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师尊黑化前》 1、血姬 冥山脚下的树林草木稀疏,给这座山起名冥山,是因这里白天也是乌云蔽日,没有开辟太多的山路,是以牛鬼蛇神们藏身的圣地。 天舒和她的同门师兄江郡并肩而行,这里杂草有人高,两人不熟地形,不时被绊到。 说是同门,可打自天舒记事起,自己就生活在后山阵法之中,是上古圣剑的灵气所化,生养在宗门后山,除了宗卷外也算是与世隔绝。 宗族覆灭时,逃出生天的师兄江郡来找她,带着她投奔远房,浑浑噩噩了这些年,不知被谁得知了踪迹,竟派出死士日夜追杀,为不牵连无辜,两人逃亡至此一头钻进了冥山。 躲了一月,终究还是没藏住。 不远处还有几道黑色的暗影正急急追赶。 阴冷笑声在二人上空响起,他们像在手掌心在逃窜的蚂蚁,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自上空落下,站在高耸的树枝之上,隔着黑纱而出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睥睨着两人,数道人影落于身前,手持利剑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江郡见状,转身将天舒护在身后,少年握着长剑的剑尖在微不可见的颤抖,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流下,身后追逐而来的壮汉逐渐围绕了来,树枝上斗篷中的人嗤笑出声。 “你逃不掉的,让天舒跟我们走。” “兴许还能留你条性命。” 江郡闻言只是呵的冷笑出声,全身紧张的绷在一起,长剑在树林的光束下带出一道寒光,他四处张望着,好像在等着什么本该出现却还未出现的人。 斗篷中人见状,掌间凝聚出灵力刹那冲二人翻涌杀来,寒霜侵袭如刀割,金属相触的声音在耳膜颤动,两道灵力对冲肆虐着周围的虚空,狂风骤起。 少年步步后退,腾出一只手推开天舒,灵光在手中运转升腾,霎时开出了一条路。 “天舒,你不必管我,赶紧往冥山深处去。” 追来的死士刹那又包围上来,将那条路堵的严严实实,男人戏谑而游刃有余的调整着步子,斗篷中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天舒小姐,传闻你是圣剑的剑灵化形,阁主是请你参见,也断不会为难你。” 男人瞅着时机,长剑刺穿了江郡的胸膛,一时血液汹涌腥气弥漫,少年身体软了力道。 他挥了挥手,四周的随从们一拥而上,将少年压制在地,手中长剑被丢弃在旁,鲜血渗入地面。 天舒自不肯任人宰割,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翻身去拾起地上的长剑。 执剑挥手间,一道冲天的金光划出尖锐的剑气。 男子悠悠侧身躲了过去。 天舒两手握剑,这一个月来的东躲西藏,身上潦草而脏污,她的心跳砸的胸口泛疼,耳边嗡嗡作响,面上还是强作平静,喝道:“我身上并无修为,你们虽知晓我是剑灵所化,却也不过一具血肉之躯。” “生老病死,并无不同。” 男人大笑一声,长剑出窍,压在江郡的脖边,像是威胁,也是炫耀般:“如今这形势,是否不同却不是你说了算,小姐若是不愿配合,怕是今日要让你的师兄惨死在你面前了。” 身前黑压压的众人堵截,江郡分明痛的脸色惨白却硬是一言不发,在如此多人封锁的情况下,想逃出生天的概率不亚于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天舒这宛若濒死般的最后一次挣扎,在一声落地的脚步声中嘎然而止。 脚跟落地,不带丝毫摩挲声响。 那人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直往此处,她释放出自己的灵力,压倒性的优势是随性的警告,刹那席卷众人。 在迷蒙的浓雾中,时间仿若凝固在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不期而至的那个方向。 清脆声响像是踩在耳畔,将人听的心烦意乱。 “来者何人!” 男人大喊一声,却无回音,那霸道压迫而来的力量让众人毛骨悚然。 薄雾中出现一身淡紫衣衫,身型高挑匀称长袍翩跹,灵力中掩盖着浓烈到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戮之气,从层层雾气中走出,血腥味不加掩饰的从身上倾泻而出,宛若从沙场归来的修罗。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清冷的脸,五官极其清丽秀气,胜过一般人的精致,目光淡淡似找不到焦距,轻描淡写的掠过众人,眼眸黑暗浓稠。 有人认出了她,并战战兢兢的喊出了她的称谓。 来者正是这四洲大陆修道者中,如今最为人所忌惮的千鬼门主——血姬齐寒月。 闻声,在场诸位后背竟不约而同覆上了层薄薄的冷汗。 现如今在修道人中,无人不晓血姬这名号,传闻此女心如毒蝎,阴沉冷酷,下手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五年前,各族宗门之中还未有这号人物,传闻她先前不归属任何门派氏族,一日天上射下紫色光芒,这人从蛮荒之地的斗灵场反杀而出。 那日她与众多伤痕累累的斗角士走出斗场,沾染血迹的脸颊使众人看不清其面容,只是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眸冰寒刺骨,令人望而生畏,那身影站在万人堆积的尸坑之上,被厉鬼朝拜,绝世而独立,孤傲而高不可攀。 她走出炼狱一般的尸山血海,人们纷纷避让,衣衫乌黑血腥,不知已染了多少层鲜血,又风干拖地而行,拉出长条血腥的红毯。 随后斗灵场中,那万人尸坑的惨象就被公之于众,腐烂之气弥漫在整个苍穹之上,弥漫数十里,血雨腥风谈之色变。 不过一月,女人的凶名就传遍四海大陆。 这血姬本名齐寒月,世家中并无其名,因其修阴暗的毒术,又浴血而生,故外界敬称为血姬。 可让人最为忌惮的却并非仅是血姬本人,而是其掌舵的所谓千鬼门生,据说里面都是随她从斗灵场中挣扎出的亡魂厉鬼,杀起人来来比男人都干脆,堪比鬼怪不知疼痛,众人这般称呼,她便也就笑纳了。 这个女人修为了得,又手握诸多圣物,也是那时一些心怀鬼胎的各门宗派还有过节的敌手觊觎,想着招揽不成,便暗下杀手,可派去之人无论多少,竟无一幸存,后多派家主莫名身中剧毒,死于非命。 不管真的假的,帐都算在了她头上。 血姬之名因此树敌无数,只是这女人修为深不可测,又从未动用过底牌,众人忌惮其力量不敢太过于冒犯,只人传人说这女魔头走过过的地方,活物难留。 就连百姓都拿这些故事来吓孩童。 如此,名头便传的更凶了,再加众人想象渲染,整个千鬼门生就都成了冷酷嗜血的女子杀手,其门主血姬更是被传为魑魅魍魉。 “给你十息。” 她说话了,声音慵懒而散漫,“滚,或是死。” 斗篷中的男人闻言,整个人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此人物在场,别说杀人,逃都不一定能逃得走。 他瞥了一眼天舒,咬住下唇硬着头皮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模样很是谦卑道:“血姬大人,死士阁也不过奉命行事,复命不成也就活命不成。” “若是血姬大人真想留下此人,在下也不敢为难,只是想请她到阁中一叙,我定亲手毫发无损的送回。” “如此,我也好交差。” 这个被尊称为血姬的女人伫立在原地,就如没听到般,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侧脸棱角凌冽又艳丽绝伦,叫人望而生畏,风吹动她的衣摆,美的让人心惊胆颤。 双方沉默着,空气在致命的撕扯。 齐寒月淡紫色的眼眸泛起寒光,她突然轻笑一声,肩上缓缓爬上一只巴掌大的紫蝎,对着死士们张牙舞爪起来。 众人的汗彻底湿了背,男人行礼之中无声往后退了几步,“既然如此,在下先……” “十息已过。” 女人冷漠的嘴角勾起恐怖的弧度,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快!杀掉她!” 恐惧冲破了拘束,男人撕扯着带着惧意的声音,强压住自己发抖的双手结印,一张巨网冲着她便铺面而来。 一道紫黑色的灵力从齐寒月的肩上划出一道长长彗尾,三两下飞过巨网,将网刹那撕成碎片后,再次悠悠落回到其肩上。 短短毫秒间死士们都已四散逃开,是训练已久的求生本事,可双腿此时却又开始绵软无力起来,心口胸闷气短,俨然中毒迹象。 男人恐惧之中带着惊愕,随着那个女人抬起手,他腾的捂住心口,自己的五脏六腑竟都绞痛起来,仿佛隔空被抓着自己的脏器正在缓缓揉搓。 齐寒月轻拢慢捻,玩弄着指尖之上逃窜的蚂蚁,翻过高山后是巨轮碾压,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一张一合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线,在地上痛苦的吐着白沫。 一位壮士终究是忍受不了这折磨,寒光一闪便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原本黄土刹那撒上一层湿润的赤红。 女人看过,眼底暗淡无光,望着渗入泥土的血液没有丝毫情绪变化,那双眸子虽美,却如同一湾死水。 带着烧杀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高寒。 天舒愣在原地,脸色一片惨白,她在惊愕中回过神来,在哀嚎遍野中壮着胆子穿过面前的女子,跑到地上那胸口血色模糊的江郡身旁,将他托起来。 齐寒月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 江郡睁开带血的眸子,喉里有着血块只能呜呜作响,他捂着胸口,嘴角颤抖着吐着咬字,“心脏被刺穿,我活不下去的。” “让她带你走。”《 》 2、真假 少年再开口却失了声,徒劳的张着嘴,挣扎了几下想行礼却都没爬起来,眼中尽是祈求之意,希望这个女人能答应他的不情之请。 齐寒月却是直接无视了他,冷漠的眼睛只在天舒身上来回探查。 黄土血迹斑斑,追杀来的死士早已受不了折磨纷纷自尽,地面已是横尸遍野,只余战后的血雨腥风。 嘴里旋转涌动的血涡再压抑不住,刹那封满咽喉,见齐寒月不应,江郡又转头看向天舒,这个少女也是目光闪躲不情不愿,“啪”得一声将手心覆在她的手背,面上多出几分恨其不争的愤怨来。 用力之大,骨节都泛了白,迎着恳切又破碎的眸光,天舒薄唇微抿,三人陷入一阵寂然的沉默中。 她终于点了头,就像一潭沉寂已久的水洼,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心如死灰的颜色。 少年终于不甘心的咽了气。 怀中身子猛然消沉,又逐渐空洞轻盈,这个不算很熟悉的师兄身躯碎化作光点,消散在世间,如他在世般从不曾轻浮。 熟悉的气息被死亡抽离,一地温热血泊和消散尸身满目疮痍,天舒咽了口唾沫,喉咙又紧又疼,鼻子酸酸有些憋屈难过,却掉不下泪。 想来千瞳宗弟子们的教养终归是好的,护着一无是处的自己到处躲着仇家。 是何德何能,让这个不甚熟悉的少年居然连死都没有丢弃过。 站在一旁的齐寒月一言不发,在这寂寥萧条的夜色中宛若尊冰寒无情的石像,她挥手散去周身灵力,转身离开。 “血姬大人!” 天舒来不及心塞,将自己的失魂落魄匆匆拢回,起身上前行礼,“多谢血姬大人相救。” 女人离开的步子停了下来,她侧过身望着她,薄唇轻启,声线带着淡淡的慵懒,“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天,单名一个舒字。” 齐寒月点头,冷漠的眼底突然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仿佛在黑暗深处勾起什么回忆般,眸光流转,竟莫名颤了一下。 她打量着这个看着明显比自己小上很多的姑娘,虽然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黄土下擦出隐约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闪,见自己沉默不应,迅速抬头掠过自己的脸,又迅速落了下去。 天舒在这个女人眼底捕捉到无意之中流露出的情绪,那是她看不懂的意思,如果用味道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涩的,又好像无尽的死寂,如同灰色死海。 “血姬大人…认得我?” 女人没说话,月光洒在轻纱水袖之上,被洗涤成一片又一片,细细碎碎,片片锋利,接近她周身都是冷的,刺的人一阵鸡皮疙瘩。 齐寒月凌空的掌心冒出一道灵光,摄入天舒的眉间探进身躯,它并没有攻击性,只是顺着丹田探查了一圈就回到了那人手中。 天舒抬头,清晰的视野中女人的面色有了一丝变化,又归于平静,转瞬即逝,就像她身上的活人感。 “不认得。” 女人的声音因为过低,反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不是修道中人,早些离开。” 她收了佩剑转身,徒留少女在一方血泊之上,白衣飘荡落入血泊,就如一朵娇弱白莲,青涩而无辜。 天舒不知哪来了勇气,也或许是尸骨未寒的祈愿,她上前一步抓住齐寒月的衣角,细密的衣衫被自己扯出道道褶皱。 天舒赶忙抽回手,这个女人眼底已经下意识浮上一片肃杀之气,但那层杀意又逐渐淡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介意。 “我…无处可去,”天舒开口,没想到嗓音都在发抖,明明不想这么窝囊的,她清了清嗓子,使自己尽可能平缓,“求血姬大人给我一条明路。” 她听到侧对着自己的齐寒月,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自己想跟我走。” “还是因为你师兄的嘱托,”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飞舞的淡紫衣衫在月光下摇曳出一片不可接近的傲然尊贵,和她的声音浑然一体,“如果是第二个缘由,那大可不必。” 天舒面色枯槁,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实话实说:“我明白师兄苦心,也确实忌惮您的威名。” “天舒生来不喜争抢,喜爱自由不拘小节,可惜低微如尘,如今只能看着爱我的,我爱的,都为我而死。” “我想为自己求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 “至于以后,天舒自行离开,这桩旧事恩怨绝不波及。” 齐寒月看着那对因为绵而不休的追杀而暗淡无光的眸子中,在话语间陡然绽放出流光溢彩,坚韧而蓬勃的生命力令她心中不由一动。 这女孩是不愿意的,却也想的明白自己要什么的。 如此也好,故人所托,于情于理,善始善终。 女人周身紫光乍现,霎时吞没了彼此,随着深邃雾气包裹身体,耳边霎时风声呼啸,隔着流转的灵气外是星空璀璨,云层在身后迅速褪去。 齐寒月背对着她,高挑卓越的身形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天舒垂了眸子,如今宗门覆灭,师兄死去,又紧接着出现了这个人。 她感受着命运的推背感,对前途一片迷茫。 两人一路沉默,或许行程有个一个多时辰,紫色的灵力才依稀飘散,天舒再看时已到了一处青石平地。 在一处恢宏庞大的宫殿门口,齐寒月正肩的背影在灵力中逐渐显出,周边零零散散的众人见她出现,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整齐划一的让出一条道来,面色恭敬又举止得体。 她点头示意,化作一道紫光飞往后殿,从始至终再未曾与自己说过一言。 从落地开始,天舒就有着一种莫名怪异的熟悉感,直到齐寒月走后,她才迅速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眸光有些僵硬起来,所有场景触动到记忆深处。 这里并不陌生,虽然重新修缮过,可她依稀认得出这布局,是生养了她多年的:千瞳宗的旧址。 千瞳宗灭门后荒废多年,没想到这里如今居然已经成了血姬齐寒月和千鬼门生的据点,不同于她离开时的兵戈血刃,现在长夜落幕,初晨的金色光芒正缓缓照射大地,漫天桂花碎天飘洋,阳光洒满每处角落,空气之中充斥着安逸而美好的清新之气。 是当年一般盛景,只是人再不同。 满树桂花,风吹动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安逸而略带活力的海浪,空气之中弥漫清新的草木之香,让她沉重的心情都好了些许。 几个女使穿着统一的服饰,拿着笤帚在清扫地上的桂花,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着不同的少女,见天舒在原地呆滞,带着和善的微笑走来:“姑娘,门主有令,请随我来。” 天舒规矩行礼,见她等待多时的模样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知道我要来?” “门主走前说了,今日会有贵客,”少女点头,她身子板正,青丝高束,其他人都是修身的夜行服,唯独她是一身白袍,显得干净利落,大方得体,“我叫叶洛泱,姑娘贵姓?” “天舒。” 话音落耳,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出现在这个少女眼中,她到底不是齐寒月那般位高权重,瞬间就打破了得体的状态,眉头深深的锁了起来。 “你?叫天舒??” 唯有千瞳宗的内门弟子赐名姓天,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怕也不多吧。 天舒面色灰镐,并无力多思,“姑娘听说过我吗?” 是她们其实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如此,又何必再需要师兄多此一举。 叶洛泱迅速调整好状态,几度要开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向一个方向示意。 “旅途奔劳,客房已经备好了,请姑娘随我去歇息。” 天舒脑袋胀痛麻木着,她麻木而乖巧的跟在少女身后,望着稳步而行的背影,思绪却总是飘在叶洛泱刚才的反应和齐寒月的眼神中。 自己短短十几年的年岁里,谨小慎微不说,也是普通平凡的很,绝对不可能和这种厉鬼绕道的女魔头有过干系。 周边布置带着久别重逢的苦涩滋味,思绪在痛楚和悲凉中来回的涣散,这里布置高洁幽静,风景秀丽,若是给师兄立一个衣冠冢,也算是落叶归根。 走在前面的叶洛泱侧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过她,看这小姑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两眼通红似乎是要吧嗒嗒的掉眼泪,却硬是没流下。 心中藏过一声轻柔的叹息,等到安顿好天舒后,叶洛泱拜别的少女,头也不回的直奔寝殿而去。 那里是齐寒月的屋子,方圆百米内都没有人敢前来,更没有下人,唯有自己是她知根底的同窗,作为副掌门可以不经传召就来寻她。 叶洛泱一路疾走,气还没喘匀就到了门口,听到门口自动开了锁,里头却没有丝毫声响。 那人早知自己要来。 纤细白皙的手掌按在刻着浮雕的木门上不轻不重的推开,白亮阳光自门缝挤出,顷刻间便洒在面颊。 齐寒月正慵懒靠在窗上,日光洒在她及腰的乌发之上,她侧头望着窗外,目光淡淡的,面色平静无波,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随风摇摆的竹林。 此地乃是千瞳宗旧地,占地极大又被阵法掩盖,荒废破旧已久,但迷阵仍在。 故人将上古圣剑留给自己,让其指引千鬼门生来此旧地,想必也是给众人一个安身之所。 叶洛泱在门口望着这个女人,今日齐寒月与往日似有些不同,眼底无意之中流露出了久违而真实的情绪,在这五年里罕见的卸下了浓烈的边界,整个人都显得多了几分活气。 只是因为与那故人有了几分联系。 叶洛泱走上前斟了两杯茶,往齐寒月面前挪去,试探着询问:“是她吗?” “毕竟原神是剑灵,已经转世了吗?” 说出口便觉得不对,故人逝去已有五年,这姑娘年岁对不上。 齐寒月抬头,阳光沐过面颊,她一手撩起额上发丝,水袖长袍滑至手肘,纤细的手臂压在额上,浓密的睫毛微颤,冷笑了一声,道:“叶洛泱,有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过。” “天舒死前告诉我,众生不知其根底,千瞳宗少主在灭门后为了隐瞒身份,与她共用名号苟活至今,今日少主会来此处,让我一定要来接应。” “她还说,让我不要收她为徒,”女人说着,指尖慢悠悠转着桌上的茶盏,“最好予她自由和胆魄。” 叶洛泱一愣,皱了眉头,“今日出现的天舒,难道真的只是同名同姓的千瞳宗少主?” 齐寒月轻轻拿起茶盏小品,那双眸子沉浸如深湖。 她也曾想,那人最擅将真心藏于嬉皮笑脸,或许容貌会因易容因夺舍而不同,可灵力却探查告诉自己,这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息和年岁,这个女孩未修道入门,也没有剑灵的特征。 茶盏悬在指尖,那种不知名的滋味从心底密闭的囚笼中溢出,压过舌尖的清香只留下苦涩。 她倒是希望,这回依旧是她的玩笑。《 》 3、传道 已经是初秋,却还有依稀的知了叫声,月光清寒,照的地面的大理石锃光发亮,虽是夜晚但可以看得清晰,空气冷冽,落叶的清寒和果实的甜腐交杂,带着虚幻的宁静祥和。 天舒一人独行在院里,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她昏昏沉沉了几日,才勉强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利弊。 她本以为这里会和千瞳宗一般严苛而阶级分明,这里的人也确实忙碌,但并没什么明文规矩,也无人会来管束过问,随她乱走,只要不去齐寒月的殿里就行。 记忆逐渐清明,她是剑灵所化,虽生在这里,可自有印象起就在后山的阵法中,偶尔屋门开启也是宗主前来,见有了人格意识,才粗粗解释她的身世:说千瞳宗的圣剑名为无夜,是上古神器,又将养在千瞳宗这灵气旺盛的大宗中,故诞生了三魂七魄。 宗内阵法与剑术在这四海大陆颇具盛名,她是千瞳宗将养的最新成果,但宗主觉得她身上煞气过重,便封于后山将养,只可惜还未完全解封,千瞳宗就覆灭了。 天舒顿住脚,身后传来了脚跟落地的声音,由远至近不急不缓,这里只有那人会有如此舒缓的步频,她第二次听到,就已能猜出来者。 她转过身,垂目迅速让出道,在一侧拱手行礼:“参见血姬大人。” 齐寒月到此时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女孩,淡色衣衫,服装中的身子纤细文弱,颈部肌肤细致如白瓷,两腮粉红还是一初出茅庐的少女模样,虽比正常修灵年岁看起来大些,但也不算迟。 她背手开口,声线中居然带着几分可以商量的余地,“这些时日,你要随我去冥山修炼吗?” “大人,要亲自教我?”她仓皇抬眸,对上了齐寒月眼底的冷淡。 “你是千瞳宗后人,有些东西自该交还给你,”齐寒月声音淡淡没有情绪的,如羽毛般落在天舒耳畔,天舒抬头看她,却如探望深渊一般,反被这人看清看透,女人的眼底深邃而平和,“至于以后你好自为之。” 天舒点头,没等她再开口问,女人的紫色灵力已迅速围绕二人,齐寒月御风悬空,带她化作一道紫光划破天际。 她是个不喜拖延的人。 苍穹之上,天舒站在她身侧,不像上回被齐寒月用灵力包裹拖走,此刻下方灯火阑珊,周身萦绕着紫色灵力,云朵就在身旁略过,天舒看齐寒月不作管束,便试着伸了伸手,手心凉凉,瞬间满是水珠。 师兄带她逃到人间,和普通人一般作息生活,让她甚至都快遗忘了这世间还有接近神的存在。 这个女人,至少已经是仙阶的修为了。 这座山脉绵延不绝人烟稀少,明明都是一片却像是不同的山,看着下方灯火渐渐稀疏,紧接着是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高山,偶尔传来几声野兽嘶吼,风越来越冷,云层却越来越厚。 两人飞入一片浓雾之中,刚落地树林,深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兽在宣誓领土主权,那嘶吼声中带着阵阵威压,一股又一股灵力波及而来。 天舒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声场里的威压,头上紧箍阵阵头痛欲裂,朦胧之中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住齐寒月的袖子。 管她什么魔头不魔头了,小命要紧。 衣衫再次被扯出几道褶皱,齐寒月眉间瞬起阴霾,少女疼痛混沌的双眸中渐渐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在那一刹那间,齐寒月甚至以为她要哭了。 拂袖化作防御,少女倒在地昏了过去,齐寒月愣了一瞬,看着四爪扑地的身躯,自胸口深处叹出一口深深的气。 此处已是冥山深处,深夜凶兽多如牛毛,就连攻击性都会比白日更强上一些,本是修行的好去处,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人身底居然比正常的凡人还要虚弱,能被威压震晕,怕也只能去最外围修习。 外围杂碎又太多,天舒这被四处海捕的身份恐怕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齐寒月双手结印,带着天舒化作一道紫光消失于深林。 混沌中天舒感觉自己沉浮于一片黑暗沉寂里,一双手破开黑暗将她并不算温柔的拽出深海,视野中进了光线,她困顿的睁眼,看到树林上的星河璀璨。 面前的篝火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吞吐火蛇。 “醒了?” 身后传来真实而冰冷的声音,将天舒从懵懂中拉回现实,她赶紧麻利的起身,起的太快还有些头晕目眩,齐寒月瞥了她一眼,难得施舍般用一根手指轻点,一道修整的咒将天舒周身稍作清理。 篝火边是被包好随意切碎的兔肉块,带着淡淡的肉香,汤勺碰到陶瓷发出清脆的声响,被灵力托举徐徐飞过来,递到嘴边示意她吃。 天舒抬头望向齐寒月,这个女人带着浑然天成的悠然,源自上位者天生的从容不迫,与此刻的举动显得略有几分突兀。 天舒有些错愕,捧过滚烫的瓷碗,碗中清汤寡水,不过几片野菜,但居然有些许西洋参和枸杞这些温补之物,胡乱的炖在一锅里。 她是在照顾自己吗? 齐寒月话少的可怜,若不看她面色怕是猜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动,自己还需些时日才能习惯她的习性,毕竟看起来二人还要朝夕相处一段时间。 天舒低头用荷包叶子包起兔肉,有的切成了碎末,有的还是大块大块骨肉相连,天舒小心撕下一小块塞入嘴中,猛的一噎。 没熟??? 齐寒月挑眉,好像在问:怎么了? 天舒赶忙摇头。 修为飞升仙阶后就无需五谷杂粮了,按照传闻齐寒月至少飞升已有五年,估计是为了她才搞了只野兔子,可她肉身本是剑灵化身,其实也不需要吃食的… 齐寒月一手抱剑靠在树上,随意环视着周围的地形,余光瞟见天舒正愁眉苦脸地吃掉了她做的饭,嘴角微勾起一丝弧度。 “天舒,芳龄几何。” 天舒抬头,心中默默掰了掰手指,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五六岁的身形,是被上了封印关入后山才开始有了神志,如此算来:“及笄。” 齐寒月点头,声音淡淡,“被死士追捕时,我看你还是会几手剑术的。” 天舒端着瓷碗的手心冒汗,在千瞳宗自己从未接触过修行分毫,平日里就是小厮带来些宗卷,正经学的剑术是师兄在人间抽了空手把手教的,但若说自己真会什么,亦就只会那点皮毛。 夜风寒凉,树叶沙沙作响。 秋日最后的一抹虫鸣虚弱无边,冷风凛冽如同刀割,将碗中的水汽吹散干净,齐寒月望着沉默如水的夜色,瞳色泛着淡淡的紫光,想要给心头未解的疑惑寻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身为千瞳宗的少主,应是金枝玉叶,背负兴亡,为何迟迟未曾修行。” 谁说我是千瞳宗少主了??? 天舒抬头,面前的女人长眉若柳,眉下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望着自己的脸颊冷静又拒人于千里,声线很是飘忽。 碗中水汽朦胧了她的震惊。 她咽了口汤水,把自己的惊讶也咽了下去,难道齐寒月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若不知真身,又为何会在听到自己名号时触动。 天舒心中已百转千回,自己还在想该如何作为才能不殃及到她,如今倒是极好的借口,剑灵所化却无根基的现实只会招来杀端。何况要是齐寒月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有所计划,只怕之后想走都走不了了,不如将计就计。 她既有心栽培传承,自己也该说些实情,实际她的诞生并非巧合,也算是各宗间心照不宣的默认。 四海虽广阔,却始终只是个金字塔,无论人兽,修为强者均居于顶端。 修道者若飞升神阶,便可拥有长生不老主宰各派的权利,因此各宗都在尝试用不同的办法去提升修为,也想着如何可以通过手段诞生一个天之骄子,以便步入神阶后带领宗族飞云之上,只要有这个人存在,便可保宗内万世太平。 她就是一个试验品,可诞生之时并非祥瑞,而是万里赤云,血腥气久久不散,睁眼时两眼都是带着煞气的乌瞳,周边狂风不断。 生时便可控制长剑听其号令,宗老说她煞气未褪,直接修道怕是会走火入魔殃及无辜,需在阵法中以灵气将养一段时日,虽然千瞳宗隐瞒着,但百姓都看到了那日诞生之相,关于她的传闻也就不胫而走。 而后就是千瞳宗覆灭,她被死士阁下了搜查令,直到查到了她的身份。 至于千瞳宗少宗主的身世,她也不知道,就这般套用吧。 齐寒月接受了她的解释,或许也不甚关心,掌心凌空凝出一个卷轴,道:“我看你擅长使剑,这是千瞳宗失落的剑法,也是阴差阳错到了我手中。” “想来这本该是你的东西,此剑法剑气与我相斥,你便看着自学罢。” 齐寒月将剑法递给天舒,天舒赶忙双手接过,轻拂看了一眼后愣在了原地。 “无夜剑法?” 她倒是真敢对自己全盘托出。 这剑法取自圣剑剑名,剑法习成,出鞘速度来无影去无踪,声刚落耳,剑已回鞘,如虚如幻却凶戾恶煞,由此对战之时,只听闻声响,鲜血喷溅,却不见长剑出鞘。 有许些的修道者以灵气模仿,因此就算有人使出也无人敢说定是这剑术,只是剑法本身不耗修为,所以到底高于修习模仿所成。 现如今千瞳宗已灭门多年,所有痕迹都烟消云散,传世剑法阵法皆已失传,其中便包括上古圣剑无夜和其剑法,天舒却没想到,此剑法竟在齐寒月手上,又保存如此完好,若是拿出拍卖定是染血天价。 天舒郑重起身,屈膝跪下行叩首之礼。 “多谢血姬大人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相授之恩。” 齐寒月望着少女娇小而坚强的身影,眼底平静如无波之湖,仿佛微风无声轻抚,“不必如此多礼,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 4、授业 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水声清脆落在水潭之中,将时光分割成一块一块。 齐寒月是个不折不扣的修道狂魔,这些时日天舒与她一并苦修,定下的功课极为紧凑,大到阵法剑术,小到身法调息。 除此外,齐寒月似乎还懂一些草药气补,每日都换着给她煮水喝,加上齐寒月不知她辟谷,天舒也有意隐瞒。 至少齐寒月做多了,就会做熟了。 做熟后,也开始讲究荤素搭配了,弄出来的一日三餐虽然滋味勉强,但异常丰富。 天舒照单全收,除了睡觉和修行,基本就是一直在吃齐寒月做的饭。 这么一段时间吃下来练下来,倒真的被她养出了几分体力。 这地上一片绿草之间开满了点点粉花,形状像极了薰衣草,齐寒月低下身子,天舒思路一断,赶忙道: “小心有毒。” 齐寒月顿在空中,她转过头看自己,眼底有几分深:“你懂生药?”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懂,不然怎么敢随便喝你给的东西,天舒腹议。 “看的卷宗多,自然是懂些的,”天舒瞥了一眼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植物,解释,“此处是冥山外围,大多以食草野兽为主,其它花草都有被啃食的痕迹,就它没有,还长得这般鲜艳,自是有其生存的道理。” 齐寒月不语,长长的沉吟让天舒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露馅了。 灵力从女人指尖垂落凌空,缓缓包围这颗粉色植株,挤入其中,植株瞬间变得肥肿了许多,一压便可挤出水汁。 几滴液体从花瓣与叶片中升腾而出,植株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迅速干枯,液体在空中汇聚,滴滴逐渐化为半个拳头大小的淡紫水珠,干枯的植株垂落于地。 天舒看着水珠悬浮于那人手心,随着析出灵力,淡紫水珠很快便浓缩为大拇指大小的液体,带着深到发黑的炫彩,将毒液全部凝练。 她多是手动处理,从未见过用灵力提取的药水,看着齐寒月用一个小瓶将黑色毒液装入其中。 “留于你自保。” 齐寒月递给自己,在天舒抬起手之时却又突然收了收指尖,竟难得可贵的多提醒了一句,“不可亵玩。” 旭日的光穿过层层密枝撒入泥土,天舒双手接过,琉璃瓶在阳光下散出七彩的幻影:“我从未见过以灵力提取的药物,相比研磨所提取的药水,作用有何不同吗?” 齐寒月一愣,她木了木,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隔着漫漫重洋,本被冰封于深海,却被这一句提问破冰昭然。 如蛛网般纵横交织又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齐寒月站在雾气尽头,尝试着探寻那个身影,那个人说:“灵力所提的药水,会混杂灵力,一般多用于下毒。” “若是以灵为主,以药为辅,那是医者灵力愈伤之法,辅助的灵力自会抽回。但若作提药水吞服,却掺杂他人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排异难受,适得其反。” 声音淡淡,与记忆层层交织,却永远无法重叠。 天舒点头,转着琉璃瓶,并未注意到齐寒月的失神:“天舒斗胆,血姬大人乃是一用毒奇才,一身毒功却又不曾自染,是何缘由?” 从层层叠叠的记忆中抽回了神志,齐寒月听之轻笑,眼中像是隐着一汪清泉,又散发出黯然的波光。 她不答。 天舒也不再追。 两人有着对彼此点到为止的默契和思忖,天舒不问,她也从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天舒甚至感觉,这些时日里,齐寒月似乎从未叫过自己的名字。 夜凉如水,这里的深夜天空繁星点点,风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灰濛濛的月光从层层树缝里洒落,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齐寒月自顾修行去了,走前在周边留了气息,她的修为足以给天舒在这冥山外围辟出一块安逸之地。 在她的供养中天舒难得有了几分得以喘息的安定。 树林传来沙沙声响,天舒警惕抬眸,齐寒月分明能驱走野兽,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声响了。 不远处深林处有着点滴紫色的星光,天舒能听到的噪音越来越多,想必是她的气息不稳,连自己这里的防御都收到了影响。 天舒稍作思忖,还是起了身。 不过几步已置身于深林之中,树木间弥漫着淡淡的紫色雾气,那泛着紫光的萤火虫正慢慢飞向天空,她猛然回过神时,才见自己已置身于紫色星光深处之中。 虽美,却让人后背冷汗直冒冷汗。 真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她抬头逆着层层树枝散射下的月光望去,见那月亮竟如一朵展开的紫罗兰般,染上妖异的紫色。 此时的周围过分的安静了些。 她搓过胳膊上无意识的鸡皮疙瘩,后退了几步,却见越发多的紫色光点飞到空中,化作一朵又一朵的紫色彼岸花。 天舒看着满天花瓣飞舞,随风席卷万里。 齐寒月紫衫上绣着彼岸花,是她常用的手腕,可为何偏偏选择彼岸花作为千鬼门生的图腾,难道真如民间所说,千鬼一出,就是半只脚进了黄泉吗? 彼岸花飞满天,突然稳定在空中,像时间被冻结。 正当天舒仰头看这紫色星辰之时,那虚幻的紫色彼岸花竟同时朝着她射来无数紫色光线。 紫光化为光针锋利无比,刺破虚空向她杀来,另天舒有些措手不及。 她没做好准备,呀的一声毫无形象的抱头鼠窜,那如机关般的光束却锁定了她的方位,尾随着她一路而追去。 紫色光线射空落地,点点滴滴布满整个地面,如下过紫色的雨点一般,汗滴从脸颊滑落,她双手结印半蹲在地,将全身笼罩在刚学会不久的防御阵中。 紫色灵力噼里啪啦打在防御阵上,却如针一般扎在阵上悬浮。 紧接着听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彻云霄,惊起无数飞鸟,一时烟灰弥漫。 天舒灰头土脸连连咳嗽,抹了把脸上的灰土,未曾想那光点竟会爆炸将阵法冲破,杀她个措手不及。 她心悸的刚走出一步,便发觉不对劲,脚下并非是松软的泥土,如大理石一般的坚硬冰寒,透过鞋底蔓延上冰冷的杀意。 低下头才见,原本射入地面的紫色灵力早已粘结,化为一庞大阵法,阵法中心的图腾妖异,像彼岸花,又如一只半垂的眼眸。 天舒暗道不妙,仓促后退。 紫色阵法料到她会逃,冲天射出光芒,将她包裹在光柱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细细长针刺穿,身躯被强硬的固定在空中,丹田灵力顺着伤口流逝,毒素正逆着流动的血脉向心脏蔓延而来。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天舒疼得连叫的力气都被抽净,随时都要晕厥了去,发不出丝毫声响。 好久没有这么疼了,哪怕是被追杀也从未受过如此疼痛。 就在她怀疑自己真的快要不行了的时候,紫色光柱却莫名消散,将她硬生生摔在了地上。 天舒被震的连连咳嗽,四肢酸软,一连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 天上的紫色彼岸花就如燃烧的纸卷,逐渐枯萎消散,月亮再次露出清冷的颜色。 脚跟清脆,齐寒月迈着优雅的步子走来,她一手拨开树枝,冷淡的眼眸望着天舒。 “就这么想死?” 天舒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艰难的支起胳膊,分明全身上下都是穿刺般的疼,却又没有血流出,她努力抬起头,却只能望见女人一尘不染的靴子。 齐寒月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若不是自己赶来,这人估计已上了西天了。 天舒匍匐着爬起来,也不管这样子是否好看了,她捂着心口,疼痛过后是阵阵沿着经脉的酥麻感,不由惊愕。 “我中毒了?” 齐寒月不可否置,蹲下身子运转灵力帮她提出毒素,残留在身体里的紫色灵力被那人抽回手中。 身体虚弱但多少有了控制,天舒片刻喘息,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滴,心有余悸地问:“这是何等阵法?” “怎么,连千瞳宗阵法都认不得了?” 天舒震惊,“可在我记忆中,千瞳宗的千眼阵法不长这样。” 齐寒月眼神突的黯淡下来。 当然不长这样,这种传承阵法多有禁制,只有内门弟子血脉想通才可修行。 但那故人在给她时早已替她想到,为了让自己也习得此术,在卷宗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只为了让自己也像个七八分。 若是以大量修为布置此阵,阵形便可达方圆几百里,阵法之内万人皆杀。 齐寒月看天舒已经没事,起身正衣转身离去,听身后一阵窸窣,身后那人欲言又止。 齐寒月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天舒得了恩准,开口问:“血姬大人,其实您并非修的毒道,而是灵力中自带了毒性?” “我说的可对?” 看着齐寒月薄唇微抿,天舒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深深吸一口气,追问:“那天舒斗胆求解药。” “没有解药。” 天舒一愣,就算是修毒道的弟子,都有着擅长的毒物,凡人身体也会有中毒的风险,又怎么会没有解药。 可从传闻听来,齐寒月似乎真的是百毒不侵,所有的毒素对她都无效被免疫了,这又如何怎么回事。 这个靠着传闻中了解的人背对着她,夜风吹衣摆,露出那两条极为白皙修长的双腿,衣带随风飘舞的声响撕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中毒解毒,均在我身,至于缘由。” 齐寒月的桃花眼就像无波之湖,哪怕下方暗潮汹涌,天舒也是看不透的,她从不习惯一个半途而入的人对自己知之甚多。 “你不必多问。” 那人的声线轻飘飘的,她望着逐渐恢复光亮的圆月,摆手将天舒打发了回去。《 》 5、解惑 清早天还未亮,林中传来对打的抨击声,两人修行这诸多时日,终于到了可以对练身法的阶段,齐寒月背着手,一边漫无目的扫视着四周。 天舒有些沮丧,自己用尽全身解数却连齐寒月的头发丝都碰不到,见这女人一边躲还一边抽手清理着飞舞的发梢,着实有些打击自尊。 齐寒月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手的情绪变化,她左右移动身躯,悠然躲过攻击,随即趁天舒不防之时,迅速伸脚一勾天舒的支撑腿。 伴随着哎哟的闷声,天舒四脚朝天摔在了地,疼得眼角差些挤出泪来,齐寒月垂眸望着委屈的天舒,勉为其难的安慰:“还不错。” 不说其擅长的剑术,这些时日修习身法也算快上许些。 灵道成仙成神是个极其不公平的道路,身法剑术到底都是锦上添花,先天不足后天弥补罢了,当个简单除魔奸佞的修道者。 可若真为成神之路考量,唯有天生灵力和后天修为才是根基,再加上圣物加持,方可一路顺遂。 可凡人没有天赐,更没有圣物,也就只能练练身法,像天舒这种自诞生起就用各种灵丹妙药将养过的身体,就算不怎么练身法,也不会弱到哪儿去。 只可惜她并不懂罢了。 天舒摔疼了索性在地上也坐一会儿,抱着胳膊赌气的盘腿,可怜巴巴地望着伫立在一旁的女子,有些无奈:“血姬大人真是赖皮,这些时日我未曾练过身法,又怎会打得过你?” 齐寒月望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温和的弧度:“所以能走上两回,就还不错。” “你修行时日尚且不长,已能到如此境地,倒也不负千瞳宗的恩养。” 天舒是个爱被夸的姑娘,此番着实有被安慰到,她瞅着面色难得柔和的齐寒月。 随着时日居多,齐寒月身上的活气逐渐多了起来,虽然这般模样总是少的,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轻笑,或是带着寒意的冷漠,可待自己多多少少多了几分的耐心和认可。 齐寒月取出前些时日磨好的药粉瓶子,里面是前些时日两人在冥山各处摘取手动研磨的草药,天舒最开始并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 “我去去就回,你自行调息罢。” 女人的脚步声摩挲土地离去,天舒点头,不自觉伸手去丢了丢面前的石子,看它掉在地上来回滚动。 不知不觉间,自从确认齐寒月短时间不会害自己以后,自己在她面前也是放松了些许。 她本身也不过少女,每天装的这么深沉也是颇有些疲累,偶尔还是会作出几分原本的小孩姿态。 或许是因为齐寒月虽不近人情,却在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罢。 这些时日,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愿意多叮嘱自己几句。 每每此刻,都让她不胜惊喜。 冥山深处紫光四散,齐寒月纤手持着小瓶,挽起袖口蹲下,瓶口拂过还带着露水的叶子,清澈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的落入瓶中。 齐寒月摇晃瓶神,回想着配方: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她本是不擅长草药的,但这药方却是记得,心中默念的声音渐渐与记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深山之中,那少女纤手取着几个药草,如同怀抱婴孩一般小心翼翼。 回忆虚幻如同一切皆为故梦,花露吹入眼眸,刹那模糊了视线。 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着齐寒月的发丝,她在这时终于懂了那少女当年的心境,当年的她是被这样养护着蜕变。 如今自己也是手把手的去教导弟子,面上淡淡却又像种植盆栽,无心插柳又带着隐约的期许。 不过这个和她有着一样名字的女孩,也和她一样聪明,总是能给到想要的进度。 这些时日带着她时,齐寒月才明白原来那人当初也是以这般心情托举自己。 她抬手将前几日研磨的草药汁液倒入药瓶,清澈见底的露水与药水迅速交融,化作极小的两地清透的液体,在光下散出琉璃般的光芒。 差不多了。 齐寒月起身持瓶正想离去,猛然间留意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敏锐的灵气敲响警钟,周身带着收敛已久的杀气席卷向四周波及而去。 “出来。” 远处灌木微微摇摆,被发现的人这才怯怯缩缩走出。 身上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捏着镰刀,一副平民百姓的老实模样,膝盖一软就没骨气的跪下了,磕头道:“小的看大人在此处忙碌,原是不想叨扰的,吾不过是一采药人,望大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上下瞟过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杀了他。” 猛然间耳畔重重叠叠声音响起,那声音男女交杂,分不清来处,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齐寒月眉间皱起,面色一片冰寒。 “杀了他,我需要血。” 那声音在耳畔叫嚣着,齐寒月拂袖间杀气汹涌,“滚。” 男人赶忙起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脚软的连崴了两三次,死里求生般的喘了几口粗气。 转身刚跑出几步,女人清冷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带着隐约忍耐。 “去禀告你们阁主,如若不想惹来杀端。” “最好还是死了追杀天舒的心思。” 身体里的恶魔啸叫起来,被违逆的暴戾在体内化作痛楚,齐寒月额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手抚着丹田,两股力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要撕裂身躯破体而出,她强压住身躯里凶煞的力量,率先转身迅速化作流光离去。 当所谓采药者回头时,身后早已无人影,不由腾得软软坐在地。 冥山深处灵力剧烈波动着,将周边的灵兽吓得四散而逃,齐寒月的面孔变幻时明时暗,双瞳燃烧着黑火,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周围已只剩一片血红的戾气。 此时眉心一道金光大作,金色灵力护住她周身,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露于泥土,黑火迅速被逼回眼瞳,双眸再度回到清明。 “既是敌手,为何刚才不杀了他?” 暴动带着不受控制的灵气汹涌而出,竟在身前化作一朦胧蝎子的模样,苏醒的恶魔对着她露出了獠牙,与她眉心金光竟一阳一阴相较平衡。 “无过无害,”手指间汗滴延伸出水花,齐寒月支撑起身子,“为何要杀。” “你既献祭了血肉之躯给我,应当与我共生养,”咆哮般的冷笑在恶鬼口中发出,它冲了上来,又被那道金光挡了回去,桀桀冷笑着,掩盖着眼底的贪婪。 “你分明晓得我需要血气供养,居然总想躲在天舒留下的神力之中。” “有种你就躲一辈子。” 齐寒月面色不变,任凭两道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相互撕扯平衡,轻蔑的看了它一眼,“你我都将被挫骨扬灰之时。” “我会将身上这股神力交还无夜剑,让它再塑剑灵,轮回转世百转千回,我二人终将会再见。” “但你,便是彻彻底底的永无天日。” 魔鬼化作的紫蝎听着只是冷哼一声,见无可奈何,也只能悻悻龟缩回丹田之内,沉寂不再作祟。 那道神力确认它不再威胁后,安抚般绕着齐寒月周身流转一圈,回到了她的丹田。 清晨的旭日东升攀爬至苍穹,天舒闭目调息,听到身后有了声响,回过头看去时,见齐寒月面色发白,脚步有些拖沓。 “你…”怎么了。 有些不敢多问,她还没有这个关心的身份。 齐寒月将药瓶打开,两滴液体挥入她的眼中,天舒下意识闭了眼,心生警惕,觉得这女人应该怀有私心。 可双眸并没有滴入异物的刺痛感,反而是一阵清凉如清泉流过一般。 一条眼纱拂过眼眸,脸颊碰到了衣袖丝绸的滑爽清冷,她在自己脑后小小打结。 少被温柔对待过的心不由有些触动起来:她总觉得她不该对自己如此坦诚,可每每都是多想。 真是没出息,一点温存就能让她想入非非。 齐寒月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替她系好眼纱,才伸手调息状态,将凌乱的气息重新抚平,道:“死士阁追来了。” 天舒的心一下又沉入海底,她试探着抬手,摸到齐寒月在身旁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像是纷繁乱世里的避风港,让她精疲力尽后还有安身立命的归途。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有点眷恋在这个女人的身边。 “既然这些时日你还在身边学艺,我便还会保证你的安全,”天舒听面前女人说话,冷冷的声音却泛起心中的温度,“至于以后,你自行考量,我不作干涉。” 她将自己扶起,手中的衣袖离开了指尖,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不远处,指尖轻挑,灵力带着破空的声音,划破虚空射入树干。 “听。”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是一道灵力破空的声响。 她还是没懂,随着第三道灵力破空后摄入毫无防备的膝盖,疼得她冷抽一口气,膝盖险些跪在地上。 齐寒月面无表情的看天舒支撑着站稳后,指尖微弹,第四缕灵力向她射来,天舒这次警惕侧身一躲,擦了过去。 她终于明白了,调整好起势姿势。 绿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混杂在鸟声,树叶声里,齐寒月拂袖间十几道灵力向天舒而来,忽近忽远,忽响忽轻,流水温润岁月静好,太阳渐渐升起,将冥山的雾气中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灵力偶然击打在身躯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忍耐的倒抽气,齐寒月目光扫过天舒额上汗滴,停手道:“够了。” “没事,我还可以。” 天舒抬起胳膊擦去脸颊两侧的汗水,齐寒月收了手,面上多了几分欣慰,脚底灵力涌动间,以天舒为中心迅速移动起来。 身后一阵风声而过,瞬间带来如天眼般危机的压迫感。 天舒往后一掌击去,只有风声从指尖划过,紧接传来齐寒月忽远忽近的声音,“不对。”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做思考,女人的身法极快在周围移动,却如一条无声的绸带在飘舞一般,指尖微触,只有清风一般若有若无的丝滑。 “见微知著。” 女人点拨的话向来是不多的,天舒能理解,只是办法比较傻,想着如若速度不够,那不如提前出发。 笨一点,稳一点。 齐寒月脚尖挪动,以同样的方式迅速移到天舒左侧,还未出手间这少女已猛然转身,右掌直直冲她轰来。 双掌相对,带着气场向周围波及而去,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 齐寒月终于认可的点了头。 几日后,或许是死士阁的危机逼近,两人心有灵犀,修行的状态越加紧迫,在这魔鬼般的修习下,天舒的耳力与潜意识越发精进,齐寒月多少亦得动动手才能抵住她的攻势,这进度令她都有点乍舌。 倒不愧是千瞳宗的关门弟子。 如若加上些运气,胜于蓝也不过时间问题。 看着时机逐渐成熟,齐寒月抬手一挥,天舒的眼纱化作星光褪去,阳光瞬间刺入眼底,天舒眯着眼睛略有些不适的皱起笑脸。 周围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望着齐寒月的眼睛,此次居然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里探去,有一朵紫色到发黑的彼岸花正在不疾不徐绽放,彼岸花后居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紫蝎。 发现好像开始能看到修道者的灵气流动,这种变化让她喜不自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眸,诡异莫测却又令人好奇。 齐寒月不适地侧过脸,天舒回过了神,尴尬低头:“天舒失礼,只是在大人眼中看到了活物,有些惊奇。” 齐寒月一愣,伸手在自己眼前停顿片刻。 似乎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灵根。 她稍作思忖,觉得这也并非秘密,便解释说:“你也知道修道者都是血肉之躯,哪怕再天赋异禀,若想飞升仙阶,也需要与天地所化的圣物同修。” “而有些灵气鼎盛的圣物被天地孕育良久,就会产生它的主体意识,可以幻化作世间万物。” “你看到的蝎子,就是与我同修的圣物所化。只是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圣物遵循物竞天择,大多暴戾嗜血,有时需要压制或封印,而绝大多圣物的意识孱弱,需要依托于宿主供养。” 齐寒月说到此处顿了顿,放慢了声线,微不可见的轻叹,“但这世间偶尔也会有些例外。” “传说千瞳宗的上古圣剑无夜,它的剑灵,就单独化身成了一个人类。” 天舒听着,内心直接就是嗝哒一声,看齐寒月正目不转盯的盯着自己,不由干干一笑,继续秉持自己的少主身份,试探着问:“那这个人类现在在哪儿?” 齐寒月眼底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她半瞌眸子遮住流光散落。 “脱离出圣物化作的凡胎,遵循天道规则,自然…也是能被杀死的。”《 》 6、似曾 二人各想着心事,天舒视线穿过层层丛林,远处灵气波涌,竟依稀看到数十位修道者正往此处前来。 齐寒月早已察觉,指尖轻挥,一只紫蝎化入手中,正是她所说的圣物所化。 那个隐匿在她身上的恶魔。 粗犷的手拉开树枝,来者是几个以肉墩为首的山贼,满脸横肉,头发糙甩在耳后,裸露的肩膀之上背着斧头,脸上刀疤赫然。他细细打量着两人,贪婪又兴奋的叫嚣起来,“大当家,这两女子姿色不错。” “想必就是俺们要找的人了,送出去之前再让兄弟们享受一番呀。” 聒噪肮脏而低劣的男人,天舒面色不悦。 指尖刚触及剑柄,就看齐寒月面无表情的伸出纤细柔软的食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指尖灵光闪烁。 男子还未有所反应,脖间已被抹了一道,喉咙血气刹那汹涌。 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捂着自己的伤口后退几步,血流穿过指缝流淌而出,滚烫黏腻。 男人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起来,被称为大当家的男子震惊在原地,随着一道紫色灵光划过,为首几人瞬间身首异处,鲜血从伤口喷洒而出,一时满地血腥。 众人骇然,凝神一看竟是只异宠般的小蝎子趴在尸体上,懒散地伸着双钳,将自己浸泡在血泊中吸饱了血气,周身紫到发黑的幽戾色彩让众人不明觉厉。 剩下的虾兵蟹将们直接怂破了胆,极有脸色下跪,将额头咚咚撞地:“求女侠饶了在下一命,俺们也是执行任务!” 女人不为所动,长剑缓出鞘一截,带过一道寒光。 “等等。” 天舒被这场面吓得脸色煞白,伸手覆住齐寒月的指节,将长剑推了回去。 这是自己第二次看到她杀人,当真是毫无废话,下手利落又残忍,怕是活生生的心脏被抓出胸膛在手中跳动,这人的眉头也不会动上一下。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本让天舒有些放松,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和传闻一般无二。 阴沉嗜血,是个非正道人物。 齐寒月瞥了眼脸色并不太好的天舒,挑破了她心中的抵触,捋着发稍侧过那好看的眸子慢悠悠问:“执行任务?” 声线如抽丝般缭绕,在众人耳边回响,跪地几人相互交换眼神,先前开口的人小心道:“是,我等是常驻冥山的土匪,对这周边外围甚是熟悉,” “前几日死士阁给了重金,说是千瞳宗有个女的躲在这里,让我们去找出来。” 天舒一愣,不由气笑,“那你们知道找的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说是个女的就交上去。” “但二位也知道,百姓轻易不上冥山,更何况一个女人,所以只要有声响我们就过来了。” 齐寒月听着,将长剑抱在胳膊里后靠在树上,饶有兴趣的望着天舒,那声音魅惑中居然有着几分调戏。 “杀?还是不杀?” 这样的齐寒月妖媚得让人为之颠倒,可天舒却从不喜欢这样的她,下唇不自觉颤抖。 白日里阴沉的天空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个惊天响雷,在天地间回响。 跪着的男子脑子活络,像是想到办法般磕头道:“姑娘若放了我们,我等必遣散众人,对外守口如瓶。” “大当家的就是遇到了凶兽,对我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不会起疑。” “眼看要落雨,二位姑娘修为强盛自不担心,只是落雨后这毒虫甚多,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去休憩之处,只求放我等一命。” 台阶都递过来了,天舒望着身侧玩弄紫蝎的齐寒月,见她没有干涉的想法,便舒了口气,上前安排道: “带路吧。” 土匪根窝离此地不远,住在还算隐蔽的山洞中,到处都是野兽骨骼和酒壶,地上随意披着兽皮,半开放的对外展露。 齐寒月慢悠悠的步子走到最高处,目光落在最高处的巨兽头颅上,那是土匪的战利品。 洞外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巨兽的头颅上长着浑然天成的紫色水晶,好像凶兽天生如此,脱落的虎牙凌厉尖锐,齐寒月一直盯着这个头骨看着,注意力不曾给过众人。 天舒极有眼色的把人都带了出去。 带着水汽的风从殿门吹入,带着丝丝寒意,吹动随意覆盖在身上的薄衣,浓密的睫毛随冷风微颤,寒冷将思绪从回忆里带回现实,她回过头,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又出了神。 如今她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倒是彻彻底底的换了个位置。 她曾也如今日天舒一般,手下留有余地。 代价却极其惨痛。 可即便如此,齐寒月却懒得干涉,她抬手抚过太阳穴,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 如今她也走到了可以摆弄他人的位置,却依旧选择尊重命运。 洞内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天舒小心翼翼的踮到她面前,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这兽骨椅上都是土匪们的酒坛子,她搬下几个酒坛给自己腾了点地方。 “血姬大人,我从来觉得修行之道在于修身,而非杀戮。” “如若东窗事发,我自愿承担后果。”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但她知道自己说得再轻,这个早已飞升成仙的女人也是能听到的,而她现在只着赶紧转移话题,举着拿着手上的酒坛,翻到正面,嚯的感慨了一声。 “醉前尘,好像是冥山特有的酒嘛。” 一直在看兽骨的齐寒月终于被吸引了目光,她居然怔怔了一下,望向地上的酒坛。 这些物舍仿若隔着漫漫重洋,却依旧一触即酸。 当年这酒不过清浅一勺,她便有几分醉了,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心醉,记忆被氤氲模糊了样貌。 “这里泥土常年阴湿,说是入黄泉前一醉前尘,故作此名。” 故人的笑镌刻入她的眉底,从此再无别酒可入她的眼。 如今,仅仅对那虚幻如前尘般回忆的惦念。 齐寒月望着正在折腾开瓶的天舒,这两人虽皮囊不同,可总有些许相似之处,又总是触及一些旧物让她想起,每每令她死寂已久心中泛起涟漪。 怕是故人所托,难免有故人之姿。 天舒并未注意到齐寒月一闪而过的情绪,她终于开了瓶口,试探着小吞了一口,液体触及薄唇,就如像烧起来了般,渐渐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肚里,齿间回味起大麦香。 天舒又喝了好几口,酒气上脑一下就晕乎了,她终于放下了自己的身段,蜷在虎皮毯上。 “这酒当真是好酒呀。” 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身旁坐下,看她摇晃着罐子里的液体。 “你们千瞳宗弟子,都爱喝酒吗?” “血姬大人还认识其他同门吗?” 天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伸手跳着手指舞去盖上盖子,“也是,您手上能有千瞳宗这么重要的两个术法,定是极其信任之人给的。” 齐寒月坐在兽皮上,望着洞外水幕连天,胳膊压在膝盖上,嘴角摇曳出嘲笑的意味。 或许在没有余地时也只能信任罢。 那时谁曾想不过半年,自己便已是脚踩尸山的一门之主,人人忌惮,凶名远扬。 齐寒月半瞌了眼,风吹着潮气拂过脸颊,成为血姬以来,她见过诸多勾心斗角,人心险恶。 那些步步为营的时刻都会让她在深夜恍惚中想起记忆里的女孩。 那个天舒,和这人有着一摸一样的名字,可并不一样,她自见到那人时,那个少女就有着冗杂的身份和使命。 在些时日里,她带着这个同为天舒的女孩,看着她懵懂而天真,突然就有些能理解十年前在外门修习的那些时日,自己不曾理解的故人。 她曾经怪过那人带着隐瞒的接近,也气她摆布后又丢下自己一个人,可每每想到双赤诚的眸子,却又怎么都恨不起她。 那个天舒,眉目间明明轻松调笑,却总是能让人窥见她复杂纠结的模样。 像现在的自己面对这个同名同姓的少女。 齐寒月不知道自己心底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又或许在心底深处自己到底是感谢她的。 谢那些时日与她相濡以沫,伴她度过最难熬的岁月。 在你死我生之时,若是当年的自己与其互换,为了走上既定的前路,也会这样选择吧。 天舒并不知道齐寒月在想什么的,有些醉意上了头,直直望着她的脸,一手行礼囔囔着:“人人忌惮又如何,血姬大人,我有个问题,斗胆一问。” 齐寒月不经有些好笑,喝酒了什么都敢讲了吗? “问。” “关于血姬这个名号,其实民间褒贬不一,得罪过的氏族基本无一好下场,有人说你是睚眦必报,亦有人说是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我如今都不信了。” 天舒枕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醉言道,“虽然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众仙家弟子而言乃是大忌,但我还是愿与你说。” “在我眼中,血姬大人可以为了一句的嘱托帮扶至此,尽心尽力,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救命之恩,授业之恩,天舒他日必还报您的恩情。” 齐寒月摆动指尖的手微微一顿,酒壶里液体停止了摇晃。 少女已经借着微醺的醉意睡去,雨渐渐停了,冥山带着薄薄的雾气,多了几丝仙气,不再那般高寒无情。 看着雨过天晴,齐寒月突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的心安,也算是那人走后,难得有过的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