黑胶布,一只手拿钳子剥着铜芯线的皮,低头和硬柱说。 “柱哥,照明和动力分开布。三相电也通了,直接拉到鼓风机的位置,省得以后再扯。” 硬柱点了点头。周弘毅做事他放心。 老张头带着五六个老职工也来了,没人叫。他们从家里带来了扫帚和铁锹,有人手里还提着水桶和抹布。 硬柱默默记下,烟散里一圈又一圈,这些人是在帮自己。 仓库交给周弘毅和老张头盯着,硬柱得去办别的事。 县政府经委综合科。 还是那个小伙子接待的硬柱。 “赵硬柱同志,你的方案领导还在研究。国有改制手续最快的也要,一到两周的流程。” 可考察团四天后就到。改制的流程太慢。不动产权和调整编制都要时间,国资审批更是没个准信,一套跑下来根本看不到头。 这时办公室主任接过话茬,“你们能不能和正大制药先搞个联合经营,先跑起来。边经营边改制。” 这一下子就点醒了硬柱。的确是可以换个名头,让正大出钱和管理,自己这边出药材和技术,药材公司出场地和人手,三方搞个联合经营,签个合作协议就完事了。 名义上是合作,但要做的事一点没变。 想明白这个弯儿,硬柱连声道谢。出了县经委又直奔信用社。 县信用社的郑主任亲自接待的赵硬柱。等手下人查看了介绍信和正大制药的采购意向函,给了准话:材料没问题,预审两天出结果,只要当地乡党委出个函,当天就能放款。 硬柱签了字按了手印,从信用社出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孙家老宅。 夜深了,硬柱还趴在炕桌上改方案。封面上“长林县药材公司改制方案”几个字划掉,改为:长林县中药材联合经营计划书。 凌晨五点,东边天际线露出一条灰白的缝。 硬柱蹲在灶台前生火,不到片刻,灶间就充满了一股陈年药味,苦里带着甜。老孙头的灶头上,不知多少年的药气渗进了砖缝里头,烧也烧不掉。 上午,范万龙骑着新买的嘉陵轻骑进了院子。后面跟着是送药材和原料的卡车。 范万龙指挥卸好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塞到硬柱怀里。 硬柱点了一下,三万元。声音有点沉:“哥,这三万是我借的,给你打借条。” “借什么借!我在互助组一年分了多少你不知道?没有你牵头搞互助组,我范万龙还在山里踩套子呢。这三万算我入伙。”说完扭头就走。 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接过硬柱递来的钱,转身进了里屋。 --- 第一炉炼制。 秀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硬柱盯着坛子里的五味子,依照秘录“炙至色变深润”,等着变色。 等到颜色变了,表面焦黑,酒香全变成了苦糊味。第一炉,废了。 他重新翻秘录,一页一页翻到“酒炙五味子”那页。正文他背得出来了,但这回注意到了页脚边角。老孙头后来补的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又淡又歪: “初炙闻酒香即离火,不等变色。” 原来是要闻味道。火候在鼻子上,不在眼睛上。 又装上一坛新的五味子。黄酒浸润,沥干,入灶。 这回硬柱不看颜色了。他把脸凑到陶罐口上方,鼻子几乎贴着药面。灶里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他眨都不眨。 酒香起来了。清清亮亮的,底下拖着一缕甜。 “停火。” 秀兰立刻撤柴,用铁钩把燃着的木柴扒出灶膛。 起坛。硬柱捏起一颗放在指尖搓了搓,皮不破,肉不散,有弹性。 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陈兴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走过来从罐子里捏了一颗放鼻子底下闻,又搁嘴里嚼,嚼的很慢。 “老孙头的味道。” 硬柱没接话。把第二炉成品装扁,用纱布盖好搁在阴凉处。 这一炉,就是后天演示的底气。 --- 下午,药材公司仓库。 周弘毅干了一天半,三间库房主线路全部换完。仓库已经变了样。演示区灶台砌好了,一排陶罐摆着,货架也到位了,就等药材进场。西面小库房归保管员老刘管,周德明的公司资产锁在里面,硬柱没动。 老张头蹲在门口抽烟:“硬柱,明天我再带人把演示区擦一遍。灶台边那个角落不顺眼,再补一层白灰。” 硬柱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谢。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贷款十万还没批,镇党委会还没开。这笔钱到不了手,后面全是空的。 --- 马乡长捎来的话。镇党委会上,副书记临时动议:赵硬柱个人名下没有固定资产,互助小组是集体性质,正大制药只有采购意向不是正式合同,镇里拿什么担保?万一贷款收不回来谁负责? 硬柱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药筛的竹框边,越握越紧。钱富贵进去了,县长吃了暗亏。县长不能在大局上破坏县委定的调调,但,要是指使个人,说上几句话还是敢的。 但他蹲了不到一分钟就站起来了。 现在有九万现金,贷款被卡,差十一万。考察团后天到。 他把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范万龙刚拿了三万,不好再找猎户们开口。陈兴发那边没合同不会赊账。 只剩一条路,找卢经理。 可光靠订金还是不够。 硬柱撕下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周弘毅:“弘毅,你跑一趟仓库找老张头。让他把三十七个职工的名字签一份联名信,就写一句话:我们三十七名职工请求地方政府支持贷款担保,保障正大制药合作项目落地。签好了直接送到镇政府和县政府。” 周弘毅接过纸条:“哥,这管用吗?” “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比我一个人的名字重。” 周弘毅骑车走了。硬柱骑摩托去镇邮电所打长途。 没绕弯子:“卢经理,考察团后天到,场地设备基本到位,试炉也成了。但资金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老板,预付定金我做不了主。不过我们正大有个惯例,跟新供应商合作前会先打一笔意向金,算双方互信保证。我能做主的上限是两万。你传真一份接待方案过来,最快明天到账。” “行,接待方案今晚写,明早传真。” --- 第二天下午,马乡长亲自上了门。 “韩书记收到了你们的联名信,县委也过问了这个事。老韩亲自去找老方做了工作。就一句话:三十七个职工都签了字,我们镇上不能比老百姓还没担当。” “党委会上,韩书记拍板,没有担保,可以先降低一点额度,帮助互助组渡过难关。最后,定了八万。” 八万。比计划少了一多半。 仓库改造、设备采购、演示药材、接待费用,还有首批采购启动资金,紧巴巴的算刚好能转起来。这不是宽裕的够,是一分钱掰两半花的够。 第59章鸠占鹊巢 周弘毅忙着安装调试,吃住全在仓库,一连三天没回家。 水电布线排管,他一个人都包了。需要用电的地方就接电,该烧柴的地方就烧柴的方案。他记得赵硬柱的交代,九蒸九晒靠的是热力学,和电气学没关系。他还贴心设计了,上下物料的升降臂和排烟烟道,全自动的。 土灶是照着孙瞎子家的尺寸重新砌的。砖是老张头托人,从仓库废墙上扒下来的老砖,他说老砖蓄热均匀,新砖受热快,容易崩裂。 这三天,老张头和其他几个同事,搬砖、砌灶、递工具,跑前跑后地张罗,没一个人喊累。秀兰在现场支锅做饭,老张几个每次都嘴上说“不用不用”,身体却很诚实,回回都吃得一干二净。 第三天傍晚,竹匾全部摆放到位,柳木蒸笼也架上了灶。周弘毅最后检查了一遍配电箱和电气设备,确认无误。 赵硬柱亲自点火。 灶坑里的火苗,随着鼓风机“呼”的一下子蹿了起来。水汽很快从柳木蒸笼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赵硬柱蹲在灶边,鼻子凑近了闻,等着那股熟悉的酒香。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股和孙瞎子灶头飘出的一模一样的香气,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 “行了。” 第四天,孙家老宅的一应家什和材料全部,正式迁入新场地。 傍晚,考察团入住县招待所,计划第二天直接来看现场。 第二天一大早。 赵硬柱七点就到了仓库,陈兴发也在。两人一起把三组灶台又擦了一遍,又再次检查了要现场制作的鲜果。 卢经理特意交代过,王总是老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真假,千万别弄虚作假。 八点整,马乡长出现在仓库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接待方案改了。” “怎么改了?” “考察组从招待所出发,第一站去县政府会议室。县长要亲自陪他们谈。” 说完,马乡长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份油印材料递过来。赵硬柱翻开第一页,心里就凉了半截。 通篇没有他的名字。 “长林县药材公司技术储备项目,现与广省正大制药股份有限公司开展合资洽谈……” 马乡长小声解释:“县长的意思,这是县里的资源整合,以个人名义出面不太方便……” “行了。” 赵硬柱把材料叠好,叫上陈兴发,直接往县政府赶。 县政府会议室里,长条桌上摆着茶水和苹果糖,中间还插了两面小红旗。 县长坐在主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考察团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握手。 “欢迎卢经理、王总,一路辛苦了!” 周德明就坐在县长右手边,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见赵硬柱进来,嘴角不屑地撇了一下。 赵硬柱没凑上去,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在陪同席的最末尾坐下,面前连个席卡都没有。 县长开始介绍项目,声音洪亮。他先是摊开长林县的药材资源分布图,然后又指着图表上的山头产量数据,接着展示县药材公司的厂房照片和销售记录。 整个介绍过程,孙瞎子的名字没出现,孙氏炮制没出现,赵硬柱的名字更没有出现。 卢经理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一口都没喝。 王总的神情很严肃,手搭在桌沿,不时抬腕看看手表,眉头越皱越紧。 赵硬柱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现在发作,投资肯定黄了,自己还得背个闹事的名声。可要是忍下去,等合同一签,这技术就彻底成了别人的。 县长翻到最后一页,总结道:“今天这个项目,是我们县里诚意满满的招商引资布局。既然是合资,我们县药材公司会全盘兜底,技术、场地、人员,都会服从大局。相信正大制药考察之后,一定会满意……” 王总终于开口了。 “能先去看看生产现场吗?” 县长愣了一秒,脸上的笑容不变,双手在桌上虚压了一下:“当然可以。在我们县药材加工总厂,流水线已经停下来候着了,随时可以参观……” “我说的是炮制现场。”王总的语气冷硬了几分,“我要古法炮制,还有操作流程。这是我们总部要求必须实地核验的内容。卢经理带回去的样品,是用流水线烤出来的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县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接话。 周德明见状,立刻站起身打圆场:“王总,古法炮制那是以前的土办法了。现在讲究现代化生产,那些破罐子破锅我们早就淘汰了。您放心,只要合同一签,我们的流水线马上就能……” “那批样品是我师父和我一起蒸的。” 赵硬柱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直接打断了周德明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长桌最末端。 “王总,九蒸九晒的工艺是我师父孙瞎子传给我的。现在就能带您去看全套流程,想看第几道工序都行。” 周德明脸色一变,站起来呵斥道:“赵硬柱!这里是县政府会议室,不是你的大车店!你一个没有编制的个体户,跟着瞎搅和什么招商大局?出去!” 王总没理周德明,抬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越过大半个长桌,盯着赵硬柱。 “你就是赵硬柱吧。” “我是赵硬柱。方案是我写的,样品也是我提供的。” 赵硬柱上前几步,将几张纸恭敬地放在王总面前。那是卢经理来收货时写的验收函,还有被县里截胡前的那份原版方案。 王总看完,转头对着主位上的县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生硬:“吴县长,我再确认一遍,这个项目的实际执行人,是谁?” 县长的笑容有些僵硬,试图找补:“王总,赵硬柱同志确实是项目的……主要技术参与方。但年轻人嘛,懂手艺不懂管理。这三百万的投资,还是得由我们县属企业负责签订合同。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特聘赵硬柱同志为技术顾问。” “三百万我们买的是药效,不是你们的统一调配。” 王总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个纸筒,在桌面上敲了敲。 赵硬柱看着县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王总,您要谈,我现在就陪您去看现场。我当着您的面,按照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您有任何问题,当场问我。” 王总拿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走吧,看现场。” 他没再看县长,也没看僵在那里的周德明,径直朝门口走去。卢经理和那个年轻姑娘立刻跟上。 考察团三个人很快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县长盯着桌上那卷材料,捏起一颗苹果糖,没剥开,只是紧紧的攥在手心。 陈兴发开着桑塔纳,一辆车五个人直接赶往药材仓库场地。 进了仓库,三组灶台,三口铁锅,一排排的竹匾铺开,柳木蒸笼整齐地叠放着。墙上还贴着一行老张请人写的大字:闻酒香即离火。 王总走到灶台前,弯腰看了看铁锅底的烟火痕迹,又走到竹匾边,把一只翻过来看了看编织的密度。 一行人仔细地查看了货架上的成品,不时的点着头。 “开始演示吧。” 蒸汽从柳木蒸笼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很快,空间里充满了水汽和药材的清香。 赵硬柱蹲在灶前,耳朵听着蒸汽的声音变化,鼻子分辨着气味的层次,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蒸笼。 大约一刻钟后,他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 王总走到蒸笼边,示意赵硬柱掀开笼盖。他捏起一颗刚出锅的果子,轻轻一碾,果肉紫红,内里紧实,油脂从断面渗出来,在手指上留下一丁点印子。 他没说话,只是朝卢经理点了点头。 卢经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合同的事,我今天就打电话回总部。”王总重新戴上眼镜,“名字,按你说的写。” 第60章省里来人 早上八点,传达室老张通知赵硬柱去接电话。 硬柱接过话筒。 “硬柱,我跟你说实话。”卢经理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嗡嗡声,“董事会下周一开会,联合经营资质认定拿不到,合同签不了。” 硬柱攥着话筒没出声。 “这次王总带回去的样品,董事会认了,工艺和价钱也谈拢了。但手续要齐全,要地方政府背书。毕竟三百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就缺一张纸,硬柱。” “我知道。” 卢经理说一直在长林协助对接,又重申了最后期限,挂掉了电话。 硬柱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老张看着他,没敢问。 县经委办公室。 综合科方科长,四十来岁,矮平头。看见硬柱,笑了,站起来倒茶。 “硬柱同志来了?坐坐坐。” 硬柱没坐,直接掏出县委的介绍信,“方科长,联合经营资质认定。上次你跟我说改制流程太长,联合经营就是一张纸的事?” “赵硬柱同志,你们这个项目金额太大,还涉及外省企业,孙县长亲自批示过要上常委会研究,我们也没办法。” “常委会什么时候开?” “排到下个月了。” 下个月。卢经理下周一就要拿文件,还有六天。 硬柱盯着方科长看了三秒。方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笑容没变。 硬柱转身出了门。 公用电话亭。硬柱给马乡长去了电话。 孙县长发话了,外省企业投资的事不能草率,等吴书记回来研究决定。经委不是不批,是拖。拖到卢经理等不了,孙县长再出来收拾残局,换他能控的人接盘。 消息拼起来,脉络清楚了。 入夜,残阳褪尽,街边路灯陆续亮起。 硬柱提着一网兜水果,敲响了赵振华的家门。 赵振华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硬柱说的,沉默了很久。 “吴书记出国考察了,最快半个月才回来。” 硬柱等着下文。 “我的级别跟孙县长正面没法掰手腕,硬顶只会把事情搞僵,对你没好处。” 赵秘书提到了钱富贵的事,孙县长把帐记在了他的头上。 “真的要放弃了吗?” 硬柱想到这一个月来的付出,互助组及职工流的汗,脑海里浮现范万龙、周弘毅、老张头等人。 赵振华没立刻回答。他背手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有一条路。”他转过身,“直接捅到省里。” 硬柱没犹豫:“怎么走?” “越级汇报,点透三百万投资可能黄了的事。我帮你找人搭线,递进省经贸委。如果上头压不下来,或者孙县长提前得了信儿,我们在长林县都待不下去。” “今晚就写。” 当晚,硬柱找到陈兴发合计。天不亮,陈兴发揣着墨迹没干的报告赶往省城。 第二天一早,更大的麻烦来了。 马乡长拿着文件,进门就递给硬柱。脸发白。 县城乡建设环境保护委员会整改文件:县药材仓库加工点未办理环保手续,即日起不得进行任何生产活动。 硬柱看完,抬头看马乡长。 马乡长摇摇头:“你好自为之吧。” 硬柱拿着那张纸走出办公室,失神地到了车间大门口。 仓库锁着,里面是三千多斤药材。离第一批订单差一半。卢经理下周一等着签约,县经委的章没盖,环评又压下来,生产开展不了。 硬柱蹲在车间门口等。等那封送去省城的信能砸出多大水花。赌输了,滚回靠山屯,赌赢了,长林县的局就能翻过来。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硬柱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初夏的微风里。只能熬。 第三天,一辆挂省牌的桑塔纳开进乡政府大院。 马乡长听到动静出来,看见赵振华从副驾驶下来,赶紧迎上去。 后座下来一名年轻女子,穿着职业装,容貌清秀,短发齐耳,脖子围着丝巾。 赵振华介绍:“这是省经贸委招商引资处的宋婉清同志。” 宋婉清跟马乡长握了一下手,字正腔圆:“广省企业跨省投资,省经贸委很关注,我做实地考察,先来拜访你这个主要对接领导。” 马乡长点头:“宋处长你好,我们办公室谈。” 宋婉清没进屋,翻开笔记本问:“项目负责人呢?” 一个小时后,硬柱推开了乡会议室大门。 见到宋婉清,硬柱的第一反应:省城来的,年轻,干练。不像县城里见过的任何女干部。 宋婉清的第一反应:土,糙,灰头土脸。但站得挺直,眼神不躲。 “赵硬柱同志?”她伸出手,“我叫宋婉清。” 硬柱在工作服蹭了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软弱无骨。 “领导好,先看东西还是听汇报?” 宋婉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看项目。” 硬柱骑摩托带路,桑塔纳跟在后头,颠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医药公司仓库。 宋婉清下车,西裤下摆沾了泥点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硬柱开了仓库的锁。一排一排的药材整齐地码在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中药材沉厚的味道。 然后看炮制车间。三组灶台,大铁锅,竹匾,蒸笼。她蹲下来看灶台的火口,又站起来看排烟管道。 全程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咬着笔帽,写得飞快。 硬柱带她看完了仓库、车间、晾晒场、原料储藏间。整整一个多小时,她记了八页纸。 她合上笔记本,盯着硬柱,眼睛水灵灵的。 “经营主体资质走到哪一步了?” “卡在县经委。十一天了。” “产能数据有吗?年产量预估多少?” “产能只开了一半,目前收了鲜果两万斤左右,炮制成品三千斤。第一批跟正大制药签的是六千斤。” “还差三千斤。” “质量标准对标哪一级?药典还是企业标准?” “我们用的是古法炮制,比药典高两个等级。正大制药那边说比送检样品还好。” 宋婉清把笔帽扣上,看了硬柱一眼。 “数据不错。”她说,“环保的事我也听说了。”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桑塔纳,边走边回头扔了一句:“走。我们去趟县里。” 没人知道她和孙县长谈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县经委电话到了乡政府。 “马乡长,材料送过来吧。章今天就盖。“ 马乡长愣了两秒,放下电话。 县药材公司仓库。马乡长急匆匆找到赵硬柱,喘着粗气:“章,今天能盖了。“ 硬柱和对方眼里都看见了光。 “环评呢?“ 马乡长抹了抹脑门都汗,“县经委已经通知环保股,以后补办手续,不影响正常经营。“ 第61章五十万的去向 县经委会议室,长林县药材联合经营与正大制药的合同签订现场。 卢经理坐在北侧,西装领带,面前的合同文本码的整齐。他旁边是正大制药长林临时办事处的文员。 硬柱,陈兴发和马乡长坐南侧,马乡长居中。 方科长和宋婉清坐在东侧主位。 方科长开场,“今天是好日子,长林县第一个跨省药材合作项目签约。省经委也高度重视此项目,特地委派宋主任担任项目组组长,并鉴证签约。” 硬柱瞥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看见宋婉清,冲着他点了点头,硬柱回以微笑。 卢经理打开合同,特地点了赵硬柱的名字。 “赵硬柱同志,条款跟上次谈的一致。首批五味子炮制品六千斤,合同已经签过,总价款十五万。另外,此次正大参与合股,追加设备预付款三十五万,合计首批打款五十万。“ 五十万。 两方签字,盖章,按手印。卢经理从公文包里取出支票,放在桌上。 伍拾万元整。 硬柱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从靠山屯的两麻袋榛蘑到今天50万,不到一年时间。 “恭喜恭喜。“方科长带头鼓掌。 陈兴发正准备接受支票。 “慢。”方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压在支票上面。 “赵硬柱同志,关于县里联合经营项目,还有个补充协议要和你签。“ 赵硬柱、陈兴发、宋婉清同时抬头,定定地看着方科长。 “县常委会决定,联合经营主体属乡镇集体企业性质,按照集体资产管理办法,项目资金统一由县经委代管专户,支出须经审批。“方科长笑容没变,钢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这是孙县长亲自过问的,规范管理,保护集体资产嘛。“ 硬柱看着那张纸。上面盖着县经委的红章,落款是昨天的日期。 “联合经营和资产改制一样嘛,也要走审批流程?“ 方科长端茶缸喝了一口:“项目需要!“ 硬柱转头看马乡长,“老马?” 马乡长低头翻文件,好像没有听见赵硬柱叫他。 “马乡长。“ 马乡长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硬柱,先签了,回头我们再协调。“ 这句话跟刀子似的。 卢经理摇了摇头,看看方科长又看看硬柱:“硬柱,正大的款项,已按合同兑付支票。接下来,怎么管理是你们内部的事。我这边流程走完了。“ 硬柱起身,和陈兴发一道将卢经理等人送到楼梯口。 陈兴发转身道:“这叫什么事,活我们干了,原料我们垫付了,现在钱在别人的账户上。” “看看情况再说,我们继续开会。” 硬柱进会议室时,看见宋婉清叉腰站着和方科长对话,情绪激动。具体内容没听见。 她见硬柱进来,优雅地将短发捋到耳后,又重新坐回位子。 赵硬柱刚要开口。 “我代表乡镇,很感激省厅领导,还有县里的大力支持将项目顺利落地。这笔钱我们会妥善保管和使用。”马乡长笑着打起圆场,重点提到了项目签约是上级的支持, “我和硬柱兄弟总算没白忙,顺利签约并拿到款项。” 马乡长表完态,伸手握住硬柱的手,将他拉回座位。 赵硬柱又看向宋婉清,她手掌按了按,又朝自己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让硬柱冷静,新签补充协议后,再从长计议。 “行。”硬柱从牙缝里挤出。 五十万的支票被方科长收进公文包。他又和在场的每个人握手,笑着说“合作愉快“。轮到硬柱,硬柱虚握了一下。在拍硬柱肩的时候,被他闪了过去。 赵硬柱和陈兴发回到仓库,碰见范万龙,脸色不对。 “硬柱,出事了。“ “三道沟、柳河子、营子口等,几个屯子的药农不和我们合作。“ 硬柱怔住。 “有人提前下手,出价比咱高,现款现结。能收的五味子鲜果全扫了。“ “谁?“ “开着一辆蓝色解放卡车,外地口音,出手阔。“范万龙压低声音, “三道沟的老周头说那人姓刘,好像和钱富贵有关系。“ 陈兴发插话:“这个人我知道,叫刘杰。钱富贵的小舅子。” 硬柱在办公桌后坐下。 第一笔合同钱已经收了,货没交,还差三千斤。钱还卡在县经委,原料又被人截了。 陈兴发坐在沙发,范万龙刚刚给他点上烟。他声音压低:“钱富贵那条线的,又是孙县长放的水。截货不是为了囤,肯定是有更好的出处。” “你去打听,这个姓刘的收了货往哪儿发。“ 陈兴发直接按灭还没来得及吸的香烟,走了。 硬柱突然想到,要是有个电话就方便多了。 他让秀兰叫来周弘毅,将想法和周弘毅说了,“缺个电话,老是用达室电话,只能接不能向外打。” “我们要装就装程控交换电话,有固定号码,接打电话都很方便。就是贵。”周弘毅见秀兰和万龙投来询问的目光,说明了下情况, “老张那部电话是通过总机转出去的,周德明特地交代,为了控制话费,总机那里只能接入,不能打出。” “多少钱?”硬柱对此毫不在意。 “一万多。” 秀兰感觉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装。” 硬柱当即拍板。做生意先要掌握信息! 范万龙咂摸着嘴巴,一万多够在镇上盖间像样的大瓦房! 不一会儿,陈兴发传来消息。 “查清了。刘杰,去年从南方回来的。对接的是也是广省的药企,叫粤南药业,专做中药饮片,年销售额上千万。一直想打通东北地产的直采。“ “采购量是多少?“硬柱握着传达室电话,攥得越来越紧。 “粤南药业去年一年,光五味子就要来十万斤。刘杰今晚在县城国营饭店摆了急桌,宴请周边的药农大户。放话说长林的五味子以后走他的渠道,价钱比我们高两成,现款现结,要多少收多少。“ “咱互助组有人去吗?“ 陈兴发沉默了一下。 “有,还不少。“ 十万斤的采购计划,怕是整个长林县产量都填不上粤南药业的胃口。 第62章 宋婉清的名片 晌午,仓库后面的晾晒场。 竹匾一排排摊在地上,五味子鲜果铺了红彤彤一片。初夏的太阳已经比较晒人,把整个晾晒场水汽蒸的上腾。 麻雀成群地扎下来啄食,赶了又来,轰了又落。 硬柱见,仓库的几个老员工来回奔走驱赶,很是辛苦。 于是,叫来周弘毅,把后世驱赶麻雀的装置和他大概描述了下,小伙子头脑灵活立刻领会了要求。 硬柱怀念起在山上打猎的情形,激发玩性,让周弘毅给他拿来气枪。 城里不比山里,自动步枪这玩意儿不能使用。要是被举报到派出所,片儿警可不管你有没有证,第一次上门警告,再犯可能连枪和证都被没收。 现在硬柱用的,是一种撅把式设计的气枪。先把枪管下的压条端往下掰,听到“咔嗒”一声脆响,就算到位。 这时,把一颗铅弹从后端塞进,确保铅弹卡紧、不松动,不然射击时容易漏气,威力大打折扣。 合上枪膛,扣动扳机。压缩的空气瞬间把铅弹推出枪管,没有火药枪的巨响。 硬柱的枪法自是不用说,一打一个准。 “噗”的一声闷响。 “啪”一只麻雀从头顶坠落下来,扑腾两下不动了。其余的炸群飞起,在头顶绕一圈,不到半分钟又落回来。 众人一片叫好,纷纷围过来。 硬柱拉气阀上膛,瞄第二只。 “打得准。“ 声音从身后传来。皮鞋踩着水土路的声音,跟山里的人不一样。 宋婉清换了便装。白衬衫扎在长裤里,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别在耳后。傍晚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没了白天那股官味儿,倒像个下乡的知青。 她走到晾晒场边上,看了一眼满地红果子,好奇地盯着硬柱手上的气枪。 “天天来祸害,跟土匪似的。“硬柱又开了一枪,又掉下一只,麻雀炸了窝飞散。 宋婉清咬着嘴唇,“我能试试吗?“ 硬柱愣了一下。用力压好气缸,并塞入枪膛,把枪递过去。 她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端起枪。枪托抵在肩窝,眯着一只眼。但是枪在她手中像个活物,枪口对着天晃悠。吓的围观的人都散走了。 “别夹胳膊。“硬柱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她侧后方,手掌按了一下她的肩窝,“肘架平,枪托卡在这儿。“ 左手帮她托稳枪身,右手托住她的肘往上抬了一寸。 硬柱结实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呼吸直接喷在她的后脑勺。一股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子,不难闻。腾的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火热,一直红到后脖梗。 她浑身劲绷了一瞬,很快松开。 微风拂过,带起她的碎发蹭到硬柱下巴。淡淡的,是他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硬柱没有分心,问问的吐出:“眼睛顺着准星,前头缺口对上那只最肥的。“ 这个姿势远远的看去,就想硬柱将婉清整个人儿拥起。又想在跳一只静止的华尔兹。 啪。没打中。 硬柱放开她。婉清颤抖一下,有些失落,但有一丝回味。 她放下枪,甩了甩虎口,笑了一声:“打枪比写报告难。“ “你那是手腕太软。“硬柱伸手把她右手翻过来看虎口。 后坐力在她虎口震出一道印子,让原本如羊脂玉晶透的肤色,增添了抹红色,不是红,是淡如血玉的粉红。 她的手被他托着,捏了两下,“右手握成拳,就不震。“ 硬柱说完才发觉手还攥着。又立刻松开了。 宋婉清呆呆没收手,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红印。 然后偏头,视线越过满地红果子,语气变得柔软,没有丁点官场架子。 “你知道马乡长今天为什么不帮你说话吗?“ 硬柱没吭声。宋婉清站在旁边,侧脸对着他。 “联合经营挂的是乡镇集体企业。谁收益?出了问题,谁顶罪?” “孙县长根本不用威胁他。光这个身份就够马乡长睡不着觉。三百万的项目,集体资产的帽子一扣,乡长就是第一个替罪羊。“ 她转过头盯着硬柱的眼睛,“他不是叛了你,是被架上去了。“ 硬柱躲过她的目光。啪。头一回打空。 宋婉清朱唇微启,“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被卡,不是货被截。“ “是什么。“ “是这个企业根本不是你的。“ 西边晚霞爬上了远处的山脊,晾晒场一片暗红。 “联合经营,四不像。主体挂在集体名下,你就是个承包户。谁当乡长谁能掐你的脖子,谁在县里说了算谁就能换人接盘。你打赢一个孙县长,还有下一个。“ 硬柱把气枪敦实在地上,脸色不好看。 她柔声道:“唯有改制这条路。” “没那么简单……” 她不等硬柱说完,打断,“我帮你。” 硬柱眉毛动了一下。 “你帮我图啥?“ 宋婉清没回避他的目光。远处的晾晒场上麻雀又落了一片,叽叽喳喳的。 “省里需要一个跨省招商成功的样本。你成了,我有交代。“ 真话。但硬柱觉得不全是。 “县里不会批改制。“ “省里可以。“ 她往晾晒场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赵硬柱,你胆子够大吗?“ 硬柱举枪。啪。晾晒场边上一只麻雀应声落地。 “你觉得呢。“ 她莞尔一笑,很快收回去。这是硬柱第一次见她真笑,和白天场面上的笑不一样。 递过来一张名片。硬柱伸手接,她手有意碰了一下他的。硬柱注意到了。 车走了,扬起一路土灰。晚霞烧在天边,竹匾上的五味子红得发亮。 风从仓库方向吹过来,带着中药材沉厚的味道。硬柱翻过名片,字迹清秀,跟她人一样。 范秀兰站在远处,咬了咬牙,转身回去。 陈兴发离开的时候,问硬柱:“咋整?“ “他截我的货,我就截他的人。” “啥意思?“ 硬柱没解释,摊开一张长林县地图。他的手指从靠山屯划到三道沟,又从三道沟划到柳河子,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夕阳照射进来,硬柱的影子投在墙上。手指的地方,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 第63章林场扣货 硬柱盯着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三道沟、柳河子、老虎背,刘杰的主要收购点。 电话响了,是范万龙。 “姐夫!”大舅哥的嗓门快把话筒震裂了,“三道沟那边炸了锅了!刘杰那狗日的站在大队部门口的拖拉机车厢上撒钱呢!” “多少钱一斤?” “十二块!现金!当场结!妈了个巴子,七八十号人围着他,跟过年赶集似的!” 古法炮制的成本高,正大制药能给的二十五块已经很高了,互助组收鲜果的价格不能超过九块。现在刘杰报十二块,互助组就收不到货了。 硬柱想了想。 “把我们的货也给他。” 范万龙愣了一下:“你这是……帮他爆仓?” “按我说的办,让我们的人把平时看不上的货,什么生瓜蛋子、被虫子磕过的烂果子,全都给他送去。” “他爱收就让他收。你别急,另外那些卖给刘杰的散户,有采药证没有?” 上一世他亲眼见过老孟头因为没有采药证,一麻袋五味子被林政站没收,还罚了二十块,蹲在桥头哭了一下午。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采……啥证?” “采药证。巴掌大一个蓝塑封的小本儿,上面有县药材管理站的戳。五味子是省三级保护药材,没证上山采,那叫盗采。” “谁有那玩意儿?钱富贵在的时候就没正经发过几张!” 硬柱嘴角动了动。 “行了。你先别跟刘杰的人起冲突,也别拦着散户卖。但你给我盯着——他收完货往哪运、走哪条路、几辆车、外地的还是本地的。盯清楚了打电话告诉我。” 硬柱放下话筒,手指在地图上从三道沟划到县城——只有一条穿过林场的大土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场值班室的号。 铁牛被人叫到了值班室。 “哥,啥事?” “我问你个事儿。你们护林站有没有一份省林业厅的文件,让严查保护药材的采摘许可证?” “你咋知道的?省林业厅今年新下的,关于加强野生药材资源保护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各林场护林站严格查验,无证采摘一律没收处罚。站长让我们落实,我正愁咋整呢。” “不用愁了。”硬柱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我这有个大案子给你。有人无证大量收购五味子,你就派人在这三个口子设卡——” 硬柱将具体路线和收购点告诉了铁牛,这属于大宗林副产品下山,正好是林场的职权范围。 硬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两通电话,十五分钟。一个负责摸清底细,一个负责设下埋伏。 这电话和这一万块钱,值了。 第二天上午,铁牛带上几个护林员,兵分三路。 三道沟山口,栏杆后面站着三个穿蓝制服绿胶鞋的人。打头的铁牛像座铁塔似的杵在路中间,胳膊上套着红彤彤的袖章,上面印着“林政稽查”。 这天刘杰又亲自到了三道沟。 他站在大队部门口那辆拖拉机的车厢上,脚下堆了七八十个蛇皮袋子,手里挥着一沓大团结,嗓子都喊劈了:“收!有多少收多少!拿来就给钱!” 底下围了一圈人,有背背篓的,有拎蛇皮袋的,还有用自行车驮麻袋的,挤得水泄不通。 范万龙蹲在人群外围的电线杆子底下,手里的木棍快被他捏碎了,但他没动。硬柱说了看戏就行,摸清他的收购点和路线。 到了下午三点多,刘杰的两大间临时库房塞得门都快关不上了。 “装车!快装车!”刘杰热得衬衫扣子全解开了,露出一件汗渍发黄的背心,指挥着雇来的几个力工往大解放上扔麻袋,“天黑前必须过秤装完,连夜发车!” 三辆大解放停在村口,一袋袋五味子被扔进车厢,堆得像小山。车是外地牌照,司机也是外地人,一口南方普通话。 车队轰鸣着启动,卷起一路黄土,往山下开去。 从三道沟下山只有一条大土路,必须穿过林场的地界。 头车的司机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道黑印。 路正中间,横着一根大腿粗的杨木原木。 木头后面站着三个穿蓝制服的人。打头的铁牛,胳膊上的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刘杰从副驾上跳下来。 “干啥的!国营公司的货,你们也敢拦。” 铁牛没理他,走到头车跟前,一把扯开后车厢的帆布。 铁牛伸手从最上面一袋敞口的麻袋里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翻了翻。 “有没有采药证。” 刘杰愣了:“啥?” 铁牛从兜里掏出红头文件,在刘杰面前抖开。 “五味子,省三级保护药材。采摘必须持有县药材管理站核发的采药证。”铁牛指了指那三大车货,声音洪亮,“你这三车,有几张证?拿出来我看看。” 刘杰脸色变了。他摸出兜里的烟,抽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兄弟,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是县药材公司的。” “药材公司也得有证。” 刘杰又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想往铁牛兜里塞。 铁牛胳膊一抬,退了半步。 “别跟我套近乎。”铁牛指了指地上那份红头文件,“文件必须落实,无证采摘保护药材,一律没收处罚。你觉得不对,找省里说理去。” 刘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一个看树的,敢扣我的车?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到县……” “你随便打。” 铁牛转头冲身后的护林员挥了下手:“扣车!没有林场放行条,没有采药证,这三车东西一片叶子也别想出这条沟。” 两个护林员上去,用粗铁链子穿进车轱辘里,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土路。 一直躲在后面车里的粤南药业陈代表也坐不住了。他上车掀开帆布看了一眼,底下的果子已经发热变软,开始拉黏丝了。 陈代表脸色大变,跳下车指着刘杰的鼻子:“刘老板,这就是你收的好货?这玩意儿运到广省全得烂成水!你违约在先,退定金!我不收了!” 车被扣了,货要烂了,买家也跑了。 刘杰站在路边,看着对方摆明了落井下石,知道这次血本无归了。 消息一天之内传遍了周边十几个屯子。省厅文件下来了,没采药证不准上山,上了山采了货也运不出来。 范万龙骑着摩托,趁热打铁,一个屯一个屯地放风。 “采药证的事儿,听说了没?省里今年新下的文件,没证采五味子,抓着就没收!” “那咋整?以后不让采了?” “采!咋不让采?加入互助组就行。互助组挂靠林场,采药证统一给办,手续正规,证下来你采的每一斤都合法,林场给放行,运出山没人拦。” “多少钱收?” “八块五。” “人家刘杰给十块呢。” 范万龙往地上啐了一口。 “刘杰那十块你还敢去挣?抓住你没证,十块钱没有,还得搭上罚款。跟互助组签约八块五,是少一块半,但稳稳当当的。刘杰那三大车货还锁在沟里呢,他连自己的都运不出去。” 这笔账不用范万龙替人算,散户自己心里门儿清。 当天晚上就有七八个散户找到范万龙家。 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还有从隔壁乡赶过来的,连互助组是干啥的都没搞清楚,就先报名办证再说。 第64章夜会宋婉清 第二天,赵硬柱让铁牛通知刘杰到现场。 山里刚入夏季,三车五味子在林总那里只停了大半天,就捂出了酸馊味。刘杰从散户手里高价收来的鲜果,货砸手里,一天烂一层。 司机们本以为是通知来放车,结果大失所望。三人将刘杰围住要钱,他被人薅着领子按在车轱辘上。 赵硬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带着范万龙,不急不慢地走到车前。范万龙掀开篷布,捏了一把果子,在手心捻开看了看果肉,冲赵硬柱点了下头。赵硬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用大拇指捻了几张,拍在车盖子上。 刘杰蹲在地上,脸上的土和汗搅成了泥。他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最后一把薅过去,数也没数,甩给三个司机。 三辆卡车调头,冒着黑烟消失在山下。 刘杰站在土道上,看着赵硬柱带来的汉子,把果子一袋一袋往拖拉机上搬,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冲着赵硬柱的背影吐了口血沫子,声音发颤:“赵硬柱,你他妈等着。” 赵硬柱心里想,人家十二块钱的货,自己五块收了,骂几句也值! 路上,范万龙呼吸平稳下来,对赵硬柱说:“这两天,我们互助组又来了二十六个,都是想办证的。” 赵硬柱没有说话。 二十六个人。二十六份承诺。每一份都白纸黑字写着“互助组统一办理采药证”。 证件在哪儿? 赵硬柱押着货回到药材仓库,简单地和范万龙交代了几句,便直接跨上摩托车,直奔县委大院。 县委大院,赵振华的办公室。 赵硬柱说明来意。 赵振华直接打断:“采药证的事,你别再跑了。” “刚刚,孙县长临时召集林业局开会。”赵振华压低了声音, “全县的采药证暂缓办理,并且对林业和林场管理提出了严厉批评。” “不是我不帮你。”他走到赵硬柱跟前,几乎贴着耳朵说,“我是自身难保,上次钱富贵的事,还有省里协调组下来的事,孙县长直接和我挂上了钩。” 赵硬柱没有说话。他理解赵振华的处境。 赵振华拍了拍赵硬柱的肩膀,把他往门口送。临出门,他压着嗓子多说了一句: “县里这条路走不通。你往上想想办法。” 赵硬柱一边骑着摩托车,一边感到焦急。 二十六个人的证件等着他办。办不下来,赵硬柱会被人骂成过河拆桥。 信用这东西,毁一次,生意就得黄。 他突然想到赵振华最后的话,还有宋婉清将短发捋到耳后根的笑容。 回到加工厂,赵硬柱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秀兰在晾晒场翻药。下午的太阳很毒,她一趟趟地把竹匾上的干果翻面,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赵硬柱给宋婉清打去电话。 话筒中传来宋婉清干练却不失柔情的细语,赵硬柱没绕弯子,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当然,他也说了自己去找赵振华,以及赵振华的态度。 宋婉清没有急着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翻了一页什么东西。 “孙县长是在林业局会上明说的?” “不仅直接点了互助组的名,还把野蛮执法、不顾全大局的帽子扣在林场头上。” “我这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采药证是农业和林业联合发的,县里办不了,但省里还有渠道。省农林厅有督办权,可以发督办函,要求限期办理。” 赵硬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能走这个?” “我不能直接办。但我能找到办的人。”宋婉清思路清晰,而且雷厉风行, “理由得充分,互助组的挂靠协议、林场的证明、项目及采购合同、区域清单。你得当面跟我对一遍,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说个时间。” “白天我得调研,晚上回招待所才有空。” “那我晚上去找你。” “行。302。我等你。” 赵硬柱放松下来。紧了半天的嗓子眼儿终于松开了。 “上次的事多亏你了。没有你出面,正大制药的项目根本落不了地。” “别客气。你那个项目省里很感兴趣,保住了对大家都好。”宋婉清的语气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晚上见。” “嗯……谢谢啊,婉清……同志。” 赵硬柱本来想叫宋同志。但上次在晾晒场,宋婉清说过一句“叫我婉清就行”。 电话挂了。赵硬柱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窗户外,还有一个人手心也全是汗。 秀兰路过窗下时,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她男人赵硬柱的声音。 “……上次多亏你了……” “……晚上去找你……302……” “……我等你……” “……婉清……” 秀兰手里的簸箕边沿被她攥出了印。 赵硬柱打完电话,推门出来,看见秀兰在翻竹匾。 “你啥时候在的?” 秀兰头也没抬,手里翻果子的动作没停。 傍晚。 赵硬柱洗了把脸,特地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赵硬柱从宿舍出来,迎面撞上秀兰。 “我有事,出去一趟。” 秀兰拿起鸡毛掸子,轻拂裤腿。 “跑手续。办证的事。” 秀兰还是没开口,连头都没抬。 赵硬柱心里还纳闷着,就急着出门了。 他身后的房间门,传来“砰”的一声响。 长林县招待所,别院。 赵硬柱上了三楼,在302门口站住,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第65章一夜未归 县招待所302门口,赵硬柱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潮热的水汽裹着洗发膏的味道涌出来,扑了硬柱一脸。 宋婉清站在门后,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灰色开衫的领口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开衫很宽松,松松垮垮的,领口很大,锁骨上还积着发梢滴下的水。 她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明显太大了,只有脚趾扣着才能走路。 玉足很白。不是山里女人那种粗糙泛黄的白。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筋,十个脚趾整整齐齐的,透着粉嫩,就连脚趾盖都泛着粉色。 硬柱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发现女人的脚也能好看成这样。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宋婉清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退后半步让开门。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暖水瓶和搪瓷脸盆放在门口柜子上。床头柜上,亮着台灯,整个屋子光线很暗。 宋婉清手上搭着毛巾,一边绞头发一边朝写字台努了努嘴:“坐吧。材料带了吗?“ 赤着的脚和散着的头发的宋婉清,跟白天穿西装,别头发,踩皮鞋的那个省里干部,完全不像一个人。 硬柱拉开人造革提包拉链,把材料一样一样地码在桌上。 宋婉清拿起来认真看了起来,半个小时候后。 宋婉清提出需要将改制方案一并提交,既然县里落实不了,就让省厅推动。再将采药证督办写进汇报材料,两件事扎口在一起。 她见硬柱听了个似懂非懂,拿出笔和纸,准备帮他列个大纲。手上没拿稳,笔掉在地上,宋婉清弯腰去捡笔。 开衫领口随着弯腰往下垮了一截,露出一大片白得发亮的峰峦,大片波浪一闪而过。硬柱的目光撞上去又弹开,赶紧扭头盯着墙上的安全须知。 之后,婉清说的写哪些方面,内容如何以及格式问题,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去。脑海只有锁骨底下那片白。开衫领口垮下去的角度。水珠挂在皮肤上的位置。还有她直起身的时候,头发从肩膀甩到背后带起的那阵洗发膏的味道。 一、二、三、四、五。 翻来覆去,倒过来数还是这五样。 “懂了?“ 硬柱猛地回过神。宋婉清已经停了笔,歪着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懂……懂了五个方面。“ “什么五个方面?”宋婉清似笑非笑的,眯起杏眼,“那我刚说第三部分写什么?“ 硬柱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婉清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稿纸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 “我都写在上面了。回去好好看看,用数据说话。“ “还有品牌化的思路也写进去。“宋婉清补了一句,“另外,你把我调研的笔记也带回去参考。” 从书桌抽屉里又翻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她想起身递给硬柱,脚下带水的塑料拖鞋被地板牢牢吸住。 她身子往前一栽,本能地去抓硬柱的胳膊。 硬柱正半转着身子,重心不稳。被她一拽,整个人往回一趔趄。 书桌傍边就是床沿。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单人床上。 硬柱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脸跟她的脸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的胸口贴上了一片软软的、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的温热。那件宽松的开衫完全挡不住什么,身体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印了过来。 硬柱的呼吸重重的喷在她的下巴,带着山里男人的野性。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弯。她的手还攥着硬柱肱二头肌,很有安全感。 两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对上眼睛。 她的瞳孔在台灯的昏黄光线里微微放大,睫毛颤了两下,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硬柱能闻到她脖子上的味道,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地烫过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空气黏稠得能拉出丝。 招待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硬柱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 他猛地撑起胳膊,从床沿翻身坐起来。 “对不住。“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不敢看她。 宋婉清也坐了起来,按住开衫的领口,她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我先回去写材料了。“ 硬柱抓起自己的包和宋婉清的笔记本,逃出了302房间。 “等下……记得……” 没等她说完,硬柱已经把门带上了。走廊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快,跟逃命似的。 宋婉清坐在床沿上,伸手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手放时下按在他刚才躺下的地方。 还有余温。 硬柱没出招待所,而是直接来到前院。陈兴发长包的普通间,不带卫生间的。 敲开房门。 “干活。“硬柱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拍在桌上,“帮我写东西。“ 硬柱之前的材料,经过陈兴发润色后的确好看很多。这次材料规格高,不是普通的诉苦告状,而是要争取进一步的扶持。所以,硬柱打算直接让陈兴发执笔。 硬柱说,陈兴发写。 经营现状、资产清单、股权结构等等,硬柱一条一条地娓娓道来。 硬柱讲的很快,陈兴发一条一条落在纸上。重点是推动国有资产改制和面临的采药不正规问题,陈兴发都能逻辑清晰的,一一在纸上呈现。 最难写的是,宋婉清最后加上的品牌化经营思路那一段。硬柱靠着前世的记忆,药材的地理标志认证、原产地保护、从散装到品牌化的溢价逻辑。这些都对上了,里面的方向和策略,估计省厅机关干部都鲜有研究。 陈兴发写到手指发酸,中间给钢笔吸了三次墨水。 天刚亮的时候,陈兴发誊完最后一页。 硬柱把十二页的材料,逐字看完。有几处和陈兴发再次核对,确认后塞回包里。 硬柱跨上摩托车,眼睛布满红血丝。晨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同一时刻。方科长家。 方科长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周德明通知:赵铁牛已经被公安局抓了。 "赵铁牛在林场扣车的是,涉黑强买强卖,主犯是赵硬柱。加工厂归经委管,抓人需要你到场。" 方科长揉着眼睛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周德明身后那两个公安民警。 "孙县长知道吗?" "县长的意思。" 第66章赵硬柱被捕 回到加工厂,硬柱把摩托车停到宿舍小院门口。 就见秀兰坐在小院里,拿着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剔骨尖刀,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头上蹭。 嚓。嚓。嚓。 “你干啥呢?大早上磨刀?“硬柱心里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秀兰手上的动作没停。 “磨刀杀猪。“ 硬柱愣了一下:“杀啥猪?这里哪有猪。“ 秀兰这才抬起头,眼神冰冷。 “杀你这头猪。“ 硬柱这才反应过来。秀兰知道他昨晚去找宋婉清的,现在他一宿未归。 “秀兰,你听我说。” “说啥?“秀兰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站了起来, “赵硬柱,你跟我说清楚,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硬柱从包里掏出那叠稿纸:“我在陈兴发那儿写东西,一宿没睡。你看,这是给省里的。“ “欺负我读书少?别拿着秀才的酸臭东西糊弄我!“秀兰站起来,喘着粗气, “县招待所302房间,那个姓宋的女人!“ “那是公事!“ “公事能公一夜?公事能叫人家婉清?“ 秀兰是真的伤心了。从嫁给赵硬柱到现在,她跟着他挨过饿、扛过冻、上过山、杀过猪,就是从来没设想过自己男人外面有人。 硬柱还要解释什么,院门外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砰砰砰“几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两辆白色警车停在,宿舍区小院门口。 四个穿制服的公安鱼贯而入,腰上别着枪和手铐。紧跟着进来的,是县经委的方科长和周德明。 方科一脸严肃,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周德明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硬柱,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感。 “赵硬柱?“带队的公安亮出一张纸, “你涉嫌以黑社会手段强行扣押客商货物、低价强买强卖,严重扰乱市场经济秩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硬柱没动。 方科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别指望你的人了。赵铁牛,今天凌晨四点在林场宿舍被带走。王建设,停职接受调查。县里发话了,要严厉打击涉黑涉恶,不论涉及谁,一律严查。“ 铁牛被抓了。王建设也停了。 一股眩晕涌上硬柱大脑。孙县长这一手够狠,是要把他这条线上的人全拔了。 硬柱被带上手铐,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硬柱往外走。 秀兰提着刀就要冲上前,带队的民警手已经摸上枪套,情况剑拔弩张。 硬柱赶忙阻拦秀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打电话给陈兴发。让他带宋婉清来。“ “你个老娘们让开,不要抗拒执法。我没事。”硬柱半真半假地安抚秀兰,接着使了一个眼色。 秀兰浑身一僵。 “快让开!“ 硬柱说完,脚步恢复了正常。几人朝仓库走去。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委屈、气愤、醋劲、不甘心,全搅在一起。但硬柱刚才的语气她听得出来,只有那个女人才能不让局面继续恶化。 她咬了咬牙。急忙往办公室赶。 秀兰拿起听筒,她从用过这玩意儿。她回忆硬柱打电话的样子,先摘话筒,再按号码,听到嘟嘟声就对了。 翻开电话本,找到陈兴发的号码。手指颤抖地按下号码。 “喂?“话筒里传来陈兴发疲惫的声音。 “兴发!我是秀兰!“她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碎, “刚刚硬柱被抓了!硬柱让你带那个姓宋的来!快!“ “被谁抓了?谁被抓了?” “硬柱被公安抓了,是周德明带来的!” “昨晚他在我这里写了一宿材料,怎么会有这事?” 秀兰握着电话的的手滑了一下。 刚刚冤枉了硬柱了。比起被外人冤枉,来自身边人的冤枉更让人委屈。 她再也不忍了,哇的哭出来。 “我求你了,兴发。快带宋领导来吧。”秀兰已经泣不成声,“省里领导才能救硬柱。” “知道了。“陈兴发那边已经传来,起床穿衣的动静,“嫂子,你想办法拖半个小时。“ 电话挂了。 仓库查封现场。现场秀兰哭哭啼啼,硬柱又逐字逐字纠正核对清单,时间过去四十分钟。 硬柱带着手铐签完字,即将被带上警车的时候。 陈兴发的桑塔纳猛地刹在警车旁边,轮胎碾着碎石子滑了半米。 车门推开,陈兴发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接着下来的是宋婉清。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步子很快,直接抓住即将关上的警车车门。 硬柱看见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科长知道宋婉清的身份,和带队警官低声交流。 宋婉清要求单独和赵硬柱说话。 带队的刘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方科长。 方科长嘴角抽了一下,没拦。省经贸委的人,他的上级部门。 刘警官朝民警摆了下手,两个人往后退了几步,在警车旁边站着。 宋婉清走到硬柱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 宋婉清的目光在硬柱的手铐上停了一秒,嘴唇抿了一下。 “材料呢?“ 硬柱朝秀兰那边偏了一下头。 秀兰还站在旁边,眼睛红肿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了那叠稿纸。从办公室出来她就把那叠纸紧紧护在怀里,谁都没让碰。 宋婉清看向秀兰。 秀兰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 秀兰看清了宋婉清的脸。 皮肤跟新剥壳的鸡蛋一样。眉毛修过,细细的两道弯。嘴唇薄,下巴尖,衬着那身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秀兰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尖不由地向里缩了缩。 这就是那个“婉清“。 难怪人家都叫得那么顺嘴。 宋婉清从秀兰手里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然后转身面对硬柱。 “我今天就回省城。材料我直接递上去。“她压低了声音,只有硬柱和秀兰能听见, “记住一点,林场扣车的依据的是省林业厅文件,铁牛是职务行为。但既然发了逮捕令,你在里面至少得扛几天。“ “我扛得住。“ 硬柱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盯住陈兴发。戴着手铐的手抬起来,双拳砸了一下陈兴发的肩膀。 陈兴发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兴发,你听我说。“ “赵哥!“ “万龙脾气爆,我进去了他能把天捅个窟窿。你让秀兰回去看住他。”硬柱顿了顿, “厂子的生产,从今天开始你全权负责。“ 陈兴发使劲点了点头。 “正大制药那六千斤成品,一两都不许少。按时交货,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含糊。“ “那周德明要是来接管?“ “他接管个屁。“硬柱瞪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周德明, “正大制药只认合同,上面的字是我签的。谁来闹事,你就说,让他去跟正大制药的王总说。“ 硬柱把手从他肩膀放下来。 他看了秀兰最后一眼。 秀兰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围裙下摆。脸上哭成了大花脸,对着硬柱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硬柱笑着看着秀兰,重重点了点头。 “秀兰,我最近太累了,正好躲个清静。那把刀替我收好,等我回来,上山打头野猪开刃。“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眼泪跟着又掉了两颗,她抬手用围裙胡乱抹了一把。 “就你能耐。“ 硬柱咧了咧嘴。 桑塔纳的副驾驶上,宋婉清认真看完材料,并用笔圈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赵硬柱要关多久才能提审?“ “一般七天。“ 宋婉清看着窗外,把秀发别到耳后。 “七天够了。“ 第67章周德明封厂 铁门在身后关上,上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了三个来回。 硬柱站在号子中间,环顾一圈。 十来平的屋子,水泥地,铁栅栏窗户,光从高处小窗子漏进来,灰蒙蒙的。角落一个旱厕蹲坑,半截墙隔着,满屋子尿骚味。 对面水泥炕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络腮胡子。光头在啃指甲,络腮胡子靠着墙闭目养神。 光头抬头看了硬柱一眼:“犯啥事儿的?“ “没犯事。“ “没犯事能进来?“光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刚进来的,都这样说。“ 指了指矮墙那头。硬柱没吭声,走过去坐下。水泥炕冰凉,后背贴着墙壁,更冰。骚味直灌鼻子。 一宿没睡,眼皮耷拉着,睁不动。但他不敢睡。 脑子里只转一件事:扛住。 材料到了宋婉清手里,他放心。铁牛那边是林场护林员执行职务,是落实省林业厅文件。他们拿铁牛开刀,反而是给省里递把柄。 最怕的不是自己在里面吃苦头。是外面的厂子被掏空。陈兴发能不能顶住周德明?秀兰能不能按住万龙?这两件事比审讯难十倍。 不认。不松口。拖到宋婉清的人下来。 审讯室。 铁桌子,木头椅子,强光台灯对着脸,晃得睁不开眼。 刘警官坐对面,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赵硬柱,先核实一下基本情况。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赵硬柱,二十五,长林县靠山屯,农民。“ “好。“刘警官翻到下一页,“六月十七号下午,你是不是指使赵铁牛在林场辖地设置路障,强行扣押刘杰承运的三车五味子鲜果?“ “赵铁牛是长林县林场在编护林员,扣车依据的是省文件。铁牛按规定扣车,是职责所在。“ 刘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停了。 “跟你没关系?“ “我不是林场职工,我指使不动林场的人。你要查扣车的事,找林场。“ 赵硬柱相信铁牛不会出卖他。 刘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刘杰的笔录甩到硬柱面前。 硬柱低头扫了一眼。笔录上写着:6月17日,赵硬柱指使其弟赵铁牛率人……扣押本人运输车辆……后又威胁……以远低于市场价格强行收购……本人怕果子烂光……全部贱卖。 “刘杰从散户手里高价抢收的鲜果,掺了枝叶和生果,在车上捂了一天多已经发酵变质。“硬柱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 “是他自己要卖的。不卖就全烂在车上,一分钱收不回来。这叫强买强卖?“ “价格呢?市场价多少,你出的多少?“ “我要求律师在场。“ 刘警官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呢?你和刘杰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经济往来?“ “记不清了。我要求律师在场。没有律师,我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刘警官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硬柱看了五六秒。 “赵硬柱,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县看守所。你现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 “我配合。但我有权要求律师在场。” “行。“他把笔录收回去,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叫管教。” 铁门响了一声。审讯室空了。 硬柱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麻的手腕。 他们手里没有实锤。刘杰的笔录是一面之词,林场扣车有省厅文件撑着。只要不松口,定不了性。 拖。往死里拖。 时间回到昨天。就在硬柱被押走不到一个小时,周德明就来了。 后面跟着两个药材公司的职工,手里拎着一把崭新的铁锁,直奔仓库大门。 周德明打手一挥:“换锁。“ “换锁?“陈兴发把烟头摔在地上,拿出联营合同和加工场的租赁协议,指着上面的条款,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场地租赁期三年,在合同期内,出租方无权单方面收回场地。你要换锁,先走法律程序。“ “陈老板。“周德明看着陈兴发脸上挂着笑,也拿出县经委文件, “赵硬柱涉嫌刑事案件,现在被刑事拘留。作为上级主管部门,而且仓库有涉案物资,县经委要求代管。“ “周经理,仓库是联营厂的生产车间,不是药材公司的资产。你拿县经委的文件,而且没有盖红章,官司打到县里,到省里,我都奉陪到底!”陈兴发把文件丢回给周德明。 两个人杵在仓库门口,谁也不让。 加工厂的职工陆陆续续围过来。有人抱着膀子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吭声。谁也不知道硬柱这回能不能翻身,毕竟自己还是药材公司的正式职工。两边都得罪不起。 传达室老张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周德明!“老张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硬柱被带走还没一个钟头,你就来抄家?“ “老张,不关你的事。“ “咋不关我的事?没有赵硬柱,咱药材公司三十七个职工连工资都发不起!“老张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人群里不知谁接了一嘴:“那倒是。没有赵厂长,我们还在喝西北风。“ “你个看大门的,瞎掺和啥!“ “我是看大门的,但我知道,你来接管,能把五味子烤糊了。毁了正大制药的三百万的合同,违约的责任是你来担着,还是他赵硬柱担?“老张头毫不胆怯,硬把顶头上司怼得下不来台, “我们都是药材公司职工,大伙儿谁不认识你?你问问他们,谁愿意给你周德明干活?“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开始附和老张的话。 周德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实在丢不起这个面子,指着老张鼻子:“我开除你!” “我等着你开除,没有我老张大家伙儿照常领工资,可没有硬柱,我们大家都领不到工资。” 人群中爆发一阵叫好和鼓掌。 “你等着。“周德明丢下一句,带人走了。 “老张,谢了。“ “谢啥。“老张嘟囔了一句,“就怕他下回带着盖了章的文件来。“ 陈兴发心里也清楚,今天是顶住了。明天呢,明天周德明带着经委的人直接来接管,怎么办? 硬柱把厂子交给了他。正大的六千斤,一两都不许少。扛不扛得住,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68章夜访看守所 第二天。看守所审讯室。 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的老警察。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旧警服上还有些污渍,风纪扣松着。他满脸褶子,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到赵硬柱面前。 “喝口水。” 赵硬柱看了看那杯水,没碰。 老警察坐下来,自己喝了一口水:“我叫马向东。我们随便聊聊。” 赵硬柱没接话。 “我翻了你的案子。”马向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二十五,靠山屯的猎户,去年还在卖榛蘑。今年就搞起了互助组,还跟正大制药搭上了线,背后更有省经贸委的人亲自下来站台。你这个速度,我干了三十年公安都没见过。” 赵硬柱还是不吭声。 “林场扣车那事儿,我也仔细看了。”马向东翻了翻文件夹,“赵铁牛拿的是省林业厅的红头文件,执法主体是林场护林站。程序上没问题,最多是执法时有点太急了。” 赵硬柱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但嘴还是闭着。 马向东站起来,端着茶杯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跟前,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小子,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赵硬柱靠在审讯椅上。 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公安内部也知道案子站不住脚。催得越急,说明孙县长心里越虚。心里越虚,就越容易出错。 马向东,赵硬柱突然想起来,好像听赵秘书提起过。他明白了,这是赵秘书找的人,不能明着帮自己,只能让人递个话:撑住,等消息。 同一时间,药材加工厂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兴发拿起话筒。 “喂?” “陈兴发啊,我是卢经理。” “硬柱的事我知道了。” 卢经理虽然不在长林,但正大制药在长林有办事处,消息还是灵通的。 他的声音隔着长途线路有些发闷,语气很公式化:“我长话短说。王总的意思是,合同照样履行,六千斤成品,交货日期不变。这一条,没得商量。” “卢经理你放心,货我盯着,品质不降……” “我没说完。”卢经理的语气没了平日的亲近,“供货主体如果发生变更,正大这边……也不是不能重新谈合作对象。” 陈兴发攥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什么意思?” “正大制药做的是生意,认货不认人。谁能保证质量,我们就跟谁合作。我们只是跟你们药材联营集体签的合作框架,如果后面有变化……”卢经理随即又放缓音调,“当然,赵硬柱是个不错的选择。” “卢经理,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时间不是我给的,是市场给的。六千斤的单子后面排着一溜同行等着补位。你们交不出来,当天就有人能顶上。” “我保证交。” “你拿什么保证?” 陈兴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陈,我再说一遍。合同认货不认人。谁有货,我们就跟谁合作。你琢磨琢磨吧。” 听筒里传来忙音,陈兴发攥着电话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认货不认人。 这五个字,比县经委的红头文件还冷。 陈兴发翻开电话本,手指划过一行行号码,停在一个省城的长途号上。 宋婉清的。 “喂?” “宋处长,我是陈兴发。正大制药那边……风向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说什么了?” “要求我们按时保质保量交货,不然后面的合同,就不会跟我们签了。” “剩下的生产还需要几天?有困难吗?” “三天没问题,就是仓库里的原果可能不够量了。” 又是两秒的沉默。 “知道了。” 宋婉清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材料递上去已经两天了。 省经贸委的反馈比她预想的快,长林县的药材联营模式,正好踩在了省里以林养农的政策口子上。 农林厅那边也反馈,赵硬柱的互助组是全省第一个野生药材产地直供的试点,正大制药的合同是省级重点扶持项目的配套。 这条链子要是被县里自己搞断了,农林厅的年度考核也不好看。 两个厅已经达成初步意见:长林县适合搞品牌化试点。 但初步意见不是红头文件。走正式的公文流程,光是会签审批再下发,最快也得一个星期。 等不了。 正大制药变了风向。从陈兴发通话的状态她能听出来,那边是真的急了。 宋婉清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拿上外套。 锁门,下楼,叫上司机小李。 省城到长林,六个小时。 下午三点,看守所探视室。 秀兰坐在铁栅栏窗口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和一包咸菜疙瘩。 赵硬柱被管教带过来,隔着铁栏杆坐下。 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圈一红,泪水就下来了。 “厂里现在怎么样了?” “厂子的事兴发盯着呢。马乡长来过了,仓库换了锁,但生产没停。” “爹娘身体还好吧?” “都挺好的。我昨天在靠山屯收果子,咱爹帮我忙活了半天,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了。” 赵硬柱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铁栏杆对坐着,目光交汇,许多话都藏在眼睛里。赵硬柱紧紧拉住秀兰的手,她手上的口子少了很多,却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秀兰,最近你受累了。” “你倒是清静了,外头的事儿全甩给我。”秀兰把眼泪一抹,瞪了他一眼,“你在里头吃得饱不?睡得着不?” “苞米碴子粥管够。”赵硬柱拍着肚皮,一脸轻松,“比当年蹲山洞子套狍子舒服多了,起码有屋顶。” “少贫。”秀兰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开玩笑,日子还过不过了。” “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我们都等着你出来,给正大把货都补上。” 赵硬柱嗯了一声。 探视时间到了。秀兰把布兜子递给管教。 夜里九点,看守所。 赵硬柱躺在水泥炕上,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号子门响了,管教拿着钥匙站在门口。 “赵硬柱,出来。” 赵硬柱以为是提审,跟着管教走进一间屋子,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宋婉清。 她穿着平日那套藏青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神情有些疲惫。桌上摆着一个公文包。 “你怎么来了?”赵硬柱心里咯噔一下。省里的领导,大半夜跑到县看守所来看一个嫌疑人,这事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宋婉清没有接这句话。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摘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省经贸委已经把你的材料上报了。省厅很重视,农林厅也达成了初步意见,打算将长林县的药材联营模式作为以林养农的试点,走品牌化经营方向。” 赵硬柱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备忘录。上面有省经贸委的抬头,有编号,有日期。 “接下来会有人下来核实情况。”宋婉清讲话条理清晰。 她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赵硬柱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腕上。手铐勒出来的淤青,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紫色。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着。 “时间到了。”管教抬腕看了看表。 宋婉清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手腕上的勒痕,我会跟他们说。他们可以调松的。” 赵硬柱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 她刚才说了一堆省厅的事,他没太在意。但最后钻进他脑子里赶不走的,是那句“可以调松”。 她为什么要关心自己的手腕。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 赵秘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省农林厅的传真件,旁边是他手写的关于赵硬柱案相关事实的情况说明。 他拿起电话,拨了长途。 “韩书记,是小赵。省农林局今天发来一份传真,质问我们县里为什么在落实上级文件时,把一个项目负责人给抓了。”赵秘书没有等领导回话,又接着说,“另外,省经委也有消息,长林的药材项目可能会列为推动药材国企改制的试点,但项目负责人赵硬柱被县公安局以涉黑的名义拘押了。后天省里调研组就到,人还关着。有些情况,我得当面跟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我回长林。” 他准备的牌,是时候打出去了。 第69章取保候审 韩书记回长林县城后没回家。 长林一号车直接进了县委大院。赵秘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会议室准备好了?“ “都到了。“ 韩书记点了点头,将公文包交给赵秘书,一起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孙县长、和几位常委,另外县经委、农委、公安局、林业局、和有关乡镇领导出席会议。会议是常委扩大会议,主要是讨论下周的省里专题调研和赵硬柱的案件问题。 韩书记推门进来,扫视全场,微微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翻看赵秘书早就取出一摞文件放在面前。 “开会。“ 会议由副书记主持,先宣读了省经贸委《关于推进国有企业改制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然后宣读了省农林厅的传真函。主要是两点,一个是来长林县开展专题调研,二个是关切县林业局执法受到干预的问题。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韩书记翻看材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我们刚刚争取了一个省厅的林业资源流通试点,赵硬柱的猎户互助合作是有突出贡献的。” “赵硬柱同志,又在药材加工联合经营上搞出了点名堂,和广省正大制药开展合作,签了三百万的意向合作。我们这些干部在干嘛,下一步省里的以林养农部署和药材品牌化战略,要到我们县调研。” “给省里上眼药的事我就不提了。” “我现在问的是,省里关注的这两件事的带头人在哪里?他不在谁来介绍项目?这个人是谁批准抓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接砸在会议室有些人的心口。 他的目光跳过孙县长,钉在公安局、经委、林业局一把手的身上。 经委一把手的脸刷一下白了,下意识看了孙县长一眼。 孙县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不慌不忙地开口: “韩书记,这个事我了解了一下。是经委接到群众举报后,配合公安走的正常程序。具体操作层面的事,我让周局长说说。“ 周局长,早有准备。直接三言两语把自己摘了干净,主要是几个方面,“群众举报“、“正常程序“、“操作层面“。临了加上是方科长,立功心切,没经批示就带着公安局上门抓的人。 方科长提前得到通知,要求列席会议,也自知他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对象。一上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丢了魂似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页。 他站起来,翻开笔记本,声音一直在抖。 “韩书记,是这样的……刘杰向县经委反映,赵硬柱指使他弟弟在林场辖区设卡扣车,强行低价收购鲜果……,就……配合公安……“ 越说越乱。后半截基本是在重复前半截。 韩书记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会议室又安静了五六秒。 韩书记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省里的调研组后天到。人还关着。谁去跟省里解释?“ 方科长脑子一片混沌,他也不知道会议后半程讲的什么,一直站到会议结束。 只记住了有关赵硬柱案子的处理意见。县经委自我反省,严肃处理。林业局落实上级文件没有底气,撤销对王建设的停职。公安局局长本来就是孙县长兼任,狠狠做了自我批评,并指出了常务副局长的工作失误。 会议结束,跟着就是椅子响了一片,人都散了。方科长走在最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县公安局。 手续办得很快。取保候审,保证金两千。理由写的是“案件需进一步调查,当事人无社会危险性,后续诉讼暂停“。 同时提出了调解方案:赵硬柱按市场价补给刘杰鲜果差价,双方签署和解协议,涉案物资解除查封。 马乡长拿着公安局的手续,直接去看守所接的人。 马乡长陪着硬柱走过阴冷的走廊,推开最后一道门,外面的光刺得硬柱眯起了眼。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以后少得罪人。“ 硬柱看了他一眼。老马的表情平淡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内疚,还是心虚。 最后,老马告诉了硬柱一件事,之前由经委代管的五十万,将会打到加工厂的独立账户。由林口镇参照乡镇集体企业资产管理。 看守所外。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 门口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 秀兰坐在车斗上。碎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范万龙蹲在拖拉机旁边抽烟。看见硬柱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赶忙迎上来。 秀兰从车斗上跳下来。 没哭。没抱。没问在里头苦不苦。 “回家。“ 就两个字。 范万龙和范秀兰鼻子同时一酸,眼眶红了。 药材加工厂,车间门口。 硬柱接过,陈兴发递的烟。 “说说吧。“ “周弘毅盯着车间,这三天出了两炉成品。正大那边我打了三个电话,卢经理催得紧,但我稳住了,六千斤能按时交。“ “原料还够吗?“ “涉案的那一万斤鲜果还封着。咱自己的原料和成品都搬出来了。“ “就是钱上有点紧张。“ “资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经委代管50万马上到账。“ 车间的门开着,灶膛的火还烧着,蒸笼上冒着白气。 周弘毅穿着蓝布工装,正弯腰往竹匾上翻五味子。 听见脚步声,周弘毅抬头。 “硬柱哥!“ “嗯。“ “没事啦?“ “嗯,看看你蒸的果子。” 硬柱走到灶台前面,揭开蒸笼盖子。白气扑脸。他凑近闻了闻。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味道差了一点。温度够了,但离火的时机不对。差半分钟,香就不对;多半分钟,药性过了。 仪器能测温度,闹钟能卡时间。但这个酒香,只有鼻子知道。 他没说什么。盖回盖子。 “剩下的,我来。“ 他被关了三天,厂子没停,货没断,人没散。周弘毅顶上了生产,陈兴发稳住了正大,老张被周德明开除了。 几天后。 硬柱去县经委补办资金划转的手续。 走过二楼走廊,经过方科长的办公室。 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小姑娘抱着文件正好出来。硬柱随口问了一句: “方科长呢?“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理应知道答案的人。 “调走了。去县志办了。“ 县药材公司。周德明办公室。 桌上摊着方科长留下的交接文件。联合经营药材加工厂的完整档案,人员编制、设备清单、正大制药合同副本。 周德明翻到人员名单那页,停住了。 在周弘毅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第70章交货 六千斤。一百个麻袋。码在仓库门口,排了几排。 天刚亮,硬柱就蹲在麻袋前面。他随手拆开一袋,抓了一把出来。深色,饱满,指头一捻,药香从裂口里冲出来。这是他自己蒸的。 又拆了旁边一袋。颜色浅了半个色度,颗粒略干,指头捻了两下才出香。淡了一层。 这是周弘毅蒸的。 两种货,装在同样的麻袋里,混在同一批订单中。 硬柱把两把五味子放在膝盖上,左手一把右手一把,看了一会儿。然后都装回去了,把袋口扎紧。 九点。卢经理到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质检员,戴眼镜,挎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小秤、放大镜和一个铁皮盒子。 两个人进了仓库,从不同位置抽检了十袋。质检员每袋取三粒,捏碎,闻,看,在本子上写了半天。 卢经理没看本子。他自己从前排中间和后排角上各抓了一把,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对着仓库门口的光看了五六秒。 然后把两把果子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这批货合格。“ 陈兴发站在旁边,松了口气。 “但品质不统一。看来赵厂长不在的日子,品质上还是有区别的。“ 卢经理话锋一转,语气有点失望。 他指了指左手刚放回去的那袋,“色深,药香足,是上品。“ 又指右手那袋,“浅了半号,香气散。勉强达标。“ 他看了硬柱一眼。 “正大要的是稳定供货,不是时好时差。下一批,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签了收货单。硬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卡车拐出厂区大门,尾灯在路尽头闪了两下,消失了。 “硬柱,我……”陈兴发略带自责,“卢经理那句话……“ “不怪你。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本来就不好学。” 硬柱有点头疼,如果公开配方,产量是上去了,但是后面的走向自己完全把握不了。但是每一笼屉都要自己上手,也是不现实的。这是个问题,的确得花点心思解决两头难把握的事。 另外。那半个色度的差距,不是加把劲就能补上的。那是人的鼻子和测温仪之间的距离。 加工厂办公室。 硬柱正翻着账本算补给刘杰的差价,门口响了两下。 抬头一看,愣了。 宋婉清站在门口。 “婉清?“ “调研组明天到。“宋婉清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我提前来,帮你过一遍。“ 硬柱把账本合上,往旁边一推。 宋婉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封面写着《长林县药材联营加工厂经营模式说明》的装订文件。 硬柱翻了翻。里面有产权结构图、利润分配方案、供应链流程图、三年发展规划。 排版工整,数据详实,表格配文字。 “这谁写的?“ “我写的。“宋婉清在硬柱对面坐下来, “从你被抓那天开始写的。花了一个星期。“ 硬柱翻到第二页,产权结构图。他看了一会儿,抬头。 “这上面写的利润分配……集体持股60%按季度分红,个人技术股25%按年结算,资金股15%按投入比例优先回收后转分红。这些我咋不知道?“ “我帮你设计的。你忙着蒸药哪里会想这些。“宋婉清的语气很平, “这些是我根据你们联营方案的框架设计的,还没定。但明天调研组一定会问。“ 硬柱默默地注视着宋婉清,没说一个谢字,眼底却凝着热意,像藏了团闷火。 宋婉清只看他两秒,拿起笔在材料上轻划,声音平静:“别愣着,明天调研会,怎么讲?” 硬柱挠了挠后颈,眼神有些局促。 “过一遍,我问你答,答不上的我补。”宋婉清翻到材料第一页,指尖点在纸上。 硬柱应声“行”,目光落在她脸上。 六月傍晚的光斜斜切进来,半明半暗里,她的眉眼清利,却没半分疏离。 “集体持股指谁?” 硬柱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他从没细想过这点。 “林口镇集体经济组织,镇政府代行出资职责,经营自主。明天就这么说。” “农户鲜果结算价?” “保底加浮动,保底价锚着干货价,丰年兜底,价涨上浮。”硬柱答得干脆,这是他记牢的事。 “炮制品控,你是唯一炮制人,调研组会问秘方和传承,两难怎么解决。” “我在培训技术员,流程会了,但也要注意保护独家秘方。”硬柱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无奈。 “别说细了,就说在建标准化流程,能复制。” 硬柱应下,目光黏在她握笔的手上。玉手纤细修长,却替他挡了不少难处。 “最后一个,独家供货正大,下游单一的风险,你想过?” “正大认的是药效,别的药厂也会认。但长林的五味子,得有自己的名字,不能只做正大的伙计。” 宋婉清放下笔,也靠向椅背,定定看了他好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快得像风拂过草叶。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夜里十一点。宋婉清把调研组可能问的问题又过了两遍。产权结构、利润分配、供应链管理、品控机制、三年发展规划。 最后,宋婉清在一张纸上写下:长林五味子。 “你也想到了。“ “我想到了,但我不会在调研组面前说。“宋婉清把材料装回公文包,站起来,“那是第二步,你也别说。“ “行。“ 宋婉清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回去睡一觉。明天别紧张。“ “婉清。“ “嗯?“ “这些东西,你花了多少功夫?“ 宋婉清拎着公文包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我的工作。长林试点做好了,我的年度考核也好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想多了。“ 硬柱送走宋婉清,经过车间,灯还亮着。 周弘毅蹲在灶台前,没在蒸药。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正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周弘毅合上了本子。动作快了一点。 “硬柱哥,我整理一下明天的炮制流程。“ “嗯。早点睡。“ 硬柱走了。 周弘毅等脚步声远了,重新翻开本子。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名片。 第71章 风向变了 省调研组上午十点到的,联营药材加工点。 四个人,一辆白色面包车。组长姓刘,省经贸委企业改革处副处长,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后面跟着农业厅和林业厅的领导,宋婉清作为调研组的联络员走在最后。 韩书记亲自陪同。 硬柱换了身干净蓝布工装,在厂门口迎。 样品桌上,硬柱提前按九蒸九晒的工序摆了一排:从鲜果到成品,九个碟子,颜色由浅到深。最右边乌黑发亮。 刘组长拿起最后一份成品,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一下头。 “赵硬柱同志,我们能不能现场看一炉?“ 周弘毅点火。鼓风机呼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秀兰将提前泡好的五味子沥水,入笼。柳木蒸笼盖上去,蒸汽从木缝里呲呲冒出。 不一会儿,满车间都是水汽和药味。 大约一刻钟后,硬柱鼻子凑近。 “差不多了。“ 刘组长捏起一颗刚出锅的果子碾开,油脂渗出,果肉紫红,内里紧实。他转身朝众人点了点头。 韩书记站在旁边,全程带着微笑。孙县长也在笑,但眼神一直和调研组专家在交流。 下午两点。县政府大楼会议室。 刘组长坐主位。左边韩书记,右边孙县长。硬柱坐正对面,陈兴发挨着他。其他人依次落座。 会议开场不就,就进入提问环节。 “赵硬柱同志,你这个联营厂,集体占60%,个人技术入股25%,资金入股15%。这个设计很新颖,有点意思。“ 硬柱坐得笔直。按照昨晚和宋婉清编排的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刘组长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从硬柱身上滑到宋婉清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来。 “利润分配呢?“ “集体股按季度分红,转入林口镇集体账户。个人技术股按年结算。资金股优先回收本金,回收后转分红股。“ 刘组长问了几个问题,硬柱都能对答如流。 农林条线的专家是最后提问:“我上午在车间看了你那排样品,第五蒸和第六蒸之间的色差,用肉眼就能看出来。你用什么标准控制火候?如何保证每个批次色度统一?” “据我所知,正大制药的品控很严,要求供货品质至少要高于药典,二级以上。如果产量上去,你们怎么保证品质不下来?” 专家一下子问在关键点上。硬是答与不答,怎么答都不合适。 “目前由我主持全流程。同时在培训技术员,正在建立标准化炮制规范。“赵硬柱明显在敷衍。 孙县长朝专家投去询问的目光。 “标准化?“ 刘组长打断了他的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锐。 硬柱壮着胆子,脱口而出:“靠鼻子。“ 专家手里的笔停了。 “这是古法。孙正兴师傅的手艺,传了四代人,到我这儿是第五代。“硬柱顿了一下, “具体咋控制,恕我不能细说。都是师傅单传的东西。“ 他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下。 专家看了他两秒,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没评价。 孙县长摘下眼镜,掏出块灰布慢慢擦镜片。不急 专家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目前只供货正大制药,下游单一化风险,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现在是一家,但不会永远是一家。古法炮制这个东西,正大认,别的药厂也会认。“ 他停了一下。 “长林的五味子,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韩书记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组长合上笔记本,目光从硬柱身上移开,转向韩书记和孙县长。 “韩书记,县里对这个项目的管理思路是什么?“ 韩书记示意孙县长先讲讲。 “刘处长,赵硬柱同志是长林的骄傲。“孙县长的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零开始,组建联营公司,与正大制药开展合作。之前还开展了猎户互助组的产业转型,拿到了省厅的试点。说实话,我们县里的干部都自愧不如。“ 硬柱听着,在等他的下文。 果然。 “但是,“孙县长双手按了一下桌子, “一个人再能干,也需要体系支撑。联营厂目前是乡镇集体,说实话,林口镇的管理能力有限。药材产业是全县的战略方向,县里有责任、也有能力提供更好的平台。“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农业厅专家脸上多停了一秒。钢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稳稳停住。 “县药材公司有现成的场地、有干了多年的老师傅、有多年的药材经营和渠道经验。我建议药材公司以场地和人员入股联营厂,形成县级统筹、镇级协调、联营配合的管理架构。这样正大制药对接的是县级平台,省里的扶持资金走县级账户,管理更规范,风险更可控。“ 每一句都是官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硬柱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向韩书记。 韩书记没有看他。韩书记看着刘组长,点了一下头。 “老孙说得有道理。“ 五个字。 硬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试点不光是一个厂的事,是整个长林县的事。“韩书记的声音不快不慢, “赵硬柱同志的技术和品牌是核心,他盘活了药材公司,但仅仅这些还不够。我们要着眼带动全年的十多万工农群众,以点带面,打造长林的药材品牌。” 宋婉清越听越诧异,握笔记录的手停了。 马乡长本来还打好腹稿,硬柱搞出名堂,他这个父母官当然要说两句。现在看样子是没有必要了。 “我同意平台要做大,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该整合的资源,还是要整合。” 孙县长又把话题引导到他的开头。 三十七个职工要吃饭不错。全县几万群众也要搞活,这个以林养农真是省里关注的。 县里的资源不能全押在一个人身上。做大平台、分散风险,这个挑不出理。 韩书记是在做一个县委书记该做的决策。 刘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桌上。 “产权结构和管理模式的问题,需要各方协商。我们会在调研报告里如实反映各方意见。“ 赵硬柱知道,本来调研组还有个改制试点工作的议题,现在没有人会提了。 第72章抢注商标 会后,韩书记路过硬柱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赵,做事有格局。” 硬柱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评价的含义,就看见周德明站在孙县长身旁,腰背微弯。 宋婉清走到硬柱面前,言简意赅:“抓紧注册商标。孙县长刚才跟周德明的话你听见了。他会抢。必须快。” 天没亮,硬柱就醒了。 昨晚他看了两遍正大制药的合同。合同上写的是“长林县联营加工厂五味子干货”。“长林五味子”这几个字,合同里没有。座谈会上说的那句话只是口头表述。这既不是商标,也不是品牌,更不是任何正式文件里的条目。 秀兰还没起。硬柱穿上衣服出门,骑摩托赶往县城。 七点半,招待所大堂。宋婉清拎着公文包,换了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束得很利落。 “合同上没有那四个字,你昨晚说过了。”宋婉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我重新想过。商标注册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去工商局申请,另一条是先拿到‘使用在先’的证据再递交。第二条更稳。” “‘使用在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在商业活动中用了这个名字。谁先用,商标就归谁。你需要证据,比如合同、发票、包装或者广告。上面必须印着‘长林五味子’。” 硬柱想了想:“合同上没有。发票是税务局统一格式,只写品名和数量。包装是麻袋,没标签。” “那就得补。”宋婉清指着纸,“最快的办法是让正大制药出一份采购确认函,注明采购的是‘长林五味子’品牌产品。有了这个,加上联营厂的营业执照,就能递申请。” “卢经理能答应吗?” “不确定。但你得谈。今天就打电话。” 硬柱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吧。” “与你无关。走,先去工商局。” 县工商局八点开门。 硬柱和宋婉清到的时候,柜台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正在冲茶。 “办什么业务?” “商标注册。” 女同志放下水壶,从抽屉里拿出表格推过来。 “填这个。准备营业执照复印件、法人身份证、商标图样、商品类别。”她头也不抬,“注册费一千二,受理审查期六个月到一年。” “六个月?”硬柱皱眉。 “这是国家商标局的流程。我们只负责受理和初审,审批在北京。” 宋婉清递上联营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我们要注册‘长林五味子’,商品类别是中药材及炮制品。” 女同志翻阅营业执照,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查查有没有重名。”她翻开一本厚册子,手指从A看到Z。过了五六分钟。 “没重名。可以递申请。但材料要齐全。”她指着表格上一栏,“‘商标已投入商业使用的证明’。有吗?” 硬柱和宋婉清对视一眼。 “正在办。”宋婉清说,“我们先填表,证明材料三天内补交。” “行。但补交前不算正式受理。”女同志把表格推过来,“先填吧。” 硬柱拿起笔。在“商标名称”栏,他写下“长林五味子”五个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抬头,发现宋婉清正盯着窗外的街道,表情凝重。 “怎么了?” “刚才进来时,我看见一个人走出工商局。” “谁?” “没看清脸。但他穿着药材公司的工作服。灰蓝色,左胸口有个红字。” 硬柱的笔停了。 “确定吗?” “不确定。”宋婉清转头,“但我们要快。” 硬柱用三分钟填完表。宋婉清检查无误,签字,连同复印件递进柜台。 “表格留下了。”女同志给了一张回执单,“补齐材料再来。” 走出工商局大门,宋婉清攥着回执单。 “补材料的事,今天必须办。” “我马上找卢经理。” “等一下。”宋婉清拉住他,“你直接找卢经理,他做不了主。这种确认函涉及正大制药的商标授权,采购经理批不了,得找王总。” “我没有王总电话。” “我有。”宋婉清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名片,“上次调研组来时,王总留给我的。” 她递给硬柱。名片上印着:正大制药股份有限公司,王德胜,副总经理。 “你打。”宋婉清说,“我出面不合适。由省里的人给企业施压,传出去不好听。你以联营厂负责人的身份打。” 镇邮电所。硬柱拨通长途。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王总,我是长林的赵硬柱。” “小赵!上次在你厂里看的那一炉,印象深刻。有什么事?” “有件事想请王总帮忙。我们准备注册‘长林五味子’商标,需要一份正大制药的采购确认函,注明贵公司采购的是‘长林五味子’品牌的炮制五味子。”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小赵,这个要求涉及到我们的品牌关联。确认函写了‘长林五味子’,等于是我们背书。我得跟法务商量。” “王总,我理解。但事很急。” “急什么?” “有人在抢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谁?” “县药材公司。” “钱富贵那个药材公司?不是早被查了吗?” “换人了。但路子没变。” 王总笑了一声。 “小赵,说实话。正大制药认的是你的货,不是牌子。你叫‘长林五味子’也行,叫别的也行,药效到了就行。但是——” 他顿了顿。 “你要注册商标,说明你想干长远。干长远的人,我愿意帮。确认函我让法务起草,三天内传真给你。措辞由法务定,你别改。行不行?” “行。谢王总。” “别谢。下一批货给我蒸好点。上一批有几袋差了意思,你心里有数。” 硬柱没说话。 “挂了。三天内给你。” 电话挂断。硬柱放下话筒,手心全是汗。 邮电所门口,宋婉清正在等待。 “怎么说?” “答应了。三天内传真。” 宋婉清松了口气。 “三天。如果药材公司那边已经递了申请,我们得确认一件事。” 第73章手写包装 范家大院前面的晒场。 秀兰蹲在地上,面前是地秤和账本。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碎花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猎户们排着队,一家一家过秤、记数、签字。鲜果装在麻袋里、竹筐里、编织袋里,大大小小码了一地。 “张叔家,一百八十斤。“ “李婶家,两百一十斤。“ “万龙家,“秀兰抬头看了一眼秤,“三百二十斤。“ 范万龙把最后一袋往秤上一甩,拍拍手。“完事儿。“ 秀兰在账本上记好数,翻到汇总页。 王凤挪了上来,胳膊肘拐了秀兰一下,压低声音。 “秀兰,听说省城来了个女干部,在厂里帮你家硬柱?长得还挺俊?“ 秀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帮的是厂子,不是硬柱。“ “那我咋听说人家大半夜在厂里,跟你家男人在聊事儿。“ “嫂子。“秀兰抬头看了王凤一眼,没好气地说, “记好你家的数。三百二十斤,对不对?“ 王凤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笑嘻嘻的朝范万龙走去。 秀兰低头咬了咬嘴唇,继续记账。 县招待所。302房间。 “卢经理昨天打电话了。“硬柱站在门口没进去。“函的事黄了。“ “进来说。“ 婉清坐在床边,手里的笔帽咬了两下。 “我也给省里打了个电话。“宋婉清声音温柔,眼神愧疚地看着硬柱, “上面说,正大是广省的企业,咱们省经贸委管不到人家头上。“ “硬柱,这个事……“ 硬柱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没办法了。 “你有别的路吗?“ 硬柱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再想想。“ 婉清张了张嘴,想叫住硬柱,还是没有说出口。 路上,硬柱一直在思考。目前函一时拿不到,工商局那边差的是使用在先的证明。 到加工厂晒场的时候,秀兰正在组织人手,卸新收上来的果子。 陈兴发也在,他正在好奇地打量着晒场上花花绿绿好像在跳舞的巨人。是周弘毅制作驱麻雀的装置。 这是硬柱进看守所之前,要求周弘毅做的。当时简单描述了一下,周弘毅两天时间就捣鼓出来的装置,用来驱赶麻雀效果很好。 装置外形类似如今的充气玩偶,两三米高的布筒,还有两个袖口,是用来开口通风口的。底部是鼓风机持续送风。 鼓风机不断往布筒内充气,可因为布筒开口透气,内部气压始终无法完全稳定,一会儿充足鼓起,一会儿又因气压不足微微瘪下去,一胀一缩间不停变换形态。 每隔十来米就立着一个。远远看去就像很多巨人,时而弯腰、时而摆动,时而挥手,逼真的动态效果能有效吓走前来偷吃的麻雀。 陈兴发一遍啧啧称奇,一遍提醒硬柱。 “硬柱,多一嘴。今天有人告诉我,周弘毅去药材公司前院了,在周德明办公室呆了很久。你心里有个数。“ 硬柱看着不停挥舞双臂的布偶,点了下头,没接话。走到秀兰跟前。 “收了多少果子。“ “总共四千六百斤鲜果。“ 硬柱蹲下来,看了一眼账本。每一行都写得工整,斤两、户名、签字,一笔一划。 秀兰见硬柱闷闷不乐,张口就问:“你这是咋了,蔫了吧唧。” “商标的事,周德明那边也在抢。“ 秀兰弯腰直视硬柱的眼睛。 “啥意思?“ 硬柱把情况说了。本来正大答应协助办理抢注长林五味子的商标,但周德明打了正大的电话,王总不想蹚浑水。工商局差的就是一份证明,证明“长林五味子“这个名字已经在买卖里用了。 “现在哪儿都没有这五个字。合同上没有,发票上没有,麻袋上更没有。“ 秀兰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一地的麻袋。 “你说啥?麻袋上没有?“ 硬柱没再说话,出神瞪着账目,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秀兰盯着面前的麻袋看了五六秒。 一把拿过账本,在每一页收购记录旁边的品名栏里加了五个字。 长林五味子。 秀兰风风火火地又拿来,一瓶墨汁和一支掉了毛的大号狼毫笔。 她拧开墨汁瓶盖,倒在喝水的空碗中,蘸饱了笔。走到码好的麻袋堆前面,在开始一个个麻袋上,一笔一划写上:长林五味子。 硬柱站在晒场边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开始还感觉有点好笑,事后补的品名,工商局的人又不是瞎子——能认? 秀兰写完最后一个麻袋,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上的墨汁蹭到了脸上,一道黑印子从眉角拉到鬓角。 她不知道,也没擦。手一伸递给硬柱:“瞧,你要的票证和包装。” 硬柱看着账本和麻袋上:长林五味子。眉头慢慢松了。 “还有。“秀兰从兜里掏出一叠收据收据, “上午过秤的时候我给每家都开了条子。条子上我也写了品名。猎户手里有二十三张,我手里有底联。“ 硬柱又看看那把收据。好像被人从后背猛推了一把,恍然大悟。 虽然声音是哑的,但是口气已经和刚才明显不一样:“够了,试试看。原始材料也能证明!“ 秀兰用手背蹭了蹭脸上,墨迹抹成了个大花脸。 “那就赶紧去办。别磨叽。“ 硬柱把账本和收据底联塞进包里,又从麻袋堆里挑了几个字最清楚的,用绳子捆好。麻袋在摩托后头翘起老高,跟驮了两口袋粮食似的。 赶到工商局时,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女同志,已经在收拾东西。 “同志,我来补材料。“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哪个?“ 硬柱递上回执。 “使用证明?“ 硬柱把账本一本本打开,又把收据底联摆上去。然后从背后将一大捆崭新的麻袋搁上柜面。 粗布麻袋上,墨汁写的五个字,洇开了一点边,但清清楚楚。 “收购记录,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二十三笔。品名全部是长林五味子。每笔都有供货方签字。这是收据底联,这是实物包装。“ 女同志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麻袋上的字。不好看,甚至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女同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材料收进档案袋,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红戳。 “材料补齐了。正式受理。“ 她撕下新的回执单递过来。上面多了一行字:受理日期,材料齐全。 快到药材加工厂的时候,后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从后面超了上来。原本车灯开着,在经过硬柱时灭了,车窗摇上了,看不见里头的人。 硬柱认得这辆车。孙县长的。 硬柱骑着摩托从药材公司门口经过,那辆吉普停在办公楼正门口,车里没人。周德明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亮着灯。 硬柱车速不减,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药材公司二楼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槐树挡住了。 第74章合并方案 几天后,药材加工厂的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份红头文件,马乡长一早送来的——“长林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推进联营药材加工厂产权整合的意见”。翻开正文,核心内容有四条:药材公司拿场地、人手和销售渠道入股,持股不能低于百分之四十;日常经营由县里统一安排;省里的扶持资金要存入县级专户;外借的技术人员统一召回,归入药材公司的编制。 第二样是张纸,周弘毅递过来的。召回通知。借调期满,后天必须去药材公司报到,过期就算旷工。上面盖着药材公司的红章。 硬柱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马乡长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烟锅呼噜呼噜响。“硬柱,这文件韩书记签了字。我一个乡长,实在是挡不住。” 硬柱没吭声。烟灰烧长了一截,掉在文件上,他随手拂了拂,继续看。 看完后,他把烟头摁在搪瓷缸子沿上掐灭了。 “给七天时间?” “七天。” “我知道了。” 马乡长看了硬柱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旱烟锅在窗台上磕了磕,站起身。 “有啥想法跟我通个气,别一个人硬扛。” 硬柱没送。 院子里驱赶麻雀的布偶在风里扑棱扑棱的响。一只鸡从办公室门口溜达过去,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把文件叠好塞回信封,起身去了车间。 “兴发,看好家,我去趟县里。” 县委大院,二楼,赵振华的办公室。 门开着。赵振华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报纸,桌上放着半杯凉茶。窗台上趴着一只猫,肚皮贴着水泥台子纳凉。 硬柱走进去,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了桌上。 赵振华放下报纸,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秘书,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说。” “联营厂并进药材公司,联营厂这个名头就没了。咱们的商标,是用联营厂的名义注册的。厂子一合并,申请主体就没了,商标也得跟着作废。” 赵振华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还有,正大制药的合同,签的也是联营厂。厂子没了,合同主体也没了。这可是三百万的投资项目,省里盯着的试点,不能说没就没。” 硬柱看着赵振华。 “韩书记在座谈会上亲口说过,品牌是核心。现在这份文件一签,咱们品牌的主体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一句,这份文件,是韩书记看过内容签的,还是孙县长拿上去他顺手签的?”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台上的猫翻了个身,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赵振华盯着硬柱看了好几秒。 “你先回去。这个事我会向韩书记汇报。” 硬柱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秘书,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不通。” 赵振华点了点头。 走到县委大院门口,硬柱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赵振华已经放下了报纸,正在打电话。 硬柱跨上嘉陵摩托,往回赶。 下午三点多,陈兴发从镇上跑了回来。 “停了!合并文件暂缓执行,说要待进一步研究。马乡长刚接的电话。” 硬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件没撤回,只是停了。但够了,他争取到了时间。 陈兴发靠在门框上擦着汗,“赵秘书真管用啊。” “这事跟赵秘书关系不大。关键是韩书记自己会算账。商标没了,合同就得作废,正大制药那边肯定不干,到时候省里再追究下来……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那孙县长那边……” “他的文件没撤,只是暂缓。他还会再来的。” 硬柱的目光投向车间角落。周弘毅正蹲在蒸笼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召回通知,纸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他没干活,也没走。 “兴发,你先出去一下。” 陈兴发看看硬柱,又看看周弘毅,没说话,带上了门。 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蒸笼丝丝的冒着热气。墙角有只蟋蟀在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弘毅。” “哥。” “周德明开的条件,我知道了。科长,给编制,工资翻一倍。” 周弘毅没说话。 “他还跟你说联营厂要被合并,说我扛不住,让你别跟着我一条路走到黑。” 周弘毅低下了头,“是陈兴发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昨天那辆吉普车我也看见了。” 蒸笼里的蒸汽一缕缕往上冒,浓郁的药味有些呛人。 “合并的事,我今天去县里处理了,暂时停了。但你的编制,我解决不了。” 硬柱说了实话,没画饼,也没给任何承诺。 “那个东西在药材公司手里,我拿不来。联营厂的产权还没定下来,我也给不了你正式合同,分不了股份,更拿不出一张纸,能比得上他那份召回通知有分量。” 周弘毅攥着通知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能给你的,就一样东西。” 硬柱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鼓风机的档位拧大了一点。火苗“呼”的蹿高,灶膛里发出噼啪的声响。 “把泡好的果子拿过来。” 周弘毅愣了一下,“硬柱哥,你……” “让你拿就拿。” 周弘毅转过身,从水缸旁边提了一桶泡好的鲜果。硬柱接过去,沥干水,倒进笼屉,盖上蒸笼。 蒸汽很快就涌了上来。 “过来,蹲这儿。” 周弘毅走过来,蹲在硬柱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 “你跟着我蒸了这么多天,流程你都熟。但你还差一个东西,你自己说。” “离火的时机。” “对。”硬柱盯着蒸笼缝隙里冒出的白气,“孙师傅教我的时候说,九蒸九晒前八道工序是手艺,最后一道靠的是鼻子。手艺能练,鼻子得养。”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前,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嗤嗤的声响。 五分钟过去了,硬柱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闻到没?” 周弘毅闭上眼,吸了一口气,“酸味淡了,味道……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甜味,是酯香。再等等。” 又过了两三分钟,硬柱突然站了起来。 “现在,闻。” 周弘毅猛的吸了一大口气。蒸笼口飘出的热气里,夹着一股厚重的香味。那不是水果味,也不是草药味,倒像是酒酿,是发酵过的,沉甸甸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儿。闻到这个味儿,数三个呼吸就离火。不是三秒,是三个呼吸。每个人的呼吸节奏不一样,你得找你自己的节奏。” 硬柱顿了顿。 “这个窗口就那么几十秒。早了,药性没到火候;晚了,药性就过了。温度计测不出来,时钟也卡不住,只有鼻子知道。” 周弘毅蹲在灶前,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被蒸汽熏的。 但他听懂了。这是九蒸九晒里最核心的秘密,是孙师傅传了四代,到硬柱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诀窍。现在,硬柱把它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了他。 “硬柱哥,你为啥要教我?” “因为我一个人蒸不完这两吨货。” 周弘毅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硬柱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些。 “跟你说清楚,这东西我教你,不是因为你要走才教,是因为你到了该学的时候了。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这门手艺,离了这口灶,离了咱们长林的果子,离了正大制药的验收标准,它什么都不是。你就算把这手艺带去药材公司,周德明找十个人也蒸不出上品。他没有果子,没有灶,也没有收货的下家。” 硬柱看着周弘毅的眼睛。 “你想当个有编制的科长,去管一间空屋子?还是想在这口灶前,把这门手艺真正学到手?” 周弘毅没有回答,只是蹲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翻过了夹在里面的那张召回通知,翻到了一页空白,拿起了笔。 第75章周弘毅不走了 今天的活儿很明确:称重、装袋、封口、上架。两千袋,一天装完。 硬柱昨晚就盘算好了,提前把两千个牛皮纸袋搬进车间,摞在长条桌上。往常这个备料的活儿,都是周弘毅干的。 等到九点,零零星星进来三个人,都没穿工作服,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看门老张急急忙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刚刚在门口我都问清楚了。周德明昨晚连夜、今早又挨家挨户下了通知——药材公司在编的,今天全都去县制药厂报到,工资直接上调一级。谁今天不去,一律开除。” 硬柱没说话,慢慢挪到凳子上坐下,闷头把桌上的干货往袋子里装。老张没多说安慰的话,蹲在旁边,把散落的药材一件件归置整齐。 那三个人收拾完各自的东西。有人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硬柱背影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着头走出了车间。另一个人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最后一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带上门走了。 鼓风机嗡嗡转着,车间里空了大半。 秀兰进来,坐到称重台硬柱对面,什么也没问,接过他手边的空袋子,拿起干货就往里装,动作利落。 硬柱抬眼瞥了她一下,没吭声,手上的活儿也没停。 没多久,陈兴发来了。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车间,嘴上没问,心里却很清楚——药材公司把人全调走了。他没耽搁,走到操作台旁,卷起袖子就上了手。 三个人,选品,过秤,装袋,封口,码架,都没多说话,心照不宣的埋头干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周弘毅回来了,手里提着那个旧工具箱,站在门口喊了声:“硬柱哥。” 硬柱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回来啦。” 他没问周弘毅去了哪儿,也没提他缺席了多久,好像这人不过是出去喝了口水。 周弘毅把工具箱往灶台边一搁,走到硬柱旁边,顺手接过一个装满的袋子,手指翻飞,麻利的封好了口,整齐地码到架子上,动作熟练,一点没生疏。 四个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封口机的滋滋声和牛皮纸袋被撑开时的哗啦一响,一条流水线转的飞快。 装到下午三点多,院门外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响,刹车声很急。 范万龙冲进来,脸都气青了,头发乱着,满头是汗:“硬柱,出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抄件,拍在工作台上——五味子鲜果由县药材公司统一收购,私人不得收购加工,违者按投机倒把处理。上面盖着县工商局的红章。 “我上午骑摩托跑了三道河、老黑沟、柳河子,三个收购点全都贴了这个。”范万龙咽了口唾沫,“连老关头那个小卖部都不敢卖给咱货了!” 陈兴发拿起来一字一句的看了两遍,手指在“投机倒把”四个字上点了点,嘴角扯了扯:“感情好,又绕回钱富贵那套路子上了。这是把收购价稍微提了点,实际上换汤不换药。” “这帮狗娘养的!”范万龙嗓门拔高了,“这是要将咱的军,还要抽咱的货源!正大下个月的单子怎么交?” 硬柱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脸上没什么表情:“装了多少袋了?” 秀兰翻开账本,手指沾了点口水翻了两下,仔细确认了一遍:“一千二百斤,六百零三袋。” “够了。” “够什么够?”范万龙眼珠子瞪圆了,急得直跺脚,“两千袋还差一大截,正大的单子咋办?” 硬柱没接他的话,站起身,走到货架前停住了。 六百袋牛皮纸包装,整整齐齐的码了五层,占满了一整面墙。“长林五味子”五个黑字,一笔一划,一排排立着,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 “省里复查组十天之内到。”硬柱开口,声音不高,“他们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这面墙,而不是你能交多少货。” 他转过身,看着范万龙:“一面墙的‘长林五味子’,和一面墙的‘长林县药材公司’——省里的人分得清哪个是品牌,哪个是散货。” 范万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硬柱已经往外走了:“正大的单子,后面再想办法。这六百袋,一袋都不许动。” 入夜,陈兴发和范万龙先后走了。 傍晚,硬柱留在车间里帮周弘毅收最后一炉。 两人不需要言语沟通,配合早就很默契。硬柱拨火,周弘毅盯笼,到了时机,周弘毅自己开口: “到了。” 硬柱侧头闻了闻,点了点头。 周弘毅拉开笼盖,白雾涌上来,药香冲鼻。这是今天第三炉,也是第一炉周弘毅自己判断离火的。三炉里头,这炉的火候拿得最准。 周弘毅自己也清楚,低着头铲药,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同时,县制药厂灯火通明,三十多号职工一直在用硬柱加工厂的流程在蒸五味子。 周德明的第一炉五味子出锅了。 笼屉盖一揭,白气呼地冲上房梁。旁边的师傅拿笊篱翻了翻,凑近闻了闻。 颜色偏浅,药香寡淡。 周德明站在灶台边,夹克上溅了几滴药汁:“什么水平?“ 师傅想了想措辞:“过药典线。问题不大。“ “行,入库。“ 周德明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整个车间——十个灶台全开着火,蒸笼叠了三层高,三十多号人各就各位。这个架势,一天出一千斤没问题。 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厂长,这批货用什么包装?“ “药材公司的统一包装。“ “上面印的是长林县药材公司。“ “就是那个。“ 副手点了点头,转身去搬纸箱了。 三十多号人的工资从今天开始算,原料钱垫了小两万,成品五味子的还不知道哪家药厂会收。 周德明翻开笔记,上面是周弘毅写的蒸制流程,一步一步,字迹工整。 周德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明天再蒸一炉。“ 第76章釜底抽薪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院子。 马乡长先下车,表情严肃,冲硬柱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后座下来两个人。周德明是一个,另一个硬柱没见过——五十出头,藏蓝中山装,公文包夹在腋下,下车先不看人,先看厂房,目光从车间扫到货架,再从货架扫到烟囱,像在估价。 周德明介绍:“这位是县医药管理局的张副局长,专程来指导整合工作。” 张副局长不握手,直接开口:“赵硬柱同志?开门,先看看厂区。” 硬柱开了门。 张副局长进去转了一圈,不快不慢。走到货架前停下来,拎起一袋长林五味子掂了掂,翻过来看看背面,放回去。 “产品不错。” 然后他转过身,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摞表格递给硬柱。 “今天我来,一是盘点联营厂的固定资产,二是跟你当面核实几个口径。” 他没等硬柱接话,自顾自的念: “设备是药材公司出的,场地用的也是药材公司的地皮。就连原料渠道,都是药材公司协调的收购站。还有那笔省里的扶持资金,最后也是拨到了县里的专户。” 每念一条,手指在表格上点一下。 念完抬头,看着硬柱: “赵同志,我算了一下,你个人投入的是技术和部分启动资金。技术我们认,资金我们可以折价退还。但资产归属和个人贡献是两码事,你分得清吧?” 硬柱没接话。 张副局长继续,语气不重不轻,像在跟下属谈工作: “联营厂的性质你比我清楚,集体企业。集体的东西,组织上统筹使用,天经地义。咱们不搞强制,但程序到了这一步,你配合一下,大家体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硬柱身后那面墙的牛皮纸袋上。 “包括这些。” 秀兰在旁边攥紧了拳头。范万龙牙咬得咯吱响。 老马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硬柱看了那摞表格一眼。 “张局长,您说的这些,我没意见。设备是药材公司的,我签。场地是药材公司的,我签。” 他拿起笔,唰唰签了两栏。 签到第三栏——产品及品牌资产——笔停了。 “这个不签。” 张副局长眉毛没动:“理由?” “长林五味子商标是我个人申请的,工商局受理回执在我手里。产品是我用个人技术炮制的,装在我个人委托印制的包装里。集体的东西我配合移交,我自己的东西,不在盘点范围内。” “赵同志,商标的事,工商局会有认定。但我提醒你一句——”张副局长盯着赵硬柱看了三秒,把表格收回公文包, “个人和集体拧不清的时候,吃亏的从来不是集体。” 说完,转身走了。周德明跟在后头,路过货架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牛皮纸袋。 院子里桑塔纳发动,开走了。 范万龙骂了一句娘。秀兰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但眉头却没有舒展,张副局长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硬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设备签了,场地签了。六百袋长林五味子,一袋没动。 老马故意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桑塔纳开远了,才回过头。 “硬柱,我多句嘴。张副局长这个人,跟周德明不是一路的。” 硬柱看他。 “他是县里派的,不是周德明请的。他今天来是走程序,但他回去写的报告,上面每个字都有人看。你刚才签的那两栏,他拿得走。你没签的那一栏,他也会写上去。” 老马拍了拍硬柱的肩:“后面的事,自己掂量。” 说完也走了。 硬柱站在空院子里。不一会儿,陈兴发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卢经理刚给我打电话。周德明今天一早带着样品和药材公司的全套资质文件去了正大的长林办事处,谈供货合作。” 硬柱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带了什么货?” “他们新做的五味子,过了药典线。他还带齐了文件,有药材公司的营业执照,省级试点批文的复印件,甚至还有县经委的推荐函。” 硬柱把烟头按在墙上捻灭。 厂子这边刚被盘点,设备和场地签出去了。正大那边周德明已经上门了,带着一整套官方背书。 如果王总签了周德明,长林五味子就算商标拿到手,也没有买家。货架上的六百袋牛皮纸袋,就真成了一面空墙。 范万龙从车间里出来,看硬柱的脸色:“怎么了?” “周德明去正大了。” 范万龙一愣,接着就炸了:“妈的,我去拦他!” “拦不住。他走正门,带着公章。” 秀兰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账本。她没问怎么办,只是看着硬柱,等他拿主意。 硬柱抽了半根烟,把烟头一扔,开口道: “秀兰,你和万龙留在厂里。他们要来搬设备就让搬,签了的东西我认。但是货架上的袋子,一个都不许动。谁敢拆包装,你就打老马的电话报警。” 秀兰点头:“放心。” 硬柱看了周弘毅一眼:“跟我走。” 周弘毅没问去哪,进车间拎了挎包出来。里面是今早刚出锅的一小袋样品——他自己判断离火、自己蒸的那一炉,用牛皮纸袋装好的,长林五味子·古法九蒸九晒。 硬柱骑上嘉陵125,周弘毅跳上后座,摩托车轰的一声蹿出院门。 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一溜灰。 她转身进了车间,把门从里面栓上。 范万龙问:“嫂子,真有人来搬货怎么办?” 秀兰把账本拍在灶台上,顺手抄起一把封口的剪刀。 “他搬他的设备,我看着。碰一袋货,我跟他拼命。” *** 下午三点,正大制药总部,门卫室。 硬柱和周弘毅浑身是灰,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从长林到省城,嘉陵125跑了四个小时,中间爆了一次胎,在镇上修车铺补了二十分钟。 卢经理在大厅等着,脸色有些发沉。 “你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 “周德明上午九点就到了,跟王总谈了一个多小时。” 硬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签了没?” 卢经理摇头:“没签。王总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让赵硬柱来了再定。” 硬柱站在大厅里,身上的土还没拍干净,正大制药的logo在头顶亮堂堂的。 他从周弘毅的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前台的桌子上。 长林五味子五个字,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的。 “帮我约王总。就说赵硬柱来了,带了货。” 卢经理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又看了一眼硬柱满是灰土的脸。 “你等着。” 卢经理上了楼。 硬柱和周弘毅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谁都没说话。 周弘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挎包,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袋子。那是他今早亲手蒸的。离火的时机,是他自己的鼻子判断的。 十分钟后,卢经理从楼上下来。 “王总见你。三楼,会议室。”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 周弘毅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周德明的声音,正在跟谁说话。 第77章重大决定 硬柱想了一夜,终于下了决心,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告诉婉清。 从厂里到招待所,平常十来分钟的路,他愣是开了二十分钟。脑子里转的事太多,过了两个路口才发现走岔了,又拐回来。 302房间门口,硬柱抬手想敲门,又顿了一下。 现在是早上六点。 敲门声响起,门开了一条缝。 宋婉清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散乱的头发贴在脖颈边,她穿着宽大的睡衣,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打了个哈欠。 “找你说个事。” 床上的被窝掀开着,枕头上压着一个深坑,床头柜上摊着那个蓝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看来是昨晚又熬夜帮他写报告了。 “省里的方案有消息了?” “跑了三个处室,没人接。”宋婉清坐到床沿上,身体向后慵懒地靠在床头。 “厅里口径很统一,都支持地方合并,想把国有企业做大。所以改制的事,今年是不会再提了。” 窗外,楼下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开过去,街市开始热闹起来。 硬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婉清。” “嗯。” “我不打算保厂子了。” 婉清梳头发的手停住了。 “合并协议上的条件,我准备都答应。”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早市的喧闹声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宋婉清抬起头,像没听清一样。 “你说什么?” “我签字。”硬柱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张副局长要设备,要产品,要合同,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我只要长林五味子这个牌子。” “你疯了。”宋婉清一下站了起来,睡衣也跟着滑落了一些。 “赵硬柱,我为了你在省里到处协调,现在厅里都在说闲话,这些我都不在乎。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放弃了?” “你拦不住。”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梳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也没管,“可你自己签了字送出去,跟被人抢走,那是两回事。你签了,就等于你认输了,你知不知道?” 婉清胸口起伏的厉害。 “你媳妇呢?秀兰知道吗?她跟着你从土坯房干到今天,你现在一句不保厂子了,就让她再从头来一遍?”她的话句句扎心。 “陈兴发不说了,他哪里来去哪里。可弘毅呢,人家是放弃了干部身份,在给你卖命。” 硬柱嘴动了一下,没立刻接上。 “正大那边呢?周德明已经派人去谈合作。你没了厂子,没了地,连工人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跟人谈?” 硬柱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往外说。 “首先,长林五味子的商标,是我个人申请的。这是我翻身的本钱。” “其次,正大的合同,是我个人签的。县制药厂最多就是供个货,这合作他们抢不走。” “还有。”他点了点自己脑袋,“孙氏古法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婉清弯腰把地上的梳子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硬柱的话,也在逼自己弄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货源呢?”她抬头问,“收购站全被卡死了,你上哪儿弄鲜果?” 硬柱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卡不了大山。” 她知道硬柱的脾气,没把握的事,他很少往外说。 屋里静了片刻。 婉清跌坐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就算你把厂子开出来,也就是个体户。工商税务想查就查,你拿什么跟县制药厂斗?” 硬柱笑了,走到床边,双手搭上她的双肩。 她抬起头,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肩膀上能感觉到硬柱十指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一阵暖意和安定的力量。 婉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脖子根先红了,从领口露出的那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红潮顺着脖颈往上爬,一直烧到耳根。 她的眼睫毛颤了两下,没躲,也没再抬头。 硬柱的手没动。 “婉清,你在省经贸委,看的报表比我多。” 宋婉清没动。 “广东福建那边,这两年国营厂倒了多少?工人下岗多少?账面上几百万的厂子,最后当废铁卖了几万块的,又有多少?” 她在省里看过那些数字,心里比谁都清楚。 “东北是慢几年,可早晚也是这条道。周德明现在守着的那个厂,就是个无底洞。” “上百号人吃大锅饭,一天烧一千斤勉强过线的货。正大这单做完了呢?下个客户在哪?他们的产品没牌子,技术也没什么门槛。唯一的本事,就是手上有个公章,占着国家的编制。” 宋婉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开始湿润。 “公章和编制,能当几年饭吃?” 她心里清楚,硬柱这话不全错。 “有你在体制里帮忙,我省了很多事,这份情我记着。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 宋婉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赵硬柱。”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省里那头,我能做的可能不多了。但你要是真走个体这条路,工商注册、税务登记这些事,还有什么优惠政策,我都在省里帮你打听清楚。” 硬柱看了她一眼。 “谢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了一下。 “婉清。” “嗯?” “这两天别急着回省城。” 婉清抬头,硬柱却没解释,开门走了。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双手捂着肩头笑了,泪水挂在睫毛上,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大山里,范万龙从山上往下跑,脚底打滑,连滚带爬的冲到林场值班室,抓起电话就拨。 硬柱刚刚走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硬柱,你赶紧来一趟。” “什么事?” 范万龙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硬是分了三口气才说完: “铁牛……找到了一条山谷……全是野生的五味子……一眼看不到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等我,我下午就过去。” 硬柱挂了电话。 办公桌上,张副局长留下的那摞表格还摊着。 他看了那张表一眼,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拉开抽屉,翻出去年马乡长批的那张宅基地审批表。 他把审批表叠好,换了个位置,放进了第一层带锁的抽屉里,重新锁好。 第78章后山重大发现 三个人出发。 硬柱走在最前面,铁牛居中,范万龙殿后。三个人一个背篓,背篓里塞着干粮、水壶、砍刀、麻绳。硬柱还多带了一卷油布,塞在背篓底下压着。 范万龙看了一眼那卷油布:“干啥用的?“ “山里天说变就变。果子淋了雨,当天不沥干就捂了。“ 范万龙没再问。 前半个钟头有路,踩着猎户趟出来的老道,两边白桦和落叶松交着长。露水重,打在脸上冰凉。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茬,是铁牛上礼拜留下的脚印。 后半个钟头路就没了。铁牛拿砍刀在前头劈灌木,硬柱拿手拨开枝条跟着走,范万龙在最后面骂骂咧咧。 “铁牛,还有多远?“ “快了。“ “你上回也是这句。“ 硬柱头都没回:“少废话,省着力气。“ 范万龙不吭声了。硬柱说省力气的时候不是客气,是真还有很远。 过了一片倒木区,地上全是腐烂的树干和蘑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脚深一脚浅。范万龙的鞋灌了泥,蚊子围着脖子转圈。他抬手啪地拍死两个,想点根烟,划了三根火柴全受潮了。 “操。“ 铁牛把兜里的火柴盒扔过来。“林场发地,防水。“ 范万龙刚点上,猛吸一口,脸又被树枝抽了一下。 硬柱在前面突然蹲下了。 “都别动。“ 范万龙和铁牛同时停住。 硬柱右手按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两秒。地面上一丛草被压倒了,不是踩的,是趟过去的。草茎折口还泛白,新鲜的。 “什么东西?“范万龙压低声音。 硬柱站起来,往左边一棵椴树走了两步。树皮上一道新蹭痕,半人高,带着几根棕色的毛。 他抻手拔下那几根毛,在指尖搓了搓。 “黑瞎子。“ 范万龙脖子一硬。 “昨天过的。“硬柱把毛扔了,拍拍手,“走,没事。它往东去了,咱往西。“ “你咋知道往东?“ 硬柱指了指草倒的方向:“草茎折口朝西,趟过去的方向朝东。你打了这么多年猎,这个还要问?“ 范万龙张了张嘴,骂也不好骂,讪讪跟上。 铁牛在后头偷笑,被范万龙一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收了。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翻过一道沟。硬柱在沟底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石头底面是湿的,上面爬着几只小虫。 “有水。溪头不远了。“ 铁牛点头:“再翻一道梁就到。“ 范万龙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想起来。 硬柱从背篓里摸出水壶扔给他:“喝两口,别灌。一会儿到了有泉水,那个比壶里的好。“ 范万龙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硬柱,你要是带我来看一窝狍子粪,我跟你——“ “起来。“硬柱已经开始爬梁了。 三个人爬上最后一道梁,铁牛在前头扒开一丛榛子棵,侧身让了个位置。 “硬柱哥,你看。“ 硬柱钻出去,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谷地。三面环山,背风向阳。东边岩缝里渗出来的山泉,在谷底汇成一道细溪,水声叮叮咚咚。满谷都是灌木和矮树,每一棵上头缠满了藤。 五味子藤。 一串一串挂着,密得发沉。果子大半泛红了,靠里头几棵已经透出紫色,太阳从山脊后头照下来,露水挂在果串上,整片谷地亮晃晃的。 范万龙从后头钻出来,也愣了。他上次来还没这么红,几天工夫,颜色又深了一层。 硬柱没急着激动。他蹲下来,先看地面——谷底的土是黑的,腐殖层厚,踩上去发软。他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好土。酸的。“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一棵矮树前,顺着五味子藤往上看。藤蔓缠了三四圈,主蔓有成人拇指粗,皮粗糙发灰。 “这藤至少十年了。“硬柱扽了扽藤,又拨开叶子看果串的密度,“一棵树上能挂三四十串,一串半两到一两。“ 他退后几步,目光从脚底下扫到山坡半腰——满谷的灌木和矮树上全是藤,几百棵打不住。 范万龙忍不住了:“硬柱,这片到底能出多少货?“ “你别急。“硬柱摘了一串果子,在指尖捻了一颗。皮厚,籽粒鼓,汁水渗出来粘了一手。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眉毛动了。 那股味儿,浓,沉,不是种植果的那种寡淡甜,是带着山里阴湿土气和老藤气的冲鼻子。 跟孙师傅当年用的果子,一个路数。 “铁牛,你说走了一个多钟头没走到头?“ “没走到头。估摸三四百亩。“ 硬柱把那颗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籽。 “够了。“ 这回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真笑了,眼角都挤出褶子。 范万龙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一巴掌拍在铁牛肩上:“铁牛!好你个小子!“ 铁牛被拍得踉跄了一步,嘿嘿直乐。 硬柱已经蹲在溪边洗手了。他扬了一把水,甩了甩,站起来往谷地深处走了几步。 范万龙喊他:“干啥去?“ “看看有没有路能把东西背下去。光找到了没用,运不出来等于零。“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截,拨开灌木看了看——溪沟两边相对平坦,虽然窄,但能过人。不用翻梁,顺着水走就能绕到山下。 “铁牛,这条沟通哪儿?“ “通老黑沟那边。出了山口就是林场的防火道。“ “防火道能过手扶拖拉机不?“ 铁牛想了想:“紧巴巴的,能过。“ 硬柱点了下头,回头看着满谷的果藤。 范万龙凑过来:“你在想啥?“ “在想几个人、几天、几趟,能把这条谷吃干净。“ 范万龙乐了:“你小子,人还没到家呢,算盘都响了。“ 硬柱没接他的话,从背篓里掏出那卷油布,在溪边一块平石头上铺开,拿砍刀在地上划了几道。 “这是谷口,这是溪沟,这是防火道出口。“ 他抬头看铁牛:“你这条谷里的果子,最里头的熟没熟?“ “里头温度低,比外头晚几天。外头这些再有三五天就该摘了,再不摘就落地烂了。“ “那就分两拨。先摘外头熟透的,里头的等几天再进来。“ 范万龙蹲在旁边看硬柱在地上划的线路图,越看越乐:“你这是把山当厂子管了。“ “山比厂子靠谱。“硬柱站起来,把油布卷好塞回背篓,“山不开会,不盖公章,不派张副局长来盘点。“ 范万龙哈哈笑了一声,笑到一半鼻子酸了,赶紧别过头去抹了一把。 “走吧。回去叫人。“ 三个人顺着溪沟往山下走。这条路比来时好走,不用翻梁,水声一路跟着。硬柱在前面探路,隔几步就拿砍刀在树干上砍一道白印子做记号。 范万龙在后头看他砍记号,忍不住说:“你这是怕自己忘路?“ “我不忘。但后面来摘果子的人不一定认路。“ 范万龙又不吭声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快到山口了。林子渐渐稀了,能看见远处防火道上晒得发白的碎石。 硬柱突然又停了。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 新鲜的脚印。两个人的。胶鞋底。印子边缘清晰,没被露水泡软。 第79章从头再来 天没亮,秀兰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赵硬柱那半边炕是凉的。 穿衣服出来,办公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秀兰推开门,看见赵硬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张副局长给的那摞盘点表。 三栏都签好了字。 秀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表上,停了很久。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天。” “签的是联营厂名下的品牌使用权移交。商标本身是我个人的,受理回执在抽屉里。” 秀兰把表格放回原处,手指在桌沿上用力压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炮制秘录呢?” “在我兜里。” “正大的合同呢?” “个人签的,联营厂的表管不着。” 秀兰把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 “粥在锅里,吃了再去。” --- 上午九点,赵硬柱骑着摩托到了县医药管理局。 张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 赵硬柱敲了两下门框。 张副局长抬头,看见是他,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赵同志?” 赵硬柱走进去,打开公文包,抽出那份盘点表,放在了张副局长桌上。 三栏全都签了字。 张副局长没有立刻去拿。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赵硬柱两秒。 “全签了?” “全签了。场地、设备、在库产品,全部移交。” 张副局长这才把表格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名。确实是三栏都签了。 “赵同志,上次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上次是上次。” 张副局长合上表格,没有急着收起来。 “品牌那栏你也签了。你不是说商标是个人的?” “商标是个人的。我签的是品牌使用权的移交,商标所有权没转让。” 张副局长听出了其中的区别。他看了赵硬柱一眼,没有点破。 “赵同志,你今天来,就为了送这张表?” “还有一件事。”赵硬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联营厂法人变更申请。我主动辞去法人代表,配合组织安排。” 张副局长拿着申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强制执行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干脆。 “赵同志……” “张局长,集体的东西我全部交了。该配合的我配合到底。” 赵硬柱站了起来。 “但有两样东西不在这张表上。长林五味子的商标是我个人申请的,工商局受理回执在我手里。正大制药的合同是我个人签的,合同原件也在我手里。这两样,不属于联营厂资产。”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很清楚。 “往后我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碍集体的事。咱们各走各的路。” 张副局长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同志,你今天来得痛快,我也跟你说句痛快话。” “您说。” “表我收了,法人变更我报上去。但品牌使用权和商标所有权的界限,后面可能还有争议。你心里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 “行。”张副局长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赵硬柱同他握了一下,转身就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张副局长跟秘书说话的声音: “给周德明打个电话,让他下午来办手续。” 赵硬柱下了楼,骑上摩托,没有回厂。 --- 赵硬柱去了工商局。 商标受理窗口前,他掏出受理回执和身份证。 “我来问一下,长林五味子商标的受理进度。” 受理员翻了翻档案:“还在核查期。目前没有收到异议。” “没有异议?” “没有。十个工作日内没有异议的话,就进入公示期了。” 赵硬柱把回执收好,走出了工商局。 站在台阶上,他点了根烟。 没有异议。 周德明那边正焦头烂额。他要接管联营厂,得跟正大重新谈合作,还要调人准备开工,压根没空管商标的事。 又或者,他根本没把商标当回事。 赵硬柱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周德明大概觉得,有了厂子就有了天。可他不懂,这个年代,牌子才是根本。 --- 下午两点,赵硬柱回到了原来的厂子门口。 院门口多了一块牌子:“长林县药材公司加工车间”。白底红字,油漆还没干透。 原来那块联营药材加工厂的木牌,被扔在墙根底下,字面朝里。 周弘毅站在车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 “硬柱哥,周德明的人中午来了。换了牌子,说下午要来盘货。” “让他盘。” 赵硬柱走进车间,最后看了一圈。 六口灶台,三排货架。货架上那六百袋长林五味子还在,但已经不是他的了。牛皮纸袋上的黑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安静静。 他看了一会儿那面墙。 然后,他把挂在墙钉上的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弘毅,走。” “去哪?” “看个地方。” 摩托在土路上颠了十分钟,停在镇子东头一片空地前。 这里三面是庄稼地,一面靠着条小溪。地上长满了荒草,中间有两棵老槐树。 赵硬柱从贴身内兜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宅基地审批表,展开。 周弘毅看了一眼:“这是……” “新厂。” 周弘毅抬头看了看。放眼望去,荒草齐腰,槐树上挂着一个破鸟窝,只有溪水声哗啦啦的响。 赵硬柱蹲下来,拔了一把荒草,露出底下的黑土。他捻了捻土,动作和在药谷里时一模一样。 “土不错。地平,有水,还背风。盖三间砖房,砌三口灶,围个院子。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周弘毅。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在这儿盖厂子。” 周弘毅的目光从赵硬柱身上,移到那张发黄的审批表,最后落在这片空荡荡的荒地上。 “硬柱哥,从头来?” “从头来。” 远处传来一阵车链子响,是秀兰骑着范万龙那辆二八大杠过来了,后座上还绑着两捆砖。 她把车停在路边,将砖卸下来,在地上码好。 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这片地。 “我量了一下,三间房的砖,还差两百块。明天让万龙再拉一车。” 赵硬柱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去量的?” 秀兰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光会磨刀?” 周弘毅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荒草地里,身后是两棵老槐树和一条小溪。 赵硬柱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脊线。他知道,在那后面,药谷里漫山遍野的五味子,正等着他们去摘。 第80章迎接复查 天刚亮,硬柱就带着铁牛进了山。 走的是前天砍了白印记号的那条溪沟路,不用翻梁,顺着水流走就行。脚下是碎石和湿泥,两边灌木被砍刀劈过的茬口还泛着白。走了四十来分钟,比翻梁那条道快了一半。 快到谷口的时候,铁牛抬手,两人同时蹲下。 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夹着低声说话。 铁牛猫腰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了一眼,回来比了个手势——两个人。 硬柱没藏着,站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谷口靠溪那一片灌木底下,蹲着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来岁,黑瘦,后脖颈子晒得发紫,背上一个竹筐,筐里垫着破麻袋,已经装了小半筐果子。后面跟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脸晒得通红,手背上全是刺划的血口子。 爷俩。 孙大柱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有人,竹筐差点脱了手。再看铁牛穿着护林员的褂子,脸一下就白了。 “同志,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大叔,别怕。”硬柱蹲下来,伸手从孙大柱的筐里捞了一把果子。 翻了翻,挑出一颗半红半青的,搁在地上。又挑出一颗连着枝叶的,也搁在地上。 “你看这两颗。” 孙大柱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懵。 “这颗没熟透,蒸出来是苦的,药厂不收。”硬柱把半青的那颗弹到旁边,“这颗带枝的,枝叶里水分大,捂在筐里半天就发热。十斤里头能用的不到三斤。” 他从旁边矮树上摘了一颗——紫红透亮的,一颗一颗从果串上揪下来,不带枝,不带叶,蒂口干净。搁在手心里给孙大柱看。 “就摘这种。紫红的,皮上有一层油光。一颗一颗来,不急。” 硬柱把果子放回孙大柱手里。老头攥着那颗果子,手指头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有点抖。 “你帮我摘。按斤算钱,比收购站出价高两成。” 孙大柱愣住了。 “规矩我定。只摘熟透的,带枝不要,落地不要,有虫眼的不要。铁牛每天收一次,当场过秤。三天一结账。” 硬柱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定金。干不干?” 孙大柱盯着那两张钱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铁牛,再看了看硬柱。 “你……你是买主?” 铁牛在旁边乐了:“大叔,这是赵硬柱。” “赵……”孙大柱的嘴动了动,眼睛瞪大了一圈,“打泡篮子那个赵硬柱?” 他身后的小柱子一下从老爹背后探出头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硬柱没接这话,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干不干?” “干!”小柱子先接了嘴,声音比他爹响亮三倍。 孙大柱瞪了儿子一眼,手上却已经把钱接过去了。两张大团结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你们柳河子屯还有没有会上山的?靠得住的。” 孙大柱想了想:“我侄子,还有隔壁老刘家两个儿子。都是打小在山里跑的。” “叫来。一样的价,一样的规矩。” 硬柱拍了拍铁牛肩膀:“你盯着。怎么摘刚才都说了,质量不行的一颗不收,别心软。” 铁牛点头。 硬柱顺着溪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小柱子压低声音在问铁牛: “牛哥,那个赵硬柱,真是一枪打死四百斤泡篮子那个?” “干活!” 硬柱下了山回到宅基地,工地已经干上了。 范万龙一早拉了两车砖,卸在路边码了一溜。周弘毅蹲在地上拿白灰画线,比着昨天插树枝的位置放灶台基脚。秀兰搬砖递水,围裙上沾了一身灰,额头上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淌。 硬柱脱了褂子就上手。 四个人干了一整天。 范万龙和泥,硬柱砌砖,周弘毅管水平——他拿了根直木条削平了当尺子,每砌一层就搁上去比一下。秀兰在旁边递砖,一块一块往硬柱手边码,节奏刚好不用等。 到傍晚,三口灶的灶基全打好了。黄泥加碎砖夯实,灶膛口朝南对着沟口。周弘毅蹲在灶基前面比划烟道角度,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剖面图。 “烟道往上走三十度,出烟口开在北墙。夏天南风灌进来,火头旺,烟往北抽。” 范万龙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还会这个?” “电工出身,画线路图跟画烟道差不多。” 太阳落山了。四个人蹲在砖堆旁边喝粥。秀兰送来的,苞米碴子粥,一大锅,配一盆切得碎碎的咸萝卜条。 谁都没说话。累的只剩嚼东西的力气。 范万龙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明天把灶台砌上去,后天就能试火。” 周弘毅没抬头,嘴里嚼着咸菜:“灶台砌好得晾两天。泥没干就烧火会裂。” “那就晾。”硬柱把碗递给秀兰,“不急这两天。果子先在铁牛那边攒着,等灶干了一起开蒸。” 远处天边还剩一条红线,溪水哗啦啦的响。三个灶基在暮色下的荒地上,并排立着。 收工的时候,一辆吉普从屯口那边开过来,停在路边。 宋婉清下车。 她穿着工作装,短发别在耳后,公文包夹在腋下。跟302房间里散着头发穿睡衣的她,像两个人。 宋婉清站在宅基地边缘,看着满地的砖头、灰泥和三个半成品的灶基。沉默了两秒。 “你真干了。” “说了就干。”硬柱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泥。 宋婉清没急着说正事,先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灶基的位置、朝向、跟溪水的距离。周弘毅画在地上的烟道剖面图她也蹲下来看了几秒。 走完一圈回来,点了一下头,没评价。 “有两件事。”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 “第一件。省经贸委的试点项目中期复查组,提前出发了。” 硬柱接过来。省经贸委内部通知的抄件,盖着处室的章。日期是三天前的。复查组两个人,预计后天到长林县。 “后天?” “后天。” 硬柱把通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们来看什么?” “主要是三样:项目是否正常运转,产品质量抽检,还有扶持资金的使用情况。”宋婉清的声音压低了半拍,“但他们来的时候,联营厂已经不存在了。挂的是周德明的牌子。” 硬柱明白了。 复查组到了长林,会看到挂着长林县药材公司加工车间牌子的地方。省里批的项目,被地方自己吞了。复查报告怎么写,就看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也会来找你。”宋婉清指了指脚下的工地,“你是原项目负责人。省里的批文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复查组一定会找你谈话。” 第81章补偿合同 镇上邮局。硬柱给在广州的陈兴发拨去电话。 原先联营厂那部电话,正在办理移机。当初装机的时候,要以乡镇集体名义装机,手续繁琐。加之费用审批还要经过经委监管,所以硬柱自己出钱装好了电话。 哪知正是这个决定,才保住程控电话没有被整合进盘点清查。赵硬柱暗自庆幸和商标注册所有权是一样的,属于个人资产。 响了七八声,通了。 “兴发,是我。我在公用电话,长话短说。“ “你怎么打公用电话?厂里那部呢?“ “县里要整合联营厂,我同意了,正在办理移交。电话正在移机,靠山屯没有线路,我们已经在建新厂了。等新厂落成直接移机到新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叫正在办理移交?“ “场地、设备、在库产品,全部移交给药材公司。“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赵硬柱,你再说一遍?“ “联营厂我不要了。打算另起炉灶。“ 电话那头炸了。 “你他妈疯了吧!“陈兴发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我在广州跑了五天,觉都没睡好,天天跟卢经理磨嘴皮子,就为了保住这个合同!你倒好,在家把厂子签出去了?“ “你听我说。“ “我听个屁!“陈兴发越说越急,声音嘶哑, “你知不知道我跟卢经理怎么说的?我说赵硬柱是有骨气的人,他不会认怂!他有技术有团队有牌子,正大跟他合作只会越做越大!“ 硬柱没插话。 “结果呢?我在外头替你撑脸面,你在家里自己把脸给撕了!“陈兴发喘了两口气, “硬柱,我陈兴发当初是脱离体制,跟着你干。从来不是图挣那几个钱,从乱葬岗做第一笔买卖到现在,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赵硬柱有种!你不是那种被人一吓就软的人!“ “你现在跟我说你认了?你签字了?你把厂子白送给周德明了?那我算什么?“ “你奶奶的熊。” 陈兴发一口气骂了十多分钟,从刚认识交易,到帮助金宝国解决难题,再到两人正式合作。他陈兴发从开始的认钱不认人,到后来觉得硬柱是个人才,死心塌地跟着跑,现在却被甩在半道,有种被玩弄的感觉。骂完,电话那头只剩喘气的声音。 硬柱没有反驳,一直安安静静听他骂完。 “骂完了?“ “……“ “电话里我不和你解释,等你回来,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现在。你听我说两句。“ 硬柱靠在邮局的墙上,看着街面上早市的人来来去去。 “兴发,联营厂是什么?是一个壳子。场地是药材公司的,设备折旧退给我了,原先的职工被周德明带走。我攥着一个壳子,县里隔三差五来盘点一回,省里来查一回,今天张副局长明天孙县长,我一半精力耗在跟这帮人掰扯上。这是做生意还是打官司?“ 陈兴发没吭声。 “我把壳子扔了,轻了。正大的合同是我个人签的,商标所有权是也是我个人的,最重要古法炮制还是在我手中。“ “那你拿什么出货?厂子都没了。“ “新批了一块地,正在建设新厂房。我们从头开始。你,我,周弘毅。“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真不是被吓住的?“ “兴发,你跟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我被谁吓住过?“ 又是沉默。 “那正大那边我怎么跟卢经理交代?“ “你就跟他说一句话:赵硬柱还在,货不会断,一个月之内送样品。“ 陈兴发在电话那头沉了口气。 “行。我再跟卢经理见一面,把话带到。后天的火车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 “滚。“ 硬柱挂了电话,嘴角动了一下。 钢镚儿掉进退币口,叮的一声。 上午十点,马乡长办公室。 硬柱到的时候,马乡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摆着补偿协议,县医药管理局的红章,张副局长签过字的。 “硬柱,坐。“马乡长给他倒了杯水,“协议我看过了,只要你签字,补偿马上到位。“ 硬柱接过来翻了翻。 补偿金额一栏:十万元整。 涵盖范围:联营药材加工厂全部资产,含场地使用权移交、生产设备折旧、在库产品。 硬柱把协议合上,放回桌上。 “十万?“ “县里定的。“马乡长叹了口气,“设备折旧四万,在库产品按成本算二万,你个人投入的启动资金退还四万。加一块儿十万。“ “品牌使用权呢?三年使用权值多少钱?“ “硬柱,这个价是张副局长定的。“ “老马,我不是针对你。“硬柱站起来, “但十万我不签。“ 马乡长把他按回椅子上,左右看了一眼,把门带上了。 “硬柱,我跟你说个事。你自己掂量。“ 他压低声音:“当初联营厂开业的时候,信用社那笔八万块的贷款,镇里担保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笔贷款的借款主体,写的是联营药材加工厂。不是你赵硬柱个人。“ 硬柱看着马乡长。 “联营厂现在归了县药材公司。厂子归了谁,债就跟着谁。“ 马乡长拿起暖壶,给硬柱续了杯水:“这八万块,不是你的事了。“ 硬柱迅速算起账,当初自己投了二十万不到,有八万是贷款。实际自己只有九万的本金,现在正好补偿十万。 利润部分正大先期投入的五十万元,已经进了自己腰包,如果与正大继续合作里面的三十多万,自己还能使用。如果正大追回,自己这大半年收益,也有近二十万了。不亏。 “下午两点,县医药管理局签约。“ “老马,这个信儿,谁让你透的?“ 马乡长笑了笑,没答。 第82章周德明失策 下午两点,县医药管理局三楼会议室。 张副局长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周德明和药材公司的两个干部,对面是留给马乡长和赵硬柱的空椅子。 硬柱进来的时候,周德明正端着茶杯吹茶叶沫子。 看见硬柱,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笑了。 "哟,赵厂长来了。“他故意把"厂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拖了一截,”哦,现在厂子没有,是赵司令了。" 旁边的干部跟着笑出了声。 硬柱拉开椅子坐下,没搭理他。桌上摆着一份协议,大约七八页。他翻开扫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字栏,又合上了。 张副局长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双方叫到一起,正式签署联营厂资产移交补偿协议。赵硬柱同志,协议内容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没有异议?" "补偿金额偏低。但我不想拖。" 张副局长点了点头,示意秘书把笔递过来。 硬柱接过笔,没急着签。他把协议又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 周德明目光一直没离开赵硬柱,胜利者的姿态。希望看到对方的狼狈、无助,甚至想象了赵硬柱低三下四祈求补偿。 他迫不及待敲了敲桌子,有意无意地提到补偿金额。 "赵同志,十万块钱也不少了。" 硬柱没抬头,继续看。 "够你回范家屯开个小卖部了。"周德明身子往后靠了靠,晃起脑袋, "回乡下卖酱油醋的,比折腾药材省心。城里的生意不适合你们乡下人。" 旁边的干部直接笑出来声。 张副局长也微笑着端起茶杯。 周德明见硬柱不接话,来劲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搁在桌上。 "说句实在话,赵同志。你能力是有的,这个我承认。联营厂能搞到今天这个规模,你出了力。" 他一摊手,脸上的笑又大了一圈。 "但你格局小了。单打独斗,走不远的。你看看这大半年,辛辛苦苦建的厂,调的流程,攒的客户。到头来。哎,我算是帮你擦屁股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口水星子溅到了会议桌中间。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设备是现成的,人是现成的,连蒸药的火候参数都是你弄好的。呵呵。" 周德明觉得还不过瘾,不等硬柱反击。 "对了。下礼拜我带着长林五味子去和正大改签合同。这事本来就该县里来干,你一个泥腿子扛不住的。哈哈哈" 旁边两个干部一起点头,配合得像排练过的。 会议室里只有硬柱翻协议的纸页声。 翻到最后一页。硬柱拿起笔,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德明还笑着,等硬柱说"谢谢"或者"多关照"之类的客气话。 硬柱的眼神变了,没有刚刚进会场时,逆来顺受和落寞无助的感觉。 "周厂长,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赵同志还有什么想法?" "有几句话,签完了得说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周德明眼皮跳了一下,但笑还挂着:"你说你说。" 张副局长也看过来了。 "第一件事。联营厂在信用社有一笔贷款。八万块。镇政府担保的。" 会议室的笑声一下没了。 周德明的茶杯停在半路,没往嘴边送。 "借款主体是联营药材加工厂。"硬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联营厂的全部资产今天移交给了药材公司。资产归你们了,这笔债,自然也归你们。" 周德明手中的杯盖重重磕上茶杯。 "八万?"他的声音变了调,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转头看张副局长。张副局长的脸沉了下来,但没说话。 没有一个人事先告诉过他。 "信用社有备案,镇政府担保联营厂的。周厂长要是不信,下楼左拐,信用社就在对面。" "第二件事。"硬柱没给他说话的空档。 "周厂长刚才说,下礼拜带着长林五味子的牌子去正大续约。" “……” "品牌使用权,确实制药厂可以用。但正大的合同是和我赵硬柱个人签的,你可以去问正大的王总。" 周德明愣了一下。 "对了,我这里有合同原件。" 硬柱拍了拍身边的人造革皮包。 周德明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旁边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接话。 "周厂长拿着品牌使用权去找正大,正大第一件事是查合同。" "你!"周德明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了一片绿绒布, "赵硬柱,你这是设套!" "我设什么套了?"硬柱看着他,"协议是你们起草的,补偿标准是你们定的,品牌使用权的条款是你们写的。我一个字没改。" 张副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截。 "第三件事。“硬柱伸出三根手指。 周德明的眼皮跳了。”还有?" "长林五味子的商标。" "商标就是品牌,这个协议里有。“这个是周德明最后的底牌了。 "不是一回事。你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商标法。" "品牌使用权是使用权,商标所有权是所有权。这是两个概念。" 他看了张副局长一眼。 "张局长上次签字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这个。商标是我个人申请的,受理回执在我手里。" 张副局长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想起来了,上次签盘点表的时候,硬柱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他没当回事。 品牌就是商标。他是这么跟秘书说的。 "药材公司拿到了品牌使用权。可以在产品上印长林五味子。这个我没意见。" "但商标的持有人是赵硬柱。三年使用期到了,续不续,我说了算。三年之内,长林五味子这几个字被谁做烂了,我随时可以收回使用权。" 他顿了一下。 "商标在我手里,全中国没有第二个人能注册同名商标。周厂长就是把药材公司做到天上去,长林五味子这五个字,永远姓赵。" 会议室里静了。 周德明的脸从青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紫。 "张局长!"他扭头看张副局长,声音都劈了,“这个……你怎么……" 张副局长的脸比他还难看。他拿起桌上的协议翻了翻,翻到品牌那一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品牌资产移交”。 没有写"商标转让"。 他想起来了。当时秘书提醒过一句,"张局,赵硬柱签的是品牌使用权……" 他说了什么来着? "蠢货,品牌就是商标。" 张副局长把协议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压了很久。 硬柱站起来。 "张局长,协议签了。补偿款什么时候到?" 张副局长没看他,盯着桌面。 "三个工作日。" "行。" 硬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对了,周厂长。" 周德明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肌肉在抽。 "你刚才说,联营厂的流程是我调好的。这话没错。" 他把门拉开。 "但流程归流程,手艺归手艺。你把灶台搬走了,不等于你会蒸药。把设备拆了重装一百遍,蒸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个味儿。" "周厂长,好好蒸。别急着去正大。先把自己的货蒸明白了再说。" 他抬脚迈出门槛。 "各位,忙着。" 第83章误会闹大了 硬柱到工地的时候,施工队已经干了小半天活了。 围墙砌了大半,最高的一面砌到了人胸口,砖缝里的水泥还是湿的。 范万龙站在墙根底下,扯着嗓子指挥。 “老三,那排砖你给我码直了!歪一指头回来拆了重砌!“ 施工队是范万龙从镇上找来的,一共七个人,带头的姓曲,四十来岁,干了半辈子泥瓦活儿。手下六个小工,挑砖的挑砖,和泥的和泥,叮叮当当没停过。 硬柱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地基稳,墙面还算齐整,就是进度慢。按这个速度,封顶至少还得十来天。 周弘毅蹲在东头那排灶基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正在和一旁的曲师傅对接。 “弘毅,灶的事你多费心,这个是项目的心脏。“ 周弘毅站起来,拿着图纸指给硬柱看。上面画着灶膛和烟道的截面图,虽然是手画的,但是线条和尺寸标的很细。 “硬柱哥,之前我们联营厂的我量过。灶膛太浅,火力散,第三遍蒸时,温度不好控制。“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把他的想法告诉硬柱。 硬柱立刻明白他的想法,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周弘毅有仔细确认一遍,转身去找曲师傅商量灶膛的尺寸。 范万龙溜达过来,手里捏着半截烟。 “灶还没砌好,屋顶还没上,这小子就开始画图了?“ “灶是核心。灶不对,后面都白搭。“ “行行行,你们搞技术的说了算。“范万龙弹了弹烟灰, “我就管搬砖。“ 秀兰也在工地上。她没闲着,蹲在墙角用擦拭着一堆旧笼屉。这些笼屉从孙家老宅出来就跟着硬柱,不算公家的东西。 午饭前,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工地外面的土路上。 宋婉清下了车,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她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踩进黄土地里,立刻沾了一层灰。 硬柱正弯腰把一摞砖往墙根码,“你怎么来了?“ “复查组的情况,和你通报一下。“ 婉清咬着嘴唇,想了想措辞,又摇了摇头,直接说道:“这次我得跟复查组一起回省城。” 硬柱的手停在砖上,没抬起来。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走。 从她第一次到药材仓库,调研品牌化经营,连夜帮他写方案,回省城搬救兵保他出狱,再到302房间门,她的名片,赶制长林五味子包装袋,这些对于硬柱意味着什么,他十分感激。 他也在心里问,一个省城的高干家庭,省厅机关干部,长相出众的宋婉清,凭什么围着他这个泥腿子东奔西跑。这个他想不明白。 时间真快,一个月的相处一晃而过。 硬柱放下砖,直起腰。 宋婉清的脸上没有笑,还是她初见硬柱时的打扮。 穿着职业装,容貌清秀,短发齐耳。脖子上的丝巾,被风吹得贴在嘴上。 硬柱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宋婉清的话将赵硬柱从回忆中拉回。 "省里对周德明那边很不满。负责人变更不报备、品质不达标、资金对不上。刘处长的原话是,如果不立刻整改,试点工作不会给长林县。''" 婉清看了他一眼。 “我也和刘处长,单独汇报了你这个边的情况。” “怎么说。” "刘处长顾虑是,你现在没有合法经营资质,省里没法给一个个体户背书。不过,他倒是给你出了一个主意。” “我也在发愁到底是要注册个体户,还是企业。”硬柱将这个两难还有心中顾虑,告诉给了婉清。 婉清一直很懂,一个小县城普通人要从头开始创业有多少艰辛。但她不知道,硬柱有着两世为人记忆和经历,同样也有着无可奈何。 “二者都不是。”婉清摇了摇头,将一份文件提给硬柱, "省里最近在推乡镇企业技术合作体。这个适合你。" "什么意思?" "不用挂靠国营单位。只要凑够三家个体户联合申报,就能按乡镇企业的资格审批手续。" "合法收药、加工、卖货。独立签合同,独立开户。跟国营药材公司平起平坐。" 硬柱接过来扫了两眼,前世的记忆涌了过来。他怎么把1992年南方谈话和十四大作出的:不再强制“挂靠国营/集体”,这个重大事件给忘了? 从今年起,东北各省密集发文,允许个体、私营直接登记,允许自愿联合,取消国营挂靠。 硬柱没有打断婉清。 "当地乡镇就能批合作体资格,医药管理局给经营合格证,工商局发执照。" "还是得过县。"硬柱点头。 "乡镇企业局和医药管理局的确在县里。但你直接走省里的绿色通道。"婉清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省里批了,县里不敢不办。" 硬柱把文件折好,揣进贴身内兜。 "这个事你回去琢磨,不着急。"婉清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不明白的,打电话到省经贸委招商处找我。号码你有。" 她转身准备走。 这时候一阵风刮过来。硬柱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慢了半拍。一粒灰沙直接钻进了左眼。 他"嘶"了一声,左眼一下子睁不开,眼泪哗地涌出来,手背往眼睛上使劲按。 "别揉!"婉清一步转回来,”越揉越往里钻。" 她伸手扳住硬柱的肩膀,让他把脸仰起来。 "把眼睛睁开,我看看。" 硬柱费了好大劲才把左眼撑开一条缝,泪水糊了一脸。婉清凑近了,一只手轻轻扒着他的下眼睑,歪着头往里看。 她看见了一粒细沙,贴在眼白。深吸一口气,嘴唇凑到他眼前,轻轻吹了一下。 "出来没?" "还在。"硬柱的声音闷着。 婉清又吹了一下,用了点劲,气息扫过他的眼角和鼻梁。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一阵碗碟破碎的声音。 秀兰刚端着托盘,上面有做好的饭菜。刚刚她什么都看见了,婉清的嘴,离她男人的脸不到三寸。在大白天连嘴都亲上了,周围还有那么多干活的! 秀兰的脸,一瞬间所有表情全没了。 然后她把托盘举起来,高过头顶,狠狠往地上砸。 秀兰的嘴唇在抖。整张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流下来。 然后拔腿就跑。 她端着饭来的时候有多高兴。炖的白菜放了猪油渣,饼子是新磨的苞米面,特意多揉了两遍。 秀兰跑到镇外拐弯处,差点撞上一辆手推车。她没停,侧身躲过去,一头扎进了胡同里。 "秀兰!"硬柱追了两步。 范万龙走过来,弯腰捡起搪瓷盆。又看了看见硬柱和宋婉清,立刻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又狠狠将搪瓷盆砸向地面。 在风中丢下一句,硬柱也没听清的话。 朝他妹子方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