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神兽总想贴贴怎么办》 1、第1章 碰瓷 夜色低垂,舒也的直播间亮起小夜灯。 她指尖轻搭麦克风,水晶音叉敲击在云母片上,嗡鸣声悠长空灵,如水波般层层荡开。 随后她凑近麦克风,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家人们,今天试试云母新道具,闭上眼睛,慢慢听~” 她手腕轻抖,敲击的节奏渐次变化,从星河流淌的舒缓,转为更宏大的震颤共鸣。 “这是银河落九天的音效,助你安眠整夜。” 【主播,我咋听着像我家马桶半夜漏水?滋儿滋儿滋儿的!】 【楼上闭嘴!耳朵不要可以捐了!我娃已经被这声音哄得打呼噜了!点赞点赞!】 【睡不着,插个嘴,主播会跳舞吗?来一段,我就打赏火箭!】 “家人们如果喜欢,可以点点关注,也可以线下来理疗馆体验哦~” 舒也微笑着和弹幕互动,心里早就骂开了花。 她可是《山海经》上古神兽朏朏[1]的后裔。 祖上专司为人解忧忧解难,搁古代偶尔现世,那都是要记进史书当祥瑞供起来的。 本该在深山老林里逍遥快活,要不是一年前挨了那遭天打雷劈,损了根本,她至于沦落到在这,给一屋子凡人表演抽水马桶音? 还跳舞?呸! 想想就憋屈。那道雷劈得她灵力散了大半,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靠吞食噩梦积攒灵力,慢慢修补灵元。 白天在理疗馆助人安眠,晚上还得直播吆喝,招揽生意。 唉。 生活不易,朏朏卖艺。 “欢迎爱无悔哥哥来到直播间~” “感谢欣欣念念送的荧光棒,李姐有空的话,可以再来理疗馆体验呀!” “欢迎沈初尧来到直播间,欢迎哥哥。” 沈初尧?好另类的id,这年头,不会还有人用真名当id吧? 还真有...... 沈初尧就是,直播软件也是今晚刚下的。 因为他快要失眠到猝死了。 连续五天零三小时,他都没有怎么睡着过。现在已经进展到看文件重影,喝咖啡像白水,连安眠药都不管用。 苏特助建议他试试音疗助眠。 比如,去城南新开的“眠音”理疗馆。据说老板娘是个asmr助眠[2]音疗师,技艺神乎其神,夜店dj听了都能秒睡。 沈初尧当时就嗤之以鼻。 直到今晚,凌晨12点,他依旧在床上辗转反侧。 周围一丝光亮也无,但他却清醒如昨。 幽幽叹了口气,沈初尧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点开苏特助的微信红点。 是一个直播间链接,封面图上的女孩戴着猫耳发箍,手握水晶音叉,眼眸微弯。 沈初尧皱眉,往下翻到苏特助的留言:【沈总,这是眠音老板娘的直播间,实在睡不着可以试一下。抱拳/抱拳】 他点开链接,转了半天圈,弹出来提示得先下app。 耐着性子下载安装,刚点进直播间,就听见一道懒洋洋的女声拖着长调喊:“欢迎沈初尧哥哥~” 沈初尧:“?” 因极度缺眠而生的烦躁,顿时又添了几分。 手机里依旧热闹非凡。 每天跟观众连麦,是舒也直播间的固定环节。 既能够拉高人气,也能更了解观众的需求,针对性的选择音疗类型。 点开观众【狼行天下王哥】的连麦申请,舒也甜甜的声音随之响起:“欢迎王哥,王哥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呢,小也可以用声音帮你缓解一下。” 一个醉醺醺的烟嗓立刻炸响在直播间:“缓解个屁!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什么asmr音疗?全是扯淡!你们这些深夜主播,不就是打着助眠的旗号搞擦边,骗那些傻老爷们儿的打赏吗?” 擦边主播? 沈初尧嗤笑一声,指尖悬在退出键上方。果然。 这番指控像冰水泼进了滚油,直播间瞬间炸了锅: 【哪来的疯狗?嘴这么臭?】 【有一说一,他说的也有点道理?有些主播确实靠擦边引流啊!】 舒也脸上的笑容淡了,却并未消失。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微微歪头,那双慵懒猫眼里眸光清亮,仿佛能穿透屏幕,锁定连麦另一端的人。 “我衣着整齐,只用手和道具工作,何来擦边?至于asmr音疗,直播间里多少被失眠困扰的朋友,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安宁?这些,后台数据、用户反馈,都是明证。” 醉醺醺的王哥语塞片刻,又强自争辩:“哼!花里胡哨。谁知道你那些数据是不是假的?玄学骗子!” 玄学?舒也心里冷哼一声,要不是怕暴露身份,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玄学。 她面上依旧从容,不紧不慢地回应:“asmr音疗是物理振动,它作用于人体鼓膜、骨骼、神经末梢,引发放松的生理反应,有大量论文可查。王哥,这是科学,可不是玄学。” “呵......”王哥冷笑了几声,近乎咆哮道:“还科学呢!那我听了怎么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犯恶心,你怎么赔偿我!” 舒也嘴角抽了抽,但在镜头前,还是要保持体面。 “那建议您先戒了杯中物?酒精不仅扰乱睡眠周期,也是恶心的常见诱因。需要我给您发几篇《柳叶刀》的链接吗?” 直播观看人数直线上升,弹幕彻底疯了: 【666!小姐姐怼得漂亮!有理有据!】 【物理暴击!王哥血槽空了!】 【刚才说擦边的兄弟呢?脸疼不?】 连麦那头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 舒也蹙了蹙眉,人生在世不称意,十有八九。 也许就在连麦之前,他刚经历过什么,某个可怕的人,或是一场噩梦。 舒也轻轻呼出一口气,掐断连线。 她看向镜头,暖煦笑意重新漾开:“好啦,小插曲到此结束。打扰大家的清净了,不好意思呀。” 另一边。 沈初尧悬在退出键上的手指,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他注视着屏幕上那个怼人不带脏字的女主播,目光扫过她身后架子上那些造型奇特的工具。 “asmr助眠音疗?”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这时,女主播的声音轻轻传来:“来,我们继续银河落九天,闭上眼睛,静心聆听~” 空灵震颤流淌,星河倾泻。 片刻后,他竟真的,依言闭上了眼睛。 * 舒也已整整一周没直播了。 说来还得感谢上次闹事的王哥,莫名其妙给她带了一波流量。 线下预约音疗助眠的客人骤增,如今都得提前几天才能约上。 周五的预约排得满满当当,下午已经接待了三位客人。 理疗已经结束,第三位客人却赖在按摩椅上不动弹,一脸陶醉地咂嘴:“太舒服了,再让我躺会儿呗?” 舒也挂着职业微笑,语气坚定:“先生,我后面还有客人。回家休息效果更好,床比按摩椅舒服多啦。” 那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近些:“别唬我啦,我打听过了,你六点就下班了,哪来的客人?” 最后一位预约的是沈初尧。 本来舒也不想接这单,但对方开了双倍价钱。在人间讨生活,钱总是实在的。 但她不能这么说。 舒也依然保持微笑:“实在抱歉,最近预约都排满了,晚上也得加班呢。” 那男人顿时垮下脸,眉毛拧成麻花,声音也黏糊起来:“我可是特意为你来的!看你一周没直播,专门坐了一小时高铁过来。这才半小时就要赶我走?” 舒也笑容微僵:“真的不好意思,要不我送您一次线上专属音疗作为补偿?” 男人突然提高音量,“线上有什么劲!我在直播间给你刷了那么多火箭,你连私信都不回!这就想打发我?” 舒也无奈,引着他往隔间走:“您在这先休息一下,我出去准备。” 她刚转身要拉上帘子,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衬衫下摆,摩挲了几下,“别急着走啊,其实我从看你第一场直播就特别喜欢你了......” 舒也胳膊一抡,使劲甩开那只爪子,脸也沉了,“请您自重,休息好了就请回吧!” 男人遭拒顿时变脸,猛地站起身骂道:“老子给你砸了那么多钱!没让你出去陪我已经很客气了,你还装上清高了?” “陪?”舒也脑袋里嗡了一下,活了几百年,这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字都认识,凑一块儿怎么听着就这么腌臜? 虽不明具体,但那男人身上腾起的怒气混着浊臭的欲望,熏得她鼻腔发酸。 舒也立马板起脸,公事公办:“行。你id叫什么?我把打赏的钱,一分不少全退你!”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那男人“嗷”一嗓子蹦起来,眼珠子瞪得通红:“行啊,老子这就去平台举报你,在你店门口拉横幅!让你这破地方一个客人都接不着!” 这可不行,舒也心中一凛。她好不容易混到人类身份,经营这小理疗馆,只想安安生生吃点噩梦,攒回灵力。 这要是闹大了,身份露馅儿,族里那帮老古董能把她扫地出门,让她自生自灭! 见舒也低头皱眉不说话,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暧昧起来:“这副模样倒是挺招人疼,算了,这么晚了,你现在跟我回家,这事就算了。” 跟他回家?舒也脑子里警铃又响上了。甭管啥年代,跟这种横眉竖眼的丑货走,准没好事。 “不行。”舒也抬起头,吐出俩字,干脆利落。 “嘿?给你脸不要脸!”男人彻底炸了,一步蹿上来,攥住舒也的手腕。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烟酒臭气扑面而来,熏得舒也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天啊。舒也第一次觉得嗅觉太灵敏真是受罪。 这哪是正常人该有的气息,根本就是臭鱼烂虾开大会。 她压制住体内快要暴走的灵力,扯着嗓子吼:“撒手!给我松开!”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撞开。 紧接着,一个西装革履,身形挺拔的男人一把掀开隔帘,大步踏入。 他神色冷峻,大手一伸,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猛地反拧。 “哎哟喂!疼疼疼——!”猥琐男杀猪似的嚎起来,整个人跟抽了筋的面条一般往下出溜。 沈初尧压根儿没理那嚎叫。他膝盖往前一顶,精准压在男人后腰眼上,另一只手往肩膀一按。 “噗通!”猥琐男脸朝下,结结实实给摁地板上了,只剩哼哼的份儿。 帅!解气!给我狠狠的揍他! 舒也心中正在暗爽。 只见那男人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沈初尧因连续失眠,体力早已透支,方才骤然发力制服对方后,身体忽然脱力。 只见他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往后倒,不偏不倚,磕在发财树盆栽上,不动弹了。 舒也直接愣在当场。 猥琐男眼珠子贼溜一转,挣开沈初尧的手,一眼就瞄到了沈初尧腕子上那块表。 “呸!装什么英雄!” 他啐了一口,一把将那价值不菲的腕表撸了下来揣兜里,连滚带爬地窜起来,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这表就当是老子的精神损失费!你给我等着!” 话音没落,人已经没影儿了。 舒也顾不上猥琐男,径直看向晕倒的男人。 完了完了!这要是讹上我,得赔多少钱? 她赶紧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 在等待的间隙,舒也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体温正常。 随即又将指尖搭上他的手腕,“怪不得突然倒了,肝火妄动,心阴亏损,神不得安,这得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她喃喃自语,正打算将他扶到旁边的沙发上,属于朏朏的本能却毫无预兆地苏醒。 她听见脑海中轰的一声响,紧接着,滔天的黑云砸进她的意识。 “q3财报缺口四千万” “董事会那群老东西要夺权” 还有无数个尖锐的声音:“沈总,沈总!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是顶级的焦虑噩梦? 浓度高得吓人! 不过......香啊!太香了! 对于朏朏来说,这无异于饕餮盛宴。 朏朏的本能压倒理智。舒也想都没想就“嗷呜”一口,把那团黑沉沉的噩梦囫囵吞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仿佛还带着些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舒也美滋滋地咂巴咂巴嘴。舒坦! 还没等舒也调动灵力,回味消化,地上男人却猛地睁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从茫然迅速聚焦。 审视的视线从她贴着自己胸口的手,再移到她鼓起的腮帮子。 “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冷感,“在做什么?”《 》 2、第2章 暴露 “在、在帮你做心肺复苏呀。” 舒也理直气壮地看向他。 男人眼尾泛红,眼下微青。 倦痕非但无损他的轮廓,反而像名贵瓷器上的冰裂纹,于清冷中透出一种破碎感。 怪......怪好看的。 舒也还没从俯视帅哥的视角里回过神,对方已单手撑地,利落地站起身,整了下领带,抬脚坐在沙发上,跟回自己家客厅似的。 “我刚刚是怎么了,刚刚那人......”沈初尧甫一开口。 “嗝!”舒也看着这张帅脸,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吃饱了果然容易犯困,她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但很快,舒也眼前发花。 坏菜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锁紧了她的灵脉,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眼前那个男人身上。 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她掌心一热。 一道古老的暗红色甲骨文符印浮现出来。 随即,一段箴言涌入她的意识: 【同契已成,百步为界】 【越界则形神俱现,昏寐不醒】 完了!她这是误吞了绑定级的顶级噩梦,之前只听太奶奶提起过这百步束缚,但是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舒也心里哀嚎一声:“救命啊!百步之外就会当场变回朏朏毛团子,睡死过去。” 老祖宗的话果然没错。路边晕倒的帅哥是陷阱,捡了就得签卖身契! 她低头看手。指尖正冒出白色绒毛。 要现原形了!就这儿?救护车声好像就在街口了! 脑中似闪过太奶奶的话,刚绑定束缚,一个时辰后才能恢复人形。 电光石火间,社死本能战胜一切。她一把锁上大门,薅掉电源。 整个工作室陷入一片漆黑。 恶狠狠瞪了眼沙发方向,那个罪魁祸首还稳稳当当坐着呢。 舒也咬牙切齿,慌忙躲进隔间内的卫生间,把门反锁。 刚锁好门,她就感觉呼啦一下,整个人—— 不对,整个兽都缩水了! 视野猛地变低,衣服全堆在脚边。 她低头,看见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爪子,还有粉嘟嘟的肉垫。 完蛋!真变回朏朏原形了,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毛团子。 不行,绝对不行。 舒也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这辈子头一回,向来心大的朏朏尝到了焦虑的滋味。 他们朏朏真身和普通猫可不一样。耳朵尖儿、尾巴纹路还有长髯,更别说那股子灵气儿,这要是露馅儿被人瞧见,麻烦就大了天了! 舒也憋足了劲儿想变回人形,可灵力跟堵了的下水道似的,死活冲不动。 门外。 沈初尧揉了揉眉心,纵使见多识广,也从未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女人和如此混乱的局面。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电闸推上去。 理疗馆恢复灯火通明,但那个叫舒也的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隔间,走过去拉开大门,对赶来的救护人员简短交代:“人没事了,辛苦白跑一趟,费用算我的。” 救护车走后,沈初尧犹豫片刻,还是返身掀开了隔间的门帘。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左边一个小卫生间关着门。 他隐约记得之前似有关门声,那女人很可能在里面。 他走近几步,门内一片死寂,悄无声息。 沈初尧眉头拧紧,侧耳细听,里面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呼噜声? 他眼神沉了沉,抬手轻轻叩门:“舒小姐?救护车已经走了,你还好吗?” 又连续敲了几次,门内依旧无人应答。 沈初尧背过身,手指搭上卫生间的门把手,轻轻一拧。 锁着的。 他沉默了两秒,对着门板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舒小姐,你在里面吗?” “你知道我的手表在哪里吗?” 依旧石沉大海。 人到底怎么样了? 种种疑虑在心头交织。他不再犹豫,低声道一句“得罪了”,猛地抬脚踹向门锁。 砰的一声,厕所门颤巍巍地弹开一条缝。沈初尧闭上眼睛,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里面依然毫无人声回应,他才伸手,将门彻底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随意散落在地上的女性衣物,而在那堆衣物中间,竟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 小家伙似乎睡得很香,肚皮一起一伏,小呼噜打得仿佛是微型拖拉机。 沈初尧:“......”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这梦做得也太离谱了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地上那堆明显属于舒也的衣物。 他压下荒谬感,视线一寸寸扫过这个狭小空间。 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只有一扇小窗敞开着。 若想从这儿钻出去,怕是比演杂技还难,更何况这里是三楼。 沈初尧眉头拧得更紧。 他烦躁地脱下西装外套,眼神再次落到小白猫身上。 这一切太蹊跷了,那个女人刚刚还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留下这只猫。 而这只猫出现得太过巧合,甚至有点诡异。 但如果猫是那女人变的呢? 想到这儿,沈初尧笑了笑,自己居然会有这么荒诞的念头。 算了,跟只猫计较什么。沈初尧叹了口气,弯腰,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小猫后颈那块软皮。 比他想象的还轻,软乎乎、暖烘烘一小团,拎在手里跟没重量似的。 小猫被他这么一拎,小呼噜停了一瞬,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空气里蹭了蹭,蓝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你~” 接着脑袋一歪,又睡死过去了。 沈初尧浑身一僵。 他好像幻听了,它刚刚说什么,是“你”还是“咪”? 商人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地评估一切异常背后的风险和关联。这猫绝不简单,很可能与那个女人的失踪有关。 沈初尧眯起眼睛,审视着手中这团沉睡的毛球。 与其把它留在这里错过线索,不如直接带走。 他拎着这只睡死的毛团子,环顾四周。理疗馆里找不到任何宠物用品,没有猫粮,没有猫砂,根本不像养过猫的样子。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地上那堆属于女人的衣物,不管怎样,这只怪猫和那个怪女人脱不了干系。 沈初尧打定主意,利落地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和名片,指间一转,笔尖已行云流水般落下遒劲的一行字: 【猫我带走了。寻猫,致电。】 他将名片压在桌上的音叉下,蹲下身,用西装外套将小猫裹好,只露出一张小毛脸。 随即又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清冷:“苏特助,把车开到门口,我要去一趟宠物医院。”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沈初尧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它依然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带往何处。 他轻轻掀开西装一角,借着车内阅读灯仔细端详。 这只猫确实漂亮得不寻常。 他微微蹙眉,注意到小猫耳尖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应该不是普通家猫该有的特征吧? 沈初尧开口,声音沉稳,“苏特助,明天查一下这家理疗馆的背景,特别是那位叫舒也的店主。”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猫忽然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的呜咽。 沈初尧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小白猫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车辆转弯驶入一条明亮街道,宠物医院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门打开,他抱着猫大步走向医院门口,值班医生已经等在那里。 “就是这只小猫需要检查吗?真漂亮啊!”医生说着,伸手想要接过小猫。 就在这时,原本在沈初尧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猫突然惊醒,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啊喵呜!” 开什么玩笑!自己只是昏睡了一小会儿,再一睁眼,居然被带到了宠物医院? 该来检查的明明是这个失眠到晕倒的人类才对吧! 舒也猛地挣扎起来,爪子死死抓住沈初尧的衬衫,说什么也不肯让医生碰。 沈初尧微微蹙眉,轻轻按住怀里不安分的小猫,低声解释:“它有点怕生。” “你才怕生!”舒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瞅准机会,嗖地一下从人缝中窜出,跃上窗台,头也不回地冲到了大街上。 “岂有此理。竟敢把本神兽当宠物!” 舒也骂骂咧咧地在街头穿梭,只想尽快逃离这个离谱人类,找地方恢复灵力。 “不过是为了伪装变成猫形,竟然敢摸我头!” 她雪白的长毛和可爱的模样,在街头格外扎眼。 “快看!好漂亮的猫!” “谁家小猫跑出来了?” 舒也根本无暇理会,只顾闷头狂奔。但跑着跑着,她突然感觉......不对劲。 怎么脑袋越来越沉?四肢也越来越软? 舒也骤然惊醒,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人行道中央。 是那个该死的百步束缚!再跑下去,她就要变回炸毛朏胐当街昏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舒也身体突然一轻,四脚离地。 她被人从身后拎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舒也不服气地扭过头,正对上沈初尧那张放大版的俊脸。他垂眸看着她,目光若有所思,“跑得挺快。” 舒也眼睛一闭,瞬间乖巧。 这该死的百步束缚。 还是从长计议吧。 * 再度回到宠物医院,一番检查后,医生放下听诊器,笑着说: “沈先生,您多虑了。这就是一只健康的母狮子猫,一岁五个月左右,指标正常。至于您说的特殊纹路,可能是光线问题吧。” 从宠物医院离开时,是沈初尧自己开的车。 他把舒也放在副驾上,还贴心地把安全带虚压在她的小肚子前面。 舒也心里嘀咕,堂堂上古神兽,坐车还需要这个? 车子平稳驶入街道。 既来之则安之。 舒也懒洋洋地窝着,揣着爪子,欣赏窗外流动的夜景。 一切都很惬意,直到一股尖锐寒意刺了她一下,让她背上的毛瞬间炸开。 她尾巴猛地竖起,不安地拍打座椅,喉咙里发出呜呜低鸣。 一双猫眼紧紧盯住右前方,那栋正在做外立面清洁的高楼。 “怎么了?”沈初尧瞟她一眼,觉得这猫有点反常。 眼看车子就要进入那片区域,舒也更急了。 她猛地伸出爪子,勾住沈初尧握着方向盘的袖子,使劲往自己这边拽。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沈初尧皱眉,不得不缓踩刹车,打稳方向盘。 “你怎么回事?”沈初尧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庞大黑影直冲而来。《 》 3、第3章 同居 一个巨大工具箱,擦着车前保险杠狠狠砸在地上。 刹那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沈初尧一脚急刹,车子稳稳停住。 距离那个坠落点,仅一寸之隔。 车内一片死寂。沈初尧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副驾上毛还炸着的小白猫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刚才那一连串的警告,可不像一只普通小猫能做出的反应。 他俯身凑近,仔细打量着缩成团的小猫,用手指挠了挠她的下巴,“吓到了?还是你刚才是在特意提醒我?” 舒也身体一僵,默默把脸埋进爪子里。 完蛋,好像一不小心,表现过头了。 沈初尧轻笑一声,换了条车道,“你知道你主人在哪吗,不知道我就只能把你带回家了。” 舒也垮着猫脸:“......” * 沈初尧的复式大平层冷清得像座现代艺术馆。 黑白灰的色调,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舒也被拎进这冰窟时,整只猫都写满了不情愿。 “这能叫家?”她跃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岛台,爪底差点打滑,“停尸间都比这儿有人气!” 可惜沈初尧只听得到喵喵叫。他扯松领带,面无表情地宣布规矩。 “你只能在一楼活动,规矩有三。” “一,不准掉毛。” “二,不准拆家。” “三,不准上二楼,更不准进我卧室。” “喵嗷!”舒也一爪拍他手背,现在谁还管这些?最要紧的是那一百步的距离限制! 她可是大名鼎鼎的朏朏后裔,结果被一个人类和一个早该失效的古老契约捆得死死的。 不能离他超过一百步,不然当场变回毛团子昏睡过去,岂不是任人宰割? 舒也跳下岛台,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沈初尧脚边,生怕他一个走远自己就当场表演昏迷。毛茸茸的尾巴甚至有意无意地缠上他的裤脚。 沈初尧低头看她,觉得这猫突然变得异常黏人。他往前走两步,她就小跑着跟上四步。 他停下,她也紧急刹车坐好,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紧紧盯着他,仿佛怕他突然遁走。 “你还挺粘人?”他挑眉,看了眼脱线的衬衫袖口,无奈摇头。 舒也内心长叹。不能说人话,真是急死个兽。 * 夜深人静。 确认沈初尧终于在二楼卧室睡下,一直假寐的舒也睁开了眼。她轻盈地跃上楼梯,去他的不准上二楼,老娘想干嘛就干嘛。 虽说落到这步田地全因自己贪嘴,但沈初尧的噩梦品质确实顶级,她现在亟需补充灵力。 而且,她也必须搞清楚,沈初尧究竟什么来头,竟能触发那早已绝迹的百步束缚。 她悄无声息地溜进卧室,跳上床脚。男人眉头紧锁,额头冒汗,果然又在做噩梦。 就是现在。 舒也伸出爪子按在他眉心,心里默念,“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随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灵力,试图追踪那束缚的根源。 然而,刚闯入他梦境的边缘,她就被一片磅礴的黑暗吞没了。 除了白日那些权力斗争的焦虑梦魇之外,更深的地方,还蛰伏着另一种恐惧。 那不是一个成人的梦。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噩梦。 空旷到回声的老宅,永远紧闭的房门,被剪碎的生日蜡烛,还有一个穿着红裙从高处跃下的模糊身影。 舒也一下子愣住了。这梦又苦又涩,像受潮发霉的咖啡粉。 她屏息凝神,继续搜索,却拼凑不出任何束缚的线索。 叹了口气,舒也睁开眼。 望着他脸上的汗珠,心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收起爪子,缩进他颈窝里,一边吞噬噩梦,一边咕噜噜念起安神咒。 噩梦汹涌地涌入她体内,转化为精纯的暖流,抚平了她灵力的枯竭。 好吃,真是大补。 沈初尧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舒也满足地咂咂嘴,蜷缩在沈初尧身旁,一股困意袭来。 “这是不是就是人类的晕碳啊。” 再也不想去楼下冷冰冰的地板,还是柔软宽敞的大床舒服。舒也调整好最舒服的睡姿,沉沉睡去。 沈初尧的卧室密不透光,厚重的遮光帘将这里变成一个绝对暗室。 长期的失眠让他只能依靠这种极致黑暗来获取零星睡眠。 但这一次,他竟然是被冻醒的。 意识逐渐回笼,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第一次睡了整夜且无梦,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舒缓。 可与此同时,半边身体却冷得几乎麻木。 空调明明维持在恒温二十四度,但他就是觉得冷。他下意识地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被子,却没能扯动。 他困惑地睁开眼,在浓重的黑暗里,隐约看到身侧有一个模糊的隆起轮廓。 心脏猛地一沉,所有睡意瞬间蒸发。他屏住呼吸,一只手无声地探向床头柜,精准地摸到了小夜灯的触摸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一团柔和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床头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他身边的景象。 一个女人正侧卧着,几乎卷走了所有的羽绒被,浓密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安稳。 如墨的长发铺散在他的枕头上,衬得那张睡颜格外白皙。 沈初尧全身一僵。这张脸他认得,是眠音理疗馆的老板娘,舒也。 他猛地坐起身,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起身,快速检查门窗,完好无损,没有闯入痕迹。 二十分钟后,他确认了一个事实。 房内没有入侵者,也没有破坏痕迹。 而且,狮子猫也不见了。 只有主卧床上,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女人。 他再度回到主卧,猛地掀亮主灯。 刺目的光线让舒也不舒服地蹙眉,眼睫颤动几下,迷蒙地睁开眼。 四目骤然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某种看不见的火花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舒也的眼睛先是蒙着一层雾气,茫然又无辜。 随即猛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俊脸和奢华的卧室。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拽高到下巴:“你你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沈初尧抱臂站在床边,语气凉薄:“看一个非法闯入我家的人。” 他目光锁定了她的眼睛,语气陡然压迫,“舒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我床上的?” 舒也把被子裹得更紧,脑子飞快转着想找借口。说走错门?他肯定不会信。说梦游?更离谱。 见她眼神游移,抿唇不语,沈初尧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舒也把被子又拽高几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闪烁却故意恶狠狠的:“谁非法闯入!我一醒来就在这儿,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特殊癖好? 沈初尧几乎要气笑。 沈初尧向前一步,逼近床边,嗤笑道:“舒小姐,看清楚了,这是我的卧室,我的床。 现在的情况是,我的狮子猫不见了,而我的床上,多了一个你。” 他视线扫过她紧裹的被子,意有所指:“并且,你看起来并没受到任何强迫。”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交织。 舒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一丝睡后的慵懒,让她指尖发痒。 她猛地往后缩,却差点从床沿栽下去。 “......碰瓷?”沈初尧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回带了一把。 舒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彻底红透:“别动手动脚!” 沈初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恢复清冷姿态:“第二个问题。我的狮子猫,到底在哪,为什么不见了?” 舒也的心脏砰砰狂跳,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猫就是她自己?绝对不行! 情急之下,她干脆把心一横,仰起脸瞪着他,破罐子破摔地喊道:“跑了。我半夜把它放生了,怎么样吧!” 这话荒谬得让沈初尧一时失语。 他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几乎要跳起来咬人的模样,某种熟悉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沈初尧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玩味。 “放生了?” 他语调平缓,“它昨天粘我粘到寸步不离,甚至不惜用爪子钩住我。你现在告诉我,它自己跑了?” 他不再纠缠,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给你十分钟,穿好衣服下楼。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他需要立刻去核查监控。 听到男人下楼的声音,舒也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还不知道百步束缚,但为了自己的安危,迟早要告诉他。 但这个束缚只约束自己,对他似乎无效。 还得想个稳妥的说辞,让他不敢离开自己。 拿定主意后,她立刻跳下床。 闯进沈初尧宽敞的衣帽间,掠过一排价格不菲的衬衫,最终挑了件深灰色丝质衬衫套在身上。 宽大的下摆刚好遮到大腿根部,她蹙了蹙眉,又拿了件同色系衬衫在腰间巧妙系紧,造出一条临时短裙,这下看起来得体了很多。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沈初尧正坐在书房电脑前,疑窦丛生。 监控画面显示,昨晚只有狮子猫自己溜达着上了楼,悄无声息地钻进主卧,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也根本没有拍到任何女人进入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舒也穿着他的衬衫走来,眸光微动,但立刻恢复了冷静。 “监控显示,只有我的猫进了房间。”他将屏幕转向她,“而你,舒小姐,并未被任何摄像头捕捉到进入的痕迹。你怎么解释?” 舒也心里一紧,知道彻底躲不过了。 她干脆将计就计,抱起手臂,故意摆出几分高深莫测的神情。 “凡人,你可知同契既成,百步为界。越界者,灵形俱困,寿数暗损?” 沈初尧挑眉,明显不信。 舒也强装镇定,声线沉缓:“天道之衡,于我,离你百步则神昏形寐;于你,没了我,就会永失安眠,寿命日减。” 她凑近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简单说,你现在离不开我,不然会比旁人死得早哦。” 沈初尧耳尖微热,立刻后退一步,冷笑道:“荒唐。” 说罢拿起手机,斜睨了她一眼,“你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不说,我就要报警了。”《 》 4、第4章 猫妖 “不不不,你听我把话说完!” 舒也连忙上前,一把抢走他的手机。 沈初尧蹙了蹙眉,凝眸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个表情都剖析殆尽。 “舒小姐,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玄幻小说里的说辞?” 舒也心脏擂鼓,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模仿世外高人的腔调,“信或不信,规则就在那里。你不妨现在就走出百步,看看先倒下的是你,还是先消失的我。” 她轻抚过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衬衫,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淡然。 “若非受此束缚,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穿着你的衣服,与你虚耗口舌?” 沈初尧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衬衫上,随即移开。 监控的诡异空白,她离奇的出现方式,以及那只行为异常又凭空消失的猫。 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疑点在他脑中飞速盘旋。 他是一个极度理性的商人,只相信证据和逻辑,但眼前的一切,显然超出了逻辑的范畴。 他起身,绕过书桌,停在她面前,“你说你不是凡人,你说我的猫消失了,还说我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捆绑。” 他微微倾身,抛出最终通牒:“证明它。现在,就在这里,证明你不是凡人,证明你说的共生契约。” “现在......这里?”舒也眼神闪烁,往后缩了缩肩,声音发虚:“灵力运转需要天时地利,岂是说来就来?” “或者,”沈初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现在就叫安保上来,请一位行为异常的陌生女士离开。你可以试试,是你所谓的天道束缚厉害,还是我的安保更迅速。” 他拿出了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姿态明确,没有商量余地。 舒也咬紧牙关。两害相权,暴露身份远胜于当街昏睡变猫的后果。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温热,她的指尖却带着一丝的沁凉。 “伸手。”她说。 沈初尧没有挣脱,任由她引导着自己的手掌展开。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带来一阵挠人的痒。 她靠得有点近,陌生的馨香在鼻端萦绕,沈初尧蹙了蹙眉,正欲退后收回手,一道灼热感突然窜起。 他摊开手,只见掌心浮现出一个由暗红色的古老符文,纹样诡谲繁复,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文字,他猛地握紧手掌,再张开,那符文依旧清晰可见。 “这是?”沈初尧凝视着掌心,问道。 “共生契约。”舒也展开自己的手掌,一模一样的暗红符文正在浮现,与他的相互呼应。 “现在你相信了?”舒也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故作深沉。 沈初尧的目光在两个掌心间移动,符文微光流转。 他抬眼,眼神复杂难辨。 看他似乎被震住,舒也乘胜追击,半真半假道:“其实我的真身是只猫妖。那天在理疗馆不小心吞了你的噩梦,结果就触发了这个奇怪的束缚。”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之前见到的那只狮子猫,也是我变的。” 她还是没敢全盘托出自己其实是神兽朏朏,暂且用猫妖这个身份搪塞过去。 沈初尧沉默。 他确实记得昨夜,自己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仿佛被一扫而空。 但理智仍在负隅顽抗,“那就变回狮子猫,我要亲眼看到才行。” “那你转过去!”舒也脱口而道。 沈初尧挑眉,意外她竟然答应。 他勾了下唇角,转身面向落地窗。 光洁玻璃隐约映出身后的动静。 舒也集中精神催动灵力。微光闪过,沙发上只剩堆叠的男士衬衫,一只雪白狮子猫趴在其间,湛蓝猫眼愤恨瞪视窗前背影。 透过玻璃的反光,沈初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形顿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身,走向沙发。 他没有伸手抚摸,而是以一种审视的姿态,轻轻捏了捏那柔软的猫耳尖,仔细端详着上面那缕金色纹路。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在家族古老藏书楼中偶然瞥见的那些残卷,上面似乎记载过类似的存在,关于某些隐秘的契约与禁术。 所有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被他强行压下,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能力。 他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只狮子猫身上,语气平静,“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一下今后的共处方式了,舒小姐?” 舒也气得胡子都抖了抖,恨不得立刻亮出爪子在他那张俊脸上留下几道印子。 可偏偏变回猫形后,离他越近,周身就越发暖融融的,那微弱的灵力回流,让她没出息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甚至差点发出咕噜声。 她强压下这丢人的本能,一爪子拍开他还停留在附近的手,没好气地发出呜呜的抗议声:“搞清楚,现在是你离不开我!” 最终,沈初尧做出了决定。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去公司?绝无可能。但带一只新收养的宠物猫去办公室,虽然出格,却并非无法解释。 半小时后,他的专车再次驶入cbd地下停车场。高级宠物包里,舒也生无可恋地趴着,透过网格窗看世界。 总裁办公层再度震动。他们那位冷峻严谨,办公室杜绝一切无关物品的总裁,竟带了只猫来上班? 还是只漂亮得过分的狮子猫! 财务总监看着老板自然地从包里抱出那只满脸不爽的白猫,甚至亲自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软垫,让它能躺得更舒适一些。这一幕,实在过于魔幻。 “会议纪要放我桌上。另外,”沈初尧走向办公室,吩咐道,“送杯温牛奶进来。” 舒也:“......”谁要喝那玩意儿! 沈初尧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苏特助便步履匆忙地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沈总,德方谈判彻底僵住了。霍尔格博士那边毫无预兆地切断了沟通,单方面宣布拒绝收购谈判。项目二部尝试了所有常规渠道,对方完全不予回应。” 沈初尧面色未变,只淡淡道:“我亲自沟通,你先联好设备。” 视频会议系统很快接通,屏幕那端的德国老者面色冷硬,不等沈初尧开口,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强硬表态。 “沈先生,不必再谈。贵方缺乏诚意,核心技术绝无可能移交。会议到此为止。” 原本慵懒窝在沙发垫子上舔爪子的白猫,忽然竖起了耳朵。她从视频那头感受到一阵异常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理性的商业判断,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守。 这种鲜明的情绪对她而言,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就在沈初凝神思索的片刻,舒也叼着手机,忽然跃上书桌,精准地挡在摄像头前。在沈初尧伸手拦她之前,她极快地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手机屏幕。 屏幕上正好推送了一条关于慕尼黑足球俱乐部最新慈善活动的新闻。紧接着,她抬起前爪,在空中迅速划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符文轨迹,动作快如幻影。 最后,她轻盈地跳到他腿上,爪子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细微的勾丝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初尧目光骤然凝聚,瞬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灵感。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 沈初尧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沉稳依旧,却巧妙切换了话题。 “霍尔格博士,请恕我冒昧。在您切断通话前,请允许我以个人名义,对您基金会长期支持的慕尼黑青训营项目表达由衷的敬意。” 他稍作停顿,从容地看向摄像头,“尤其是对困境儿童的技术启蒙,这与沈氏科技未来的公益规划理念不谋而合。” 屏幕那头,已经伸手准备按断通话的老者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身后书架上那个不起眼的基金会纪念奖杯,甚至连之前的深度背景调查都未曾标注。 “你......”霍尔格博士目光穿透屏幕,带着审视与浓浓的不解。他这项私人慈善极为低调,几乎不为外人所知。 沈初尧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小事,随后顺势提出了一个创新的技术合作框架,核心恰恰围绕着他刚才捕捉到的“本地化研发与人才培养”。 谈判的死结,就在这只言片语间,出现了微妙转机。 视频会议终于结束,一份临时的合作谅解备忘录竟然奇迹般地达成了。 沈初尧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假装无事发生、正在认真舔爪子的白猫身上。 沈初尧朝沙发勾了勾手指,“过来。” 舒也扭开头,假装没看见。 “牛奶不喝了?”他晃了晃手边那杯一滴未动的温牛奶。 ……哼!谁要喝那种小孩子的东西。舒也内心嘀咕着,尾巴尖却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 内心经过三秒钟的激烈斗争后,她还是跳下沙发,迈着不情不愿的步子踱了过去。算了,看在能蹭点灵力的份上! 她刚走近,就被沈初尧伸手捞了起来,放在桌上,与他平视。 “说吧,”他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慈善信息?” 舒也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喵呜了一声,腔调里满是优越感。 愚蠢的凡人,我不仅能吞噩梦,还能感知到你们那些强烈的情绪和执念! 沈初尧眯了眯眼,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所以,你刚才是读取了他的情绪?” 舒也用爪子推开了那杯牛奶,表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这副得意又傲娇的样子,忽然觉得,办公室里养这么个特殊员工,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最初预想的要有用得多。 他屈起手指,用指节蹭了蹭她下巴底下那片最细软温暖的绒毛。 “做得不错。”他声音低沉。 舒也原本想躲开,但那手法实在过于舒适,她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本能,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融化在这份舒适里时,沈初尧再次开口,“那么,你之前在空中划的那个图案,又是什么?” 舒也享受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毛微微炸开了一点。 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的小身体骤然石化,沈初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晚上给你加条东星斑。”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只剩舒也呆呆地蹲在桌上,内心疯狂咆哮:完了!她身为上古神兽的尊严!就这么被几下撸猫手法给收买了? 奇耻大辱! 湛蓝的猫眼因羞愤而瞪得滚圆。她扭头看了看旁边那杯牛奶,又看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最后目光落回到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 忽然,她伸出前爪,蘸了点牛奶,啪嗒一下,按在了他刚刚收到的那份重要会议纪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奶香的梅花印。 做完这一切,她甩了甩尾巴,跳下桌子,迈着优雅的步子重新窝回沙发,只留给他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 5、第5章 驯猫 沈初尧的办公室,俨然成了舒也临时的寝宫和观景台。 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照得她一身白毛发亮。 舒也揣着前爪窝在猫垫上,湛蓝猫眼半眯,打量着眼前剑眉星目的男人。 他正在批阅文件,侧脸线条优越,神情专注,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啧,人模狗样。”舒也在心里默默吐槽,“可惜是个连觉都睡不好的脆皮人类。” 自从百步束缚被迫达成,舒也也算过上了一天“饭来张口”的神兽米虫生活。 虽然百步限制烦人,但好在沈氏大楼够宽敞,算好距离溜达解闷倒也不难。 灵力来源嘛,就靠这位时不时漏点焦虑当加餐了。 门轻轻响了两声,苏特助探进头来。“沈总,是否需要给您这猫......主子订个猫砂盆吗?” 沈初尧眼皮也没抬一下:“不需要,她自己应该会上厕所。” 苏特助扶了扶眼镜,一脸惊叹:“啊?好聪明的猫,不愧是沈总看上的,太牛了!” 舒也耳朵一抖,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这助理什么眼神,她这等高贵存在,能当众用那玩意儿上厕所? 她喵呜一嗓子,头也不回地窜出了办公室。今天早上就不该答应他以这副模样跟来上班! 都怪那该死的百步束缚,跑也跑不远。舒也也只能翘着尾巴在公司闲逛。 员工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说话和走路的节奏都很快。 键盘敲击和低沉的交谈声充斥在周围,led展示屏上也在轮播着公司荣誉和发展历程。 舒也抬头看了几眼,就被密麻的数据搞的头晕眼花。 “啧啧啧,七年时间,把公司做到全省风投前二,睡不着也是正常的嘛。” 好在茶歇区气氛舒服了许多。 “听说了吗?项目二部的张经理和前台莉莉好像好上了!” “真的假的?难怪最近总看见张经理给她带早餐。” “嘘……小声点,更绝的是莉莉今天戴的那条项链,和张经理老婆昨天戴的一模一样……” 舒也:“哇哦。” “还有还有,财务部新来的江曦是咱们公司大股东的千金!” “我去!大小姐微服私访?” “听说她是沈总学妹,暗恋他好多年,专门为追他才来上班的!” 舒也蹲在茶歇区凳子上,爪子差点打滑。 好家伙,这可比山里那些精怪的故事精彩多了。 她歪着脑袋琢磨,沈初尧那个毫无情趣的工作狂居然还有人暗恋?人类真复杂。 她跃下,尾巴优雅一甩。 正甩得起劲,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扭头,沈初尧不知何时站在走廊那头,正静静看着她。 “回来。”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舒也不情不愿地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故意用尾巴在他裤腿上扫了扫,留下几根雪白猫毛。 哼,真搁这驯猫呢? 回到办公室,舒也在跳到沙发上,身体一摊,卧倒。 片刻后,沈初尧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提着檀木食盒走进来。 “学长,快到午饭时间了,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清蒸东星斑,你尝尝。” 她的声音软的像棉花糖,舒也窝在沙发上歪头看她,真好听,身上也香香的。 沈初尧从文件里抬起头,眉头微皱:“公司有食堂。” “食堂再好也比不上家常味道呀。” 江曦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我还煲了山药排骨汤,养胃的。” 舒也好奇地探头张望。摆盘很是精致,味道肯定也不差! 江曦凑近办公桌,手肘不小心碰倒了笔筒:“哎呀!” 她弯腰去捡,刻意放慢动作,“学长,今晚《猫》音乐剧最后一场,我托人弄到两张票。” 沈初尧往后靠了靠:“我对音乐剧没兴趣。” “可是......”江曦眨着卡姿兰大眼睛,“听说主演是百老汇请来的,特别精彩。而且,今天是我生日。” “音乐剧?”舒也竖起耳朵。 她活了几百年,听过山间松涛、市井吆喝,甚至最近还用上了人类的asmr,但这音乐剧听起来像是一种将故事、人声和器乐糅杂在一起的大型表演? 新鲜!听起来就比沈初尧那些文件有趣多了! 她立刻抬起小脑袋,猫眼灼灼地望向沈初尧的方向,内心疯狂刷屏:快答应她!本神兽要去见识一下!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生日快乐。”沈初尧拿起内线电话,“苏特助,订一束花送到江小姐办公室。” 江曦脸色瞬间垮掉,又强撑着笑容:“人家想要学长亲自——” “我三点要见客户。”沈初尧按下免提,“通知项目部,五分钟后开会。” “那明天?”江曦还在挣扎。 沈初尧终于正视她,“江小姐,现在是工作时间。” 江曦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舒也看得目不转睛,但......怎么这么别扭啊? 一个使劲撩,一个冷着脸,简直像在看普法节目。 食盒被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江曦踩着高跟鞋黯然离去。 关门时,舒也清楚听见她泄愤似的跺了跺脚。 舒也跳下沙发,凑近食盒嗅了嗅。别说,这鱼蒸得还挺香。她抬头瞅了眼沈初尧,这人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这段姻缘是成不了咯,人类谈个恋爱真是费劲。 不过音乐剧这个新鲜玩意儿,她倒是记在心里了。 舒也一回神,就发现沈初尧正瞧向她,若有所思。 “干嘛?”舒也瞪圆眼睛。 怎么回事,居然会被一个凡人看得发毛。 沈初尧收回目光,勾了勾唇角,随意翻着书柜,“原来你变成猫,还会说话。” “我会说话不是很正常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待会我去吃午饭,你一起。” “吃完,我要午休。” 闻言,舒也慌忙跳下沙发,小跑到他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裤脚。 沈初尧弯腰想拎起她,舒也却灵活躲开。 “等等!”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古怪:“我、我这样怎么去吃饭?”她低头舔了舔自己毛茸茸,光溜溜的身体。 沈初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了,她化形后是需要衣服的。 舒也见他明白过来,立刻理直气壮地指派:“快去给我准备一套!内衣内裤都要!” 那架势,活像吩咐自家仆人,完全没有寻常姑娘家该有的羞涩。 果然妖怪就是妖怪,压根没有羞耻观。 沈初尧揉了揉眉心,拿起内线电话,顿了顿又放下,改用手机低声吩咐几句,“舒适为主,个子高,大码。” 不多时,一个低调的纸袋被送了进来。舒也叼起袋子,尾巴一甩,熟门熟路地窜进了相连的休息室。 沈初尧坐在外间的办公椅上。 休息室的隔音其实很好,但他总觉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 明明早上,还是在他文件上踩梅花印的毛团子,现在却在里面穿着人类的衣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当门被拉开时,沈初尧下意识移开目光。 再转回来时,他脚步顿了顿。 舒也穿了件浅杏色针织衫,下摆松松遮到大腿,配了条咖色休闲裤。 衣服明显大了些,却衬得她格外纤细,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云里。她扯了扯宽松的领口,蹙了蹙眉。 这副模样,和那只上蹿下跳的小猫判若两人,倒像是邻家刚刚睡醒的少女,带着几分鲜纯的懵懂。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快得抓不住,只淡淡道:“走吧。” 舒也点点头,跟着他往电梯走,心里还在嘀咕,这衣服虽然舒服,但偏大了点,回头得让他给换件合身的。 总裁办专属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舒也看着电梯一层层升高,到33层停下。 “你们食堂这么高的吗?” 身旁的男人没有回答,大步流星,踏出电梯。 舒也连忙跟上,一阵铺面阳光刺来,她被晃住了眼睛。 再睁眼,她愣住了。 这哪里是食堂,分明是天台。 她左顾右盼,看到了停机坪三个字。 难道沈初尧要带她坐直升机去食堂? 正浮想联翩,前面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舒也脱口而出道:“我们不是去吃饭吗?” 沈初尧回头看她,眼眸深邃,含着丝捉摸不透的玩味。 他脱掉西装外套,懒懒搭在手臂上。 “我们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舒也心头一跳:“验证什么?” 沈初尧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舒也小跑着,去追他。 就在两人距离拉大到将近五十步时,沈初尧突然停下,转身看着她。 “舒小姐。” “嗯?” “你刚才说,我离你超过一百步,就会早衰早死?” 舒也硬着头皮点头:“对!” “那么,”沈初尧语气平淡,“五十步应该安全。” 舒也愣住:“什么意——” 话音未落,沈初尧忽然转身,迈开长腿朝天台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大步流星,步履如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舒也瞬间反应过来。 他在测试! 测试她会不会追上来,测试那个一百步的威胁是真是假! “等、等等!”舒也慌忙追上去。 可沈初尧走得太快了。六十步,七十步,八十步...... 舒也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能让他走到一百步。 契约只对她有效,一旦距离超出,她当场变朏朏原形昏睡。 “沈初尧!你停下!”她急得喊出声。 九十步,九十一步...... 沈初尧的背影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 6、第6章 扑倒 九十三步—— 就在沈初尧即将踏出第九十五步的瞬间。 舒也猛地停下脚步,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唔!”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天台上也足够清晰。 沈初尧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头,看见舒也脸色发白,扶着旁边的栏杆,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舒也抬起头,虚弱地看着他:“你、你没感觉吗?” “什么感觉?” “心悸,头晕,呼吸困难。” 舒也拼命回想电视剧里的心脏病戏码,憋出一句,“就像生命在流失。” 沈初尧没接话,只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他才迈步走回来。 “我没有感觉。”他说。 舒也心头一紧,脸上还得硬撑:“可能是契约才刚形成,你还没反应。或者,因为你是凡人,感觉会慢半拍......”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沈初尧的眼神越来越冷。 完了,他好像不信? 那就别怪她来硬的了。 舒也右手背后,探出一丝灵力,啾的一下,打在沈初尧膝盖上。 一阵麻冷袭遍全身,沈初尧怔了怔,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直直往下摔去。 舒也得逞地哼了一声,正等着看他狼狈落地,却瞥见他后脑勺正对着长椅坚硬的铁扶手。 “哎呀,老天奶,可不能杀生呀!” 她慌忙上前想拽住他,谁知这人沉得离谱,自己反而被带得失去平衡,两人一块儿摔了下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来。舒也睁开眼,发现自己压在了沈初尧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低头一看,自己双膝磕在地上,整个人却正好坐在他腰.腹间。 她下意识挪了挪,碰到的腿部肌肉紧实有力,硬邦邦的。 “你干什么!” 沈初尧脸色微愠,伸手想推她,掌心刚碰到她的裤料便又缩回去。他不再碰她,只压低声音怒道。 “你赶紧起来!” 舒也压根没仔细听。她心里正得意着呢。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她非但没起身,反而伸长脖子,把脸凑到沈初尧上方,眼睛眨巴眨巴。 “怎么,你不舒服?该不会是......百步束缚发作了吧?” 几缕乌发被风带起,轻轻拂过男人的喉结,又痒丝丝地垂落。 沈初尧眉头紧拧,猛地一下坐起身。舒也被颠得往后一仰,手慌忙往前一抓,攥住他的衬衫前襟。 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舒也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能听见他磨着后槽牙的质问:“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早晨在他床上的那些混乱画面,这时才嗡地冲回脑海。舒也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哦,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刚一动,头皮却传来一阵扯痛。 几缕长发不知何时,已经缠在他衬衫纽扣上。 “先起来再解。” 沈初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压着一股火。 舒也僵住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探过来,扶住她的双臂,将她带了起来。 舒也刚站稳,沈初尧已经退开一步。 那点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瞬间被风吹散。 他抬手,用指腹弹了弹衬衫上被压皱的地方。 “别动。”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却让舒也下意识地定在原地。 他这才走近。距离控制得刚好,够他伸手处理那团乱发,却绝不会碰到她身上任何地方。 舒也只能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金属微凉,上面还缠着她的发丝。 “你这扣子,”她没话找话,“挺结实。” 沈初尧没应。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解了半天,有一缕缠得特别死。舒也等得脖子发酸,忍不住动了动。 “嘶——” “说了别动。” 他语气里漏出一丝不耐烦,但手上动作却更缓了。 指尖擦过她后颈的皮肤,烫得舒也一颤。 他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绕开。 最后一点纠缠松开时,他立刻收手,像是多碰一秒都不愿意。指尖从衬衫口袋捻出手帕,用力地擦了擦。 “好了。” 舒也赶紧直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拉开距离。头顶却传来他平淡的声音。 “九十四步。” 她一愣,抬头看他。 沈初尧已经往天台边缘走了两步。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勾勒出挺拔落拓的线条。 他侧过脸,余光扫来:“舒小姐。” “......嗯?” 沈初尧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你编造一个百步束缚的故事。为的,就是接近我,然后得到某些你想要的东西?” 果然,当你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说个谎去圆。 “怎么可能呢沈先生,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接近你?图你失眠,图你脾气差,图你爱怀疑人?” “再说了,你区区一个人类,对我来说能有什么用处?” 舒也挤出个轻松的笑,眼神却飘向别处。 沈初尧只是轻轻挑眉。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他目光眺向远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淡。“那你为什么要在乎我的死活?” 舒也握紧了拳头,指甲抵着掌心。 “因为......因为我心地好!” 她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我还要积攒功德呢,肯定不会让你出事。”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烈日和风声。 沈初尧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电梯走去。 “跟上。”他说,“吃完饭,我要午休。”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是舒也看不懂的幽暗。 “我们的合作,照常继续。”他最终说道。 * “我需要午休半小时。” 午餐回来后,沈初尧眉宇间带着倦意。 再次幻做猫猫的舒也跃上办公桌,端坐在文件堆前。沈初尧挑眉看她,伸手想将她挪开。 “怎么,保你午睡安稳,踩下文件还这么计较?”清亮的女声响起。 沈初尧停下要推她的手。 “那是我下午开会的材料,让我好好休息会,我会给你理疗费用。”沈初尧难得有耐心。 舒也摇头,眼神坚定地盯着沈初尧:“我要加钱。”她直截了当。 “凭什么?”沈初尧戏谑地扯了扯唇角。 舒也瞪圆眼睛:“因为你中午怀疑我!” “生意人讲究公平交易,我自然要知道彼此的筹码和利害。”沈初尧淡淡道。 “公平?”舒也炸毛,“我还没问你要救命钱呢!没有我,你连午睡都别想!我可是你的救命恩神......” 话没说完,沈初尧一把捂住她的猫脸,另一只手借机抽出她脚下的文件,低声说道,“你太吵了。” 她顺势往他掌心蹭了蹭,却依旧不依不饶。 “这样,咱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怎么样?” 沈初尧被她逗得险些破功,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故作镇定道:“每天?” “当然!”舒也信誓旦旦地举起毛茸茸的爪子,一脸郑重,“我以朏......咳咳,猫妖的尊严发誓!” 沈初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说说看你的交易。” “一,你的每次理疗翻倍,因为我快交不起房租了。二,每天我需要起码两个小时接待客户,晚上还要直播。” 舒也伸出软乎乎的爪垫,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带着不容商量的架势,“这两件事,现在就要你点头。” “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沈初尧话音未落,舒也早已气势汹汹,“那你就别想睡个好......” “不过一楼有个闲置店面。” 沈初尧打断她,“赶紧把你的理疗店搬进去,我没时间看你给别人助眠。” 舒也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她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趁热打铁:“我可没有钱给你付租金,就用你的理疗费用抵吧!” “可以,但......” 他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舒也瞬间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后倾,摆出防御姿态,“我告诉你,太过分的我可不答应!”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沈初尧眼中那抹促狭愈发明显,“作为你的房东兼首席客户,我要求享有优先服务权。” 舒也瞪圆眼睛:“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论你是在直播,还是在接待其他客人,只要我需要,你必须立刻优先为我提供理疗服务。”沈初尧气定神闲地靠回椅背。 “凭什么!你这是霸王条款!我那些观众和客户怎么办!” 沈初尧轻飘飘瞥她一眼:“哦,那算了。我看你更愿意继续留在我的办公室里睡大觉。” 舒也瞪着他,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渴望已久的免租店铺,一边是眼前这个狡猾人类提出的不平等条约。 她磨了磨小小的猫牙,最后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开口:“行!” * 晚上八点,绒绒的暖光下,直播准时开始。 舒也对着镜头嫣然一笑:“欢迎各位家人来到眠音直播间~” 镜头外,沈初尧无奈地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打开平板电脑。 跨国并购的文件还等着审批,而他此刻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答应陪她直播。 不远处的电脑屏幕,弹幕正疯狂滚动。 【老婆今天好美!】 【舒宝终于回来了!】 【这周没有你的直播我都失眠了!】 “欢迎[失眠的小绵羊]哥哥~”舒也对着镜头弯起眼眸,“今天我们来试试新的音疗手法哦。” 沈初尧试图专心看文件,可舒也的声音总往耳朵里钻。一会儿是“谢谢哥哥送的荧光棒”,一会儿是“张哥要不要试试线下音疗?” 听的莫名有些烦躁。 他拧眉解开袖口,报表上的字像是浮了起来,怎么也沉不进眼里。 这时,她的声音停下了。 接着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的轻响。 舒也拿起一支雨棍,缓缓倾斜。 滴答、滴答...... 清润的声音顺着麦克风漫开,像春雨拂过细柳。 “把脑海里盘旋的念头,都顺着雨丝落下吧。” 她的嗓音极轻,融在这片雨声里,“都想象成叶子上的雨水,让它们顺着叶尖,一滴一滴落下去就好。” 接着,她取来两个羊毛拨片,开始有节奏地轻擦。 酥麻的声音扩散开来,像是有只手在按摩着每根神经。 “跟着这个节奏呼吸,”她柔声引导,“不用着急,慢慢地,一呼一吸......” 沈初尧从平板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这小妖怪只会卖萌撒娇,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 不知何时,手中的笔竟停了下来。 那些枯燥的数字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规律的摩擦声和舒也轻柔的指引。 他下意识地跟着调整呼吸,眼皮越来越沉...... 等他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己竟靠着墙壁小憩了片刻。他难以置信地直起身,看了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却感觉像是睡了一整夜那样解乏。 这简直不可思议。他可是那个连吃安眠药都难以入眠的沈初尧,竟然在办公时被一段音疗催睡了? 舒也正好结束直播,转过头就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她眨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看来,我的音疗对沈总也奏效了?” 沈初尧轻咳一声,试图维持住往日的从容,“你这个音疗,对所有人都这么有效?” 舒也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有人爱喝咖啡,有人偏爱茶。” 说着,她俏皮地眨眨眼,“不过嘛,对长期失眠的人效果特别明显,尤其是某个连做梦都在担心报表数据的工作狂。” “明天继续。”他起身时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在对谁说。《 》 7、第7章 解契 舒也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总算是把周末给盼来了。 虽说沈初尧给她置办的新店铺气派又敞亮,可她心里那点憋屈一点没少。只要这该死的百步束缚还在,她就永远像个小挂件,走哪儿都得被拴着。 这一周来,只要沈初尧晚上在家,她就没让他清静过。不是故意在他面前唉声叹气,就是变回猫形,在地板上踱来踱去,爪子踩得窸窸窣窣。 然而更让她憋屈的是,沈初尧居然不许她在家里变回人形。每次她想恢复人形透透气,他就一脸如临大敌,说什么“接受不了家里有女人”,非要她维持猫的样子。 这是什么歪理?舒也气得牙根痒,活该他打一辈子光棍。 “别转了。”沈初尧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眉头微蹙,“再转下去,地板真要让你磨薄一层。” “你根本不懂。”舒也哀嚎一声,整只猫瘫进沙发里,“这是自由问题,是尊严问题,我不能一辈子当你的随身挂件啊。” 许是被她闹得烦了,又或许他自己也想摆脱这莫名其妙的束缚,沈初尧终于拿起手机,点开她前两天发来的那个地址。 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舒也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临市青源山深处,任虚观,玄清道长?”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这靠谱?” “当然靠谱。”舒也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觉得有戏,连忙趁热打铁:“这位道长是归隐的高人,有真本事的。我打听过了,绝对不是那些骗香火钱的江湖骗子。” 沈初尧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是搞封建迷信。” 这话让舒也差点炸毛。一个身边站着会说话的猫妖、身上还绑着上古契约的人,居然好意思说她封建迷信? 她强压着火气,认真解释:“我在两百年前见过他师父任虚道长,当年斩邪除恶,风头无两。玄清道长是他亲传弟子,肯定有真本事。” 沈初尧扫了她一眼,轻哂一声。 “两百年前?你确定那位任虚道长收的不是乌龟徒弟?” “你懂什么。”舒也打断他,“修道之人寿元绵长,玄清道长如今正值壮年。他可是得了任虚道长真传的。” 她又凑近几步,得意道:“我特意托关系打听过了,玄清道长确实擅长解这类契约束缚,至少有七成把握呢。” 看着沈初尧陷入沉思,舒也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可能是她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绝不能让他拒绝。 “七成把握,”他沉吟片刻,抬眼看来,目光深邃,“也就是说还有三成可能会失败?”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舒也急得拍了下他的裤腿,“难道你想一辈子和我绑在一起吗?你上班我就要在你那栋大楼内,你回家我得跟着回来,连你约会我都得在百米之内当电灯泡。” “我不约会。”沈初尧打断她。 “那更惨,你打算让本仙女陪你打一辈子光棍吗?” 沈初尧沉默了。这百步束缚确实让他处处受制,那种被无形锁链牵着的感觉,对他这种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理性告诉他这事荒诞不经,可一想到这段时间被这只小猫妖折腾得团团转,连出个门都要计算距离,那点理智就动摇了。 “行吧,”他终于松口,“去看看。” “太好了,你终于开窍了。”舒也欢呼一声,随即想起关键问题,立刻凑上前,“先说好,要是道长收费,你得付钱。” “为什么?” “因为是你想摆脱我呀。” 舒也理直气壮地甩甩尾巴,“难道要我这个受害者自费解除契约吗?” 沈初尧盯着眼前这只毫无道德底线的小猫妖,只觉得胸口那口闷气快压不住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解除契约,把这小阎罗送走。 他嗤笑一声,斩钉截铁道:“行。” 这一个“行”字刚落地,舒也当场高兴得蹦起三尺高。 机不再失,时不再来。必须趁这个男人反悔之前立刻出发。她火急火燎地就要去搜当晚的火车卧铺,却被沈初尧一把按回沙发上。 “你给我消停点。”他的语气带着点不耐,“明早再说。” 夜色渐深,舒也怀着那颗雀跃的心沉入梦乡,梦里尽是青源山的云雾。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晨光便已熹微。 她瞬间清醒,利落地跳下沙发,一路小跑至二楼沈初尧的卧室门口,然后乖巧地蹲坐下来,眼巴巴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安静走廊里投下一道微光。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里面静悄悄的。 “沈初尧?该起床啦。”她唤道,爪子轻轻挠了挠门板。 没有回应。 “再不起来太阳要晒屁股啦。”她拔高音量,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房间里依然死寂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舒也从最初的雀跃,渐渐感到一丝不对劲。 依照沈初尧那雷打不动的严谨作息,此刻他早该准备妥当才对。 就算他想赖床,以他素日的警觉,也绝不可能对她弄出的这些动静毫无反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该不会他反悔了,故意不理她? 不行,不能干等下去。 舒也当机立断,后腿一蹬,前爪便搭上了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门竟真的没锁。 她小心翼翼地拧动把手,将房门推开一道窄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悄悄地探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厚重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光晕。她一眼望去,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舒也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进去,不安地逡巡张望。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她全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初尧正好从主卧的浴室走出来,全身上下只松松地围着一条浴巾。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流过紧实的腹肌线条,最后隐没在纯白的浴巾边缘。 湿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让他平日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不羁的随性。 舒也的眼睛霎时瞪得滚圆,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她活了几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养眼的雄性躯体。 “一、二、三......”她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闯进来的初衷,目光追随着那些水珠的轨迹向下,不自觉地数起了他腹肌的块数,毛茸茸的爪子还跟着一点一点的。 沈初尧显然没料到房间里会有不速之客,动作一顿,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出去。”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 舒还沉浸在视觉冲击里没缓过神,傻乎乎地接话:“没想到,你身材还不错呀。” 沈初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精准地扔到了舒也脸上,把她整个脑袋罩得严严实实。 “给我滚出去。” 视线被遮挡,舒也这才惊醒,慌慌张张地用爪子扒拉下毛巾。 她内心其实并不太理解雄性人类对这种事的在意,但面前的男人显然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自觉理亏,赶紧用双爪捂住眼睛:“我我我我是来叫你起床的,该出发了。” 沈初尧一把抓过睡袍穿上,系带子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愠怒:“我有没有说过,不许随便进我房间?” “我敲过门了呀。”舒也努力维持着理直气壮,声音却越来越小,“再说......谁让你不穿衣服就出来。” “这是我的卧室!”沈初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现在,立刻,滚出去。” 舒也灰溜溜地退到门外,却还不死心地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那你快点啊,我等着呢。” 回应她的是“砰”地一声重重关上的房门,险些夹到她敏感的胡须。 “凶什么凶嘛,人类的脾气可真大。” 舒也揉着鼻子嘟囔,踱回一楼的客卧,换上新买的粉色运动服,对着镜子满意地转了个圈。 等她冲到客厅,沈初尧已经等在那里了。深色休闲装让他少了些许平日的严肃,只是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淡淡开口:“穿成这样,是打算去登山还是去春游?” 舒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自己成天板着脸,还不许别人青春靓丽了?管得真宽。 “我这叫专业登山装扮,”她一本正经地扯了扯衣角,“电视上说粉色亮眼,万一我在山里迷路了,救援队也比较好找。” 沈初尧轻哼一声,懒得接话,拎起行李往外走。 “哎,等等我。”舒也小跑着跟上,语气里带着雀跃,“我们真的坐飞机去吗?我还没坐过飞机呢。” 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去机场的路上,舒也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睛亮晶晶的。 等红灯的间隙,她悄悄转过脸,晨曦正巧漫过沈初尧轮廓分明的侧脸,竟显得比平时柔和几分。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上次见那位道长,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青年呢,你说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特别仙风道骨?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那种?” 沈初尧目不斜视,嗤道:“希望你见到的时候,别又盯着人家数胡子。” 舒也鼓起腮帮,这人真是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 她索性也扭过头,专心看着窗外,直到车子抵达机场,随着沈初尧办理手续,一路懵懵懂懂地跟着他通过安检,登上飞机。 踏入机舱,舒也仿佛钻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小世界。新鲜感还没来得及细品,目光就被身前那根安全带吸引住了。 这带子和卡扣的组合,看着眼熟,可细节处又与她认知中的截然不同。 她笨拙地摆弄着卡扣,怎么都扣不上。 正当她急得额头冒汗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带子。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侧过身,随意将卡扣往锁扣里一送。他靠得极近,清冽的雪松香如薄雾轻云,氤氲在鼻尖。 舒也不自觉偏过头,恰巧瞥见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眼睫掩去了惯常的疏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忽地一声轻响,安全带应声扣上。他抽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痒意。 舒也心头一跳,猛地想起话本里的教诲,立刻小声嘟囔:“你、你摸到我腰了,男女授受不亲。” 沈初尧已收回手,取湿巾擦了擦指尖,随手将纸巾揉皱丢进清洁袋。 他眼尾轻挑,漫不经心地睨过来:“契约一解,你爱去哪去哪。” “就算全世界只剩你一个女的,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 8、第8章 契约反噬 “就算全世界只剩你一个女的,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声音微凉,带着几分不屑。 舒也撅起嘴巴,不服气地反驳:“你、你居然嫌弃我?我可是祥瑞,别人想供着我都来不及呢。” 沈初尧轻哂一声,懒散地靠回座椅:“是是是,你可太祥瑞了。” 舒也正要反驳,机身突然一阵颠簸。她连忙抓住扶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待飞机恢复平稳,沈初尧已经戴上耳机阖上眼,显然不打算继续这场对话。 舒也憋着一口气,转头望向舷窗外。 “哼!早晚有一天让你见识下我的厉害。” * 折腾了大半天,等专车终于停在青源山脚下时,舒也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过当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立刻又活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尾巴骨都舒服得想翘起来。 晨雾散尽,初秋的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款款而至。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条石阶小路蜿蜒隐入苍翠林间。 正要举步,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小伙从路旁树影下快步迎来。 他身形利落,朝两人恭敬地拱了拱手:“二位便是师父今日要见的贵客吧?小道小于,奉师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舒也好奇地打量着小于,又扭头朝沈初尧得意地眨眨眼,看吧,都说了是高人,还有专程接应呢。 小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山路曲折,请随我来。” 一阵清脆的鸟鸣掠过耳畔,舒也在朦胧间悠然转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却感到身上有有层温软轻覆,遮住了山间的凉风。 视线渐渐清晰,她怔了怔,自己竟还在这摇摇晃晃、堆满干净稻草的牛车上。 还记得小于带着他们上了辆突突冒黑烟的三轮摩托车,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后,晕乎乎地爬下车,却见小于从树荫下牵来了一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在山路上晃荡,舒也起初还觉得挺新鲜,坐在稻草堆里左顾右盼。 可这车实在走得太慢,晃着晃着,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竟真的靠着稻草堆睡着了。 日头西斜,她偏过头,看见沈初尧斜靠在车斗里。 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曲,把玩着一根稻草,指节缠绕的动作随意却好看。 山风将他额发吹得有些凌乱,薄阳给他周身染了层浅光,整个人显得格外落拓不羁。 舒也悄悄打量他,忽然意识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套头衫。而他那件外套,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蓦地一暖,支起身,轻轻抖落外套上沾着的草屑。 “谢谢。”她将外套递过去。 沈初尧瞥来一眼,眸光在林野中格外清亮,隐隐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他接过外套随手一抖,草屑纷飞中,那件衣服便懒散地搭在了他臂弯。 山风掠过树梢,舒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见沈初尧神色自若地坐在风里,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你不冷吗?”她看向他臂间的外套。 他回头睇她一眼,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管好你自己。” 话音刚落,牛车在一条溪流前缓缓停下。 “一定要光脚吗?”舒也哭丧着脸,看着冰冷清澈的溪水,感觉脚底板已经开始发凉了。 小于认真点头:“入任虚观必先净心。这是净心溪,赤足方能显诚心。” 舒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脱掉鞋袜,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水里。 “啊啊啊好冰。”她尖叫着跳起来。 相比之下,沈初尧就显得淡定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脱下鞋袜,卷起裤腿,稳步踏入溪中,除了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不出半点不适。 舒也咬着牙,学着样子踩进水里,瞬间被冰得龇牙咧嘴。 她哆哆嗦嗦地提着裤腿,一步一步挪得极其艰难。 行至溪心最深处,她因寒冷渐渐弯下腰,上衣随之微微上移,露出一截雪白后腰。 恰在此时,脚下青苔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她的腰,掌心不偏不倚,正好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 冰冷的溪水中,这一处的温热格外烫人,仿佛唤醒了沉落在四肢百骸的余温。 舒也回过神,正要开口,就见沈初尧已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触碰不过是个意外。 他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别磨蹭。若是再这样不仔细,就只好让你跌进水里长长记性了。” 这话让她把到了嘴边的“男女授受不亲”又咽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上了岸。 穿过一片随风轻响的竹林,任虚观青灰色的飞檐终于在层层叠叠的绿意后显露真容。 舒也望着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隐在树林里,倒有几分仙气。 院中,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烹茶。 见他们进来,他从容抬眼,眉目间带着温润的笑意:“舒小友,好久不见。” 舒也顿时忘了疲惫,挺直腰板,得意地朝沈初尧扬了扬下巴,快步走到道长面前:“道长,还记得我吧?” 玄清道长笑着点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热茶:“当年多亏小友出手,用安神咒稳住小徒心脉,才为他争取了救治时间。这份恩情,贫道一直铭记。” 原来舒也早年游历时,偶遇玄清中毒垂危的徒弟,便用朏朏的安神咒为其稳住心神,争取了救治时间。这份善缘,今日才有了相见之机。 舒也捧起茶杯暖手,偷偷瞄向沈初尧,果然见他眼中疑虑消散了不少。 她心里暗暗得意,看吧,她舒也可是积德行善的好神兽。 听闻二人来意,玄清道长指尖轻触她掌心的符文,舒也只觉得一股温润气流顺着脉络探入,在她体内游走探查。 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盯着道长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只见道长眉头越皱越紧,舒也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此契乃上古共生之约,非寻常束缚可比。”道长终于开口,声音凝重,“它与你二人本源体质相连,一方强则契约稳,一方弱则契约松。” 舒也急得往前凑了凑:“那能解吗?” 玄清道长摸了摸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此契古老,缚于灵髓,牵连甚深。我虽习得师父解契之法,却也不敢妄言。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道长,你可得尽力啊。”舒也抓住道长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不想一辈子跟他绑在一起。” 沈初尧在一旁斜睨了她一眼,没作声。 玄清道长轻叹一声,引着二人来到后院。 地上早已画好了繁复的法阵,他让沈初尧和舒也分别盘坐于阴阳阵眼。 舒也按照指示在阵眼盘膝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以银针引气,尝试切断契约联系。”玄清对两人道。 可当玄清长取出那银针时,舒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她偷偷瞄向对面的沈初尧,他闭目凝神,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没什么影响。 “入阵之后,凝神静气,不可妄动。”道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舒也慌忙闭上双眼,努力调整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听见道长开始吟诵晦涩的咒文,那声音时而低沉如耳语,时而高亢如惊雷。 就在咒文声达到顶峰的刹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掌心猛地炸开,仿佛有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的五脏六腑。 舒也眼前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栽去。 法阵的金光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暮色中。 预想摔在地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舒也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沈初尧流畅的下颌。 “沈初尧......”她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我要是死了,”她气若游丝地继续说,眼泪不自觉滑落,“那些顶级噩梦......可就没人帮你吃了......多浪费啊。”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惦记这个。舒也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她真的好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玄清道长快步上前搭住她的脉搏,脸色凝重:“契约反噬。这共生之约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强行解除只会伤及根本。” 舒也虚弱地扯了扯沈初尧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契约还没解成,怕是要把小命都搭进去了......” 沈初尧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冷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别说话,保存体力。” 玄清取出一枚丹药喂舒也服下,叹息道:“此契与二位性命相连,今日若是强行继续,只怕舒小友性命难保。不如先在观中歇息一晚,从长计议。” 舒也靠在沈初尧怀里,丹药化作一股暖流在她体内扩散,稍稍缓解了疼痛,却抚不平心中的失落。 所以还是解不开吗?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拭过她的唇角。 暮色渐深,山间升起薄雾。沈初尧小心地将舒也打横抱起,跟着玄清走向厢房。怀中的小猫妖难得安静,蜷缩在他胸前,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清苦。 玄清推开厢房的门,简单收拾了下床铺:“让舒小友在此歇息吧。我让小于去备些汤药,希望能缓解反噬之痛。” 沈初尧轻轻将舒也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昏黄的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是平日未曾见过的脆弱。 他正欲起身,指尖却不小心触到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上面还沾着方才在林间穿行时留下的叶片。 他伸手想拨开她发间的落叶,睡梦中的舒也便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发出一声细软的嘤.咛。 凝脂般的触感滑过掌心,沈初尧的手微微一顿,垂眸凝视着枕在自己掌心里那张瓷白小脸。 此刻她安静闭目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总是活力满满、时不时就要和他斗嘴的小猫妖判若两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缕陌生的酸涩。 他本该收回手的,却不知为何任由她依偎着。 可能是因为她受了很重的伤,他想。《 》 9、第9章 纠缠 沈初尧的手就这样僵在枕上,任由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小于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沈先生,”小于压低声音,“药熬好了。” 沈初尧正要抽手,舒也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一声,追着他的手掌又蹭了蹭。小于见状抿嘴偷笑,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汤药的热气在屋内袅袅升起。沈初尧试着唤醒舒也,她却把脸埋进枕头里耍赖:“不喝......苦......” “不喝药伤怎么好?”沈初尧板着脸。 舒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瞥见那碗漆黑的药汁,立即皱起鼻子:“这药闻着就苦,你们凡人就会折腾我......” 话音未落,又沉沉睡去。 沈初尧望着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无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当舒也再度恢复意识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清香钻进屋里,她动了动胳膊,浑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转了转眼珠,瞥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个人。 沈初尧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的清隽侧脸。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还在这?”舒也的声音沙哑,透着虚弱。 沈初尧抬眼,屏幕光灭了。 “玄清说你醒了要喝药。”他起身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瞬间盈满房间,“药在桌上,小于已经热了好几遍了。” 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角,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小颗方糖。她心里愣了愣,这凡人倒是想得周到。 可嘴上却不饶人:“谁要喝那苦东西,本仙女才不怕这点疼。”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别乱动。”沈初尧倾身过来,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身后,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舒也呼吸一紧。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缕清苦,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锁骨线条,还有喉结轻微的滚动。 “你靠这么近干嘛。”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沈初尧却已退开,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她的错觉。他端过桌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喝药。” 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苦涩。舒也皱紧眉头,别开脸:“不喝。” “喝了好得快,早点好才能早点想解契的办法。”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舒也接过药碗,刚凑近就皱起了鼻子。苦味儿直冲鼻腔,她下意识想扔开,手腕却被沈初尧紧紧圈住了。 “捏着鼻子喝,喝完吃糖果。” 舒也抬眼瞪他,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往日的讥讽,只有一片幽深沉静的凝视。 这让她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捏着鼻子仰头灌下药汁。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差点吐出来,连忙抓起桌上的方糖塞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驱散了苦味,她才缓过劲来,鼓着腮帮子瞪他:“你故意的吧,这药比你办公室的咖啡还苦!” 沈初尧看着她像只炸毛的小猫,嘴角稍勾了勾,“良药苦口。” 他收回手,转身想去叫小于,衣角却被舒也拽住了。 “干嘛去?”舒也的声音绵软,“我还有点晕,你不准走。” 沈初尧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她唇瓣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湿漉漉的,带着点迷蒙。 他没说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舒也靠在床头,看着沈初尧拿出手机处理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她忽然想起在飞机上的样子,他虽然嘴硬,却还是帮她扣了安全带。 “喂,”舒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契约挺麻烦的?” 沈初尧抬眼:“是。” “那你会不会不管我了?”舒也的声音更小了,“玄清说强行解契会死人,我还不想死呢,我的店铺还没日进斗金,我还没吃够榴莲大福呢。” 沈初尧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心里莫名有点软。“不会。”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玄清说从长计议,总会找到办法。” 舒也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靠在床头,不知不觉又有点犯困。朦胧间,她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她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却实在没力气睁眼,只能任由那股安心的感觉包裹着自己,沉沉睡去。 沈初尧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起身关掉床头灯,只留下窗外的月光。 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端着宵夜的玄清,“沈居士,小于准备了些清粥小菜在灶上温着。舒小友眼下虽睡了,但反噬之力恐会反复,待她晨起,需得再次服药。” 沈初尧眼眸微敛,轻声道:“她什么时候能好?” “反噬的痛感会慢慢减轻,”玄清叹了口气,“但这并非简单束缚,更像是将二位的气运与性命相连。一损未必俱损,但一荣确实共荣。” 玄清略作停顿,沉声道:“强行剥离,如同撕裂共生之根,反噬自然猛烈。舒小友体质特殊,反应尤为剧烈。” “别无他法?” “或许......顺其自然,待缘法尽时,契约自会松动。”玄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执意分离,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玄清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舒也,轻轻摇头:“今夜还请沈居士多加留意,若舒小友有高热或惊悸之状,需立刻唤我。” 沈初尧颔首,将道长送至门外。再回身时,厢房里只剩下他与榻上呼吸清浅的舒也。 山间的夜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吹入,带着初秋的寒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轻轻阖上门窗,在床榻边的梨木椅中坐下,并未再去处理那些公务通讯,只是沉默地守着。 夜色渐深,山林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流潺潺和近处舒也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后半夜,舒也果然发起了低烧。她全身蜷缩起来,唇间逸出模糊的痛.吟。 沈初尧用温水浸湿软巾,动作生疏地替她擦拭。 他指腹无意碰到她颈间滚烫的皮肤,舒也仿佛寻到一丝慰藉,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手,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冷......”她含糊地呓语,声音软糯,尾音轻轻颤着。 沈初尧动作蓦地停顿,掌下那抹细腻莹白忽然有些烫手,竟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他错开目光,视线扫过她身上那床厚实的棉被,眉头微蹙。最终,脱下自己那件沾染了尘土的冲锋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被子上方。 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舒也的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她的手不知何时滑了出来,紧紧攥住了他衬衫的一角。 他试着抽离,她却攥得更紧。沈初尧最终放弃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一夜,那些惯常纠缠他的梦魇竟未降临。 他睡得极浅,意识浮沉间,却能清晰感知身边人的呼吸,像某种安神的韵律,缓缓抚平了他精神深处的躁动。 * 天光微熹,舒也悠悠转醒。 五脏六腑那尖锐的刺痛已经消退,转为一种沉钝的闷痛,但比起昨日那濒死的感觉,已是天上地下。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沈初尧。 男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即使是睡着,眉宇间也凝着一丝倦意。 而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他衬衫的衣角,将那昂贵的面料揉得一团糟。 舒也猛地缩回手,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试图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坐起来。 “醒了?”低沉的嗓音带着沙哑,突然响起。 舒也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沈初尧深邃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啊,嗯。”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轻声开口:“你、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沈初尧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粗粝温热的指腹触碰到皮肤,舒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托着后颈。“别动。” 他试了试温度,烧已经退了。收回手,他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是死不了了。” 若是平时,舒也定要跳起来与他理论一番,但此刻,她只是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托您的福,暂时还健在。” 想起昨日自己吐血昏倒前说的那些胡话,什么“做噩梦没人帮你了”,简直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抬眼打量沈初尧,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于恰好此时端着汤药和清粥进来,热情地招呼:“舒姑娘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师父说了,醒了就得把药喝了,灶上还温着粥呢!” 舒也苦大仇深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沈初尧毫无转圜的表情,挣扎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接过来。 她捏着鼻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盒生巧被递到了她眼前。舒也一愣,顺着那只白皙骨感的手看上去,是沈初尧没什么表情的脸。 “小于准备的。”他移开视线,语气淡然。 小于在一旁憨厚地挠头笑了笑。 舒也剥开巧克力纸,将那颗生巧塞进嘴里,甜意很快冲散了舌尖的苦涩,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她含着巧克力,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契约还解吗?” 玄清道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舒小友,沈居士,早。” 他走进来,观察了一下舒也的气色,微微颔首:“看来反噬之力已暂时压下。” 他转向二人,神色平和:“昨夜翻阅先师手札,对此契另有所得。既然强解不可为,不妨换个思路。” 舒也立刻坐直身子,沈初尧也抬眼看来。 “此契既名共生,或许该从相生相济入手。” 玄清缓缓道来,“若能寻得平衡之法,化束缚为助益,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只是此法更为迂回,且需二位自身意念配合,过程或许漫长。” 从“束缚”变为“助益”?舒也眨眨眼,看向沈初尧。沈初尧也正垂眸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 “要怎么才能化束缚为助益?”舒也急忙追问。 玄清捋下胡须,沉吟道:“需往霍山祖地,寻你灵脉根源。或许能略知一二。” 窗外,山鸟啼鸣,晨曦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渲开一束光痕,悄然落在两人之间。 临行时,玄清将舒也唤到廊下。老道长望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沈初尧,语重心长: “小友需知,他乃肉体凡胎,寿数不过百载。你为天地灵兽,生命绵长无尽。此番因果强牵,若始终寻不得解契之法,待他身死魂灭之日,便是你重获自由之时。” 舒也怔在原地,望着沈初尧挺拔的背影出神。晨风跹跹,掠过庭院,带着山间氤氲的清寒。 他会怎么想? 一个凡人,知道只是自己漫长生命中一段短暂插曲么? 她又在想什么? 是庆幸终有解脱之日,还是感到一丝莫名的怅然? 沈初尧整理好行李转身,就见舒也呆立在廊下,目光空茫。他走近轻拍她的肩:“发什么呆?该出发了。” 舒也回过神,仰头看向他。 朝阳恰好从屋檐间隙漏下,光线细细描摹过他利落的眉骨,那双眼深邃,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鼻梁挺直的线条一路向下,没入微抿的薄唇,整张脸宛若精心雕琢的工笔画。 她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沈初尧。”《 》 10、第10章 情/趣 沈初尧:“嗯?”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声:“没什么,走吧。” 回程的路倒是顺畅不少。 许是玄清道长给了些提点,小于特意找了条相对好走的小路,虽然还是要徒步一段,但至少避开了那冰冷的溪流。 等到专车终于停在那栋熟悉的楼栋门前,已是周日下午。 舒也几乎是飘进家门的,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柔软的靠枕,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喟叹。 沈初尧放下行李,看了眼手机,眉头微蹙。 “我今天晚上有个推不掉的晚宴。”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自己在家,行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 舒也一个激灵,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就跑过去,用力抓住他的袖口,“百步束缚忘了?你走到哪我都得跟着!” 沈初尧试图抽回袖子,“名流晚宴,不适合你。” 凭什么不适合?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服气涌上心头。是因为她只是个山里来的小妖怪,不配出现在光鲜亮丽的世界吗? “我是祥瑞。”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带我去,多给你长脸。” 沈初尧看着她睡歪的头发和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运动装,叹了口气。 他那是什么眼神?嫌弃? 舒也心里一紧,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弥漫开来,让她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搬出最后的杀手锏: “怎么?你忘了,离我百步之外,你可是有性命之忧!” 空气凝滞片刻。 “行吧。”沈初尧终是妥协了,“但你必须全程保持人形,并且尽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舒也闻言眼睛一亮,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方才那点酸涩瞬间被雀跃取代,她当即在原地转了个圈,“这才对嘛,从青源山遭完罪回来,灵力都没恢复,还不带我吃点好的补补?” 她凑近他,竖起三根手指贴在脸颊边,模样认真又可爱,“而且跟着你的时候,我本来就很像普通人嘛。” 沈初尧对此似乎深表怀疑,但他没再多说,只是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两小时后。 当舒也被造型师和助手们簇拥着,从衣帽间走出来时,连见惯美人的礼服师都忍不住惊艳赞叹。 沈初尧正低头查看邮件,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却定了一瞬。 站在那里的舒也,一身烟霞粉的流光长裙,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体曲线。 流畅的心形脸蛋上,那双天生的猫眼又大又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灵动风情。挺翘的鼻尖下,饱满的花瓣唇泛着莹润水光,宛若蔷薇含露。 长发被一条精致的珍珠链绑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她就像一颗被擦去尘埃的明珠,瞬间光芒四射。 “还、还行吗?”她小声问,下意识地想舔舔嘴唇,又硬生生忍住,记着化妆师说的“别弄花口红”。 “还行。”沈初尧淡淡应了一声,移开视线,“记住,这是正式场合。”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交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跟紧我,少说话。别人递的酒别乱喝,不认识的人搭讪别乱理,别给我丢人。” 他怕她给他丢人。 这个认知让舒也心里微微梗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即将见识新世界的兴奋压过。 她用力点头,脸上摆出“我懂我懂”的乖巧表情:“放心。电视剧和话本我都看过很多,我知道规矩!” 沈初尧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这种场合,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有人过来纠缠,你不用理会,交给我处理就好。” 他本意是提醒她避开可能的纨绔子弟搭讪。 舒却眼睛一亮,自以为领会了精神,用力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懂的!真的不必担心,我到时自会为沈总排忧解难!” 沈初尧:“......” 他突然觉得,带只猫去晚宴,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猫不会自作聪明地理解他的意思,还摆出这么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看着舒也那副摩拳擦掌,准备在晚宴上大展拳脚的兴奋模样,沈初尧默默地摇了摇头。 前往宴会的车内,舒也几乎整个人贴在车窗上,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她清澈瞳孔中流转,像落入凡间的星星。 沈初尧闭目养神,将注意力从身侧那个不安分的身影上移开。 然而,一缕不同于她往日的清甜香气,却固执地萦绕而来,无声地侵扰着他的感官。 那香气初闻是晚香玉的柔媚馥郁,尾调却带着一丝清冷的雪松气息,竟与他惯用的香水有几分契合。 这若有似无的暖香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缠绕在他的鼻端,挥散不去。 他微微蹙眉,终是睁开了眼。 侧目望去时,恰好一道流光掠过。 她身上的粉色长裙泛起盈盈珠光,衬得肩颈线条莹白如玉。 耳垂上那枚圆润珍珠,随着她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光影在细腻肌肤上流转,晃得有些刺目。 沈初尧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收拢手指,拿起了手机。 他拨通号码,对着话筒吩咐,声音比平时更沉冷几分: “上季度所有投后项目的财报分析,今晚发到我邮箱。另外,明天晨会提前半小时,通知各部门提前准备好汇报材料。” 电话那头的苏特助愣住了,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工作指令感到意外。 沈初尧却已挂断电话,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审阅起跨国并购案的合同终稿。 就在这时,舒也突然扒着车窗,指着外面一家排着长队的奶茶店兴奋地嚷嚷:“这家好多人排队呀,我下次也要尝尝。” 身旁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她当空气。 呵,又在装模作样。 舒也偷偷瞟了眼他手里那块发光的屏幕,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不就是网络上被吐槽的精英装逼犯吗?在车上还看文件,真当自己是日理万机的皇帝了? 她气鼓鼓地腹诽,也不怕把眼睛看瞎了,到时候晕车吐一车才好笑呢。 车身就在这时轻轻一顿,缓缓停靠在酒店门廊下。 她循着光望向窗外,瞬间忘了刚才那点小情绪。 眼前的君临酒店灯火通明,整座建筑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倒映在湖面上宛如水晶宫阙。 车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晚风裹挟着悠扬的钢琴声涌入车厢,带来一丝陌生的繁华气息。 有点紧张。 舒也深吸一口气,伸手挽住沈初尧的手臂。 指尖刚触到那熨帖的西装面料,就被他自然地收进臂弯,牢牢固定住。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奇异地让她有些慌乱的心跳平稳了些。 她跟着他踏上柔软的红毯,高跟鞋陷进去,悄无声息。 宴会厅的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好多光,好多人。 水晶灯倾泻下璀璨光芒,衣香鬓影在眼前流转。 她学着周围名媛的姿态微微抬起下巴,偏生那双灵动猫眼藏不住好奇,眼珠滴溜溜地转,从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杯,到女士们摇曳的裙摆,处处都透着新鲜。 沈初尧忽然偏过头,呼吸洒过她耳际:“注意仪态。” 那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痒。 舒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挺直背脊,把下巴抬得更高,试图显得更端庄些。 哼,瞧不起谁呢。本仙女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好吧这种确实没见过。 但输人不输阵。她努力维持着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受控制地悄悄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宴会厅里的音乐刚换了首圆舞曲,沈初尧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是合作多年的王总,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笑容可掬地递过来一杯:“沈总,好久不见,这位小姐是?” 沈初尧还未来得及开口,舒也脑中警铃大作。 排忧解难的时刻到了。她立刻上前半步,按照她理解的“助理”流程,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您好,我是沈总的临时助理。”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商战电视剧,当机立断,一把抢过那杯递到沈初尧面前的香槟,“沈总最近在养生,酒精碰都不碰。” 她语气铿锵,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自豪,“我替他喝吧!” 说完,在沈初尧震惊的目光中,她仰头,豪迈地将一整杯香槟一饮而尽。 沈初尧愣住了。 王总也愣住了,他张着嘴,表情凝固。 毕竟他上周才和沈总在酒桌上喝到深夜。 片刻后,王总心领神会,笑着打哈哈:“行,沈总,听助理的。” 转身离开时,他还冲沈初尧挤了挤眼,眼神暧昧,显然把这幕当成了小情侣之间某种不言自明的情趣。 中年男人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舒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你干什么?”沈初尧压低的声音落在耳畔。 “帮你挡酒啊,”她理直气壮地仰起脸,觉得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全。 “喝酒伤肝,影响睡眠。你本来就肝火妄动,睡眠很差,我这是为你好。” 她正等着他夸自己机灵,一道柔美的声音却轻轻插了进来。 “初尧哥哥。” 穿着香槟色礼裙的姑娘婷婷走来,双手捧着丝绒礼盒,颊边飞着淡粉的云。 “听说你月底生日,”女孩声音轻柔,带着期待,“我特意给你定制的袖扣,你看看喜不喜欢?” 舒也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精致盒子上,又缓缓移向沈初尧清隽的侧脸。 这不是上回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江曦。 那,她又是谁呢?《 》 11、第11章 攀高枝 沈初尧目光掠过那只丝绒盒子,语气疏离得体:“李小姐费心,不过我的袖扣都有固定设计师在准备,不便收受他人心意。” 女孩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舒也最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心头一软,想都没想就接过话头。 “哎呀妹妹别在意。”她弯起眼睛,笑得亲切,“沈总最近偏爱无袖衬衫,袖扣给他怕是要闲置了。” 她俏皮地眨眨眼,“他天天在健身房苦练肱二头肌,就等着秀身材呢。这袖扣我先帮他记着,等他哪天想通要穿长袖了,第一个找你拿。” 女孩被她逗得抿嘴一笑,终于收回了礼盒。 沈出尧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想开口圆场,就见舒也已经亲昵地挽起李家千金的手臂,带着她往甜品区走去。 “妹妹这么可爱,别总围着沈初尧转呀,他这个人最没意思了。那边的马卡龙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看着舒也三言两语就把人哄走,又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他身边,沈初尧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位穿着樱花粉西装的年轻男士端着红酒朝他们走来。 “沈少,能否赏脸去顶楼空中花园餐厅小酌一杯?” 那人瞧着是和沈初尧说话,视线却像黏在了舒也背上似的,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流连到微卷的发梢。 舒也转身打量着来人。粉西装这身打扮,居然还化妆,瞬间让她联想起在社交媒体上看过的科普视频,当下断袖之风盛行,眼前这位八成也是个姐妹。 机会来了。她决定替沈初尧解决这个尴尬的追求者。 沈初尧眉头微蹙,刚想开口,舒也已经上前半步,将挡在他身前。 她学着电视剧里的架势,端起手边的香槟,朝粉西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好,他是我的男人。”她语气郑重,如同宣布领地所有权。 “他今晚只能陪我。” 空气突然安静。 粉西装怔在原地。 沈初尧身体一僵。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谁不知道沈初尧向来清冷禁欲,从不近女色,怎么突然就成为谁的男人了? 舒也自觉任务完成得漂亮,回头朝沈初尧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我的。” 沈初尧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舒也......” 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不用谢我。”舒也拍拍他的手臂,凑近低语,“我懂,这种场合总要有人帮你挡桃花。看你平时雷厉风行的,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男女通吃啊。” 沈初尧再度深吸了口气,一把将她捞回身边,对那目瞪口呆的粉西装勉强点了下头,几乎是拖着舒也快步走向露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尴尬。 沈初尧看着身边还在为自己“英勇护主”而微微得意的舒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我是让你,”他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别理会陌生人的搭讪。” 舒也眨巴眨巴眼,“对呀,我把他打发走了呀。我做得不对吗?”她的眼神纯然困惑,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你是蠢货吗?他不是对我有意,他分明是看上你......” 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映着城市灯火、清澈见底的眼睛,沈初尧所有训诫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霓虹,轻声道:“算了。跟紧我,保持安静,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舒也“哦”了一声,乖乖跟上。 重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沈初尧很快便被各路人马包围。 他被簇拥在中心,气度矜贵,游刃有余,而舒也则像潮水退去后搁浅的贝壳,不知不觉被挤到了人群边缘。 她正蹙眉望着那片她无法融入的喧嚣,一位穿着干练套装的女总裁便越众而入,笑着向沈初尧伸出手: “沈总,好久不见,上次的合作很愉快。关于城西项目的补充协议,我想跟你单独聊两句。” 单独聊? 有百步束缚,单独聊可不行。 舒也心中警铃大作,但刚刚沈初尧严令禁止她再出声,她只能一个箭步重新贴近,站在两人身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初尧。 沈初尧却面不改色,从容地对女总裁点头:“可以,去贵宾室谈吧。” 说罢,他瞥了一眼舒也,指了指走廊方向:“你去贵宾室走廊尽头的单人沙发坐着等。” 他明明知道! 舒也睁大眼睛,用眼神传递着“你知道我不能离你太远”的焦急信号。 见他不为所动,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直到贵宾室门前,沈初尧脚步微顿,回身一个眼神,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女总裁好奇地打量这对举止奇怪的搭档。舒也只好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目送他们走进贵宾室。 门一关上,舒也那抹微笑瞬间垮了下来。 她不解地绞着裙角,凭什么那位女总裁的男助理都能随行入内,偏偏她就被留在外面? 她先是佯装整理裙摆,随后悄悄踮起脚尖,试图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窥探室内景象。奈何视野有限,什么也瞧不真切。 失落之下,她忍不住在门前来回踱步,活像只被拒之门外的小猫,焦躁又委屈。 正当她兀自郁闷时,一阵带着香风的轻笑自身后传来。 舒也闻声回头,只见江曦被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簇拥着,款款走近。她目光在自己身上悠悠一转,唇角弯起一抹讥诮。 此刻的她,与那日在沈初尧办公室里的小意温柔判若两人。 “你叫舒也?”江曦语气倨傲,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衣服是沈学长给你买的吧?可惜再贵的衣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风尘气。” 她身侧的短发女伴立刻心领神会,晃了晃手机: “我可没说错。她晚上在平台搞什么眠音直播,听着高雅,谁不知道里面那些勾当?镜头前穿得清凉,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不就是变着法子打擦边球讨钱么?” 舒也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语气又急又认真:“你胡说!我直播只做音疗,穿的都是正经衣服,还有好多人说听了我的音疗睡好了,后台全是好评!” 她甚至有些笨拙地解锁手机,想要调出直播回放,用那些留言为自己作证。 “太好笑了,原来是个蠢的。”江曦轻蔑地嗤笑一声,随手一挥,啪的一声脆响,舒也的手机被打落在地,屏幕朝下,磕在大理石地砖上。 “你怎么这样!”舒也又急又气,慌忙弯腰想捡。视线余光里,一只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却故意伸过来,轻巧地将手机踢到了更远的角落。 “你装什么清纯?”短发女嗤笑一声,翻出那些抓拍的截图,“你看这张,你低头调音叉,领口都露出来了,还说不是故意的?还有这张,对着榜一大哥发嗲,不是擦边是什么?” “我没有!”舒也的脸涨得通红,那些截图都是角度刁钻的恶意剪辑,她根本没那样做过。 “那是意外。而且我喊哥哥姐姐只是礼貌,跟擦边没关系。” “没关系?”江曦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却足以让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听得清楚。 “靠这种礼貌就能让沈学长对你另眼相看?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不知廉耻地缠着他吗?真以为学长会把你这种货色放在心上?” 舒也愣住了,勾引这个词她听过,却不懂具体的腌臜含义,只知道是极难听的话。 她能感觉到江曦眼里的恶意,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得她皮肤生疼。 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更让她浑身不适。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 裂纹像一块块碎玻璃,割裂了屏幕上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那个属于声音的纯净世界。 “不是的,我没有勾引他。”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眼眶开始发热,“我只是他的......私人助眠师。” “助眠师?”短发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引得更多视线投来,“什么助眠师有资格当沈家太子爷的女伴?我看你是专门负责床上助眠的吧。” “你别血口喷人!”舒也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们说的那些话,好多她都似懂非懂,可那股子恶意却清晰地钻进心里,堵得她难受。 “我们血口喷人?”江曦身旁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卷发女人忽然上前,伸手狠狠推了她肩膀一把。舒也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两步。 “装什么白莲花?从没听过你这号人,刚才在大厅,可是你亲口说沈总是你的男人。真够不要脸的,耍这种心机搏上位。” “沈家数一数二的江市豪门,你一个擦边主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轮得到你这种货色?” “这种妄想攀高枝的捞女我见得多了。我看她就是来捞快钱的,把沈少当冤大头罢了。”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辱骂,如同冰冷的石子,劈头盖脸砸下来。舒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活了几百年,何曾受过这般直白又恶毒的羞辱。 她不懂“白莲花”“捞女”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鄙夷和轻贱,却沉甸甸地坠在她胸口。 委屈如同汹涌海潮,瞬间冲垮了堤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我不是......”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下意识地往后退,趁着她们说话的间隙,猛地推开人群,低着头朝洗手间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去。 砰地一声,她撞开女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最里面隔间的门栓,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洇入一片落粉。 “呜呜......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我......”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明明只是直播助眠,明明没做错什么。”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善意会招致如此大的恶意,为何简单的行为会被扭曲成不堪的模样。 缠着沈初尧?她才不想跟那个冰块脸绑在一起。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契约,她早就开着自己的理疗馆,逍遥快活去了。 “都怪沈初尧!” 舒也抹了把眼泪,越想越气,对着门板小声骂起来,“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人这么骂。要不是那个破契约,我根本不会来这里,也不会被她们当成坏人。” “你这个冰块脸。自己招惹了那么多桃花债,却要我来替你挡着。结果我在这里挨骂受辱,你倒好,在里面谈笑风生!” 什么白莲花,什么捞女,那些污言秽语她似懂非懂。至于攀高枝?在她漫长的生命里,王朝更迭如过眼云烟,他沈家不过是其中一朵浪花,有何可攀? “沈初尧,你个混蛋......”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你若早点出来......我怎会......怎会任由她们欺负......”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小声骂着,嗓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像只被雨水淋透的小猫。 眼泪哭干了,眼睛红肿着,心里的委屈却一点没少。 她蜷缩在隔间里,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明明是尊贵的上古祥瑞,如今却沦落到这步田地,被几个凡人肆意污蔑,只能躲在厕所里偷偷掉眼泪。 要不是怕暴露身份,她早就该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见识见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门被轻轻敲了敲。 舒也吓了一跳,以为是江曦她们追来了,连忙擦干眼泪,警惕地问:“谁?”《 》 12、第12章 逼回原形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门被轻轻敲了敲。舒也吓了一跳,以为是江曦她们追来了,连忙擦干眼泪,警惕地问:“谁?” “舒小姐吗?”门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关切,“我是初尧的朋友,苏蔓。看你刚才跑进来,不太放心的样子。你还好吗?” 舒也愣了一瞬。沈初尧的朋友?她犹豫着,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子,眉眼精致,正是时常在荧幕上见到的当红明星苏蔓。 她脸上满是担忧,手里捏着张干净纸巾,柔声问:“眼睛都红了,是受委屈了吗?” 这声温柔的问候,一下子戳中了舒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鼻尖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只能咬着唇轻轻点头。 “别难过了。”苏蔓递过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些人就是嫉妒你,故意说些难听的话。初尧他向来护短,绝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纸巾带着淡淡的香气,舒也擦着眼泪,心里那揪紧的感觉似乎缓解了些许。 “这里人多眼杂,她们要是再找来就麻烦了。” 苏蔓放轻声音,语气体贴,“我知道三楼有个僻静的休息室,离贵宾室不远,你先去躲躲。等初尧忙完,我帮你跟他解释,定要让他好好处理那些不懂事的人。” 舒也心里乱糟糟的,被刚才的辱骂搅得没了主意。 她抬眼看了看苏蔓,对方眼神温柔,笑容恳切,实在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她又默默计算了一下,三楼确实不远,应不会触发契约的反噬。 犹豫片刻,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苏蔓脸上绽开一抹笑意,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她。 “跟我来,我带你过去。说起来,我最近也有些失眠,正好有些关于音声疗愈的问题,想私下请教你。” “可以的,”舒也低声应道,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我能帮你。” “那先谢谢你了。”苏蔓微笑着,牵着她稳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苏蔓带着她走到一扇橡木门前,轻轻刷开房门。 “你先坐,我去拿些资料。”苏蔓柔声说着,却在舒也走进房间的瞬间,迅速关上了门。 舒也听到门外传来清晰的落锁声,心里一惊,急忙去拧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苏小姐?苏小姐!”她拍打着门板,却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袍的肥胖男人走出来,看到舒也时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苏蔓这次倒是送了个好货色。”他摇晃着走近,满身酒气。 舒也惊恐地后退:“你、你别过来!” “装什么纯?”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出眼泪,“都到这儿了还演戏?” “放开我!”舒也拼命挣扎,压抑住要催动灵力的冲动。 男人失去了耐心,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舒也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掼倒在地,额角重重撞上茶几边缘。温热的血液立刻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贱人!给脸不要脸!”男人骂骂咧咧地解下睡袍的腰带。 舒也强忍着眩晕和疼痛,侧身躲过他的压制,用力踹向他小腿,趁机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冲进浴室,反手锁死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都在发抖。脸颊火辣辣地疼,额角的伤口不停流血,被抓住的手腕已经一片青紫。 门外传来疯狂的砸门声和污言秽语。舒也蜷缩在角落,每一声撞击都让她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猫般将自己抱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心悸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沈初尧在远离她,而且速度很快。 “混蛋......”她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沈初尧你个大混蛋......” 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为什么现在离她这么远? 她想起玄清道长说过的话。这契约若要强行解除,其实有个最简单的法子,取他性命。可她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我要是想杀你,早就得手了。”她对着空气哽咽,像是在控诉那个不在场的人,“何必让你这样作践......” 百步束缚的效应开始显现,她感觉四肢越来越沉重,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视线开始模糊,浴室的灯光在她眼中碎成斑斓光点。 最害怕的是,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冒出白色绒毛,耳根处也传来一阵奇异的痒。 兽化的征兆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慌。如果现在变回原形昏睡过去,外面那个男人会怎么对待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朏朏? 门外,男人似乎找来了什么重物,撞门的声音变得更加猛烈。门板开始变形,锁扣处发出刺耳的嘲哳。 不能再等下去了。 玄清的警告言犹在耳,契约反噬期长达月余,如果强行催动灵力,会让她不得不返回霍山祖地沉睡修养。 但此刻,她已无路可退。 舒也咬紧牙关,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 微光在她掌心流转,化作屏障加固着摇摇欲坠的门扉。 可仅存的灵力正飞速流逝,她的意识也跟着一点点抽离。 “求你了......”她把渗血的额头抵在冰凉瓷砖上,声音细若游丝,混着绝望的哽咽,“沈初尧......快来......我真的......撑不住了......” 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是幻觉吗? 她已无从分辨。 只能任由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 沈初尧从贵宾室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向走廊尽头的单人沙发。 空的。 他眉头瞬间蹙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在心底蔓延。 “沈总。”苏蔓端着香槟款款走近,漂亮脸蛋上带着浅笑,“谈完了?江总问您要不要去顶楼喝一杯?” “看见我的女伴了吗?”他直接打断,目光仍在那空沙发上停留。 苏蔓眨了眨眼,露出无辜的表情:“舒小姐?没注意呢。好像是去洗手间了吧?” 沈初尧立刻招来服务员:“去女洗手间找舒小姐,我的女伴。” 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他站在原地,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宴会厅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服务员很快回来:“沈总,一楼洗手间都看过了,没有人。” 沈初尧的心猛地一沉。他拿出手机拨打舒也的电话,听到的只有关机提示。 沈初尧独自穿过喧闹的宴会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路过侍者时,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语气急促:“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粉色长裙、眼睛大大的姑娘?她往哪去了?” 侍者被他眼中的急色惊到,迟疑片刻才回答:“刚才确实有位这样的小姐,我见她哭着去了洗手间,然后就没见了。” 沈初尧面色一凛,他几乎是小跑着找遍了一楼所有的公共区域,问了每一个遇到的工作人员,得到的都是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有只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是契约的警示,舒也不仅离他远了,而且状态很糟糕。 “调监控。”他对赶来的酒店经理命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现在,立刻。” 苏蔓端着酒杯走近,试图缓和气氛:“沈总别着急,说不定舒小姐只是去其他地方散心了。江总刚才说,您对他看中的机器人项目感兴趣,他愿意让出一部分股份......” 沈初尧一个眼神让她瞬间噤声。那眼神浸着寒霜,带着慑人的威压。 监控室里,画面快速回放。看到舒也被苏蔓扶着走进电梯时,沈初尧的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 “三楼总统套房。”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苏蔓追上来想要解释,却被他凌厉的眼风甩住。 “是江曦!”她慌乱地组织语言,“是江曦嫉妒你的女伴,刚才在走廊上带着人羞辱她,还威胁我必须把舒小姐带给她小叔......我也是被逼无奈!” 沈初尧的脚步猛地顿住。江曦的小叔,那个在深市圈内臭名昭著的变态,以折磨女性为乐的恶魔。 “她若是受到半点伤害,”沈初尧的语气冷得刺骨,“我会让所有参与的人付出代价。” 电梯上升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那股心悸,伴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 他从未感受过契约传递来如此强烈的痛苦和恐惧。 舒也现在该有多害怕?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城西项目事关重大,又在关键时期,关乎公司全年利润,他全心投入,却独独忘记了她。 他想起她离开前拽着他衣袖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总是闪着狡黠的猫眼。 如果他能多注意一点,如果他没有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沈初尧大步走向套房门口,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踹开了厚重的木门。 “舒也!”【】 13、第13章 自作多情 沈初尧大步走向套房门口,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抬脚踹开了厚重的木门。 “舒也!” 映入眼帘的是浴室门前碎裂的锁具,和一个举着椅子的肥胖男人。 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他几步跨到浴室门口,揪住男人的衣领,对着那张肥腻的脸就是一拳。 骨骼与皮肉撞击的闷响在房间里回荡,他又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男人像一袋垃圾般瘫倒,连呻吟都没发出来。 沈初尧看都没看他一眼,猛地转身望向浴室。 然后,他的呼吸一窒。 舒也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那身粉色长裙早已被血迹和污渍浸染,凌乱地铺散开来。 额角的伤口凝着暗红,血痕染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那一刻,沈初尧感觉自己的双眼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 她虽是精怪,心思却纯净得像张白纸,在这人人算计的名利场里,被逼到如此绝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梗在胸腔,他终是不忍再看,脱下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舒也。”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声音嘶哑。 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的伤,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凉,在他触碰的瞬间,无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抱歉。”他的喉间溢出一抹苦涩,“我来晚了。” 怀中的女孩微微动了动,濡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 “沈......初尧?”她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是我。”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体温熨帖着她的冰凉,“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他的存在,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发出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我好怕......”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刺荆棘,蓦地划过沈初尧心口。 “不会。”他的声音坚定,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他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她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指尖抓着他胸前的纽扣,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呵......”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有下次......我只好把你杀了。” 沈初尧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微微一僵。 走出套房时,他对守在门口的保镖冷声吩咐:“在这里等着苏特助。”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匆匆赶到的酒店总经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轿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舒也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沈初尧的颈侧。 沈初尧低头看着怀中虚弱闭目的女孩,苍白的面颊上交错着血痕与泪迹,像一件沉寂的碎瓷。 他轻轻收拢手臂,一种难以名状的窒闷感堵在胸口。 他只想着不能让重要合作出纰漏,却忘了她在陌生环境的不安,忘了她可能遇到的刁难。 “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电梯平稳下行,沈出尧轻声问道。 “别和我说话。”舒也打断他,灵力溃散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我只想回去躺着。”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沈初尧咽下未尽的话,抱着她快步走向停车场。舒也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心头却一片荒芜。 她是朏朏,从上古时代就受人尊崇的神兽。 过往数百年,她救过人,积过德,即便如今灵力稀薄,也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用asmr音疗去安抚一个个失眠的灵魂。 她曾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会永远善待她,说话行事全凭本心,从不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直到今天。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重要,以为在别人眼中也该如此。 现在才明白,不过是自作多情。 在沈初尧眼里,她比不上一份合同,也比不上那个光鲜干练的女总裁。 先前骗他说“百步束缚”会折损他的寿命,他才肯多在意她一分。 倘若有一天他知道,这咒术只束缚她自己,对他毫无伤害,会不会立刻将她丢开? 她总告诉自己要看开些,万事皆有因果。沈初尧是商人,事业自然重要。 可那份被轻易舍弃的委屈,仍像藤蔓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青源山那天,她是真心把他当作朋友的。 但从此刻起,不会了。 等候已久的司机见状,立刻无声地拉开车门。 沈初尧小心翼翼地将舒也安置在后座,自己随即坐进她身旁。 “回麗苑。”他对司机说完这三个字后,便不再开口。 车辆驶入夜色。舒也精力耗尽,在纷乱的思绪中渐渐昏睡过去。 蓦地,她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在梦中又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眉头紧锁,喃喃低语:“别过来......” 沈初尧垂眸敛目,攥拢手指。她向来是替别人驱散噩梦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被梦魇困住。 “没事了。”他低声说。 可舒也的呼吸却越发急促,额角渗出细汗。 沈初尧缄默了半晌,取出手机,打了字,再删掉,最后发了条信息:【收集江曦小叔的所有资料,明早我要看到。】 信息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余光扫过身畔的女孩。汗珠正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流过那片暗红血痂。 他顿了顿,终是取出一方湿巾,避开伤处,极轻地为她拭去额角的湿意。 舒也呓语了一声,轻轻歪过头,将脸颊靠上了他的肩头。 沈初尧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车内却静谧无声,只余交错的呼吸声。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底情绪难辨。 回到家,沈初尧取出医药箱,小心地为她清理额头的伤口。舒也只是半睁着眼,安静地任他动作。 忽然,她轻轻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玉色小瓶,倒出一粒深褐色药丸服下。 沈初尧拿着纱布的手顿在半空,“这是什么?” “疗伤的丹药,玄清给的。”舒也淡淡道。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四肢百骸,痛楚顿时减轻不少。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她抬眸看向沈初尧,“我休息几日,就回霍山祖地休养,顺便找寻解契的线索。” 霍山又在哪里?一来一回要耽误多少时间?沈初尧下意识便要拒绝,却在抬眼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看不出情绪,唯独那双眼睛雾蒙蒙的,仿佛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 “你先在家休养,”沈初尧放缓了语气,“这几日我居家办公。” “我说的是,休息几天后,回我霍山祖地。”舒也重复道。 “为什么?”沈初尧皱眉,“玄清那日明明说,契约无法解除。即便去了霍山,最多也只能将束缚转为助益,并非解契。” “转为助益不好吗?说不定能助你扶摇直上,生意兴隆。这不正是你最在意的吗?” 沈初尧凝视着她,竟在她清澈的眼底捕捉到一抹讥诮。 沈初尧哂笑一声,“你不要以己度人。我想要的,自会亲手取得。” “随你怎么想。”舒也轻轻摇头,“我真的累了,沈初尧。” 她那轻飘飘的语气,却让沈初尧心头莫名发紧。“你必须去霍山?” “我必须去。”舒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今天我强行催动灵力抵抗,伤到了根基。只有回到祖地才能温养恢复。留在这里,我只会一直虚弱下去。” 沈初尧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脑海中闪过她蜷缩在浴室角落颤抖的模样,想起她靠在肩头微弱的呼吸。 一种陌生的情绪悄然袭来。 “需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我不同意。”沈初尧沉声道,“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百步。你去霍山,我怎么办?” 舒也闻言,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看啊,他在意的,终究只是自身的安危。 “你放心,”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不会拿你的性命冒险。你自然要和我一起去。”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沈初尧的意料。 他沉默片刻,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权衡利弊。 “行程、时间都必须由我来安排。近期有几个重要项目,我无法立刻动身。” “随你。”舒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深的倦意,“你定好时间告诉我即可。”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一楼客房。那单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凝望着她关上房门,沈初尧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从未用这种疏离的态度对待过他,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一道冰冷契约。 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工作,脑海中却不断回响她刚才的话。 “我只会一直虚弱下去。” 眼前浮现出她往日神采飞扬的笑颜,对比此刻了无生气的煞白,那种熟悉的窒闷感又一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14、第14章 余温 沈初尧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身,默然走向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映着他半张轮廓深刻却无波无澜的脸。 夜凉如水,初秋的寒意无声漫入窗棂。唯有邮件提示音渐次响起,反衬得这方空间从未如此万籁俱寂。 往日那些牵动神经的数字与报表,此刻却像散落的灰烬,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他在书桌前枯坐半晌,最终拨通了苏特助的电话:“把未来一个月的行程重新安排。能压缩的压缩,能推后的全部推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苏特助谨慎而专业的回应:“明白,沈总。我立刻调整。” “从明天起,我居家办公。”他微顿,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淡然,“需要我亲自出席的会议,尽量安排在三天内,全部改为线上。” 电话挂断,听筒余温渐散。 沈初尧移开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万家灯火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而他的视线却仿佛穿过这片繁华,回到了青源山那个雾气氤氲的清晨。 他想起,她拽着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情绪闪过,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一切未尽之语都封存于沉默。 这时,刚刚沉寂下去的手机再次嗡鸣震动,屏幕上“苏特助”的名字闪烁着,打断了他的恍惚。 沈初尧犹豫了片刻,指尖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 “沈总,您要的关于江曦小叔还有苏蔓的资料已经初步整理好,现在发给您吗?” “发过来。”他言简意赅。 挂了电话,沈初尧点开邮箱里那份新到的未读邮件,指尖滚动鼠标。 随着屏幕上的文字与照片一行行掠过,眼底最后那点温存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 深不见底的寒意无声漫起,一寸寸冻结了所有情绪。 他没有立刻关闭页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其中一张偷拍照片上,背景正是今晚那家酒店的长廊。 他向后一靠,阖上双眼。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撕开一小片黑暗,将他半边身影吞没在模糊的轮廓里。 * 天光渐隐,夜色深沉。 客房的窗帘并未拉严,一缕温光落在舒也蜷缩的身影上。丹药带来的暖意在灵脉间流淌,修复着受损的根基,却化不开凝滞在心口的涩意。 她将脸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陌生的洗涤剂香气。不是霍山祖地清冽的云雾,也不是她小窝里熟悉的阳光味道。 这里的一切,终究不属于她。 一翻身,那些狰狞的面孔、刺耳的话语、被强行拽住手腕的触感,便争先恐后地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摸了摸额角,伤口虽已结疤,但那记耳光的灼痛感,却仿佛烧进了皮肤深处。 “至少......”她轻声告诉自己,“至少最后,我守住了那道门。” 你看,我还是那个能保护自己的朏朏。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轻丝,虽细,却足以让她在无尽的虚空里找到一个支点。 “睡一觉就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等回到霍山,一切都会好的。” 混沌的黑暗中,先感知到的是一缕浅淡的晨光,带着秋露的气息,钻入鼻腔。 随后,眼皮外逐渐增亮的白光,才将舒也的意识从沉睡的深潭里缓缓钓起。 原来已是清晨。 她撑着身子坐起,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被勉强拼凑,灵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依旧盘踞在丹田,沉甸甸的。 她慢慢挪下床,汲上拖鞋,扶着墙,一步步挪出房间。 客厅里,飘来一阵淡淡的咖啡香。 沈初尧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舒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径直走到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始终低垂,没有与他对视。 沈初尧合上电脑,“行程调整好了。三天后出发,可以吗?” 舒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她以为至少要周旋几日,等他权衡完所有利弊。 “好。”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初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软绸睡衣上。宽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折。 他喉结微动,忽然开口,“早餐想吃什么?阿姨请假了,我可以做。” 舒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沈初尧会下厨?她从未听过,这倒是新鲜事。 “不用麻烦,”她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说完便想回房,不料脚步虚浮,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沈初尧几乎是立刻起身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小心。” 舒也甫一站稳,便将手抽了回来:“谢谢。” 她的客气像一滴墨落在纯净的宣纸上,无声无息,却晕开了一道裂痕。沈初尧看着自己骤然空落的手掌,抿紧了薄唇。 以前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要么变成猫扒他的裤腿,要么以人形怼他几句,鲜活又闹腾。 “多少吃一点。”他转身打开冰箱,语气不容拒绝,“白粥,还是燕麦?” 最终,舒也还是顺从地坐在了餐桌旁。 一碗热气袅袅的白粥摆在她面前,旁边配了一小碟色泽清亮的酱菜。沈初尧则回到对面,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温煦的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两人之间流淌成一片浅金色的光晕。 空气里只剩下他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和她手中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叮咚。 这种平淡的,甚至有些沉闷的日常,却莫名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她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清晰冷峻,但阳光柔和了他周身那层惯常的疏离感。 “谢谢。”她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他。随后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厨房的水槽。 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份过分的安静与客气,在沈初尧心头凝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烦闷。 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气冲冲地跟他跳脚吵架,或是理直气壮地给他捣点无伤大雅的小乱。 至少那时的她,喜怒哀乐都鲜活地展露在他面前。 这份无声的压抑一直延续到次日午后。 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舒也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许,她抱膝坐在沙发上,正对电视里播放的动物纪录片看得出神。 屏幕上,一只雪豹在苍茫高原上孤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沈初尧端着水杯从书房出来,一眼便看见她专注的侧影。 阳光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跳跃,整个人像是被镀了层浅金色的暖光。 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后状若自然地走到沙发旁。 “关于霍山,”他语气放得轻缓,“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舒也的目光仍停在屏幕上,那只雪豹正跃过一道冰川。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不用。那里......和这里不一样。” 沈初尧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近不远。“怎么个不一样法?” “没有这么多灯,没有车,也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没有这么多需要应付的人和事。很安静,只有山,树,风,星星和月亮。”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遥远的宁静,沈初尧几乎能想象出那片未被现代文明侵扰的古老景象。 “听起来是个适合休养的地方。”他说。 “嗯。”舒也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眸中带着点探究,“你真的愿意去?那里可能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沈初尧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契约限制,我有的选吗?” 舒也眼底那点微光黯了下去,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视屏幕,“哦。” 又是这种反应。 沈初尧握了握水杯,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一种冲动让他脱口而出,“也不全是。” 舒也诧异地看向他,眼中带着不解。 沈初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声音低沉,“你受伤,有我考虑不周的责任。” 舒也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会从沈初尧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低下头,揪着毯子上的绒毛,自嘲地笑笑:“也不全怪你。是我自己......太没用啦。”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枯雪,坠落在沈初尧心头。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纪录片里的风雪呼啸声。 沉默漫延开来,如同被风雪侵蚀过的秋阳,温暖一寸寸凋落,最后凝结成寂静的透明琥珀。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缓缓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晚点再说。” 舒也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她才缓缓松开一直揪着毯子的手。 沈初尧刚准备上楼,玄关处忽然传来密码锁开启的声响。他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知道密码的拢共也没几个人,这个时间,是谁来了?【】 15、第15章 宝贝 门应声而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臭小子,奶奶来看看你。” 是沈初尧的奶奶。 沈初尧立即迎上前,语气柔和下来:“奶奶,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去公司,我不得来看看,是什么让我那个工作狂孙子连公司都不去了?” 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一转,就落在了沙发上的舒也身上。 老太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她几步走到舒也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孩子长得真俊,这双眼睛,跟紫葡萄似的,水灵灵的。” 舒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有些不知所措。 刚要起身,就被奶奶按回沙发:“坐着坐着,瞧你这单薄的样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初尧站在一旁,立刻解释:“奶奶,她是舒也,我的助眠师。最近睡眠不太好,请她来帮忙调理。”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孙子的解释,亲热地坐到舒也身边,拉住她的手,再看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月白软绸睡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睡眠不好找助眠师?”奶奶转头嗔了沈初尧一眼,又拍拍舒也的手背,声音慈爱。 “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这臭小子欺负你了?瞧这小脸白的,看着就惹人心疼。” 舒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老太太一连串的话堵了回去。 “女孩子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奶奶都懂,都懂。”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带来的保温桶。 顿时,浓郁的鸡汤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清冷气息。 “来来来,快尝尝奶奶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最是补气养血。瞧你瘦的,初尧这孩子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沈初尧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尝试澄清:“奶奶,她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奶□□也不回地打断他,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碗澄黄油亮的鸡汤,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舒也手中。 “别听他瞎说,快趁热喝。” 舒也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暖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过度的热情。 她下意识看向沈初尧,寻求帮助,却见他唇线紧抿,最终只是别开视线。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奶奶眼里,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这小子长这么大,头一回往家里带女孩子,还骗我说是什么助眠师。” 奶奶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语气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他那驴脾气,以前睡不着,宁可睁眼到天亮也不肯找人看看。现在倒好,知道把人接回家了。” 鸡汤温热入喉,暖意缓缓浸润四肢。舒也小口喝着,胸口也沁出星星点点的暖意。 沈初尧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小巧下巴微微动着,模样安静乖巧。 是个陌生的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姑娘叫舒也是吧?”奶奶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多大年纪了?家是哪儿的呀?跟初尧怎么认识的?” 多大了?舒也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一顿。若按朏朏的年纪算,她刚过完四百岁生辰。换算成人类的岁数该是多少来着? 还有霍山,在如今的地界,又该归属于哪个省份? 思绪短暂地飘远,在奶奶温和的注视下,这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漫长。 她轻轻放下汤匙,“我二十二了,山西人。和沈先生是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 她刻意加重了“沈先生”三个字,想悄悄划清界限,可奶奶像是没听见似的,笑眯眯地说: “山西好,人杰地灵,难怪养出你这么水灵的姑娘。” 沈初尧看着她绯红的双颊,又瞥见她揪着衣角的手指,知道她正竭力维持着谎言。 他本该再次澄清,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一丝人间烟火气,竟有些说不出口。 舒也垂着眼,心里正默默盘算。人类的二十二岁,应当是很年轻的年纪吧。 她偷偷抬眼,想从沈初尧那里得到一点确认,却不期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奶奶,”沈初尧忽然开口,“您别问这么多,吓到她了。” “我这是关心你们。” 奶奶嗔了他一眼,又转向舒也,语气更温和了,“舒也啊,初尧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点,其实心里不坏。你多担待点,有什么委屈跟奶奶说,奶奶替你做主。”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 奶奶的热情让她觉得温暖,可这份亲近,又让她有些不安。她偷偷看向沈初尧,却发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舒也微微蹙起眉,不明白为什么被他这样注视着,脸颊会隐隐发烫。 她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初尧看着她躲闪的样子,嘴角浅浅勾了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碗热汤下肚,奶奶谈兴更浓,拉着舒也的手,絮絮说起沈初尧幼年的趣事。 “你别瞧他现在这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小时候心肠可软了。偷偷在院子后面养了只流浪猫,喂了好几个月。 有一回下大雨,他怕小猫挨冻受凉,愣是悄悄把猫裹在怀里带上床,结果被他妈妈抓个正着,一人一猫齐齐挨了训。” 舒也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眉眼清冷的小男孩,护着一团毛茸茸的景象,嘴角微微弯起。 沈初尧坐在对面,在平板电脑上处理邮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奶奶。”他出声,带着些许无奈的制止。 “好好好,不说了,给我们沈总留点面子。”奶奶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又给舒也剥了个橘子。 “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老太太越看舒也越喜欢,这姑娘眼神纯澈干净,不像那些心思活络的。 “不用麻烦的,奶奶。”舒也轻声推辞。 “这有什么麻烦的。红烧排骨喜欢吗?再清蒸一条鲜鱼,配两个清淡小炒。” 沈初尧按了按眉心,岔开话题:“奶奶,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安静休养。” “休息就更该有人照顾。你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能顶什么用?” 奶奶打定主意,语气不容置疑,“今晚我不走了,就睡客房。正好多陪陪小也,说说话。” 舒也惊讶地抬眼,看向沈初尧。 他唇线抿紧,似乎想反对,但最终只是沉声道:“随您。” 夕阳渐渐西斜,把客厅染成一片暖橙色。舒也起身想去收拾喝汤的碗筷,却被奶奶按住。 “这些不用你操心,”老太太力道温和,转头就指挥起自家孙子,“初尧,你来。” 沈初尧闻言,挑了挑眉,却还是依言站起身。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将碗筷收进托盘,动作利落,显然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 看着他走向厨房的高挺背影,奶奶凑近舒也,语气里带着点自豪:“瞧见没?我们初尧就是面冷,其实会疼人。” 舒也望着他的方向,有些怔忡。 她确实很难将疼人这个词,与那个神色疏离,总是用契约约束她的沈初尧联系起来。 奶奶说到做到,当真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准备晚餐。 舒也坐立不安,想进去帮忙,却被奶奶笑着赶了出来:“你去歇着,陪初尧说说话。” 她只得退回客厅。 沈初尧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釉质。 他工作时神色极为专注,眉心微蹙,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不知为何,舒也却忽然想起奶奶方才的话。 那个会因为心疼流浪猫而把它偷偷藏进被窝的小男孩。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夜晚降临。 客厅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二人。 “抱歉。”沈初尧忽然开口,声线漫在静夜里,“奶奶她比较固执。” 舒也摇摇头,声音很轻:“奶奶很好。” 她抱着膝盖,身上裹着奶奶给她披上的薄毯。 这份关爱,是她漫长岁月里久违的温暖。 舒也沉默片刻,抬起眼望向他:“我们的关系,你为什么不坚持解释清楚?” 沈初尧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灯光漾在她清澈瞳仁,抻开晶莹绰约的光影。 他静默了一会儿,视线转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听不出情绪。 “老人家年纪大了,认定的事情,解释只会越描越乱。”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开心就好。” “可是——” “如果解释,就必然要提到你的身份,那个束缚,还有霍山。这些,你愿意让旁人知道?” 舒也一怔,蜷了蜷脚趾。那个不容于世的身份,那些属于自己的隐秘,确实不足为外人道。 他收回目光,“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是哪样?默认这层被误会的关系吗? 她低下头,鼻尖萦绕着毯子上干净的香气,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家常菜香,编织成一种隐秘的,类似于家的错觉。 这错觉让她心生贪恋,又隐隐不安。 她不断提醒自己,霍山才是最终的归途。 此处的一切,包括眼前这个捉摸不定的男人,都不过是短暂的驿站。 “我、我去睡了。”她站起身,薄毯自肩头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沈初尧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许多,靠近时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他俯身,拾起滑落的毯子,动作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舒也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 沈初尧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将毯子递还给她。“晚安。” “晚安。”舒也接过毯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客厅。 看着那扇房门合上,沈初尧回到主卧。 桌上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尚未审阅完的投资协议。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思绪难以集中。 有些喉干。 夜黑如墨,或许,他需要一杯酒。【】 16-20 第16章 暧昧 沈初尧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所处的环境。 舒也的出现,却像一颗误入冰湖的星子,搅乱了既定的秩序。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近日对她的纵容,一方面源于她确实为他带来了久违的安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场因他疏忽,而令她无端卷入的意外。 更不用说那个威胁到他生命的百步束缚。 最终,他烦躁地合上电脑,指腹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此刻,睡眠依旧是个遥不可及的难题,即便他的助眠师就在一墙之隔的楼下。 他需要一杯烈酒。 与此同时,客房里。 舒也从椅上起身,反手锁上门,用力地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碘伏味,是之前处理伤口时留下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阵风让她想起霍山的夜晚。 那时的风是有味道的,构树叶片的甘冽,野浆果将熟未熟的微酸。星空碎得璀璨,虫鸣与泉响永不停歇。 而此刻,这里的风是静的,静得只漏进几缕车流的模糊呜咽,像在提醒她身处一座陌生的都市。 种种缠绕的,理不清的思绪,终于还是在疲倦里,一寸一寸地松开了她。 不知睡了多久,舒也被口渴唤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到隔壁的奶奶。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暖溧。她借着微光,摸索着走向水吧。 就在她快要走到吧台时,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与她撞个满怀。 “啊!”舒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没站稳。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差点打翻的空水杯。 是沈初尧。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肌肉瞬间绷紧。 两人靠得极近,在浓稠墨夜里,能清晰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舒也微怔。 身前的男人噙着淡淡酒气,浸着本身的凇冽气息,萦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将她牢牢环绕。 他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覆在她的肩胛骨,丝质布料如若无物。 那热度,仿佛在将他的气息,一丝丝渡进她的肌肤。 舒也的心脏砰砰跳动,她想挣脱,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吓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沙哑几分,微醺的磁性拂过她的耳膜。 “没有。”舒也立刻答道,慌乱地想去摸索开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要喝水。” “别动。”沈初尧非但没有松手,揽在她肩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半分,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早已适应,能模糊勾勒出她仰起的脸庞。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猫眼,此刻因惊吓蒙上了一层潋滟水光。 他的目光不由自由地落在那微微开启,仿佛邀请采撷的唇瓣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蒸得潮湿,舒也只觉得周遭温度攀升,脸颊渐渐发烫。 她读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墨色,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无所适从。 “沈初尧,”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慌忙补上一句,“我好渴的。” 这一声“沈初尧”,刺破了他周身那层因酒精和夜色而升腾的薄雾。 他骤然清醒,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迅疾地拉开了距离。 “抱歉。”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 舒也也慌忙接了一杯水,小口啜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脸上的热意。 “睡不着?”他背对着她,问道。 “有点口渴。”舒也老实回答,顿了顿,忍不住反问,“你是又失眠了吗?” “习惯了。”他淡淡回应,没有转身。 沉默再次降临。舒也发现自己刚才接的是冰水,又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杯温水。 慢着,如果他失眠,自己是不是可以履行助眠师的职责,顺便汲取一点灵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舒也按了回去。今晚的沈初尧有些不同寻常,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她轻咳一声,找到一个安全话题:“奶奶她,明天也在吗?” “她明天上午就走。”沈初尧打断她,“司机会来接。”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哦。”舒也低下头,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回去睡吧。”沈初尧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波澜。 “嗯。”舒也如获大赦,捧着水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类身体的心跳,真是麻烦又吵闹。” 她懊恼地想着,却无法解释方才那一刻,陌生的悸动究竟源于何处。 * “小也醒啦?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翌日早晨,舒也揉着眼睛走出客房,就看到奶奶系着围裙,正利落地煎着鸡蛋。 阳光洒满厨房,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房子里最后一丝清冷。 奶奶回头,继续道,“初尧呢?还没起?这小子,以前读书时可是闻着饭香就爬起来的。” 舒也瞄了眼紧闭的主卧门,她很难想象沈初尧闻着饭香爬起来的样子。 等她洗漱完出来,沈初尧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冲过澡,但眼底的倦意似乎比昨日更沉几分。 他面前摆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显然打算将早餐时间也一并征用。 “吃饭就好好吃饭,看什么电脑。”奶奶端着香气四溢的盘子过来,合上他的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 “小也,来,坐这儿。”她热情地拉着舒也,安排在沈初尧旁边的座位。 舒也从善如流地坐下,视线不小心瞟到沈初尧放在桌面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这只手如何稳稳揽住她的肩胛,耳根倏地一热。 她立刻挺直背脊,暗自腹诽这人类躯体的反应真是麻烦,不过碰了一下而已。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小米粥送进嘴里,似乎对面前的煎蛋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 “小也,尝尝奶奶特意给你做的糖心蛋,火候正好。” 奶奶笑眯眯地给她夹菜,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初尧,别光看着,给小也夹点小菜啊。” 沈初尧动作微顿,抬眸。 舒也正鼓着腮帮子咀嚼,感受到他的视线,吞咽的动作一滞,却强作镇定没有躲闪。 他沉默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筷鲜嫩的白松露,稳稳放在她碟子边缘。 “谢了。”舒也的声音比预想中柔了一点。 她飞快地瞥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心里懊恼。 怎么关键时刻声音就软了,真不像那个在霍山构林里窜上跳下的朏朏。 奶奶看着他们,眼角的笑纹堆得更深了,嘴上却不饶人:“木头疙瘩,对女孩子要主动,要温柔,不要像你——” “奶奶。” 沈初尧皱眉打断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瓷杯磕到桌面,发出一声泠响。 “你看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吧?越大越不可爱了。”奶奶笑着点评。 吃完早餐,奶奶拉着舒也聊天,翻看手机里的老照片。 舒也看着照片里那个阳光可爱的小男孩,很难将他和身边这个冷漠理性的总裁联系起来。 有击剑比赛夺冠后举着奖杯的瞬间,有背着登山包站在雪山之巅的身影,还有更小时候,他抱着一只猫。 她不由自主望向正在窗边打电话的沈初尧。 他侧影颀长,说话时喉结轻动,与照片里抱猫少年的轮廓依稀有重合的部分。 似乎察觉到她的窥探,沈初尧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舒也像被抓包一样,立刻转回头,指着另一张照片,试图转移注意力:“奶奶,这张是在哪里呀?风景真好。” 那是一张在古老宅院里的照片,青石板路延无尽延伸,背景是飞檐翘角,庭院深深,但色调莫名有些阴郁。 奶奶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老宅,我和初尧很久没回去住了。” 她似乎不想多谈,迅速划过了这张照片。 舒也察觉到奶奶语气里的回避,同时瞥见沈初尧投来的晦暗眸光。 等等,古宅 她忽然想起被沈初尧带回家的第一晚,曾窥见他的梦境碎片。那些灰暗阴郁的画面里,就有这座宅院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宅院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才让他的梦境如此悲凉。 “奶奶,我去书房处理工作了。” 沈初尧走近,打断了舒也的思绪。 他逆光而立,那张冷白俊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属于过去的阴霾。 舒也恍惚了一瞬,沈初尧已经踏上楼梯,奶奶不知何时,也跟了上去。 随着书房的门被落锁。 沈初尧诧异了一瞬,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奶奶这是做什么?关起门来,难道还有什么悄悄话,怕被别人听去不成?” 奶奶走到书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第17章 不婚主义 “月底你就满二十八周岁了,都说三十而立,成家立业,业你是立住了,这家呢?我看舒也这姑娘就很好。” 沈初尧挑眉,捻了颗晴王葡萄,用湿巾擦去坠落的水珠,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首先,舒也真不是我的伴侣。其次,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是不婚主义。”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仿佛置身事外,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那都是你小时候说的气话,我从来没当真过。什么不婚主义,说什么鬼话!” 沈初尧垂下眼,轻笑一声,将葡萄送入口中,端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奶奶。”他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我的。” “你就是越长大越不听话!”老太太瞪他,“要造孽啊!” 沈初尧俯身,从桌角抽出一本硬壳书,随意翻动。 许久,他合上书,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泛善可陈的平静。 “我们这种家庭,何必再把无辜之人拖下水?” 阳光透过落地窗,无声倾泻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书房里一片寂静,只余加湿器的细微氤氲。 “你要想坐上那个位置,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位得体的妻子,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是规则。” 沈初尧从容起身,踱至窗前。远处,高楼大厦星罗棋布,如一座座冰冷堡垒。 他微微扬起下颌,眉宇间凝着一抹倨傲。 “规则是人定的,婚姻从来不是我的筹码。” 稍作停顿,他转过身,目光迎上奶奶视线:“我想要的,自会凭本事,亲手取得。” 奶奶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光影里,望向窗外同一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孩子,有些事,不是光有本事就够的。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你父亲前前后后为你安排了几次相亲,你都推了。他为此很不高兴。” 她的语气低缓,“说到底,你现在管的不过是一家子公司。而他,终究是集团的董事长。 翅膀还没硬到能独自飞的时候,适当低个头,将来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沈初尧的脸色微变,眸底掀起一丝冷意。 沉默了几息,他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浅淡笑意。 他信步走回茶几旁,执起银叉,叉起一块燕窝果细细品味。 “奶奶,这燕窝果不错,清甜细腻。您要不要也尝尝?” “你这混小子,少跟我在这儿打岔!” 奶奶被他态度惹得有些恼,“我跟你说的都是正事,都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沈初尧眼尾微扬,笑意更深了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奶奶最疼我?” 他放下银叉,语气温和:“您呀,就放宽心,别操心那么多。养好您自己的身子骨,长命百岁,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正事。” “我身体硬朗得很!”奶奶眉头微蹙,话锋终究转了回去,“可有些话,就算你不爱听,我也得说。” “如果你想保护楼下那姑娘,不愿娶她,可以把她妥帖地养在外面, 不叫她受了委屈,然后再物色一个适合做沈太太——” “奶奶。” 沈初尧温声打断,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悄然凝敛,没了方才的松散。 “您的话,我记下了。不巧,手头还有几份紧急文件,关乎下午的董事会。” 他走回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落座,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终是落下。 “等我忙完,再专心听您教诲。” * 舒也窝在房间内,忽地听见楼上一记沉重的甩门声。 走到客厅时,奶奶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她只是沉默地坐着,侧影有些寥落。 见到舒也,奶奶重新舒展笑容,站起身:“小也,起来啦?我这就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了。家里那些精心养着的花花草草,娇贵得很,一天都离不得人照看呢!” 舒也愣了片刻,还没将道别的话说出口,司机就到了。 临出门前,奶奶放缓脚步,拉过舒也的手,将一枚用红色丝线系着的小锦囊放入她手中。 “好孩子,这个你收着。” 舒也下意识地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枚圆润光滑的物件。 奶奶压低了声音,目光慈爱悠远,“是寺里请来的开光宝物,原本想着给初尧,既然见了你,就是你的缘分。” 舒也低头,小心地打开锦囊。一枚水色极好,通透莹润的翡翠平安扣躺在其中。 这份善意纯粹得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因为隐瞒和即将离开而感到愧疚。 舒也将锦囊小心收好,走到一楼储藏室门口。沈初尧正背对着她整理行囊,动作利落。 “奶奶走了。”她轻声说。 “嗯。”沈初尧头也没抬。 “这个平安扣,我拿着不合适。”舒也犹豫了一下,“太贵重了,还是还给你吧。” 沈初尧停下整理帐篷的手,终于转身看向她:“奶奶给你的,就是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舒也心里更乱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也去准备。”他突然开口,音调沉稳,“一个半小时后,出发去霍山。” 舒也睁大眼睛,愣了半晌。 许久才缓过神,脆生生地答:“好!” * 上午九点,沈初尧的黑色越野车驶离喧嚣。 窗外飞速倒退的钢铁森林,让舒也心中对霍山的渴望愈发强烈。 车最终停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原始山林边缘。 导航彻底失去信号,沈初尧率先下车。 他一身专业重装徒步装备,背负沉重登山包,手持登山杖,一副征服未登峰的架势,与周遭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 舒也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喂,我只是回个家,不是去无人区探险。” “这是霍山?”沈初尧锁好车门。 “当然不是。”舒也撇了撇嘴。 “这是薄山山系的外围,你不是说看了地图了吗?”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吐槽,从地图袋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是一份标注着《山海经·薄山山系》的古老地图。 他眉头微蹙,抽象的古地图线条,在眼前层叠的无名山岭前,苍白无力。 “方向。”他言简意赅,看向舒也。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领域,他赖以生存的理性分析与现代工具已然失效。 舒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牵引的灵韵让她精神一振。 她指向一条被藤蔓掩住,看不出是路的小径:“这边。跟我来。” 她走在前,步履轻得像山风。 沈初尧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约莫一公里后,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十分晦暗。 舒也停在一面寻常的石壁前,指尖晕开极淡的白光,轻点某处。 “嗡” 石壁如同水波般漾开,露出其后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的树木更为苍劲高大,连天色都更加澄澈湛蓝。 “小也我呀,又回来啦!” 看着眼前超自然的景象,沈初尧神色一凛,“这是?” “结界入口,每次位置都会变动。” 舒也解释着,从口袋摸出一枚莹白玉佩递给他:“握着这个,结界会认你是同伴,避开攻击和低阶异兽。” 说罢,她率先迈入那片光影流转的入口。 沈初尧惊异地看着她,随即跟上。 穿越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拂过全身,仿佛通过了某种检视。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残破石碑矗立在前方空地上,古老的篆文刻着三个字:干枣山。 “看,界碑。”舒也语气轻快。 “顺着方向,一座山一座山地走过去,就能到霍山了。薄山山系,从这开始,一共十五座山,绵延六千六百七十里呢。” 她略带得意地瞥他一眼,“看,我就说不需要地图吧?” 沈初尧没理会那点小炫耀。他的注意力已被这超乎想象的世界所吸引。 舒也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和神秘。 他走到界碑前,仔细核对着刻字与羊皮地图上模糊的标记。能对应,心中稍定。 “走吗?”他调整了一下沉重的背包肩带,看向舒也。漫长的路途对她尚未痊愈的身体是个考验。 舒也点头。 “我走前面,你在后面指路。”沈初尧率先踏入密林。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 舒也灵力未复,根基又损,走起来并不轻松。没过多久,她的脚步就开始虚浮,呼吸也微微急促。 沈初尧虽走在前面,却始终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 听到她加重的呼吸声,他脚步放缓,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递来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舒也愣了一下,接过水,小口喝着。 “谢谢。”她小声道,心里有点别扭。 这人偶尔流露的细心,总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牛首山的飞鱼!” 翻越一道道山岭,路过一段奇特溪流,舒也欢快地低呼,扯住了沈初尧袖子。 沈初尧停住脚步,翻看了下地图,原来已经到了牛首山。 那就近了,和霍山还有四十里。 他松了口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水中,几尾形态奇特的鱼儿正摆尾薄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在空中滑翔数丈。 “瞧见没?山海经里说的‘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1],指的就是它们啦!味道还挺鲜美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沈初尧望着这违背常理的生物,再看向舒也那副与有荣焉的生动模样,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 他“嗯”了一声。 视线稍落,瞥到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瓷白手指,又掠过她绯色的脸颊和鼻尖的薄汗。 他没动,任由她牵着衣袖,目光重新投向飞鱼。 就在这时,潭水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舒也。 沈初尧反应极快,一把将舒也护到身后,同时从背包侧袋抽出登山刀横在身前。 黑影落地现出真身,竟是只形似狼犬却生着九尾的异兽,通体漆黑,正对着他们发出低吼。 “是九尾狸!” 舒也脸色微变,“它们向来温顺,不会主动攻击啊?”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身影踏着枝桠轻盈跃来,稳稳落在九尾狸身侧。 那是个二十岁的少年,身着兽皮短打,露出蜜色臂膀。 一头黑发桀骜不驯,碎发半掩着眉眼,只露出高鼻梁和下颌线。 而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住舒也,一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章开始就到了新地图啦,小情侣换个地方谈恋爱,大概五章之内就回去了 第18章 相贴 “小也!”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薄山了!” 少年几步冲到近前,全然无视挡在前面的沈初尧。 舒也望着眼前人,眸中先是诧异,随即漾开笑意:“阿狰?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她幼时在薄山的玩伴,狰兽。 “我一直在等你啊。” 阿狰察觉到她气息虚弱,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受伤了?谁干的?” 他目光转向沈初尧:“是他?” “不是他。”舒也连忙解释,“他叫沈初尧,是我的朋友,陪我回霍山的。” “朋友?还是人类?” 阿狰挑眉,上下打量着沈初尧,眼神不屑,“这些虚伪的家伙,最会骗人了!” 沈初尧面色未变,只不动声色地朝舒也靠近了半步。 “阿狰。”舒也皱了眉,语气严肃起来,“沈初尧不是坏人。” “人类没一个好东西。”阿狰嗤之以鼻,厌恶地扫过沈初尧那一身现代装备。 “你看你,出去才多久,就伤成这样。赶紧跟我走,前面有灵泉,灵气很浓,能快速修复你的根基,跟我来!” 他伸手就要去拉舒也。 沈初尧向前一步,登山杖看似随意地一顿,恰好隔在两人之间。 “她需要去霍山。”沈初尧声音平静,却含着几分威压。 阿狰的金瞳瞬间缩紧:“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舒也,过来!” 舒也一个头两个大,她拉了拉沈初尧的胳膊,小声道:“喂,你别激他,阿狰脾气爆,但真是我朋友。” 又赶紧对阿狰解释:“阿狰,他跟我有点契约牵连,暂时分不开。” “契约?”阿狰像是听到了什么肮脏词汇,眼神更加凶狠。 “人类就爱用这种肮脏手段捆住我们!你清醒点!他凭什么踏进霍山?跟我去泡灵泉,然后让长老们解除那劳什子契约!” 舒也转过头,望向身旁沉默伫立的沈初尧。 “那处灵泉确实对我的伤势有好处。要不先去哪里?” 沈初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山岩般冷峻的轮廓似乎松动了一瞬。漫长的徒步对她消耗太大,伤势经不起拖延。 “带路。”他吐出两个字,没有犹豫。 阿狰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却被舒也打断:“让他一起吧,他对这里不熟,单独留下有危险。” 阿狰哼了一声,没再反对,却刻意加快了脚步,将沈初尧远远甩在身后。 他只和舒也并肩走着,问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你在人类世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那些人类欺负你了?你的伤” 舒也简略说了说。 阿狰越听脸越沉,拳头攥得骨节作响:“敢伤你,找死!等你伤好了,我去把那些人撕成碎片!” 沈初尧跟在几步之后。 阿狰毫不掩饰的保护欲与亲密,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 他握着玉佩的手指无声收紧。 再度抬眸,看向前方那双并行的背影。 林间光影像活过来似的,在她发间跳跃。她侧耳听阿狰说话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在他从未见过的自由松弛。 就像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河流。 不知何时,一股滞涩感悄然缠上心头。 自己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她的冰山一角。 * “就是这里了!” 阿狰松开舒也的小臂,得意地说:“这处灵泉是薄山的宝地,一般的异兽都找不到这里。泡上三天,你的伤肯定能好大半。” 舒也定睛一看。 山谷中央,一汪圆形温泉被天然石壁一分为二,咕嘟咕嘟冒着泡,泉水呈淡淡的碧绿色,暖雾弥漫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 舒也走到泉边,俯身触摸,泉中灵脉温和,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谢谢你,阿狰。” 她转头,对少年展颜一笑。 阿狰看着她的笑容,不自然地挠了挠头:“跟我客气什么。你快泡吧,我和那个人类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他说着,狠狠瞪了沈初尧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初尧没有动,看向舒也:“需要我在这里等你吗?” 舒也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好,有事情我会叫你们。” 沈初尧深深睨了舒也一眼,终是转身随阿狰走出山谷,在谷口一棵古树下站定。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空气瞬间凝滞。 阿狰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金棕瞳盯着沈初尧:“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小也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初尧平静开口:“我是她的契约者,我需要陪她回到霍山。” 阿狰挑眉,“人类和灵兽的契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规矩?怕不是你用来欺骗小也得说辞吧?” “就算真有那契约,我把你杀了便是。” * “好舒服啊”舒也忍不住轻轻喟叹。 灵泉里,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鲛绡泳衣触水即透,与温泉灵脉自然相接。 她闭上眼,任由灵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脑海里却不期然浮现沈初尧的身影。 一个现代人类,能不能适应得了这里的丛林法则? 而后,她轻轻摇头,漾开细碎涟漪。 算了,先顾好自己的伤吧。 就在她重新凝神,引灵养脉之时,谷外骤然传来打斗声响。 紧接着是阿铮一声怒喝:“碍事的人类,找死!” 灵力冲击轰然炸开。 林丛哗啦倒伏间,舒也惊愕抬头,正看见沈初尧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直直坠向泉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沈初尧重重砸入水中,他似乎是失去了意识,身体直接向池底沉去。 舒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眼看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人影就要沉底,舒也也顾不得自己还在疗伤,连忙涉水过去。 泉水不深,但她灵力未复,动作也有些吃力。 她潜下去,伸手捞住他下沉的身体,奋力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自己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时,沈初尧猛地咳嗽起来,呛出的水渍中带着鲜红。 “你怎么样?”舒也急问。 女孩的声音似乎很轻很远。 沈初尧艰难地掀开眼帘,意识尚在虚实之间浮沉,朦胧视线却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舒也。 温热的水汽氤氲蒸腾,她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曲线。 如薄纱轻拢月华,又似春雨浸润花瓣,起伏间尽是惊心动魄的柔软轮廓。 水波轻晃,拂过颤巍巍的奶油绣球,绵绵的,仿佛一触即融。 沈初尧的呼吸一窒。 腹间的闷痛与眼前的景象无声交织,让他脑海有瞬息的空白。 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流动,连指尖都泛起细密的麻。 舒也却浑然未觉,她所有注意力都被他唇畔那抹殷红攫住。 “说话呀!伤到哪了?阿铮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扶着他,试图让他站稳。 芦苇丛外,阿铮听见舒也焦急的声音,怒火更盛:“舒也!你还在管那个人类?他——” “阿铮!”舒也猛地回头,透过摇曳的芦苇,语气严厉,“你闭嘴。再动手就别怪我翻脸!” 阿铮被她吼得一怔,看着水中中几乎相贴的两人,特别是沈初尧凝在舒也脸上的目光。 他金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最终狠狠一跺脚,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温泉边终于静下来,只剩潺潺水声与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 沈初尧勉强站稳,喉结滚动,声音粗粝沙哑:“不必管我。” 他想挣开她的搀扶,脚步却有些踉跄。 舒也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心里对他那点不满也散了。 “别乱动,让我给你把一下脉!” 她没好气地扣住他手腕,“脾脏震伤了。这温泉能滋养肉身,你就在这儿泡着。” “不用。”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注视,睫羽在泠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凉风掠过水面,舒也后知后觉地蜷身没入水中。 虽不理解人间礼数,却记得人类讲究男女之防。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指向天然石壁:“你去那边。同源活水,疗效无差。” 水波轻漾,将两人分隔在石壁两侧。 沈初尧背靠温润岩石,腹部的闷痛确实在温泉水浸润下,逐渐消散。 “喂。”她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带着水波荡漾的回响,“人类世界的公司,到底每天都在忙什么?” 他喉结微动,言简意赅地回应:“会议,谈判,签署文件。” “听起来真无趣。”她拨弄着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比数山洞里的钟乳石还无聊。” 几道涟漪悠然晃动,越过石壁中的孔洞,轻轻抚过他的胸膛。 那水纹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沈初尧脊背蓦地绷直,向后靠了靠,声音不自觉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猫妖平日都做些什么?” “睡觉,晒太阳,偶尔溜下山帮人类吞噬噩梦。” 她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磐轻叩,“看着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重新安睡,倒是挺有意思的。” 又一道水纹漾来,这次直接漫过他的掌心。他猛地攥紧手指,直到感到掌心的钝痛。 水波光影间,这水温烫得反常,每一圈荡过来的涟漪都像点点星火落在他皮肤上。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浑然未觉,依旧悠闲地拍打着水面,“该不会是泡晕了吧?” 他闭上眼,额角渐渐浮起薄汗。 那些曾环绕着她的水流,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如柔软草荇缠绕而来,随着他的呼吸悄然收紧。 “没事。”他的嗓音沙哑,像被玻璃纸细细磨过。 然而,石壁对面却是她漫不经心的应答,接着是哼起古老歌谣的轻声。 每一个音符都像羽毛,若有若无撩拨着他脑中的那根弦。 舒也一边划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觉得这人类真是古怪。 温泉水如此舒适,他却依然如此清冷话少。 她忍不住猜想,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还是那样板着一张脸吗? 正当她思绪飘远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激烈水声—— 作者有话说:【1】牛首山飞鱼:其状如鲋鱼,鱼身而鸟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出自《山海经·中次一经》 更新随榜更,无榜单周一、周三、周六早上九点更新 第19章 雄竞 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她一怔,脱口问道:“你这么快就好了?” “嗯。”男人淡淡地应一声,“你自己泡吧,我去谷口给你守着。” 未等她回应,脚步声已迅速远去,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中。 舒也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 这人,怎么走得这样急? 温泉水汽蒸得她脸颊微热,她伸手拨开贴在颈侧的一缕湿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也一并拂去。 舒也自水中起身时,水珠从发梢滚落,凉意贴上肩颈,激起细密的战栗。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凛冽的夜风,浸染了薄山山系。 她赤足踏上岸边微润的草地。一抬头,便撞上沈初尧的视线。 他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幽邃。只看了她一瞬,便背过身去,隐入一望无际的浓稠夜色。 “我是过来喊你的。入夜后不安全,我们需要尽快找个庇护所。” 舒也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鲛绡被温泉水浸得半透,如薄纱一般抚在身上。 一股陌生的热意涌上脸颊,她慌忙躲入芦苇荡中,抱起之前褪下的衣衫,匆匆换上。 “冷么?”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着沁凉的晚风。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被他刚才那一眼看过的地方,皮肤都微微发烫。 芦苇荡迤逦摇晃,沈初尧倚在古树下,盯着掌心的莹白玉佩。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灵泉的温意。 一阵扑簌声中,他看到舒也抱着手臂,朝他走来。 湿漉漉的发梢在衣领处晕开水痕,像晨露沾湿的细柳。 他俯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方浴巾,递给她:“冷?” 舒也缩了缩脖子,猛地擦了擦头发,她本就畏寒,薄山的夜风一寒,她指腹已泛起淡粉:“是有点冷,但是更饿。” 她这话刚出口,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声,沈初尧喉间溢出极轻的笑。 他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却没直接递过去,只是皱了皱眉,继续翻找。 “算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生火。”他起身,背起行囊,转身步入林间,步伐缓慢。 舒也望着他提起强光灯,挺拔背影在婆娑林间穿行,她快走两步追上:“这里你不熟,还是我来找地方吧!” 没等沈初尧回头,密林里就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 “小也,你要去哪?” 阿狰骑着九尾狸悠然现身,金瞳在昏暗中格外明亮。 “我们正要找地方生火。”舒也朝他招了招手,“你要一起吗?” 阿狰轻哼了一声,把怀里的藤编篮丢到地上,溅起几缕灰尘。 篮里躺着几颗橙红透亮的果子,还有一只处理过的山鸡。 “哇,阿铮,是给我的吗?”舒也雀跃道。 “赤焰果,给你暖身子的。” 阿狰把篮子往舒也面前一递,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挑了颗最大的果子递到她手里。 舒也捏着赤焰果,像揣了团小炭火。 她咬了口,清甜汁水霎时漫开,带着股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四肢的寒气都散了些。 “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吃。”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转头想分一颗给沈初尧,却见阿狰已经把剩下的果子拢在怀里。 “人类可吃不了这些。”阿铮看也不看沈初尧,只对着舒也黑着脸说道。 沈初尧孑然立在原地,目光从舒也咬过的果子上掠过,转而从行囊中取出压缩饼干。 “这个地方比较安全,先在这里填饱肚子,待会我再带你去休息。”阿铮说。 篝火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一小片寒冷黑暗。 阿狰将最肥美的鸡腿烤得焦香,径直塞到舒也手里:“小也,快吃,山里灵气养出来的。” “比你们人类那些饲料东西强百倍。” 他话音未落,眼风便扫向一旁的沈初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初尧坐在一棵倾倒的大树上,对那只烤鸡视若无睹。 他从容不迫,从背包取出高能巧克力棒和一小瓶威士忌,拧开瓶盖浅啜一口。 琥珀色液体在火光下荡漾,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优雅姿态与这片原始山林格格不入。 “不劳费心。”他轻嗤一声,合上瓶盖。 阿狰的金瞳在火光下眯了眯,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刚要反唇相讥,却见沈初尧又从那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杯。 不过片刻,一杯冒着袅袅白烟的热水被递到舒也面前。 “喝点热水。”在噼啪的柴火爆裂声中,他的声音独独朗润。 舒也正捧着那油汪汪的鸡腿,看到那杯暖融融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鸡腿,接过杯子。 “谢谢啦。”她眨眨眼,扬起头,大口喝起来。 阿狰看着这一幕,拳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微凸。 舒也瞥见,弯起眼角,笑盈盈地望向少年:“阿狰,你今天辛苦了。多亏你找的温泉,我身子舒坦多了。” 说着,她利落地撕下一只鸡腿,递过去,“快尝尝这块鸡腿,再不吃可要烤糊啦!” 阿铮脸色缓和了点,应了一声。 夜色渐浓,凉风掠过篝火,柴薪在风中迸溅出几点星子。 光影跃动,在三人之间无声流转,撩开一町町橘红与幽墨的片隙。 一只山鸡很快被蚕食殆尽。 “小也,今晚你睡那个山洞。我看了,里面干净,能避风!” 阿狰霍然起身,指向一处隐在夜色中的山壁凹陷。 沈初尧闻言,用靴底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随即,拎起强光手电,迈步便朝那处山洞走去。 冷白的光束劈开黑暗,依次扫过凹凸的洞壁与地面。 他伸手触摸岩壁,随即又俯身,光束缓缓定格在角落里几处爪印上。 舒也站在他身侧。 光影在他错落有致的侧脸上明灭流动,映照出微抿的菱唇和专注的眉眼。 望着他那副严谨到近乎挑剔的模样,没来由地,眼前竟闪过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时也是这般蹙着眉的神情。 这人在哪儿都改不了这毛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完美方案。 可奇怪的是,她头一次觉得,这模样并不让人讨厌。 “石壁太糙,湿气也重,不能直接睡。” 沈初尧转身,目光越过阿狰直接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你在洞里睡我的帐篷。我守洞口。” 不等舒也反应,他已从背包里取出保暖性能极佳的四季帐,在洞内寻找平坦处开始搭建。 他的动作流畅精准,与这古老山林既格格不入,却又有自成一派的从容。 阿狰脸色铁青,向前逼近一步:“人类,你什么意思?嫌我找的地方不好?” 沈初尧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字面意思。” 他稳稳铺下防潮垫,“她的伤势未愈,需要最好的休息环境。” 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舒也连忙上前一步:“你们别吵了,大家都是朋友,应该互帮互助嘛。” 她笑眯眯的目光在两人流转,“这山洞很好,再加上沈初尧的帐篷,再合适不过啦,谢谢你们。” 这句话堵得阿狰一时语塞,他金瞳中的怒火微微晃动,终究化作一声冷哼。 他只能愤愤地看着沈初尧迅速搭好那个,在他看来像个白色蜗牛壳的东西,又看着他将像巨大蚕蛹一样的被褥铺进去。 舒站在一旁,视线不由得追随着沈初尧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整理睡袋的漂亮手指,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沈初尧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体贴了? 这不像他平日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莫非到了她的地盘,连他也学会了曲意逢迎? 她还在暗自琢磨,沈初尧已直起身:“睡袋都放好了,你可以进去休息了。” 舒也望向那个搭好的帐篷,恰似一个安稳的茧,又瞥见他铺好的睡袋,蓬松柔软得如同初雪堆成的云朵。 一股新奇涌上心头,她捣蒜一般点头同意:“多谢你,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刚说完,舒也便俯身钻进了那个温暖干燥,将她与外界寒意彻底隔绝的小小天地。 这里面弥漫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和他刚沐浴后的气息很像,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然而这个念头刚浮现,一句人类古话便窜入脑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舒也猛地坐起身,掀开帐帘,朝外探出半个身子。 夜色中,沈初尧独自站在不远处,背影挺立却透着几分形影相吊的孤寂。 “沈初尧,”她出声勾破了寂静,“这帐篷可是你自愿让我住的,我可不付租金。” 说完便迅速缩回帐篷,把自己裹进蓬松的睡袋里,满足地蹭了蹭。 这触感实在太舒服了,她暗下决心,以后定要攒钱买一套同样的。 正当她在柔软包裹中自得其乐时,帐外传来一声轻盈短笑。 “都记得呢。” 沈初尧的声音被夜风吹入她耳中,“你住几次帐篷,回去之后,就得给我做几次免费理疗。” 舒也气鼓鼓地翻身:“哼,果然无奸不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就知道,沈初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小也!” 阿狰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舒也再度起身,拉开帐篷望出去,见阿狰站在几步开外,金瞳在暗夜里发亮,紧盯着她这边。 “怎么啦?”舒也舒也揉了揉眼睛。 “人类最擅长伪装,你可不要被他给骗了!”阿狰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舒也轻声回应,“他骗不了我的,你放心吧。” 阿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道:“你知道?那你可知道他在温泉里看你的眼神?” 第20章 硬抗 舒也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说到这个,我正要问你。为什么要对沈初尧动手?他不过是个凡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那分明是他——”阿狰的话音被骤然切断。 “不是你执意要与我比试么?”一道清润嗓音从阴影处传来。 沈初尧信步走近,皎皎月光流连于他身畔,衬得整个人轮廓深邃,丰神俊朗,随意一站,便已夺去周遭所有光景。 “我从未主动挑衅。倒是你,招招都冲着取我性命。” “我取你性命又如何!”阿狰怒喝,金瞳在夜色中燃起烈焰,“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阿铮!”舒也急急出声:“你不能这样!沈初尧一介凡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何必这么逼他?” 阿铮哼了一声,视线死死盯着沈初尧。 后者却只是微微侧身,在舒也看不见的地方,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这个细微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让阿狰几乎以为是错觉。 舒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沈初尧被月光倾泻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曾在人间读过的诗句。 朗月入怀,清辉为魄。 此刻的他,正是这般模样,一种安静的惊艳,在夜色里无声漫开。 指尖的帐篷帘子陡然滑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你们不许再吵了。”她轻轻咬住唇瓣,撂下一句:“我要睡觉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阖上帘子。 而沈初尧,只是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竖起衣领,靠着洞口的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高大的身影在白练月色下拉出长影,沉默地横亘在山洞与外面未知的黑夜之间。 好像听到一声喷嚏。 舒也翻个身,缩在睡袋里。 夜风吹得洞口藤蔓簌簌响,寒意透过帐布渗进来,带着夜间山林的湿冷。 舒也拢了拢睡袋口,耳边再次传来几声连续的喷嚏。 她心中疑惑,悄然掀开帐帘一角,循声望去。 对面大石上,阿狰蜷在干草堆里睡得正熟。 洞口,月光清辉如瀑洒落,沈初尧靠着岩壁坐着,身上只裹着那件冲锋衣,肩头微微耸起,侧脸泛着冷白。 方才那几声喷嚏后,他似乎刻意压抑着,抬手揉了揉鼻尖。 舒也皱了皱眉,她记得沈初尧下午还说自己体质好,此刻却在寒风里打了喷嚏,想来是真冻得厉害了。 “沈初尧。”她轻声唤道。 沈初尧抬眼望过来,月光染在他眸中,漾开朦胧碎光:“你说什么,在叫我么?” 为了不惊扰阿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洞口的人显然没有听清。 “嗯。”舒也点点头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里的风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冷,刚踏出两步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语道:“你都打喷嚏了,外面这么冷,进来睡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帐篷,语气自然,“这帐篷是一室一厅的,里面有隔断,够我们两个人住,互不打扰。” 沈初尧微微侧首:“你说什么?” 舒又往前靠近半步,几乎贴着他耳边,将气息压得又轻又缓:“我说,让你进帐篷和我一起睡。” 沈初尧眯了眯眼睛,目光掠过沉睡的阿狰,最终落回舒也脸上:“不用,我守在洞口更安心。” “安心什么呀。” 舒也偏头,借着清冷月光,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雾霜,根根分明,似有冰晶垂落。 “你冻病了才麻烦,到时候谁陪我去霍山?而且帐篷有防潮垫和睡袋,比你在这儿硬扛舒服多了。” 她话说得实在,全然没了之前的别扭。 沈初尧双唇微抿,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必。” 他曲起一膝,眼瞳半敛,端着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我体质没那么差。” “你不是下午被阿铮打了?”舒也挑眉,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尖触到他外套上的寒气,忍不住皱紧眉。 “帐篷里有隔断,我睡里间,你睡外间,连面都见不着。再说了,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闻言,沈初尧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满是真诚,没有半点杂质。 他忽然挽起眼尾,笑得松散慵懒:“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朋友。只是我向来不习惯与人同处一室休息。” 话音刚落,风声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刮在帐篷外壁上。 “好吧,你等一下。” 说着,舒也转身跑回帐篷,片刻后抱出一篮赤焰果。 她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直接将几颗赤焰果塞进他微拢的手心里。 “那你抱着这个,能暖和些。” 她的食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凉得惊人,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果子暖得很,你抱着,比你裹外套管用。” 她叮嘱道,语气带着点认真,“不许扔,也不许嫌麻烦,不然我下次就不跟你商量,直接把你拽进帐篷了。” 沈初尧低头凝视着手中温热的赤焰果,暖意透过皮肤缓缓渗入。 再抬眼,正对上舒也被夜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和眼尾。 他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低声道:“好。” 舒也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浅绯的唇瓣,忽然伸出手,用手背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快得让沈初尧来不及反应。 “好像有点热。”她蹙起眉,语气是真切的担忧,“你是不是真的着凉了?” 那一下触碰轻得像蝶翼,扑闪而过,留下淡淡的翅粉。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而后抬起双眸,瞥了她一眼,“没有。” “嘴硬。”舒也小声嘟囔,却没再勉强他进帐篷。 她索性抱着剩下的果子,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我陪你一会儿。”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光,“两个人说话,时间过得快些,也没那么冷。” 沈初尧侧过头看她。 她蜷缩在那里,下巴抵在怀里的果子上,月光仿佛独独钟情于她,将那张侧脸雕琢得明媚灵动,浑然天成。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淩,像深山里一捧映照整个星空的,不染尘埃的泉水。 他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洞内,阿狰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响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幽然静谧落停在两人之间,赤焰果散发着暖意,交织着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竟比独自硬扛的寒夜好过许多。 过了一会儿,舒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困意的软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 “沈初尧,等到了霍山,我带你去看构树林最深处的月亮吧。那里的月亮,比任何地方的都好看。” 这句话轻轻落进寒夜里。 沈初尧微微一怔,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落下,舒也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她把脸往温热的赤焰果后藏了藏,声音里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那我先回去睡啦。实在太冷也太困了,不能继续陪你了,你自己要当心。” 说完,她悄悄望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狰,抱着怀里的果子站起身。 脚尖轻轻掠过沾着夜露的地面,像一片赤羽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帐篷里。 帐篷的拉链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女孩清甜的气息。 沈初尧凝视着手中温暖的赤焰果,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的风更硬了。 舒也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洞口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短,瞬间就被风声吞没,她只当是梦,又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林间漫起乳白色雾气。 舒也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沈初尧还靠在昨晚那处岩壁上。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乍看像是睡着了。 可舒也觉得不对劲。他脸色白得有点过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沈初尧?”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应。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一道细长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血痂。 他手臂交叠在身前,将冲锋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你受伤了?”她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是昨夜阿狰伤的吗?你为什么不喊我?” 沈初尧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眼里有些血丝,看向她时,却还是那副平静样子。 “夜里风大,被刮落的碎石蹭了一下。”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不碍事。” 舒也不信。碎石能蹭出这样的痕迹? “你起来。”她忽然说。 沈初尧没动,只是抬眼看她。晨光穿过雾气落进他眼里,那片深潭好像起了雾,看不真切。 “外面露水重,别坐了。进帐篷那边,我看看。”舒也伸手去扶他胳膊。 她的手抓住他上臂,想用力把他拉起来,却感到掌心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虽然只有一刹那,他就强行放松下来,但舒也感觉到了。 那不是正常的反应。 她松开手,转到他的侧面。晨光斜斜照过来,她终于看清了他背后,那件黑色冲锋衣裂开一道口子,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大片,是洇开的,湿润的暗色。 那分明是血。 一股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怎么能这样?疼也不说,冷也不说,就一个人硬扛着,好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块不知道疼的石头。 “昨晚我睡下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堵在他面前,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微微有些发红。“沈初尧,你现在把外套脱了让我看看,要么我帮你脱。”——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过后半段【】 20-30 第21章 流连 沈初尧沉默了。 对峙片刻,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他单手费力地去拉侧边的拉链。动作有些笨拙,牵动了伤处,指尖抖了一下。 舒也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伸手,轻轻拂开他的手,替他将拉链一点点拉下来。 外套敞开,里面那件深色的单衣,肩背处浸开一片巴掌大的暗色血渍,已经和布料黏在了一起。 舒也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昨晚她回帐篷后,他受伤了。 虽然他有急救包,但是后背的伤却够不到。 只能独自坐在这寒夜里,任凭伤口处的血慢慢渗出,又慢慢冷掉。 那得多疼啊,可他连一声都没吭。 “你”她声音有点哽,低下头,飞快眨掉眼里浮起的水汽,“你不会喊我么?” 沈初尧没回答。他只是偏过头,视线落在洞外渐亮起来的天光上。 就在这时,大石上的阿狰动了动,打着哈欠坐了起来。他一眼就瞧见这边的情形,金瞳眯了眯。 “怎么了?”阿狰跳下石头,走过来,目光扫过沈初尧肩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舒也发红的眼圈,脸色沉了下来。 “他伤口裂了?”阿狰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别扭,“我、我昨夜没收住力。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他——” “阿狰。”舒也打断他,“去打点干净的溪水来,再找些能消毒的草药,你知道哪里有的。” 阿狰张了张嘴,对上舒也的目光,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嘀咕了一句“麻烦”,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雾气缭绕的山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舒也看向男人挺拔如松的背影,心口蓦然一酸。 这里,和霍山就四十里。 她有一个巨鹰朋友,可以载她回家,但每载一次,就需要她用一个宝物来换。 她抬眸,一字一句地说,“沈初尧,你听着。从现在开始,在你伤好之前,你得听我的。” 她没等他同意,便伸手去扶他。 “我现在带你回家,这里太潮了,对你伤口不好。” 说罢,舒也抬起手指抵在唇边,一声口哨回荡山谷。 不多时,一只巨鹰自云层俯冲而下,稳稳载起他们,朝霍山深处飞去。 鹰翼掠过山脊,最终停在一处山谷。 几间漂亮的木屋,被篱笆环抱,院内姹紫嫣红,像暖色调的馥郁油画。 甫一落地,舒也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攥住沈初尧的小臂,拖着他走到厢房。 门被顺手带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她抬手帮他卸下肩上的登山包,手臂却猛地一坠。 那分量远超她的预料,让她险些脱手。 舒也稳住身形,抬头看他,满是惊讶:“居然这么重!你一路就背着这个?” 沈初尧脱下沾满尘土的冲锋衣,随意搭在竹椅上,而后长腿一跨,斜身坐上木床。 他微微仰头,凌乱发梢下,眉眼凌越,虽带着倦意,却依旧轮廓分明。 “习惯了。之前徒步雪山,也是背这么重的包。” 他声音低哑慵懒,整个人恹恹地,带着紧绷后的随意。 舒也别开眼,蹲下身,拉开背包主仓的拉链,低头翻找。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探来,拢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修长性感,隐约可见青筋脉络,冷白皮肤上,覆着星星点点的破痕。 而拢住她的掌心,却粗粝,泛着潮意。 舒也抬眸,撞入他漆黑瞳仁,恰似风雪过境的旷野。 她尚未开口,便见男人扯了扯薄唇,悠然道:“我自己来吧。东西收纳得多,你不知道在哪儿。” 然而,当沈初尧拿出急救包时,却发现舒也已经爬上了那张木床,径自盘腿坐定了。 见他看过来,她还不满地蹙起眉尖:“发什么呆?赶紧脱掉上衣,上床。” 说着,还拍了拍面前的竹席,“快过来呀,小心伤口感染呢。” 说罢,舒也抬眸瞧他。 面前的男人眉宇拧起,晾了自己片刻,才慢慢褪掉上衣。 和那日出浴的惊鸿一瞥不同。 此刻,他白润肌肤上,血痕交错,薄肌清透,在窗外暮光浸染下,如同覆上一层釉色。 是极具冲击力的美感,像热血漫画走出来的少年剑客,战损之下,依旧漂亮得凌厉。 舒也呼吸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在人类世界该是多少女生心动的模样,而他竟说自己从不约会。 真是暴殄天物。 沈初尧松松抓着染血上衣,随意一丢。 而后走到床边,俯身将急救包搁在她手旁。 他一手撑着床沿,倾身靠近,似笑非笑地觑着她:“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还愣着干什么?” 舒也一惊,身体晃了一下,却强撑着理直气壮:“我、我是在等你上床呀。” 沈初尧眸光闪了闪,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长腿一跨,曲膝坐上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舒也这才看清他后背那道伤口,斜划两片肩胛骨之间,皮肉翻卷,深得骇人。 她极力放轻动作,用沾湿的纱布一点点清理血污。 但身前的男人,却如柏伫立,一声不吭,仿佛感觉不到疼。 舒也犹豫片刻,抬起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半寸。 一缕极淡的,泛着微光的灵力,自她指尖沁出,轻柔覆上那道翻卷的皮肉。 她的灵力,就像一只有裂隙的陶罐,即便每日小心积蓄,也总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失。 每一分、每一毫,她都珍视如命。 但此刻,为了自己的朋友,她愿意分出一缕。 大不了,今夜多吃一点他的梦,补回来便是。 * 深夜,舒也辗转反侧,“不行,我必须吸点灵力。” 她轻手轻脚推开主屋的门,山间夜露微凉,她赤脚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沈初尧厢房的窗下。 木窗虚掩着,没栓。 她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清澈月光透过天窗,皎然霖落。 沈初尧躺在床上,呼吸沉缓,似乎睡得很熟。 舒也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她慢慢地爬上床,侧躺在床沿,将手心轻轻贴上他脖颈侧面。 温热的皮肤下,脉搏有力跳动。 她闭上眼,神识如涓涓细流,悄然探入他的梦境边缘。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灰暗粘稠的焦虑噩梦。 无数画面碎片翻涌闪过。 会议室里模糊不清却咄咄逼人的面孔,似乎是叔伯,还有堂兄弟。 大屏幕上滚的曲线图,飞速下滑,舒也也没看清,写的是股价还是利润。 不断震动的手机,堆积如山的待审批文件。 一种无形的重压,即使沉睡中也捏紧了他的眉宇。 这就是,他这几天绝口不提的世界。 却藏在他夜半的噩梦里,挥之不去。 舒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小心引导,吞食这些灰暗杂质。 精纯的能量顺着指尖流入灵脉,舒适得让她弯起唇角。 消耗的灵力被迅速填补,甚至略有盈余,困意也随之慢慢上涌。 蓦地,她神识边缘触碰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梦团。 它是一团罕见的淡紫色云雾,静静悬浮在那些灰暗边缘。 好奇心驱散了困意。舒也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它。 啵地一声轻响,梦团漾开。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雾气缭绕,水声潺潺。是一个温泉池。 暖雾缭绕中,一个窈窕的背影背对着她,湿发如藻,贴在光洁的肩颈,水珠沿着脊线缓缓滑落,没入晃动的温热水面之下。 这个背影 舒也的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她控制着神识,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 水中的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脸。 月光透过梦境雾气,照亮了那张侧颜。 舒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 是那天她泡温泉,被他撞见的场景! 他怎么会他居然梦到了这个? 巨大的惊愕让她身体猛地一颤,撑在床沿的手肘不小心滑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磕在了沈初尧高挺的鼻梁上。 “唔——” 睡梦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含糊闷哼,眉头紧蹙,长睫颤动。 舒也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收回所有神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祈祷他只是吃痛翻个身。 然而下一瞬,一只滚烫的手猛地箍住她的腰,力量大得惊人。 舒也还没来得及惊呼,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带着向下压去。 后背陷入柔软被褥,而上方,沈初尧已经半撑起身,笼罩下来。 月光从窗外斜斜切入,照亮他半边脸。 他眼睛并未完全睁开,长睫低垂,睡眼惺忪,神色幽深迷蒙,像萦着一层危险浓雾。 鼻梁被她撞到的地方微微发红,却无碍他此刻极具掠夺性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 他像一头被意外惊醒的猎豹,肌肉紧实,体温灼人,带着沙哑鼻音。 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和颈侧。 舒也大脑一片空白,被他扣住的腰肢,渐渐生出一股挠人的痒意。 她不由得想挣扎,就在这时,一只大掌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烫,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皮肤,铺开一阵细微的战栗。 舒也僵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只手在她颊边流连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下,掌心贴 着下颌线,滑向她纤细的脖颈。 他的拇指按在她颈侧的动脉,那里正跳得飞快。 他似乎被这搏动吸引了,低头凑近。 温热鼻息尽数喷洒在她耳后,和颈间那片敏/感的肌肤上。 舒也忍不住轻轻一颤。 接着,一个柔软湿润的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耳廓上。 第22章 春/梦 舒也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吻,带着睡梦中的温热潮湿,若有似无,却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未等她回过神,那柔软唇瓣沿着她耳垂,缓缓下移,带着试探般的轻。吮。 痒痒的,泛着潮意,像淋过酒的羽毛,翩然擦过。 忽地,颈窝传来浅浅刺痛。 舒也微微失神,是他的牙齿,碾过那块敏感/肌肤。 不算疼,却仿佛带着一种占有意味,让她从脊椎窜起一股强烈的酥。麻。 “你、你压到我了” 身体的陌生反应,让舒也微微颤抖,她不得不出声喊住他。 沈初尧似乎花了几秒才处理完这个信息。 他眯起眼,目光缓慢聚焦,那眼神噙着未散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锐利又有些茫然。 他的视线从她惊慌的眼睛,移到她微张的唇瓣,再往下,最后落回自己掌心下那片滑腻肌肤,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睡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而后,他箍着她力道,一丝一丝地松开了。 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也微微放松,但那沉重灼热的身躯并未立刻移开。 他垂下头,前额抵着她的肩膀,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淹没在布料摩擦的窸窣里。 片刻后,那充满攻击性的力道倏然退去。 他的身体一倾,重新倒向一侧,手臂却还搭在她腰间。 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舒也躺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边是自己砰砰的心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许久,她才侧过头。 沈初尧面向她侧躺着,眉宇舒展,鼻梁上红痕浅浅,精致五官在睡梦中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点一点地,试图把他沉甸甸的手臂挪开。 刚抬起一寸,他却在睡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舒也彻底僵住。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他也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被迫窝在这个滚烫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带着药味的气息,脸颊却无可抑制地发烫。 不行,还是不行。 舒也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的手臂,跳窗而逃。 刚一落地,就看到巨鹰吊在窗框上,歪着头瞧她。 “你”舒也吓了一跳,刚想发火,又极快地瞥了眼窗内,比了拉上嘴链的手势,急冲冲地小跑回了主屋。 她反锁上门,将自己投入床中。 万籁俱寂中,她听到了自己鼓动的心跳。 “这个男人,怎么睡着了还是这么讨厌” 舒也猛地坐起身,捶了几下床,还是觉得既奇怪又丢人。 但又大半夜又无处发泄,只能气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朝阳穿透木窗的格栅,被切割成一道一道,落在舒也脸上。 她睁开眼,昨夜厢房里发生的一切,像默片一般,再次浮现在眼前。 清晰的淡紫色梦境,颈侧微痛的潮湿触感,仿佛不是昨夜,而是瞬息之前。 “这个男人,睡着了比醒着还讨厌。”她第二次在心里抱怨。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舒也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身。 躲着不是办法。她是朏朏,是霍山的主人之一,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类在梦里的无礼举动,就躲着不敢见人? 对,他一定不记得了。安神咒下他睡得沉,半梦半醒间的事,醒来就会像露水见了太阳,了无痕迹。 她如此说服自己,换上干净的衣裳,对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拍了拍微红脸颊,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飘着粥香。 阿狰蹲在石灶前添柴,金瞳瞥见她,立刻咧开嘴:“小也,醒啦?我熬了构树果粥,还烤了菌子,快来吃。” 舒也没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厢房。 门关着。 “他还没起?”她状似随意地问。 “人类就是娇气,贪睡。”阿狰轻哼一声,将烤得焦香的菌子夹到她碗里,“别管他,你先吃。” 舒也拨弄着碗里的粥,米粒裹着果肉,熬得软烂。她吃了两口,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阿铮,我知道你不会无故伤人。” 她放下木勺,转过头,神色认真起来。“前天夜里在山洞,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初尧那身伤,怎么来的?” 阿狰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撂,溅起几点火星。 “你还知道问!”他咬了咬牙,金瞳里压着火光,“我告诉你,那小子不对劲。他接近你,绝对没安好心!” 舒也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阿狰凑近些,“前天夜里,我凝神探查过他。他身上缠着一丝霍山灵脉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对错不了。” “这不可能,”舒也想也不想就反驳,“他就是个普通人。肯定是因为百步束缚,我的气息不小心染到他身上了。” “不是你的气息!”阿狰打断她,“那感觉不一样。更旧,更沉。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就是不干净!” 舒也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想起沈初尧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他夜里忍着疼一声不吭的背影。 凡人?灵脉?这些词挤进她脑子里,搅得一片混乱。 “所以你就对他动手了?”她问,喉咙有些涩。 “我只是试探!”阿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还以为他有别的身份,就用灵力把他按在石壁上。结果,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凡胎肉身!” “撞那一下够他受的。我也没想把他怎么样。”最后一句,他说得有点含糊。 舒也怔住了。原来肩胛骨上那片触目的伤,是这么来的。她心里一阵发闷,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也不能——” 舒也话没说完,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初尧换了件干净的运动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 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用冷水冲洗过,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院子,落在舒也脸上。 舒也捧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初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云淡风轻,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晨起的倦懒和疏离。 他走到石桌旁,看了眼粥锅,语气寻常:“有我的份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狰没好气:“自己盛。” 沈初尧也不介意,拿碗盛了粥,在舒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石桌,晞光暖照,尘埃在光束里缓细微沉浮。 舒也侧过身,小口喝粥,刻意不去看他,却仍能感到他的存在。 他吃饭很安静,动作优雅,咀嚼时下颌线微微动着,喉结偶尔滚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昨夜休息得好吗?”沈初尧忽然开口。 昨夜? 他不会都想起来了,在试探自己吧? 可旁边还有一个阿铮,舒也垂下眼帘,含糊道:“我睡的很好。”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不知不觉又沉静下来。 阿狰左右看看,眉头一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问道:“小也,你昨晚是不是说,今天要去净身池?” “对,今天得去。明早要去祖庙,按规矩得提前一天沐浴净身。”舒也 立刻回应,仿佛找到逃离这尴尬安静的理由。 “我也去。”沈初尧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阿狰皱眉:“你去干什么?那是灵脉核心,人类受不住那儿的灵气。” “我得去。” 沈初尧站起身,语气笃定,“我们不能超过百步,我得守着她。” “你——” “阿狰,就这样吧。” 舒也打断他,看向沈初尧,“那里的灵气确实对人类体质冲击很大,你可能会头晕甚至心悸,你不要靠太近。” 沈初尧看着她,抿了抿唇角:“好。” * 净灵池而在霍山西侧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与疗伤灵泉的温暖不同,净灵泉终年冰凉,泉水剔透如寒玉,四周环着七棵古老的静心桧。 这里是朏朏一族举行重要仪式前净身静心之所,寻常不对外开放。 舒也光着脚,踩上通往池子的小石头路。 阿狰送到路口就停了,顺手把正要跟过去的沈初尧也拦了下来。 沈初尧没说什么,走到旁边一块干爽的大石头边靠着了,手里捡了片落叶,漫无目的地捻着。 池水比想的还冷。 舒也脚刚踩进去,那股凉气就顺着脚踝嗖地爬上来,眨眼窜遍全身。 她轻轻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冷。刺骨的冷。 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还有这一路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冰水给冻住了,一点点往下沉。 阿狰在入口那儿盘腿坐着,闭着眼,像是养神,耳朵却支棱着留意四周动静。 忽然他眼神一凛,直起身,“我得先走,你看着小也。” 沈初尧点点头,一直没动地方。 离池子还有段距离,但他已经觉得不太舒服了。 这里的灵气太浓,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胀,心跳也快了些。 脑子有点晕,像喝了酒,他索性顺着石头坐下了。 闭上眼,一些画面却自己往眼前挤。 他想着她现在的样子。 闭着眼,头发像海藻一样漂在水面,脸上映着水光,白得透亮,睫毛又长又密,沾了水,湿漉漉地垂着。 整个人应该是安静的,跟昨晚在他梦里那个惊慌瞪圆了眼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梦。 沈初尧的眉心蹙了一下。 昨夜睡得沉,却并非毫无知觉。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醒来时迅速褪色,只留下模糊的感觉。 温热,细腻,让人战栗的触感,还有他身体的异样。 他以为那是梦境混乱的产物。 可今早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沁着属于她的气息。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森林被月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他枕头边上,那几根长长的头发。 第23章 潮湿 沈初尧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向不远处的构树林,开始一棵一棵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那些树上。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压下去。 他记得她给他包扎伤口时,手指的触感,又轻又软。 记得她靠近时身上那股暖浦浦的呼吸。 还有昨夜如果那些不只是梦呢?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变紧。 “沈初尧?” 舒也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回过神,看见她已经沐浴完,正站在净灵池入口那儿,拿一块宽大的布巾擦着湿头发。 她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你脸色不太好。”舒也走过来,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是不是灵气冲到了?” 她的乌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脸色雪白,嘴唇是湿润的嫣红。 沈初尧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没事。” 声音磁性,泛着低哑的性感。 舒也眨了眨眼。 “真的没事?”她不放心,又走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干净的,带着水汽的气息再度漫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沈初尧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没事。” 他重复,目光落在她身后湿漉漉的地面上,“仪式结束了?” “嗯,我们回去吧。”舒也把半干的头发拢到耳后,披上搭在手臂上的外衫。 她左右看了看,“哎,阿狰呢?” 阿狰被巨鹰叫走了,好像是山那头出了点动静,需要他过去看看。 两人回到小木屋,沈初尧说要去查看一下周围地形,背着包独自进了林子。 院子里只剩下舒也。 她坐在构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着,小野猫趴在她膝头,抱着她的手指啃着玩。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乱糟糟的。 沈初尧到底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要是记得,他怎么还能这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她是朏朏,活得久了,对这些事看得开,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人类不一样,她记得人间的话本里总写,人类对男女之间这些接触最是在意,规矩也多。 “呦。”小野猫忽然抬起头,蓝眼睛望向林子方向。 舒也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沈初尧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肩上沾了几片树叶,手里却拿着一把颜色鲜亮的浆果。 看到舒也,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给你的。”他把浆果递到她面前。 舒也愣住:“给我?” “嗯。” 沈初尧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将浆果放在小几上,“阿狰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舒也看着那些浆果,记忆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 是霍山特有的朱颜果,成熟时像一颗颗红宝石,酸甜多汁,灵力温和。 她确实很爱吃,但长大后反而很少特意去摘了。 他怎么知道?阿狰连这个都说了? “谢谢。”她轻声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熟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灵气。 沈初尧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被果汁沾染的唇角。 “甜么。”他问。 “甜。”舒也点点头,又拿了一颗,犹豫了一下,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这个动作做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初尧看着她指尖那颗像红艳的果子,又抬起眼看向她。 然后,他微微倾身,没有用手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含住了那颗浆果。 柔软的唇瓣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抹潮湿。 舒也的呼吸蓦然一停。 沈初尧慢慢直起身,嚼着果子,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 “是挺甜。”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指尖那一点温热湿软的触感迟迟没散。 舒也猛地收回手,藏在身后,指尖合拢。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沈初尧挽起唇角,走到她身后。秋千因他的靠近轻轻晃了晃。 他俯身,双手撑在秋千绳上,把她圈在臂弯和秋千之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绳子。 距离很近,近到舒也能感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似乎这样过了许久。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 “嗯?” “你祖庙那里,真能解开百步束缚吗?” “或许吧,祖庙里的确存着朏朏一族最古老的记载。” 沈初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直起身,那股环绕着她的雪松气息淡了些。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天日出时分。” * 祖庙在霍山之巅。 到达半山腰时,舒也手指一挥,山间出现了一条悬浮石阶,笔直通向山顶。 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沈初尧始终跟在身后三步之遥,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石阶尽头,祖庙的轮廓在云雾与古树的掩映中显现,肃穆寂静。 她走到石门前,闭眼凝神。一点微光自她掌心亮起,轻轻按上门扉某处。 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随后,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尘封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香与香灰味,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幽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隙漏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舒也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一缕清风毫无预兆地拂过门廊,卷起地面几片落叶。 风止时,一道月白身影已悄然立在门前,恰好挡在舒也与庙门之间。来人衣裙胜雪,面容温婉。 “小舒也,今日怎么想起到这清冷地方来了?” “颜长老!”舒也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去的,“您游历回来了?太好了,我正需要您帮忙!” “慢些说,”颜长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后方静立不动的沈初尧身上。 “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她收回目光,看向舒也。 “我身上被下了百步束缚,”舒也急切道,“想求您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解开。” “百步束缚,”颜长老轻声重复,再次望向沈初尧,而后又看向舒也,若有所思道,“这束缚,是系在你与这位年轻人之间?” 舒也连忙点头,心中升起希望。颜长老竟能一眼看破关窍,或许真有转机。 颜长老没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似在思量。 沈初尧依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任由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颜长老抬起头。她伸手,解开发髻间一枚青色玉簪。 “你们二人,分别握住这玉簪的首尾,容我一观。” 沈初尧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掠过舒也期待的脸,终究沉默下去,依言握住了簪尾。 舒也握住簪首。玉质温凉,触感细腻。 女人闭目凝神,周身泛起一层月白光晕。 时间悄然流逝,只余下树叶的细微飘动。良久,她才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此乃专门针对朏朏一脉设下的上古禁制。其中关窍深沉,牵涉因果,我亦无力强行破除。” 舒也的心,像是被轻轻提起,又猛然坠下。 颜长老看向她失望的脸,温声道:“你既已到此,不妨亲自入祖庙,诚心叩问先祖。庙中所藏古老,或许能为你指明另一条路。” 期待落空的涩意慢慢漫上来。 舒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将玉簪递还,颜长老接过,并未立刻绾回发间,而是对她浅浅一笑。 “此事我虽帮不上忙,”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慈和,“但几十年不见,给你的见面礼不可少。” “长老,您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呀?”舒也抬起头,眼中重新漾起一丝好奇。 颜长老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前些年游历至南禺山深处,偶然得了一件旧物,觉得合该给你。” 她说着,袖子一扬,掌心凭空托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木质古拙,纹理天然。 “此物名唤万象音匣。”她将音匣递向舒也,“其中收集的,并非金石珠玉,而是万千造化之音。 山风过隙的呜咽,深潭映月的泠泠,古木年轮的沉吟,乃至诸多灵兽精怪叹息、吟唱” “岁月与灵韵,皆藏于其中。” 她的目光落在舒也脸上,“我记得你从小就爱听这些。这音匣予你,算是物得其主。” 心中的那股失落,渐渐被惊喜抚平。 舒也眉眼弯弯,双手接过那只木匣。 她后退半步,真心实意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颜长老。” 一直静立旁观的沈初尧,目光掠过舒也绒绒的侧脸,又落在那只古朴的音匣上。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视线移开,重新投向森森树木。 女人微笑颔首,随后眸光一凝,看向了沈初尧。 她并未多言,只从白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那锦囊似丝非丝,似帛非帛,颜色是黛青,没有任何纹饰。 她走上前,将锦囊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年轻人,我也送你一份见面礼。” 她停顿片刻,目光与沈初尧短暂相接。 “切记,唯有在你认为最紧急、最危险的关头,方可打开。过早或误开,皆属无缘。” 舒也抱着音匣,看看石桌上的锦囊,又看看沈初尧冷峻的侧脸。 他抱臂,肩线平直,眼帘微垂,淋在叶雨里。 像一尊雕像,辨不出喜怒。 就在舒也以为他要拒绝锦囊时,忽而听到他清越的嗓音,干脆利落。 “好。” 一个字,稳稳落地。 颜长老见状,极轻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她转向舒也,温声道:“小也,你随我进来。” 就在舒也踏入庙内的瞬间,身后那扇石门无声合拢,将门外那个静立身影与漫天山光彻底隔绝。 舒也一愣,“颜长老,为什么关门?” 颜长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旁人,才重新看向舒也。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掺进一丝极淡的怜悯。 “方才探查你们二人时,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那位年轻人身上。” 舒也心头莫名一跳:“什么?”——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小剧场预告 一个暴雨天,沈初尧刹车失灵冲下山道。 他本以为凶多吉少,失重的瞬间,喉头哽出:“舒也,我爱” 话音未落,副驾上的女孩竟推开车门,一跃而出。 飘然的身影化作几米高的雪白巨兽,一掌将车摁停在悬崖边。 惊魂未定中,那威风凛凛的神兽又缩回女孩模样,顶着湿漉漉的长发,轻盈跳回车里。 她坐到他腿上,在他怀里蹭了蹭。 眼眸弯弯,人畜无害。 “为了救你,我用了好多灵力。” “今晚,我要你好好给我补补。” 第24章 狠狠打脸 “求老祖宗指点迷津!” “待你功德累积至一定境界,自会窥见压制甚至解除束缚的法门。” “老祖宗,我该如何积攒功德?” “你既得了万象音匣,自然可以通过它积攒功德。” 蓦地身前一紧,将舒也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见沈初尧的手刚离开安全带锁扣。 越野车驶上公路,道路两旁的黄色的标牌飞逝而过。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舒也定了定神。她已经回去了,回到人类的世界。 两侧的树木早已枯黄,只余下婆娑枝桠,前方山路的尽头,是一片悬浮的灰色。 舒也从背包里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日期是十二月十四号。 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是十月。 山海不知岁月长,人间已是寒冬。 “小朏朏。” 驾驶座传来沈初尧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舒也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舌尖轻舔了下唇角。 “大半天了,还没回魂?”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发动机嗡地一声沉响。 车子猛地向前一窜,推背感把她牢牢按进座椅里。 “沈初尧,你干嘛!”她攥住了头顶的扶手。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连成了模糊的灰带。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脸看起来有点懒散,可小臂上隐约可见青筋凸起的脉络。 “你还没答我话呢。”他说。 “我不是走神!”舒也拧着眉瞪他,“早上在祖庙得了些提示,我一直在想解除束缚的办法。”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提示了什么?” 舒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等等。 他刚才叫她什么? “你喊我小朏朏?”她眨眨眼,心里咯噔一下。 沈初尧目光看着前方道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散。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1]。”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看她一眼,“你之前说你是猫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这人,最烦别人骗我。” 他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沉了些,“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趁现在,一次说清楚。” 舒也一口气堵在胸口,牙根都痒了。这男人怎么这么难糊弄!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耳朵尖却有点发热,“猫妖和朏朏本来也差不了多少!” 沈初尧没立刻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启唇一笑,听不出情绪。 “行。” 之后他便再也没了话,舒也思维渐渐涣散,沉入了梦乡。 * “先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遥远,却瞬间令她惊醒。 舒也揉揉眼睛,山间公路不见了,眼前是城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归家的车影。 “去哪里?”舒也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居然还卖关子,舒也撇了撇嘴,侧头看他。霓虹光影滑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 这男人,不管是在山野还是人间,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有机会,她一定要听颜长老的,去东海之滨拜访白泽上尊。 问清楚他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的灰色建筑前。 门廊灯光柔和,穿着考究的门童微笑上前。 沈初尧把车钥匙递过去,很自然地牵住舒也的手腕,带着她往里走。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有种好闻的淡香,地毯软得踩上去像没着地。侍者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一个私密的包间。 房间不大,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方桌,窗外是整个城市流淌的灯火。 “这是哪里?”舒也坐下,忍不住小声问。 这地方太安静了,和她平时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 “吃饭的地方。”沈初尧在她对面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舒也翻开菜单,满眼都是花体外文和令人咋舌的数字。 她正想抬头问他点什么好,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应该是服务生,正好要一份中文菜单。舒也想着,望向门口。 门开了。 但进来的不是服务生。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了进来。 他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舒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 是那个人。之前在君临酒店里,用看货品的眼神打量她,还拽住她的手腕,想把她往床上拖的那个人。 她攥紧了桌布,狠狠瞪向他。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沈初尧,然后目光扫过舒也,震惊了片刻。 “沈、沈少。”他开口,朝着沈初尧的方向,低着头。 “上次的事,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她是您的女人。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沈初尧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那个男人,只是拿起水晶杯,浅啜了口白葡萄酒。 “看来你不是诚心来道歉的。”沈初尧音色淡漠,听不出什么火气。 轮椅上的男人愣了一下,脸上肌肉抽动:“我、我当然是诚心道歉的,希望你看在我哥的面子上,给我一次机会——” “你如果诚心,”沈初尧打断他,语调沉了下来。 “就该知道,该向谁道歉。” 轮椅上的男人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难堪到挣扎,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屈辱。 要他向这个他曾视为玩物的女人认错,比打断他的腿更让他难以忍受。 要不是沈初尧拿住他的把柄,他怎么可能来道歉! 他小江爷家族势大,玩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初尧又不是不知道,他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居然为一个女主播出头。 时间一秒一秒地磨过去。 舒也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升腾起来的痛快。 该。 她心里无声地说。 桌子下面,沈初尧的手伸了过来。 在垂落桌布的遮掩下,他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微颤的手指。 握了一下,很用力。 江涛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舒也。 他嘴唇嚅动了半天,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对不住。” “我没听见,大点声。”清亮的女声响起。 江涛难以置信地看向舒也。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此刻正稳稳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盯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片平静的等着。 等着他服软。 这比沈初尧冰冷的注视更让他难堪。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桌子下面,沈初尧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 舒也立刻回握过去,轻声道,“让我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的细微哔啵。 舒也也不急,甚至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看来江先生今天嗓子不舒服?”她开口,声音依旧清亮,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天真。 “还是说,你这道歉就是做做样子,其实心里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江涛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 江家势大,和沈家更是姻亲。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挤兑,还是来自这样一个女人! 他咬牙看向沈初尧,面上总要过得去,差不多就得了。 沈初尧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正在研究杯中葡萄酒的挂壁。 巨大的屈辱感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闭上眼,想起出门前哥哥的警告,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灰。 他转动轮椅,正面朝向舒也。 然后,低下头,用力挤出了一句话:“这位小姐,上次在君临酒店,是我混蛋,冒犯了您。对不起!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瘫在轮椅上,脸色灰败如土。 舒也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那股郁结了很久的恶气,随着他这句道歉,倏然散了。 没有想象中的仰天大笑,也没有更多的嘲讽。她只是觉得,嗯,这样才对。 欺负了人,总要付出代价的。天经地义。 她收回目光,转向沈初尧,手指在他掌心调皮地勾了勾。 “我听见了。”她说,“好像突然更有胃口了。我们点餐吧?” 沈初尧捏了捏舒也的手指,然后松开,按了下桌上的服务铃。 “送客。”他对进来的侍者说。 “好甜,好好吃!” 舒也舀了一口餐前甜品,正细细品味,门突然被推开。 进来的居然是苏特助。 他先朝舒也点了下头,笑着转向沈初尧:“沈总,您总算回来了,公司那边大家可都盼着呢。” 沈初尧背靠着座椅,食指在桌面轻点了下:“之前让你整理的东西,都交给警方吧。” “您是说江涛的那些证据?您之前不是说过,道歉和证据让他二选一吗?” “我改主意了。”沈初尧淡淡道。 苏特助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才开口:“他的事不小,迷/奸,故意伤人,受害者和物证都齐全。我们一旦把东西递上 去,他坐牢是免不了的。” “那是法律要判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特助不置可否,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晚宴那晚之后,江涛的车在环线被截停,等人发现时,腿都被打断了。 江家这段时间一直在查,但还没查到谁动的手。” 沈初尧轻嗤一声,拿起高脚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江涛那种人,坏事做尽,仇家遍地都是。不过腿断了而已。就算哪天被人发现直接断了气,也很正常,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1】(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胐胐,养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卷五·中山经》 第25章 官宣 “江涛那种人,坏事做尽,仇家遍地都是。不过腿断了而已。就算哪天被人发现直接断了气,也很正常,不是吗?” 沈初尧语气凉薄,说得轻描淡写,舒也心中一惊,抬头望向他。正好撞上沈初尧瞥来的目光。 忽地,他倾身过来,伸出手,拇指在她唇角重重地碾过。 有点突然,力道也不算轻。 舒也怔住,睫毛颤了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收回手后,沈初尧眼尾扬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怎么吃东西还像个小孩子。”他声音轻了点,落在她耳里有点磨人,“沾得到处都是。” 舒也垂下眼,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他拇指上,那截粉红指腹,明晃晃地沾着一抹浓郁乳白。 空气静了一瞬。苏特助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沈总。我会处理好。”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目光转向他,“还有那个女明星和江曦是怎么回事?” “苏蔓常年混迹艺术学院,替江涛物色年轻女孩,算是拉皮条的。晚宴那天,她原本物色好的一个女孩临时跑了。 她正巧撞见江曦小姐在刁难舒小姐,就把主意打到了舒小姐头上。”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转过脸,看向身边的舒也。 “想让她道歉吗?” 舒也立刻摇头,很干脆:“不想。我都不想再看见她。” “那就把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一并整理好,交给警方。该曝光的,也透点风声出去。” “那晚参与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的尾音清绝,淹没在她脑海中。 舒也咽了口唾沫,心中好像有什么被剥开了一块。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叉子,默不作声地吃盘子里的东西,一口接一口,嚼得很认真。 “法餐合口味么?”沈初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些。 “啊?”舒也抬头,看见对面的男人倾身过来,伸手拿起了她面前那杯清水,随意喝了一口。 “诶,你拿的是我的杯子。”舒也纠正道。 “哦,我渴了。” 烛光在他侧脸跳跃,舒也看着他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我想喝水,但我杯子里面是酒。” “懒死你算了。”舒也横他一眼,小声嘀咕,“饭店里还缺你一杯水啊,喊服务生不就行了。” 沈初尧听了,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掠过她耳畔。 “接下来两个月,我大概都得住在公司,包括今晚。” 舒也扬起下巴,接话接得飞快,“那正好啊!我的眠音理疗馆已经开业了,我晚上就住店里,方便。” 她说得理所当然,沈初尧瞧着她,没接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 这一句“方便”,两个人就真的将近十天没碰面。 自从在霍山修补完根基,舒也只觉得浑身舒畅,吃得好睡得香,精力旺盛得用不完。 要说唯一的不足,就是体内灵力还是会慢慢散逸。 不过自从在这寸土寸金的CBD开了助眠理疗馆,这也算不上大问题。客人源源不断,她的小灵力和小钱钱也手拿把掐。 这些日子,她还从客人口中学到了不少新鲜词。什么996社畜,牛马打工人,卷KPI 原来那个叫“周扒皮”的家伙,从古到今,竟然阴魂不散。想想真是又可怕又可恨。 她偶尔会想起沈初尧。那家伙,好像也算个周扒皮?毕竟管着那么大公司。 可转念一想,这间铺面黄金般的位置,又是谁二话不说给安排的? 舒也为此纠结了好几天,最后在心里暂且给他封了个“财神爷”的名号,打算再观察观察。 正想着财神爷,财神爷就到了。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气,又被迅速合上。 门外是十二月的寒风,门内却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初尧走进来,顺手将沾着寒气的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抬眼看向里面,几天不见,她气色倒是更好了。 舒也正端坐着,对着手机屏幕笑盈盈说话。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无袖旗袍,在深冬格外扎眼,衬得皮肤白得晃人。沈初尧蹙了蹙眉,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ID再次映入直播间。 舒也眉眼弯弯,越过镜头,望向沙发上的沈初尧:“欢迎沈初尧哥哥,好久不见哦。” 沈初尧冷冷地瞧了她一眼,摆出一个清晰的口型。 闭嘴。 舒也躲开镜头,朝他扮了个鬼脸,嘴巴不停:“现在我们接通下一位连麦的朋友,海鸥你好,请说。”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主播,我已经失眠一周了。年底考核马上要到,我的业绩还差一大截,今天老板又骂了我,觉得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头发大把大把掉,还老是心慌。” 舒也身体微微前倾:“我听你说话时,一直在无意识地快速吸气,停顿很久才慢慢吐出一点点。” 对方愣了一下,传来调整呼吸的声音。 “对,就是这样,我们慢下来。”舒也引导着,“跟着我的节奏试试看。吸气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好,停两秒,然后慢慢地、彻底地吐出来,数到六。”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播间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 “很好。”舒也轻声说,“现在,我们来做个小游戏。请你闭上眼睛,告诉我,今天有没有一件小事,哪怕很小,让你觉得‘嗯,还不错’?” 连线那头沉默很久,舒也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然后,女生不确定的声音响起:“早上挤地铁,我给一个老奶奶让了座,她给我说谢谢然后,午餐的便利店饭团,加热得刚好,米饭是软的。” 沙发那边,沈初尧原本随意交叠的长腿放了下来,目光落在舒也侧脸上。 她正对着麦克风,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回应: “你看,衡量一天过得如何,不是只有KPI这一个标尺,对不对?地铁上你的善意得到感谢,你的味蕾尝到了美好午餐,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完成了的好事情。” 她顿了顿,温声说:“你会这么焦虑,恰恰是因为你太想把事情做好了。一个对自己有要求、会因此失眠的人,其实已经比很多敷衍了事的人,走得更靠前了。” “剩下的一周,是冲刺,但不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局。你的健康、你的感受,才是你最不该透支的东西。” 这时,舒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一边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一边用余光瞥向屏幕。是沈初尧发来的信息? 【KPI是公司设定的目标,即使你今年完成了,明年也会有新的、更高的指标。要学会管理上级的预期,而不是无限追着指标跑。】 瞅完这段文字,她一抬头,就对上沈初尧深邃的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挪开眼。 舒也“咦”了一声。难得啊,这位万恶之源的资本家,居然有开口教打工人怎么对付公司的一天? 真是苍天有眼,六月飞雪。 舒也啧啧两声,将那份来自敌方阵营的建议,送给了连线的女生。 “亲爱的姑娘,放过自己,你很好,你只是累了。今晚,允许自己只是呼吸,只是存在,只是做那个会觉得饭团好吃的普通人。” 良久,连线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谢谢”。 “不用谢,晚安。”舒也看着“海鸥”从连线列表里消失,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大家稍等一下,我喝口水。” 走到旁边饮水机接水时,舒也忍不住歪头,朝沈初尧winkwink,“没想到呀,你也会给打工人支招?” 沈舒尧挑眉:“有什么问题?又不是我公司的员工。” “哼,”舒也灌了口水,想起最近学的词,“我可听说了,资本家每个毛孔流的血都是肮脏的。” “哦,你才知道。”男人脸上平淡无波,“可惜,你离不开我这个肮脏的资本家半步。” 舒也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不再理他。 直播间弹幕飞快滚动,沈初尧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小姐姐太暖心了,我可以追你吗?】 【+1有没有男朋友呀?】 【前面的男生靠边站!姐姐看看女生行不行呀?我们香香软软!】 舒也放下水杯,回到镜头前:“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啦,我们继续。” 刚坐定,就被一道高大身影挡住光线。 她抬头,看到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手臂一扬,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就落在了她肩上,携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沉木香味。 舒也盯着镜头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垂落在她胸前的领带,惊讶抬头:“干嘛给我穿这个?” “大冬天穿无袖,你不冷?”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她这几天在室内都穿短袖,哪里会冷。可镜头开着,她不好跟他争辩,只好冲他笑了笑,顺手把外套往肩膀上拢了拢。 这时,弹幕已经疯了一样滚动起来: 【这男人是谁!手好好看!】 【这动作也太自然了吧!关系不一般!】 【舒宝快解释!是不是男朋友!】 舒也看着爆炸的弹幕,又抬头望望身边气压有点低的沈初尧。 “你们是问他呀?”她眨眨眼,似乎终于明白了观众们激动的点。 弹幕疯狂滚动:【对对对!这位帅哥和你什么关系?】 舒也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秒钟。在她的认知里,关系就是事实描述嘛。 “他是我房东,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关系。” 【房东?住一起的房东?】 【直接官宣了?姐姐你好勇!】 【啊啊啊什么叫就是住在一起的关系!细节呢!过程呢!】 舒也看着满屏的官宣、细节,猫眼里浮起困惑。 她小声嘀咕:“就是字面意思呀,一起住在一个房子里,很难理解吗?” 她躲开镜头,起身凑到沈初尧耳边,小声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我们住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吗?” 沈初尧:“” 他垂眸,看着舒也那双清澈眼睛,再扫过屏幕上那些已经快进到“祝福99”、“什么时候结婚”的弹幕,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当机立断,上前半步,一只手按在舒也叭叭的小嘴上,另一只手长臂一伸,关掉了直播。 世界瞬间安静。 “唔?”舒也发出含糊音节,唇瓣扫过他的掌心。 沈初尧松开手,顺势就要把这个麻烦精拎走。 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休息室的门,居然开了半道缝。 他进来的时候,那门分明是关紧的。 “谁在里面?”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冷意。 舒也脸上不仅没慌,反而扬起小得意:“哦!那是我朋友,也是我的客户!” 她指了指那扇门,语气欢快,“就是你公司总裁办的孙秘书呀!” “之前在城南她就找我做过理疗,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开店,她就常过来。刚才做完一轮调理,我就让她在里面休息会儿。” 沈初尧嘴角抽了一下。 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的员工,躲在休息室里,听完了刚才那场直播?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碾出几个字:“躲着干什么。出来。” 一门之隔。 孙秘书手机智能AI对话框:【十万火急!不小心撞破老板私情,被老板当场抓包,请问如何高情商应对才能保住工作和奖金?救命!!】 第26章 吃醋 孙秘书打着哈欠推开了门,见到沈初尧,立刻震惊地退后两步。 “沈总,我刚刚以为自己幻听了,没想到您真的在呀?那个我刚睡醒,您也是来助眠理疗的吗?” 沈初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孙晨羽,你的三十篇会议记录都补完了?” “写不完,你元旦也不用过了。” “是是是!”孙秘书干笑了两声,“我正打算这就回楼上加班写呢!沈总您忙,舒也老师再见!” 她边说,边抄起羽绒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我们就是住一起的关系呀!” 一个清脆女声,从她羽绒服口袋里炸了出来。 是舒也的声音。此刻正通过她的手机扬声器,激情澎湃地循环播放。 “我们就是住一起——” 孙秘书连忙去掏手机,在屏幕上乱戳。可越急越乱,那鬼畜非但没停,反而音量又跳高了一档。 “我们就是住一起的关系呀!!!” “对、对不起!软件卡住了!”孙秘书几乎要哭,直接把手机往怀里一捂,冲出了门外。 瞧着那女子风一般的背影,舒也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对会自己下属这么凶啊?” “她那个人,出了名的爱打听和传播。我不说她,谁知道明天会传成什么鬼样?” “晨羽可是我的新中文老师,人家严谨得很呢,可不会乱说话!” 沈初尧不想理她,“今晚我回家住。你收拾一下,现在跟我走。” “哎?”舒也愣住,“你不是要在公司住两个月吗,怎么突然要回家?” “哪有那么多问题?赶紧收拾东西。”沈初尧转身拿起大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哦,好吧。”舒也瘪瘪嘴,扭头时,正好看见孙秘书送她的圣诞树钥匙扣。 今晚是平安夜啊。 她好像明白了。孙秘书提过,明天是圣诞节,要在家摆圣诞树,挂彩灯和气球,听起来热闹又有趣。 自己从来没正经过过圣诞节,心里一下子期待起来。她转过身,眼睛弯了弯,话里带着雀跃。 “我知道了!你是想回去过圣诞节对不对?现在才九点,来得及的!要不我们顺路去买棵小圣诞树吧?”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口。 沈初尧侧身避开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她预想的笑意,反而一点点冷了下去,像是凝了层寒霜。 “有什么好过的。”他声音不高,却像在质问她。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一把穿上大衣,大步走进了外面浓重的寒夜里。 糟了,百步束缚! 舒也顾不上许多,连忙追了出去。 凛风刺骨,瞬间穿透她单薄的旗袍。舒也打了个寒噤,抱紧自己光。裸的双臂。 呵出一口气便是一片白雾。 前面那个高大身影走得很快,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等等我!”她小跑着追上去,寒风灌进嗓子,有点疼。 就在这时,沈初尧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背影顿了顿,然后猛地转回身。 几步之间,他已经走回到她面前,带着未散的愠色。 “你衣服呢?为什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褪下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到她身上,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手上未停,将过长的袖子系紧。 被温暖瞬间包裹,舒也却皱起眉,看着他一身单薄的衬衫,在寒风里愈发清瘦。 “还不是因为你!”她声音闷在大衣领口里,带着点委屈和埋怨。 “有那个讨厌的百步束缚在,你一声不吭就走,我能不跟出来吗?” 白雾在她和他之间升腾又飘散,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沈初尧没接话,转身,撂下一句,“上车。” 路边的车灯闪了一下。 黑色阿斯顿马丁驶入夜色,漂亮的流线飞驰而过。 二楼,贵宾接待室的落地窗前。 孙秘书整个人贴在玻璃上,把楼下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妈呀,真是以身犯险吃了个惊天大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们这位大Boss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别说女朋友了,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平时各种应酬场合也是洁身自好得令人发指。 时间久了,大家都开始默默怀疑他的性取向。 结果今天,这个人设,塌了!塌得彻彻底底,轰轰烈烈! 眼瞅着那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她心里万分惋惜。如果刚才敢偷拍一张照片,绝对能引爆公司牛马吐槽群。 看来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们,什么洁身自好、清心寡欲的人设,多半都是精心设计出来唬人的! 前面在休息室,她怕打扰舒也直播,就直接躺在按摩椅上刷视频。 无聊点进了她的直播间,结果一眼就瞄到大老板的ID? 当时她还以为是重名,毕竟老板日理万机,怎么看都不像会看直播的人。 直到镜头里忽然出现一双男人的手,那个腕表她记得,大老板今天带过的,百达翡丽白金星空。 好奇心驱使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 她居然看到,他们那位平时连笑都吝啬的冰山老板,正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舒也身上! 劈头盖脸的瓜让她忘了关门,只顾着围观网友的弹幕,还差点在门后笑出声。 然后就被当场抓包了。 现在,舒也坐上了老板的车,走了。 刚刚从楼上往下望时,瞥见老板侧脸沉沉的,显然情绪不妙。肯定是因为舒也公开了关系,他在生气! 可就算生气,他还是把大衣给了她。 啧啧,这剧情她熟啊!表面冷着脸,心里指不定怎么翻腾呢。她都能想象出画面,一回到家的,angrysex! 舒也这颗漂亮甜心,就要被自己冷酷无情的大老板,先摁在墙上,又困在床上,搓扁揉圆,一夜七次。 才能把直播惹出来的火气给消下去。 这厢被孙秘书脑补的两个人已经回到家。 电梯门打开,是舒也熟悉的入户花园。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一股暖意立刻从脚底心钻上来。 “咦?”她新奇地低头看了看,“这地板是热的!” 之前在霍山都是泥地或者石板地,在理疗馆也是瓷砖,这种暖呼呼的地板还是第一次感受。 她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在客厅踩来踩去,脚趾头蜷了蜷,又舒展开。 “我只见过那种暖气片。”她抬起头,对已经走进客厅的沈初尧说,“这种从下面热上来的,好舒服呀!” “这叫地暖。” 沈初尧换上拖鞋,走到岛台边,给自己接了杯水。 他仰头喝了几口,转身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走到楼梯中段,他脚步顿住,手搭在栏杆上,回过身。目光垂下来,落在还在低头研究地暖的舒也身上。 “没什么要紧事,别上来找我。”他的声音平平地传下来,落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显得格外疏淡。 舒也仰头,朝他竖了个中指。“切,我还不想看到你那张臭脸呢!” 还是找孙晨羽小姐姐聊天更有意思。 那股失落很快被她抛到脑后,舒也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抓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晨羽!你们老板好奇怪,回到家就不理我了。】 手机那头,正在加班补记录的孙秘书秒回,似乎摸鱼正欢:【不用慌!姐妹,这就是冷脸洗内裤照进现实啊!】 舒也茫然:【啊?什么意思?什么内裤?】 孙秘书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我刚刚重看了直播录屏,发现了华点!当时弹幕上好多人说要追你!大boss肯定是看到了,吃醋了!】 【所以给你披衣服,那是在暗暗宣誓主权呢!现在他一个人躲起来,绝对是死要面子,正在那儿自己跟自己别扭!】 舒也更困惑了:【他为什么会吃醋呀?】 孙秘书恨不得穿过去摇穿她的肩膀:【我滴清纯天真的好妹妹!当然是因为他喜欢你啊!】 喜欢我? 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舒也愣住了。 是像那些偶像剧里演的那种喜欢吗?会心跳加快,会想一直在一起,会做很多傻事的那种? 她不由得地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书房门。那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啊。 要不再问问晨羽喜欢到底有哪些具体表现?她正纠结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决定暂时搁置这个复杂的人类情感问题,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 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居然塞得满满当当,但净是些她不认识的包装和冷冰冰的肉。 蓦地,身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舒也回头,看见沈初尧正走下楼梯。他手里拿着个空水杯,径直走向岛台边的净水器。 “那个,家里有吃的吗?”舒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有点饿了。” 沈初尧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自己找。” 舒也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沈初尧放下水杯,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盒未拆封的饼干,随手放在岛台上。 “吃完把碎屑收拾干净。”他说完,拿着水杯重新走上楼梯。 这人到底是在生气,还是没生气啊? 她拆开包装,决定暂时把“他喜不喜欢我”这个难题,和饼干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反正,黄油饼干是甜的。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一觉醒来,窗外清雪纷扬,如梨花漫天。 这就是今年的初雪么? 她赤着脚小跑到窗边,伸手接下了几片雪花。 冰凉融入掌心,窗外的城市变得剔透,有几分她熟悉的自然之感。 心里那点因为节日而生的雀跃,又添了一层。 “下雪啦!圣诞节加上初雪,是不是叫双喜临门?”她推开房门,跃入走廊。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沈初尧大概又在书房了。 刚溜到客厅,她就捕捉到了阳台上的身影。 沈初尧身着黑衬衫,斜倚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伶仃立着一瓶红酒。 落地窗外,天光灰凛。他半敛双目,右手执着一杯酒,酒杯轻晃。 酒液沉浮间,仿佛将他周身的繁华也一并洗去,只余下一片空也寂寥。 舒也顿住脚步,心中疑惑渐起:“你、你怎么大早上就在喝酒?” 闻言,沈初尧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应声,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饮尽。 这和平时的他太不一样了。舒也缓缓走近,忽地被一阵寒风吹得颤了颤。 她抬头,发现阳台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扑簌掠过。 “你不冷吗,大冬天还开窗?”舒也脱口而出道。 这次沈初尧终于有了反应,他双眼微眯,神色恹恹地瞧着她。 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云淡风轻地开口:“关你什么事。” 要是搁在平时,舒也肯定想也不想就怼回去了。但此刻,看着他不对劲的状态,她心里那点小脾气都压了下去。 “我是在关心你,你这两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伸手出,笑意盈盈: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来,把手给我,让我看看你是为什么不开心——” 话音未落,舒也顿觉眼前一暗。 沈初尧毫无预兆地起身,单手握住她的细腰,猛地一带。 天旋地转。 她跌进他怀里,醇厚的沉木香裹着淡淡的微醺,轰然陷落。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侧坐在他腿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第27章 废墟 等回过神来,舒也才发现自己正侧坐在他腿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盈盈一水间,混着清浅薄醉,抻开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舒也身体一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夺走了。 面颊开始发热,她下意识想挣脱着跳下去,腰间那条手臂却收得更紧,铁箍似的,让她动弹不得。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却见他抽出一只手,掌住她的下颌,又微微抬起,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少自作聪明。”他眸光晦暗,唇边噙着冷意。 说罢,便松开了她的下巴。 倏忽之间,寒风涌过,舒也蜷了蜷冻僵的脚趾,正要起身,却被他扣住了脚心。 “你干什么呢?”她瞪他,嗔怪道:“别动手动脚。”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抗议,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赤足上,“脚怎么这么凉,为什么不穿鞋?” 舒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撑着扬起下巴:“屋里地暖这么足,本来就不冷。还不是你非要开着窗!” 他掌心温热粗粝,紧贴着脚心,竟生出几分挠人的痒。舒也心跳加快,身体也跟着扭动躲闪。 混乱间,她唇瓣在他的侧脸一擦而过。 像一片轻盈雪花,陡然落入唇中,只留下一丝微凉的湿意。 舒也猛地怔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便顺着那短暂相触的唇瓣,汩汩涌入她的口中,迅速流向五脏六腑。 她震惊地捏住喉咙。原来不只是吞他噩梦,就连嘴巴碰到他,就会有灵力涌来。 并且,这股灵力来得汹涌直接,真是要命的充沛。 然而,没等她回神,沈初尧却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将她从怀中推开。 舒也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脚跟绊在地毯边缘,险些摔倒。 “你干嘛啊?”稳住身形后,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她抬起下巴,瞪圆了眼睛怒视着他。 男人神色难辨,眉宇间笼着层驱不散的阴郁。 他没回答,转身关紧了那扇一直灌风的窗户,然后走回茶几旁,捡起酒瓶,又倒了小半杯。 他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漂亮起伏,将那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舒也站在原地,咬了咬唇瓣。刚才是意外吗?还是真的只要亲到他,就能涨灵力? 瞥见她杵在那儿不动,沈初尧放下酒杯,眉心凝起,“回你房间去,不要再打扰我。” “等等。”舒也非但没走,反而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她得再试试,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赶走。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糟糕,”她仰起脸,声音放柔了些,“但无论多糟糕,我都能帮你缓解,要不要试试?” 闻言,沈初尧晃了晃酒杯,未置一词。 舒也抬眼望去,正正撞入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染上一层薄雾,像雾凇,似云影,朦胧看不真切,但她却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恰在这时,沈初尧忽地放下酒杯,轻然一笑。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在刹那间,照亮了满室昳丽。 舒也的心跳似乎更快了,她还没弄清这笑的意味,就见他伸出指腹,重重碾过她轻咬的下唇。 “说说看。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帮我缓解?” 刚想开口,舒也就从他眼底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戏谑。 她轻哼一声,脑中却灵光一现。 “你附耳过来,我就告诉你。”舒也盈起笑意望向他,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初尧嗤了一声,并未顺她,反而眯起双眼,仿佛是一头被挑衅的猎豹。 他倾身上前,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别挑战我的耐心。” 这男人真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阴晴不定! 舒也内心气鼓鼓,但她仍然抓住了机会,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在他的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潮湿的吻。 沈初尧怔了一下,舒也趁机灵活地后退几步,转身一路奔到客卧门口,推门入内。 她深呼一口气,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果然亲一口就能暴涨灵力。 但腿有点发软,胸腔里像是关进了一群扑棱翅膀的蝴蝶,搅得她心神不宁。 这这一定是刚才灵力回流太汹涌的缘故。 对,肯定是这样。 良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恼人的百步束缚,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加湿器的缭绕云雾。 沈初尧在原地站了片刻,耳垂上那抹温软潮湿,仿佛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薄雾散尽了,只余一片深寂的漆黑。 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个旧光盘盒,边角都磨白了,蒙着灰。 他轻轻拂去灰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张光盘,干干净净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走到电视前,打开播放器,将光盘推进去。 屏幕亮起来,放的是部古装老片。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锦绣宫装,手握一柄木剑,正弯腰对一个年岁不大的皇子说话。 她神情很温柔,又带着点严厉,握着孩子的手,一下一下地比划着简单的剑招。 沈初尧站在客厅中央,没坐,只静静看着。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里,微微晃动着。那女人执剑的手势,低头看孩子时的眼神,太熟悉了。 画面好像晃了晃,就晃进了他自己脑子里。 也是这样的光,不过是在老宅的后院里。 那年他六岁,母亲不知从哪儿找来两块好木料,亲手刨磨了两把小木剑。一把给他,一把她自己拿着。 “手腕要稳,初尧。”她那时候总这么说,手暖暖地包住他的小手,“不是用手臂发力,是用这里。” 她点点他的手腕,然后退开两步,笑着朝他招招手。“来,试试看,朝妈妈这儿来。” 他记得自己笨拙地冲过去,母亲从来不让着他,但每次他被震得退后,她都会蹲下来,先摸摸他的头,再耐心地摆正他的姿势。 “很好,比上次好多了。”她眼睛弯弯的,“我们初尧以后一定很厉害。” 那个下午很长,风里有草坪刚割过的味道。 累了,她就抱着他坐在廊下,喂他吃冰镇的西瓜,用湿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讲一些她从剧本里看来的小故事。 时间一晃,来到九岁那年的春天。 记忆里的色调变成了清冽的蓝与白。母亲带他去爬一座云南的雪山,说想让他看看“真正的辽阔”。 她爱运动,身体很好,总走在他前面一两步,时不时回头,“快点儿,儿子!日照金山,错过可要后悔一辈子!” 她手心总是很暖,握着他的手牢牢的。 碰到陡坡,她先利落地几步蹬上去,再转身用力拉他,还笑着调侃:“哎哟,我们小男子汉,还得妈妈拉一把呢!” 登上山顶时,远处最高的雪峰之巅,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如同熔化的金液,自峰顶倾泻而下。 瞬息之间,将那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燃烧的,辉煌夺目的金红。 “日照金山漂亮吧?”母亲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望,“美的东西,总是很短暂。所以要牢牢记住啊,儿子。” 他那时只顾着震撼,拼命点头,母亲却忽然从背后环住他 ,下巴抵在他毛线帽的头顶,轻声说: “儿子,如果以后妈妈不在了,我想,尧尧也一定会坚强的,对不对?” “大海和山川,是妈妈最喜欢的地方。到那时就把妈妈骨灰撒进大海里,好吗?妈妈不喜欢葬在沈家的祖坟喔。” 九岁的孩子对死只有模糊的恐惧。他立刻转过身,用力抱住母亲的腰,哭着喊: “我不要!妈妈不会死!妈妈要长命百岁!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新房子,带妈妈去环游世界!妈妈不要去海里!” 母亲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擦去他眼角泪花。 “好,好。”她连声答应,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妈妈要努力,活很久很久。要看着我们初尧长大,长得比妈妈还高,比爸爸还厉害。”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母亲的怀抱很暖。 那一刻,他深信不疑,健康、开朗、无所不能的母亲,会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长大。 “啪。” 电视屏幕的光线闪烁了一下,将沈初尧从那片阳光灿烂的雪山顶峰猛地拽回。 那句“撒海里”的轻松笑语,和四楼走廊断裂的栏杆,重叠在了一起。 前一秒,母亲还回头对他笑了笑,“初尧要乖乖进屋睡觉,夜里圣诞老人就会悄悄送礼物哦!” 没过多久,那抹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就像一片被折断的羽毛,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坠了下去。 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一楼客厅里,那棵装点着彩灯与彩球的圣诞树,依旧立在一旁,明亮而欢快。 洋灰花地砖上,鲜艳的红在慢慢洇开,刺目得让他此后多年,再也无法正视这个颜色。 她最终,也没能去成任何一片海。 直到现在。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默然对抗着内心那片持续了多年的,无声塌陷的废墟。 日照金山的美,越是辉煌短暂,越衬得后来的失去,黑暗永寂。 他缓慢地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暴戾,空洞,刺痛,死死锁进一片冰冷的虚无之中。 第28章 人夫 舒也在床上趴了半天,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的躁动,惹得她口渴得很。 她拉开房门,正要快步穿过客厅,却不由得刹住了脚步。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一个孤直的背影。 沈初尧就站在那片光影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舒也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走廊拐角。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对话声絮絮叨叨的,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可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不像在看电视,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沉颓。 她是朏朏,只需动用灵力,就能感知周围人的情绪。 那不是平日的冷漠,也不是偶尔流露的烦躁。 那是一种更深,更黑,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凝神,一股庞大而钝重的情绪,像无声海啸,漫过她的感知。 是悲伤。 不,不止是悲伤。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她无法立刻厘清的东西。 这情绪太浓太重,几乎让她有些窒息。她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发闷的胸口。 这就是沈初尧此刻的感受吗? 原来他那些反常,那些拒人千里,藏着这样的底色。 不知怎的,她心口毫无预兆地揪疼。 自己似乎想做点什么。 或许想告诉他不是一个人。 或许想把他从这片黑暗里拉出来一点。 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慢慢走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初尧依旧没有回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无所觉。 舒也吸了口气,轻轻唤了一声:“沈初尧。” 他眼睫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舒也往前挪了一小步,这下看清了他的脸。眼尾潮红,嘴唇紧抿,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也抬起头,望向他泛红的眼睛:“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很难过。” 沈初尧的身体一凛,他别开脸,语气生硬道:“回你房间去。” 可这次,舒也没有听话。、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知道,有些东西很难过去,想起的时候,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会像被割了一刀,又冷又疼。” “疼一阵,也没关系的。我在这儿呢。”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尖有些犹豫地,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皮肤冰凉。 沈初尧似乎颤了一下,很轻微,但他没有躲开。 舒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绕到他身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环住了他的腰,用侧脸贴近他的脊背。 与此同时,她悄然地,调动起自己的灵力。 一丝暖融融的意念,顺着相触的身体,极缓地流淌过去。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她只是觉得,他抱起来太冷了。 安慰的话此刻都显得多余。她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分担着那片厚重如夜的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视里的电影不知何时已播到了尾声,响起舒缓的片尾音乐。 沈初尧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他看着已经变暗的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去忙你的吧。” “好。” 舒也应了一声,松开手臂。 她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走回了客卧。 窗外,雪停了。 天空是一片均匀墨蓝,万籁俱寂。 舒也站在窗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那团憋闷感正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倦意。 能这样真切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痛苦。 或许也不全是负担。 似乎,沈初尧只允许自己消沉那么一天。 第二天早上再见时,他身上那点颓唐厌世收拾得干干净净。 又是西装挺括,眉目清明。 舒也这才后知后觉,昨天的圣诞节,定是搅出了他痛苦的回忆。 至于平安夜那晚自己无心的话,可能正是引子。 她忽然有点小愧疚。 “人呢?再磨蹭我先走了。”沈初尧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话音未落,一个雪白的毛团子嗖地从地毯那头冲过来,在他眼前画了道弧线,轻盈落地。 “咳咳,”毛团子清了清嗓子,仰起小脑袋,“今天没顾客预约,本仙女决定歇业一日,勉为其难陪你去上班吧。” 说完,她就自顾自往那只猫包里钻。 沈初尧却蹲下身,伸手捞过叠好的薄绒毯,裹住那团毛茸茸,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电梯里响着小提琴音乐,舒也窝在他臂弯里,听到他的胸腔微震动,“小朏朏。” “以后在家的时候,不用特意变成猫了。”他的手指地拂过她耳边的绒毛。 “就用你本来的样子,待着就行。” 舒也在毯子里动了动,反应了一会儿。 他的意思是,在家可以不用伪装,就用朏朏的样子待着? 公司专属电梯平稳停下,门开了。舒也瞄了眼楼层指示灯,愣了一下。三楼? 她记得他之前的办公室明明在十几楼,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正想着,沈初尧的脚步停下了。 舒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外一瞧。江曦正站在那间新办公室门口,眼圈通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舒也仰起头,只能看到沈初尧清晰冷峻的下颌,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初尧没进办公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旁边的会客室。 “进来。” 江曦跟进去,转身想关门。 “不用关。”沈初尧已经坐下了,他看了一眼腕表,“你只有五分钟。说吧。” 舒也从他臂弯里跳出来,落在会客室的茶几上。 她揣起两只前爪,安静地趴下,一双溜圆眼睛紧紧盯着江曦。 是这小丫头。上次羞辱她的账,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学长”江曦吸着鼻子,“今天HR通知我,说我的实习转正没通过。我问原因,他说是您拍板定的。” “你觉得还需要问原因?”沈初尧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平静地看向她。 “三个月实习期,你连报表数据单位都能错好几次。捅出的篓子,全是财务总监在替你收拾。” 他语气平淡,却吐字清晰,“公司招人,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江曦脸色白了白,仍不死心:“我可以学的而且我爸的也希望我能在这里继续工作下去,学长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初尧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江家家大业大,你不如先回自家公司好好历练。” “你就是为了那个擦边女主播对不对?”江曦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圈更红了,“替她出气报复我?连我小叔都——” “江小姐,慎言。”沈初尧声音沉了一度。 苏特助正好走到会客室门口,刚要开口提醒会议,瞥见沈初尧的脸色,登时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江曦对上他的视线,恍若被冻住了。 他就那样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她。 明明是她站着,他坐着。可当他目光抬起的那一瞬,形势颠倒。一股威压凌空而下,自己仿佛成了被俯视的那个。 他不必动怒,便已让人心神俱敛,退无可退。 江曦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心里一沉,往后退了小半步:“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主要不是为了这件事。” “是我二婶,也是您姑姑,让我带个话。想问您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顿便饭。” 沈初尧站起身,看了眼手表。 “四分五十九秒。”他声音平淡,“时间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学长!”江曦慌忙跟上,脚步急促间,踩到了舒也来不及缩回的尾巴尖上。 “喵—呜!” 舒也痛得一激灵,弹跳而起,扭头就朝江曦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两个小小的血点立刻冒了出来。 “啊!”江曦疼得倒抽一口气,又惊又怒,伸手就要去抓她。“妈的!你个贱畜生,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舒也动作更快,轻盈向上一窜,稳稳落在了沈初尧的肩头,还顺便蹭了蹭他的脖颈。 她哼了一声,咬你怎么了? 当初害我那么惨,这就当收点利息。 沈初尧侧头,看了眼肩头毛茸茸的一团,再转向江曦时,眼底浮起一丝讥诮。 “原来江家的家教,是这样的。今天算是见识了。” “沈初尧!是你的猫咬伤了我!”江曦举着冒血的手,又气又委屈,“我才是受害者!” 沈初尧没接她的话,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一直候在附近的苏特助立刻快步上前。“沈总,您吩咐。” “带江小姐去医院,打最好的狂犬疫苗。”沈初尧语气平常,像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费用记在我私人账上。” 交代完,他便走进办公室,还顺手关上了门。 门外只留下江曦愤怒离去的脚步声。 沈初尧工作起来相当投入,那副专注模样虽然养眼,但一直盯着看也实在无聊。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不是下属进来汇报,就是他起身去开会。 他忙得连去洗手间都是匆匆来回,自然更没空搭理她。 “真是无趣,还是自己找点乐子吧。”舒也溜进了他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从包里叼出手机。 刚登录直播账号,后台就一大堆私信。 她随意扫了几眼,忽然被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 “舒宝!我竟然看到你的同人文了!太带感了斯哈斯哈!” 斯哈斯哈?她不太懂,但好奇地点进了附带的链接。 文章作者的ID叫【scy的霸总人夫日记】 只看了几段,舒也就觉得面红耳赤。这这这,就是现代人类写的金瓶梅那种故事吗? 但,比金瓶梅大胆多了! 文里的女主角正在直播助眠。弹幕里飘过许多表白和追求的话。然后,男主角走了进来。 看到那些弹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一抛,严严实实盖住了摄像头。 他解下领带,蒙住她的眼睛。 绿色旗袍在他手中变成画布,又被狠狠撕裂。 沙发椅承受着额外的重量,摇晃不停,她眼尾含泪,捂住嘴巴,把要溢出的声音咽回去。 男人却发狠用力,在她耳边辗转厮磨,混着一丝恶劣笑意。 “小甜心,你猜你的粉丝们,现在听不听得见?” 舒也惊呆了。 这、这女主角不就是自己吗? 写得这么活色生香,不会是沈初尧自己写的吧?——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有高能情节 第29章 舔舔 她猛地反应过来,认真看了眼作者ID。 scy不就是沈初尧名字的缩写吗?他第一次进她直播间用的就是本名,后来改成了SCY。 老天奶,她简直不敢相信。沈初尧给自己的网络身份定位,居然是霸总人夫?还写了这种东西? 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他虽然总是冷着脸,可也实实在在地照顾着她。吃穿用度,都没短过她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那场直播他当时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些? 没想到他表面一副清冷自持、生人勿近的样子,心底居然藏着这么放浪狂野的念头。 舒也心跳漏了半拍。他该不会,真的喜欢自己吧? 在霍山那晚,她吞他噩梦时,模模糊糊地感知过一些画面和身体反应。那时就知道,这个男人本钱相当可观。 舒也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离谱的画面甩出去。 但话说回来,她亲他一口,都顶她在店里忙活一整天。 那如果是更亲密,更彻底的接触呢? 那些她渴望的灵力,会不会轻而易举地汹涌而来?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陡然加快。 她连忙用爪垫去扒拉手机屏幕,想点开那个ID主页仔细看看。但肉垫根本划不动,还把手机推到地上。 舒也干脆跳下床,心念一动,恢复了人形。 身上光溜溜的,凉意袭来。她脸一热,快步走到沈初尧的衣柜前,拉开。里面清一色的衬衫西装熨得挺括,她随手抓起一件白色的,套在身上。 她抱着手机重新缩回床上,点进那个【scy的霸总人夫日记】主页。 居然只发了这一篇帖子。 她不死心,又点开同城搜索。结果发现,这个ID的定位距离她不到五十米。 就在这栋楼里。 舒也觉得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果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距离这么近,ID又是他名字缩写,写的还是他俩之间那种不可言说的事 她低叫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又忍不住倒在床上,裹着带有他好闻气息的被子,来回滚了好几圈。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笃、笃、笃。 ” 步子很稳,落得也急,听方向,似乎走进了沈初尧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门被不轻不重带上。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语调端着:“先前说休假,一消失就是两个月,我和你爸想找人都摸不着门。 现在回来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想请你吃顿便饭,沈总都不肯赏这个脸?” 舒也连忙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丫子挪到门边,把耳朵贴上门板。 这是他姑姑? 还从来没听沈初尧提过家里的事。 外间办公室里,沈初尧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面前妆容精致,面带愠色的女人,脸上没什么波澜。 “大姑,”他开口,声音平稳,“年底公司事多,抽不开身。等过了元旦,我请您吃最好的,地方您定,行吗?” 女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真的事多,还是我们沈总忙着处理别的事儿啊?” 沈初尧抬眼:“姑姑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我听说,你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得很。” 女人走了几步,坐在长排沙发上,“我那小叔子,江曦的小叔,这么快就被你送进去了?手脚够利索的。” “所以呢?”沈初尧语气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翅膀还没硬透呢,就想着过河拆桥了?”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怒气,“你这家风投公司,当初你爸根本不看好。要不是江曦她爸爸最早投钱支持,你能有今天?” 沈初尧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姑姑,”他问,声音沉缓清晰,“您现在,是站在沈家这边,还是江家那边?” 女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江曦父亲这几年,一直在暗中收购散股,打算做空公司股价套现离场。” 女人似乎没料到这一层,神色怔了怔,一时语塞。 沈初尧看着她,一字一句,“一个只想捞金的投机客,一个犯罪嫌疑人。姑姑您觉得,为了这样的人,来为难自己的亲侄子,值当吗?”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女人回过神来,脸色更沉,“沈家和江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该互相照应。是你,先坏了规矩! 你爸提过多少次,让你和江曦多相处,你全当耳旁风。他对你,早就很不满意了!” 沈初尧微微挑了挑眉:“我和我爸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 “啪!” 一只铂金手包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初尧,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沈玉华冷笑一声,讥讽道,“别忘了,你爷爷临走前公证过,沈家下一代的掌舵人,要家族众人投票决定,可不一定就是你!” 沈初尧脸上那股混不吝的神态更明显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所以呢?姑姑以为,我很惦记吗?” “你不惦记谁惦记?”沈玉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整个沈家,就你没有母家支持。你如果离开沈家,就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尖刻,“当年要不是你妈怀孕上门逼婚,我哥怎么会娶一个水性杨花的戏子”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沈初尧掌间那只玻璃水杯毫无征兆地碎了。 鲜血混着清水,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黑檀木桌面上。 他面色丝毫未变,只是随意甩了甩手。玻璃碴子像星屑般散落,坠入地板。 “大姑,”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骇人,“老爷子生前,最厌恶听到戏子这两个字。您说呢?” 沈玉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戾动作震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 她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包,维持着高傲姿态,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手指碰到门把的刹那,沈初尧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来。 “姑姑不会以为,表哥改姓了沈,沈家的基业,就会落到他手里吧?” 沈玉华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转过身,撑着气势:“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得不到,难道你就能?” 沈初尧没立刻回答。 他稍稍侧身,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按住流血的手指。鲜红迅速在白色纸面上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随即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混着血腥气的笑,桀骜又恶劣,仿佛疼的不是自己,倒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眼,目光倏地刺过去,语气却轻描淡写,“请姑姑到此为止。” 他顿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眸色却幽深不见底。 “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让他,彻底失去竞选的资格。” 门后的舒也听得七荤八素。沈初尧这男人,真是又危险,又让人捉摸不透。 上次他让江涛道歉那事儿她就看出来了,这人骨子里蔫坏蔫坏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谁惹了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还好她是尊贵的神兽,就算真把他惹毛了,他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休息室,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响。 沈初尧目不斜视,推门走进,带进一阵凉风。 “刚刚是你姑姑来了吗,你还好吗?”舒也忍不住问道。 沈初尧一开门,恍惚是瞥见有个人影。他本来心里就憋着火,看见舒也居然在办公室里恢复了人形,火气更盛。 “谁让你在这儿变——”他语气微愠,眼风斜斜地觑了过来。 舒也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袖口晃荡,下摆堪堪遮住腿。股。 乌发如缎,雪肤红唇,那双眼睛清澈如琉璃,正扑闪瞧着他。 本该是一副清纯至极的模样。 可偏偏只套着他的白衬衫,身前的布料被柔软撑起,晃眼的丰盈,若隐若现。 几乎是立刻,他反手关上了门,还顺手落了锁。 他盯着她,声音比刚才更沉:“舒也,你不需要解释一下?” 舒也完全没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她的视线全被他垂在身侧的手吸引了过去。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他的手:“你你你,你的手好多血!” 沈初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进休息室,原本是来拿医药箱的。 掌心的刺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 他定了定神,将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归咎于眼前这不合时宜的装束。 是这不知轻重的朏朏胡乱穿衣,扰人心神,绝不是他自己定力不足。 “会缠绷带吗?”他语气恢复平淡。 “当然会啊,”舒也拉着他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则顺势半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我们朏朏一族,很擅长救人的。” 男人的手摊开,搁在她并拢的膝头。掌纹被鲜血染得模糊,几片玻璃碴子还扎在皮肉里,看着就疼。 “得先把碎玻璃弄出来,”她抬起眼,语气认真,“可能会有点疼。” 沈初尧“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舒也低下头,专注地开始处理伤口。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对面是一面落地镜,沈初尧不经意间抬眸,镜中的景象便撞入眼底。 她半跪在他双腿。之间的空隙里,微微前倾。那件柔软的衬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时而抬起,时而落下。 一抹雪白。凝脂依稀晃过,又迅速被布料掩住。 他的目光在那里多停驻了一秒。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他冷静地想。 更何况,她本就是山野精怪,化成人形后有种不自知的,纯然天成的妖冶。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会被吸引,也无可指摘。 沈初尧闭上眼睛,迫使自己静心感受手上的刺痛。 舒也拿着镊子,小心地夹出那些细小的碎片。每取出一片,她就自然俯身,朝伤口轻轻吹一口气。 越靠近,越能闻到他血的味道,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香甜,隐隐约约勾着她。 真的好奇怪,她从来不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百步束缚,他的一切,甚至连这血液里,都浸透着她渴望的灵力。 “马上就好。”她下意识地安慰,却忍不住凑近去闻。 他们朏朏也经常舔舐伤口。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舌尖,飞快地,软软地,在那伤口上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持续高能,是言语上的高能 第30章 接/吻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随之涌入喉间的是一股精纯灵力。她浑身轻轻一颤,像是过了电。 “舒也!”沈初尧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含着怒意,“你在干什么!” 舒也抬起头,对上他惊怒交加的目光,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腥甜。 “我、我在帮你疗伤啊!”她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又认真。 “我们朏朏都是这样的,受伤了舔一舔,好得很快的!” 好险,好险,还好关键时刻找回了脑子! 要是被他当成什么吸血的怪物,可就麻烦了。 “让我帮你嘛,好不好呀。”她声音软软地央求,重新捧住他抽回的手,唇角乖巧弯起。 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她再次低下头,伸出粉润舌。尖,舔舐着。 “真的有用,相信我。” 他本该立刻推开她,沉下脸来训斥这不合规矩的荒唐行径。 可她居然向他撒娇,湿漉漉地求着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强硬,只得任由她继续放肆。 湿滑的触感,每过一寸,都撩起一片星火,疼痛渐渐散去,只留下温软的酥。痒。 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胸口萦起,又慢慢荡开。 他和她,原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本该各不相干。 但此刻发生的一切,是超出他理智的荒诞不经。 可她的那份小心翼翼,那份认真,却像一张柔软的网,让他明知不该,却生不出挣脱的力气。 舒也的舌尖卷走丝丝血气,同时也将自己灵力分出细微的一缕,渡入伤口,促进愈合。 羊毛出在羊身上,她一边舔舐,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没过多久,沈初尧掌上细密的伤口,竟真的愈合如初。 “怎么样,还不赖吧?”舒也得意地眨眨眼,一副求表扬的得意神色。 沈初尧蹙着眉,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看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他腿上忽地一沉。 他抬眼,正对上舒也骤然凑近的脸。 不知何时,她已直起身,膝盖抵在他大腿两侧,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唇上。 “你的下嘴唇这里,好像也被玻璃划伤了一点点。” 话音还未落尽,面前的女孩就翩然凑近,用舌尖舔上他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带着一种生涩又直白的触碰,让沈初尧有片刻的失神。 不过一瞬,相贴的唇瓣便分开了。 “好啦,这个伤口也没了。”舒也皱皱鼻子,故意模仿他平时那种淡淡的腔调:“说说看,大资本家,你要怎么奖励我?”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招聪明。他肯定不知道她是为了灵力,只会以为她是一片好心要帮他。 那趁这个机会讨要点什么奖励好呢? 她正暗自盘算,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男人的眼神不对劲。 像雪原深处燃起的暗火,寂静却滚烫,将周遭的空气都烧得稀薄,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暗涌。 “你、你怎么了?”舒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想跳走,腰肢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扣住,猛地往下一按。 晃动间,她跨。坐在他腿上,似乎他仍嫌不够,拊住她靠紧自己。柔软轮廓被迫贴合,在挤压中变了形状。 “你干嘛呀?”质问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落下的唇堵了回去。 又急又凶。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浅尝辄止。 只有勾缠,暴烈,攫取。 唇齿间漫开清甜的气息,像是晨露,缠绕住他所有感官。 她是藏在冰清玉洁下的渴。欲。 是枝头熟透,诱人采撷的红樱桃。 是轻轻一推,便击溃他引以为傲自制力的黑天鹅。 舒也闭上眼睛,手臂不由自由环上他的后颈。 原来唇齿相缠是这种滋味。绵软,潮湿,却又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让她恍惚觉得,这滋味竟比灵力涌入的餍足,更为舒服。 仰头的姿势让脖子有些发酸,舒也下意识动了动身子,却蓦地僵住。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呜,你”舒也偏头躲开他的吻,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细细喘着气。 就算她博览群书,见识过不少话本里的风月,可亲身遇到这种场面,到底还是第一回。 他怎么能这么登徒子哦,不对。她忽然想起那篇文章,他明明早就想过这些,甚至连人夫的设定都给自己安好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怨不得他。 看来他确实对自己情根深种,一时情难自禁,好像也挺合理?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既然他也想,那眼下岂不是天赐良机?正好试试,万一真的比亲他灵力更爆棚呢? 她撑着他肩膀坐直身体,目光毫不躲闪地望向他,问得认真又直接。 “沈初尧,你是不是想和我交。配?” 沈初尧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等终于消化完这句话,他手背的青筋跳了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问:“舒也,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瞥见他耳垂泛起一抹绯红,舒也更加确信,这是恼羞成怒。 看来是自己用词太直接,冒犯到他了,得换种人类的说法。 她眨了眨眼,语气依旧认真:“我换个表达。你是不是想和我做?” 话音落下,四目相对。 一个深邃,一个潋滟。 “咚、咚、咚。” 三下规律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像捶在耳边。 门外传来苏特助的声音:“沈总,您在里面吗?需要帮忙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咳一声:“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立刻安排急救团队进来。” 门内,沈初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波澜已被强行压下。 他转向门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疏淡,听不出丝毫异样。 “不用。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略一停顿,给出明确指令,“你半个小时之后再来。” 苏特助应了声“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怀里的舒也却动了动。她贴近他耳垂,缓缓道:“你半小时就能结束吗?这可比我看的话本里写的,短了好多呀。” 沈初尧下颌线顷刻绷紧。他攥了攥拳,气极反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舒也歪头,有模有样地猜测:“在想待会在哪里做吗?” “我在想,”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撬开你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毫不客气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随即捞起手边一张厚实的羊绒毯,兜头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等舒也从毯子里扒拉出脑袋,气喘吁吁地看过去时,男人已经端坐在了不远处的办公椅上。 他随手从书架拿起一本书,拧着眉,垂眼翻看着,侧脸线条坚硬,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舒也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目光在他身上某处停留,然后伸出长腿,白皙脚丫隔空一踩,“你、这里不需要先解决吗?” 沈初尧抬起眼皮,扫了两眼她晃动的脚尖,又迅速移开视线,冷声道:“管好你自己。” 舒也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她偏过头,瞄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忏悔录》,奥古斯丁。 这什么意思呀? 这不就是典型的,网上什么狂野的话都敢写,到了真人面前,反倒开始研读《忏悔录》装深沉了? 写那种让人脸红。心跳文章的人是他,现在摆出一副坐怀不乱模样的也是他。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家里,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他毕竟是大老板,总要顾忌点场合和脸面。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她抱着膝盖,垫起下巴,暗自盘算。 下次吧。等回了家,关起门来,再找个机会好好试试。 舒也的小算盘没打多久就落了空。 沈初尧还要在公司公寓住上两个月。她晚上想赖着不走,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就连变成猫卖萌,也不管用。 太可恶了,这人把喜欢藏得好深啊! 这简直就像她看过的电视剧,女主角都心灰意冷了,男主角才才慢半拍地来一句“其实我一直爱你”。 不过她也没太纠结。他们朏朏的一生,本就该逍遥自在,不为这种事烦恼。 回到自己的理疗馆,舒也舒舒服服地躺进小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郁金香吊灯,思绪慢慢飘远。 她想起颜长老给的那个宝贝,万象音匣。 这东西妙得很,不仅能收罗世间万籁,居然还能储存一种更稀罕的玩意儿,功德。 以前靠吞噩梦、做助眠攒的那点灵力,顶多是勉强糊口,刚够维持她作为朏朏的生命体征,不至于饿死。 现在可不同了。她摸到点门道,每次帮人缓解焦虑、换来一夜安眠,除了能转化成灵力,还会额外收获一点金灿灿的功德。 冥冥之中,祖庙传来的启示映入脑海。 功德积累到一定程度,她就能知道怎么压制身上那该死的束缚。若是功德深厚到一定境界,就能把这枷锁彻底砸个粉碎。 这不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至于沈初尧身上的破格灵力,她当然也不会放过。 毕竟,只有足够多的灵力,才能把她灵根上那道裂缝一点点修补完好。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将来她功德圆满、灵根修复,第一件事,就是让沈初尧给她修一座最气派的生祠。 要让他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早晚上香,念念不忘。 * 可能是年底工作压力大,舒也的理疗馆预约排得满当。 她送走下午最后一位客人,正踮着脚去够柜子顶层的海浪鼓,风铃就响了。 冷风先灌进来,随后是周临带着笑意的脸。他反手关上门,把寒气隔在外头,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舒也从凳子上跳下来,有些意外,“我记得约的是明天呀。” 周临虽然还在读大学,但已经是老顾客了,天天学业焦虑的睡不着觉。 “顺路,猜你可能又忙得忘了吃饭。”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袋口露出热腾腾的虾饺,“还是热的。” “你又这样。”舒也无奈,从凳子上下来,“上次的汤我还没谢你。” “那今天就谢呗。”周临很自然地走到她刚才站的凳子旁,轻松取下那只海浪鼓,“放哪儿?” “左边第三个格子。”舒也擦了擦手,走过来,“你最近睡眠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临放好东西,转身靠在柜台边,看着她整理道具,“看你这边总是忙不过来,我正好放寒假了。” 舒也手上动作顿了顿:“嗯?” “我能不能过来帮忙?”周临问得直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不收费,就当社会实践?” 舒也失笑:“哪有社会实践在我这种小店的?” “学习传统理疗啊。”周临说得认真,“我毕业论文想写相关方向的,需要田野调查。”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正经。舒也想了想店里的预约本,确实有些吃力。 “但我不能让你白干。”她坚持。 周临眼睛弯起来:“那管饭就行,一天三顿。” “三顿?”舒也睁大眼睛,“那我亏了。” “那两顿。”周临从善如流地改口,顺手拿起桌上的预约本翻看,“明天上午有三位?我早上九点过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临才离开。舒也吃完虾饺,心里那点疲惫被冲淡不少。她收拾好店面,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雪。 夜色渐浓,雪越下越大。舒也正准备拉下卷闸门,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外檐下。 沈初尧一身黑色大衣,肩头与发梢都落了一层莹白的雪。 雪片在路灯下无声翻飞,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清冷。 “和我出去一趟吧。”他说。 “这么晚了,去哪儿?” 他没答,只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哑。 “去见一个人。”他顿了顿,“需要你一起。”【】 30-40 第31章 金屋藏娇 沈初尧看了眼腕表,言简意赅:“穿厚点,现在跟我出去。十点有个会面,对方只停留一小时。” 舒也正在追剧,嘴里饼干嚼到一半:“现在?外面雪这么大,见谁呀?” “RichardChen,我在华尔街时的直属上司,现在是VantageCapital的全球合伙人。” 沈初尧侧身让开门口,“他在这里转机去港岛,只有这一个空档。” 舒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有条无形的链子拴着他们俩呢。她放下饼干,起身去捞她那件最厚的羽绒服。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副驾的孙秘书。 她一看见舒也上车,眼睛瞬间亮了,“舒老师晚上好哦,辛苦你跑一趟啦。” 孙秘书脸上笑得灿烂,手指却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来了来了她来了!老板果然把她揣来了!大雪夜,一小时会面,至于吗?至于吗!这哪是见客人,这分明是恋爱脑发作!一分钟不见就想得慌!】 对面的同事秒回:【金屋藏娇都藏到公司一楼了,还不官宣,死渣男!加班就算了还要吃狗粮,这班非得上吗?】 舒也缩进后座。沈初尧在她旁边坐下,车内暖气很足,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墨蓝色西装。 暗红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纽扣严谨地扣至顶端,将那股矜贵清冷的气质衬得愈发浓烈,俨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舒也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心底泛起嘀咕。都这个点了,见过面不就直接回去睡觉了嘛? 穿得这样周正给谁看呢,反正最后不都得一件件脱下来。 她往前瞄了眼孙秘书的后脑勺,她最近很忙,好久都没找她聊天了。 真想现在就凑过去小声问一句:你们沈总,真的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吗? 会见安排在机场附近,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酒廊。 Richard年近五十,东方面孔,气质儒雅,与沈初尧用流利快速的英文交谈,话题围绕着全球市场的最新波动与几个潜在重磅投资机会。 舒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高脚椅上,捧着一杯热可可。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词汇,但能感觉到此刻的沈初尧不太一样。 褪去了平日的冷感,他言谈清晰,逻辑缜密,有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像一把收在名贵丝绒里的剑,此刻出了鞘,寒光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Richard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带着探究,但并未多问。 一小时很快过去。握手道别时,Richard拍了拍沈初尧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沈初尧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点头。 随后,Richard朝舒也走来,伸出手,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舒小姐,你好。下次有机会,一定让我太太也见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初尧和她之间转了转,微笑道:“你和Alastair,真是天作之合。” “Godblessyou.” 说完,Richard微笑着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赶往他的航班了。 天作之合? 就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们俩特别配?舒也愣了一下,这位华裔大叔,眼光这么厉害吗? 还是说,沈初尧在外面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她瞄了沈初尧一眼。他安静地 目送客人离去,像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冷清,遥远,看不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哪里合了? 他明明连喜欢她都藏得那么深。 之前在霍山,四下无人,她还能从他翻腾的梦里,他偶尔泄露的眼神中,迟钝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滚烫。 可自从回到了他的世界,一切似乎又走到了原点。 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心里某个角落,被那雪山寒气轻轻吹了一下,有点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一旁,孙秘书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已经锣鼓喧天:【大佬盖章了!老板你耳朵尖是不是红了?别装了我看见了!】 【我嗑的CP居然搞到真的了!今晚的同人文有素材辽~】 她暗暗吸了口气,加班积攒的那点怨气,此刻都化成了熊熊燃烧的创作欲。对,就这么办,每多熬一个大夜,就要在故事里把他折腾一回。 这很公平。 回程路上,沈初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领带松开了一些。 舒也捧着凉透的热可可,忍不住小声问:“你前任老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和太太信教,喜欢给顺眼的人送祝福。” 沈初尧睁开眼,四目相对间,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神看不真切,“Richard中文一般,用词可能不精准。” “哦。”舒也应了一声。这个解释很合理,可心里那点淡淡的闷,却没散开,反而像这窗上的雾气,凝在那儿。 车子继续向前,横穿整座城市。舒也折腾一晚有些困倦,正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忽地,车子轻轻一晃,拐进了一条更暗的路。两旁是老城区低矮的楼房,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窗外几只流浪猫缩在垃圾桶边,不是安静蜷着,而是背毛微炸,尾巴不停地扫动。 突然,舒也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缩。 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直起身。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猫猫们不是冷的,而是一种焦灼恐惧的情绪,丝丝缕缕地传来,源头似是不远处黑漆漆的小区。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力缓缓铺开。穿过冰冷的空气,掠过堆杂物的楼道,最终停在了某栋七层板楼的中部。 有火在烧。 无人的住户,火苗正悄悄舔着家具,黑烟在密闭的房间里愈积愈浓。整栋楼却静悄悄的,鼾声起伏,无人察觉。 “停车!”舒也猛地睁开眼。 车子刹住。沈初尧看向她:“怎么?” “那里面,”舒也指着黑黢黢的小区,“有地方着火了。 沈初尧蹙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区安静地伏在雪夜里,只有零星几盏窗户亮着灯,一切如常。 “你确定?” “猫告诉我的。”舒也语速很快,已经拉开车门,“我得去看看。” 她跳下车,踩着积雪跑向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沈初尧对司机说了句“等着”,也推门跟了下去。 值班室里暖气开得足,一个老大爷正靠着椅子听戏。舒也拍打玻璃窗,冷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着火七楼!您快看看!” 老大爷拉开窗户,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姑娘,说啥呢?这大半夜的,可不敢乱讲。” 他咂咂嘴,“哪着火了?我这啥也没瞅见,也没闻着味儿啊。” “真的!在靠里那栋楼,好像是七楼,您快打电话,或者拿喇叭喊一下人!”舒也急得跺脚。 老大爷裹紧棉袄,推门出去张望了一圈。回来时,他脸上那点客气也没了。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不耐烦,“看你穿得挺像样,怎么尽说瞎话。赶紧的,该回家回家,别在这儿捣乱。” 他说完就要关窗。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撑在了窗框上,挡住了。 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舒也身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师傅,麻烦您现在联系社区或者物业负责人。” 老大爷被他气势慑了一下,又看看他身后那辆迈巴赫S680,语气缓和了点,但依然不信: “小伙儿,你说说,你们咋知道的,住户说的吗?” “我能闻到!”舒也抢着说,手指向小区内,“你快去看看吧!火灾不是闹着玩!” “这鬼天气,下这么大雪还能着火?”老大爷嘟囔着,再转眼一瞧,那对年轻情侣已经进了小区。 凭着灵力感知到的方位,舒也冲向靠里一栋九层的老楼。已经夜间12点,窗户一片漆黑,只零星亮着几盏。 “着火了!七楼着火了!”舒也拍打着那扇生锈的单元门,又仰头朝楼上喊。 几扇窗陆续亮起灯,有人探出头。 “谁啊?大半夜的” “真的着火了!”舒也大声喊道,“大家快下楼!七楼西户!” 雪还在下,落在女孩头顶,又倏然融化。 这人不是最怕冷了么,沈初尧暼了一眼舒也,蹙了蹙眉。 他拿出手机,边打字边朝一个探出头的中年男人问。“这小区有业主群吗?” “有、有啊” “发群里,说七楼疑似失火,有焦糊味,建议全体疏散。”沈初尧语速平稳,“现在发。” 中年男人愣了两秒,赶紧缩了回去。 最初的几秒钟,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从高处传来,像是什么炸开了。七楼西户的窗户猛地蹿起一片红光,顷刻把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橘色。 “着了!真着了!”楼上有人尖叫。 单元门哐当打开,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男人趿拉着拖鞋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后面跟着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边跑边回头张望。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道里涌出来,披着棉袄的,光着脚的,脸上混杂着睡意和惊恐,相互推挤着往空地上跑。 舒也被沈初尧轻轻拉到一旁。 她看着他快速拨通电话,简洁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火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不动声色地帮她隔开慌乱冲撞的人流。 值班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初尧立刻转头对他说:“七楼最危险。谁认识那层的住户?赶紧打电话,催他们立刻撤离。” “我有他们的微信!”旁边穿羊毛衫的中年男人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 沈初尧一步上前,接过手机,按下语音键。 “你家楼层着火,告诉左右邻居,所有人尽快疏散。”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盯着七楼。 舒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火光在七楼窗口跳跃,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几秒钟后,七楼东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一个穿着厚睡衣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似乎在慌乱地找什么。 “别拿东西了!直接下来!”楼下有人大喊。 女人身影消失了。又过了煎熬的几十秒,单元门口终于冲出一个头发凌乱、趿拉棉拖鞋的女人,怀里只抱着一个猫包。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舒也冲过去扶住她,摸到她胳膊在剧烈发抖。 人群聚集在楼下的空地,舒也仰头望着七楼那扇已被火焰吞噬的窗口。浓烟滚滚涌出,焦糊的气味越来越重,混在凛冽的空气中,刺得人鼻腔发疼。 及时赶到的消防车已架起云梯,白雾与黑烟纠缠着升腾。 舒也退到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楼梯口。 忽地,头顶一轻,她狐疑地抬眸,看到沈初尧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黑伞,罩在她头顶。 “可以走了吧,舒大善人?”他开口,顺手将她松开的围巾拢紧了些。 舒也迟疑地点点头,最后望了眼那栋老楼,众人浓烈的惶恐紧张的情绪依旧在蔓延。 但一片喧嚣里,却伶仃立着一份荒芜静止,格外刺目。 她顺着望去,五楼的一扇窗后,一个人影呆立不动,藏在那片逐渐被火光舔亮的玻璃后面。 “不对!”舒也猛地抓住沈初尧的手臂,“五楼、五楼还有人没出来!” 沈初尧却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前冲,“我去告诉消防,火现在大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站在远处,望着那个静止在窗后的身影。 眼下火势凶猛,消防恐怕也很难。 但她想救下那个女孩。 如果真要救人,恐怕只能动用她作为朏朏的那点微薄灵力。 本来就攒不下多少,用一点少一点。 算了,她心想,就当是为了那金灿灿的功德吧。值。 第32章 晚安吻 舒也快步绕到楼房侧面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站定后,回头,朝沈初尧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甩开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衣服落在雪地里,闷闷一声。 紧接着,她向后小退半步,脚尖发力,整个人向上轻盈一跃。 沈初尧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原本舒也站着的地方空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空地。一张张陌生的,焦急的脸,没有她。 “舒也?” 没人应。他立刻迈开步子往她刚才站的方向走,边走边找,视线掠过每一个角落。 蓦地,他在楼房侧面的地上,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羽绒服。 心猛地一惊。 再抬头,舒也正蹲在一根粗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只随时会跌落的鸟。 “舒也!” 沈初尧的声音划开了寒冷的夜色。 “下来!” 舒也却没有落地。她脚尖一点,借力攀上更上方的空调外机。 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羊绒白裙,在漫天雪花与橘红火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动荡的光影里,翩跹而上。 他仰着头,视线跟着那道身影。 火焰的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晃动的金红色边缘,却无法侵蚀她本身那种非尘世的,剔透的白。 她停在了五楼窗外。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她就那样悬在冰冷的空气里。身前是翻腾的浓烟和火舌,身后是无边的冬夜。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向那扇防盗窗。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扇玻璃门,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瞬间扭曲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湮灭。 黑洞洞的窗口猛地喷出一股热浪,夹着黑烟,直扑向她。 她身影轻轻一晃,就被那片浓黑吞噬了进去。 楼下人群的惊呼和消防车的鸣响混成一片,没人抬头看向五楼那个角落。 或许因为角度,或许因为火光太刺眼,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力量,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滑”了过去。 只有沈初尧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雪地里,拳头攥得死紧,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瞳孔里烧着远处的火,映着那一点微弱的白。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窗口。 她怀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舒也一只手紧紧揽住女孩,另一只手依旧向前伸着,掌心空悬。 她没有选择从楼栋内部走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五层楼高的虚空。 她就那样抱着一个人,凌空踏步,如履平地。 一步,两步朝着与火场楼体相反的方向,走向空旷的夜空。 走到离火场足够远的地方,她停住了,微微弯下腰,将怀中昏迷的女孩,朝地面轻轻一送。 没有下坠,没有摔落。 女孩的身体被包裹在光晕中,如同羽毛般缓缓落地,甚至没有惊起太多尘雪。 光晕散去。 空中,已空无一物。 仿佛那凌空御风、徒手碎窗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女孩很快被救援人员发现,小心地抬上了救护车。她只是被浓烟呛晕,没有大碍。 舒也的双脚终于踏回实地。 她站在一片混乱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红蓝警灯,笔直地,落向了那个一直望着她的人。 沈初尧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远处人们的尖叫,幼儿的啼哭,车辆警报的呜咽,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近处,是空旷的寂静。 沈初尧抱着那件被遗落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她就那样,一步一步,穿过光影与尘埃,朝自己走过来。 路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 视野里一片沉寂的黑,只有她,每一步都踏着光。 夜风染过她的发梢,清雪吻上她的脸颊,连灯光都留恋她,融起一抹苍亮。 那些破碎不堪的年少幻想,英雄主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现实。 一片一片,重新拼凑。 舒也刚在他面前停下,指尖还未抬起,便被沈初尧攥入掌心。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舒也,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救人嘛,时间很重要的。 但舒也不想解释,因为她现在浑身酸软,灵力告罄。 再不补充,就要变回原形了。 沈初尧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孩抬起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双唇。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哑,眼里却漾着一点碎光,“这张嘴现在不适合说话。” 她顿了顿,脚尖踮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未尽的话融进一个吻里。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此刻沸腾了,又倏尔止熄。 你有没有试过,在混乱不堪的世界中心,被一个人这样吻住。 直至此刻,他依然无法相信。 * “唔,”舒也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缓了几秒,才看清那盏熟悉的郁金香吊灯。 是理疗馆的卧室。自己怎么回来的?她揉揉眼角,记忆有些断片。 从火场出来上车后,好像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几点了?她起身找手机,摸遍床头却不见踪影。 推开卧室门,大厅那盏羽毛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光晕下,沈初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走近,看到他身上盖着的,她出门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手机大概在衣服口袋里。舒也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伸手探进衣兜摸索。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舒也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沈初尧睁开的眼睛。他眼里没什么睡意,似乎清醒得很。 “我找手机。”她干巴巴地解释,想抽回手。 沈初尧松开她,把羽绒服拿开丢到沙发边,站起身。“应该落在火场了。那种情况很难找回,明天我安排人给你送台新的。” 舒也点点头。夜已深,落地灯的光圈拢着两人。 “你没事吧?”沈初尧问,“有没有被火伤到?” “没有,我用灵力护着了。”舒也答完,又补了一句,“你一直在这儿?” 沈初尧没直接回答,只看了眼紧锁的大门。“你没事就行。很晚了,我先回公司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舒也心里一急。身体是没伤,可灵力快要见底了。 要不是昏倒前亲他那一下垫着,这会儿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他要是真走了,今晚可就难熬了。 “等一下!”她两步上前,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沈初尧回过头。“怎么?” 舒也仰起脸,换上甜甜的笑凑过去,“给你一个晚安吻。”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沈初尧却微微仰头避开了。她的唇只轻轻擦过他下巴。 “今天你也很累,早点休息。”他声音有些低,说完又要转身。 舒也愣在原地,他为什么躲开?之前在火场边,他不是 来不及细想,今晚决不能让他走,即使吞点噩梦也是好的。 她灵机一动,一道白光闪过,变回了朏朏,她的原形。 地上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兽,正焦急地原地打转,还发出细细的呜咽。 “哎呀,我怎么回事?”她用小爪子扒拉地面,声音可怜兮兮的,“不会是要死掉了吧?” 沈初尧脚步猛地顿住,立刻回身。看清地上那团东西后,他怔了怔。 “舒也?”他快步走近,蹲下身,“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白毛团子抬起脑袋,耳朵耷拉着,“肯定是今天救人耗神太多,变不回去了。” 沈初尧眉头蹙紧。“需要怎么做?你这样被人看见会很麻烦。” “你、你守着我一晚上,”舒也小声说,爪子无措地揪住他的裤腿,“我好好休息一下,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良久,沈初尧伸手,碰了碰她背上的长毛。 “早知如此,”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根本不会让你去救人。” 他停顿片刻,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你自己才是最珍贵的,明白吗?” 舒也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自己金贵。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有点不一样了。 没等她琢磨明白,沈初尧已经弯下腰,手臂从她身子底下穿过,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确实比狮子猫要重一点,沉墩墩的,该是神兽的样子。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舒也老实窝在他臂弯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初尧将她放在床铺中央。 忽地,他的目光定住了。 舒也那条蓬松长尾的末端,是短了一截的圆钝。 她的尾巴是断的。 沈初尧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受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出口:“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先天就是断尾?” “才不是呢!”舒也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小时候,颜长老带我去人间玩。路上遇到仇家追杀她,她就把我匆匆塞进一个地方藏着。” “等她打完架回来找我,我已经不见了。她说后来是在一个很远的山坳里寻到我的,当时我就昏着,尾巴已经断了。”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空了一块,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 她怎么就顺着他的问题,把这陈年旧事翻出来了?明明今晚变回原形又装可怜,为的是把他留在屋里,好悄悄补充点灵力。 怎么反倒变成自己在这儿掏心窝子了? 舒也猛地回过神,看向沈初尧。他正垂着眼看她,神色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透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个了。” 她有点急,跳到他宽阔的肩膀,爪子抓住他的衣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抱着我躺一会儿?” 第33章 坦荡 “你这里,倒也挺宽敞的嘛。” “人呢?” 理疗间的客人刚陷入沉睡,舒也就听到大厅细高跟踩地的声音。 她轻轻拉开门,探身望去,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江曦。 舒也心里立刻拉起了警报。她皱了皱眉,语气不算客气,“你过来干什么?” 江曦鞋尖踢了踢行李箱,转头看向她,意味不明道:“我今天就要离开这栋大楼了,临走前过来看看。”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舒也抱起手臂,暗自懊恼。 昨晚从沈初尧那儿吞的噩梦,只够勉强维持温饱,现在实在没多余力气去感知对方是善是恶。 “当然有必要。”江曦把马尾甩到肩后,“听说你对我意见很大,我这人,不喜欢被误会。” 舒也简直要气笑了,“我哪里误会你了?” “苏蔓后来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刚知道。”江曦直视着她,“她把黑锅扣我头上,这我不能认。”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承认,最开始是看你不顺眼。你当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沈初尧是你的男人。谁都知道,他身边从没出现过女人。” “再加上我一个姐妹,说你是深夜擦边主播,我才对你有了偏见。但这不是恶意针对你,只是基于我听到的信息。” 舒也冷笑一声:“不是恶意,也改变不了你当初言语伤人的事实。” 江曦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 “是,所以我来道歉。”她说得坦荡,“开始是我先入为主。可你得明白,我十七岁就喜欢他,突然见他身边站着别人,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声音低了些,像蒙了层旧日的灰。 “那是高考前最闷的一个下午,学校请他回来演讲。他就穿了件白衬衫,往礼堂台上一站,底下几百号人,一点声音都没了。” 舒也抱着手臂,没吭声。 “我本来都计划好溜出去玩了,结果硬是坐到最后,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江曦轻轻摇头,像是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人,颠倒众生,吹灰不费。” “我原以为,他会跟那些公子哥一样,声色犬马,身边人来人往。可等我出国念完书回来,发现他不是那样。” “他还是一个人,干干净净的,谁也别想靠近。像山顶的雪,看着就在那儿,其实谁也摸不着。” “我等了挺久的,想着也许哪天”江曦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直到你出现。说实话,我刚知道是你的时候,很不服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凭什么?” 她说着,目光在舒也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重新打量。 “但这段时间,我大概看明白了。”江曦肩膀微微放松,“既然他心里有人了,我再杵着,就没意思了。” 眼前的江曦,神情里那点恍惚和怅然不像装的,确实不是来找茬的架势。舒也心里的戒备松了些。 不过,沈初尧喜欢自己,这么明显吗,连她都看出来了? 江曦没再多说。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放在旁边的边几上。 “这个,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歉意,收不收随你。” 她说完,拉过行李箱,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玻璃门边,她忽然停住,侧过头。 “对了,再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小心苏蔓。她现在身败名裂,是被赶出深市的。我了解她。这事,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舒也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江曦已经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不管江曦今天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道歉的话说了,东西也留了。舒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别人给台阶,她就下。 * 舒也把丝绒盒子收进抽屉,没再多想。日子照常过,理疗馆的生意不温不火,直到两天后。 这天没什么客人,舒也闲来无聊拿起礼物看了下,深蓝色,小小一个。正打算伸手打开,门口的风铃忽然“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请问是舒也小姐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舒也回头。玻璃门外,一个女生,神色淡淡,正朝里望着。 这张脸有点眼熟。舒也略一回想,是前天火场里,那个被她从浓烟中抱出来的女生。 “我是舒也,外面冷,你进来说话吧。” 女孩点点头,这才慢吞吞地挪进来,双手有些拘谨地交握在身前 。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了福光小区?”女孩清了下嗓子,“我半夜在医院醒过来,护士塞给我一个手机,说是我的。可我看了,那不是我的。” “我看手机壳里面塞了个名片,写的是你的地址和名字,想过来还给你。”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 舒也一眼认出了那个浅蓝色的手机壳,边角还有她不小心磕出的小印子。 “真是我的!”她拿过来,松了口气,“还以为丢定了,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女孩应着,却仍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没说。 “还有事吗?”舒也温和地问。 女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一点光。“我那晚做了个梦。梦见大火里,有个神仙把我抱了出来。到处是烟,可我好像能看清她的脸。” 她看着舒也,声音更轻了。 “我觉得她长得跟你特别像。” 舒也心里咚地一跳,而后一股得意咕嘟冒了上来。 被人当面认成神仙,这感觉还挺不赖。 但她脸上纹丝不动,只随意地摆摆手,笑得轻松。 “我前天确实在现场帮忙,你可能迷迷糊糊瞥见过我,梦里就混在一块儿了。” 舒也把手机收好,语气真诚,“别多想,你能平安出来,说明你自己福泽深厚啦。” 女孩听了这话,却一下子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是、是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看向别处。 “那晚在浓烟里,我其实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说不定反而轻松了。” 舒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晚在火场,混乱的恐惧与求生的渴望交织成一片嘈杂。 而她这道气息之所以能被自己捕捉到,正是因为它与众不同。 太安静了,近乎放弃了挣扎。 舒也心里最见不得这样无声的难过。 “哎,快别哭了。”她往前走近一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看,我这儿是个理疗馆,我平时就是做音疗助眠,也常听客人聊聊心事的。” 她等女孩接过纸巾,才继续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聊聊。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轻松点。” 女孩接过纸巾,攥在手里,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舒也没再劝。她转身开了音响,选了段最轻柔的频率。舒缓的声波像缓缓漫开,填满了房间。 起初,女孩的肩膀还紧绷着。 渐渐地,在那片柔和的频率里,她僵直的背脊一点点松了下来,紧攥的手也缓缓打开。 “我、我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她轻轻开口。 “那就从头说。”舒也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听着。” 女孩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我有个妹妹,叫晓晨。”她开口,声音很涩,“我给她起的名字,是清晨的意思。” “她三岁那年,我妈怀上了弟弟。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我爸说,家里负担重,丫头片子送人吧,留在家也是给别人养儿媳。我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舒也的心一紧。 “第二天,妹妹就不见了。我问妈妈,妹妹呢?她正在给还没出生的弟弟织小袜子,头也不抬,说送人了,留着浪费粮食。” 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才三岁,她晚上睡觉还要抱着我胳膊他们怎么舍得?” “我那年高三,拼命读书,考到了外地。工作后我每个月按时打钱,三千,不多不少。我想,这样总能换来一点清净。”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 “我和男朋友本来挺好,打算年底结婚。三个月前,我妈找上门了。说我爸病了,让我对象家出三十万彩礼当医药费。还要我把弟弟接过来,在城里读书。” “我没答应。他们就直接领着我九岁的弟弟,闹到我公司去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往下掉。 “我爸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吼,说我要眼睁睁看他死。要我拿出三十万,还得把弟弟养起来,不然天天来闹。” “公司嫌影响不好,把我开了。抱着箱子走出大楼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五年啊,从实习生熬到主管,加了那么多班,全没了。” 她没擦眼泪,任由它们流。 “我相恋七年的男友,他爸妈知道我家的事以后,赶紧给他介绍了新人。他说,对不起,你家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 “我理解他。真的。”女孩看向舒也,眼神空洞,“谁愿意一结婚就背上这么重的担子呢?是我配不上他。” “后来我试过重新开始。面试了二十几次,每次我都觉得,面试官能看穿我,能看见我身后那个拖着的黑洞。” “前天下午,最后一场面试也失败了。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和男友的合照。那时候笑得多傻,还以为努力就有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烟从门缝钻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觉得总算到头了。不用再找工作,不用应付爸妈,也不用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这世界好没意思。我可能,本来就不该来。” 舒也的胸口一阵闷痛。她伸出手,握住女孩冰凉颤抖的手。 “不是这样的。” 女孩的眼泪悬在眼眶里,望着她。 舒也稍稍握紧了她的手。“你扛了五年。你每月寄钱回家,你在失去工作、失去恋人之后,还在一次次去面试。这已经比很多人都有力量了。”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温柔出声:“厌弃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世界真的没意思,是因为你太累了。累到看不见其他可能了。”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静默了良久。 舒也的话再次响起,温和而笃定。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到你。” 第34章 恣意 舒也松开手,拿过随身的布包。“我给你听段声音吧,会舒服些。我是音疗师,你太累了,我帮你放松一下。” 她取出一枚古旧的音哨,贴在唇边。 一缕清缓如溪流的音韵流淌出来,试图包裹住对方身上那股自我厌弃的情绪。 然而,那情绪却深不见底,音韵流入,非但未能驱散,反而一丝稠暗顺着声音的联结,渡入舒也的心神。 不如归去。 空茫瞬间击中了舒也,她指尖一颤,音哨声戛然而止。 她闭了闭眼,迅速斩断那缕联系。 寻常的抚慰之音,根本化解不开这么深的绝望。 刹那间,沈初尧的身影掠过脑海。 那个男人也有厌世的时候,但他内核坚硬,像狂风里的顽石,总能自己找到锚点。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同,她的根已经被伤透了,摇摇欲坠。 只能动用它了。 舒也下定决心,从布包深处取出了那只万象音匣。 她屏息凝神,将一缕感知轻柔地探向女孩。去捕捉那心灵创口最深处震颤的频率。 音匣表面,黯淡的纹路渐次亮起,如星辰连接。 舒也的心神在其中搜寻,掠过威严的龙吟、清越的凤鸣,最终,被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共鸣轻轻牵住。 那是“类”的遗音。 《山海经》里说,它样子像狸猫,身上有长毛,雌雄同体,叫声像呦呦鹿鸣。它的天赋,在于自足与宁神。 就是它了,和女生的创口丝丝合缝。 舒也指尖轻叩音匣某处。 一缕无法用任何世间乐器模拟的声响,悄然流泻出来。似幼兽低鸣,又似山风拂过厚绒。 那声音太轻柔,女孩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靠在沙发边睡了过去。 舒也轻轻将她抱起,送到里间的理疗床上。她坐在床边,闭上眼,凝起一缕神识,小心地探入女孩沉睡的心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色的泥沼。 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 舒也的神识向更深处潜去。她在那些污浊的情绪底部细细摸索,寻找被掩埋的东西。 忽地,她看到一点若隐若现的,暖黄色的光。 舒也轻轻触碰。 是女孩十八岁夏天,颤抖着撕开信封,看到985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难以置信的滚烫喜悦。 再往前,又一点光。 是大学图书馆里,她得知自己拿到奖学金,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月的饭钱有着落了”,鼻子发酸的轻松。 还有,冬天宿舍里,几个女孩凑钱买来的小电锅噗噗冒着热气,廉价的火锅丸子翻滚,辣得大家嘶嘶吸气又哈哈大笑的暖融。 这些记忆被厚厚的负面情绪压在最深处,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舒也的神识包裹住这些光点,同时念诵安神咒。 她并非强行注入快乐,而是如同引一泓清泉,慢慢浸润那片干涸的土地,让被遗忘的温暖自己浮上来。 女孩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叩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 吴晓雯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刚是一场美梦,那些记忆,鲜活得就像昨天。 紧接着,那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不被爱的自我怀疑,决堤般冲了出来。 她不再是无声落泪,而是像迷路许久,终于找到方向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有了痛,有了伤,也有了释放。 舒也静静守着,直到那哭声渐渐转为抽噎,再变为疲惫的平静。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肿,但之前那片空洞死灰,已被泪水洗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清明的底色。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感觉像是睡了很久,刚刚醒过来。” 舒也收起音匣,舒展了笑意。 “醒了就好。路还长,但至少,你先找回了自己。” “我一直以为,”女孩望着门外,喃喃低语,“需要先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才有资格做自己的梦。” “我错了。” 她的低语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玻璃门外,是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边铺着淡淡的晚霞。 吴晓雯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见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挡住。 沈初尧提着东西走进来,步履很稳。 舒也接过他手中的餐盒,转身轻轻拉了拉女孩的胳膊。“来,先坐下。” 女孩顺从地坐到小桌旁,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角落。 舒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依旧通红的眼睛,轻声问:“离开那片泥沼之后,你现在还拥有什么?” 吴晓雯愣了很久,最终道:“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舒也看着她,眼神很柔和,“正好。什么都可以重新装进去,装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舒也打开餐盒,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小心地放在女孩手里。 “这家店是我偷偷珍藏的宝藏。趁热,你尝尝。” 滚烫的温度透过面皮传到掌心,吴晓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舒也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室内格外亮眼。 “那就从这一口开始吧。”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却带着一种能落入心底的笃定。 “从这个一无所有,却滚烫的黄昏开始。” * 很久之后。 舒也站在门口,望着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舒大善人,”沈初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人都走十分钟了,还能看出朵花儿来?” 舒也转过头,瞥他一眼,鼻尖微微皱起。 “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外面那么好看的晚霞,你看不见吗?” 她故意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沈总,你说说,你这双价值连城的眼睛,平时都爱看些什么呀?” 沈初尧被她的逼近噎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随即端着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我的时间很宝贵。舒也,你没忘记我们签过协议吧。我现在需要助眠理疗。” “哦——”舒也拉长了调子,脸上绽开促狭的笑,背着手绕着他慢悠悠踱了半步。 “我说呢,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原来是最近一个人睡不好呀?我可提醒过你哦,离我越久,安神效果消退得就越快,这下信了吧?” 她说着,转身朝理疗间走去,朝他招招手:“来吧,沈总。” 沈初尧却站在原地没动,“那里不行。” “嗯?”舒也回头,眨眨眼,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不会吧?难道沈总睡了一次我那不起眼的小床,就睡上瘾了,非得去那里?” “没人想睡你那一米二的小床。”沈初尧眼皮抽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理疗间的门,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间屋子,最近进出过多少人?我嫌不干净。” “我都是认真消毒的!”舒也双手叉腰,反驳道。 “去我公寓。”沈初尧转身,已经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清晰的话,“公司顶楼那间。现在,跟我上去。”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两人前一后走出理疗馆,绕到大楼正门。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值班的前台小姐正低头刷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初尧身上顿住,迅速站起身:“沈总。” 随即,她的视线落到沈初尧身后半步的舒也身上,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沈初尧只略一点头,径直走向专用电梯。舒也顶着前台小姐震惊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 “叮”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走廊,而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入户空间。 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深市璀璨的万家灯火,仿佛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哇,”舒也没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你这地方,比你家还要高处不胜寒啊。” 沈初尧脱下大衣挂在入口的实木衣架上,“随便坐。”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磁性,在客厅里荡开一点回音。 舒也趿着那双过大的男士拖鞋往里走,啪嗒啪嗒地响。这哪里是公寓,更像一个顶级酒店的空中套房。 客厅大得有些空旷,摆放着深色真皮沙发与几何形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 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原文书籍与文件夹。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沉木香气,干净,冰冷。 她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下意识瞥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实木书桌,并排摆着好几台显示器。隔壁房间门开着,能看见投影仪和长长的会议桌。 这不是休息的地方么,舒也惊呆了。 这男人,不愧是个工作狂魔,真是陷进去了! “主卧在那边。”沈初尧用眼神示意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理疗需要多久?” “看你多快睡着。”舒也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他,“放松点,沈总,别跟开国际会议似的。” 沈初尧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主卧。舒也跟了进去。 主卧延续了外间的风格,色调沉静,一张尺寸惊人的深色床榻占据中央,床品是质感极佳的深灰。 舒也目光定在床上,这里明明可以睡得下两个人,或者一人一猫,可他之前拒绝自己留宿时,那态度可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她悄悄嘟起嘴吧,说不清心里掠过的那一丝感觉是什么,是纯粹的不解,还是夹杂了点别的什么。 或许是真的疲惫,在舒也的安神音韵中,沈初尧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舒也大口吞了不少噩梦,这才满意地起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不过,自从意外亲到他那大补的灵力后,这些噩梦,对她而言都逊色了一大截。 她一时无事可做,顺着客厅好奇地逛了起来。 开放式厨房旁,有一整面墙的恒温酒柜。 玻璃柜门后,灯光映照着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些标签她根本看不懂,但光是看瓶身设计,就知道都价格不菲。 舒也歪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口渴。 她拉开酒柜,目光最终落在中央一排精致的玻璃瓶上。标签上是手写体的英文,她勉强认出“雪莉”几个字母。 “这个看起来度数不高吧?”她自言自语,随手取了一瓶,又找了个漂亮的矮脚杯,拧开瓶盖,倒了小半杯。 液体入口绵密,带着浓郁的坚果焦糖香,甜润顺滑。 她靠在吧台边,一边看着窗外夜景,一边小口啜饮。不知不觉,小半杯下了肚。窗外的灯光晕开成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舒也迟钝地转过头。沈初尧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阴影与厨房光晕的交界处,还是原来的衬衫领带,但头发有些凌乱。 “你醒了?”舒也的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微醺后的黏糊,“是我吵醒你了?” 沈初尧没立刻回答。他走过来,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标签,又看向她。 “这是收藏品,不是饮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舒也摇摇头,弯起唇角:“不知道是收藏品。但挺好喝的,甜甜的。” 沈初尧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暖黄灯光下,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比平时少了些狡黠灵动,多了点迷糊的柔软。 “给你泡杯蜂蜜水,解酒。”沈初尧转过身,走向厨房。 他照顾人也是这么有条不紊,舒也拿起水杯,浅浅尝了一口,微甜清润的口感停留在唇齿间。 她仰头准备喝一大口,可能是微醺没把握好,手中的水杯太过倾斜,一小股水流顺着嘴角溢出,越过脖颈,滴落在前胸。 慌乱之中舒也险些呛到,“纸,能把我拿点纸吗?” 突如其来的动静也让沈初尧微微一惊,他随手拿起餐桌上的纸巾,坐在舒也身旁,侧身为她擦拭。 “你也挺会照顾自己的,喝水能把自己呛到也算是种能耐。” 但女孩却迟迟没有回应他。 沈初尧丢掉皱巴巴的纸巾,抬头看向舒也。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挑起眉峰,恣意地笑道:“我能耐可大着呢!” 说罢一把揪住沈初尧的领带。 他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 沈初尧正待开口,却被柔软的唇瓣堵住了。 在他滚烫的呼吸中,一个如云朵般飘忽的吻,一触即离。 “你自己泡的蜂蜜水,甜不甜?”舒也歪头,冲他甜甜一笑。 第35章 热吻 “撒开。” 沈初尧双眼微微眯起,俯身盯着她,眸光迫人。 “哦。”舒也指尖一松,那截墨蓝色领带从她手中滑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初尧向前逼近。一只手穿过她耳侧的发丝,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没给她半点迟疑的余地,他低头吻了下来。 先是含住那两片被甜酒浸润的唇,辗转厮磨。慢慢地,力道加深,长驱直入。 吻变得汹涌,携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舒也呼吸一滞,心脏砰然跳起。 残留的蜂蜜甜香在缠。绵的唇舌间化开,混着微醺的酒意,让她渐渐失了力气。 相贴的身体让身后空间急遽压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得有点不舒服。 舒也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抵在他胸前,“硌着了” 那余音从热吻的缝隙里漏出来,又软又甜,像焦糖融化在空气中,凝出一抹潮丝。 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上移,隔开了那片冰凉。 沈初尧退开些许,目光沉黯地扫过她湿润红肿的唇,伸手拿过她的酒杯,将她杯中残酒饮尽。 明明纽扣依旧严丝合缝,但舒也就是能看出,那白衣黑裤包裹下的迷离欲气。 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性。感。 她刚从高脚椅上滑下,脚还没站稳,腰间忽地一紧。 眼前一晃。 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陷入客厅沙发的柔软之中,身体被轻轻弹起又落下。沈初尧撑在她上方,停在那里,呼吸微沉。 清冷的顶灯从上方洒落,拂过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唯独那双总是抿着的唇,此刻泛着绯色,像霜雪里的一抹艳色。 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脑子虽然混沌不堪,但她的本能是清醒的。 舒也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却坚定地探向他领口。 先是扯松了那条束缚的领带,接着,一颗,又一颗,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直到她触到他锁骨下的阴影,看到 手腕猛地被攥住。 沈初尧的手心很烫,牢牢箍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舒也愣了一下,她都活了四百年了,还能不知道这个? “这还用问么?”她声音糯糯的,带着鼻音,“这种时候,不都是男人主动吗?怎么到你这里,反倒扭扭捏捏的。”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嘟囔,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舒也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这问题简直离谱。 他长得好,身材合她眼缘,连气息都对她胃口,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灵力的供养者。 这个男人是没有被扒光过吗,居然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她嘟起嘴巴,“我是看出来你也想啊,不行吗?” 闻言,沈初尧笑了起来,领口微敞,胸腔轻轻震颤。 他逆着光,可那模样落进眼里,依旧是独一份的风流蕴藉。 “哦?”他尾音上扬,“只要我想,对你做什么都行?” 他欺压上前,虎口掌着那汪软糯,轻拢着,复又重捏。 “是这样吗?” 一股涨疼,渐渐清晰。舒也皱了皱眉。不对,话本里是这样写的吗? 男人似乎因她的反应而觉得有趣,又笑了一声。 “还是这样?” 话音刚落,他屈起的指节,就碰到了那层棉质布料。 “不”舒也禁不住这样的触碰,头皮一阵发麻,她侧过身,紧紧贴着沙发靠垫,蜷起双腿。 “看来,舒小姐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沈初尧撤身离开,捻起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 缓了几口气,舒也才慢慢坐起来。 抬眼看去,沈初尧已经坐到了她先前的高脚椅上,指尖捏着酒杯,随意散漫地啜着酒。 他朝她遥遥望来,举了举杯。 “别人想不想重要吗?”他忽然开口。 舒也脑子还有些懵:“什么?” “重要的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她,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缓缓下潜。 他为何如此较真呢,舒也敲了敲脑袋。 她看过那么多故事,很多人酒后纵情,天亮后各自离散,不都是这样么。 这又不是需要三媒六聘的旧时代,他怎么有这么多规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淡了一些。 “助眠结束了。你还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嗯?”舒也慢吞吞地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遥远的灯火上。 蓦地,她转过头,没头没脑地问:“沈初尧,你一个人住这么高,晚上看着外面,会不会觉得有点冷清?”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 陪陪你。” “变成猫也行。” “我不希望你孤单。” 沈初尧正要放下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话语,就那么看着她,像在掂量她话里醉意几分,真心几两。 * 翌日中午,理疗馆内。 “舒姐,今晚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周临一边整理着音疗用的颂钵,一边随口问道。 “跨年?”舒也愣了下,抬头看了眼桌上的台历。十二月三十一号。原来明天就是元旦了。 心里掠过一丝期待,但那点雀跃就很快沉了下去。沈初尧那个工作狂,会出门跨年吗,她不信。 而她自己,多半也只能守着这间理疗馆。 市中心严禁烟花爆竹,连一点热闹的星火都看不见。 “舒姐?”周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递过来一杯热奶茶,“想什么呢?我和几个朋友约了去郊区河边放烟花,地方挺空旷的,你要不要一起?” 烟花。 舒也眼睛亮了一下,几乎脱口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被那道锁链拽了回去。 她接过奶茶,笑容却淡了些:“最近预约挺满的,怕走不开。你们去玩吧,我留着看店。” 周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那我们晚上来店里跨年好不好?就几个朋友,一起切蛋糕,玩游戏,热闹一下。” 舒也想起沈初尧那个偌大的房子,又看看自己这间不多大的工作室。 “我这里地方小,怕你们来了转不开身。” “不会不会!”周临语气轻快,“你先说好不好嘛?就我们几个,不吵的。” 舒也确实喜欢热闹,跨年夜独自守着理疗馆也寂寞,便点了点头:“好呀。” “那就说定了!”周临笑起来,看了眼时间,“我还得去准备点东西,晚上见,舒也姐。” 他挥挥手推门离开,阳光落在他肩头。 舒也吸了一口奶茶,现在的大学生真是纯粹,永远有热情,永远能找到快乐的理由。 门外街角,那辆黑色SUV静静停着。周临拉开车门坐进去,脸上笑意淡去些许。 “少爷,回老宅吗?”司机低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将手里那杯一口未动的奶茶,随手丢进了车载垃圾桶里。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我。” 理疗馆里,舒也陷入了沉思。 最近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压力大得不得了。 她吞掉那些焦虑、压抑的负面情绪,填补着自己每日的消耗。 昨晚和沈初尧亲近时,吸纳了些精纯的灵力,但比起之前在火场救人时的消耗,这点补充不过是杯水车薪。 倒是想每天缠着沈初尧多吸点灵力,但他似乎不太情愿。 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灵力不够,努力来凑,还是得多接单干活才行。 不过,也有好消息。 上次火灾,她及时发现险情,还救下了人,这可算是结结实实攒了一大波功德。 哼,离解除那道烦人的束缚,总算又近了一步。 正准备点个外卖解决午餐,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舒也,我来谢谢你啦。”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得正装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件大衣,脸上带着笑。 舒也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上次火灾时她救下的姑娘,吴晓雯吗? “晓雯?”舒也笑着站起身,“快进来,你今天这身真精神。” 吴晓雯走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刚面试完,顺路就过来了。你猜我去面的哪家公司?” “哪家?” “寰宇风投!” 舒也一愣。这不就是沈初尧的公司吗? 吴晓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来也巧,那天从你这儿离开后,我就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了他们发的公告,招财务岗。我立刻投了简历,没想到今天就一路面到了终面。”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可思议:“最后见大老板的时候,我才恍惚想起来,那天傍晚在理疗馆,我好像见过他。”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亲口告诉我,面试通过了,试用期半年。” “真的?”舒也真心为她高兴,“恭喜你啊,这真是太好了。” “比我之前那家公司好太多了。” 吴晓雯的声音有些哽咽,“舒也,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是你的疗愈,让我重新找回了希望。” 舒也拍了拍她的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暂时的失去,是老天在磨砺你,目的是为了让你承接更好的未来。” 吴晓雯用力点头,擦掉眼角的泪花:“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好好工作,把事业干起来。” 看着她重新焕发的神采,舒也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能帮到人,被人需要,这大概就是她这份工作的意义。 “对了,”吴晓雯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还看到一则本地新闻,提了那天火灾的事。下面有评论说,当时第一时间报警并协助疏散的,好像就是寰宇的沈总。” 她看向舒也,眼神真诚:“面试完,我特意去跟他道了谢。结果他对我说——” 吴晓雯停顿了一下,学着那人平稳的语调。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真正该被感谢的,是你的疗愈师,舒也。” “是她发现得及时,又拼尽了全力,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舒也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说:周临之前在30章有出现过,没看过的小可爱可以看一下~ 第36章 天命真女 舒也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唇角却悄悄弯起。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句话烘得暖洋洋的。 晚上八点多,理疗馆里已是一片热闹。 周临和几个朋友果然来了,还带来了折叠露营桌椅。 电磁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火锅。肥牛、虾滑、蔬菜满满当当地挤在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牛油锅底的香辣气。 几个年轻人挤在拼起来的露营桌边,一边涮肉一边玩狼人杀。 “我是预言家!我昨晚查了五号,他是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挥舞着筷子。 “你骗人!我才是预言家!”他旁边的短发女孩笑骂着拍了他一下。 舒也盘腿坐在垫子上,手里捏着身份牌,眼睛弯弯的。她刚捞起一片肥牛,就被身边的周临轻轻碰了碰胳膊。 “舒也姐,到你了。”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打着旋。 沈初尧站在门外。 门内的暖光透出来,映亮他半张脸,也让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温暖喧闹,拥挤鲜活。 他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几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舒也在他们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脸上那种放松又开心的神情,是他很少见过的。 他看见那个穿浅色毛衣的年轻男生,很自然地倾身,把一勺肉送到她的碗里。 舒也抬头对那男生笑了一下。 门外的风刮得更紧了些,雪花斜斜扑在肩头。 他就那么站在寒冬的风雪里,隔着玻璃看着屋内那片热闹的光景。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门静静合拢,重新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初尧转过身,独自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门内不知是谁说了个笑话,爆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但那声音传到雪夜里,已经轻得听不清了。 他脚步未停,走向公司大堂。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苏特助,在电梯口迎面撞见折返回来的沈初尧,明显愣了一下。 “沈总?”苏特助看了眼手表,有些意外,“您不是晚上有安排吗?” 十分钟前,这位老板离开时神情比平日松弛,甚至还破天荒地提醒他别加班太晚。怎么现在又回来了,而且眉宇间沉沉的。 苏特助心里打了个突,快步跟上:“是公司有什么急事?” “没事。 “沈初尧打断他,“你先下班吧。” 他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刚脱下大衣,搁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余琛”两个字。 沈初尧按了按眉心,接起。 “沈老板,几点了?人呢?” 电话那头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菜都备齐了,我从我爸酒窖里顺出来的酒也醒了。今晚总能让我们见见你那位传说中的小女友了吧?”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人隐约的起哄声。 “临时有事,不过去了。”沈初尧走到落地窗前,声音平淡。 “什么事能比跨年饭局重要?”余琛啧了一声,“我连烟花秀都安排好了。该不会真舍不得让我们见吧?怕我太帅,把你家金丝雀给拐跑了?” “滚。”沈初尧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改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回桌上。 然而安静了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笑的说话声。前台似乎没能拦住,门被径直推开了。 余琛大步走进,他长着一张颇能招惹桃花的脸,此刻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窗边的沈初尧。 “哟,沈总果然日理万机,跨年夜还在为公司鞠躬尽瘁。”余琛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前面说去山里徒步,消失俩月,我以为你被哪个山头的妖精掳去当压寨相公了。这回来了,天天说忙。今晚我连厨子带烟花都备齐了,你倒好,一个人跑这儿对雪思过?” 沈初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转身朝外走去。 “少废话。跟我上来。” 余琛挑眉,放下水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门一开,余琛吹了声口哨:“你这空中堡垒,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冷淡风。” 沈初尧没理他,径自走到吧台,从酒柜里取了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冰块。他将其中一杯推给走过来的余琛。 两人在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零星闪烁的庆祝灯光。 余琛抿了口酒,笑道:“我那表妹听见我要找你,吵着要跟我一起来。你魅力可真不减当年啊,听说你跟江曦彻底没戏,她心思又活络了。” 他晃着酒杯,侧头看沈初尧:“说真的,你怎么想?深市这圈子里,数得着的也就沈、余、江、周这几家。周家现在式微,不提也罢。你挑结婚对象,总归是从这几个家族选?” “不会。”沈初尧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余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等等,你不会是真打算娶你那位助眠师吧?这么认真?遇见真命天女了?” 沈初尧冷冷瞥了一眼,语气不耐:“你脑子里除了结婚就没别的了?我不会娶任何人。” “不是?”余琛这下是真的惊了,他放下酒杯,“你别糊弄我。你们家那传统我可听说过,三十岁前必须成家,婚后一年内就得开枝散叶。 你三个月前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是不婚主义。传统是传统,我是我。”沈初尧轻嗤一声,神色淡漠。 余琛安静了几秒,疑惑道:“我听说,你们家族里若有人逾期不婚,会对整个家族运势不利。你爸那边,能容忍你这么做?” 沈初尧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他的事。” 过了许久,余琛恍然大悟。 “你这些年清心寡欲,是因为自己是不婚主义?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结果,索性连开始都省了?” 沈初尧沉默着,目光落在空杯上,没有否认。 “既然这样,可那位舒小姐,又是怎么回事?”余琛看着他,悄然转了话锋,“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迹,我可都听说了。” 沈初尧眉头拧起,“她只是我的助眠师,你们别乱传话。” “助眠师?”余琛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助眠师值得你沈大少爷亲手教训江涛?得了吧,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这套说辞糊弄外人行,糊弄我可不够。”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余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向后靠进椅背:“你啊,就是活得太紧绷,太压抑自己了。” “蜉蝣朝生暮死,不也活得挺投入?人这一辈子,富贵也好,平凡也罢,掐头去尾,真正痛快的能有几年?” 他拿起酒瓶,又给两人各添了一点:“我以前也较劲,总想干出点名堂,让家里那些长辈另眼相看。后来想想,何必呢?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舒心自在?压抑自个儿的欲。望,没意思。” 他看着沈初尧冷峻的侧脸,摇了摇头。 “我本来以为,你消失那两个月,是出去散心找乐子了。没想到,回来还是钻在这个牛角尖里。” 他举起杯,碰了一下沈初尧放在台面上的杯子。 “你如果真心喜欢她,就该顺着自己心意。” “什么不婚主义,家世地位,在谈恋爱上都不重要。只要她能给你开心欢愉,就够了。不过是,将来分开那天,你给她多一些补偿咯。” 沈初尧哑然失笑。 补偿?拿什么补偿? 他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权势,他的财富,他所能提供的一切优渥条件,在她眼里似乎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都给不起什么,又怎么能自私地把她豢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不知不觉,那瓶酒见了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余琛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听了两句,挂断后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一个半小时到零点。”他起身,拍了拍沈初尧的肩膀,“我安排的烟花秀快要开场了,你真不去?” 沈初尧没回答。他静坐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 余琛看着他利落地穿上大衣,整理袖口,眉梢微挑:“这是想通了?” 沈初尧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丝毫看不出刚喝完一瓶烈酒。 理疗馆里正热闹。几个年轻人围坐着,桌上摆着零食饮料,周临在讲着什么,引得一阵笑声。舒也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奶茶,也跟着在笑。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 说笑声骤然停了。 所有人齐齐转头。 沈初尧立在门口,一身墨黑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形,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晶。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室内,像掠过无关的摆设,最终稳稳落在舒也脸上。 没有停顿,没有寒暄。 他径直走过去,在舒也错愕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舒也毫无防备,被拽得一个踉跄,直直撞进他怀里。一股清冽气息,混着淡淡酒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仰起脸,撞进他低垂的眼眸。 那里面深静如夜,映着一点碎光,看不清情绪。 “沈初尧?”她怔怔地,忘了挣脱。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短暂地一箍,稳住她的身形,随即松开,却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放。 “你们继续,今晚所有开销我来买单。”他放下一张卡,将还有些发懵的舒也往身边带了带,语气理所当然。 “人,我先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公主们周末快乐呀 第37章 持续炽热 车子离开繁华的市中心,直到沈初尧说出会有烟花表演时,舒也才从被匆忙带走的生气中,转为小小的期待。 “我都没好好跟那几个朋友告个别,如果烟花不好看,你就死定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静谧的私人庄园门前,门廊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穿过几重庭院,沈初尧领着她径直上了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湖景露台,视野毫无遮挡。 正对着的是一片墨色天鹅绒般的湖面,对岸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倒映在水中,随波光轻轻晃动。 露台中央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摆放着舒适的软榻和取暖器,将冬夜的寒意温柔隔开。 “我朋友安排的。”沈初尧简单解释,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走到栏杆边。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大衣衣摆微微掀动。 舒也走到他身旁,被眼前的景致惊得轻轻吸了口气。“这里看烟花一定很棒。” “嗯。”沈初尧侧过头看她。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深不见底,嘴角也似乎比平时放松,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 “冷么?”他问。 舒也摇摇头,他送的羽绒服很暖,她甚至觉得脸颊有点热。 远处传来隐约的倒数声,隔着湖面,有些模糊。 忽然,第一束光猛地窜上夜空,在最高点砰地绽开,巨大的金色花朵瞬间照亮了半片天幕,也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啊!”舒也轻呼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去摸口袋,“我要拍下来!” 可她出来得匆忙,根本没带手机。 “用我的。”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指尖相触时,有微微的暖意。 舒也接过,对着天空不断绽放的绚丽光影连按快门。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紫的、红的、银的,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瀑布,倒映在湖面上,天地间仿佛都被这璀璨的光彩填满。 她拍得专注,没注意到沈初尧一直在看她。 又一波更密集的烟花升空,巨大的爆鸣声传来时,舒也微微缩了下肩膀。 两只手忽然轻轻覆上了她的耳朵。温热,干燥。 舒也愕然转头。 沈初尧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替她挡住了些声音。 他低头看着她,眸子里映着漫天流火,动人心魄。 那点酒意仿佛蒸发成了他眼里的雾气,少了克制,多了些直白滚烫的东西。 “好看么?”他问,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被酒浸过的哑,拂过耳畔。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怔怔点头:“好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莫名勾人。覆在她耳侧的手没有收回,反而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耳廓。 “忽然想起来,”他声音缓而沉,像在讲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之前在霍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构林深处的月亮。” “结果你忘了。” “所以今晚,”他靠近了些,气息几乎融入她的呼吸,“你得陪我把这场烟火看完。” 舒也后知后觉地,理解了江曦说过的那句话。 颠掉众生,吹灰不费。 而这样一个人,孤高清冷,旁人根本难以靠近。 此刻漫天星尘,扑簌流火,竟让她看出一往情深的错觉。 他就这样望着你。 似乎他所有的风流与宠溺,全都只愿给你一人。 也只愿为你一人俯首。 舒也愣了愣,有些困惑。不明白这些旖旎的念头,怎么会悄悄漫上心海。 她轻轻闭上眼睛。 要怪,就怪这夜色太浓,烟花太盛。 让她平生错觉。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砰!” 最后一丛烟花腾空而起,在最高处轰然绽开,金紫交织的光瀑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个夜空与湖面,将天地万物都拖进一片炽烈短暂的白昼。 在这近乎暴烈的耀眼中央,沈初尧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沾染了烟花的火气,浸透了酒意的迷离,还有浩荡湖风的肆意。 舒也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更绚烂的烟花在身体里炸开。 她下意识抓住他大衣的前襟,指尖收紧。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醇烈和雪后空气的味道,矛盾又迷人。 他吻得很深,很耐心。手从她耳畔滑下,落在后颈,轻轻抚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引得她一阵战栗。 世界在爆炸,在燃烧,在坠落。 而他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真实的支点。 直到最后一丝光痕湮灭在夜空,万籁归于沉寂的湖面,他才缓缓退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暖雾。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被吻得嫣红微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后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带着未尽的沙哑。 “新年快乐,舒也。” * 第二天清晨,舒也在庄园客房的柔软大床上醒来,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昨夜记忆回笼,烟花,露台,那个吻还有后来,他抱着着她穿过长廊,走进这间套房。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在门口那片昏暗里,将她抵在玄关的桌沿。她的毛衣被推高,吻随之落下,比露台上更急,更深,带着某种破茧而出的侵略性。 她的背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身前是他炽热的体温,冰火交织,让她头晕目眩。 她那时脑袋里像塞满了湿棉花,晕乎乎的,以为某些事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不知怎么纠缠间,她的手肘碰倒了桌边那一排古董茶具。 瓷器碎裂在地,而后她身上的重量和热度瞬间撤离。 “别动。” 沈初尧打开灯,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碎片。一片,又一片,动作仔细。 收拾干净,丢掉,又检查了一遍地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一间卧室,将她放在床中央。 “睡吧。”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舒也拥着被子坐起来,心情复杂。这人昨晚明明已经怎么茶具一碎,自制力就又恢复了?该说他绅士过头,还是意志力惊人得可怕? 窗外阳光很好。她洗漱后下楼,隐约听到旁边网球场传来的击球声和谈笑声。 循声望去,沈初尧正和几个看着便气度不凡的人在打球。 他换了身白色运动服,身形挺拔,移动间带着一种利落的劲道,挥拍、回击,神情专注冷静,与昨夜烟花下吻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舒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打得认真,一次也不曾向这边看过来,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趣,便转过身,一个人往别处慢慢走去。 绕过主楼,舒也走进相连的透明玻璃恒温泳池馆。阳光透过弧形玻璃顶洒下,池水泛着粼粼蓝光,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冬日寒冷截然不同。 她走到池边,弯下腰,指尖划过温热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泳池另一头传来。 “别光哭啊,说说,这笔债你打算怎么还?” 舒也循声回头。 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四五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松散地围坐着,气氛却不大对劲。 一个穿着骚包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水枪,正笑嘻嘻地对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孩喷射。 女孩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求求你了,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月,我上周被老板辞退了,赔偿金还没拿到。” “给老子少废话!”花衬衫男突然变脸,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圆桌,饮料罐滚了一地,“欠了沈哥的钱还想赖?” 女孩像是被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沈总,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马上就能上班。” 躺在一旁沙滩椅上,被称作沈哥的男人摘下墨镜,嗤笑一声:“新工作?就你找的那酒店前台?一个月那三瓜俩枣,够还利息吗?” “哥上次给你指的那条明路,考虑得怎么样了?跟着你Angel姐干,就凭你这脸蛋身材,几个月就能还清债。” “我不去!”女孩猛地抬头,神色变得异常激动,“我就是死,也不去做那腌臜事!” “哟嚯!”旁边戴着鼻钉的男人夸张地拍手,“沈哥,这年头还能碰上贞洁烈女呢!稀有品种啊!” 其他几人跟着发出哄堂 大笑,眼神轻佻地在女孩湿透的身上扫来扫去。 “行,有骨气。” 沈哥站起身,指了指女孩身后的泳池,冷笑道:“你不是不怕死吗?看见那池子没?两米深。你现在跳下去,在里面待够五分钟还能自己爬上来,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 舒也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看到女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下一秒,那个瘦弱的身影已经冲向泳池边缘。 “扑通!” 水花四溅的瞬间,舒也顿住了脚步。 她盯着水面,直到女孩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但水中的女孩似是不会游泳,在水中惊慌失措地扑腾,呛水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卧槽,这傻妞真跳了?”花衬衫男人叼着烟,不仅没动,反而乐了,指着池里对同伴笑道,“旱鸭子跳两米池,够她喝饱的!” 那几个男人嬉笑着凑到池边,正好堵住了舒也过去的通路。他们伸着脖子看热闹,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表演,丝毫没有下去救人的意思。 池中女孩的扑腾明显弱了下去。 “让开!” 舒也再也没法旁观。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说笑的男人,甩开的外套,几步冲到池边,纵身跃入水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她迅速睁眼,适应水下模糊的光线,朝着那抹下沉的淡色身影奋力划去。 靠近女孩身后,她伸手想去托住对方腋下。 然而,女孩一碰到她,就像抓住救命浮木,四肢立刻死死缠了上来。 溺水的人抓到什么都不会放手。求生的本能让她力大无比,完全丧失了配合的能力。 舒也脖颈被勒得呼吸一窒。两人失去平衡,纠缠着往更深的池底沉去—— 作者有话说:舒也,新年快乐。 2026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天天开心呀 第38章 谋杀? “松手你这样,我游不动。”舒也在水下艰难地掰开女孩的手指。 她凑到女孩耳边,声音被水流模糊成断续的音节:“放松身体,信我,我能带你上去!” 奇迹般地,女孩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舒也趁机托住她的后颈,双腿用力一蹬,破水而出的瞬间,刺耳的起哄声扑面而来。 “哟呵!身材很辣嘛小妹妹!” “啧啧,这救人姿势够带劲啊!” “原来也是个小美人儿,湿身。诱惑是吧?” 舒也充耳不闻,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女孩拖上岸。女孩身上的白色衬衫裙近乎透明,紧贴皮肤。 舒也抓过自己刚才甩在一旁的羽绒服,严严实实裹住她,随即跪在一旁,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女孩胸口。 “咳咳呕” 女孩猛地弓起身,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花衬衫男蹲下身,手指轻佻地挑起女孩下巴:“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要人救?” “滚开。”舒也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 “你TM”花衬衫男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那个一直躺在沙滩椅上的“沈哥”抬手拦住。 他走近舒也,眯着眼打量她,问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跟谁进来的?跑这儿多管闲事。” 舒也根本没看他。她扶着还在发抖的女孩站起来,转身想去捡自己掉在不远处的小包。 沈哥却快一步,鞋尖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了拖在地上的包带。“小妞,你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么替她还钱,要么。” 他的双眼来回扫过舒也湿透的毛衣,流里流气道:“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舒也心底那点因救人而起的燥热,瞬间被更盛的怒火覆盖。 她手背后,微微一动,一缕灵力从体内剥离。 就在沈哥得意洋洋地又往前逼近半步,伸手想碰她脸颊的刹那。舒也抬手,指尖快得带起残影,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那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力道。 沈哥却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骤然扭曲,身体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踉跄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泳池方向挪去。 “我操!”他试图控制四肢,却完全徒劳。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他像截木桩似的栽进了池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贱人!你TM对沈哥做了什么!”花衬衫男又惊又怒,吼叫着朝舒也扑过来,想抓她头发。 舒也只是略一偏身,在他扑空的背上顺势一送。 “啊!” 花衬衫男收不住力,张牙舞爪地也跟着栽进水里,和沈哥撞成一团。 “抽筋了!我腿抽筋了!拉我上去!”花衬衫男在水里扑腾嚎叫。 剩下两个男人彻底傻眼,看看水里扑腾的两人,又看看浑身湿透却气息沉静的舒也,一时没人敢动。 其中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眼镜男,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另外一个鼻钉男回过神,冲着举手机的人大骂:“你TM缺心眼啊!还拍!没看见你家沈少爷在水里吗?” 骂完,他硬着头皮转向舒也,大吼道:“你搞的鬼?” 他话没说完,舒也已经懒得再听。她往前一步,伸手揪住他胸前闪亮的链子,借着他自己前倾的力道,干脆利落地往旁边一带。 “哗啦!” 第三个人也下了水,和先前两位难兄难弟汇合,在温水池里扑腾叫骂,好不热闹。 泳池边上,只剩下那个举着手机的眼镜男,和紧紧裹着羽绒服,看得目瞪口呆的落水女孩。 舒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弯腰,捡起自己的包,看向最后那个男人。 眼镜男举着手机,对上她的视线,动作僵了僵,然后,非常识相地,把手机屏幕锁上,揣回了兜里。 三个男的在水里的嚎叫声惊天动地,很快惊动了场馆的管理人员。几个穿着制服的救生员和安全员急匆匆跑过来,二话不说跳下水,把那三位狼狈不堪的落汤鸡给捞了上来。 沈哥被拖上岸时还在打着哆嗦,脸色青白。花衬衫男抱着自己抽筋的腿哎哟叫唤。 鼻钉男则是一上岸就指着舒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就是这个疯女人!她把我们推下水的!蓄意谋杀!” 泳池负责人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带着汗。 他先是满脸堆笑地对沈哥几人点头哈腰:“沈少,您没事吧?我就刚刚去了一趟厕所,没看住。这、这是怎么搞的?” 说罢,他的眼神扫过舒也和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孩。 舒也身上的毛衣长裤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 负责人脑子里把常来的世家小姐,太太过了一遍,没有这张脸。再看她护着的那个女孩,衣着普通,眼神惊惶,绝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向舒也时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你,看别人干嘛?说的就是你!知不知道在这里闹事是什么后果?” “立刻给沈少他们道歉!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哥被人扶着坐下,模样虽然狼狈,眼神却阴鸷得吓人。 他指着舒也,对赶来的一队保安吼道:“把这疯女人给我扣下!还有那个欠债不还的贱货!报警!我要告她故意伤害!谋杀未遂!” 几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舒也和女孩的退路。 被羽绒服包裹的女孩吓得往舒也身后缩了缩:“姐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舒也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抬眼,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保安。 就在这时。 “住手。” 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泳池馆入口处传来。 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静止。 众人齐齐望去。 沈初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运动服,额发微湿。他身后跟着余琛,以及另外两位一起打球的男士。 他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泳池负责人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围着舒也的保安立刻向后退开几步。 他的视线在沈林三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稳稳落在了舒也身上。 女孩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将另一个女生护在身后。 沈初尧蹙了下眉,大步走了进来。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男人径直走到舒也面前,先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什么大碍,才开口:“怎么回事?” 泳池负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心头猛跳,暗叫糟糕。 他认得沈初尧,沈家这一代说一不二的太子爷,是这整个庄园背后的主人之一。 他连忙挤上前,解释道:“沈总,您听我说,是这位小姐先动手,把沈林少爷他们推到水里——”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太子爷不耐地抬起一只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负责人剩下的话就像被掐住了喉咙,生生咽了回去。 沈初尧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舒也脸上,似乎在耐心等她开口。 仿佛这满场的混乱,那些叫嚣指控,都抵不过她一句话。 被无视的沈林脸上挂不住了。 他好歹姓沈,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虽然只是旁支,但在外面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当着自己几个跟班被这样晾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推开扶着他的人,声音拔高,带着不忿:“尧哥!你来得正好!我们在这儿处理点私事,她横插一脚,还把我和我兄弟都推进水里。这是蓄意伤人!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你胡说!” 舒也的声音清凌凌响起,打断了沈林的叫嚣。 她往前站了半步,直视着沈林,眼神毫不闪躲。 “你们三四个男人,用水枪逼一个女孩子,要她跳两米深的泳池抵债。她不会游泳,在水里快淹死了,你们就在边上看着笑。” “我救人,你们拦着不让。你,” 她冷笑一声,“凑过来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谁推你了?你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还有另外两个。” 她瞥了一眼花衬衫和鼻钉男,“他们想动手,我正当防卫。在场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到是谁先挑的事,谁在仗势欺人。” 沈林被她一番话说得脸上青红交错,气急败坏:“你放屁!” “沈林。” 沈初尧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堂叔唯一的儿子身上。 他这位堂叔,早年对他父亲有过帮扶,两家关系算得上亲近,也因此,对堂叔的独子多有纵容。 “你的私事,就是在我的地方,逼人跳两米深的泳池,还围着看热闹?” 沈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沈初尧的注视下,气势全无。 他这才感到恐惧。沈初尧最厌烦的,就是家族子弟在外惹是生非,尤其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初尧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个噤若寒蝉的泳池负责人:“王经理,你刚才说,要给谁道歉?” 王经理腿都软了,连连躬身:“沈总,误会,都是误会!是我眼拙!这位小姐自然是咱们庄园最尊贵的客人!” 沈初尧没理会他的惶恐,目光再次落回沈林身上。 “带着你的人,现在离开。” “回去自己跟三叔解释清楚,你今天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私事。” 沈林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让他父亲知道他在外如此胡闹,还撞到了沈初尧手里。 他不敢再有半分言语,在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泳池馆。 喧嚣骤然消散,只剩下水波轻拍池壁的声响。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么?” 沈初尧转向舒也,脸色仍沉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等等,事情还没完。” 舒也挣开了他的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女孩身上,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沉默。 舒也拉开自己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走到女孩面前,递到她手中,“如果以后再有困难,或者只是需要人说说话,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声音很温柔,却让女孩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朝舒也鞠了一个躬,转身跑着离开了。 女孩仓皇而逃的背影像只白蝶,舒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心里堵着什么,不上不下。 蓦地,一件带着体温的男士运动外套从后面裹住了她。 沈初尧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落在她耳畔,“泳池有监控,你清楚吗?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后果?” 舒也将贴在颈侧的湿发拨开,没有回头:“等考虑完后果,人早淹死了。” “这庄园里没有保安?没有救生员?”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的火气更明显了些,“非要你冲上去?报警会不会?还是你觉得一个人对付四个,显得你特别英勇?” 舒也转过身,仰头看他:“人命是能等的吗?等到他们到了,那女孩还能活吗?” “在这里出事,庄园的人比你更怕担责任!” 沈初尧语带嘲讽,“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强出头,救了人,之后呢?那几个人会用什么手段找回来?” “我又不怕他们。”舒也哼道,“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天真。”沈初尧哂笑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前带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逼近。 “人想对付人,有的是你想不到也防不住的法子。” 舒也“啪”地打开他的手,不服气地瞪着:“他们那样子,笨手笨脚,我反应比他们快多了,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 “好得很,舒也。”沈初尧盯着她,反而气笑了。 他掌住她的后颈,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带着压抑的怒意。 “如果我今天不出现,你一定会后悔刚才的头脑一热。” “我不会后悔。见死不救,我才会后悔。”舒也睁大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初尧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太干净,太直白,倒映出他此刻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确实善良,但也确实愚蠢。” 他的话音刚落,舒也一把推开他。 “你凭什么说我愚蠢?沈初尧,你站在你的高处,什么都用利害得失去掂量,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第39章 和她结婚 沈初尧没再看她,眸光淡淡地投向远处,“你救她一次,能救她一辈子?今天救了一个,明天还有千百个,你救得过来吗?” “那又怎样?” “只要我看见了,遇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回是一回。” “咳。”余琛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穿一身阿玛尼套装的圆脸姑娘。 那姑娘蹲下身,把舒也散落在地上的小物件捡起,收进包里:“哇,你这个手机壳好可爱!是定做的吧?” 没等舒也回答,她已经很自然地挽住了舒也的手臂:“小姐姐,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舒也还有些愣神,已经被她半挽半带着往主楼方向走去。 余琛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笑着调侃:“可以啊老沈,没看出来。你的sweethoney居然是个理想主义小太阳。” 他捏着嗓子,故意学着姑娘的腔调,“能救一个是一个,啧啧。这境界。” “我就好奇了,这么个小太阳,是怎么看上你这个阴谋论老狐狸的?”他转过头,笑得促狭。 望着不远处踏入主楼的身影,沈初尧扯了扯嘴角。 “谁知道,可能是她吃错药了。” “或者是我吃错药了。” “那今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初尧眯了眯眼,“沈林一贯嚣张,也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了。” 刚一走出游泳馆,圆脸姑娘就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你超酷!我好喜欢!” 舒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看你们吵架好爽!” 圆脸姑娘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带着舒也往套房走的路上,话语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终于有人敢和沈家太子爷呛声了,看见他吃瘪,大家都超级幸灾乐祸哈哈!” * 泳池边的争执尚未真正消散,傍晚时分,沈初尧便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今天是元旦,晚上一起吃饭。” 语气寻常,却不容推拒。 沈初尧沉默片刻,最终应下:“好的,爸。” 挂断电话,他枯坐良久,那道百步束缚,将所有的回避都锁死。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舒也一起去。 两人自上午争执后便陷入冷战,去往赴宴的路上,谁也没搭理谁。 舒也偏头看着窗外,沈初尧则闭目养神。 临下车前,沈初尧才睁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交代:“到了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助眠师。” 舒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里那股闷郁却未散。 助眠师,又是助眠师。 谁家的客户会和自己的助眠师接吻?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园林,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灰瓦,外观低调却占地颇广的四合院前。 门楣古朴,内里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庭院深深,草木山石皆见匠心,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底蕴与昂贵。 推开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沉水香的淡雅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沈初尧的目光落在主位的父亲沈恪身上。 父亲身边,是堂叔沈标。 沈标正端着青瓷茶盏,闻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绽开和煦的笑容。 “初尧来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熟稔。 沈初尧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朝主位微微颔首:“爸。”随即转向沈标,“三叔。” 舒也跟着进来,停在入门处的光影交界线。 她目光快速掠过室内,精雅的明式家具,墙上淡远的山水画,紫砂壶嘴袅袅升起的白汽。 这场景让她想起三百年前,颜长老带她游历人间时,曾拜访过的一位当朝大员府邸,也是这般考究到骨子里的排场。 她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沈恪抬眼看向儿子,视线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略一停留,语气平淡:“坐。” 侍者无声上前引座。沈初尧在父亲左手边坐下,舒也自然在他身侧落座。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沈标笑呵呵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初尧气色比上次见时好多了。看来最近休息得不错?” “劳三叔挂心。”沈初尧应得简短,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手的动作不疾不徐。 三叔的独子沈林上午才在泳池边闹得那般难看,此刻却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 席间氛围看似松弛。菜品一道道上,都是费工夫的精细菜式。沈恪问了几句公司近况,沈标偶尔插话,谈的也都是些场面上的事。 舒也专注于面前的碗碟,尽量吃得安静。但她还是觉得古怪,沈初尧与他父亲之间那种疏离的平和,与她认知里家人该有的温度,相去甚远。 餐后,换了清口的茶点。沈标接过身后人递来的一个暗红色锦袋,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将锦袋放在旋转玻璃桌面上,轻轻一转,那抹红色便稳稳停在了舒也面前。 他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是十足的欣慰:“初尧啊,看到你身边终于有了可心的人,三叔是打心眼里高兴。能带到这儿来,就是认定了。趁着年前,赶紧把婚事定下来,也让你爸安心。” 他略一沉吟,又道:“我认识几位真有本事的大师,回头请他们合一下八字,务必挑个上等吉日。咱们沈家娶媳妇,必须办得风光体面。” 舒也正用瓷勺舀起一小口冰糖燕窝,闻言手一抖。 她倏地抬眼,看向那个红包,又看向笑容满面的沈标,最后,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转向身边的沈初尧。 婚事?和她? 她脑中一片轰鸣。她可是活了四百年的神兽,与凡人缔结婚约?简直荒谬!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城府极深,态度忽冷忽热,连句明白心意都不曾表露,这突如其来的婚事是从何说起? 眼看沈初尧薄唇微动,似乎要开口,舒也心中那点急于澄清的冲动占了上风。她放下瓷勺,抬起头,坚定道: “我只是沈总的助眠师,仅此而已。不是他的女朋友,更谈不上婚嫁。这个红包,我不能收。”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 沈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在儿子和舒也之间缓缓巡视。 沈初尧抬起眼,看向身侧急于与他划清界限的女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处透出一点青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色沉静。 “三叔确实误会了,她只是我的助眠师。” 顿了顿,他的目光掠过父亲,语气淡然笃定:“此外,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沈标脸上的错愕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的尴尬,干笑两声没有接话。沈恪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只极慢地呷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时,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淡淡声响。 “年后,正月二十六。”沈恪开口,语调平稳如常,“日子看过了,与你八字相合。婚礼就定在那天。” 沈初尧神色微凝:“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家的你不愿意,现在这位,”沈恪的目光掠过舒也,“看来也并非你的选择。无妨。” “我已经为你选了几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人品样貌都经过考量。正月二十六之前,你挑一个合眼缘的。婚礼如期举行。” 沈初尧背脊挺直,声音疾了起来:“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沈恪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去,威严骤然笼罩席间。 “我不管你的新娘是谁。正月二十六,你的婚礼必须举行。” “要么你自己选。要么,我来替你选。” 舒也怔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未能送还的红包。 沈初尧这就被逼婚了?人类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分明还算年轻,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好像成了要按时完成的任务? 如果他真的结婚了,那她以后还能像之前那样,和他贴贴吸取灵力么? 按照人类的规矩,一个有了妻子的男人,其他异性是该保持距离的。 可她呢?那道该死的百步束缚像,把她牢牢拴在他身边,根本由不得她选择远离。 到时候该怎么办?这个从未细想过的现实问题,冷不防砸在眼前,让她心里蓦地空了一下,泛起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初尧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整个人松弛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指尖在桌面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爸,”他抬起眼,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您要是这么着急办喜事,这么喜欢结婚这个形式。” “不如您自己再结一次?您经验丰富,肯定比我擅长。” 沈标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沈初尧仿佛没看见父亲的脸色,依旧维持着那副散漫的姿态:“反正,对您来说,多结一个,也就是多死一个,没什么区别。就是到时候合葬,墓地恐怕得提前规划好,别挤不下。” “哐!” 沈恪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撴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逆子!”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处处为你打算,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盯着沈初尧,翻涌着近乎雷霆的震怒。 “不忠不孝,不悌不义,沈家怎么出了你这种东西!” 沈标见状,赶忙倾身向前,脸上堆起劝和的笑。 “初尧啊,你爸爸这都是为你好!他就你一个儿子,从小悉心培养,看你如今这么出众,心里不 知多骄傲。你是要接掌整个沈家基业的人,婚姻大事可不能任性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沈初尧的脸色,语气里半是开解半是施压:“听话,别惹你爸爸伤心。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闻言,沈初尧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促得几乎看不见,却冰冷彻骨。一旁的舒也,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强行塞入了太多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看着沈初尧在灯光下苍白的侧脸,和他周身那股近乎自毁的孤绝气息,竟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梦魇。 是他心海深处,那团始终盘踞不散,漆黑如墨的梦魇。 沈初尧啊沈初尧。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40章 虚脱 “标叔,今天上午在泳池馆,我拍到点东西,您应该会感兴趣。” 黑色奔驰驶离那片肃静的园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无声停稳。车窗贴着深色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后座,沈标接过平板。画面里正是舒也跃入泳池,以及后续几人落水的那段。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段几分钟的视频,反复拖拽播放了十几遍。每一次重放,他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了然。 “我还纳闷,沈初尧怎么突然转了性。还以为他多有种,没想到是他身边多了张不一般的牌。” “标叔,这个舒也绝对不简单。”眼镜男扶了扶镜框,“她下水救人那一下,快得不正常。还有后来少爷他们几个落水的姿势,太邪门了。” 沈标把平板递回:“沈初尧休假回来之后,除了跟这女人牵扯不清,还有别的异常吗?” 眼镜男略作思索:“有。前几天我留意到一条本地社会新闻,西郊一个老旧小区发生火灾。沈初尧当时就在现场,而且还协助疏散居民。” “哦?”沈标眉梢微挑,接过眼镜男再度递来的平板,迅速浏览那条不起眼的短讯和配图。 他露出讥诮的神情,“这倒新鲜。我那眼里只有数字和生意的侄子,什么时候管起棚户区的闲事?” 他顿了顿,像想到什么,“那个舒也,当时在不在?” “在。”眼镜男放大图片模糊的角落,“虽然不清楚,但轮廓和衣服对得上,就是她。” “还有别的发现吗?” “之前为了这女人,他出手整治了江涛,这事您清楚。另外——” 眼镜男斟酌用词,“从他身边几个近人那儿透出的风声,他他最近睡眠质量很好,工作状态也焕然一新。据说,已经很久没见他吃过安眠药。” “越来越有趣了。”沈标拖长了尾音,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理疗师,比全球顶尖的睡眠专家还管用。这疗效,未免好得有些出奇了。” 他将平板递回,合上眼,声音沉缓地吩咐:“仔细查。从她怎么出现在沈初尧身边开始,一点都别漏。”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女人,比我那侄子还值得盯。” 此刻的舒也,正坐在回程的车里。 窗外的街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河,向后流淌。她却无心欣赏, 手里还捏着那个没还成功的锦袋。 婚事。沈初尧的婚事。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想起沈父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沈初尧带刺的反击,更想起他最后苍白孤绝的侧影。 她活了四百年,见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却从未将自己代入过“婚姻”这个属于凡人最深刻的契约里。 如果沈初尧真的在正月二十六那天,与一个陌生女子站在礼堂前,完成那套仪式心里那点盘旋不去的烦闷,忽然就有了清晰的形状。 她忍不住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沈初尧。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里,先前在包厢里那身近乎自毁的尖锐与挑衅,此刻已悉数敛去,只余下一层麻木的疲惫。 流动的街灯偶尔掠过他的脸,很快又沉入阴影。 舒也心里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些,反而冒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多结一个,也就是多死一个。”她又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语气里的冷和狠,不像是对父亲,倒像是对着什么仇人。 车子一个轻缓的转弯,沈初尧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上。舒也来不及躲,干脆就不躲了,直直看着他。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今天的话,别当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舒也一愣。“什么话?” “婚事。”沈初尧说得平淡,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会结。你也不用胡思乱想。” 舒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小声问:“那你爸那边怎么解释?” “他逼不了我。”沈初尧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厌倦,“从来都逼不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沈初尧先下了车,却没走,站在门边等她。 舒也挪下车,站定,抬头看他。 他居然没有回公司,而是回了家。 车库顶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眉眼格外清隽。他垂着眼看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那个锦袋抽走了。 “这个我处理。”他转身往电梯间走,声音落在身后,“你以后不用再见他们。” * 凌晨三点。 一楼客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舒也赤着脚,如月白的轻烟滑入客厅的黑暗。 驱使她的,或许是神兽天性里对精纯灵力的本能趋向。 又或许,是脑海里总也挥不去的那张苍白疲惫的侧脸。 楼上的沈初尧显然没有入睡。即便隔着距离和楼板,她也能捕捉到那股沉重压抑的精神磁场,像绷到极致的弦。 她跃上楼梯,停在主卧门外。 没关系,她想。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只要他偶尔点头一次,自己就赚到了。 指节微曲,舒也最终叩响门板。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进。” 舒也心头一松,推门而入。 主卧比客房宽敞许多,也空旷得多,弥漫着一种冷寂的秩序感。空气里浮动着很淡的红酒香,并不醉人,反而衬得夜色更深。 沈初尧靠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松松夹着几页文件,却似乎并未看进去。手边的矮几上,水晶杯里残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 只有一盏冷白落地灯亮着,光线将沈初尧的身影拉成一道孤直剪影,像寒夜里的一棵松。 舒也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光晕里,“我听到你这边还有动静。需要我帮你试试入睡吗?” 沈初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脸,目光瞥向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锐利,仿佛能轻易剥离所有借口,看破她深夜造访的真实缘由。 舒也本就心虚,几乎想要退缩时,他却忽然将文件搁在一旁,身体向后完全沉入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好。”他只给了一个简短的字。 舒也悄悄舒了口气。她赤足走过去,在离他沙发不远的地毯上,挨着一个软垫轻轻坐下。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杂念暂搁。片刻后,微微启唇。 一缕声音从她喉间自然淌出。 那不是人间的曲调,亦非任何已知的语言。 它更像是风穿过万年冰窟的缝隙,是雪水消融滴落岩穴的回响,是月华漫过沉睡山脊时的低语。 空灵,洁净,携着涤荡万物的,来自亘古的力量。 在这声韵里,沈初尧周身那些灰黑色的精神丝线,开始抽离、瓦解,化作细碎的莹光,悄无声息地汇入舒也的灵脉之中。 他紧蹙的眉心,缓缓地,松了一线。 渐渐地,那声音悄然低缓,终至无声。 舒也睁开眼。 沈初尧靠在沙发里,呼吸已变得深长平稳。 清冷灯光下,他闭目沉睡,长睫垂下安静的阴影,竟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英俊。 晚上家宴上他和父亲的争吵,此刻再次浮上心头。 那个盘踞在他心海深处的梦魇,她实在太想知道了。 舒也起身,无声地靠近。 她微微弯腰,伸出手,指腹触上他颈侧的皮肤。 一缕细微的神识,自她指尖悄然渡入,顺着血脉的搏动,缓缓探向他的心海深处。 那片心海并不平静。表层浮动着无数光影与声音,大多是白日里未尽的工作,错综的人际往来,家族事务的碎片。 舒也的神识小心地拨开这些嘈杂思绪,向更幽深的底部沉去。 找了许久,才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看到那团东西。 它蜷缩着,散发着极致压抑的气息,是她上次隐约感觉到却未能深入的黑雾。 她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它。 起初是混沌的,灰蒙蒙一片,什么都辨不分明。慢慢的,雾气散了,一些破碎的场面浮了出来。 她先看见一棵圣诞树,红红绿绿的小灯幽暗地闪着。接着,视线往下一低,灰白色的地砖上,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 “妈妈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撞进耳朵里。他跑过来,慌得绊了一跤,几乎是爬着扑到女人身边。 “妈妈,我打120,我来救你。”他声音哆嗦,小手想去碰女人的脸,又不敢。 女人颤巍巍地抓住他的小手,气若游丝。 “记得撒到海里” “替妈妈好好活着” 话断了。她的手也松了。 佣人们陆续围过来。有的叹气,有的别开脸,但更多人是木然的,好像眼前不过是件需要处理的杂事。 生命流走得这么快。快得让人发懵。 小男孩不肯动,就跪在那儿,一直等。等到穿白大褂的人来了,翻了翻女人的眼皮,摇了摇头。 要签字的时候,楼上的男人才慢悠悠下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四肢纤细,小腹却微微隆起。 男人大笔一挥,从容地签完字,随即转头吩咐管家:“联系殡葬馆,尽快处理。” 一直沉默的小男孩,这时忽然抬起头。他盯着父亲的脸,眼睛通红。 下一秒,他像头被逼急的小兽,一头撞了过去。 “就是你!”他嘶喊着,眼泪混着嘶吼一起迸出来,“就是你害死妈妈的!” “啊呀!”沈父身后那女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臭小子,谁教你的!”一个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在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直接被掼倒在地,侧脸迅速红肿起来。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口鼻间慢慢渗出血丝,在灰色地砖上滴成暗点。 沈父看也没多看一眼,只对管家抬了抬手:“先关屋里去,让他自己反省。” 随后领着女人快步离开,生怕满地的血腥冲撞了她肚里的孩子。 那个双眼通红的小男孩,就是沈初尧。 原来他心海里那片化不开的黑,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看着他被佣人拉住,看着他的父亲皱眉掸了掸衣襟,神情不耐。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客厅里,慢慢蜷缩成一团。 舒也忽然喘不过气,不知是因为持续深入的窥探,耗费了不少灵力,还是被小初尧的心绪牵动了心神。 画面就在这时晃了晃,像水波散去。 再清晰时,已经是在老宅空旷的院子里。 树很高,叶子密密层层。小沈初尧蹲在树下,正用手一下一下,挖着地上的土。 他挖好了一个浅坑,把那个铁盒小心地放进去,然后用手把土推回去,压实。 忽然,一阵谈话声顺着风飘过来,低低的,听不真切。 小沈初尧停下了动作,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廊亭。 舒也的神识也跟着飘近了些。 廊亭里坐着两个人。还是黑头发的奶奶,和那时还显年轻的沈父。 “初尧这孩子,我带回我那儿去住吧。”奶奶开口,“我来带。” 沈父摆摆手,“妈,爸都走了多少年了,您就搬回来住。家里也需要您坐镇。” 奶奶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用你劝。倒是你,该想想,做些该做的事。” 年轻的沈父意气风发,看不到刚丧妻的模样:“妈,您信我。沈家在我手里,一定会比从前更兴旺,我绝不会负了祖宗基业。” “我的意思是,咱家下一代,孩子不多。” 奶奶的声音带着忧虑:“你大哥家那两个,初洁那孩子精神不稳,初钰又是残疾。眼下健康的,也就你家初尧,还有你妹妹家的江众。你得好好上心,多栽培他们。” 沈父笑了笑,那笑容很稳,很从容。 “放心吧,妈。”他说。 “您就再等着抱孙子吧。” “我不会只有初尧一个孩子。”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院子里。 蹲在树下的小小身影,彻底僵住了。他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还沾着泥土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母亲的血迹未干,父亲已经在规划新的孩子。 他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必须。 舒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呃!”她闷哼一声,现实中的身体随之一颤。 舒也睁开眼睛,浑身像是虚脱般乏力。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想要站起,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毯上。【】 40-50 第41章 出浴 舒也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线条,和一盏设计简约的灯。 这是沈初尧的卧室。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她撑着坐起来,掌心陷入有弹性的床垫里。枕头蓬松,被子轻暖,一切都舒适得过分。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她腿一软,倒在地毯上。 所以,是他把她抱上来的?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另一边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完整地撞回脑海里。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她忽然特别想立刻看到他。 似乎不是出于百步束缚,也不是为了灵力。 只是想确认他好好地在这里。 想碰碰他,甚至想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舒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边,向外张望。 客厅空荡荡的,经过书房,门开着,也没人。 那股想见他的急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挠心。她折返回主卧,正有些无措,一阵隐约的水声钻进耳朵。 淅淅沥沥的,从主卧配套的卫生间方向传来。磨砂玻璃门内透着光亮。 舒也停在原地,听着那持续的水声,心口那股酸胀的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被文火慢炖着,越来越滚烫。 脑海里,全是那个小男孩孤零零埋铁盒的样子,还有那句“替我好好活着”。 水声停了。 片刻的安静后,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温热的水汽率先涌出,沈初尧光着上身走了出来。 宽阔的肩背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线条滑下。 下身只套着一条白色的棉质长裤,裤腰堪堪卡在髋骨。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多了几分随意的性。感。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卧室中央的舒也,脚步顿住,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醒了,还站在这儿。 就是这一眼。舒也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几步冲过去,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精悍的腰身。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 沈初尧愣住了,整个人都凝了一瞬。湿发上的水珠滴落,砸在她发顶。 几秒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胸腔震动,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舒大善人?”他开口,嗓音被水汽浸润过,有些潮湿,“这又是怎么了?” 他由着她抱,没动。视线往旁边偏了偏。 落地穿衣镜闪过交叠的两抹白色。 一抹柔软的蕾丝白,缠着一道笔挺的棉料白。 他的目光暗了暗,落在她起伏的背脊线条上。 半晌,一条手臂才缓缓抬起,绕过她的身体,落在了她后腰凹陷下去的那片软腻上。 他的指节微微收拢,印下一点力道,更衬得往下山峦幽动。 似乎,清晨的男人更容易勃动,沈初尧皱了皱眉。 男人掌心温热,带着潮意,稳稳地托住她。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的体温,乃至那逐渐清晰硬朗的轮廓,都如此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 舒也的呼吸蓦地屏住了,某些不该在此刻冒出来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撞进脑海。 跨年夜的那次,还有之前在他公司公寓的那次,他也 一股缱绻的羞赧忽然席卷了全身。 她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这应该是再次尝试负距离接触,甚至理直气壮汲取灵力的好机会。她本该顺势做点什么。 可此刻,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荡然无存,她竟然只想把发烫的脸埋得更深。 怎么会这样? 她居然在害羞。 这太不像她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朏朏去哪儿了? 舒又急又恼,说不清是气自己多,还是气沈初尧多。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跑着离开了卧室。 明明是元旦假期第二天,沈初尧还是要去公司加班。 舒也不禁很认同孙秘书的话,成功人士的精力太充沛了,仿佛不需要休息。 她也来到了理疗馆门口,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认真干活,早日赎身。 刚拉开卷帘门,就被一股力量撞了个趔趄。 手中的包和钥匙纷纷掉落在地。 “对不起。” 声音又短又急。她只瞥见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侧影,对方已经跑远了。 舒也弯腰捡起东西,再回头时,那人已经跑到马路对面。路灯恰好变红,他停住脚,忽然回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道街,男生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看不清脸。 很快,红灯变绿,他顷刻淹没在人群中。 舒也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也没工夫细想,转身打开了理疗馆的玻璃门。 兴许是假期,店里很快便来了客人。 还有周临。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舒也已经忙得顾不上打招呼。 “我先带客人去理疗间了,麻烦你在外面帮忙照应一下,谢谢啦。” 这是一个被老板PUA到睡不着的年轻人,舒也将手掌轻抵在她的额前,一边感慨,一边吞噬噩梦。人有时太懂事,担子就全压在自己身上了,倒不如任性一点来得快活。 攒了一小波灵力和功德后,舒也伸了个懒腰。 一口气还没呼完,她一转头,就冷不丁瞥见门边立着个人影。 周临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正看着她。 舒也眉头轻轻一蹙。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理疗间,带上门。 “不是说过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我给客人理疗的时候,不要进来。” “对不起啊。”周临抓了抓头发,脸上有些局促,把手里的水杯往前递了递,“早上听你说早餐有点咸,一直想给你倒水来着。” “谢谢,但我理疗时不需要喝水。下次等我出来就好。” “我也是刚进去,一分钟都不到。”周临把两根手指并拢放在耳边,似乎要发誓的样子。 “算了,没事。”舒也摆摆手。人家是好心,自己刚才反应确实有点过了。“对了,你过来帮忙之后,好像就没再做助眠理疗了?要不要抽空给你做一次?” “不用不用!”周临慌忙摇头,“我最近睡得特好,完全不需要了哈哈哈。” “哦对,瞧我这记性。”舒也拍了拍自己脑壳,又想到了什么,“跨年那天晚上,我没陪你们到最后,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我们玩得挺开心的,还要谢谢舒也姐提供场地呢。”周临说着,语气自然地带出了下一句,“对了,那天晚上后来带走你的,是你男朋友吗?” 舒也一怔,立刻摇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舒也顿住了。她好像知道沈初尧喜欢自己,可那人从来就没挑明过,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应该没有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 周临用手托着下巴,一脸纠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他既不是你男朋友,也不喜欢你,那他那天的举动,我觉得有点不尊重你。” 有不尊重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漫天绽开的烟花,漂亮得不真实。 “他有时候,是有点霸道,”她轻声说,“但我倒没觉得有什么。” 话音还没落下,周临目光往玻璃门外随意一瞥,忽然停住了。 玻璃门外站着个人,他抄着兜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周临收回视线,转向舒也,声音软了几分。 “哎,我早上排队给你买小笼包,可能灌风了,现在头有点疼。你能帮我试试烫不烫吗?” “我都给你说过了,不用再给我买任何东西。而且我今天早上吃过早餐了。” 舒也无奈,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男生的额头。 “我摸不出来。”她收回手,“你等着,我去房间里拿体温计。” 说着便转身往卧室走去,脚步略显匆忙,始终背对着大门方向,完全没注意到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 见她走开,周临几步走到门口,拉开了玻璃门,笑盈盈地说:“先生,进来坐会儿?” 沈初尧没看他,也没接话,直接从另一侧推门走了进来。他步子稳,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那姿态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地方。 周临也不尴尬,顺手拿起个一次性纸杯,还是笑嘻嘻的。“先生,您喝水还是喝茶?” “你是谁。”沈初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什么温度,“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舒也姐的朋友。”周临答得顺溜,“她最近忙,让我来帮帮她。” 沈初尧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个年轻人,他记得。31号晚上,就是这个人挨着舒也坐着。 笑是笑着,殷勤也够殷勤,可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做作。 这时舒也拿着体温计从卧室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沈初尧。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怎么。”沈初尧看她一眼,声音平平,“我没事就不能来?” 舒也被这话噎了一下。这人早上还在家里不声不响给她做了早餐,现在这副样子,情绪变得真快。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嘴上却软不下来。“你平时那么忙,没事才不会来呢。” 沈初尧没接话,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搁在茶几上。他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起身,边接电话边推门走了出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舒也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空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这盒子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摄像机,还有镜头。这不就是她早上在家吃早餐时,随口一提的东西么? 那时她想着,除了直播,或许还能录些助眠视频发在网上,帮帮那些睡不着的人,一样可以积累功德。 她只是顺口对他说,想学别人录视频,可惜没设备。 谁能想到,就这几个小时,他竟一声不响地把她随口说出的东西,带到了她面前。 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一阵暖意填满了。她小心地取出摄像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正低头细看,周临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贵重的相机呀,但不是很适合女孩子。”他走近,温声道:“我回头攒钱,给舒也姐买个更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咳咳下一章有高能 第42章 边缘 忙到中午,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舒也揉揉发酸的肩膀,周临凑过来。 “舒也姐,忙了一上午,出去吃点东西吧?” 舒也摇头:“我走不了太远,就在这栋楼里吃吧。” “总在店里吃多闷,换换环境不好嘛。”周临劝道,“有家茶餐厅很近,过个马路就是。” 舒也想了想,百步束缚的范围内,过个马路应该没问题,便点头答应了。 茶餐厅确实很近,装修温馨。两人刚点好餐坐下,舒也手机响了。 是沈初尧。 “在哪。”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利落。 “在理疗馆附近的茶餐厅,和周临吃饭。”舒也如实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店名。” “悦然茶餐厅。”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舒也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嘀咕,这人上午走得就没头没尾的,现在这会又问得没头没尾的。 周临看着她放下手机,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舒也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说。” “你现在是单身吗?” 舒也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单身?按人间的关系算,她当然是。 可那道百步束缚,还有她和沈初尧之间说不清不楚的牵扯,让这个简单的词变得复杂起来。 “算是吧。”她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周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目光认真地看着舒也。 “舒也姐,其实我、我喜欢你。”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不好?”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啊,舒也睁大眼睛。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热心又有点天真的邻家弟弟。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当面告白。舒也还在组织语言,周临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急切得像怕被打断。 “从第一次来理疗见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就特别心疼。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好,本该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女孩,不该总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音量提高了几分,“可能有些人家境好,骨子里带着傲气,看不起人。我不一样。我普通,但我愿意把所有的好,都给我喜欢的女孩。”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说的话又这么真挚,让舒也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避开视线,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一时找不到最妥帖的出口。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阴影罩下。 舒也回头,瞧见沈初尧就站在自己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他没看周临,只盯着舒也,伸出手,声音沉得像压着的石头。 “跟我走。” 舒也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攥住。他力道很大,不容拒绝,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沈初尧,你干嘛?”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他没应,拉着她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周临站起来想说什么,沈初尧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淬厉,周临顿时噤了声。 舒也几乎是被他半拽着出了餐厅。手腕被他握得发烫,那热度一路灼到心口。她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护在她头顶把她塞进去,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却没立刻发动。车内空间忽然变得狭小,他的气息无所不在。 舒也侧过头,看见他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背青筋微显。他沉默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 “他说的,”沈初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薄愠,“是什么意思。” 舒也心口一跳。“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足够多。”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什么叫该被人宠着?什么叫总是一个人?” 他忽然倾身靠近,手臂撑在她座椅旁,将她笼在他的气息里。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我让你一个人了?” 难道难道没有嘛,舒也心虚地别开眼。 车子猛地开了出去,速度很快,窗外的街景连成模糊的色块。舒也抓紧了安全带,心跳跟着车速一起飙升。 “之前的阿铮就算了。”沈初尧盯着前方,语气不屑,“他算什么?他也配?” 舒也心里发慌,下意识想找补:“我跟他认识一年多了,平时都挺正常的,谁知道他今天怎么了。可能就是开个玩笑,大学生嘛,都爱玩。” “爱玩?”沈初尧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晦暗不明,“你陪别人玩,不如陪我玩。是不是?” 舒也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车子飞快掠过几个街口,最后驶入一处静谧的园区,停在一栋雅致的建筑前。舒也抬头,看见招牌上写着“溪莱温泉酒店”。 沈初尧熄了火,丢下两个字:“下来。” 大堂经理上前迎接,他丢出车钥匙,报了个名字:“余总定的,半年期。” 前台小姐似乎早就接到通知,什么也没多问,恭敬地递上一张房卡。 舒也跟在他身后,心跳得乱七八糟。走廊深且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他刷开一扇厚重的门,她刚踏进去,还没看清房间的样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后背撞上门板,不疼,但震了一下。紧接着,他的气息就彻底笼罩下来。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燥意,撬开她的唇齿便攻城略地。 舒也有些招架不住,手抵在他胸口,却推不动分毫。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脑后,让她无处可躲。他的味道,还有那未散的怒意,氤成一片浓重的占有,缠得她透不过气。 呼吸彻底乱了。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唇畔。 “舒也,”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手臂依然锁着她,“我问你,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叫你单独吃饭,你都会去?”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还没从那个吻里回神。 他盯着她,眼底又黑又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错了。”他语气很缓,呼吸慢慢洒过她的天鹅颈,“是我对你太客气了。” 他这句话吐字很懒,却让舒也莫名紧张。 没等她反应,温热的唇已贴上了她的耳畔,撩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渐渐地,染上一点轻微的刺痛。 沈初尧俯身轻咬,又一路往下,在她锁骨下方的雪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 房间里的地暖很足,热意蒸腾,她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一件件被剥落。 两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舒也脑子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明白,只能任由感觉支配。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停了。 沈初尧直起身,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朝洗手池走去。 禁锢猛地一松,舒也往后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口那股悸动非但没平复,反而搅得更乱。 忽地,地上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周临”两个字。舒也稳了稳呼吸,接通。 “舒也姐,你没事吧?现在安全吗?”周临的声音很急。 “我没事,很安全。”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信。“你在哪儿?要不要我过去找你?” 舒也正要开口,沈初尧已走回她面前。他刚洗过手,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用一方深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潮湿,带着惑人的欲气。 下一秒,他的手指蓦然捻入。 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失了声。 舒也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被他略带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带起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电话那头,周临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舒也,你还好吗?” 男人贴近她耳畔,极轻地笑了声,“回答他啊,”他用气音问,动作却未停,“你现在还好么?” 舒也说不出话。她只能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些破碎的音调堵回去。 他的坏,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舒也瞪着他,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软得没有一丝推开他的力气。 她太清楚了。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个刻意的动作,还有那在安静房间里被无限放大的细微水声。 “不专心。”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不专心是要受罚的。” 舒也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思绪都被搅碎,只剩身体深处被撩拨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潮汐。 最后一刻,她只觉得目眩神迷,整个人失重般滑落,被他稳稳接进了怀里。 回神后,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她瘫软在房间内的温泉池中,正午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碎金。 她乏力地抬眼。他就站在那片粼粼波光里,一梢朦胧光影,仿佛日光浴下的希腊雕塑,非常好看。 明明心里早有预设,但第一次见,还是直愣愣的冲击。 和他现在的手背一样,青筋凸显,但落入眼中并不狰狞。 直到他捉住了她的手。 恍惚中,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更烫。 她听到他短促的笑音。 “这就累了?”他俯身靠近,水波荡开,“舒小姐之前不是说自己能耐很大么。” 舒也别开脸,他却不肯放过,带着笑意更深地侵入她与池壁之间温热的水中。 “手累了,”他的气息拂过她湿透的鬓角,“别的地方,总该歇好了吧?” 舒也脑中嗡的一声。 仅仅是手指都她受不住,别说那个大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个激灵,往后一缩,整个人便滑入水中。 水声隔绝了一切,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砰砰的,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直到胸口发闷,她才猛地浮出水面,仰头呼吸。 却直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也看见了他为自己纾。解的模样。 真是后悔招惹了这个混球,表面上清冷禁欲,内里却坏透了。什么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西装暴徒她把能想到的词全在心里骂了一遍。 可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身上也没有半分不堪。动作里带着干脆利落的张力,像某种暴力的艺术,强悍又冷静,塑成一种极为矛盾的美感。 她咬着唇别开脸,却听到他一声散漫的轻笑。 第43章 零距离 水面清澈,晃着朦胧春色。沈初尧将舒也从水中捞出,用宽大的浴巾裹住,抱到一旁的榻榻米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未平的气息静静交织。他拿来吹风机,温热的风拂过她的湿发,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竟有些出人意料的耐心。 舒也低着头,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心里更是懊恼。刚才自己怎么就关键时候退缩了呢。 明明想好了要试试的,结果不仅没把握住机会,还竟在一个凡人面前显得那样生涩 一股不甘蓦地冲上心头,她忽然伸手,攥住了男人浴袍的腰带。 伴着一声轻笑,那阵低鸣的声响停了,房间显得更静。沈初尧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着点玩味。 “怎么,还想再来一次?” 她心一横,一跺脚,“那个不算,我想直接做。” 他仍旧笑着,语气慢悠悠的,“不行啊,这温泉酒店套房,可没有避孕的东西。” “我哪里用得到那个!”舒也想也没想,话就脱口而出。 她是神兽,和人类本就不是一个族群,既不会通婚,更不可能有子嗣,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下的瞬间,沈初尧脸上的神情变了。那点慵懒的调侃笑意很快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她,语气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你和别的男人做过?” 舒也愣住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好好的怎么扯到这个上面了?她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啊。”舒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实话就这么溜了出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试试的男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懵了。 怎么能这么实诚呢?活了四百年,连床笫之事都没有尝过,可真够丢人的。 但面前的男人,却没有出声,也没有嘲笑,只是深深地凝着她。 幽暗如墨,映着嶙峋栾影,却莫名烧得她耳尖发烫。 她垂眸的瞬间,他的吻也随之落下。 濡湿柔软。 比温泉里更缠绵,更缱绻,犹如馥郁雨丝织的细网,一点一点将她诱入,裹缠。 他带着她慢慢向后倒,榻榻米上的织物微微陷下去。浴巾散开了,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但他的体温很快覆盖上来。 湿滑的舌。尖像一颗颗碎星,在她肌肤上一寸寸燃烧,又倾然坠落。 某种潮热从身体深处蔓延开,让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舒也有点慌,却又被本能推着,向他贴近。 他的手抚过她小腹,掌心粗糙温热。就在她以为要继续时,他却停住了。 “今天不行。”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欲念。 舒也茫然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未散的水汽。身体里那阵陌生的空虚感还在轻轻搅动,让她有些无措。 男人坐起身,替她把碎发拨到耳后,又碾过她唇瓣上的水渍。 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暖风拂过头皮。舒也抱着膝盖,浑身还在颤栗。镜面倒影里,他神色专注,似乎方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今天不行?”她问。 吹风机的声音低低响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或有宠溺,或有认真。 “对你,不该那么随便。” 心头像被狐狸尾巴挠了一下,舒也怔了怔。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漫上来,酸酸的,胀胀的,却又悄悄盈出一丝甜。 头发渐渐干透,变得蓬松柔软。他关了吹风机,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好了。”他说,手指最后顺了一下她的发尾。 舒也抬起头。他浴袍的领口松着,锁骨附近那抹淡红的痕迹,明晃晃地映在她眼里。 好像是自己不小心留下的。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往上冒。 就在这时,沈初尧弯下腰,从随意散在地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两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手给我。”他说。 舒也疑惑地看他,还是将手递过去。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个银色手环,戴在她腕上。 手环内侧有个小屏幕,亮起微光,映出一个数字:0.3。 随后,他打开另一个盒子,拿出相同的银色手环,戴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两只手环的屏幕同时一闪。 “这是什么?”舒也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测距仪。”沈初尧低头调整她腕上的环扣,“我投的一家高科技公司做的,精度很高。”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与她的并排放在一起,屏幕上的数字轻轻一跳,变成了0.0。 “它只测一个距离。” 他看着她,瞳仁幽亮,“你和我之间的距离。以后你随时能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用再猜。” 舒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环,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他什么也没多说,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的那份不安。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道:“谢谢。” 沈初尧没应,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硬,却莫名让她鼻尖微酸。 可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她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的,可朋友会做这些亲密的事情么? 舒也正想着,沈初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舒也听不真切,却看见沈初尧的背影忽地滞了一瞬。 “哪家医院。”他声音沉了下去,“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静了几秒,才转回身。刚才那些灼人的情绪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影。 “奶奶住院了。”他拿起外套,语速很快,“昏迷刚醒,查出了点问题。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脑部肿瘤。” 舒也心头一紧。两个月前老人还精神矍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她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初尧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穿好衣服,外面冷。” 去医院的路上,沈初尧开得很快,但很稳。 舒也偷偷看他,他手臂青筋浮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想起那个埋铁盒的小男孩。 还有他曾经失去的。 舒也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沈初尧没有躲开,反而翻转手腕,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直到医院的消毒水味映入鼻腔,他才松开。 “跟着我,医院人多。”他说,“别走散了。” 医院顶层的VIP区域很安静,沈初尧走得很快,舒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病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沈初尧的父亲沈恪立在最外侧,深色大衣一丝不苟,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沈玉华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 沈标也在,正与一位穿着考究的医生交谈着,“王院长,真是辛苦您亲自关照。” 见沈初尧走近,沈标立刻直起身,脸上扬起熟络的笑,“初尧也来了。” 沈玉华结束了电话,转过身来。她先看了一眼沈初尧,脸上堆起一个微笑,随即目光转向舒也,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 “初尧来了。这位是?” “舒也。”沈初尧答得简短,并未多做解释。他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奶奶似乎睡着了,闭着眼,呼吸轻浅。 几人鱼贯而入,沈恪踱步到床尾,沉默地看着。沈玉华在床边的沙发坐下。沈标站到了沈恪侧后方半步,身体微倾,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有些不自在。 舒也又往沈初尧身后挪了挪。 就在这片沉默中,床上的奶奶忽然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几秒钟后,那目光慢慢移动,掠过沙发上的沈玉华,掠过床尾的沈恪,最后,落在了沈初尧脸上。 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沈初尧立刻在床边半跪下来,握住她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倾身靠近,“奶奶,我在这儿。” 老太太的目光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空。她干枯的手指反抓住他的手,力气意外地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 “皓英”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病房套间内骤然一静。 沈恪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沈玉华坐直了身体。墙边的沈标也抬起了眼。 “皓英啊。”奶奶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哀切,“妈对不住你妈那时候,该帮你的帮你脱离那个苦海” 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你明明那么难受我却当没看见,要遭报应了” 沈初尧维持着半跪着的姿势,舒也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泛青。 沈玉华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握老太太的手,声音提高了些:“妈!您认错人了,这是初尧!您看看,是您孙子!” 老太太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瞪着前方,瞳孔里映着惨白的灯光。 “不是!是皓英!她回来了!她来问我了问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受难,问我为什么没把她从沈家这个火坑拉出去!” “医生去哪儿了!” 沈恪声音猛地响起。他脸色铁青,对门口的护士厉声道,“医生呢?老太太神志不清,看不见吗?” 护士慌忙跑出去叫医生。 沈标立刻上前半步,“二哥,您千万别动气。伯母这是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作不得数。” 老太太被这呵斥惊得一哆嗦,激烈的情绪像是突然被抽走,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她松开抓着沈初尧的手,无力地垂落,嘴里还在喃喃:“火坑,都是火坑,逃不掉的,一个都逃不掉” 第44章 护住她 老太太的声音渐低,眼皮缓缓合上,再次陷入昏睡。 沈初尧缓缓松开奶奶的手,将它仔细地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没有看房间里任何人,握住了舒也的手腕。 “跟我出去。” 舒也任由他牵着,穿过套间客厅,走过厚厚的地毯,进入空旷冷清的顶层走廊。 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踏入昏暗的楼梯间。 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沈初尧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未松。 那道背影高大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峭阴郁。舒也站在他身后,一时恍惚。 那个蜷缩在血色地砖上的小小身影,与那句“我不会只有初尧一个孩子”,一同浮现在她眼前。 她手腕轻轻一转,从他紧握的掌中挣脱,然后向前一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羊绒衫上。 过了很久,久到灯光将要熄灭,他才缓慢地抬起手,覆在她环抱的手上。 男人的掌心依旧冰凉,却蛮横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哑地融进昏暗。 舒也贴着他绷紧的脊背,轻轻点头。 “那就记住。”男人停顿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离沈家远一点。” “如果你想,也可以离我远一点。” 感应灯终于暗了下去。 黑暗笼罩的瞬间,他听到身后的女孩闷闷地开口。 “我可是神兽,还从没怕过什么呢。”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声音落下,感应灯重新亮起。 一团昏黄温存的光,静静地倾泻。 两道影子斜斜地投在灰白墙面,挨得那样近,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神兽,”他低声重复,尾音里辨不出情绪,“神兽也会受伤,也会死。” “我不会。”舒也蹭了蹭他的羊绒面料,声音清脆,“我活得可比你久多了。见过的生离死别,也比你多。” “所以呢?”他问,声音干涩。 “所以我猜,你现在很难受。” 她顿了顿,试图把四百年积攒的安慰词拼凑起来,却串不成一句妥帖的话。 为什么劝别人总能头头是道,到了他这儿,却变得词穷。 半晌,她索性放弃编织,遵从本心,扬声道:“你难受归难受,但别说什么让我离远点的话。我不爱听。” 沉默在昏光里铺开,沈初尧终于转过身。 灯下,他眼底有血丝,脸色也不好,但看向她的目光却深沉如墨。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沈家是个烂泥潭。沾上了,很难干净。” “那你就别让我沾上呀。”她仰着脸,答得很快,“你挡着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纯粹天真,带着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逻辑。沈初尧怔了怔,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 “好。” 感应灯又一次熄灭。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他微微偏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角,一触即分。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触碰,舒也闭上眼,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微凉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他抵着她,低声说。 “我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过了很久,他的那句话还是让她心头微乱。 反悔的机会? 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舒也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抹复杂的情绪。 腕上的银色手环静静闪着光,数字是15.7。 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VIP区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精致,灯火通明。舒也刚扯了张擦手纸,身后隔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妆容完美,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高跟鞋落地,她走到相邻的洗手池前,并没有立刻洗手,而是透过镜子,直勾勾地盯着舒也。 那目光不太舒服,舒也关掉水龙头,准备离开。 “你就是舒也?”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舒也脚步一顿,回过头。“我是。” 女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长得是很好看。难怪我那个好弟弟,走哪儿都带着你。” 舒也皱了皱眉,“请问你是?” “沈初洁。沈初尧的堂姐。” 初洁?舒也想起沈初尧梦里,奶奶那句叹息般的话,初洁那孩子,精神总是不稳。 说着,沈初洁又往前倾了倾身,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他都把你带到这儿来了,是打算定下来了吧?跟你提过结婚的事没有?” 这都哪跟哪啊,这家人真的是离离原上谱。 难道他们除了结婚,就没有别的正事要干了? 舒也只觉无语,不想与她纠缠,转身欲走。 女人却拉住她,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初尧的妈妈,为什么会死吗?” 等等。 舒也顿住了脚步。 她说的是“为什么会死”。 不是“怎么死的”。 这细微的文字差异,含义确是截然不同。 舒也定了定神,狐疑道:“我听说是意外。” “意外?”沈初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像是刺痛了某根神经。 “是啊,他们都说是意外,和我爸爸一样。车祸,失足,抑郁,自己跳的多简单,多干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可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就在楼上,我听见皓英婶婶在哭,在求,她说初尧还小,别让孩子知道” 沈初洁猛地抓住舒也的上臂,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 “不是她自己跳的!是那房子!是沈家!它吃人!它要把我们都拖下去!” 她的情绪显然失控了,话语颠三倒四。 “逃不掉的,下一个会是谁?是我,还是我哥?是初尧,还是你?!”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 舒也当机立断,目光锁住沈初洁涣散的眼瞳,声音放得温柔轻缓:“初洁姐,你累了。看着我的眼睛。” 女人混乱的视线聚焦在舒也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舒也凝神,一缕极柔和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递出。 沈初洁怔了怔,眼底的狂乱很快褪去,换上浓重的困意。她身体晃了晃,眼睫一合,软软向前倒去。 舒也伸手接住她。 刚扶稳昏睡的沈初洁,洗手间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 她闻声而来,大惊失色,“初洁!” “刚刚还听到她声音呢,这是怎么了?” “初洁她刚才情绪很激动,说了些奇怪的话。”舒也斟酌着用词,“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睡着了。” 话音未落,沈玉华已疾步上前,一把将沈初洁从她身边拉过去,探了探鼻息,随即转向舒也,眼神凌厉。 “睡着了?我们初洁警惕得很,从不会在陌生地方突然昏睡!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有啊。”舒也垂下眼,慌忙答道。 沈玉华却冷笑一声,“我看是你说了什么,刺激到她犯病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初尧有什么目的?” 一旁的助理也在帮腔,“舒小姐,大小姐是病人,受不得刺激。您若与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她病情加重,这责任可就大了。” “够了。” 沈初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影出现在门边,并未完全踏入。 “姑姑,事情没弄清楚前,别急着下定论。”他看向沈玉华,语气平淡,“舒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没理由,也没机会对初洁做什么。” “还要怎么清楚?初洁好好一个人跟她进来,现在成这样!” “医生呢?”沈初尧不答,反而转向门外闻声赶来的护士,“先扶沈小姐去休息室,请神经内科的医生过来看一下。”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护士们连忙上前,小心搀扶起沈初洁。沈玉华虽面色不豫,也只得暂且让开。 一行人移到了走廊上。 沈玉华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她转向沈初尧,语气强势:“初尧,不是姑姑多心。这位舒小姐来历不明,初洁见了她就出事,哪有这么巧?我看,她不能待这儿。” “她不会离开我的视线。”沈初尧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沈玉华气结,“你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情况不明的是你姐姐,躺在里面的是你奶奶!你还要护着这个外人?” “正因为我清楚里面躺的是谁,”沈初尧迎上她的目光,语调依旧平稳。 “我才更要护好,我现在能护住的人。” 他说话时,向前迈了半步,身形不经意地将舒也完全挡在身后。 护好我能护住的人? 舒也心头微震。 四百年岁月里,她习惯了自己应对一切,庇护他人。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凡人男子,如此理所当然地挡在她身前,说要护着她。 视线里是他挺直的脊背,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 先前因被误解而生的滞闷,被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覆盖。 仿佛,仿佛 有碎片在眼前闪过。 是他干裂的唇瓣,是他滚烫的脉搏。 是她浸在温泉里,羞赧蜷起的足尖。 万千心绪翻涌到唇边,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抿紧。 舒也将辩白的话熄灭在喉中。 沈初洁的事,她确实做了,也的确无法解释。 半晌都无人出声,舒也抬眼,瞧到沈玉华脸色几番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她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祝你好运。” 话音刚落,沈初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 “李教授,您已经到车站了?好,我马上安排车去接您。” 挂了电话,他转身道:“请来的顶尖神经外科专家到了,我现在去车站接人。奶奶的病情,必须尽快会诊。” “我跟你一起去。”舒也想也没想,连忙开口。 “你去添什么乱?”沈玉华立刻反对,她正愁没地方发作,“医院这边也需要人,你留在这里,等初洁醒了,有些话还得问问清楚!” 闻讯而来的沈标也附和:“是啊初尧,接李教授是正事,耽误不得。但医院这边,总得有人照应。况且,你爸刚才也提了,想和舒小姐单独谈谈。” 第45章 贵圈真乱 沈初尧的目光掠过沈玉华,最后落在舒也瞪大的眼睛上。 “她必须跟我去。”沈初尧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专家团队的一些前期沟通资料在她那里,路上需要她协助确认。” 这是他临时编的理由,并不高明,但在眼下,这是唯一能当着家人的面,合情合理带她离开的借口。 沈玉华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什么资料这么急?不能发邮件吗?” “一些敏感的影像资料和手写笔记,涉及专利和未公开技术,不能经由网络传输。”沈初尧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同时已经伸手握住了舒也的手腕,“时间紧迫,我们先走。” 他带着她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 沈初尧按下B2的按钮,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在几秒近乎凝滞的安静后,他重新睁开眼。 “我姑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是针对你。” 他说着,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点倦,又有点看透一切的疏懒。 “她只不过,想找个由头,打我的脸而已。” “啊?”舒也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明白。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沈初尧办公室里,撞见的那场夹枪带棒的争吵,心里又有点懂了。 贵圈真乱,她这几百年算是没白活,总能见识点新花样。 这些天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下来,拼拼凑凑,沈家这潭水,比她泡过的任何一处温泉都深。 作恶的弟弟,颠颠的姐姐,刻薄的姑姑,封建的父亲一张张面孔在她脑海里轮转。 最后,全数淡去,只剩下电梯金属壁上,男人的朦胧侧影。 他在公司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在外面,是众星捧月,风光无限的沈家继承人。 可关起门来,在这个所谓“家”的地方,他好像成了谁都能借着长辈身份或家族规矩,明里暗里踩上一脚的存在。 偏偏他还得受着,撑着。 最初那点旁观者清的唏嘘,不知不觉就变了质,软软地沉到心底,泛起一抹酸涩。 也许,根本没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是她这只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偶然间,瞥见了一副过于华美的躯壳。 壳子底下,尽是废墟。 而她,偏偏就有点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也许,自己就像那些老旧影片里演的,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拯救。 不过是那个本该匆匆路过的、心软的神,偶然低眸,多看他了一眼。 不知为何。 就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叮——”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向两侧滑开。外面光线昏暗,带着医院地库特有的阴凉气息。 沈初尧率先迈步出去,却在她没跟上时,回身很自然地,伸出手,穿过她微凉的指缝,十指缓缓收拢,扣住。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周遭的寒冷阴凉。 “发什么呆。”他侧过头看她,嗓音比在楼上时松了些,“走了。” 车子驶出医院地库,汇入下午的车流。 舒也坐在副驾,安静了一会儿,正想找点话说,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周临”两个字。 她下意识瞥了驾驶座的沈初尧一眼,才按下接听。 “舒也姐!”周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还带着点周围环境的嘈杂,“你在哪儿?能尽快回店里一趟吗?” “周临,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社区的居委会找来了!说是火灾那晚你帮忙疏散的那片儿。” 周临语速很快,“来了好几个人,还带了锦旗,说要当面感谢你。不知道谁叫的,连本地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现在就在咱店门口等着呢!” 舒也心头一动。当面致谢,民众赠旗,还有媒体记录。 这在她的认知里,是积累功德极珍贵的机会,远比寻常的善行来得浓厚。 她几乎要脱口答应,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转头看向沈初尧。 他依然目视前方开着车,毛衣袖口随意挽起,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线条清晰,薄肌微微凸起。 “我”舒也迟疑了。功德要紧,可接专家关乎他奶奶的生死,同样耽搁不起。 “我尽量尽快回去。”她最终对电话那头说,语气并不确定。 “好!我跟他们说你再有一会儿就到。”周临语气热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上一丝担忧。 “舒也姐,中午你后来没事吧?我一直很担心你。” “我、我还好啦。”舒也支支吾吾地回应着,电话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干脆地按断了。 车厢里霎时安静得过分,只剩引擎低鸣。 沈初尧将手机丢回她腿上,目光仍看着前方。“他要你回去做什么。” “上次火灾,居委会来送锦旗,还有记者想采访。”舒也舔了舔下唇,老实说,“这对我是件很重要的事。” “比接人去医院还重要?”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性质不一样。”舒也试图解释,心里那点因功德而起的雀跃,被他这态度浇凉了些。 “这种正式的,被很多人看见的感谢,很难得。” “难得在哪儿?”沈初尧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是对理疗馆拓展名声有帮助?还是那个打电话叫你回去的人,显得很替你着想?” 舒也被他话里的刺扎了一下,眉头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初尧转回视线,淡淡道:“你身份特殊,本就该尽量低调,少惹不必要的关注。这种场合,能避则避。” 他根本不知道功德对她意味着什么。舒也心里窜起一股火,声音也硬了些:“就算我是想给理疗馆拓展客源又怎么样?救你奶奶当然重要,可我的事业就不重要吗?” 她顿了顿,想起他刚才按电话的举动,那股委屈混着恼火一起往上冒:“还有周临,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大?他就是个单纯的大学生,关心我一下怎么了?” “单纯?”沈初尧从喉腔溢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又冷又短,“舒也,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你!”舒也气结,别开脸看向窗外,不想再跟他吵。 车厢内陷入僵冷,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窗外的高架桥飞快向后掠去,却丝毫进不到她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舒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消息提示。 周临又发来一条,说记者那边在问了。她点开地 图,估算着路程,眉心不自觉地蹙紧。 “我肯定是要回理疗馆的。”她先定下调子,声音比刚才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然后才转过头,看向沈初尧冷峻的侧脸,“到高铁站,不堵车也得40分钟。接到人,再折返回医院,算上停车、上下车、必要的寒暄” 她顿了顿,“恐怕得近两个小时。” “嗯。”沈初尧目光仍看着前方路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一下,“所以需要让记者那边等一下。” 他说得平常,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日程冲突。但让带着锦旗和镜头的“好意”等待,并不像说起来那么轻松。 “记者恐怕没那么多耐心。”舒也把手机屏幕朝他偏了偏,“而且周临说,是本地电视台的民生栏目。如果等不到人,他们可能会觉得被耍了,报道的方向也难说。” “周临这么说的?” 沈初尧打了转向灯,车子利落地驶入车流较少的环线,语气里含着几分冷诮。 “等会儿又怎么样,正规媒体,不至于连这点基本判断都没有。” “可让人家空等那么久,总归不好。”舒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万一人家等不及走了呢? 这样公开的,带着众人诚意的功德,错过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能遇到。 她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眉间还蹙着一点小小的褶皱。 忽然,耳垂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好像是他的指腹,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片软肉。 舒也睁眼,对上男人冷狭的目光。 他的双眼皮其实很好看,折线流畅,眼尾微微上扬,本是双含情的桃花眼。 可平日总被冷肃的神情压着,眼睑半垂,尽是生人勿近的凉薄,让人不敢细看。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深邃得有些摄人。 “怎么,气性这么大?”他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些,捏得她耳廓发热,“说你两句,就跟我在这儿生闷气?” “你、你好好开车!”舒也想躲,却被他指腹的温度定住。 “我会让沈氏集团媒体公关部的负责人,恰好路过理疗馆。” 他松开她的耳垂,转而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他会以个人身份与记者沟通,确保后续报道的基调积极正面。” “放心,我也会送你回去。”他收回手,重新握稳方向盘。 “现在走环线去高铁站,接到人后直接去医院,最后送你回店里。全程一个半小时。”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舒也一时怔住,竟接不上话。 完全没想到,在这短短几分钟里,他不仅计算了时间,连后续的舆论铺垫都已安排妥当。 他把一件可能棘手的事,包裹上了合理且光鲜的外衣。 舒也无意识卷着头发,却听到他继续说,“会有人向居委会和记者说明,你是因为临时协助一项重要的医疗接驳任务才不得已迟到。” “当然,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车子在环线上平稳加速,轻微的推背感传来。 心里那点纠结和憋闷,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他把她在意的事,纳入了自己的行动逻辑里,并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了障碍。 “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软了下来。 “要谢我啊,”沈初尧挑了挑眉,语调拖得有些散漫,辨不清喜怒,“那就跟那个周临,保持点距离,怎么样?” 舒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你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深?”她不解,周临在她看来,只是个热情甚至有点天真的大学生。 “傻不傻。”他低哂一声,那嗓音声里并无侃弄,反而漾开一层淡薄的自嘲,将他素日里的清冷撕开一道缝。 “因为你走向他,我会难受。” “所以,”他稍稍倾身,语调清浅,却像带着小钩子,悄无声息地探进她心窝里。 “你想让我难受么?” 第46章 噩耗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人算总不如天算。 那天舒也最终没能回到理疗馆。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导致环线发生大规模追尾,紧接着医院传来奶奶病情紧急的消息,所有安排都被打乱。 等她终于抽出空来,已是一周之后。 和记者重新约好的日子,舒也起了个大早。 她难得有心情仔细打扮,从衣柜里翻出沈初尧给她买的那条漂亮冬裙,站在镜前,一笔一笔描摹眉眼。 上一次这样认真地化妆,好像也是因为他,为了陪他去参加那场晚宴。 镜中的自己,唇色鲜润,眼波清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转身跟沈初尧一起出了门。 车子停在办公大楼的地下车库。舒也踩着新买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心情不错,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电梯,来到一楼,绕向大楼侧面的商铺街。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刺鼻的油漆味混在冷空气里,直直钻入鼻腔。 理疗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此刻面目全非。 粘稠的暗红色油漆还未干涸,正顺着玻璃缓缓下滑,字迹潦草而粗暴。 “玄学骗子,愚弄客户!” 另一行字更大,几乎占满了剩余的门面: “信仰邪教,滚出本市!” 门旁或站或蹲着几个衣着普通、面目模糊的人影。他们拉扯开的白色横幅在寒风里微微抖动。 “沽名钓誉,假借救火圈钱!” “非法行医,还我健康!” 舒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她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不是她预想中带着善意的民生记者,而是一群举着手机、相机,话筒上贴着各种娱乐八卦标志的男女。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瞬间将她堵死在理疗馆门口狭窄的人行道上。 “舒小姐!看这里!” “请问你和沈氏集团的沈初尧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家理疗馆开在这个地段,是否得到了沈先生的特殊关照?” “有传言说你根本没有正规的理疗师资质,对此你怎么解释?” “之前火灾救人是不是自导自演的营销?目的是不是给店里引流?” “门上的油漆和抗议横幅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受害者顾客来维权?”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夹杂着刺眼的闪光灯。舒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脚跟抵在墙面上。她今早精心挑选的裙子,此刻在混乱的包围中,显得可笑又可怜。 看着那一张张被兴奋和猎奇占据的面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周前,车厢里他低沉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那句“放心”,那句“都安排好了”,在一次次尖锐的质问声中碎成齑粉。 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会有人沟通,确保基调积极么。 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么。 一个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据可靠消息,沈家已发出婚宴请柬,沈初尧先生将于年后迎娶门当户对的闺秀,你对此是否知情?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婚宴请柬。 舒也的呼吸骤然停滞。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年后迎娶闺秀”在耳边回响 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记者开合的嘴,却听不见后续的问题。 他要结婚了? 和谁?什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整整一周,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他没有一句提到结婚。 没有一个字。 可他不是亲口说过吗? “我不会结的。”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记者又追问了一遍。 舒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也想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 一周前。 环线因暴雪发生多车追尾,彻底瘫痪。等他们艰难抵达车站接到李教授时,天色早已黑透。 赶到医院,已是深夜。走廊里灯光惨白,冷冷戚戚。舒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临的微信,发来一张空荡店铺的照片。 【舒也姐,记者和居委会那边等了好一阵。后来来了个大哥,说是沈氏集团公关部的,跟他们解释了老半天,说你有特别紧急的医疗任务要忙。他们挺理解的,就说先不打扰了,锦旗放着,改天再过来看你。】 舒也看完,轻轻碰了碰沈初尧的手臂,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消散。 “知道了。”他低声说,目光已投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李教授一行人。 会诊室里,气氛凝重。影像片子挂在灯箱上,李教授指着其中一团深色的阴影,缓缓解释着。 “位置非常不好,紧贴重要血管和功能区。肿瘤生长迅速,压迫明显,必须尽快手术解除压迫,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沈初尧,“但即使是成功手术,后续也可能需要放疗或化疗,过程会非常辛苦。而且,以目前影像学特征来看,恶性程度很高。 如果病理最终确认为最恶性的胶质母细胞瘤,即使完成全部治疗,预后也可能不太理想,平均生存期往往只有几个月到一年。” 沈初尧站在灯箱前,身影被白光拉成一座沉默峰峭。他盯着那片阴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舒也以为他不会开口。 “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他终于问道,声音像细沙擦过,干涩暗哑。 “由我主刀,有九成把握能安全切除主要瘤体。但不可能完全清除,复发是迟早的事。” 李教授回答得严谨残酷,“现在的问题是,老太太的身体基础能否承受这样开颅手术和后续治疗,以及你们家属的意愿。” 沈初尧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做。”他放下手,斩钉截铁,“请立刻安排手术。后续的治疗,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做。” 李教授面色未变,只是陈述事实:“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需要你的父亲,还有你姑姑,共同商定签字。” 沈初尧嘴角抿成一道直线,没再说话。 他转身退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 舒也轻轻走过去,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许久,沈初尧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对她,更像自言自语。 “她说,想去海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结果,还是躺进了沈家的祖坟。” 没有权柄,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决定不了任何事,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这话没头没尾,舒也似懂非懂。她想起曾在他心海里窥见的,那片灰白地砖上刺目的红。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 冰凉,僵硬,像封冻的岩石。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 会诊结束,李教授团队离开去准备方案。沈初尧让舒也去隔壁空房休息,自己却走进了奶奶的病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舒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陪护椅上坐下。 “我陪你。”她说。 夜很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留下大片沉静的黑。 迷迷顿顿地,舒也听到了沈初尧的声音,像裹在云雾里的旧纱布。 “我妈走那年,我九岁。”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眼神有点空,“在那之前,我其实很少见到奶奶。她跟爷爷分居得早,早就不在老宅住了。” “刚开始,我觉得她很陌生。”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回想,“她就那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说,初尧,以后跟奶奶住。” “我们住的房子不大,但带个朝南的小院子。她喜欢在那里折腾,种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还辟出一小块地种菜。夏天番茄熟了自己摘,冬天埋下土豆和萝卜。 她还弄了个小鱼塘,养了几条锦鲤,几只龟。阳台挂着鸟笼。每天清早起来,浇水、喂食、扫落叶,然后做饭洗衣,几乎不假手于人。” “她总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连煮饭烧菜,都是她一点一点教会我的。” 舒也听着,有些出神。 阳光很好的小院,绿意盎然的角落,一位忙碌从容的老人,还有一个安静跟在身后,默默学着的男孩。 空气里仿佛飘着草木气息,混着炊烟与饭菜的暖香。 原来,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的男人,也曾在这样温厚的烟火气里,被呵护着长大的。 “她身体很硬朗,七十多岁还能爬梯子修剪葡萄藤。”沈初尧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年初体检,各项指标都很好。” 他的语速渐渐缓了下来,像被夜露打湿的翅膀。 “谁能想到,突然就这样了。” 舒也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 此刻的他,没有商场上的杀伐果决,没有家族中的冷峻周旋,也没有独处时的疏离淡漠。 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 一个在至亲病榻前,感到惶惑无力的普通人。 活了四百年,舒也比谁都清楚,这人世间仅有的公平,大约就是生老病死。 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布衣平民,任你富贵滔天,还是贫贱潦倒,最终都难逃这一遭。 道理她都懂。可当这些事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位给过她温暖的老人身上时,她却没法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沈初尧短短几句话,没什么激烈字眼,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跟着疼了一下,涩涩的。 唉。谁叫她偏偏心软呢。 舒也轻轻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奶奶睡得不沉,神情不安,呼吸也有些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老人额前,一缕温和的宁神之力,悄然渗入。不求治病,只盼能驱散些许梦魇,换一夜安稳些的睡眠。 做完这些,她退回自己的椅子,却没有睡意。 唉,无能为力。这滋味真不好受,像眼睁睁看着洪水漫上来,却找不到一块可以垫脚的石头。 如果如果她的灵力,不止能做这些呢? 一个念头,倏地亮起。 她记起之前为解百步束缚,去过青塬山,见过那位隐世的老道士。老头修为深,懂得杂,说不定知道些偏门法子。 比如,怎么用灵力给凡人缓缓病痛,哪怕只是把最难熬的那阵子捱得舒服点。 可是 族里规矩明摆着,不准插手凡人命数。 她的目光瞟向一旁的沈初尧。 规矩是死的,她可是活的。 她不求逆天改命,可如果只是在放疗化疗时,帮忙镇一镇疼,顺一顺气,让老人少受点折磨,这总不算太过分吧? 任性一回,冒点险,似乎也行。 反正灵力耗了还能找沈初尧补回来。 第47章 功德 (接上一章末尾) 第二天一早,舒也看着沈初尧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那点念头又冒了出来,挠得她坐立不安。 “那个,”她趁着早饭后的空隙,像是随口一提,“我想再去一趟青塬山。” 沈初尧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赶紧补上半句,“去找上次那位道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奶奶这段时间好过一点。” 反正奶奶现在的状态,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手术时机。 她等着他的疑问或劝阻,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进一步说服。 没想到,沈初尧什么也没问,转身便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是对她全然信任。 “现在开车去,天黑前能到。” 傍晚,玄清道长见了他们,丝毫不显意外,仿佛早算到他们会来。他只朝沈初尧略一颔首,便转向身边的小徒弟。 “小于,带沈先生去后山随意走走,”玄清语气平常,“采些新鲜的山茱萸回来,便算给老道的见面礼了。” 支开了沈初尧,老道引舒也进了静室。室内焚着安神香,味道很淡。 “小于说,你是为沈家老太太的病来的?”玄清道长开门见山。 舒也点头,也不绕弯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用灵力缓解凡人的病痛,或者稍微延长点时间?” 玄清捋了捋长须,缓缓摇头:“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定数。灵力不是仙丹,强行续命,必有反噬。” 舒也眼神黯了黯。果然,空子不好钻。 “不过,”老道话头一转,“若只是缓解苦痛,安宁心神,以你朏朏一族天生宁和之气,倒可为之。此举亦算善行,能为你积累功德。只是” 功德!舒也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这大好事啊! “只是什么?”她追问。 他目光落在舒也身上,似能穿透皮囊,看清内里。“你自身灵脉有隙,灵力本就微薄难蓄,做此事消耗颇大,恐难持久。” 这正是舒也最大的苦恼。她急切问道:“那道长,我该怎么快点提升灵力?我想帮帮奶奶。”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上次我与你提过,欲化束缚为助益,需往霍山祖地探寻。你可曾回去找过?” “找过,”舒也蔫了点,“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机缘未至,强求不得。”玄清并不意外,他看向舒也的目光变得有些深,“但另一条路,或许就在你身边。” “什么路?” “你与那沈家小子之间的百步束缚,看似枷锁,实则是条罕见的灵力通路。” 舒也眨眨眼,没太听懂。 玄清继续道:“你灵脉虽有裂痕,但底子极好。否则,光靠吞食些噩梦残念,哪能撑到现在?” 这倒是。颜长老以前总念叨,说她本是族里最有天分的一个,搞不好能飞升成神呢。 可惜三百年前不知遭了什么劫,尾巴断了一截,灵脉也被切开条缝,全靠几位长老合力才勉强糊上。 结果一年前那道雷,啪嚓一下,又把缝给劈大了,还补不上了。这才沦落到人间讨生活。 想到这儿,舒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甩甩头,把杂念抛开,专注眼前:“道长,您说的灵力通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清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意思是,他那头的气,或许能补你这头的漏。” “修复灵脉,急不来。但若借你们之间的联系,行双修之法” 他稍作停顿,见舒也眼睛微微睁大,又继续往下说。 “阴阳相济,灵息互通。他的精气神元对你来说,是上好的补益,能助你更快地储存灵力,对你灵脉的旧伤,也有温养效用。 反过来,你天生的宁和之气,也能滋养他,稳固根本,延年益寿。这个法子,或许能解你眼前的难处。” 双修? 舒也脸颊蓦地一热,耳朵都跟着烧了起来。 这、这事她确实垂涎已久,偷偷琢磨过不止一回,毕竟沈初尧对她来说,就是块行走的灵力蛋糕,看着就眼馋。 可沈初尧那人,总不给她下嘴的机会。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件带点私心的小盘算,会从这位仙风道骨老道长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 玄清像是没看见她通红的脸,继续平和地说道:“不过此事不能强求,需对方心悦于你。若你灵脉得以修复,凭你的天资,修为精进、灵力充盈,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灵脉修复?修为大涨? 舒也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抠抠搜搜地计算灵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帮更多人,攒更多功德? 当然攒功德不止为了破除束缚,一个更深层的渴望,在她心底盘踞了许久。 那便是受人真心敬仰,得享一方香火供奉的“生祠”。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属于神兽的至高荣光 他们又聊了许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师父,山茱萸采回来啦!”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沈初尧拎着一小竹篮红艳艳的果子走了进来。 他额前的碎发微湿,几缕贴在皮肤上,更衬得剑眉星目,英俊逼人。 他的目光落在舒也泛红的双颊上,停留一瞬,才转向玄清道长。 “道长。”他略一颔首,将竹篮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先生辛苦了。”玄清道长微微一笑,示意他在舒也身旁的竹椅坐下,“小于,沏茶。” 热茶很快奉上,舒也却无心品茶,她见沈初尧坐下,立刻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道长,之前我在祖庙得过的提示,还有您上次说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压制或破除这百步束缚的办法呢?” 她问得直接,心思也单纯。 束缚要是除了或者弱了,她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多自在! 白天,她可以出门行善积德,广攒功德;晚上,等沈初尧忙完了,回来再一起双修攒灵力。 这不就是最完美的安排吗?白天黑夜都不耽误,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天大好事! 玄清道长闻言,示意她伸出手腕。舒也连忙将胳膊伸过去,老道三指虚虚搭在她腕间,阖目凝神,似在感知什么。 片刻,他收手,缓缓道:“你灵脉虽损,根基犹在,近日所积功德,已渐有承载之象。待那承载之器满盈,束缚可有松动之机。” “真的?太好了!”舒也掰着手指,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身侧骤然凝滞的空气。 沈初尧缓缓饮了一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只余下冷冽的下颌轮廓。 瓷杯放回桌面的声响,比平时略沉了一分。 玄清老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捋须不语,眼中似有了然。 舒也浑然不觉,还在追问:“道长,那这契机大约会在什么时候?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你就这么着急吗?” 沈初尧抬起眼,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舒也这才转过脸看他,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愣了一下。 “当然啊,这束缚多不方便,你也知道的。要是能去掉,对你对我都好嘛,你也不用总得——” 她话没说完,沈初尧已经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 “是啊,”他接过话,语调温和,可那咬字落在静室里,却漫开一股疏离的凉意,“对你对我,都好。” “茶凉了,再添一些吧。”玄清适时地轻咳一声,重新提起茶壶。 一时无人再说话。半晌,玄清道长再度开口:“天色不早了,山路难行。二位若不嫌弃,可在观中客房将就一宿。后山有片竹林,倒也清静,不妨走走。” 沈初尧闻言,站了起来。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他先向玄清道长微微颔首致意,举止无可挑剔,然后才转过身。 他没看舒也,也没等她,径直先一步跨出了门槛,走进院里带着寒意的暮色中。 舒也赶忙也起身道别,小跑着追了出去。 “得回去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模糊,“奶奶明天手术。” “嗯!”舒也绕到他面前,仰起脸,“你放心,道长教了我一个缓解痛苦的法子,我能帮上忙了。” 沈初尧垂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谢谢你。”他终于轻声说。 “你夜里开车,真的没关系吗?”舒也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有些担心。 “不开车,我们去机场。车子会有人来取。” “我们坐飞机回去?” “嗯,我安排了私人飞机在等着。” 回到医院之后,奶奶的手术很顺利。 舒也待在医院里,用道长教的方法,小心调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为奶奶梳理气息。老人家精神看着是好了些,夜里也能睡得安稳点了。 除此之外,舒也也在偷偷观察沈初尧。从青塬山回来之后,他待她一如既往地周到,可那股若有若无的疏淡感,像层薄雾,始终没散。 她偶尔想提双修的事,话到嘴边,看着他淡漠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 这天早上,舒也准备回理疗馆了,之前约好的电视台记者采访,就是今天。没等到她问,沈初尧就主动开口,说自己要回公司上班,顺路送她一起。 她想着见记者得拾掇一下,但换好衣服才发现时间有点紧。沈初尧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挺括西装靠在门边,腕表上的指针无声走动。 他没催,只是看着她,手指在西装裤侧轻轻敲着。 等舒也终于抹完最后一点口红,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九点的会,”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对不起对不起!”舒也自知理亏,套上高跟鞋,“我下次快点。”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车子一路开到他公司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回响。 车刚停稳,沈初尧便解开了安全带,拿起副驾储物箱上的文件夹。 “我直接去会议室,你自己去店里吧。”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缓缓回头道,“我十二点开完会,中午一起吃饭。” 男人高挺的背影径直走向电梯,舒也抿了抿唇,自己拎着包朝大楼侧面的商铺街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等会儿跟记者怎么说话。 可刚转过弯,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混在寒风里,猛地呛了她一口。 是油漆。 粘稠的,未干的,暗红色的油漆—— 作者有话说:提醒一下,下一章有点土狗高能 第48章 偏爱 面对那些“记者”恶意的询问,舒也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他安排好的? 这就是他给的承诺? 这一周,他们明明天天在一起。奶奶手术,他守夜,她陪着。他累极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待着。 他偶尔会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出神。 也有几次,他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雾气,目光却总要先寻到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后又欲言又止。 没有只言片语。 关于结婚,关于请柬,关于另一个女人。 而她像个被蒙住眼睛的傻子,满心还想着怎么为他分忧,怎么帮奶奶减轻痛苦。 他究竟要怎么娶? 他们之间还连着那该死的百步束缚,他要怎么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还是说,她或者她,在他眼里,从来就不算什么? 就在要被这片喧嚣吞噬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低呼,紧接着,拥挤的人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分开。 一道身影穿过纷乱,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所有刺目的光。 是沈初尧。 他身上只穿一件蓝色条纹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却带着几分神佛俱退的凛冽。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舒也脸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才侧过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面向那群躁动的记者,他面上无情无绪,只有眼底凝着一层寒冰。 “你们,”他开口,沉沉压过所有喧哗,闯入每个人耳中。 “在对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一句话,掷地有声。 像冰凌投入沸腾的油锅。 人群瞬间炸开,闪光灯疯狂闪烁。 刚才那个最咄咄逼人的记者挤上前,“沈先生!您说舒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可据我们所知,沈家早已发出婚宴请柬,是与李家千金联姻,您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在愚弄公众?” 沈初尧眼瞳半敛,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个记者胸前的工作牌,随即抬起,缓缓环视全场。 视线所及之处,嘈杂竟悄然低了下去。 “看来各位消息很灵通,”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开,“灵通到,比我这个当事人,更先知道我沈初尧要娶谁。” 冬日的晨风料峭,呵气成雾。 舒也的指尖早已冰凉,可挡在她身前的沈初尧,连挽起的袖口都未曾放下,身影笔直如松,仿佛感觉不到寒意。 男人停顿了一秒,让这句话的重量潜下去。 “还是说,我连自己要和谁共度余生,都需要通过娱乐版面向各位汇报?”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堪称冷静。 可那份冷静底下透出的睥睨不屑与绝对掌控,却让最前排的几个记者缩了缩肩膀,往后挪了半步。 “第一,关于对我未婚妻理疗馆的无端指控,”沈初尧的声音再度响起,“法务已经完成证据固定。一个小时内,律师函会送到各位所在的媒体总部,以及——” 他目光落在那几个拉横幅的人身上,“策划这场闹剧的幕后人员手中。诽谤,损害商业信誉,寻衅滋事。具体罪名,我们法庭上逐一厘清。” 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几个记者脸上红白交错。 “第二,”沈初尧语调稍缓,目光看向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直视某个不在场的人。 “我的私生活,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不值得浪费公共资源追踪炒作。今天在场的各位,如果还珍惜自己的职业前途,就请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横幅,发出凄冷的哗啦声。 沈初尧不再给周遭任何眼神。他转过身,面向仍有些怔忡的舒也。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竟比她的指尖还要凉上几分。 “吓到了?”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带着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气息。 “我没有害怕,只是”舒也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音节。 她想说没有,想说谢谢,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成一片酸涩。 “走了,回去再说。”他说。 他牵着她,转身,面向依旧堵着路的人群。 “让开。” 两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怒吼。 但挡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慌忙向两旁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 沈初尧握着舒也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踏过满是油漆污渍的地面,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车库的方向。 他将所有的混乱、恶意与窥探,都牢牢挡在了身后。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初尧才松开她。 他转过身,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深深地看她。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外面听的,你听明白了吗?” 舒也却觉得鼻腔猛地一酸,那股强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缺口。她赌气般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听不明白!” 沈初尧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掰过她的脸颊,用指腹擦过她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 “都是假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重复,“请柬是假的,传言是假的。” “我身边”他顿了一下,望进她犹带水汽的眸子里,“从来没有过别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以为她哭是因为这个? 舒也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变成了气恼。她才不是至少不全是! 舒也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却还带着刚哭过的糯:“谁、谁管你要不要和别人结婚!我是着急我的采访,跟人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沈初尧松开禁锢她的手,片刻后才开口:“你就这么在乎那个采访?” “当然在乎!”舒也立刻回道,“你又不懂,这对我们来说 能攒很多功德的!” “功德?”沈初尧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透出点新鲜,“我还以为,只有常做亏心事的人,才总惦记着积德行善。原来你们神兽,也讲究这个?” 舒也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脸颊有点鼓。她拿起纸巾擦了擦鼻子,语气认真起来。 “我还没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对你对我都好。”她看着他,“我攒够了功德,就可以找到压制束缚的办法。” 她以为沈初尧听了会高兴。毕竟谁喜欢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着。 可沈初尧只是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回方向盘,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车里虽然开了空调,但气压好像低了一点。 “明白了。”半晌,他才无情无绪地说。 “你那个理疗馆今天肯定用不成了。去我公司吧,30楼有间会议室空着,可以用。” 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仅把她从记者堆里捞出来,还给了地方让她完成采访。舒也转过头,满怀诚意地说:“谢谢你。” 沈初尧却没有应声。 舒也悄悄打量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面容仿佛蒙着一层雾凇般的釉色,隔着距离,让她捉摸不透。 慢慢地,舒也狐疑起来,他不是一大早就说要赶去开会吗?怎么现在还有空在车里陪她耗着? 她刚要问,沈初尧就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放心,理疗馆的事情,我会查清楚。” “现在,你可以去攒你的功德了。” 这语气不算热络,甚至有点赶人的意思。 舒也撇了撇嘴,孙秘书之前那些笃定的判断,此刻在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真的喜欢她吗? 为什么每次她感受到他的偏爱和宠溺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沈初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电话那头,苏特助的声音隐约传来:“沈总,您大概还需要多久?会开一半,股东这边我实在拖不住了……” 沈初尧听着,只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 电梯直达三十楼,沈初尧把她领进一间宽敞安静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冬日上午的城市天际线。 “这里没人打扰。”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会。” 预约的记者很快到了,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士,专注于公益报道。访谈进行得很顺利,舒也讲述自己开设理疗馆的初衷,分享那些帮助他人的小故事。 采访接近尾声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气息沉稳。他没打扰,只是静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记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眼睛微微一亮。“沈先生?” 她显然认出了这位刚刚在楼下引起轩然大波的人物,也记得火灾那天的情形。 “那天在社区,您也一直在舒小姐身边。今天能同时见到两位,真是难得的缘分。” 她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转向沈初尧,语气礼貌真诚。 “沈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请您从您的角度谈谈,舒也小姐在您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舒也的心轻轻一跳。 沈初尧的视线从舒也身上移开,看向记者,神色平静。他思索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做事只问本心,不计得失。心里存着一股热忱,看到旁人陷入困境,便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舒也坐在会议桌主位,沈初尧则坐在门边那张不起眼的椅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桌面与几道人影,但恍然间,却让她生出时空交错之感。 仿佛她在这一端,听着他在另一端,描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她。 他眼中的自己,真是这样的么? 她想起他先前还说过,她那叫“善良得有点蠢”。 思绪正飘着,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看了过来,像冬日午后透过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有温度,却不灼人。 舒也下意识迎上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交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一字一句,像玉石相叩。 “她像荒野里生长的玫瑰,带着刺,却开得热烈勇敢,永远朝着自己的太阳。” 记者若有所思,随即浮出一个微笑。 “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1]”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作者有话说:【1】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第49章 告白(荐)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舒也怔了怔,屏住了呼吸,她也好奇,他究竟会怎么回答。 沈初尧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记者,再一次,落回到舒也脸上。那眼神浩如烟海,像穿过缥缈云雾后的唯一支点。 “不。” “她不是任何人的玫瑰。” “她就是她自己。自由生长,不属于谁,也不需要被谁定义或驯养。” 他的声音泠冽,一点一点穿透整个房间。 如旷野的风吹过,若自流的云卷过。 最后,又化作一片斑斓色调,静静在她眼前舒展,很近,很近。 直到送走记者,舒也仍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声响,也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的誓言,可她却像被一场忽来的春雨淋透,从发梢到心底,都是湿漉漉的晕眩。 舒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待在他的办公室。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好,好得很。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断,另一通又打了进来。她听见他接起,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怎么会突然这样?……我等下再问下专家。” 两通电话间隔很短,他放下手机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的天。 舒也回过神,侧过脸看他:“怎么了?是奶奶那边有什么事吗?” 沈初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神情恹恹地,周身像蒙了一层烧落的灰烬。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 他没等她回应,很快朝外走去,步子很急。舒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电梯上行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动,31,32,33……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现在是3楼,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远,心口那熟悉的,被拉扯的刺痛隐隐传来,连带着一阵头晕。 百步束缚在警告她。 可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 来不及细想,舒也匆匆踏进另一部电梯,按下33。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那股拉扯感渐渐变轻,她送了口气。 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有冷风灌进来。 舒也推开门,外面竟然飘起了细雪。 雪花稀疏,缓缓坠落。沈初尧站在栏杆边,左手手肘撑在栏杆上,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灰打火机。 指尖轻轻一拨,两簇火苗幽幽亮起,在风里倏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双眼微微眯起,拢着手,点燃了唇间的烟。 一点猩红在灰白的 天色里亮起,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雾刚从唇间逸出,便被冷风扯散,混进零星的雪沫里,了无痕迹。 舒也从没见过他抽烟。 火光明暗之间,他独自立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像个厌倦了戏台的看客,周身浸着一种近乎颓唐的靡废。 她朝他走去。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一点湿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奶奶手术切除的肿瘤做了病理分析,结果出来了,四期。” 他顿了顿,深提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医生说,可能连平均时限都达不到了。最长,一个月。” 舒也呆住了,几个月前,老太太还精神矍铄地拉着她的手说话,怎么转眼就……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心里发沉。 沈初尧苦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泛出一点红。 “是啊。”他声音很低,“就算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会难以接受。” 他没说完,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栏杆上积起的薄雪里。那点红光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静静地望向她。 雪花不断落在他发梢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那沉寂的姿态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烧着,连雪也压不灭。 舒也顿了顿,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凝结成一句轻叹:“世事无常。” “可能吧。”他接过她的话,声音浅淡,“但可笑的是,我竟分不清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还是那甩不掉的诅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早该习惯的。” 他话里的苦涩,她已然听出。 想起他早逝的母亲,想起奶奶的话,还有那天在洗手间遇到的,他眼神狂乱的堂姐。 疯子往往比清醒的人更早触碰真相。 她不想再猜了。 “那天我遇见你堂姐了。她问我,你是不是要和我结婚。还说,都逃不掉的,下一个会是谁?” 沈初尧眼睫颤了一下。他没说话,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星火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烟灰无声地坠落,在满地晶莹上烫出几个灰点。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只是一直没想到要怎么说。”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笼住她。 “我们沈家,一直背负着一个诅咒。” “一代又一代,总有人逃不掉。重病,横祸,或者暴毙。没规律,也没道理。有时一代只走一个,有时一代只剩下一个。” “所以沈家的孩子,成年后才能上族谱。因为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每个人成年后,第一道坎就是三十周岁。” 舒也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沈初尧的二十九岁生日,已经过完了。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很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 “从三十到四十这十年,没的人最多。像一道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沈家数代,试了各种办法,唯一有点用的,是转移风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又积了一截长长的灰。 “通过婚姻,把诅咒渡给伴侣。当然不是百分百灵,大概六成多可能吧。” “从发生关系的那一刻起,就可能会被拉进沈家的泥潭。所以很多沈家人,年纪轻轻就不停地找性伴侣,为了快活,也为了活。” “我父亲就是这样。”他声音里透出几分嘲弄,“也很热衷于结婚。他已经,送走了三任妻子。” 舒也想起,沈初尧梦魇里,沈家老宅那阴郁的色调,那些佣人麻木的眼神。原来那些沉默里,藏着这样的悲凉。 她喉咙有些发紧,还是问了出来:“那你……” 沈初尧抬起眼,目光像雪后的夜空,清冷分明。 “我妈走的那天,我对自己发过誓。我这辈子,绝不会做一个像我爸那样的男人。后来我知道了这个诅咒,就更确定,我不会结婚。” 他语气平静,仿佛浑不在意。 “我的命,我自己担。不需要谁替我扛,更不该让谁为我送命。” 他轻轻掸掉烟灰,猩红的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瞳孔。 “如果上天要惩罚我,冲我来就好。” 雪花静静地飘落,隔在两人之间。 舒也看着他被风雪浸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担心流浪猫挨冻,小心翼翼把它抱进自己被窝的小男孩,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还是他。 时光和苦难磋磨了他,给他覆上坚硬的外壳,可内里最柔软的那部分,依然完好地存放在那里。 她向前一步,伸手,抽走了他指间那支快要燃尽的烟。微弱的火星在她指尖明灭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竟将那冰凉的滤嘴,送到了自己唇边。学着刚才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咳……咳咳……”又辣又呛的味道瞬间冲进喉咙,激得她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真难抽,居然这么苦。 他怎么能这么苦。 他凭什么这么苦。 更凭什么,苦到让她心痛。 舒也咳得眼泪汪汪,手里的烟被人轻轻拿走了。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沈初尧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将她抽过的那支烟送到自己唇边,吸了一口。然后侧身,将烟蒂按熄在栏杆的积雪里,和之前那支作伴。 他转回身,却没有退开。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很快化开,像细小的水钻。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风雪里,呼吸间白雾缭绕,几乎纠缠在一起。 舒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一股冲动呼之欲出。她不想再等了,她想帮他。 “沈初尧。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初尧僵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角,移到她微微发红的鼻尖,最后停在她被烟呛得越发嫣红的唇上。 那沉默像无形的网,收紧,再收紧。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释然,带着苦涩。 “是。”他承认得干脆。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半分闪躲,舒也心跳猝然空了一拍。 “我本来已经决定了。一个人,就这么走下去。我明明已经准备得很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最终缓缓垂落。 “可是你出现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最后那点风雪的距离也消失了。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烟草的苦和雪水的凉。 “就像一场入室抢劫。” “不由分说,闯进我的世界,打乱我所有的计划。”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捧住了她的脸颊。 “你告诉我,”他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熔着太多贪婪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我该怎么做?” 沈初尧的拇指抚过她唇角,激起皮肤下一抹细微的战栗。舒也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更用力地圈住。 “我多喜欢你一分,我就多恐惧一分。” “我连妈妈都保护不了,奶奶也要离我而去,我又怎么能够护住你。” “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喜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贴在耳边的气音。 但拂过她耳膜的,却像一场落雨 ,砰砰砸在她心上。 “明明知道不该心动,不该喜欢上任何人。明明努力了那么久。”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分不清彼此。 “可我,还是做不到。”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相贴的额发、肩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作者有话说: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第50章 拯救 一滴滚烫的液体倏然而至,滑落,砸在唇瓣上。舒也怔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不知为何,眼泪好像断了线,失控坠落,止也不止。 她只觉得难过,像被棉絮堵在胸腔,艰难呼吸的难过。 可她明明得到了那个答案。 他亲口承认喜欢她。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有了这份喜欢,双修一事就顺理成章,她可以毫无阻碍地获取灵力,也能用她的方式帮他固本培元,对抗那诅咒。 本该小小庆幸,可为什么心口那里,却钝钝地疼。 舒也颤颤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只剩下茫然无措的回响,敲打着胸腔。 她张了张嘴,很想回他一句“我也喜欢你”。 像所有电影里该有的圆满结局那样。 可话默在喉咙里,像被风雪冻住了。 她真的喜欢他吗? 像喜欢颜长老那样?像亲近奶奶那样?还是像对待阿狰那样? 好像都不一样。那到底是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看他这样痛苦,她舍不得。 眼泪流得更凶,几乎要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直到一抹温热,轻轻印上她濡湿的脸颊。 模糊的视线里,是沈初尧微微颤动的眼睫。他没有吻她的唇,只是俯下身,一点点,轻柔地吻去她颊边的泪痕。 “该哭的是我好不好,你怎么还哭上了。”他贴着她湿漉漉的皮肤,轻轻说道。 所有辨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覆盖。 舒也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沈初尧被她带得微微弯下腰。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和属于他的气息。她紧紧抱着,一边哭,一边瓮声瓮气地骂他: “你还在装什么……” “明明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我不需要你说些逗趣的话来哄我,你根本不用这样!” 她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而且,沈初尧,你给我听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振振有词。 “你那个劳什子诅咒,我、一、点、也、不、怕!” 说着,舒也仰起头,带着孩子气般的骄傲,“我可是神兽,生来就是要拯救世界的。” 顿了顿,她又把脸重新埋回去。 “所以……也、也顺便拯救一下你。” 她最后那句嘟囔,轻软地落进他心里。 沈初尧静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她脑后,手指轻轻穿进她柔软的发丝,揉了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细雪无声洒落,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簌簌低语,将两人与周围的冰冷隔绝开,圈出一小片相拥的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舒也的抽噎渐渐平息,变成小小的嗝。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坏了的兔子,执拗地瞧着他。 沈初尧松开一点怀抱,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痕。他看着她,眼底的浓雾散开一些,露出底下真实柔软的疲惫。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等你来拯救。” 他的尾音温柔落下,舒也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在天台的细雪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舒也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沈初尧脱下大衣,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去医院看看奶奶。” 下楼的电梯里,数字一层层跳动。 狭窄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只手紧紧交握,像刚显影的拍立得相片,鲜亮,滚烫,将这一瞬牢牢定格。 她或许依然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 可她知道,当风雪扑向他时,她会走向他。 不说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 就这么简单。 * 她任由他牵着,直到医院。 主治医生刚查完房,在走廊上与他们简短交谈。医生语气平稳客观,“接下来需要开始放疗,过程会比较辛苦。先做一期看看,主要观察老人家身体的耐受程度。” 沈初尧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就在医生离开后不久,一道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舒也侧过头,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来。 是沈父,他眉眼与奶奶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久居上位的疏冷与威严。他目光在舒也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沈初尧。 “你来得正好。”沈父开口,“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有些事要谈。” 沈初尧松开舒也的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等我一下,记得盯着手环。” 主任办公室里,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沈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奶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眼下这样,时日无多。” 他语气平静,“既然你当众承认了那位舒小姐是未婚妻,婚礼也不用拖到正月二十六了。年前就办了吧,一切从简,抓紧时间。” 沈初尧抬起眼,不答反问:“今天早上理疗馆那场闹剧,是您安排的吧?” 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够满意的作品。 “元旦那晚,你太过了。” “现在,总该知道错了吧?”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初尧,语气听不出波澜:“这么多年,你不愿意结婚,我从来没真正逼过你。但今天,是你自己亲口当着所有人承认的。” 他回头,不咸不淡地瞥了沈初尧一眼,“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天天不务正业,净搞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折腾。” “奶奶还躺在这里,生死未卜。”沈初尧的声音冷了下来,“您倒有心情,急着操办婚礼?” “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办。”沈父转过身,目光锐利,“沈家需要喜事,你也需要定下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父子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寸寸拉紧。 沈初尧盯着父亲,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回走,胸口堵着一团冰冷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浸透。 穿过病房外的小厅,他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住。 病房里,舒也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奶奶从床上扶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一只手稳稳托着老人的背,另一只手将枕头垫在奶奶腰后。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正小声对奶奶说着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憔悴的脸上似乎放松了些,浑浊的眼睛静静望着舒也。 沈初尧站在门外,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冰冷怒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笨拙却又非常认真地,将温水杯凑到奶奶唇边,低声哄着:“奶奶,慢点喝。” 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以这样一种安静脆弱的方式,依偎在一起。 直到舒也若有所觉,微微偏过头。 她的目光与门外的他撞在一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什么也没解释,低声说:“谢谢。” 她却眨了眨眼,小声告诉他,“奶奶刚才说,有点想喝你上次炖的梨汤。” 沈初尧顿了顿,很 浅地弯了下唇角:“好。我晚点去炖。” 他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了擦手,才接过舒也递来的蛋羹,用小勺一点点吹凉了,喂到奶奶嘴边。 上午的光景,就在这安静的喂食中一点点流走。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灰白的天光。 舒也正打算去茶水间接点热水,刚走到客厅边缘,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是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 舒也脚步一顿,退回病房内,轻轻掩上了门。 客厅里响起低语,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像模糊的噪音。 一门之外,病房外的客厅里,沈玉华脸上带着愠怒,压低声音开口。 “……二哥,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一大早,我电话就被打爆了,都说咱们沈家要有大喜事,初尧要结婚了!” “我是你亲妹妹,这种大事,你连个风声都不透给我?害得我在婆家像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脸都丢尽了!” 沈父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静,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语气不咸不淡:“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知会你。” “突然?”沈玉华冷笑一声,在另一侧沙发坐下,“妈还躺在里面,你这就急着办喜事?好歹等个一年半载,等老人家病情稳一稳再说!传出去,像什么话?外人会说我们沈家多凉薄!” 沈父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玉华,你儿子江众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大女儿都快上小学了吧?怎么,我儿子结婚,你倒拦起来了?” 这话刺到了沈玉华的痛处,她脸色变了变,声音更尖利了几分:“二哥!孩子早就改姓沈了!是上了族谱名正言顺的沈家孙子,你提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父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提醒你,沈家的孩子,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初尧既然当众认了,这事就定了。年前办,冲一冲,对妈的病没准也是份念想。” “还有,妈的病情,要暂且保密。” “沈恪!”沈玉华气得站起身,“我看你就是……” “我就是什么?”沈父终于放下佛珠,目光如炬地看向妹妹,“我就是为了沈家。沈众是你的儿子,初尧是我的儿子。都是沈家的孩子,该担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 病房里,空气随着客厅里的愈演愈烈,逐渐凝固。 舒也看到奶奶闭着的眼角,渗出一点细微的湿润。 自己病得那样重,血脉相连的子女却在门外,为一己之私争执不休。舒也心理有些不是滋味,对奶奶来说,这怕是比任何病痛都更耗人心神。 这时,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在空中飘浮了片刻,才终于费力地,落定在沈初尧身上。 “初尧……” 沈初尧立刻俯身靠近:“奶奶,我在。” 奶奶喘了口气,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看着孙子,声音沙哑虚弱。 “叫他们,都进来。” “我有话要交待。”【】 50-60 第51章 葬礼 沈初尧拉开病房门。客厅里原本争执不下的两人骤然收声,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奶奶请你们进去。”他语气平静,侧身让开。 沈父与沈玉华对视一眼,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转为一种微妙的肃然。两人先后走进病房。 奶奶在舒也的帮助下,费力地靠着枕头坐直了些。她脸色枯槁,眼神却清明,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趁着我这会儿脑子还清楚,有些事,得提前跟你们交待明白。” 沈父眉头微蹙:“妈,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有没有的,我自己知道。”奶奶喘了口气,目光定定落在沈初尧父亲脸上,“墓地,我早就自己买好了。在西山南麓,单独的穴位。风景不错,清静。” 沈父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您当然要和父亲合葬在沈家祖坟,这是规矩。” “规矩?”奶奶扯了下嘴角,“我守了半辈子沈家的规矩,得到什么了?最后一程,我想自己选个地方,晒晒太阳,看看花草。这个主,我还做得了。” “妈!”沈玉华也忍不住出声,“这不合礼数,外人会怎么看我们沈家?” “我都要入土的人了,还管外人怎么看?”奶奶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那目光却转向了沈初尧,变得柔和了些。 “还有件事,皓英走之前,跟我提过,她想海葬。你们找个好日子,给她办了吧。” “胡闹!”沈父断然喝道,额角青筋隐现,“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埋在祖坟,名正言顺,由不得她胡来!” 一直沉默站在床尾的沈初尧,此刻缓缓抬起眼。 他脸上无情无绪,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他没看父亲,目光落在奶奶脸上,声音平直无波: “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先不说这些,好好治病,才是正理。”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却又像一道隔开所有真实情绪的屏障。 奶奶的目光扫过神色迥异的子女,最终又落回沈初尧身上,那眼神里还有太多未尽的言语。 她轻叹了口气,“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初尧和小也,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沈父还想说什么,沈玉华拉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两人终究没再反驳,退出了病房。 舒也仍握着奶奶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初尧。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脸对着病床,看不清表情。 舒也的心揪了起来,她猛然间又想起,沈初尧那道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三十岁的坎”。 她之前光顾着心疼他,信誓旦旦说不怕,却还没能静下心来细想。 即便她能用双修之法,以自身灵气为他固本培元,对抗诅咒的侵蚀,可那又能支撑多久? 一年?五年?还是……仅仅只能延缓,却无法根除?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 痛恨自己灵脉的损伤,痛恨自己力量的微薄。 * 时光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对守在病床边的人来说,每一天都被拉得漫长沉重。奶奶的病情没有出现奇迹,反而急转直下。 她的身体像一盏耗尽灯油的旧烛,连第一期放疗都无法承受,治疗被迫中止,转而进行效果甚微的保守治疗。 奶奶的病情不知是谁散播出去的,这些日子,前来探望的人几乎没断过,各怀心思的面孔在病房外交织。 最终是沈初尧冷着脸,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 原本被沈父紧催的婚事,也因大众对老太太病危的关心,对外宣布暂时延期。 理由是“初尧需全心侍奉祖母,婚期延后”,体面地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一个月里,舒也不再只是安静陪伴,每当奶奶被病痛折磨得疼痛难忍时,她就会悄悄握住老人的手,将自己天生宁和的灵力,一丝丝渡过去。 那灵力微薄如萤火,虽然无法治愈沉疴,却能像最温柔的镇痛剂,一点点化开尖锐的痛苦,让老人得以短暂舒展,陷入相对安稳的浅眠。 沈初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因灵力消耗而脸色发白时,会默不作声地为她披上披肩,或递来一壶参汤。 夜里她蜷在陪护床上睡着,醒来身上总会多一条毯子。他们之间的话变得很少,却在日复一日的共同陪伴中,滋生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依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奶奶的精神忽然好了些,甚至能就着沈初尧的手,喝下几口温水。 她的眼神清亮,一一扫过床边的沈初尧和舒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轻微的笑意。 “总算……要解脱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轻松,“我这辈子……糊涂事做了不少,该去……赎罪了……”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病房苍白 的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彼方。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嘴唇嚅嗫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阿振……我的长子啊,妈好想你,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皓英……你也来了……你们,都是来接我的吗?”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期盼,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家的灯火。 舒也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奶奶的手,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沈初尧僵立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奶奶,眼底滚过惊涛骇浪,紧攥的拳头上露出青白的指节。 奶奶最后的呼吸,轻轻拂过沈初尧的手背,然后,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监测仪器发出冗长冰冷的滴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压抑仓促的默剧。 奶奶去世当晚,沈初尧与父亲在书房进行了一场谈话。舒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只看到沈初尧出来时,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却是尘埃落定后的沉寂。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奶奶可以葬在她选的地方。” “那你……”舒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 奶奶的灵堂设在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北,是一栋中西合璧的旧式建筑,厚重的青砖墙爬满冬日枯藤,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平日大门紧闭,此刻却因丧事洞开,透出里面憧憧的人影与低沉的哀乐。 舒也跟在沈初尧身侧,踏入这栋充满秘密的宅邸。灵堂设在一楼正厅,黑白帷幕高悬,正中是奶奶慈祥的遗照。 她以未婚妻的身份站在沈初尧身侧,陪他接受吊唁。她看着他戴着黑纱孝袖,面容平静,举止得体,应对着每一个前来致哀的宾客,仿佛一尊没有裂痕的雕像。 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并非是悲伤的氛围,而是这宅子的气息让她很不适,充斥着一种沉淀了太久,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悒。 像是盛夏暴雨前窒息的闷热,又像寒冬化雪时刺骨的凄冷。 一冷一热,交替袭来,搅得她心口发慌,灵力在受损的灵脉里不安地窜动。 她终于寻了个空隙,低声对沈初尧说想去趟洗手间。 沈初尧极快地指了个方向:“顺着走廊右转,尽头左手边,三十米左右。” 舒也点点头,逃离了压抑的灵堂。 老宅内部结构比看起来复杂,光线晦暗,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些年代久远的油画或照片,人物面目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她按着沈初尧指的方向走,拐过弯,却发现走廊并非尽头,反而分出几条岔路。空气里的陈旧气息更浓了,夹杂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她有些心慌,想出去透口气,却越走越深,直到面前出现一扇虚掩的门,推门进去,竟是一个古旧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稍微驱散了一些烦闷。 舒也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果然不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就在她凝视镜面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她仿佛不再站在洗手台前,而是蹲坐在一个金属笼子里。 四周昏暗,分辨不清是地窖还是密室,只有渗入骨髓的阴冷。 “求求你,救救我。” 一个细弱的少女啜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颤巍巍的,浸满了绝望。 “救救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贴在她耳廓上呜咽,绝望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舒也猛地捂住耳朵,头痛欲裂。 这声音……是谁? 为什么一出声,就是让她心脏揪紧的熟悉感? 恐慌和剧烈的头痛让她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 银光乍现,又瞬间收敛。 洗手台前的“舒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柔软的小兽,蜷缩在地面上。她耳尖有一道金色纹路,身后尾巴断了一截。 而那枚银色手环,也从手腕脱落,滚落到了洗手池下方的阴影里。 居然变回了朏朏原形! 而且还是奶兽状态。 舒也僵在原地,今天宅子里人来人往! 如果现在有人推门进来…… 如果被任何人看见…… 她会被当成怪物!一切都完了! 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人类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越来越近了。 第52章 索命 灵堂后的风雨连廊上,沈初尧的堂叔沈标正负手而立,与一位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悲戚,眼神却精光内敛。 “王大师,那女人离开有一阵了,时机正好。” 中年男人手持一个黄铜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宅邸某个方向。 沈标犹有疑惑,“大师,您看得准吗?” 王大师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不会有错。虽极淡,却非寻常精怪。沈先生所言不虚,令侄身边那位,恐怕并非人类。且此刻,她灵力波动异常紊乱。” 沈标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那就劳烦大师了。今日人多事杂,我那侄子分身乏术,正是查明那女人底细的时候。” “分内之事。”王大师捋了捋胡须。 “我已在这宅中布下阵法,身负灵脉的非人之物,身处阵中必受扰动,心神失守时极易显露真容。眼下罗盘所指,便是那气息暴乱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悄然离开连廊,循着罗盘的指引,朝宅院深处快步走去。 …… 脚步声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舒也顾不上寻找手环,后腿用力一蹬,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影,从窗口险险地窜了出去。 灰砖地面飞快向后掠去,她心跳如擂鼓,在走廊上拼命奔跑,专挑光线最暗,障碍物最多的角落。 人类的脚步声仿佛就在身后追赶,她慌不择路,看见侧面一扇通往庭院的月洞门,想也不想便冲了出去。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毫不停歇,凭借娇小身躯的优势,一头扎进庭院里的灌木丛中,然后蜷缩起来,警惕地观察四周。 暂时好像安全了?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但她不敢久留。这身显眼的皮毛在庭院里同样是活靶子。 她必须找到一个无人会去的地方躲起来,撑到灵力恢复,或者撑到沈初尧发现她不见。 慌乱的目光扫过庭院深处,忽然定格在一幢独立的小白楼上。楼外围着几米高的致密竹篱,看起来荒僻又阴森。 那里,那里与主宅隔绝,看着鲜有人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舒也估算了一下距离,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后腿发力,跃过了那道高高的篱笆,落在小白楼院内潮湿的泥土上。 不敢有片刻耽搁。她绕着小白楼疾跑,终于发现一楼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破损了,留下一个不大的缺口。 就是这里! 她再次奋力一跃,从破损的窗口跳进了屋内。 “咚”的一声轻响,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个女人,穿着沾满颜料的罩衫,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画布涂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个女人动作顿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上也沾染着红红绿绿斑斓的油彩。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但在聚焦于突然地上那只雪白异兽的瞬间,骤然一惊。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小白楼的寂静。 女人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画架,画布上扭曲的色彩垮塌下来。 她指着地上的舒也,手指颤抖: “鬼……厉鬼!你是来索命的!走开!走开!!” 舒也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是沈初尧的那位堂姐,沈初洁。 她似乎被关在这里,而且,精神状况也十分不稳定。 “不是……我不是……”舒也想解释,想变回人形,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是几声属于朏朏的呜咽。 灵力被封住了,她连最基本的传音都做不到。 沈初洁在极度惊恐中,眼神变得癫狂。 她猛地转身,扑向旁边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哆哆嗦嗦地抓起了一把美工刀。 “杀了你……杀了你就不怕了……”她喃喃着,握着美工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舒也,一步步逼近。 雪白的小兽想后退,四肢却软得厉害。 不对劲,是百步束缚,开始起作用了。 她距离沈初尧,已经太远了。 “呃!” 一股蛮横的吸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要将她所剩无几的一切都抽干。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沈初洁高举美工刀的扭曲身影,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 灵堂内,沈初尧正与几位远房叔伯周旋。他面上维持着应有的礼节,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寒暄上。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便会极快地扫过自己的左手腕。 手环上那串数字,79.04。 这个数字,已经凝固了将近二十分钟。 舒也去洗手间,需要这么久?更奇怪的是,距离为何一动不动?即便她在老宅内走动,数字也该有细微浮动。 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渐渐袭来。 不一会儿,毫无预兆地,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与上次在君临酒店晚宴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却更为尖锐猛烈。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得不借着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百步束缚被触发了。 他猛地再次看向腕间。 数字依旧死死钉在79.04。一动不动。 糟了。 舒也绝不会在明知束缚存在的情况下,故意走出极限距离。她可能遇到了很大的危险。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霍然起身,对正在说话的堂伯匆匆颔首:“失陪一下,有点急事。” 不顾对方愕然的目光,他转身就朝灵堂外疾步走去。 刚穿过连接灵堂的侧廊,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的父亲沈恪。 沈恪面色沉肃,“记者团马上就到,你这时候要去哪里?” “我有急事,必须离开一下。”沈初尧脚步未停,试图从旁边绕过。 “站住!”沈恪的声音陡然严厉,在空旷的廊下带着回响,“什么急事能比眼下更重要?你是沈家的继承人,这种场合你必须在场!给我回去!” 沈初尧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盘旋在心底的焦灼让他眼尾染上猩红,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道:“我未婚妻可能出事了,我得找到她。” “她?”沈恪眼神闪了闪,随即沉下来,“未婚妻又如何,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在这种时候,你要抛下整个家族的脸面,去追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沈初尧斩钉截铁。 “混账!”沈恪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怒极,“沈初尧,我看你是昏了头!别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沈家这基业就非你不可!” 他上前一步,威压尽显:“我再说一次,回去,履行你作为沈家继承人的责任。否则,我会让你一无所有。一个为了女人就不顾大局的蠢货,不配掌舵沈家!” 沈初尧站在原地,定了片刻。 下一秒,他扯了一下嘴角,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失去她,我才是一无所有。” 说完,他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朝着与灵堂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 古旧厕所的门被推开,发出滞涩的吱呀声。 沈标率先踏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洗手台和镜子。他眉头紧皱,一个个推开隔间的门。 “咦?没人?”他的声音急切,又带着些失落。 王大师手持黄铜罗盘,缓步走入。罗盘中央的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房间内部。 “罗盘指向确在此处。”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气息残留尚温,她应刚离开不久。但……” 他话音一顿,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那扇往走廊的小窗。 “她气息紊乱且移动迅速,并非寻常走动。”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循着罗盘指针的方向追了出去。 指针异常活跃,带着他们在的走廊里七拐八绕,最终指向一扇通往侧院的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指针的颤动变得更加剧烈,直指庭院深处那幢被高大竹篱围起的小白楼。 沈标望着那篱笆门上挂着的旧锁,脸上露出焦躁。“锁住了。我没有钥匙。” 王大师却神色笃定,目光锁定小白楼:“罗盘所指无误。那非人之物,此刻就在这楼中。气息虽弱,却因灵力紊乱而无法完全隐匿。” 沈标咬了咬牙,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忧虑:“老陈,是我。家主不放心,让我趁空过来看看初洁那孩子…… 对,就在她住的小楼这边。我请了位有名望的大师,或许能帮她安安神,去去病气。麻烦你送一下钥匙过来,我们就在篱笆门外等着。” 不久,管家匆匆赶来,将钥匙交到沈标手中,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标爷费心了。初洁小姐她……唉,您多担待。” 沈标接过钥匙,脸上挂着体恤的笑:“应该的。一会儿大师做法,需要清净,闲杂人等不好在场。你先去忙吧,这边有我。” 支走了管家,沈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利落地用钥匙打开篱笆门上的旧锁,与王大师一同进入小院,反手又将篱笆门虚掩上。 院内杂草丛生,一片荒寂,与主宅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王大师手中的罗盘指针几乎要跳出来,直直指向楼内。“很近,就在里面。气息极为衰弱,似是耗尽了力量。” 沈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快步走到小白楼门前,找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沈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有初”、感谢“棠子”、感谢“吃面包吗”、感谢“63337613”、感谢“风晚”、感谢“婗婳”等小天使们灌溉营养液,谢谢大家~~ 第53章 交易 沈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颜料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盏落地灯,将凌乱的画架,泼洒的颜料,散落的画笔照得影影绰绰。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静静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仿佛在欣赏墙上那些扭曲的涂鸦,身姿挺拔,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三叔。” 一道冷冽平静的声音响起,男人随即转过身。灯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眉眼深邃,正是沈初尧。 沈标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及时。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迅速换上温和笑容:“初尧 ?你怎么在这儿?前头正需要人招呼呢。” 他侧身让出半步,介绍道,“这位是我请来的王大师。听说初洁这边一直不太平,我就请大师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这。” 王大师单手立于胸前,微微颔首:“老朽略通风水,受沈标先生之托,查看宅中是否有阴秽积聚,以免冲撞丧仪。方才罗盘微动,便循迹至此,不想惊扰了。” “有劳大师费心。”沈初尧语气疏离,“宅子旧了,是有些地方气息沉滞。不过今日事忙,改日再请大师细看。三叔,前厅几位叔公正在找您。” 他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却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沈标却不接这话茬,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忧虑。 “初尧,这是你父亲亲自交待的,说初洁这病拖了这么多年,全家都揪心。正好今日请了王大师来,无论如何也得让大师给瞧瞧。” 说话间,他的目光状似无意,一次次溜向沈初尧身后。 那扇紧闭的,通往画室的门。 王大师会意,抬手指向侧面一扇紧闭的房门:“气息交汇,此处确有淤塞。那间房是否便是病人居所?” “就是这里。”沈标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对侄女的疼惜,“初洁啊,可怜的孩子……” 话音未落,大师竟猛地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房门。 老旧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卧室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床。披头散发的沈初洁裹着被子,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沉睡,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沈初尧脚步一动,已挡在了卧室门口,将室内景象与门外两人探究的视线隔开大半。 他脸色沉冷,声音从齿间压出来:“三叔,你找来的人,怎么跟没管教的野孩子一样?” “你!”沈标似是被说到痛处,气得脸涨通红,“没大没小!这也是你爸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今天我还做不做得了你这小辈的主。” 王大师在一旁也连忙附和:“此间晦气深重,并非全因病人而起。依老朽所见,是有得道的阴猫妖灵藏匿于此!” 他转向沈标,语气急促:“沈先生,阵法时限将至,不能再耽搁了。” 沈标一听,也顾不上争执,伸手就要推开沈初尧。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电话响起。 沈标皱着眉转身接通,压着嗓子不耐烦道:“喂?不是说了我在忙……你说什么?” 他听着电话,整个人蓦地一僵。 “小林他……出什么事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全然变调,“……好好,我马上过来!你们千万别刺激他们!” 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 仓皇转过身时,脸上已血色尽褪,“我家那混账小子不知惹了谁,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刻去处理!大师,这里就拜托您了!” 临走前,他飞快地向王大师递去一个眼神,随即再不停留,冲出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王大师眉头紧锁,对沈标的离去显然十分不满。但他迅速收回心神,目光如钩,牢牢锁住床底,以及挡在床前那道笔挺的身影。 “沈先生,令尊所托,老朽不敢不尽心。此妖不除,沈小姐的病恐怕难有安宁。还请行个方便。” 沈初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大师,”沈初尧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三叔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视线笔直地迎上去,“不如,我来替沈家尽一尽地主之谊。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招待您。” “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父亲请来的贵客!” 闻言,沈初尧轻笑一声。 唇角回落的瞬间,他周身那股温敛的静气蓦然凋谢,仿佛水墨褪去,露出底下凛冽的剑影。 “我沈家的门,不是谁想踹,就能踹的。” 王大师立在原地,闭目沉默。 蓦地,他睁开眼,盯着沈初尧,语速加快,“沈先生,刚刚是我太着急了,抱歉!”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我来和您做个交易。您身上那要命的诅咒,我有法子找到八字绝对相合之人,以婚姻为契,百分之百将其转移抵消!您从此便可高枕无忧,长命百岁!” “您只需将床下那只**给我。您想想,纵有泼天富贵,若无命消受,岂不可惜?” 沈初尧耐心地听他讲完。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 他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疏懒,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 “听起来可真让人心动。” 然而,话音方落,他眼神倏然一冷,抬腿便踹向对方胸口。 王大师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袖中罗盘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沈初尧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淡淡开口: “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她。” 他微微俯身,一脚踏在那枚罗盘上,鞋底缓缓施力,碾磨般压了下去。 “你,不行。” “你背后的人,也不行。” 即便如此,他的姿态依旧坦然从容,仿佛谁也奈何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五六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小跑而至,为首之人朝沈初尧恭敬颔首:“尧少。” 沈初尧点了点头,对安保队长吩咐道:“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幢楼,也不得打扰初洁小姐休息。” 王大师躺在地上,面色青白交加,胡须微颤,他还想开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已上前,一左一右隔开他。 “请王大师去后院客房好好休息。”沈初尧语气平淡,“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大师清修。” 王大师回头狠狠瞪了沈初尧一眼,终究没再出声,身影很快消失在竹篱之外。 门重新关上。 沈初尧走到床边,蹲下身,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出来吧,没事了。” 沈初尧蹲了片刻。然后,他俯下身,单膝点地,伸出手探入床底。 指腹触到一片温软,随即感觉到那小小身躯仍在发抖。 他没有将她拉出,只是掌心轻轻覆盖在她背上,良久,才低声开口:“好了,出来吧。现在安全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个毛茸茸的小兽从黑暗里挪了出来,胡须耷拉着,金色眼瞳湿漉漉地向上瞥他。 “你,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确实,不该跑到初洁这里的。” “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捂住了她的嘴,尽管以她现在的模样,这个动作更像盖住了她整张小毛脸。 “不是说自己很虚弱?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沈初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将她整个儿托起,掀开大衣前襟,塞进自己胸膛前,贴着软糯的羊绒衫。 舒也懵了一下,扒开一点大衣领口,探出脑袋。 他垂眸看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头顶的绒毛。 “你做得很好,舒也。” “记住,保护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轻缓,像月光下的潮汐,“就算是我站在你面前——”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你也该把你自己,放在我的前面。” 他把评判的权杖,交还到了她自己手里。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而是她活了四百年,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纵容的托付。 他托付她,要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把自己看得最重,重过他。 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把自己毛茸茸的脸往他心口埋了埋,紧张了许久的神魂,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 “沈初尧,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明明看起来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每次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伸过来的,总是他这只手。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更安稳地护在怀中。 他垂下眼,看着她耳尖那道金色纹路,和那段不自然的断尾。指尖悬了片刻,最后只是很轻地,拂过断尾的末端。 “还难受吗?”他问。 舒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阵法好像散了,但我现在有一点累。”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舒也蜷在沈初尧怀里,被他均匀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包裹着,神经一寸寸松弛。 但放松之余,清醒的思绪渐渐回 笼。 那个王大师眼力和道行,绝非寻常术士可比。沈标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人?他们今日设计这一出,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她。 若不是沈初尧来得及时,又态度强硬…… 一阵后怕悄然袭来,让她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看来之前的谨慎是对的,人间卧虎藏龙,她的道行还远远不够。 必须尽快积攒灵力,才能有足够的力量隐藏自己,应对未知的威胁。 正想着,头顶传来沈初尧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奶奶那边需要人,你现在可以恢复人形了吗?” “可以了。”舒也皱了皱鼻子,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脸,“就是那个大师,有点吓人。” “不用怕,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他手掌仍托在她屁股墩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行字,发送。 舒也从他怀里挣出,跳到地上,仰起脸看他。 “等等。” “我们走了,那初洁怎么办?她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沈初尧瞧了她一眼,方才电话里的冷意褪去些许,“舒大善人,自身难保,倒先惦记起救别人了?” 舒也耳朵动了动,没接他的茬,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沈初尧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这里不合适。等过段时间,我找个由头,把她送到你理疗馆去。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帮她。” 听到他应允,舒也眼睛亮了一下,尾巴翘起,晃了晃:“嗯!” 但很快,舒也又想起什么,尾巴耷拉下来。 “我的衣服,还有手环,都还在那个洗手间里。我现在变回去也没衣服穿。” 沈初尧沉默了一下。 “我去给你拿,在这等我。”他弯腰将她重新抱起,放到椅子上。 刚走出两步,他却又突然折返回来。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将她从椅上一把捞起,稳稳揣进怀里。 “别乱动,带你一起。” 他的手臂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地按在大衣里。 “你自己在这,我不放心。” 第54章 晚安 (回忆) 半小时之前。 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清醒。 舒也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落在自己断尾旁的那把美工刀,刀锋泛着冷光。 随后,听觉慢慢恢复,刺耳的尖叫钻进耳朵。 沈初洁倒在地上,身体蜷成虾米,正剧烈地翻滚扭动。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她断断续续地嘶嚎,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痛苦,“来了……来了……索命的来了!偿命!都要偿命!” 沈初洁,到底经历过什么? 舒也先是疑惑,然后又生出几分恻隐。 不单单是她这副骇人的样子,还有她话里的绝望。 那一直压制着她的“百步束缚”,力量正在迅速减弱。 是沈初尧。他正在靠近,而且速度很快。 希望如同火苗,在心底亮起。舒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在他到来前,控制住眼前混乱的局面,并且弄清楚一些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星半点的的灵力。 金色眼瞳锁定地上的沈初洁,一道柔和的光晕,如同月光,从她身上漾开,笼罩住沈初洁。 朏朏安神咒。 这是她们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能抚平躁动的心神。虽然她灵力所剩无几,施展起来极为勉强。 光晕持续了片刻。沈初洁的挣扎逐渐微弱,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呓语,最终,她紧抱头颅的手滑落,整个人陷入沉睡。 舒也松了口气,靠近昏睡的沈初洁,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按在沈初洁汗涔涔的额头上。 闭目凝神,将最后一丝灵力化作触须,探入那片混乱不堪的心海深处。 破碎的画面、尖叫的声音、扭曲的情感……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她的感知。 舒也强忍着神识被撕扯的不适,拨开那些疯狂的表象,朝着记忆中最深的伤痕溯去。 终于,她看到了。 汽车喇叭的滴滴声中,视野被刺目的惨白车灯占据。 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声响,玻璃爆裂的尖啸,还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看到副驾的女人被甩出车窗,轻飘飘地坠落,又被刹车不及的后车碾过。 后座上,少年一身鲜血,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无声无息。 前排,驾驶座的男人被方向盘死死压住,生命正飞速流逝,他失焦的瞳孔盯着虚空,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 “……诅咒……沈家的……诅咒……逃不掉……” 而年幼的沈初洁,被卡在变形的车厢残骸里,浑身是血,目睹了这一切。车祸的巨大恐惧和生理剧痛,狠狠烫进了她稚嫩的灵魂。 往后的年月,便成了无休止的凌迟。 那场车祸,妈妈的死状,爸爸的诅咒,哥哥的惨况,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重复上演,无法摆脱,无法遗忘。 清醒的每一刻都是酷刑,最终将她的神智彻底摧垮。 舒也猛地收回爪子,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不是天生的疯癫,是创伤,是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 那些索命、偿命的嘶喊,或许并非指向外物,更像是她内心无法承受的罪疚。 为什么只有我清醒地活着?是不是我也该偿命? 复杂的情绪淤塞在舒也心口,有怜悯,有唏嘘,还有一种更深更凉的寒意。 沈初尧,也正被不同的痛苦啃噬着。 所谓诅咒,原来是这样阴毒的东西。 让死去的人不得安宁,凄惨离场。 又让活着的人困在噩梦里,惶惶度日,生不如死。 真是好狠的手段。 舒也叹了口气,正凝聚着那丝微薄的灵力,试图恢复人形,窗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有人从外面直接跃窗而入! 她浑身雪白的绒毛瞬间炸起,惊恐地缩向角落阴影里。 “舒也?”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初尧单膝点地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狼藉的室内,第一时间锁定了地上那团瑟缩的雪白。 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想伸手,又怕惊吓到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才落在她发抖的背脊上。 “怎么回事?你怎么……”他的声音很低,目光快速检查她的身体,“你受伤了吗?”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舒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想开口,发出的却只是低微的呜咽。 她努力集中意识,将残存的灵力聚向喉间,断断续续道:“沈……初尧……我变不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像是道门的手段。在这宅子里,我只能保持这个样子。” 沈初尧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眸底掠过一丝寒霜。 他没有多问,小心地将她整只托抱起来,解开大衣扣子,将她严严实实拢进怀里,用衣襟护住。 “别怕。”他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绒毛,声音坚定,落在她耳畔,“我在这儿。” 他抱着她起身,目光落在地上昏睡的沈初洁身上,眉头紧锁。 “我们先离开这儿。”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脚步声逼近的刹那,沈初尧抱着舒也,几个大步闪入最近的客房。 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向床边,单手迅速掀起垂落的床单,对怀中的舒也低声快速道:“进去,别出声。” 随即将她小心放入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 接着,他转身,一把抱起昏睡的沈初洁,安置在床上,拉好被子盖严,然后反手关上客房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十 秒。 他退回到客厅,此时门锁转动的声响嘲哳传来。 他盯着那扇门,拿出手机,按住语音键,“人还在盯?” 那头很快传来确认的回复。 沈初尧“嗯”了一声,淡淡补了几个字:“拿下沈林。” 然后,他随手整理了下微皱的外套,走到墙边,仿佛真有兴趣般,打量起一幅色彩沉郁的油画。 * 当晚,老宅深处的客房。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沈初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夜色吞没的密林轮廓。 他原本该在灵堂守到天明,可舒也在身边,那些暗处的窥视让他无法全然放心。 于是凌晨一点,他便带她回了这间位于老宅深处的客房。 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他划亮屏幕,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两个人。” “沈标,还有跟在他身边的姓王的风水师。”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离浴室稍远些。 “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往来,资金流动。重点查那个王大师,师承哪里,过往经历,擅长什么路数,都和哪些人打过交道。”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沈初尧静了片刻,视线瞥向浴室方向,眼底微沉。 “从沈标最近半年的异常动向入手。他儿子沈林那边,继续盯紧。”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必要时可以帮沈林一把,让他和他老子,好好聊一聊。” 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水声。沈初尧垂着眼,指尖在手机背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浴室门在这时被拉开一条缝。 热气裹着沐浴露香气飘出来。舒也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眼睛被水汽熏得有些氤氲。 “我洗好了。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 沈初尧闻声回头。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颌和盈润的唇瓣。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床上有干净衣服,先换上。”他声音有些沉,说完便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衣物摩擦声,细细索索。片刻,脚步声轻轻靠近,停在身侧。沈初尧这才转过身。 她已经穿上衣服,脸上透出些许倦意,眼睫低垂着,但气色比下午要好一些。 舒也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你还不去洗澡吗?” “一会儿。”沈初尧的视线在她微湿的发梢停了停,“头发吹干。” 她点点头,侧过脸,从余光里看他。 男人五官精致立体,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是在灵堂应对众人时没有的。 “沈初尧。”她轻声唤他。 “嗯?” “你累不累?”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沈初尧侧目看她一眼。女孩仰着脸,猫似的眼眸里映着一点光。 “还好。”他答,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事情还多。”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雾气蒸腾的浴室,空气里仍残留着她沐浴后的淡淡甜香。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老宅的夜晚格外寂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枯枝的细响,舒也渐渐有了困意。 等沈初尧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女孩已经侧躺在床中央睡着了。她蜷着身子,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费力地抬了抬睫毛,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软,像梦里含化的糖。 沈初尧脚步放轻,走到她面前。 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和她相同沐浴露的淡香,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他弯下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困了?” 舒也迷迷糊糊地点点头,顺势坐起身,额头抵在他的睡衣前襟上,无意识蹭了蹭。“嗯……晚安。” 他动作僵了一下,随即继续用毛巾拢住她的头发,一下下轻轻擦拭。 “睡吧。”他低声说。 舒也“唔”了一声,却依然靠着他没动。耳朵贴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让人格外安心。 她几乎就要这样坐着睡着了。 沈初尧擦完她头发,放下毛巾。他看着她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住,带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舒也一沾到枕头,眼皮就彻底合上了。只是在沈初尧要起身关灯时,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他睡衣的一角。 “……别走。”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第55章 庆典 “……别走。”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不走。”他低声说,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然后他就这样坐着,背靠着床头,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 夜色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睡梦中的舒也翻了个身,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可下一秒,她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整个人朝他的方向蹭了过来。 手臂先是搭在他腰侧,接着得寸进尺地环住。腿也不安分,寻到温暖处就贴了上来。 最后,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肋下,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八爪鱼似的,缠了个结结实实。 沈初尧身体凝滞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睡梦中靠近他。 过去总是他沉睡,她清醒。 像现在这样,他清醒着,她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确实是第一次。 奶奶刚刚离去。于情于理,他和她本不该同住一屋。 可若看不见她,他又放不下心。 理智告诉他,该推开她,然后起身,去沙发上将就一晚。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腕骨,和那枚微微反光的银色手环。 白日画面蓦地撞进脑海。 她缩在床底瑟瑟发抖的模样。 变回原形时,那双盛满惊惶的琥珀色眼睛。 还有王大师那句“把她交给我”。 夜色沉静,呼吸相闻。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再下雪了。 那些阴郁的、煎熬的时日,像隔了一片大气层,渐渐隐没。 沈标和王大师再没出现,理疗馆也重新打扫,照常开门。 想到那天记者的话,舒也琢磨着,自己这店是音疗助眠馆,虽不是什么正经医馆,但总归挂着“理疗”的名头。 她翻出当初注册的执照看了又看,最后决定去买几本书。 考个心理咨询师证吧,她想,起码心里踏实点。 周临还是偶尔会来,他说当朋友也挺好,舒也觉得有道理。可沈初尧不觉得,每次见到周临,那张脸就冷得能刮下霜来。 舒也解释过几次,说他就是来实习,忙毕业论文的,但沈初尧压根不听。 春节过后,因为之前那档民生节目的报道,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刚进三月,风吹在脸上好像就没那么割人了。 似乎,惊蛰都过了,那春暖花开确实不远了。 今天虽然是周四,但下午店里格外忙。预约的客人一茬接一茬,舒也忙着调试道具,更换香薰,额角微微汗湿。 玻璃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她抬头,看见沈初尧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着不太一样。身上那股沉郁的劲儿散了许多,眉眼舒展,甚至带了点松快的神情。 “晚上 有空吗?“他走到柜台边,微微倾身,“一起出去吃饭。” 舒也手上正忙着给客人调试音频,闻言有点意外:“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想出去吃?” 沈初尧轻咳一声,视线飘向柜台那盏空着的玻璃花瓶。 “今天好像是植树节。” “啊?”舒也眨了眨眼,手下动作没停,“你要去种树?” “不是种树。”他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桃花眼里漾开一抹戏谑,“是想去种点别的。” 男人语气里藏着若有似无的逗弄,让舒也手心莫名热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看向柜台上的预约单,摇摇头:“今天恐怕不行,你看,人还多着呢。” 沈初尧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角竟弯起一抹浅笑。 那笑意清爽干净,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明亮。 舒也被这笑容晃了晃神。 “你笑什么?”她下意识问。 “急什么。”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气音般的磁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舒也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急?”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话里绕着的弯弯,余光就瞥见理疗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周临。 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另一边,笑容阳光地打招呼:“舒也姐,忙着呢?给你带了喝的。” 说完,他才像刚注意到沈初尧似的,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未变,“沈先生也在啊。” 沈初尧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在周临推门而入的瞬间便无声敛去。 他站直身体,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又看向舒也。 “忙就别勉强。”他声音冷了下去,说完转身就走。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晃出一串凌乱的声响。舒也张了张嘴,不明就里。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舒也忽然觉得,春天好像还有点远。 当暮色一层层染透玻璃门时,理疗馆终于清静下来。舒也伸了个懒腰,好可惜,又错过日落了。 她摸出手机正想点外卖,风铃又响。 抬头,沈初尧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纸袋。 舒也愣了愣。下午不是冷着脸走了吗?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电磁炉,还有两口小汤锅。 “既然你忙,那晚上就在这儿吃。”他抬眼看向她,仿佛下午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舒也眨了眨眼,“吃什么?” “火锅。”他说,又从袋子里取出两副碗筷,“反正你之前也在理疗馆吃过火锅,是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 这话听着好像阴阳怪气的,但舒也自动忽略了。 她凑过去,眼睛弯起来:“所有好吃的我都喜欢!有肥牛吗?虾滑呢?” 沈初尧瞥她一眼,嘴角似乎抬了抬:“都有,食材半小时后到。” 说罢,他随手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杯沿还有她浅色的唇膏印,但男人似乎没有察觉。 “诶,那是我喝过的。”舒也歪头看他,带着点促狭的笑, “沈总,这都第三次了吧?少爷您不是有洁癖吗?” 沈初尧放下杯子,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目光幽暗,落在她带笑的脸上。 那眼神让舒也顿觉不妙,还没等她细想,沈初尧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进柜台后的阴影里。他的手掌抵在她腰后,将她困方寸之间。 “你……”舒也刚吐出一个字,他的气息就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往后仰,背脊贴上柜壁。 这个躲避的动作似乎激怒了他,男人扣在她腰上的大掌收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紧贴着他。 “谁说的很喜欢亲我?”他逼近,鼻尖碰到她的,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现在又不喜欢了?” 舒也心脏怦怦直跳。喜欢啊,那么精纯的灵力谁不爱,明明是你自己总不给机会。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却说不出口,只在他再次贴近时偏开脸。 “理疗间……”她喘了口气,“还有人。” 沈初尧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扇门,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哦。”他转回视线,定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瞳仁漆黑如潮,“是周临吧?” 没等她回答,他重新吻了下来。 “正好。”他衔住她的唇瓣,用含糊的气音说,“他还没见过我们接吻。” “唔……” 他吻得很深,几乎卷走了她所有呼吸。舒也躲不开,只觉得唇舌都被他占据,连骨头都酥软下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是最具侵占意味的一次。 长驱直入,蛮横粗野,把一方浅滩搅弄得天翻地覆。 像是要把下午那点郁气,连同此刻翻涌的占有欲,一股脑全倾泻出来。 舒也起初还记得理疗间里有人,手抵着他胸口想推开。可他直接握住她手腕,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还有灵力……精纯的灵力随着他的气息渡过来,缓缓淌进她的灵脉。 像渴极时饮下的温水,舒服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那点推拒,很快被身体诚实的渴望取代。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蜷紧,不再被动承受,开始试着回应他。 她的主动似乎取悦了他,他的吻从最初的蛮横,渐渐揉进一丝温柔缱绻。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沉溺在这个吻里时。 “咔哒。” 理疗间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沈初尧动作微微一顿。 舒也身体瞬间绷紧,惊慌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不仅没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惹得她轻哼出声。 然后,贴着那处被欺负得红肿的唇瓣,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沉溺溺的,带着恶劣的愉悦,和几分得逞的挑衅。 “还躲么?” 尾音犹在耳畔,理疗间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舒也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朝着门缝急急喊了一声:“晨羽?你没事吧?” 她话音落下,身边的气氛陡然一凝。 沈初尧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眉头蹙起,眸光锋利地转向那扇门:“里面是谁?” 舒也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孙、晨、羽。你秘书之一,约的今天下班后来做理疗。” 沈初尧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盯着舒也,眼中那些未散的欲念与挑衅,统统凝固,然后裂开一道缝隙。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谁?” “孙晨羽。”舒也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怔愣和尴尬,心里那点慌乱,忽然转成了小小的的得意。 沈初尧脸色变了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不提醒我?” 舒也微微扬起下巴,表情无辜极了:“是你堵着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呀。我刚才想说来着,你没给机会。” 她越说,眼睛越亮,像只终于挠了对方一爪的小猫,还得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沈初尧沉默了。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慢慢松开还环在她腰上的手,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浮起一点淡粉。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抵住眉心,用力按了按。 理疗间的门在这时被完全拉开。 孙晨羽扶着门框,脸色有点白,一只手还揉着后腰,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往他们这边看,嘴里含糊道:“没、没事……就是不小心把精油瓶碰掉了……我、我做完先走了,效果很好,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出了理疗馆,门被带得哐啷一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还没开始煮的火锅电磁炉,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和空气中凝结升腾的余温。 舒也瞄了沈初尧一眼。他依旧保持着按眉心的姿势,看不透是在懊恼刚才的冲动,还是在消化这场乌龙。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火锅食材,是不是快送到了?” 沈初尧放下手,转头看她。他没 回答火锅的问题,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将她重新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故意的?” 舒也后背又抵上了冰凉的柜台,但这次她没躲,反而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 “我故意什么了?沈总,讲点道理嘛。” 她学着记忆里某个散漫的腔调,慢悠悠地补充:“正好,他还没见过我们接吻。” 舒也故意停顿,欣赏着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窘迫,然后才继续,“没想到呢,沈总原来还有这种,喜欢让人旁观的癖好。” “早说嘛,”她拖长了语调,“你要是早说了,我怎么会不满足你呢?” 沈初尧眯着眼,瞧了她好半晌。 蓦地,他粲然一笑,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笑声渐息,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舒也,我看你就是欠/操。” “嗯?”舒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么下流的话? 她气鼓鼓地想反驳,却被他一把掐住了下颌。 沈初尧瞥了一眼震动的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肌肤。 “你要乖乖的,”他声音低沉,“别破坏我们吃晚饭的气氛。” 说罢,他转身接下电话,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舒也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嘟囔:“到底是谁在破坏气氛啊?” 嘴里虽这么念着,手上却没停。她弯腰插好电磁炉的电源,又从橱柜里取出碗筷。 正摆弄着,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浓郁的紫色。 她下意识抬头。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外。他臂弯里拢着一大束玫瑰,花瓣是极妩媚的紫,层层叠叠,在室内暖光下泛着丝绒质感,温柔又妖冶。 他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我还以为是送食材的,没想到花提前到了。” “好漂亮。”舒也的视线立刻被牢牢抓住了。 她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玫瑰,浓郁得像要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每一朵都开得毫无保留,张扬又热烈。 “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沈初尧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神思。 舒也老老实实摇头。 “它叫萨曼莎的婚礼。”他轻声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莫名染上了几分温柔与庄重。 让人想不到是一束玫瑰花的名字,而是一场浪漫的庆典。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片暮紫色的花海,悄然交汇。 沈初尧望着她,缓缓说道:“这种玫瑰,是出了名的铁头之王,很难养开。可一旦开了,就是独一无二的难得。” 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捧浓郁的紫。 “而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就是我的那份难得。” 他稍作停顿,窗外暮色又沉了一分。 “今天植树节,这座城市里种下五万棵树苗。” 他目光未移,继续说,“而我,今天也想种一棵。” 他想起跨年那晚的烟花雨。 那几乎几乎用尽了他这一辈子的浪漫。后来看到手机里那张合照,他自己都愣住,照片上的男人笑得那样开怀,仿佛是个陌生人。 他本不爱笑,更不记得自己曾那样笑过。 努力回想那一刻,记忆里最清晰的,却是她满心满眼望着自己时,那从心底涌现的,从未有过的欣喜。 他想,可能是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一缕暗流,不知何时捎来一粒外域的种子,落进他荒芜心土,沉默蛰伏。 而这棵种子,悄然生根,破土。 “舒也。” 他叫她的名字,将花束轻轻递到她面前,目光郑重。 “我很认真地问你。”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第56章 初/夜 他望着她,那束萨曼莎的婚礼,静静地横在两人之间。 像一道温柔的邀请,也像一场安静的等待。 舒也却忽然走了神。 沈初尧就像一列装满了鲜花的火车,轰隆轰隆,慢悠悠地朝她开来。 而她呢,像个站在月台上的小孩,只知道追着车跑,慌乱地捡起那些从车上掉落的的鲜花。 她只顾着追,只顾着捡。 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要追,又为什么要捡。 此刻,这列火车停在了她面前,询问她是否愿意同行。 舒也蹙起眉,牙齿咬住下唇,迟迟没有出声。 她本该高兴的,只要确定了关系,双修就是水到渠成,她能攒聚灵力,修复灵脉,他也可以延年益寿,对抗诅咒。 两全其美,甚至堪称是十全十美。 可她,此刻心里只有一片茫然,困顿。 像独自穿行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看不见路,也找不到方向。 他说过他喜欢她。 那应该就是爱情吧。 但她呢?她分不清那些依赖,心疼,想要靠近的冲动,还有对灵力的渴望,究竟哪一种才算爱情。 她真的能给出对等的喜欢么。 忽然,她听见一声很低的轻笑。 “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失望,“如果你不想答应,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 “不!” 舒也几乎是抢一样抱住了那束玫瑰。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话便顺着心跳的节拍涌了出来:“我答应你。” “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陪你一起走下去。” 说到这里,原本就该停住的。可某个更深的念头,却推着她的声音继续向前。 “直到……哪怕到世界的尽头。” 话音刚落,舒也自己先怔住了。那句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般,未经允许便脱口而出。 沈初尧显然也听到了。 他怔了一瞬,随即,眼底那层敛起的克制,轰然散落。 有什么像是从深处浮出,漫过他微垂的眼睫,最终停留在唇畔,化作一个毫无保留的的笑容。 没有作声,他只是向前一步。 距离缩短,近到她能感受他呼吸的温度,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而后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指腹拂过她的耳垂,而后继续往下,落在她的后颈,悄然收拢。 他这才开口,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却比任何誓言都温柔,也更具侵占性:“好。” 他看着她,又徐徐重复了一遍。 “那就说定了。” 舒也抱着那束沉甸甸的玫瑰,正在想还需要说些什么,肚子就很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沈初尧先笑出来,他自然地松开掌在她后颈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先解决肚子问题。” 送食材的恰在此时抵达,几个精致的保温箱被提了进来。沈初尧拆开包装,取出内容物时,舒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左边保温箱里,铺着碎冰,上层是码放整齐的的鲜鲍鱼,蛏子皇,贵妃蚌,还有吉拉多生蚝。另一层则是深海鳌虾,斑节虾…… 右边保温箱则是顶级和牛,片得极薄。中间是一锅已经熬煮成奶白色的汤底,看得出用了十足的火候与料。 “我们吃海鲜打边炉。”沈初尧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将电磁炉调至中火,将那锅白汤坐了上去,“吃个鲜味。” 舒也看着锅矜贵清白的汤,又看看旁边,自己刚刚拿出来的,牛油火锅底料,眨了眨眼。 “我想吃辣的。”她小声说,手指悄悄勾了勾那包红油底料的袋子。 沈初尧正往白汤里下鲍鱼,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她:“我吃不了辣。”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带着点对食物的挑剔:“辣味会掩盖这些食材本身的清甜。这汤底吊了整夜,就为这一口鲜。” 舒也看看他那锅高贵的白汤,又看看自己手里热情似火的红油,眼珠转了转,“那我们一人一个锅,怎么样?” 沈初尧看着她狡黠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一声。 “随你。” 最后,不大的餐桌上,左边坐着咕嘟冒泡、红浪翻滚的牛油锅,右边是温文尔雅、鲜香四溢的海鲜白汤。 泾渭分明,又诡异地同处一室。 舒也烫了两片和牛,在香油蒜泥碟里滚过,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可吃着吃着,她的目光就被旁边那锅饱满的蛏子皇吸引了过去。 看起来,好鲜甜的样子。 她瞅准时机,筷子闪电般出手,从沈初尧的锅里捞走一只肥蛏子,飞快地在自己的红油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海鲜的极致鲜美在口腔爆开,又被牛油的香辣包裹,是一种全新的令人上瘾的体验。 瞥见她这偷渡行为和小猫偷腥般的满足表情,沈初尧没说话,只是用漏勺将自己锅里刚煮好的鳌虾捞起,放进她碗中。 舒也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得寸进尺。她又从自己红汤里捞起一块吸饱辣汁的冻豆腐,试探性地放入他清白无瑕的汤锅中。 “你尝尝这个嘛,煮软了吸满汤汁,真的特别入味!” 那块饱浸红油的豆腐,缓缓坠入奶白的汤海,迅速晕染开一片张扬的橘红。 沈初尧的眉头蹙了起来,盯着那片入侵者,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评估。 那锅以昂贵海鲜和顶级高汤打底的艺术品,正在被一块市井的,火辣的冻豆腐玷污。 舒也屏住呼吸看着。 最终,他还是拿起汤匙,将那块染了色的豆腐,连同少许自己的海鲜清汤,一道舀起。 他慢慢吃了下去。辣意显然超出他的日常承受范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他只是微微吸了口气,神色依旧镇定。 舒也看着他被辣到的样子,莫名觉得心里软了一块,又有点想笑。她把自己的青柠汁推到他手边。 一顿饭,就在这样互相侵占,又彼此妥协的微妙平衡里进行着。 她抢他的鲜鲍鱼,蘸自己的辣碟;他偶尔也会从她红浪翻滚的锅里,挑走一片煮得刚好的肉,面不改色地吃下。 两个口味天差地别的人,两个看似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却在氤氲的火锅蒸汽里,自然而然地共享着食物,分享着同一寸空气。 理疗馆的玻璃窗渐渐蒙上雾气,模糊了外面闪烁的霓虹。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汤汁沸腾的咕嘟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偶尔被辣到吸气,他递上饮料的细微动静。 没有旁人,无需多言。 * 火锅余温渐熄,吃到最后,舒也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脸颊也浮着两团酣畅后的绯色。 灌下大半瓶矿泉水,她才觉得舌尖那股灼烧感消退些许。 沈初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好像不太能吃辣?” 舒也用湿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我喜欢吃辣,可又不太扛得住辣。就属于又菜又爱玩那种。今天这底料我都少放了,还是觉得够劲。”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弧小小的月牙。 沈初尧看着她笑,唇角也慢慢勾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星眸闪烁,似是掬了一捧粼粼秋波。 舒也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她蹭下椅子,小声说着“我去收拾一下”,便溜到旁边的沙发区,顺手从茶几上捞起一本杂志,盘腿坐在地毯上,胡乱翻着书页。 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温温的,沉沉的。 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地毯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跌坐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是沈初尧。他坐在沙发上,将她圈在了自己腿上。 舒也微微一僵,想站起来,却发现他的手臂已经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扣住了她的腿弯。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手里那本杂志就滑脱了,“啪”地掉沙发后。她下意识侧身想去捡,却让她的前胸更紧密地贴向他的胸膛。 柔软的弧度被挤压得更加明显,隔着两层薄毛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沈初尧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沉懒,却带着某种魔力,缓缓擦过她紧绷的神经: “火锅尝完了。” “现在,”他顿了顿,大掌从衣缝中滑入,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摩挲,“该让我尝尝,什么更合我的胃口了。” 滚烫的手掌在后背游移,热度刺激着舒也的毛孔,她不由得一挣,沈初尧却不退反进,伸手往她身前探去。 指腹隔着薄棉细细勾勒她的轮廓,力道不算轻柔,舒也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氧气。 他继续向上攀援,抚上那片没有被棉料包裹的凝脂,顷刻间,细小的颤栗传遍她的神经末梢,她下意识偏头往后仰去,沈初尧顺势把她放倒在沙发上。 顶灯碎成光斑,他随之覆下,热烈的吻密集地落下,从眉心,到鼻尖,最后深深攫取她的唇。 气息铺天盖地,带着他的清冽和方才沾染的果汁清甜,彻底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舒也被卷入其中,大脑逐渐空白,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 肺腑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舒也才挣扎着偏开头,仰面急促地喘息。 视线模糊地聚焦,她才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改变。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不在客厅的沙发。头顶是熟悉的,她卧室的天花板,身下是她自己的床铺。 初春的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渗入,带着微凉,舒也下意识蜷起双腿。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纷杂的念头飞速掠过脑海。 最终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想法。 此刻纠结喜不喜欢,或许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他。 她也值得,拥有他。 一声轻响,沈初尧开了主灯。 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舒也闭了闭眼,耳畔忽然拂过他温热的呼吸,磁性的音调带着一丝调侃:“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刚睁开眼,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像在水井里湃过的清酒,初时清凉,随后逐渐升温,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薄醉感。 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她的五脏六腑,舒也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被海浪拍到岸边的小鱼,扑腾挣扎着。 伴着一声轻快的笑,他的手绕到她身后,搭扣应声松脱。 粉色毛衣连着里棉质内衣,被轻轻剥落,堆叠在床畔的地毯上。 舒也仰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浓密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衬得一身肌肤白玉无瑕,如海底深处,刚幻化成人形的美人鱼。 潮湿的海洋香在夜间愈发浓郁,混着诱人的晚香玉,织成一张粘稠的网。 直到最后一点遮蔽也被褪去,舒也忽然挣扎起身,裹进被子里,控诉道:“你还没有关灯!” 沈初尧笑了笑,瞳孔亮得惊人,“关了灯,我怎么看清你?” 舒也不说话了,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眨也不眨地瞧着他,无声坚持。 沈初尧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无奈地勾起唇角。 “好。”他妥协道,抬手熄灭了顶灯。 “啪。” 室内暗了一瞬,随即,床头那盏夜灯亮了起来。 光线被调到最低档,只晕开一小圈昏黄温暖的光域,恰好笼住床榻。 朦胧光影里,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 舒也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 沈初尧重新靠近她,但说话的语气似乎不怎么温柔:“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给我讲。” 他们之间,已无任何间隙。 此时此刻,似乎她要出声说点什么。说我没关系,你怎么样都可以。还是说我的床太又小又窄,你小心一点,别掉下去? 这间理疗馆的卧室,是她在这座城市最后的栖息地。 小小的空间原本只容纳她一人,此刻却因为他强势的侵入,显得格外逼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陌生。 舒也定定地看着他,男人的身材线条流畅,比漫画还要好看几分。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皮肤是冷调的白,底下覆盖的肌肉却坚实有力,蓄满力量感,但又不失优雅。 他脸上没什么狎昵的神色,可那个尺寸的存在感,却比任何露骨的表情都更让她心慌。 他似乎想温柔,但舒也仍然感到吃痛。 沈初尧停了下来,面上浮现出罕见的躁意,伸出手指一寸一寸研磨。 “现在怎么样,还能继续吗?” 没等她回答,他似乎已经替她决定了选择。 舒也感觉浑身湿透了。 像一艘漂浮在海里的小船,被迫承受着一波接一波海浪的侵袭,她无法自抑地哼叫出声。 沈初尧喉中冒出一句脏话,滚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只是收敛了刻意的节制,更加原始,更加身体力行。 “沈初尧”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本意是想说慢一点。 “我在,”他立刻回应,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动作未停,甚至将她揽得更紧。 “别怕,我会一直在。” 自己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在灵力的份上……算了。 舒也闭上眼睛,灵力正随着他每一次触碰,汹涌澎湃地涌入她的灵脉,带来一种眩晕般的充实。 身体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在灵力的温柔冲刷与暴烈的侵占感之间,她坠入温暖的海洋,被潮汐般的快。慰层层包裹。 床头灯暖光蓉蓉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角的穿衣镜上,像是给一场激烈情。事,蒙上一层复古滤镜。 如同老旧电视机的影像,晃动,变形,最后胶着成一片片迷离噪点。 直到一切平息,沈初尧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今天特意买好,此刻正放在他顶楼公寓抽屉里备用的东西。 包括避孕套,甚至还有润滑油。 他松开她,翻身下床,背对着她坐到了床尾。 他习惯了事事在握,即便是与她的第一次,他也安排好了所有步骤,包括环境,包括前戏,包括安全。 可现在,只有一片狼藉的失序。 人生头一遭,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断了电,一片空白。那些他赖以运转的秩序与自持,就在刚才,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 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和别人做。爱。 此刻看着地上凌乱交缠的衣物,原来第一次跟人做。爱,竟然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张小小的床上。 他察觉到了,自己急切贪婪,甚至是卑劣肮脏的一面。 在最初的几秒,他其实犹豫过,要不要上楼去拿计生用品。 可身体却像脱离掌控,一半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一半被汹涌的本能彻底裹挟。也许是荷尔蒙作祟,也许是他心底的阴暗面终于被撬开。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想停。 但这对她不公平。 他不该放纵自己不断膨胀的欲。望,更不该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她上。床。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黏在身上不舒服。 舒也挪了挪身体,似乎牵扯出更多黏腻。 但这些对她而言,并不讨厌,那是来自他最直接的供养。 她望着沈初尧沉默绷紧的背影,语气认真地开口:“我好舒服,谢谢你。” 沈初尧被她这句话撞得猝不及防,愕然回头:“……” 静默片刻,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第57章 第二次 57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花洒均匀洒下,冲刷掉皮肤上黏腻的汗意与痕迹。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涂抹沐浴露,起初动作规矩。 可洗着洗着,那掌心停留的时间便越来越长,力道也从清洗变成了流连的抚触。 水流声中,他的吻不知何时落在她湿漉的后颈,顺着光滑的脊背线条,一路蜿蜒向下。 舒也本就困倦,此刻被热水包裹,更觉浑身酥软,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任由他摆布。 直到某个不容忽视的变化,清晰地抵住她,她才从昏沉中惊醒,极轻地“唔”了一声。 “……还来?”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事后的绵软。 沈初尧没回答。 他只是将她转了过来,面对面,将她的后背抵在瓷砖墙上。骤然的温差让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牢牢圈住。 他低头吻住她,带着水汽的唇舌比之前更显缠绵,也更具掠夺性。 “再来一次好不好?”他在换气的间隙,微微弯腰,将她抱离地面。 他仰头,吮着她的肌肤,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口中送出,“今天是植树节……” “我们种的,好像还不太够。” 舒也双脚腾空,后背是冰凉的墙壁,头顶是温暖的雨幕,耳畔是他轻轻的喘息。 力道比第一次重了许多,舒也忍不住低声求饶,求他慢下一点,停下来。 也许是水声太响,他好像没有听见。 她只能任由他将她的世界颠倒,揉皱。 不一会儿,他似乎发觉这样容易让她后脑蹭到墙壁,于是将她抱到了洗漱台上。 一时找不到浴巾,便抽过自己那件卡其色外套垫在她身下。 镜面上的水雾被他随手抹开两道。 看着镜中的人影,沈初尧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身前的人。 卡其色的面料渐渐染上深色水痕,变得皱乱,潮湿。 这件外套,原本是质感精良的高级定制款,此刻却变了模样。 它失去了得体与矜贵,甚至带着点未加修饰的粗糙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浓烈。 像情。欲电影里未经剪裁的原始镜头,将所有激烈的、本能的痕迹都留存下来。 最后的最后,舒也连指尖都懒得再动,浑身酥软地陷进卧室那张懒人沙发里,像只餍足的猫。 沈初尧简单套上裤子,拿起吹风机,在她身前的地毯上坐下。 他俯身,调好暖风和风速,手指轻柔地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耐心地一缕缕吹干。 那张床单显然是没法再用了。沈初尧收拾了一下,将舒也带回了自己的顶楼公寓。 这是舒也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躺在他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她把自己裹进蓬松的被子里,舒舒服服地趴着,只露出半张脸。 沈初尧坐在床头,拿着手机,正在处理一些未读信息。 就在这时,Scy的霸总人夫日记,冷不丁地撞回脑海。舒也一个激灵,伸手拔掉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点开那个社交媒体应用。 下午五点,居然又更新了一篇。 她瞪大眼睛,快速浏览。内容写的是跨年夜,他们在湖边露营,在漫天烟花下,在众人的倒计时声中,挤在狭小的帐篷里……做。爱。 舒也脸颊一热,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这虽然没有露骨的词汇,都是隐晦的描述,但也写得太色情了吧!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表情平静,侧脸线条在阅读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完全看不出内心戏这么丰富多彩,这么狂野放浪。 她忍不住伸出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她语气带了几分小得意,“你承不承认,你对我根本就是垂涎已久!” 沈初尧手指停在屏幕上,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以为你装得好!”舒也来了劲,支起一点身子,“之前还假模假样地拒绝我,其实我早就看穿了!” 沈初尧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她,眼里带着点兴味:“说说看,你怎么看穿的?” 舒也扬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晃了晃,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ID:“S、c、y、的、霸、总、人、夫、日、记!” 她眨了眨眼,啧啧几声,“没想到呀沈总,你在网络上还有这么亲民又火辣的人设!我看了看评论,好多人都说,你写的情节,看得人心里头……嗯,都黄澄澄的了!” 她本想欣赏他尴尬或窘迫的表情,却见沈初尧脸上的那点兴味迅速褪去,眉头微微拧起。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什么人夫日记?”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目光落在屏幕上,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这语气分明波澜不惊,可舒也却硬生生听出几分杀人越货的悚然。 “啊?”舒也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 自己可能闹了个大乌龙,她声音都虚了,“不是、不是你写的?” 沈初尧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机搁在一边。他的手探进被子,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上拍了一下。 “误会我这么深,”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危险的磁性,“你说,该怎么罚你才好?” 舒也瞬间警铃大作,抱着被子往后缩:“你……你不会又要来吧?我不要!” 沈初尧被她这反应气笑了,嘴角勾起淡淡的弯。 “我正好看到,”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点了点她手机上那条她自己留下的评论,“有人夸这里面写的思路不错,很有参考价值。” 他抬眼,目光锁住她:“嗯?” 舒也脸唰地红了,那评论确实是她随手发的,当时觉得写得还挺带感。 “我正想给你个实践的机会,亲自验证一下思路到底怎么样。” 沈初尧继续用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语调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发梢。 舒也这次彻底震惊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顾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 那些帖子里的片段,直播镜头拍不到的角落、狭窄的露营帐篷、私家车的后座、深夜的阳台、甚至是美丽国的玻璃酒店套房…… 每一个地点都不同寻常,每一个情景都让她头皮发麻。 “我、本人!”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决,“坚决不同意!” 沈初尧微微挑眉,身体又朝她倾近了些。 “怎么,”他低声问,带着点揶揄,“刚夸完思路不错,给你机会验证,你又不愿意了?” 舒也抱着被子,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心里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的懊悔。 她就不该去招惹他! 人类男人的体力,都是这么恐怖的吗? 明明才结束没多久,他怎么就能立刻琢磨起下一轮,甚至开始“猎奇”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地点,光是想想就让她腿软。 沈初尧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再逼近,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抬手,用指背很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 “怕了?”他低声问。 舒也睫毛颤了颤,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最终没再“实践”那些令人脸红的“思路”,只是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关掉了夜灯。 “睡觉。”声音落在她发顶,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黑暗里,舒也的神经慢慢松懈,被他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 第二天清晨,舒也是被沈初尧的闹钟唤醒的。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没有预想中的酸软乏力,反而有种充盈的舒适感。 仿佛干涸许久的河床,被一场温润春雨彻底浸润,每一寸灵脉都舒展着,传来久违的、饱足的暖意。 她下意识运转了一下灵力。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那股流转的顺畅与增长的力量,却是清晰可辨的。 这就是“双修”带来的好处? 舒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身侧。沈初尧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梢微动:“看起来精神不错。” 何止不错。舒也觉得浑身都暖洋洋、轻飘飘的,连灵魂都像被洗涤过一样清爽。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他。 她终于吃到好的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兜兜转转,担心这担心那,就该直接上了他。 沈初尧被她看得微微挑眉,正要说话,手机却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应了声“好”,便挂断起身。 “收拾一下。”他拿起外套,“初洁姐到了,在楼下,我先让她去我公司坐会儿。” * 舒也收拾妥当下楼时,心里正想着该怎么开始。 慰藉灵魂、抚愈伤痛是她的本分,可一想起沈初洁那双惊恐的眼睛,她心里却隐隐有点打鼓。 半小时后,理疗馆的门被推开。沈初尧领着人走进来,是沈初洁。她穿了身素净外套,头发也梳整齐了,只是眼神还飘着,不敢落定。 沈初尧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挪到理疗间的椅子坐下,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舒也倒了杯温水走过去,尽量放轻声音:“初洁姐,先喝点水。” 她把杯子递到对方手边。 沈初洁犹豫着伸手去接。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往后急缩,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别碰我!”她声音尖利,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舒也,“你……你是来报仇的,找我索命了!走开!走开!” 她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癫狂的恐惧,和那晚在小白楼里一模一样。 舒也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沈初洁忽然把手中紧紧攥住的杯子,不管不顾地朝舒也砸过来。 沈初尧几乎同时动了,一把将舒也揽向身后。 可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电光石火间,舒也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只杯子。水流晃了晃,一滴未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微温。 “这就是灵力充沛的感觉?”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讶异。 沈初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深深埋进膝盖,只剩下断续的、压抑的呜咽,在安静的理疗间里低低回荡—— 作者有话说:衔接不畅的地方有删减 第58章 跪好 58 午后,理疗馆的休息区一片安静。沈初尧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翻看资料,眉目沉静。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略显急促的风。 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位面相精明的堂姑,还有两位平日里不太露面的叔伯。一行人面色不善,径直走了进来。 沈初尧抬眼,神色未变,只是将平板轻轻搁在腿上。 “初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玉华站定,语气带着怒意,“你怎么把初洁带出来了?她这一年是我在照顾,医生说过她情况不稳定,不能离开熟悉环境。万一她在外面伤了人,或者被别人伤到,该怎么办?” “姑姑这一年,真是辛苦了。” 沈初尧看着她,语气平淡:“不过,您真有在照顾她吗?不是都交给保姆了?我看你光是给沈众收拾烂摊子,就忙不过来吧。” 沈玉华脸色一僵,随即更怒:“你少跟我扯别的!我知道这是你那个女人的店。” 她目光嫌恶地扫过理疗馆简洁的环境。 “上次初洁在医院碰到她就昏倒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谁知道这女人用了什么手段?你昏了头了,把你姐带到这种地方,万一她被人催眠洗脑,利用她做出什么危害沈家的事情,你能负责?” 旁边的堂姑立刻帮腔:“就是!你姑说得对。初尧,你别被些不三不四的人迷了心窍!” 另一位叔伯也沉着脸点头:“赶紧把初洁交出来,送回老宅。别胡闹。” 就在这时,理疗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舒也走了出来。她神色不耐,目光扫过这一屋子“兴师问罪”的人,最后落在沈玉华脸上。 “谁允许你们,”她声音清亮,完整地传遍室内,“在我这儿大吵大闹的?”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神色各异。 沈玉华立刻将矛头对准她:“上不得台面的,果然没规矩!我们在和初尧谈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舒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初尧身前,抱起手臂:“谈家事,请回你们沈家谈。这是我的地方,我这里不欢迎喧哗闹事的人。听明白了吗?” “你你你!”一位叔伯气得手指发颤,“放肆!我们都是初尧的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想不想进沈家的门了?” 舒也闻言,反而噗嗤笑了一声。 “你们沈家,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吗?”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畏,“我为什么要上赶着进去?” “你!”沈玉华脸都青了,指着她对沈初尧说,“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初尧,这种女人你还要护着? 好,你不把初洁交出来是吧,我现在就报警!告她非法拘禁精神病人!” 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此时,理疗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初洁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来时那皱巴的外套,穿着舒也找给她的一件宽松针织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是清明的。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沈玉华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上。 “姑姑,二伯,三堂姑,四叔”她逐一称呼,声音还有些哑,但语调平稳,“各位长辈今天聚得这么齐,是有什么事吗?” 沈玉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初洁……你、你这是……” “我好多了。”沈初洁打断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轻轻放在茶几上。 塑料瓶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她看向沈玉华,一字一句地问:“姑姑,您应该记得这个药吧?医生开给我的,说是每天都要按时吃,巩固治疗。” 沈玉华盯着那药瓶,眸光闪了闪,点头道:“当然记得。怎么了?这不是一直好好吃着吗?” “是吃着。”沈初洁点头,语气凉了下去,“可我记得,一年前我的病情就已经稳定,接近康复了。医生当时说,再巩固一段时间就能减药。 可奇怪的是,我按时吃了药,情况却越来越糟,甚至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和记忆混乱。”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玉华逐渐发白的脸。 “后来,我有一次短暂清醒时,偷偷把药带出去,找了家药店私下检测。检测结果告诉我,这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类治疗药物。” 她拿起药瓶,拧开,倒出几粒白色小药片在掌心。 “而是一瓶维生素,其间搀着小比例致幻药物。”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初洁抬眼,直直看向脸色煞白的沈玉华:“从那次之后,小白楼周围就开始加建篱笆,还多了照顾我的人,其实是看着我,不让我再有机会出门求证。姑姑,我一直想不通,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 “不是我的病好不了。” “是您,根本不想让我好起来,对吧?” “你简直是真疯了!”沈玉华猛地尖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你胡说什么!你病了,脑子不清楚!这都是别人教唆你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舒也,这时轻轻“哼”了一声,音量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绕这么大圈子,原来目的在这儿呢。”她语气带着了然和不屑,“搞垮沈初洁,再想办法扳倒沈初尧,最后,好让你那个儿子沈众,顺理成章地接手沈家,对吧?” “你血口喷人!”沈玉华彻底慌了,转向其他亲戚,“你们别听她胡说!这女人来历不明,最会蛊惑人心!初洁就是被她害的!” 那位先前帮腔最积极的堂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往后退了一步。 舒也全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沈初尧身边,悄咪咪动了动指尖,一缕细微灵力,悄无声息地飘向那位堂姑。 堂姑看着沈玉华急切辩白的模样,又看看茶几上那瓶维生素,再想起自己平时没少被沈玉华当枪使。 不知为何,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她突然上前一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华脸上。 一记耳光后,堂姑只觉得心火更旺,看到沈玉华捂着脸惊愕瞪她的样子,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又挥了过去。 “啪!” “沈玉华!”堂姑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毒!连自己亲侄女都下得去手!还把我们当傻子一样利用,替你出头,替你说话!你、你简直不是人!” 舒也低下头,借着长发的遮挡,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又立刻抿住。 嗯,灵力充沛了就是好,这点小暗示效果真不错。 足足被打了十分钟,而沈玉华却不知为何,毫无还手之力。 她脸上顶着鲜红的指印,面对自己人的突然反水和众人怀疑的目光,彻底乱了阵脚,语无伦次:“不是……你们听我说……是她害我!是这个舒也搞的鬼!” 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沈初尧,此刻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舒也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然后,他看向狼狈不堪的沈玉华,还有神色各异的亲戚,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 “既然事情清楚了,各位请回吧。” 他目光落在缩到人后的沈玉华身上,补充了一句:“至于姑姑涉嫌长期非法禁锢初洁姐,并企图篡改药物谋害她健康的事……” 他顿了顿,在沈玉华慌乱的注视下,淡淡道: “我会征求初洁姐的意见,让律师收集证据,看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沈玉华猛地抬头,眼中惊恐和愤恨交织:“你、你敢报警?!” 沈初尧并未回应她,只垂眼看向沈初洁:“姐,你想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沈初洁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些年,我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清自己是谁,有时候连镜子里的脸都认不出来。”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沈初洁顿了顿,手指攥紧了针织衫的袖口,“姑姑,我看着你从小白楼外面走过,提着给沈众新定制的西装,听着你在电话里替他打通关系。 我就在想,为什么同样是沈家的孩子,他可以活得那么光鲜,而我却连清醒地吃一顿饭都成了奢望?” 沈玉华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报警。”沈初洁忽然说。 沈玉华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 “但我有条件。”沈初洁的语气变得清晰坚定,“第一,小白楼的看管的人全部撤走,钥匙归我。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住所,从今天起,怎么住、住多久,我自己说了算。” “第二,”她看向那位方才动手打人的堂姑,以及另外两位神色躲闪的叔伯。 “各位 今天既然亲眼见证了,也请回去做个见证。我不追究药物的事,但姑姑手中代管的、我父母留下的那部分股权和信托收益,三天之内,必须完整移交到我指定的律师那里。” “第三,从今往后,我和沈众名下任何产业、项目,都划清界限。合作免谈,担保免谈。请姑姑管好自己的儿子,也管好自己。不要再踏进我的生活。” 字字清晰,句句斩钉截铁。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舒也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苍白柔弱的沈家大小姐,清醒之后竟有这般果决的心性和手腕。 沈初尧揽在她肩上的手无声地紧了紧,似有暖意透过衣料传来。 “你、你这是要跟我彻底撕破脸?!”沈玉华尖声道,还想挣扎。 “姑姑,”沈初尧终于开口,“初洁姐提出的,是给你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目光掠过那几位已明显不想再掺和的亲戚,“还是说,您更希望看到沈众,明天一早就因为他母亲涉嫌非法禁锢和蓄意伤害而登上财经版和社会版头条?” 这话仿佛击中了沈玉华最致命的软肋。 她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灰败下去。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又无可奈何,“照你说的办。” 沈初洁点点头,不再看她。 她转向舒也,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舒也,今天谢谢你。” “客气。”舒也回以一笑,随即瞥了一眼门口方向,“几位,还等着我送客吗?” 那几位叔伯堂姑半句客套话也说不出,搀扶着失魂落魄的沈玉华,匆匆退出了理疗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午后的阳光重新洒满静谧的休息区,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沈初洁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舒也立刻上前一步,扶她在沙发坐下。 “我没事,”她摆摆手,看着舒也,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被困在痛苦记忆与混沌药物编织的牢笼里太久,骤然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反而有些眩晕。 舒也走到茶水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初洁。“慢慢来,”她的声音放得温和,“时间还长。” 说罢舒也便走回柜台后收拾。沈初尧却跟了过来,声音擦着她耳边落下: “我那堂姑平时精得很,怎么会突然动手?” 舒也耸耸肩,毫不心虚:“就点了把小火。她本来就看沈玉华不顺眼,我只不过让那点不满烧得旺了点儿。” 她回过头,冲他眨眨眼,用气声说:“效果不是挺好?” 沈初尧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脸侧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在她耳廓上多停留了一瞬。 酥酥的,痒痒的。 “下次,”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清,“提前告诉我。” “嘁,就不告诉你。”舒也微微偏头,清澈的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点狡黠。 沈初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静专注,像深海包容着独一无二的星光。 沈初洁捧着杯子,看着两人自然流淌的亲昵,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悄然移开了目光。 窗外阳光正好。 漫长的冬天,仿佛真的结束了。 理疗馆外转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后座阴影中,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掉了耳中的微型耳机,指尖落在膝上,缓缓地写划着,无声无息。 * 两天后,傍晚理疗馆内。 “今晚,不住公司了,我们回家。” 沈初尧拉开车门,舒也钻进副驾。车子驶入渐浓的暮色,朝着那个她已经阔别许久的地址驶去。 电梯无声上行,停在熟悉的楼层。 “滴”的一声轻响,指纹锁解开。沈初尧推开门,侧身让舒也先进入。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微凉地铺开。 房子里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线条冷冽,色调深沉,处处透着一种精心打理,却缺乏人气的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香薰,清冽又宁静。 舒也脱下外套,沈初尧很自然地接过,挂进一旁的衣帽间。 她趿上拖鞋往里走。一楼她早就逛熟了,但二楼……以前他从不让她上去。 “我要上去看看。”她忽然开口,脚已经转向楼梯方向。 沈初尧正在中岛台边倒水,闻言动作微顿,抬眼望向她的背影,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二楼是他的私人区域,走廊尽头,就是主卧的双开门。 舒也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格局没变,依然是那张宽大的深灰色床具,简洁的床头柜。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首先被半开的衣帽间门吸引。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推开那扇门。 顶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堪比精品店的宽敞空间。左侧,依旧是沈初尧那些排列整齐、色调沉稳的西装、大衣、衬衫。然而右侧…… 舒也怔住了。 右侧挂满了女装。柔软的羊绒针织衫,剪裁利落的风衣,飘逸的丝质连衣裙,甚至还有几件颜色俏丽、设计别致的礼服裙。 下面的层板放着叠放整齐的牛仔裤、休闲裤,透明抽屉里是内衣和袜子,材质一眼可见的上乘。 都是她的尺码。 款式简约却有细节,颜色也是她常穿的米白、浅灰、雾蓝、柔粉。 她伸手轻抚一件燕麦色开衫,触感软糯得像云朵。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倚着门框,看着她微微怔愣的侧脸。 “陆陆续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品牌方定期送新款过来,看到觉得适合你的,就买了。” 舒也转过身,视线掠过他,看向主卧配套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半敞着,她走过去。 宽敞的盥洗台上,原本只孤零零摆着那几样男士护肤品的区域,此刻已然被侵占。 她惯用的护肤品系列,连摆放的顺序都和她之前在理疗馆用的差不多。卸妆膏、洁面、精华、面霜……甚至还有她常用的那款小众香水和几支口红,整齐地立在收纳架上。 淋浴间的壁架上,也多了一瓶她喜欢的、带着白桃香味的洗发水。 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悄无声息,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舒也站在明澈的浴室灯光下,望着镜中那道高大静默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起,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温缓的,落到实处的“归属”。 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冰冷华丽的样板间。这里有了她的衣服,她的气息,她的痕迹。 “所以,”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抬眼望向他,“沈先生这是单方面决定,要我正式搬进来同居了?” 沈初尧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温水递给她。 “是征求意见。”他纠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或者不想搬,我们可以换地方。或者,你可以继续住理疗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里终究是营业场所,不太方便。” 舒也接过水杯,指腹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 “这些衣服……”她朝衣帽间偏了偏头。 “吊牌都没拆,不喜欢或者尺寸不对,明天让品牌方全部换掉。”他立刻说。 舒也摇摇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不是。我是说很贵吧?” 沈初尧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很浅的笑意。 “我的女朋友,用点好的,不应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傲慢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舒也放下水杯,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沈初尧。”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来。 “嗯?”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答应做他女朋友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已经在计划把她纳入他的领地,他的生活。 沈初尧没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儿,舒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饿了。你家好久没人住,冰箱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沈初尧挑眉:“现在也是你家。” 他松开她,转身往外走,“下楼看看。钟点工应该补充过食材。” 果然,宽敞的双开门冰箱里满满当当。 冷藏区塞满了新鲜蔬果、牛奶鸡蛋,甚至还有用保鲜盒分装好的切块水果。冷冻区也有饺子和牛排。 舒也拿出一盒草莓,又找出一瓶酸奶:“晚饭吃过了,夜宵简单点?” 沈初尧已脱下西装外套,解了衬衫最上两颗纽扣,袖子随意挽至小臂。他接过她手中的草莓:“我来洗。你去挑部电影。” 片刻后,两人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草莓、两杯酸奶,还有舒也翻出来的薯片。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一部轻松的老电影,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舒也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沈初尧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薄绒毯,脚丫子悄悄探过去,碰了碰他的腿。 沈初尧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侧头看她。 “这里,”舒也环顾一下这个巨大却不再清冷的空间,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好像比之前暖和了一点。” 沈初尧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因为你在了。” 因为你在了。 所以房子不再是房子,成了家。 所以清冷的空间开始有了温度,精准的秩序里开始容纳柔软的随意。 舒也不理解,她不是一直在吗? 但这个念头只轻轻掠过,她没有问出口。 窗外夜色沉浓,霓虹闪烁。窗内光影温馨,依偎无声。 电影的对白成了背景音,谁也没认真去听。舒也的注意力渐渐被另一件事吸引。 她灵脉中那股充沛的灵力,似乎随着她身心的彻底放松,正在活泼地自行运转,滋养着每一寸曾经干涸的角落。 温饱之后,某些淫。欲念头便悄然滋长。 舒也可耻地发现,自己又想做了。 偏偏此时,沈初尧的手机闹钟响了。他敛正神色,瞥过屏幕:“有个跨国视频会。”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你先睡。” 随即起身,走向二楼书房。 夜渐深,电影接近尾声。 舒也冲过澡,从衣帽间那排睡衣里,拎出一件白色丝质吊带裙。V领细肩带,料子滑得似水,长度只到大腿中段。 她躺进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被褥间满是他的气息。 翻来覆去几个来回,身体里那股灵气非但没平息,反而活泼泼地四处游走,从灵脉一路蔓延至皮肤之下。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 睡裙肩带滑下手臂,她也懒得拉,光着脚就踩在了微凉的地板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和男人低沉流畅的英文嗓音。舒也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 沈初尧果然还在开会。他戴着耳机,侧脸被屏幕的光勾勒得冷峻专注,衬衫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工作状态。 舒也眨眨眼,转身从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了他的西装外套,重新走回书房门口。 这次她没犹豫,直接推门进去。 沈初尧闻声抬眼,见她披着自己宽大的外套、赤足立在光影里,眉头蹙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了句“稍等”,抬手按了静音。 “怎么还没睡?”他问,嗓音里还残留着会议时的沉肃。 舒也不答,只走到书桌边,目光扫过他屏幕上复杂的图表与几张严肃的西方面孔。 她唇角轻轻一勾,抬手一扬,西装外套在半空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罩住了电脑的摄像头。 屏幕那头传来困惑的询问:“沈先生?您的画面似乎中断了。” 沈初尧抬眼看她,眸色倏然转深。 舒也却全然不顾。她手扶着桌沿,轻盈地一个转身,便侧坐进他怀里,手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 沐浴后的白桃甜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温软气息,幽幽散开,悄然漫过他周身的清冷。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暖浦浦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别看电脑了。” 稍退开些许,她用指尖点了点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唇语清晰又调皮:“看看我。” 沈初尧喉结动了动,手臂下意识环住她的腰,稳住她乱动的身子。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询问状况的对话框,压低声音:“别闹,我在开会。” “知道你在开会呀。”舒也理直气壮,手指玩着他衬衫解开的扣子,“所以我等了好久才过来。” 她凑得更近,鼻尖碰着他的,眸光落在他唇间:“那让我亲一下。就一下,然后我马上去睡。” 沈初尧沉默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呼吸明显沉了一分。 “只能一下。”他终于开口,嗓音已染上几分低哑。 “好。”舒也答应得飞快,眼底掠过得逞的笑意。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但很快,她便狡猾地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下唇。 她攀着他的肩,指尖钻进他的发根,吻得又深又缠人,故意漏出一点细微的、湿黏的轻响。 沈初尧扶在她腰侧的手瞬间收紧。 下一秒,主动权易手。 他含住她的软。舌,将这个吻加深、搅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舒也轻哼一声,手指揪紧了他肩头的衣料,不自觉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电脑屏幕上,静音标志旁,会议时长无声地跳动着。 舒也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唇色也被润泽得嫣红。 她看着他眼底浸染的暗色,小声说:“哎呀,我说了只一下的,是你不守信用,才不能怪我。” 屏幕那端,几位合作方只听到一阵窸宰杂音,随后是沈先生听上去比平时更低沉沙哑的嗓音,用无可商榷的语气快速说道: “抱歉,临时有急事需要处理。会议资料我已审阅,具体条款明天我会给出批注意见。今晚先到这里。” 不等回应,他单手在触控板上一划。 会议画面骤然切断。 书房陷入突如其来的寂静。沈初尧抬手,摘掉耳机,随意丢在桌上。随即掌心稳稳托住舒也的腰,将侧坐的她一转,变成了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他搂紧她的腰肢,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舒也,我原来真是小看你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报复性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印,又用舌。尖轻轻舔过。 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疼痛混着簌痒向下蔓延、深入,她听到男人含糊的气音,“嗯?就这么想要?” “才不是……”反驳的话音未落,身前蓦地一凉。 裂帛声清脆响起,那件丝质睡裙,被恍地撕开一道长缝。 舒也还来不及惊诧,便被他一把抱起,踏进主卧,放倒在床沿。 她以为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纠缠,可他却再次将她捞起,转了个身,掌心往下一摁,沉声道: “跪。好。” 舒也回眸瞪他:“你……做什么?” 男人慵懒地站在床边,活像只食髓知味,却仍想逗弄猎物的玉面狐狸。 “哦,我的错,我没讲明白。”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后颈,嗓音里浸着磁性的蛊惑,“刚刚在书房,又这样又那样的,不就是想让我……么?” 舒也耳根一烫。 自己的确想做,但这话却偏偏哪里听着别扭。 她不甘地扭过头,咬唇反驳:“你讲错了主语!” “明明是我想**你才对!” 女孩眼里漾着水光,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服气。 沈初尧低笑出声,胸腔微震:“行,你说的算。”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脊骨,嗓音像浸了雪的松枝,低哑潮湿:“宝宝,你不跪好,怎么**我呢,嗯?” 尾音勾着,碎在昏暗中。 舒也望着银灰色的缎面枕头,像是被那声音蛊惑,不自觉地依言调整了姿势。 他的动作随即变得前所未有地凶悍,如同骤然而至的飓风,将她卷进汹涌的气流中心。 舒也觉得自己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在激烈的漩涡中失控地颠簸,战栗。 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仿佛无数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濒临绚烂炸裂的边缘。 暗香浮动间,她的哭腔终于破碎落下: “沈初尧……你……混蛋……” 她的骂很轻,像嗔怨,又像讨饶,落进他耳中却成了最烈的燎原火。 不知过了多久,舒也被放回丝滑的床单上。 借着冷白的落地灯晕,沈初尧凝视她绯红的脸,指尖抚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拭去未干的生理性眼泪。 他低笑着,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脖颈。 “累着我的宝宝了?” “你走开……”她声音绵软,推拒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他非但没退,反而更贴近些。在缓慢搅动的水声中,他嗓音低哑地断续道:“知道我掐掉的那场跨国会议值多少么?” 不等她回答,他含住她耳垂,淡淡道:“三个亿。” 舒也喘了口气,不服输地瞪他,眼波潋滟:“我可是祥瑞……你跟了我,何止能赚三个亿……” 他胸腔震出低笑,动作却愈发沉悍。 “是吗?”他吻她湿颤的睫毛,气息滚烫,“那看来……我得更尽心尽力……伺候我的小祥瑞才行……” “你……好不要脸……” 话音未落,余下的呜咽便被他以唇封缄,碾碎在更深重的浪潮里。 意识彻底涣散前,她只模糊记得,他滚烫的汗珠坠落在自己颤抖的眼皮上。 以及耳边,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声音。 她试图睁开眼,想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可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灼烈炫目的纯白,仿佛暗夜尽头猝然炸开的星群,将她完全吞没。 混蛋吗? 或许是吧。 不要脸吗? 大概也是。 他贪恋她,从血肉至灵魂。 可在那贪恋之下,竟也滋生几分恐惧。 就像一列既定轨道,永不出错的列车,突然脱了轨。 他厌恶失控,更恐惧失控。 夜色如墨,渐渐稀释成窗外一抹青灰的曙色。 沈初尧侧卧着,长久地凝视怀中人沉静的睡颜。 她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匀,唇瓣无意识弯起,似在做着美梦。 他伸出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指尖颤抖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 可如今,他的心跳、体温、呼吸,甚至每一次难以自抑的冲动,都仿佛系在了她的眼波流转之间。 这感觉令他沉醉,也令他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舒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沈初尧浑身一僵,随即,那绷紧的线条又缓缓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终是收拢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算了。 失控便失控吧。 若这万丈红尘、秩序人间,终有一处值得他粉身碎骨地去沦陷。 那也只能是她。 * 理疗馆的日子照常过。 舒也忙完上午的预约,擦干净理疗床,洗净所有毛巾,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窗台上的萨曼莎的婚礼依旧鲜艳,花苞好像又大了些,舒也换了清水,倒下营养液,又捡起掉落的花瓣,偶然间瞥到一个戴帽子的黑色人影。 自打上回理疗馆那件事了结,沈初尧就安排了人在附近照应。起初她只觉得是多了几道安静的影子,近来却感觉,那些影子好像密了些。 他们混在路人里,坐在对面的咖啡馆,或者只是街边停着的车里,从不打扰她,但存在感比先前明显。 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沈初尧毕竟是好意,她也不能太过苛刻。 这几天,周临也离开理疗馆回学校了,走前寄来一台小巧精美的摄像机,说是给她拍视频玩。 舒也拆开看了,东西是好东西,但她用不上,重新包好放进了柜子。等人下次来了,再原样还回去便是。 店里少了个能说话的人,起初有点冷清,但习惯之后,她反而更享受一个人守着这方小天地的踏实感。 傍晚,舒也锁好理疗馆的门,回到后面那间小卧室。 她在床边坐下,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只万象音匣。 匣子触手温润,像一块捂久了的玉。她屏息凝神,注入一丝灵力,匣盖缓缓滑开。 柔和的光晕从匣内升起,像清晨的雾。 光雾中,有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浮沉,最后凝成一道比之前更清晰些的淡金色细流,萦绕在她掌心。 是功德。 而且积蓄得更多些。 舒也眼睛亮了起来,看来帮助沈初洁,确实被记了一笔。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心里那点因为暗处窥视而生出的烦闷,悄悄散了。 多做些这样的事,就能多多积攒功德,就能破除束缚,还能帮助更多的人。 舒也收起音匣,靠在床头,思绪却飘回了昨天,沈初洁被带到理疗馆来的那个早上。 那天,理疗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指针在走。 沈初洁躺在靠窗的理疗床上,闭着眼,眉头却锁得很紧,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舒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指虚悬在她眉心上方,已经试了很久。 两个小时。从沈初尧把人送过来,说“交给你了”,不过两个钟头。可舒也觉得像过了两天。 她试遍了万象音匣里她觉得能用的声音。 凤鸣清越,落在沈初洁心海里却像石子沉入泥潭,激不起半点涟漪。玄武低沉的镇守之音,也只让那片漆黑撕扯的意识之海停滞一瞬,随即更狂暴地反扑。 白泽、文鳐……一个个试过去,她灵力耗得飞快,后背的衣衫被汗微微浸湿,沈初洁却只是沉浸在噩梦里,更痛苦地蜷缩起来。 那些声音明明力量很强,怎么就透不进去呢? 她停下来,微微喘气,让自己的神识退出那片冰冷的海。 目光再度落在沈初洁苍白的脸上,舒也忽然想起,在小白楼那天,自己情急之下用出的,属于朏朏本能的安神咒。 虽然当时灵力微弱,但沈初洁的狂躁确实因此平息了片刻。 或许,最朴素的,反而是最有用的。 她定了定神,不再去勾连音匣里那些浩瀚强大的存在。 而是静下心来,感受着自己灵脉深处,那属于朏朏一族的,最本源的力量。 她将这一丝极柔和的神韵,小心翼翼地,再次送入沈初洁的识海。 奇迹般的,那片冰冷狂暴的海,出现了松动。 舒也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将灵力化作温和无声的安抚之力,持续不断地输送进去。 那是一个缓慢到近乎折磨的过程。 她像是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用最耐心的姿态,一点点照亮那些淤塞黑暗的角落。 她没有试图驱散这些记忆,那太粗暴了。 只是用温暖轻轻包裹住它们,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告诉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小女孩,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可以害怕,但不用再一个人承担。 过了很久,很久。 沈初洁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狂乱。 它很清澈,带着刚苏醒的迷茫,和一丝属于“清醒”的微光。 沈初洁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舒也脸上。看了很久,像是辨认,又像是确认。 然后,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字音: “……舒也?” …… “怎么,一个人在床上打坐起来了?” 舒也倏然回神,思绪也被拉回到现在。 她转过头,看见沈初尧正倚在卧室门边,手里随意拎着车钥匙,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 “回神了?”他朝她走来,停在床边,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什么呆?”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他说。 晚饭后,钟点工阿姨收拾妥当,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舒也窝在沙发里,看着沈初尧起身,走向中岛台倒了一杯水。 她正琢磨着找个由头凑过去,比如问他要不要尝尝新买的水果,或者干脆直说“今晚月色不错”,他却先开了口。 “我得去开个会。”沈初尧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来,“昨晚被打断的那个。” 舒也心头那点雀跃的小火苗,“噗”地熄了一小半。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沈初尧走到她面前,抬手扶正了她歪掉的衣领,“早点睡。” 他语气温和,但舒也扎扎实实,听出了警告意味。 “别再来打扰。”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楼。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舒也撇了撇嘴。谁要打扰你了。她小声嘀咕,却觉得整个房子一下子空荡起来。 她在沙发上又赖了十来分钟,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笑声罐头般干瘪。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趿着拖鞋,悄咪咪地爬上二楼。 书房的门紧闭着。她停在门口,轻咳两声,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往下压。 哦,居然反锁了。 舒也叉起腰,瞪着光亮的金属把手。还真防着她啊。她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服气。防贼似的,至于么。 哼,就算能防得住别人,可防不住她。 她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窗,探身往下看了看。六楼,不算太高,但也不低。楼栋外墙有装饰性的窄沿,连着排水管道,堪堪能落脚。 舒也动了动手指,灵力在体内流转,她翻出栏杆,赤足踩上冰凉的窄沿,手指扣住砖缝,像只灵巧的猫,一点点横向挪动。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来,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没往下看,只盯着前方那扇透出光亮的玻璃窗。近了,更近了。 她松了口气,凑近窗玻璃往里瞧。 沈初尧侧对着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屏幕。 舒也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玻璃。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她又敲了几下,加重了些力道。沈初尧依然连头都没偏一下,只微微蹙眉,似乎对屏幕上的内容更投入了。 舒也扁了扁嘴。行,你认真。她凝起一丝灵力,瞄准沈初尧手边那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轻轻一推。 “啪嗒。” 钢笔应声滚落桌沿,掉在地上。 沈初尧动作一顿,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向地面。随即,他像察觉到什么,倏然转头。 目光撞上窗外那张笑嘻嘻的脸。 沈初尧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被一层薄怒覆盖。 他似乎忘了还在会议中,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锁扣,用力推开窗户。 夜风猛地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 “你……”他二话不说,伸手,将窗外的人拦腰捞了进来,力道很重。 舒也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沈初尧的手还紧紧箍在她腰上,焊不动分毫。 “舒也!”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这是六楼!” 舒也自知理亏,低下头,蜷了蜷脚趾。 “我就是,想看看你呀。”她声音小小的,又糯叽叽,像做错事却又不甘心认错的孩子,“谁让你把门锁了,防我跟防贼一样。” 沈初尧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胸口那团火气被她这副样子搅得不上不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缓了许多。 “我没有防你。”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脑勺,“是怕你进来,我又会分心。” 他这话说得直接,舒也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面的怒色已经褪去大半。 “那……”她眨眨眼,得寸进尺地拽了拽他的衬衫袖口,“我现在进来了,可以待在这儿吗?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沈初尧看着她清澈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睛,终是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可以。” 舒也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 她答应得飞快,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笑盈盈地说,“那我待在哪里呀……你大腿上,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不连贯的地方有删减 第59章 赞歌 沈初尧刚缓和些的脸色立刻又板了起来。 “想都别想。”他斩钉截铁,松开手,转身往书桌走,“死了这条心。” 舒也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开玩笑的啦。” 她走到靠墙的沙发边,从旁边矮架上抽了一本硬壳书,“我就看看书,绝对安静。” 她盘腿窝进沙发,把那本硬壳书摊在膝头。 是一本全英文的,关于什么市场策略的大部头。她随手翻了两页,满眼都是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 啧,无聊。难怪放在这里当摆设,大概他自己也没看过几页。正想合上,目光却被沙发前,矮几上另一本书吸引了。 好像是一本诗歌散文集,浅灰色的封皮,边缘有些微卷,瞅着像被翻阅过多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书页似乎夹着什么,有些鼓,她随手一翻。 一张照片滑落出来,掉在她摊开的,写满陌生字母的书页上。 舒也捏起照片,愣了一下。 是跨年夜那天。 背景是深蓝的,缀满烟花的夜空,远处湖面倒映着斑斓的光。镜头离得很近,她和沈初尧的脸几乎占满了画面。 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打出一片冷白光晕,让照片有些模糊,带着噪点。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光晕中央。 她在笑。 他也在笑。 舒也怔怔地看着。 她记得那天,自己嚷嚷着要拍照纪念,却发现忘了带手机。于是抢过他的,胡乱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绚烂的光轨,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转身就把镜头对准了彼此。 她嚷着“笑一个笑一个”,自己先咧开了嘴,他起初还皱着眉,被她用手肘捅了捅,才无奈地弯起唇角。 后来呢? 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她早把这几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没想过问他要。 可他居然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洗了出来。 像偶然间发现,一片脆弱的雪,一截易逝的虹。 一个无人知晓的,染着光的秘密。 舒也低头凝视着照片,良久,才拿起那本诗集,准备把照片重新放回。 她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再一次愣住。 那张纸页上布满了反复折叠又抚平的印子,边缘已有些毛糙。 靠近中缝的地方,还有一滴深蓝色的墨水,早已干涸晕开。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又停滞。 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1] …… 我站在你面前,祈求你,像教徒祈求他的神。 请用我爱你的 方式,将我拯救,或将我毁灭。 舒也的指尖悬在那些凹凸的折痕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慢慢地,有些明白了。 他的爱,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大与惊喜。 更像一座被荒漠深埋地下的古城。 所有的殿宇、回廊与歌谣,都被黄沙静静覆盖,不见天日。 应是不舍,或是悲凉,更是一场自知永远无法被听见的,孤独的赞歌。 日升月落,他竟一直如此。 沉默地,反反复复地,读着同一页诗。 舒也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静默地,压抑地,蓄起一片潮意。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腹在折痕上反复摩挲,感受那粗糙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将那页纸抚平,将照片小心地夹了回去,合上书。她把它放回矮几,动作很轻。 她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大部头,摊在膝头,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句上,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初尧结束了会议中一段冗长的发言,暂时关闭麦克风,端起手边的水杯。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沙发。 预想中她百无聊赖,随时可能搞点小动作的样子并没有出现。 她抱着那本厚书,蜷在沙发一角,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像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 大多数时候,她像一团跳跃的火苗,明亮,鲜活,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那团火苗似乎沉静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放下水杯,低声开口:“困了?” 舒也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抬眼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雾蒙蒙的,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专注。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沈初尧心头蓦然一紧。他抬手,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向另一端说了句“稍等片刻”。 “怎么了?”他问。 舒也还是摇头,她把怀里的书放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去。 没有像之前那样捣乱。 只是走到他身侧,停住,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颊贴在他真丝衬衫袖子上。 这个动作太安静,太依赖,不像她。沈初尧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看烦了?”他猜测,声音放软。 “没。”她闷闷地说,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就是突然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沈初尧又是一怔。他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长发,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调侃道,“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舒也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胳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那点潮湿的痕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不晚。”她说,然后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不等他反应,她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抹熟悉的狡黠。 “沈总你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轻快,“我去泡个澡,绝对不打扰你日理万机。” * 浴室里水汽氤氲,弥漫着海洋盐浴香气。舒也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了上来。 无论怎么样,她只想帮到他。 他身上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双修带来的灵力交融,固然能延长他的寿命,但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根源不除,那把剑迟早会落下。 够吗?她问自己。靠这种方式,真的够吗? 她闭上眼,眉头拧起,在记忆的角落里苦苦搜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句被她忘了的话,突然蹦回脑子里。 是颜长老在霍山祖庙里,一边沉吟,一边说的话。 “那小子身上缠的东西可不止一道。除了你们那百步束缚,还有股隐蔽的咒力。怪的是,那咒力底子里,竟沾了点咱们霍山的气息……” 如果真想救他,就不能只想着靠“双修”这条勉强续命的路。她得找到那个“根”。 浴室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映着浴室暖黄的光。 他领口松了三颗扣子,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模样。 舒也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你怎么进来了?” 沈初尧走到浴缸边,将其中一杯酒放在浴缸旁的置物架上的,自己拿着另一杯,眉梢微挑。 “不然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逗弄,“你都特意告诉我去泡澡了,我要是再听不懂暗示,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舒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哪有暗示!我就是陈述事实!” “哦?”沈初尧俯身,指尖轻轻荡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我现在来了,你是打算继续陈述事实,还是做点别的?” 舒也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沈初尧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放在一旁,开始解剩下的衣扣。 衬衫被随意搭在衣架上。舒也悄悄用余光瞥着,心里忍不住腹诽。 都见过好几次了,怎么还会不好意思。 水波晃动,他踏入浴缸,在她对面坐下。 软流水域瞬间被侵占,水位缓缓上升,在她心口处浮动。 沈初尧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 随即,将杯沿轻轻贴上舒也的脸颊。 冰凉的玻璃激得她一颤。 杯子沿着她脸颊的弧线,缓缓下滑,经过下颌,停在漂亮的锁骨上方。 男人手腕微倾,酒液顺着杯口流出,淌过她光洁的肩头,在凹陷的锁骨窝里,聚成一湾晃动的湖泊。 “嘁……”舒也倒吸一口气,酒液的冰凉与浴水的温热碰撞、交融,激得皮肤泛起战栗。 她还没从这刺激中回过神,他已经俯身靠近。 蒲绒呼吸先一步拂过她的肌肤。 接着,双唇贴上那一小片被酒液浸染的皮肤,舌。尖探出,卷走一滴摇摇欲坠的酒珠,然后是第二滴。 缓慢地,细致地,舔舐。将那一片冰凉甜涩,尽数卷入唇中。 舒也不由得屏住呼吸,手指抓住了浴缸的边缘。 他流连在她肩颈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触碰都轻缓绵长,像在品尝某种稀世佳酿。 酒香混合着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被暖热的水汽蒸腾开来,醺醺然笼罩着她。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柔晃动,漾出细碎声响。舒也的呼吸渐渐跟不上节奏,乱了章法。 她想往后仰,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隙,背后却只有光滑的浴缸壁。无处可退。 “躲什么?”他的尾音撩起,含在喉咙里,伴着一声短促的轻笑。 “才没……躲。”她嘴硬,声音却出卖了她,细碎得不成调。 他又笑一声,震动着贴合的肌肤,直直奔到她心口。 旋即,含住了她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呜……” 舒也终于忍不住轻呼出声,向后软软陷落。 他适时伸手,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失了。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指甲陷入他结实的肌肉里,生涩却又主动地回应。 浴缸的水晃动着漫过边缘,一滴滴坠在瓷砖上。 水汽濛濛,濡湿了视线,也融化了所有界限。 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着,“缓一下,等我去拿套。” 被突入而来的空虚搅合着,有些难受。 某些看过的字句不合时宜地闯入眼前。 舒也心头一动,忽然抬起湿漉漉的手拽住他小臂。 “沈总,人家白天在你公司当实习生,被使唤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陪你上。床,这要是让我老公知道了,和我闹离婚怎么办呀” 沈初尧愣住了,视线缓缓落下,一寸寸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故意撇了撇的唇。 “……”他沉默片刻,眸色转暗,“这些乱七八糟的,跟谁学的?” 舒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倒在他肩上,水花四溅。 每次看他这副震惊到无可奈何的样子,都让她莫名愉悦。 “就那个呀,你看过的。Scy的霸总人夫日记,里面可多这种桥段了,主角动不动就角色扮演呢!” 沈初尧面露不虞,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珠。“那些东西还没删干净?” “你怎么知道都删掉了,账号都注销了呢。还好我机灵,把那些长图都下载到本地了,还可以慢慢看。” 沈初尧闭了闭眼,似乎叹了口气。他没再接话,撑着浴缸边缘就要起身。 “沈总~”舒也却在这时又拽住他,指尖撩起一捧温水,“你走了,这缸水可就要凉了呢。” 沈初尧动作顿住。 他转回身,重新沉入水中,目光幽深,一丝不错地盯着她。 “看来,”他低声说,掌心已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拉近,“是得让你老公,好好治治你了。”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直白,更饱胀。 浴缸边缘不断溢出水流,滴滴答答,淌湿了一地。 * 第二天清晨,舒也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灵脉里那股充实感,让人心情很好。 她哼着小曲,开始了新的一天。 理疗馆里,上午预约不多,舒也正给窗台上的“萨曼莎的婚礼”修剪枯叶,门口风铃清脆一响。 进来的是孙秘书,孙晨羽。 她今天没穿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挺精致的纸袋。 看见舒也,她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讨好,又有点心虚。 “小也,忙呢?”孙秘书走进来,脚步有点犹豫。 “晨羽?你不上班吗,怎么有空来了?”舒也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剪到。 “我今天休假,正逛街呢,顺路过来看看你。” 舒也给她倒了杯水。孙秘书接过,没喝,只是捧着,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那个……小也,”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有件事,我想、我得跟你坦白一下。” 舒也看着她。“你说。” 孙秘书的脸渐渐红了。“就、就是……网上那个,Scy的霸总人夫日记……你,你看过没?”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她何止看过,还存了图。“听过,怎么了?” 孙晨羽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我写的。” “……” 舒也正端起自己那杯水要喝,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孙秘书,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火辣辣的,细节丰富的日记段落。 “你?”舒也的声音都飘了,“那些……都是你脑补的?” “对不起对不起!”孙晨羽双手合十,连连告饶。 “我真的是磕你俩磕得上头了!平时看沈总对你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那些暗戳戳的在意,我就忍不住…… 没控制住我的想象力!但我发誓,绝对没有泄露任何不该说的!纯属个人创作,粉丝行为!” 她偷眼看舒也的表情,见她只是惊讶没有生气,胆子稍微大了点: “可是沈总他查到了。让我全部删掉,账号也注销了。小也,我完了,我觉得我离被炒鱿鱼不远了。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哪天突然收到人事通知……” 她抓住舒也的手,可怜巴巴:“好舒也,看在咱们姐妹一场,你能不能,在沈总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不用多说,就提一句,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不行?” 听着她的解释,舒也心里那点尴尬倒是散了,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她反握住孙晨羽的手:“好啦,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要真想处理,当时就不会只让你删文了。我找机会跟他说说。” 孙晨羽见她答应,立刻眉开眼笑,“谢谢!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你都不知道,自从沈总和你在一起,脾气都好了不少,整个人如沐春风呐!连带着我们都好了起来。” 她把纸袋塞到舒也怀里,“一点小小谢礼。祝你和沈总百年好合,甜甜蜜蜜!咱们全公司可都传开了,你就是我们未来的老板娘,大家都替你俩高兴!” 舒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这是什么呀?” “是补品,你晚上回去记得看说明书,很滋补的!”孙晨羽冲她眨眨眼,“那我先溜了,我闺蜜还在等我,等你消息啊小也!” 舒也拎着纸袋回到后面的小卧室,好奇地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个包装很漂亮的礼盒。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啊,真是大跌眼镜。 这……这居然算是补品? 到底是哪种补啊? 不愧是孙晨羽,能写出来那些东西的女人。 盒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礼物。 最上面是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做工精致,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粉色。 下面是一件,几块布料的黑色镂空蕾丝内衣。 设计相当大胆,半透不透,关键的几处点缀着细碎的亮片。旁边还有同系列的吊带袜,和一个黑色蝴蝶结choker。 舒也猛地盖上盒子,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这送礼也送得太“深入核心”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风铃响动和客人的说话声。舒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往床上一扔,几乎是弹起来冲了出去。 中午时分,沈初尧如常过来。他带了几样清淡的菜,两人就在理疗馆的小餐桌上吃了午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沈初尧目光随意扫过室内。 “你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小了?”他忽然开口。 舒也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是啊。有时候预约排得紧,客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就一间理疗室,不太方便。” 她抬头看他,笑吟吟地说,“我想帮到更多的人,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大点的地方?” 沈初尧看着她期待的样子,笑了笑。 “现在这个地段,一时半会儿没有特别合适的铺面空出来。我让人留意着,也在考虑要不要直接买下一两层,按你的需求重新装修。” 舒也听得咋舌。买下一两层?果然是沈总的作风。“那贵不贵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沈初尧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你想做大,我就帮你做好。” 舒也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逗他:“沈总这是要投资我的小本生意?” “嗯哼,”他弯腰擦着桌面,答得面不改色,“投资我小祥瑞的事业,稳赚不赔。” 舒也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等他擦完桌子去水池边洗手,她也转身去了趟洗手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打着哈欠往小卧室走,想着抓紧时间眯个午觉。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里,侧对着门口,微微低头,手里正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发箍—— 作者有话说: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 ——《请再说一遍我爱你》(伊丽莎白·勃朗宁) 第60章 重温旧梦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里,侧对着门口,微微低头,手里正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发箍。 “……” 舒也心里扑通震了一下,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初尧转过身。 指尖勾着那柔软的白色绒毛,挑眉看她。“这又是什么新道具?” 舒也脸红了,快步走过去想抢回来。“孙秘书送的!不是我买的!” 沈初尧手一抬,轻松躲过。“孙秘书会送这个?”他蹙了蹙眉,一脸震惊。 “她今天来过?” “嗯。”舒也坦白,“她还跟我承认了,那个人夫日记是她写的。怕你开除她,求我跟你说说情。”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会开除她吗?” 沈初尧把玩着那对猫耳朵,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她后续表现。”他顿了顿,视线落回舒也脸上,带着点探究,“她还送了别的?” 舒也头皮一麻,眼神飘向床上的礼盒。 沈初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舒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初尧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脸上镇定依旧,但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他沉默地把盒子盖回去,放到抽屉里,然后关上了抽屉门。 动作一气呵成。 舒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沈初尧,见识到了吧?你的员工,可真是人才辈出。” 沈初尧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 “大概率是乌龙送错了。” “但也能说明问题,看来是我平时对他们太宽容了。” “别呀。”舒也顺势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笑,“晨羽多不容易,天天在总裁办兢兢业业的。这点小爱好,就当给你的企业文化添点别样色彩了?” 沈初尧低头,看她笑得灵动鲜活的模样,眸光微动。 他没再反驳,只是捏了捏她柔软的指腹,将她的手更紧地拢住。 * 下午,沈初洁又过来了一趟。是专程来道谢,也顺便做最后一次巩固理疗。 结束的时候,沈初洁的脸色亮了些,眼神也稳了。她握着舒也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司机接走。 送走人,舒也才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大概是耗了些心神,她连收拾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躺在了理疗馆的小小休息室,倒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动了动,发现身上清清爽爽,汗意没了,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纯棉睡衣。 她下床走出去。理疗馆的主灯没开,只有料理台那边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沈初尧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电饭煲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空气中飘着清淡的香气。 灯光勾勒着他的侧影,一如既往的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舒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煮了什么?”她问。 沈初尧没回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南瓜小米粥。你睡太久了,吃这个好消化。” 舒也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他手臂上,看锅里金黄粘稠的粥。“你真是越来越有人夫感了。” “少贫嘴。”他拔掉插头,转身盛了一碗,递给她,“小心烫。” 舒也捧着碗,碗壁温热,米粥的甜香钻进鼻子。她看着他转身去收拾料理台,背影挺拔,动作利落。 “沈初尧。”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堂姐之后怎么办?” 沈初尧动作未停,将锅具归位。“她自己会有打算。清醒了,就不会任人摆布。沈玉华那边,她自己会处理。” “那你呢?”她又问。 沈初尧收拾完,洗了手,擦干,这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我什么?” “你……”舒也咬着勺子,抬眼看他,“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沈初洁在我的帮助下,完全好了。” 沈初尧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吧台凳坐下。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因为我信你。”他说,声音笃定,“你说能试,我就信你能做到。” 舒也心脏像是被那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又有点胀。 一碗粥喝完,胃里舒服了许多。沈初尧接过空碗去洗,水流声哗哗地响。 舒也跳下凳子,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沈初尧洗碗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他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微微震动。 “没怎么。”舒也闷闷地说,手臂收紧了些,“就是想给你一个拥抱。” 她只能帮到这里,却无法帮到他们,解决那诅咒。 沈初尧没说话,继续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擦干,放好。然后,他关了水龙头,用擦手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掌心贴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摩挲了一下。 “最近,你该累坏了。”他低声说。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累,但高兴。” “沈初洁好了,我也好像,比以前厉害了一点点。” 沈初尧眼神柔和下来,“嗯,”他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们舒也,一直都很厉害。” 这个姿势太亲近,舒也胸口有点热。她想退开一点,他却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带着粥米的甜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却让舒也心头那点酸胀感,化成了温温热热的一团。 从理疗馆出来,天色已经暗透。沈初尧没直接开车回家,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舒也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轻轻一动。 车子最终停在“莱溪温泉酒店”门前。和上次一样,大堂经理恭敬地迎出来。 舒也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心里有些恍惚。她记得这里,记得那个被突然打断的午后。 房门打开,还是那个套房,私密温泉池在露台上,百叶窗半卷,水汽在夜色里绰绰约约。 舒也站在门边,看着走进去的沈初尧,忽然开口,促狭道:“沈初尧,带我来这儿,是何居心啊?” 她轻笑一声,学着当初他的语气,慢悠悠道:“我记得有人说过,就算全世界只剩我一个女人,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初尧隔着蒙蒙水汽转过头。灯光被水波揉碎,映在他眼底,浮沉不定。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朝露台抬了抬下巴。 “舒也,过来这边。” 舒也换了鞋走进去。露台的门开着,温泉水汽混着沉木香薰沁在鼻端。 沈初尧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那一池温水。夜色静谧,远处是城市的点点灯火。 “你之前不是说,理疗馆地方太小。”他拉开百叶窗帘,眺向对面,“我在园区里看中了一栋楼,位置和格局都不错。” 舒也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就是那栋楼,靠近街边。”沈初尧也转过脸,目光落在她眼中,“购房手续办完了,写你的名字。” 舒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买了一栋楼?” “嗯。”他语气理所当然,“以后你想怎么规划都行。” 震惊到无以复加,舒也知道他做事向来利落,但这也太快了。而且一整栋楼。 她听到他继续说,“不过,这里和我公司距离两公里,可以先装修,等束缚解除了,你就可以过来这边办公。” 半晌,舒也都没有吭声。 沈初尧掰过她的脸,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舒也看着他,忽然笑了,挑眉问他:“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沈老板这么大方?那你想怎样?” 他没答,只抬手点了点池边石台上那只眼熟的礼盒。“换上那个,”视线落回她脸上,“然后下来。” 舒也看清了,是孙秘书送的那只盒子。他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她走过去掀开盒盖,指尖挑起那件轻薄的料子。触感细腻冰凉,却烫得她指腹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沈初尧。 他已经脱下了外套和衬衫,只穿着长裤,赤着上身靠在池边的廊柱上,水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胸膛和腰腹。 说好的清冷禁欲呢。她心里咕哝,现在倒有点……怕了他。 舒也踩着微湿的地面,一步步挪到池边。温热水流漫过脚踝,小腿,她缓缓沉入水中,让池水掩住那一身窘迫。 刚站稳,他的手臂就环了过来,轻轻一带,她便跌进他怀 里。 水波晃荡,光影碎乱。 比起之前的疾风骤雨,这一次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溺。每一寸触碰都非常磨人,不急不躁,却步步紧逼。 舒也意识浮浮沉沉,像池面上那些散不开的雾。 直到他托着她,让她坐在池边光滑的石沿上。微凉的空气骤然拂过上身,她轻轻一颤。 他仍站在水中,高度恰好。抬眼望她时,眼底那片浓黑里,映着她绯红的脸。 “宝宝,我那么喜欢你。”他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还没听你说过,喜欢我。” “说一句,你喜欢我。” 他凝视着她。 眼神里透出几分少年气的清亮,像终年覆雪的峰顶,忽然映上了一抹朝霞。 水波之上,一切无所遁形。 温泉池水汩汩流动,他还在等。 舒也看着那抹朝霞在一点点黯下去,心头顿时有些慌了。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将他吻住。 * 温泉酒店那件事后,舒也总觉得沈初尧有些沉默。 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收敛。他照常接送她,陪她吃饭,可再也没提起过那句“你喜欢我吗”。 舒也心里也像杵着什么,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可那个简单的句子,就是说不出来。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 这天中午,沈初尧陪她吃过饭,阳光正好,懒洋洋地铺满了理疗馆的地板。舒也倒了杯水,想回里间小憩片刻。 门口的风铃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这个时间,会是谁啊?”她小声嘀咕着,走向门口。 进门的是一位女士,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 她穿着天青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披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 舒也并不认识她,但对方的目光在看到她时,似乎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了然。 “请问是舒也小姐吗?”女士开口,声音温和悦耳。 “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朱,是初尧妈妈的挚友。” 朱女士微微一笑,“冒昧打扰,我是想找初尧。他电话一直没打通,我恰好路过这边,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他……在吗?” 舒也恍然,连忙将人请进来。“他在里面,您稍等,我去叫他。” 沈初尧正在小卧室里低声讲着电话,听舒也说完,他明显怔了一下。“朱姨?”他匆匆结束通话,起身走了出来。 “初尧,好久不见了。”朱女士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目光柔和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沈初尧请她在接待区的沙发坐下,舒也端来茶水。 朱女士接过茶杯,道了谢,目光在舒也身上又停了一瞬,才转向沈初尧。 “是有件事,拖了太久,我觉得是时候交给你了。” 沈初尧神色凝重起来,“是什么?” “东西不在我这里。”朱女士放下茶杯,“你妈妈当年……把东西放在了城郊山里的普台寺,托一位故交看管。那位师父前些年云游去了,最近才回来。 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他,约好了明天下午,在寺中见面,将东西取出,转交给你。” 普台寺?沈初尧微微蹙眉。那是妈妈生前偶尔会去烧香的地方,香火不算鼎盛,很是清静。 “为什么突然现在……”他问。 朱女士轻轻吁了口气,“有些时机,是等来的。那位师父云游归期不定,如今正好在。再者……” 她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沈初尧,又似有深意地看了看旁边的舒也,“你如今身边有了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是到了该解开一些旧事的时候了。” 她侧身,朝向舒也,语气真诚郑重:“舒小姐若是有空,不妨也一起来。有些往事,多一个人听听,帮着记一记,或许不是坏事。”【】 60-70 第61章 往事 普台寺在山腰上,车子只能开到山门。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人间三月天,山上还是有些寒意。 爬到普台寺门口,舒也微微冒汗,朱姨在门口等着他们,带他们进去。 听松院是个僻静的小院,一位身着灰袍的师父已在院内等候,见了朱姨,双手合十见礼,并不多言。 他将三人引至一间禅房,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禅房简朴,一桌,四椅,一榻。长长的桌案上,只放着一个金属盒子。盒子是旧的,边角有细微的磕碰痕迹。 朱姨在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盒子上,半晌,才轻轻开口。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她看向沈初尧,“她走得突然,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这个本子,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断续写下的。她交代我,若你有成家的打算,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若没有,便再等等,但也要在你三十周岁前给到你。” 沈初尧站在桌边,舒也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了起来。 “钥匙在师父那里。”朱姨说。 沈初尧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盒盖揭开。 里面躺着一本软皮笔记本,深棕色封皮,略微有些褪色。 沈初尧伸出手。 他知道或许,本子里面应是关于诅咒的更多解释,那些沈家血脉里流传的,困住母亲的阴影。 他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些已知的沉重。 第一页,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他定了定神,往下看。起初几页,记录的是他幼年的琐事,何时会走,何时说第一句完整的话,那些他听过或未曾听过的细节。笔触温柔,带着笑影。 再往后翻,气氛却隐隐变了。 笔迹有时急促,有时又停顿很久,空白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些锋利的,划破纸背的简笔画。 不是诅咒。 是另一段人生。 他不曾知晓的,和那片废墟,一起烧为灰烬的人生。 渐渐地,渐渐地 纸页上的字像活了过来,犹如流沙扑面,呛到五脏六腑。 “咳……” 喉头像被扼住,沈初尧偏头呛咳出来,舒也连忙递上纸巾,他掩面咳嗽,拿下纸巾后,露出鲜红的血点。 “初尧!”朱姨站起身。 沈初尧用纸巾抹去唇边的血渍,脸色铁青。 舒也想问他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开口。 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陌生,可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他合上了笔记本,将本子收回金属盒里,盖上,锁好。 “朱姨,多谢。”他开口,声音沉哑。 “走吧。”他对舒也说,声音很平。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盒子放在他膝头,他的手一直按在上面。 舒也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盘旋的山间公路,心里五味陈杂。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碰他。这个男人,像把自己放在高塔里,隔开了所有人。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沈初尧径直上楼,进了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舒也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上死寂一片,那股心慌慢慢扩大。 她打开做饭软件,去厨房熬了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夜深了,书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后半夜,她实在撑不住,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去。 舒也是被一阵咳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咳声是从书房传来的,闷重,一声接一声,听着就难受。 舒也跑上楼,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那个金属盒子,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中央。 沈初尧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沈初尧?你发烧了。” 他睁开眼,眼里布满 了红血丝,目光有些虚空,看了她好几秒,似乎才认出是她。 “嗯,好像是。”他应了一声,声音全哑了,又想咳,偏过头用掌心抵住嘴,肩胛骨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 舒也心口一紧,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认识了他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生病。 之前在霍山,那样恶劣的情形,他都扛过去了。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扶到卧室床上,然后听他的吩咐,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体,来得凶,必须打点滴。 舒也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他忽然动了动,烧得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含糊的音节。 “……对不起……” 她的手顿住了。 那本日记里一定写了非常可怕的真相,应比所谓的诅咒更甚,才会让一贯隐忍的他当场失控,咳出血来,甚至击垮了他的身体防线。 病来如山倒。原来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也一样。 舒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 在药效的作用下,沈初尧的呼吸逐渐平稳,只是眉头仍紧锁着。舒也心里像有只猫爪,一下一下地挠。 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舒也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书房。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 盒子就在书桌中央,电脑屏幕早已暗去。 她伸出双手,覆盖在金属表面上,闭上了眼睛。 最近灵力增长了不少,对于情绪的感知,对于附着在旧物上强烈执念的共鸣,也变得敏锐起来。 她屏息凝神,将一丝灵力探过去。 起初是混乱的色块和嘈杂的声音,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她定了定神,努力将神识沉静下去。 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 她看到一个明艳美丽的年轻女人,站在舞台追光下。 她叫卢皓英。 二十二岁,刚从戏剧学院毕业,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顾盼生辉。 所有人都说,这姑娘星途璀璨,前程似锦。 然后沈恪出现了。酒会角落里,他端着香槟走来,风度翩翩,笑容儒雅。 “卢小姐的杜丽娘,是我看过最动人的。” 他的赞美不浮夸,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她戏里的水袖轻扬。 他追得很有耐心,送的不是俗气珠宝,是她提过一次的绝版戏剧磁带,手写的情诗夹在初版《牡丹亭》里。 他说家里规矩多,但为了她,愿意对抗整个世界。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让她相信了爱情能战胜门第。 直到她偶然发现,沈恪早已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心高气傲如她,立刻断了联系。 沈恪却在她雨夜戏里,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浑身湿透,拦住她,告诉她,他已经退婚了。 “皓英,我只要你。” 她心乱如麻,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跪下来,将脸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给孩子一个家,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对你们好。” 婚纱很重,钻石很亮,她成了人人艳羡的沈太太。 儿子出生时,他亲吻她汗湿的额头,说“辛苦了,我的大功臣”。 那段时间,他看她,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入骨。 儿子一周岁,搬进沈家老宅,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公公沈老爷子的目光,起初是长辈的审视,渐渐却黏腻起来,像阴湿的蚯蚓爬上皮肤。 她向沈恪提起,他只轻拍她的手背:“爸就是比较严肃,你想多了。” 丈夫的压力无处不在,沈老爷子更器重长子,沈恪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带着酒气,有时是陌生的香水味。 争吵,和好,再争吵。他变得易怒,抱怨她不懂他在外的辛苦。 那晚,沈恪难得亲自下厨,说她最近瘦了,煲了她爱的汤。汤很鲜,她喝下去却很快头晕目眩。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身边是沈老爷子令人作呕的呼吸。 世界在她眼前碎裂。 她发疯般要带着儿子离开。沈恪撕碎了离婚协议,掐着她的下巴,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卢皓英,进了沈家的门,生死都是沈家鬼。你再闹,我不保证你当老师的父母,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被变相软禁了。电话被监听,出门有人陪同。经纪人带来的剧本和合约,总被各种理由推掉。 她站在老宅华丽的牢笼里,看着自己如花朵般迅速枯萎。 最绝望时,她想起那位常年礼佛,早已分居的婆婆。 她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出红印,泪流满面地哀求。 婆婆闭目捻着佛珠,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自身难保,如何管得了沈家的事?皓英,认命吧。” 而小姑子沈玉华,不知怎的嗅到了秘辛。从此,那双精明刻薄的眼睛里,便总是带着轻蔑的嘲讽。 后来,沈恪完全不装了,一次次逼她就范。 只是为了,讨自己父亲的欢心。 巨大的屈辱,愤怒,无助,日夜啃噬着她。没人可以倾诉,所有的苦水只能倒回自己心里,慢慢发酵成毒。 无数个深夜,她搂着熟睡的儿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酷似自己的眉眼,心里烧着一把火,恨意与母爱交织煎熬。 她开始偷偷翻找沈家的旧物,从老佣人含糊的醉话里拼凑信息,试图找到能一举击溃沈家的把柄。 然而,把柄还未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 沈家血脉背负着某种古老的厄运,而沈恪当年执意娶她这个“八字相合”的明星进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命定的“挡灾之人”。 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凌乱癫狂,泪渍晕开了笔墨。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年幼的儿子身上。 “尧尧,我的儿子。如果妈妈逃不掉,如果妈妈意外死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好好长大,变得比他们都强大。” “做个好人,保护好自己。” “妈妈爱你。永远。” 舒也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咚响。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如此耀眼明媚的女人,历经了被至亲敲骨吸髓,踩入泥泞的酷刑。 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是看着儿子天真睡颜时,心如刀割的挣扎。 是在华服珠宝包裹下,灵魂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难怪沈初尧会咳血。 他读到的,是妈妈字字泣血的绝笔。 舒也扶着书架边缘,慢慢滑坐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卧室里传来沉闷的咳嗽,扯回她的神智。 舒也起身回到卧室,沈初尧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动作牵动,回了一小段血。 “别动!”舒也连忙上前扶住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沈初尧靠回枕头上,额发被汗濡湿,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舒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 “你去书房了?”他的声音哑得差点听不清。 舒也动作一滞,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第62章 黑天鹅 沈初尧沉默了许久,面容是一片空寂的冷。 “我不想让你卷进沈家这滩脏水里。” “……但沈家的这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必须有个结果。” 舒也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他的手背沁着薄汗,却拧得死紧,骨节嶙峋地凸着。 她一根一根,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她用力摁下他的肩膀,扶着他躺下,“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话音落下,她催动灵力,温缓的气息如春夜细雨,一丝一缕,渗入他的心海。 沈初尧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握拳的手也一点点卸了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不像以往被安抚后就能沉入黑甜乡,他总是猛地惊醒,眼睫颤动,半晌,才又耗尽力气般重新昏睡过去。 舒也只能一次次靠近,掌心贴着他的额角,将那些躁动的情绪轻柔抚平。 看着他额头的细汗,舒也能猜到他在经历什么梦魇。 既然醒来还要面对那样残忍的世界,至少这个夜晚,让他能稍微喘口气吧。 舒也不再犹豫,闭目凝神,顺着灵力的牵引,小心探入他混乱的心海深处。 眼前所见,是一场肆虐的风暴。 这痛楚远胜以往任何一场噩梦,直抵神魂。 她一点点靠近,涉入那片深渊,伸手将萦绕不散的悲恨与苦楚轻轻拢住,慢慢消融。 若是从前,这样庞大精纯的食物,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可此刻,她尝不到半分欢喜,只觉心口坠得发疼。 就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舒也渐渐察觉到几缕微弱的光。它们太微弱了,先前被庞大的痛苦掩盖,此刻才微微闪烁出来。 她轻轻一点,光点漾开。 午后的阳光丰沛饱满,透过老宅宽敞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毛茸茸的。 约莫五六岁的小沈初尧,正挥舞着一柄迷你击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嘿哈”个不停。 他的妈妈卢皓英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绕着毛线,针尖穿梭,织着什么东西。 “慢点儿,尧尧。”她声音柔和,带着点宠溺,“都快六岁了,还这么坐不住。” 小男孩终于击败了所有怪物,气喘吁吁地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我打赢了!我把坏蛋都赶跑啦!” 卢皓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旁边的软毛巾,轻轻擦拭儿子汗津津的额头。 “真棒,我们尧尧是个大英雄了。”她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大英雄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小男孩立刻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晨星:“妈妈!我们去爬山吧!你上次答应我的,去黄山!” 卢皓英脸色变了变,但声音依旧温柔:“最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等妈妈再好一点,一定带尧尧去,好不好?” 没等儿子回答,她话锋一转,从身旁的毛线篮里拿起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妈妈先给你织了生日礼物。”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但并非寻常的洁白,而是用深灰色和黑色的毛线勾勒而成,优雅的脖颈弯曲着,神态宁静。 沈初尧好奇地凑近,碰了碰天鹅的翅膀:“妈妈,为什么它是黑色的呀?天鹅不都是白色的吗?” 卢皓英看着他困惑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久以前呀,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只能是白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漂洋过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大家都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天鹅。它可能突然出现,让人害怕,甚至颠覆你的世界。” 她将织好的黑天鹅放进儿子手心,“但我们尧尧要记住,就算遇到了,也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 阳光停留在母子相视的身影上,将这一刻封存在时光深处。 后来,他的妈妈不在了。 那场极简的葬礼后,九岁的沈初尧翻遍了所有玩具箱,找遍了老宅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灰黑色的,毛线织成的黑天鹅。 它像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一股混乱的梦魇袭来,将舒也的神识从那片暖光中撞出。 许是沉浸得太深,舒也心头也跟着泛起苦涩。她明白,人心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灵魂行至崩塌边缘,那些曾被收藏的明亮记忆便会浮现,像夜空中的翅膀,托住不断下坠的人。 只是这些光,对醒来后的沈初尧而言,或许会变成另一种锋利的碎片,再次穿心而过。 但至少今夜,它们还能在悬崖边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片刻虚幻的暖意,哪怕天亮后便会烟消云散。 就在舒也神识退出的刹那,一个温柔的低语响起,轻轻擦过她的感知。 “尧尧,妈妈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那声音里含着笑,也浸着泪。 舒也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输液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尽。舒也将针头从他手背取出。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 处理好一切,舒也正准备起身去关灯休息。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潮湿微热的手握住。 “别走……”他眼睛还闭着,声音沙哑模糊,像梦呓。 舒也犹豫了片刻,干脆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身侧躺下。 他仿佛是本能地循着她靠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深处。 舒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完全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他汗湿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睡吧。”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晚安,沈初尧。” “……晚安。”沈初尧缓缓睁开眼睛。 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能安然停泊的港。 每一个午夜梦回,愿自此,不再孤清。 * 隔日清晨,沈初尧的烧退了。 他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身边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褶皱和余温。他坐起身,后脑还有些宿醉般的闷痛,但意识是清明的,过于清明。 浴室传来隐约水声,他下床,走到半开的浴室门边。 舒也正对着镜子擦脸,从镜子里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七八成,只是还有点哑。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舒也也没动,任由他抱着,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洗脸巾。 半晌,他才松开,去洗漱。 镜面上光洁如新,舒也看着他低头刷牙的侧影,不知怎么,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天,沈初尧和以往一样照常工作,周末时抽空去了趟奶奶墓前。 这天上午,沈初尧照常去了公司。接近傍晚时,秘书内线告知,集团董事长过来了。 沈恪是顺路过来看看新落成的研发中心。 他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神情儒雅持重,在几位高管的陪同下,走走停停,偶尔问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很是关心集团风投板块的发展。 沈初尧全程陪同,态度恭敬,有问必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视察结束,沈恪屏退了其他人,留在了沈初尧的办公室。 “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沈恪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目光打量着儿子,“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感冒,不碍事。”沈初尧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沏了杯茶,推到父亲面前。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温顺,“谢谢爸的关心。” 沈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喝。“最近,有什么打算?” “奶奶去世后,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沈初尧端坐着,微微垂着眼。 “爸,您这些年也不容易,我还没说过一声,辛苦了。” 沈恪端着茶杯的手悬了一下,抬眼打量儿子。沈初尧脸上恭敬,顺意,甚至称得上温驯。 沈初尧 喉结滚了滚,温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让爸操心。您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我好。” “你能这么想,最好。”沈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沈家这艘船,风浪从来不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坐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没得选。”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包含了许多。 “我明白。”沈初尧点头,态度诚恳,“以前是我太固执,让您费心了。” 沈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呷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 “你和舒也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上次闹得不愉快,她没放在心上吧?” “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沈初尧语气自然,“我们很好。” “那就好。”沈恪沉吟片刻,“既然定了,婚礼的事也该重新提上日程了。上次仓促取消,外面难免有些闲话。这次好好办,也让你妈在天之灵看看。” “好。”沈初尧应道,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我和舒也的婚礼日子,还想请爸帮忙拿个主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之前……是我太任性,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突然,却正是沈恪最想听到的。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子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明白我的苦心,比什么都强。婚礼的事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筹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沈恪显然心情不错,又嘱咐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爸,等一下。”沈初尧忽然叫住他。 他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把人带进来。”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副黑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正是当初在庄园泳池边偷拍,后来又在理疗馆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的那个。 沈恪皱起眉:“这是?” 沈初尧走到那眼镜男面前,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张惊慌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这个人,跟了我和舒也不短时间了,还偷拍了不少东西。”沈初尧语气淡淡的,“我查了查,很有意思。他是三叔那边的人,跟了很多年了。” 他松开手,转向父亲,唇畔漾起一抹轻笑。 “三叔对我,真是关心备至。连我的女朋友,都要派人日夜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沈家的话事人,连我的私事,都要一一过目。”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又轻轻补了一句。 “尤其是奶奶葬礼那天,他带着一个江湖术士,在老宅鬼鬼祟祟,他说是得了爸您的默许?” 沈恪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眼镜男,又看向沈初尧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微微起伏。 良久,沈恪忽然冷笑了一声。 “老宅这事,你三叔跟我说了。他说是探探舒也身份,怕你年轻,被来历不明的女人迷惑,做出有损沈家颜面的事。” 他看向沈初尧,“既然这人你抓到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你三叔那边,我会去说。” 沈初尧站在那儿,光影从他侧脸分割而过。他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什么,又归于深寂。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谦逊,“是我多心了。既然是误会,人我带下去问问清楚就好,不劳烦爸和三叔了。” 沈恪摆了摆手,示意安保将人带下去。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恪重新坐回沙发,再次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初尧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们家族的事,你心里应该都有数。”沈恪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家族为重。这一点,永远不能忘。”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至于你对舒也那姑娘,有几分感情,对我们沈家来说,并不重要。你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婚姻、爱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沈初尧微微颔首,神色疏淡,“爸说得是。选择舒也,也只是恰巧她现在在我身边,比较合适罢了。” “只是这样?”沈恪抬头觑了他一眼,“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三叔上次请来的那位王大师,倒是看出些门道。” 沈初尧抬起眼,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他说,舒也不是普通人。”沈恪观察着儿子的反应,“甚至,可能不是人。” “哦?”沈初尧眉梢动了一下,声音听着无情无绪,“不是人,那是什么?” 沈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你跟她之间的羁绊也并非偶然。那是我们沈家祖上,为了控制、驱使某些灵兽,钻研出的手段。所谓束缚,不过是给主人一个明确的信号,防止猎物脱逃罢了。” 沈初尧沉默着。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一半身影照得透亮,另一半却沉在浓郁的阴影里。 他的脸默在明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沈恪也不等他回应,接着自顾自说道,“只是这法子,失传了几百年。没想到,会在你身上重现。”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狂热的光芒。 “初尧,你可能就是被这祥瑞选中的人。这是你的机缘,也是沈家的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沈初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听话,顺着家族安排的路走,这家业,这未来,自然都是你的。现在,往前看。把心思用在正地方,研究出驾驭祥瑞的方法,才是正经。” 说完这番话,沈恪又恢复了那副儒雅持重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沈初尧依旧站在那片明暗交叉的光影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缓慢西斜,从明亮到昏黄,最终被暮色吞没。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入朦胧的灰蓝。 他终于动了动,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舒也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忽然想喝鸽子红枣炖汤,可惜理疗馆不能用明火,煮不了。 很平常的几句话,带着点抱怨和馋意,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鲜活的样子。 沈初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冰冷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湿润。 他下楼,来到理疗馆。 推开门,舒也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根棒针,正对着一团黑色的毛线较劲。旁边平板上还播放着编织教程视频。 她似乎很认真,但手指勾着线,却是笨拙的。 沈初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噙着几分揶揄开口道,“都要春暖花开了,你才开始织围巾?这反射弧是不是长得太离谱。” 舒也闻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举动太幼稚,干脆拿出来。 “谁说我织围巾了?我这是……开发新爱好。不行吗?” “行。”沈初尧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浅笑,“走吧,不是说想喝汤?带你去个能开火的地方。” 舒也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 不是错觉,今天的沈初尧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 感冒是好了,但眼角微微扬起,泛着薄红,衬得那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潋滟含情,看人时眸光深深,像含着许多欲语还休的东西。 特别有味道。 还偏偏和他骨子里那股冷冽掬在一起,十分 撩人。 也十分让人,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破坏欲。 如果他碎掉, 或者被弄坏了, 会是什么样? 嗯……身体,哦不是,是灵脉又开始空虚了。 填饱肚子之前…… 先把灵力填饱,这没错吧。 毕竟,她可是任劳任怨“伺候”了他好几天。让他肉偿一下,不过分吧? 舒也理直气壮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球,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绕到沈初尧背后,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背上。 沈初尧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紧紧托住她的腿弯。 “又耍什么花样?”他侧过脸,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舒也翘起唇角,小声但又理直气壮地说:“先进小卧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不能在这儿看?”他背着她,脚步却已转向通往里间小卧室的门。 “秘密。”舒也收紧手臂,嘴唇贴到他耳后的皮肤,“快点嘛。” 沈初尧没再说话,背着她走到小卧室门口,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舒也从他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转身把他推到门板上。动作带着点急不可耐的莽撞。 沈初尧背靠着门,垂眸看着她。 “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 舒也仰头看着他,忽然又有点词穷。“啊……对。” 她视线飘忽了一下,她不该这么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人今晚太犯规了。眼角红红的,看谁都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当沈初尧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舒也的小床上。 头顶的郁金香吊灯蒙着一层光亮。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盈的笑。 舒也盘腿坐在他身侧,手里摆弄着那团黑色的毛线球,指尖绕着毛线,一圈,两圈。 然后她捉住他的手腕。 毛线柔软的触感贴上皮肤,她动作轻柔,不紧不慢,将那团黑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又微微收紧。 沈初尧没有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舒也,你这是在干什么?” “猜不到吗,宝宝?” 舒也压低嗓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平日的语调。 第63章 真身 “猜不到吗,宝宝?” 舒也压低嗓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平日的语调。 话音刚落,她忽然俯身。 发丝垂落,扫过他紧实的胸膛。微凉,带起一阵细密的痒。他下意识想抬手,手腕却被毛线轻轻捆住。 忘记是如何动情的,待她回神时,双唇已吻上他的眼睑。他下意识闭眼,长睫轻颤,像一只冬眠的北极狐。 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 男人的身体漂亮,白皙,矫健,像丛林中散步的猎豹,虽看着标致优雅,但一骨一肌中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今夜她想试试,反过来。 顺着人鱼线慢慢坐下时,仍被那熟悉的钝痛激得倒抽一口气。 舒也停在那儿,适应着,呼吸变得又浅又碎。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她自己听着都脸红。 她循着那微妙的韵律缓缓动作,时急时徐,像初学琴谱的人,磕绊着摸索某个陌生的调子。 体内渐渐泛起熟悉的酸胀,热意从深处漫开,蒸腾,上涌。 可当她望向沈初尧时,那人竟仍半阖着眼,神态闲适,气定神闲,仿佛只是一场画船听雨眠的午后。 舒也气不过。 她俯身,在他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哼出一声,嗓音低醇,被情愫浸泡得有些化开,像陈蜜,像融雪。 “宝宝,”他说,“能不能解开?” “不要。” 舒也溢出一声。她就是……想看看。 想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掌控他一次。 沈初尧喉结滚动,被绑住的双手暴起青筋,却仍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任她施为。 他只能努力地压抑着自己,迫使自己不跟随本能将她拆骨入腹。 望着摇曳的身影,沈初尧忽然想起年少去川西时,站在4500米的垭口,稀薄空气带来的窒息感,与绝美风光形成的极致反差。 他当时的想法是,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 而现在…… 床头的复古台灯亮着,澄澈的灯光浸入一片浅紫淡粉。 她的皮肤泛着雾蒙蒙的暖,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月亮。 直到她忽然失力,伏在他肩上,“你好讨厌,我已经结束了,你还没好……” 那语气,七分抱怨,三分撒娇。 沈初尧轻轻笑了。 他双臂用力,缠在腕间的黑线应声崩落。他的手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索取更多,而是抬起,掌心覆上她汗湿的脊背。 慢慢抚下,像安抚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长发,轻轻地应道,“嗯,我也爱你。” …… 台灯的光把一室凌乱照得温柔,那些散落的枕头,揉皱的被单,还有地上那团崩断的黑线。 他的手掌沿着她汗湿的脊背一路向下,却在腰窝处忽然收紧,将她重新拉进那片滚烫的春潮里。 她轻轻“呀”了一声,余音被他吞进唇间。 舒也被他翻过身,面朝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攥紧床单,又松开。 他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隔着皮肤传来,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就在她快要滑进那片眩晕时,他忽然开口。 “我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舒也回眸看他,灯光半暗,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嗯?” 他顿了顿,掌心抚过她的肩胛,描摹展翅的弧度,“我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又希望……你还是让我失望吧。” 舒也怔住。这话太矛盾,像地上那缠绕的黑线团,找不见头尾。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她仰起脸,望进他漆黑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撩起她散落的浓密长发,捡起床上的毛线绑好。 “不能理解就最好。”他说,“一切交给我。” 舒也眉头拧起来,她不喜欢这种语气,像在交代什么,又像在告别。 她还想再问,却被他收拢手臂,重新按进怀里。 又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深蓝转为从浓黑,久到她脑子里开始闪出别的东西。 风才止,雨才停。 “沈初尧。”舒也忽然出声。 “嗯。” “我想说,关于那个诅咒,我一定会找到破解的方法。” 沈出尧抚弄她发丝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沉默,没有言语。 像胶囊药外那层薄膜,将她隔在外面。 半晌,才轻描淡写道:“人世危险,你顾好你自己就好。至于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必费心。” 舒也忽然有些恼。不是恼他,是恼这该死的命运,恼他明明害怕失去,却总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愿意你死。”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你活着。” 他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地,带着事后的倦,还有一点她听不太清的情绪。 “好,那我们一起加油。” 说完沈出尧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带着疏离的淡笑,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眼底有光。 听罢。 舒也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沈初尧,你真的很讨厌。” “知道。”他应着,手掌覆上她的后脑,揉了揉,“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嘁。” 良久。 “舒也,我带你去看海吧,你喜欢大海吗?” 舒也被问到,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很开心地说道:“好呀,我好久没看过人间的大海了,吹海风看日落,自由自在。” 沈出尧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她。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 去往瑶海,要先翻越一座山。 奔驰大G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行,一侧是苍翠的林海,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中雾气弥漫,将远处的峰峦晕染成一片淡墨。 沈初尧开车很稳,舒也窝在副驾,把座椅调后了些。她翻着手机里海边的打卡景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出声。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山路越来越陡,连续的发卡弯。他减速,脚掌踩向刹车踏板。 踏板陷下去。 空的。 他又踩了一次,力道加重。还是空的。 那熟悉的阻力感消失了,脚下只剩一片空荡的回弹。 车速没有降,反而借着下坡的惯性,越来越快。 他心中一凛,这辆车,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沈初尧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侧眼看向车速表,指针还在向右滑动。 他狂按驻车键,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速度却没有丝毫衰减。 前方是连续下坡,接着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雾霭沉沉的深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向盘握得更稳,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前方不断逼近的路沿。 “车子怎么了,刹车失灵了?” 舒也放下手机。她看见他手背暴起的青筋,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唇,看见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车速已经失控。 “舒也,抓好!” 她没问怎么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问。 舒也解开安全带,手探向车门把手。 “别开。”沈初尧沉声道,“现在跳车会死。” 她没有理他。 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惊惧与恳求。 那一眼又很长,长得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生生世世都不忘记。 然后她推开了车门。 山风灌进来,猛得像要将一切撕碎。舒也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衣袂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被狂风卷走的蝴蝶。 沈初尧瞳孔蓦地染上一层湿意。 他看见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他以为她要死了。 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以为这辈子所有的来不及,都要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来不及告诉她,其实第一次在理疗馆见到她,那盏暖黄的灯照在她脸上,他就在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来不及带她去看音乐剧,尽管她后来再也没提过,但他已经安排进了日程表。 来不及说,他从来不在乎,她是不是人类。 他只想她活着。 在他身边,或者不在他身边,只要活着。 “舒也!” 他大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越过山风,越过深渊。 “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那三个字冲出喉咙时,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不曾这样大声喊过。从小到大,从少年到如今,他学的是克制,是隐忍,是将所有柔软都埋进不见天日的废墟之下。 可此刻,在她跃出车门,消失在他视线的刹那。 他只希望她听见。 哪怕这是最后一句。 然后, 狂风里,她的身影在半空中轻轻一旋,周身漾开一圈温润的光。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足以照亮整个阴沉的天空。 光晕中,她的轮廓开始变化。 四肢伸展,脊背弓起,素白衣裙化作流光溢彩的皮毛。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神兽,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稳稳落定。 她的四足踏碎路面的碎石,扬起一片烟尘。 那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横亘在车头前方,像一堵雪色的城墙。她低下头颅,用手掌一把抵住引擎盖。 金属凹陷,发出沉闷的巨响。 轮胎还在疯狂转动,在山路上刨出两道漆黑的深痕。 她顶着重达数吨的钢铁,硬生生将失控的汽车一寸一寸逼停,直至前轮悬空在崖边,碎石滚落山谷。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终于落回原处的心脏。 他看到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活着就好。 随后,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轻扭过头,目视前方,然后绕到车后,将那辆差点坠崖的车,一步一步往前推到了五十米外的观景台。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一切结束后,她收了身形。 那威风凛凛的巨兽如水消融,重新聚成那个穿着素白开衫的女孩。她轻盈一跃,落回副驾座椅,反手带上了车门。 山风被隔绝在外。 舒也坐到他腿上。 她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像只倦极了的猫,蹭了蹭。 而后抬起脸,眼眸弯弯,人畜无害。 “为了救你,”她说,声音清亮,“我用了好多灵力。” 她的指尖攀上他仍绷紧的胸膛,轻轻点了点。 “今晚,你得好好给我补补。” 第64章 尾巴 “今晚,你得好好给我补补。” 沈初尧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僵硬地扣在方向盘上,骨节泛白,青筋尚未褪去。 他的呼吸很长,很慢。 然后,他松开了方向盘。 那只手缓缓落下,覆在她的后背上。收紧,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仍带着山风气息的发间。 很久,很久。 “……嗯。” 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闷闷的,磁哑的,像大雪覆盖的路面上,踩下的第一串脚印。 舒也没动。她安静地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从失控的疾驰里慢慢平复。 咚咚,咚咚。 车外,远山静默。云雾正在散去,露出身后那片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能猜到是谁做的手脚吗?” 她感觉到他胸膛轻轻震了一下,是冷笑。 “沈标。”他说,声音清淡,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前面我动了他儿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止是咽不下气。” 舒也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要更大的东西。”沈初尧说,“杀我,或者废了我。还能趁机让我父亲,对自己的好妹妹起疑心,一箭双雕。沈家继承人的位子空出来,他那个废物儿子才有机会。” 舒也没接话。 她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轻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那他可能要失望了。”她打趣地说。 沈初尧低头看她,这个角度的她,乌发垂落,额头饱满,鼻梁挺俏,唇瓣丰润。 她窝在怀里,像一只在安全窝的幼兽,带着点倦,很难想象和刚刚的雪白巨兽是同一个人。 “……嗯。”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比刚才软了一些,“被你救回来了。” 舒也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抬头。 “记着账呢,”她说,手指还不消停地在他胸口戳了戳,“今晚补。” 他没再答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后背的手臂。 “你的灵力长了不少吧,不再是以前随地大小睡的猫咪了。” “喂!”舒也听罢,立刻从怀里抬起头,瞪圆了眼睛。 “那是以前。老虎不发威,还真拿我当小猫咪?” 气呼呼的。 倒真像一只炸毛小猫了。 沈初尧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更深地拥住。 舒也顺势靠回他胸口,悄悄翘起唇角。 这段时间涨了不少灵力,虽然说理疗馆一直在“行善积德”,但其实还有大部分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来自和沈初尧的双修。 每次亲密之后,灵力都会增长一大截。 尤其是最近几次,更是吃得饱饱的。 但这可不能让他知道。 要是他知道,每次做。爱都会给她涨灵力,以后不同意了怎么办?那岂不是亏大了。 嗯,保密。 必须保密。 舒也霍然起身,换上一副豪气的表情。 “以后姐都罩着你,保证没人敢找你麻烦。” 沈初尧轻笑一声,眉眼俊朗。 良久后缓缓说道:“好的,小猫。” * 远处,海天一色。 后来叫了拖车,黄昏时分,他们抵达山脚下的小镇。 车送去检修,维修师傅摇头说这活太损,沈初尧没多解释,换了辆提前备好的越野车,加满油,继续上路。 夜幕降临时,车子停在瑶海海滩边。 舒也推开车门跳下去,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浪花一层层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她回头,沈初尧正靠在车门边看她,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拎着她踢掉的那双鞋。 “这片海,比你之前看到的好看吗?”她问。 他没答,只是走过来,把鞋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舒也也跟着坐下,两人肩膀微微轻擦。 夜空深蓝,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很快便铺满了整个天幕。海风咸涩,裹挟着浪花碎屑的气息。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沈初尧忽然说。 舒也偏过头看他。 “一直在城市里,灯光太亮了。” “那你现在认真看。”她伸手指向天顶,“那边,最亮的那几颗,像勺子的,北斗七星。顺着勺口延伸出去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得很认真。 “古人航海靠它认方向。”舒也收回手,把手臂搭在他肩上,“无论走多远,只要找到它,就知道家在哪里。” 沈初尧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指路的星星。”他说。 他的声音醇厚,郑重,倒让她多了几分赧然。舒也垂下眼,手指抠着开衫袖口的线头。 “那今晚,指路费要加倍。”她小声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答话。 星光越来越亮。舒也忽然坐直身子,掏出手机。 “我们拍张照吧。” 她不等他回答,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将两人和漫天星河都框进取景框。沈初尧不太习惯面对自拍镜头,身体有些僵硬,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舒也侧过脸看他。 “笑一个嘛,就像那天我们在烟花下。” 她按下快门。屏幕定格的那一刻,他刚好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明亮笑意,像盛满了整个天空。 不,好像比星星更明亮,比夜空更耀眼。 “这张好看。”舒也盯着屏幕,“我要洗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到他肩上。海浪声悠悠回响,清洗着夜色与碎沙。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 “嗯,指路费。”他说。 舒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进车里。 后座被放平,车顶的星空天窗敞开着。她仰面躺下,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星河,璀璨烂漫,像从远古流向此刻。 他的气息覆下来。 星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肩头。 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门窗外随时可能响起的打扰。 只有海,只有夜,只有头顶这片亘古沉默的星群。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睫,吻她被山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舒也抬手,在心口,摸到他毛茸茸的发顶。 他正往下,湿热的吻一寸寸碾过皮肤。潮的,酥的,痒从某处漫开,蒲公英似的收不住。 “不,你在亲哪里啊……”她挣了挣。 他没应声,只是按住她。 空气里泛起腥甜的气息,像蜜糖,像银丝,丝丝缕缕氤在鼻端。 身体成了一艘小船,被温热的潮水托着,缓缓漂向神秘的,从未抵达的海域。浪涌来时她咬住自己的指节,浪退时她轻轻呢喃。 体内那团火焰开始燃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闭上眼睛,让所有感官都向他敞开。 就在浪潮最高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尾椎处窜过一道热痒。 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竟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软软地搭在真皮座椅上。 舒也猛地睁开眼。 她想收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初尧低头,动作停了一瞬。 那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渐渐变得幽深。 舒也脸颊烧起来。 “……它、它自己出来的。”她干巴巴解释着,“平时不会这样……” 她想把尾巴收回去,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掌心覆在那团蓬松的绒毛上,指腹陷进柔软的白毛里。 那触感太奇怪,像电流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勺,舒也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别。”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别碰那里。” “为什么?”他问。 他嗓音暗哑沉欲,却还保持着那种气定神闲的语调。明明眼睛里的东西早已不是那个意思。 舒也说不出话。 那条尾巴完全不听使唤,不但没收回去,反而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尾尖像有自己的主意,悄悄绕上去,卷住了他的手腕。 沈初尧垂眼,看着那道雪白缠在自己腕间。 他漫笑了一声。 “看来,”他低低开口,“宝宝最喜欢这样弄。” 舒也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吻得很深,带着那点得逞后的轻慢。 舒也好不容易偏开头,喘着瞪他。 “你、你个变态,居然在……后,亲我。” “哦,你才看出来?” 沈初尧挑眉,语气混不吝。 “晚了。” …… 她的嗔骂顿在喉间。 尾尖收紧,又松开。 反反复复,像某种无处安放的音落。 星光从敞开的车顶倾泻下来,淌过她绯红的脸颊,淌过他微乱的额发,照亮这窄窄的一方天地。 远处,海潮轻轻拍岸。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 下半夜,车内一片狼藉。 越野车内条件有限,沈初尧拧开矿泉水瓶,沾湿了纸巾,俯身替她慢慢擦。 舒也没动,由着他来。星光迷离璀璨,静静洒落,透过天窗将两人的身影照出个影影绰绰。 舒也还在余韵中轻轻颤抖。 漫天的旷野,失控的呼吸,最隐秘的刺激,最酣畅的欢愉。 她胡乱地想着,原来野外是另外一回事。 是天地赐给人最美妙的礼物,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留白,只需要占有。 他擦完,把纸巾收进空袋,伸手揽过她。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鼻尖还红着,整个人滑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车里的温度还依然粘稠,凝着甜香,像一场法式氛围电影里,最浓烈的那支香。 “刚才闹的这么凶,现在倒是挺乖巧的。”沈初尧低下头,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 “哼,还不是你惹的。” 她嗔他,指尖软绵绵地戳他胸口。没什么力道,像小猫踩奶。 沈初尧低笑出声,抬手把她黏在嘴角的碎发拨开,凑过去吻了一下。 舒也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像只找到了树洞的考拉。 心跳声贴着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沈初尧,你为什么突然想看大海了?” 沈初尧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颅顶。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沉沉传来。 “因为我怕来不及了。” “我妈走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她一愣,想抬头,被他按了回去。 “我本来想,把你护好,别卷进来。可还是没做到。”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已经掉进沈家这个泥潭里了。” 他收紧了手臂,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但我不会再让我爱的人,受到伤害。” “而我,也有我的私心,就是想陪你看遍朝朝暮暮。” 舒也从他 怀里仰起脸。 “我不怕。”她说,双眸晶莹透亮,“我灵力恢复了很多,我可以保护你。”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他学着她的语气,“昨天还救了我的命呢。” 她正要得意,他又开口。 “可人类世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武力。” “是人心,是算计。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深深地凝视着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也就自由了,记得远离沈家,离得越远越好。” “呸呸呸,不许说。” 她捂住他的嘴,手心贴着他潮热的唇。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这么怕我死啊。” 他的声音清透,像夜风揉皱的碎语,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看来,你还是挺爱我的嘛。” 舒也,没接话。 她垂下眼睛,指尖抠着他白净紧实的肌肤。 什么是爱呢。 害怕一个人死亡,就是爱吗。 她想起四百年来见过的无数次离别,同族的,人间的。她惋惜,她难过,她从不为谁停下。 可只有他。 想到这个人会消失,会不再呼吸,不再皱眉,不再用那种克制又滚烫的眼神望她。 她会难过。 像被谁攥住了最软的那块肉,拧着,绞着,怎么也松不开。 这……算爱吗。 第65章 绑架 回到城市后,日子被按回了寻常的轨道。 理疗馆照常营业,沈初尧照常上班,那晚在海边的对话,谁也没再提。 可舒也心里清楚,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在他怀里发呆,还是会在他吻下来时闭上眼睛。 只是偶尔,当她一个人坐在理疗馆的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会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没回答的问题。 …… 清明节那天,天阴着,像憋着一场雨。 今天没有客人,舒也一个人待在理疗馆,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周临说下午要过来。 那小子放假了,前几天就在微信上嚷嚷着要来看她。舒也没多想,就当他是闲得慌。 风铃响的时候,她正啃着个苹果。 打开门,周临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可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一个裹着深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女人。 舒也一愣。 “舒也姐。”周临挠挠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在街角碰上这人,她在你店门口转悠半天了。我问她找谁,她说找你。我就给带过来了。” 他侧身让了让,那女人往前站了一步。 摘下墨镜,摘下口罩。 舒也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苏蔓。 那张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再没有半点当红女明星的光鲜。 “你怎么……”舒也抱起双臂,不悦道,“你过来干什么?” 她记得沈初尧说过,苏蔓已经离开深市了,身败名裂,资源全没,圈子里没人敢用她。 苏蔓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舒也,我来跟你道歉。”她的声音沙哑,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事不可原谅,但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舒也盯着她,蹙起了眉尖。 一个应当恨你入骨的人,突然跑来哭哭啼啼道歉?沈初尧把她整得那么惨,她不该恨得咬牙切齿么。 可苏蔓的样子又不像装的。 那那红肿的眼睛,那卑微的姿态,太真实了。 周临在旁边小声说:“舒也姐,要不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 舒也摇摇头,让开身:“你俩都进来,我不想和她单独在一起。” 她倒想看看,苏蔓到底要干什么。 苏蔓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样子。舒也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没喝,只是一直在说。 说她后悔,说她不该鬼迷心窍,说她现在什么都没了,才明白当初有多蠢。 舒也听着,嗯嗯地应着,暗中却屏住了呼吸。 她把自己的神识悄悄探出去,想感知苏蔓此刻真实的情绪波动。 神识刚刚触及苏蔓周身。 后颈忽然一麻。 像是被冰凉的针尖刺入,那麻意从颈椎窜上来,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脑勺。 舒也浑身一滞。 想回头,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里,她看见苏蔓抬起头,那张脸上的泪痕还在,却斜斜勾起了唇角。 “舒也?” 周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嘴唇却动不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与此同时,楼上。 苏特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冲对面的孙秘书扬了扬下巴。 “走,下去透口气,顺便拿杯咖啡。” 孙秘书闻言立刻保存文档,抓起手机跟上去。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穿过大堂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孙秘书一边走一边低头回消息,苏特助忽然顿住脚步。 “哎,那不是周临么?” 孙秘书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理疗馆门口,周临正推着一个行李箱往外走。那箱子不小,他推着有点吃力,走几步还得换只手。 孙秘书眨眨眼:“周临?舒也店里那个大学生?” “对,老来帮忙那个。”苏特助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怎么提着个箱子从这边出来?” 周临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苏特助和孙秘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很快拐出了路口。 孙秘书嘀咕:“他手里那箱子……舒也姐店里的?” “不知道。”苏特助摇摇头,“可能帮她搬什么东西吧。” 两人没多想,拐进咖啡店。 沈初尧正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接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的人喂了几声,他也没应。 他和舒也距离超了。 他感觉到,那道百步束缚失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定位。那个代表她的小红点,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向外移动。 “我有事。”他挂断电话就往外走。 电梯等不及,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一楼,迎面撞上刚从咖啡店出来的苏特助和孙秘书。 “沈总?”苏特助一愣,“您怎么……” “看见舒也没?”沈初尧打断他。 苏特助被他的神情弄得一愣:“没、没有啊,就刚才看见周临,提了个箱子出去……” “周临?” “对,就常来店里那个大学生,提着个行李箱,从理疗馆出去的。” 沈初尧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就往监控室走,步子又快又沉,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声声闷响。 苏特助和孙秘书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监控室里,保安看见沈初尧亲自过来,手忙脚乱调出画面。 屏幕上,时间往回倒。 舒也的店门口,周临敲了敲门。门开了,舒也站在那儿。然后她让开身,让周临和一个裹着风衣的女人进去。 沈初尧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画面快进。过了一会儿,周临先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然后快步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那个女人出来了。她低着头,戴着口罩,走得很快。 再然后,周临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监控画面里,周临拖着箱子再次走进理疗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时,那箱子明显沉了,他得两只手拎着。 沈初尧盯着那个箱子,眸底含冰。 他看着周临拖着箱子穿过大堂,走出大门,消失在监控画面的边缘。 画面还在继续,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理疗馆的门再也没打开过。 沈初尧盯着那块屏幕,拨出电话。 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手背青筋浮现。 * 意识慢慢恢复。 被绑在椅子上,舒也第一个感觉是阴冷,束缚。水泥地的凉意缓缓渗透,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一下一下往鼻腔里钻。 手腕被铁链勒着,但手指还能动。 后颈那阵麻意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酸胀。她垂下头,让呼吸保持均匀,先让耳朵去探。 有说话声。不远,也就几步开外。 “……你确定那破束缚真有用?”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周临。那个曾经一脸阳光,给她送摄像机,说“舒也姐我喜欢你”的周临。 “万一她醒过来,咱控制不住怎么办?” “放心。”另一个男声接话,似乎是沈标。 沈初尧那个堂叔。 “大师亲口说的,只要把她带离沈初尧超过一百步,她就会现原形昏睡过去。妖怪嘛,离了主人就是条死狗。” 舒也怒火蹭一下冒起。 真恶心。她活了四百多年,被叫过精怪,被喊过祥瑞。被人说“死狗”,倒是头一回。 沈标。周临。 她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过了一遍。去年寒假,周临就再也不提要助眠理疗这茬了。 但他却说需要实习,老往理疗馆跑,动不动就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他还擅自进过理疗间,说是给她送茶水。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那她怎么还没变?”又一个声音,女人的,带着点哆嗦。 苏蔓。 舒也在心里冷笑一声。演技真好,眼泪说来就来,连她这个活了四百年的都差点信了。 “急什么,药效还没过。”沈标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等她彻底醒了,自己就会变。到时候你亲眼看看那条猫尾巴,就知道我没骗你。” 舒也慢慢掀起眼皮,光线刺得她眯了眯。 是个废弃的仓库,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墙角堆着些生锈的架子,地上是厚厚的灰。 她低着头,没动。 三个人站在不远处。 周临靠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手机,那张曾经写满阳光的脸,此刻只有漠然。 苏蔓缩在一边,脸色发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中间站着沈标。此刻正背着手,像检阅战利品一样,打量着绑在椅子上的她。 舒也垂下眼,让呼吸继续保持均匀。 心里却在算,铁链,位置,距离,灵力还有多少。那三个人里,哪个最蠢,哪个最怕,哪个最先跑。 她还想起沈初尧,他应该发现自己不见了。 那个永远一副“我没事”的男人,此刻是不是又在疯狂地找她。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没关系。 她不是被绑着等人救的公主。 即使灵力薄弱,她也是活了四百年的朏朏。 沈标正盯着她看,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舒也。 “你……”他震惊道,“你不是应该已经变成原形昏过去了吗?你怎么还是人形?” 舒也抬起头。 她冲他笑了一下,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没挣开,但也没恼,只是偏头甩了甩粘在嘴角的长发。 “沈标是吧,等了挺久吧?” 沈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他盯着她,像看什么怪物,“那道百步束缚明明有的,你离开沈初尧超过一百步就会现原形昏睡,你怎么可能……” “哦,那个啊。” 舒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语气轻描淡写。 “早就破解了。” 沈标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不稳,“那道术法古时就有了,根本破解不了!” “哦?你怎么这么肯定解不了?难道是你设的?”舒也接过话,笑了笑,“那你也应该知道,设术的人,未必就比受术的人高明。” 她往前倾了倾身,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沈标又退了一步。 周临收起手机,脸色也有点不对了。他往沈标那边靠了靠,眼神在舒也和门口之间来回瞟。 苏蔓更是缩到了柱子后面,眼神闪躲。 舒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别紧张。”她说,“我就想问问,你们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到底图什么?” 沈标定了定神,脸上的惊骇慢慢压下去,换成一股狠劲。 “图什么?”他冷笑一声,“图沈初尧那个小崽子死。” 舒也挑了挑眉。 “我等的就是他。”沈标说,眼神阴恻恻的,“只要他今天敢到这里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他死不了。”舒也笑着说道,“有我在呢。” 沈标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周临忽然说话了。 “沈叔,咱之前说好的,我只帮忙把人弄出来,帮我拿到周家的继承权就行。可没说要摊人命。” 苏蔓这时候也哆嗦着开口:“沈先生,您之前只说让我把这女的约出来,帮您办件事,然后您帮我重回娱乐圈。可没说要杀人啊……” 沈标转头看他俩,眼神冷下来。 “现在说这些,晚了。”他指了指周临,“你,是动手的那个。针是你扎的,人是你弄晕的。” “还有你。”沈标轻蔑地瞥了眼苏蔓,“还有你。是你开车,把她从理疗馆绑来这儿的。这叫绑架,少说三年起步。现在想跑?” 苏蔓脸色刷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舒也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窝里斗,忽然有点替他们累。 “好吵啊,聊完了吗?”舒也开口,语气闲闲的。 她瞥了眼身上缠紧的铁链,然后又抬起头,对上沈标的眼睛。 “沈标,你活了多少年了?” 沈标皱眉,没回答。 “我活了四百年。”舒也说,“你这种杂碎我见的不多,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标的脸彻底黑了,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跳脚的青蛙。 “你说什么?” 舒也抬眼看他,目光懒懒的, “我说你是个杂碎。”她重复了一遍。 沈标太阳穴青筋滚过。 他一挥手,动作很大。 仓库四周的阴影里忽然有了动静。那些原本藏在货架后面、柱子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五个,六个,七个。 舒也数了数,最后站定的有九个人。 清一色的壮年男人,手里拎着钢管,握着砍刀,有的还拿着电棍。 沈标脸上浮起笑意。“四百年的妖怪,是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抽出一把刀,指着舒也的脸,“我管你四百年还是四千年,今天落在我手里,就得给我老实点。” 舒也没理他,偏头看向周临。 “我看你年纪小,给你一个机会。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沈标也转过身,看向周临。 “一个私生子,”他打断舒也的话,自顾道,“想拿到继承权,现在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等这事完了,我扶你坐上那个位置。不跟我合作……” 他顿了顿,笑了。 “你今天也在这儿。你觉得警察来了,会听你解释?” 周临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 沈标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走到舒也面前。 他蹲下来,刀尖抵着舒也的下巴,微微抬起。 “看见了吗?”他笑着说,“你指望的帮手,现在在我这边。你那个小情人,待会儿来了也是个死。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第66章 婚期 舒也低下头,看着那截刀尖。 刀尖抵着她下巴的皮肤,微微陷进去,却没刺破。 “沈标。”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你知道 吗,我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的。” 沈标皱眉:“什么意思?” “仓库里藏的这些人,”舒也的目光从那些男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共九个对吧?” 沈标没说话。 舒也又笑了一下。 “九个不一定够哦。” 话音刚落,那根有拇指粗的铁链,顷刻在她手腕上断成两截。 只听见铁链哗啦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崩断,凛凛碎落。 沈标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挣脱了束缚的手已经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力道很大。 沈标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整个手掌以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平角,反转着支棱在半空。 下一秒,他竟被舒也单手拎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微微离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还未等回过神来。 一声惨叫。 沈标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死死掰着舒也的手指,却掰不开分毫。 “你刚才说谁是妖怪来着?”舒也问他。 沈标嗬嗬喘着粗气,发不出声。 舒也撒开手,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对着仓库里的几个打手,淡淡道:“该你们了。” 那九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上”,挥舞着钢管冲上来。 舒也没躲,只是略微抬了抬手。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管,那根钢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折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越弯越厉害。 “啊!!!”他惨叫一声,钢管脱手落地。 第二个人还没冲到跟前,脚底忽然一滑。 哦,好像不是滑,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 他低头一看,一根铁链正缠在自己脚上,那根铁链明明是刚才绑着舒也的那根,此刻却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往上缠。 “鬼!有鬼!”他吓得往后缩,却被铁链拽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 舒也没动地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甚至没有用太多灵力。 只是借了这仓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铁链,钢管,生锈的货架,那些被他们当成武器的玩意儿,现在反过来对付他们自己。 第五个冲到一半,被倒下的货架砸中后背。 第六个被自己人绊倒。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干脆不冲了。 他们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眼神里全是恐惧。 “不是说有十几个人吗?”她问沈标,“这才九个,剩下的呢?” 沈标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周临站在柱子旁边,整个人仿佛僵成了石塑。 苏蔓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舒也像看什么怪物。 舒也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九个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 “不想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鸡飞狗跳后,只余一片静默。 舒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淡粉色毛衣,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弄脏了衣服。”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破旧的铁门外,有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 舒也嘴角弯了弯,刚刚就感知到和沈初尧的距离在缩短。 来得还挺快。 她重新扎起散落的马尾,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等着那张英挺的脸出现在逆光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然后冷着脸说“下次不准这样”。 她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就说四百年的神兽,没那么容易被人收拾。就说…… 光亮终于从门外泄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来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托着一只黄铜罗盘,正是上次在沈家老宅见过的王大师。 舒也心里咯噔一声。 王大师跨进门,目光扫过一圈,又看向站在椅子上的舒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果然有点道行。”他说,“好在提前在这里就做好了法阵。” 他举起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振翅,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舒也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了。 王大师念得越来越快。 周围的景物开始晃动。仓库的墙壁像影子一样消逝,那些生锈的货架、堆积的杂物,全都模糊成一片黑洞。 然后,新的画面从黑洞里浮出来。 舒也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立在黑暗中,四周什么也没有。铁栏很粗,每一根都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里面蜷着一个人。 只能看见是一个小小少女,穿着破烂的衣裳,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舒也想走近,脚却迈不动。 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我一定要把这畜生千刀万剐!” 沈标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噙着得意,带着愤恨。 舒也想转头瞪他,脖子却硬得像木头。 “我刚才还真被你吓住了,现在想想,我吓什么啊?”沈标继续说,“动物就是动物,和人不能比。再厉害,也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舒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她拼命集中意识,把那点快要散掉的灵力往回收。 就在这时,虚掩的铁门竟被一脚踹开。 王大师念咒的声音顿了一下。 舒也抓住这一瞬的停顿,猛地挣开那股压制。 画面碎裂,笼子消失,她又回到那个阴暗的仓库里,站在那把椅子上,心跳咚咚。 沈初尧站在门口。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笔挺的身影,和被风吹乱的额发。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还有一个被反剪双手,垂头丧气的年轻男人。 似乎是沈标的儿子。 再后面,是站在门外的沈恪。 沈初尧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直落在舒也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很快。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沈标身上。 “三叔。”他开口,“玩够了吗?” 沈标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笑。“初尧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你看,这妖怪快现原形了,差点伤了我们这么多人……” “够了!” 沈初尧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我们来了有一会了,就是要看看你究竟蠢到什么地步。” 竟然是沈恪。 他脸色铁青,盯着沈标。 沈标登时噤了声。 沈初尧侧过身,走到父亲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爸,您之前说的那件事,”他顿了顿,“我回去想了想,您说得对。祥瑞这种东西,不能光养着。得学会用。” 沈恪看着他,没接话。 “我正在试。”沈初尧继续说,语气恭敬,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彻底掌握了方法,就把她的祥瑞灵力献给您。这是沈家的机缘,该由您来享用。” 沈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初尧垂着眼,没再吭声。 沈恪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标身上。 “沈标。”沈恪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整个仓库都安静下来,“你在集团多少年了?” 沈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年。”沈恪自己替他答了,“我哥还在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他走了,我接手,你还是在这位置上坐着。我对你不薄。” “可你呢?”沈恪声音陡然转厉,“私设刑堂,绑架勒索,挪用公司公款,你儿子甚至勾结外人!你应该知道出卖家族利益是什么下场。” “今天要不是初尧碰到你儿子,供出了这里的位置,你怕是要把沈家未来的机缘毁之殆尽。” “二哥,你听我说……”沈标想辩解,沈恪一抬手, 身后几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把沈标架住了。 “从今天起,你和你儿子,”沈恪指了指那个被垂头丧气的年轻男人,“滚出集团。公司的事,不用再管。股份,按市价回收。” 沈标浑身发抖,想喊什么,却被黑衣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周临和苏蔓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头也不敢抬。 舒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门口。 仓库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恪看了眼舒也,转头对手下叮嘱道:“安排下去,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说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沈初尧微微颔首,等父亲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身,看向舒也。 她还在那把椅子上站着。 淡粉色的毛衣沾了灰,头发也有些乱,可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的小树。 沈初尧两步并做一步,急忙赶到舒也面前。 “吓到了?”他问。 舒也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弯唇笑了一下,笑容似乎有点勉强,可她还是笑了。 “你来得挺快。”她说。 沈初尧没接话。他抬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灰拂掉。 “走,带你回家。” 舒也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伸手去扶,她却轻轻挣开。 沈初尧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 就在这时,舒也眉心忽然一跳。 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破风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那声音太轻太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直奔这个方向而来。 她没时间想,没时间喊。 只是猛地抬起手。 一颗子弹停在沈初尧胸口前两寸的地方。 那颗铜色的弹头悬在半空,高速旋转着,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沈初尧低头,看着那颗悬在自己心口前的子弹。 又看向舒也。 她的五指虚空抓握,指甲泛白。 然后手指一收,那颗子弹落在她掌心。 好烫,怎么这么烫。 舒也颤了颤,差点丢了出去。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颗差点穿过他心脏的子弹,看着她掌心被烫红的皮肤。 旋即,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掌心取出那颗子弹。 攥进自己手心。 门外警笛声炸响,红蓝灯光刺破阴沉。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解释。 警察问是谁报的警。沈初尧说是自己。警察问这些人是谁。沈初尧一五一十说清楚。沈标,绑架,非法拘禁。 警察又问那颗子弹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狙击手在外面开的枪。”他说,语气淡定,“你们应该去查查,这个仓库周围,还有没有狙击点。” 警察又盘问了舒也几句,终于放行。 舒也独自走出仓库,踏进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身后,沈初尧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 安静。 舒也刚要开车门,手腕被人握住,手劲有点力道。 她回头,沈初尧正看着她。 车库的灯光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藏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上楼。”他说。 电梯里还是沉默。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靠着一边,他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门开了。 刚踏进玄关,灯还没开,她就被他按在门板上。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急切的,攻城略地的索取。 舒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后背抵着坚硬的木门,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下颌,一遍一遍。 她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就被他堵住。 算了。 她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后来是怎么到床上的,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像一场永无止息的风暴。 她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可他就是不停。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混着房间里凌乱的呼吸声。 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伏在他肩上,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也没动,只是抱着她,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她汗湿的背,很久很久。 “洗澡吗。”他声音还有点哑。 她点点头,懒得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冲掉一身的汗和疲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 他站在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雨声。 “舒也,我们的婚期定了。”他说。 舒也一愣。 “下个月一号。”沈初尧看着她,“五一劳动节。” 劳动节。 舒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劳动节结婚。这人连选日子都选得这么务实。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这么急”,比如“你问过我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哦”。 沈初尧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等什么。可她没说别的,他就也没问。 …… 夜深了,周围一片沉寂。 沈初尧睡着了。 舒也却第一次失眠。 她侧躺着,盯着他的后背。男人呼吸很均匀,肩膀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折腾了一天,他大概也累了。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主卧的窗台很宽,铺着软垫。她坐上去,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把楼下的路照成暖黄色。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有猫从窗下经过,轻巧地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内的灵力。 那场绑架,那场挣脱,那个笼子里的幻觉,还有最后那一刻她挣开压制的瞬间。 她能感觉到,灵力比以前更充沛了,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流淌,温热活跃,像春天解冻的河。 还有功德。 给沈初洁疗愈那次,她就在万象音匣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功德可以用来压制那道百步束缚。 她当时没告诉他。 不是故意瞒着,是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怕他多想,可能是怕自己多想,也可能只是……不想说。 还在想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动静。 沈初尧翻了个身。 她以为他醒了,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肩膀。 舒也盯着那道朦胧的身影,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下午在仓库时,他为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明到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冲进来? 还有……他对沈恪说的那些话。 “等彻底掌握了方法,就把她的祥瑞灵力献给您。” 她听到了。用灵力探出去的那一瞬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那么恭敬,那么温顺,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在对父亲表忠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她知道他说那些话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是为了稳住沈恪,可能是为了救她出去。 可她还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句话,忘不掉他微微低下去的头,忘不掉沈恪点头时那副满意的表情。 舒也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她,说“我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想起他在山崖边喊出的那声“我爱你”。 还有那天晚上,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握着不肯松手,指腹陷进绒毛里,眼神欲得惑人。 那些是真的。 可今天那些话,或许也是真的。 功德可以压制束缚,一次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她走南闯北,找到彻底解开那道百步束缚的办法?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四百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山野,城镇,海边,荒漠。她听过太多人嘴里的“爱恨别离”。 她以为沈初尧不一样。 她以为他是那个例外。 可今天她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本来就不该被困住。 她是一只活了四百年的朏朏,不是谁的未婚妻,不是谁的祥瑞,不是谁用来表忠心的筹码。 她本该自由。 为何要结婚呢? 人间聚散终有时。 或许,她应该离开了? 第67章 想念 接下来的几天,舒也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理疗馆照常开门,该接客接客,该理疗理疗。她每天按部就班地给人助眠,送走一个,迎来下一个。 可谁能想到呢,一个专门帮人缓解焦虑的朏朏,有一天也会被情绪困住。 她开始有了人类的困扰。 好奇怪。明明活了好些年,心里从不搁事。现在倒好,一点小事能翻来覆去想半天,想完了还不舒服。 而沈初尧,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每天几条信息问候,人影子都见不着。 信息也简单,吃了么,今天累不累,早点睡。她回得也简单,吃了,不累,你也早点睡。 两个人像在比赛谁更客气。 理疗馆周围倒是多了不少人。她知道是他安排的,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 她没说什么,也不觉得有必要,打架她还真没怕过谁。 可他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就随他去吧。 毕竟,周临这事,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虽然见不着沈初尧,但孙晨羽倒是来得挺勤。 今天又趁着午休跑过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嚷嚷着要她给助眠午睡。 “舒也我跟你说,这几天都快压抑死我了。”孙晨羽把包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舒也给她倒了杯罗汉果茶,递过去:“怎么了?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闯祸。”孙晨羽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是公司最近内部有大变动,沈总天天拉着我们开会。那气氛,压抑得要死,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哦。”舒也应了一声,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孙晨羽左右瞟了瞟,神神秘秘凑过来。 “好像快结束了。听说沈总的堂叔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倒了,被踢出集团了。连带一大批高管都被波及,沈总直接拿下了一大波股权。你知道吗,他现在已经是仅次于他爹的第二大股东了。” “这样啊。”舒也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一口没喝。 原来他最近忙的,是这个。 “沈总的位置彻底稳固了。”孙晨羽眼睛一亮,欣喜地看着她,“舒也,你以后肯定很幸福。” 身畔的女孩絮絮叨叨,舒也却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想起那天在废弃仓库,沈标说的话。他说等的是沈初尧,说安排了十几个人,说让他有去无回。 她一直以为他忙着善后,忙着收拾那些烂摊子。 原来还忙着争夺家产。 孙晨羽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分享八卦。 “不过沈总唯独留了他堂叔的儿子在公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留着当人质的。像这种大家族,这种事也正常。做事总要留一手,万一堂叔狗急跳墙呢,好歹有个筹码握在手里。” 筹码。 这个词在舒也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落下来。 自己是不是也被他当成了筹码? 在父亲面前邀功的筹码。 借绑架案清洗门户的筹码。 证明自己“已经懂事”的筹码。 * 傍晚,三楼办公室。 沈初尧正在翻文件,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走来一男一女。男的穿休闲西装,女的裹着件设计感很强的长裙,两人往那儿一站,跟杂志封面似的。 沈初尧抬眼看了一下,继续低头签字:“门关上。” 女人把门带上,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笑着打量他:“沈总,听同事说,您不需要我们设计,亲自画了设计图?” 沈初尧“嗯”了一声,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女人接过,打开。 一共九张。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抬头看了沈初尧一眼,眼神变了。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沈老板,你这样我真的很陌生啊。这些图……你这是吃了多少双高跟鞋才画出来的?” 他笑嘻嘻地翻着那几张图,嘴里不停:“你这种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还这么浪漫呢?余老板谈了多少年恋爱,我们都以为他会先结婚,没想到你居然比他早。” 沈初尧没接话,缓缓合上了钢笔笔帽。 他想起那天在海边,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没过脚踝。后来她钻进车里,蜷在他怀里,脚趾头冻得有点凉,他握着捂了半天。 女人把图纸收好,问:“有什么具体要求?” “以婚鞋的标准去做,质量不用我再多说。”沈初尧开口,音色疏朗,“每一张图都要做出实物,然后我再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舒适度最重要,不用太高。我女朋友身高还可以。” 男人在旁边笑出声:“可以可以,这个理由很充分。不过沈老板,你这话要是让别的姑娘听见,得羡慕死。一般男人会说,我女朋友穿高跟鞋好看。你说,她身高可以了,不用受罪。” 沈初尧斜睨了他一眼:“废话,她穿平底鞋也好看。” 女人也笑了,点点头:“明白。那其他的呢?妆发、婚庆,你有想法还是我们推荐?” “帮我联系婚庆公司。”沈初尧指节扣了扣桌面,沉吟道,“整体方案尽快拟好发我看。”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那种烟火气。 “婚礼风格呢?”女人问,“有偏好吗?” 沈初尧想了想:“热闹点的,别搞得太端着。她不喜欢那种假模假式的场合。” 男人挑眉:“可以可以,我真的不虚此行。” 沈初尧没理他,继续说:“场地要能看见海,或者有大片草坪。她……我们喜欢开阔的地方。” 女人一一记下。 “化妆师也要最顶尖的。”沈初尧说,“所有一切都要最好的。” 男人又笑:“你这个要求可高了,顶尖团队都得提前大半年约,你现在才说,这……恐怕得天价呐!” 沈初尧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波澜不惊道:“我缺钱?” 男人举手投降:“行行行,当我没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帮你插队。” 女人把笔记本收起来,合上那个红色文件夹,忽然问了一句:“沈总,冒昧问一句,这些图纸,画了多久?” 沈初尧顿了一下。 多久? 他没算过。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睡不着的时候。一笔一笔,改了又改。画废的纸比这九张多得多。 “没多久。”他说。 女人笑了笑,没再问。她和男人对视一眼,告辞离开。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初尧坐在椅子上,没继续看文件,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要给,就要给她最好的。 她值得。 世间所有的美好。 窗外飘起了雨丝,细细的,落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来。 和那天的天气一样,阴郁,缠绵,裹着不透风的水汽。 那天在仓库门口,他确认舒也安全后,就站在那儿等着。等他父亲带人过来。 那些话,那些姿态,都是说给他父亲听的。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 沈标和王大师不除,她就永远没办法完全安全。 他需要借力,需要让他父亲也重视这件事。 需要让整个沈家的资源都动起来,去保护她。 他父亲向来现实。让他看见舒也的价值,看见这个女孩对儿子意味着什么,他才会真正出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放在心里。 沈家结婚有个规矩,新人要互相喝下对方带血的合卺酒。那酒代表了什么,只有沈家自己人清楚。 但他不用让舒也喝。 他可以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婚礼,不用掺那些脏东西。她只需要穿着漂亮婚纱,踩着舒服的鞋,在阳光下笑着走向他。 其他的,他来扛。 雨下得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几个小时前回的消息:吃了,不累,我午睡去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 打了一行字:今天忙完早,晚上一起回家吃饭,好不好?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算了,让她多休息几天。 绑架案后第二天早上,她说,最近不想看到他。 她在赌气,他能理解。 发生这种事情,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她需要时间。 但几天不见。 他真的好想她。 楼下的理疗馆里,舒也还窝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雨声很大,她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下雨了,记得关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听雨。 她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脚步声。 混在雨声里,踩得很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是熟悉的。 舒也没睁眼。 可……心跳先醒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风铃的声音,轻轻晃动。 门开了,雨声涌进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挡在外面。 舒也继续闭眼,佯装没有看见他。 脚步声走到沙发边,停了。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外面的潮气,还有一点点雨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闷在靠枕里。 “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他说,“我不得来看看。” 舒也这才睁开眼睛。 他就站在沙发边上,外套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也沾着细细的雨珠。也不知道是走得多急,连伞都没打。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 心里那团缠了好几天的乱麻,她不想再憋着了。 “那天我被绑架。”她开口,一字一句道,“你爸为什么会出现?” 沈初尧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躲。 “是我喊的。” 他神色坦率,舒也反倒愣住了。 “为了让他看到沈标和王大师的真面目。”他说,“然后把他们送进去。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 他凝视着她诧然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现在他们已经在等判刑了。你暂时安全了。” 原来……是这样。 舒也舔了舔下唇,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天在仓库门口,他和他父亲站在一起的样子。 再一次没忍住。 “我记得你们关系好像不好?”她抬起头看他,带着几分试探,“可那天……你们看起来,好像很亲近。” 沈初尧在沙发边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他对我妈做过很不好的事。” 他声音沉沉的,像深秋的雾霭,一点一点流散,又蓦然回寒。 “我需要取得他的信任。这样以后,才能做该做的事。” 舒也看着他。 他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薄光,仿佛落着烧成灰的锦缎。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有话要说。” 沈初尧看着她。 “我也有话要说。” 舒也一愣:“那你说。” 他摇头:“你先说。” 舒也清了清嗓子,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天,现在要往外拿,忽然有点艰难。 她想告诉他,她想离开一阵子,去找彻底破除百步束缚的办法。她不能一直这样,走不远,逃不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说出来,像什么?像要逃婚?像要离开?他会不会多想? “算了,”她说,“你先说吧。” “我待会儿再说。” 沈初尧看着她,没立刻开口。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或许会以为,我提出和你结婚,是安抚我父亲的权宜之计。” 舒也抬眸,和他对视。 “是,也不是。”他说,“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他眼里那片灰烬忽然被风吹散,露出底下还亮着的东西。 星光一般的,烧了许久仍然未熄的炽热。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你可以把这场婚礼当成婚礼,也可以当成你在人间一次新奇的体验。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软下去,轻下去。 “只在乎,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说的是愿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舒也后知后觉。 他的不在乎,其实是在乎的。在乎到,随便她怎么定义,他都认。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乱麻散开了。 原来他不是在算计她,只是在周旋,在虚与委蛇,在那个烂透的家里,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可她如果离开,就不能帮他固本培元。他的身体,那道诅咒,那些噩梦…… 会不会撑不住? 她想起那天在海边,他说怕来不及。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到你了,舒也。” “你想对我说什么?”沈初尧问道,音色莫名温柔。 第68章 惊喜 舒也回过神。 他就在眼前,离得很近,眉眼清润,眼底有她。 她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我想说……”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沈初尧起身,似乎蹲得太久,腿麻了,身体晃了晃。 舒也一跃而起,一把环住他的腰。 还不忘打趣,“怎么,几天不见,弱不禁风了?” 明媚,耀眼,是那个熟悉的她。 沈初尧也跟着笑了,反手把她扯到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他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香气,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透出来。 “我觉得自己真厉害,可以忍着几天不见你。” “明明就在同一栋楼。” 舒也抬起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嘁。倒是没看出来,沈总还这么会说情话。”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 “我们做个约定。” “什么?”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直接给我说。” 他低下头,望向她的眼睛,“不要再说,不想见到我了。真的会有些伤人。” 舒也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怎么回。 她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转移话题。 “先过来看看,礼物你喜不喜欢。”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手走进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纸盒。 沈初尧扫了一眼,没有品牌标志,普普通通的盒子。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用毛线编织的黑天鹅。 深灰和黑色的毛线交错缠绕,勾勒出优雅的脖颈。那双用黑色珠子缝成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翅膀的线条流畅,看得出编的人花了很大功夫。 沈初尧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午后。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明亮的时刻。 他欣喜过,畅想过。 然后又失去过。 连带着那只黑天鹅玩偶,一起消失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 而现在,眼前这只黑天鹅,和记忆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舒也站在旁边,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和你丢的那只像不像?” 她声音清透,带着点小得意,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正等着被夸。 “我亲手织的呢。” “我知道这是你午夜梦回的遗憾。” 她顿了顿,指腹抚过黑天鹅的翅膀,那里有几针走得不太整齐。 “我替你补了一个。虽然没有你妈妈织的好看,但我也尽力啦。” “希望你喜欢。”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忽地,有什么东西坠落。 滑过他的唇畔,湿漉漉的。 舒也的笑容顿住了。 她歪着头,眉心慢慢蹙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明白的事情。 而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却沾着一抹湿润。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缓缓抚去那片潮湿。 “沈初尧,”她开口,声音轻轻地,“你怎么哭了。” 沈初尧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雨后的溪泉,澄澈,明亮,里面映着他自己。 “嗯?没有吧。”他说。 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坠在下颌,微微晃动,落进衣领里。 他其实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 只是眼眶有些酸热,胸口有些堵涨。 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只黑天鹅。 他以为那些都消失了。 包括爱,包括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在这里。 被她一针一线,重新织了出来。 舒也也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什么,晶莹剔透的,像倒春寒里落的一场细雪,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她的心也跟着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一汪水。 “沈初尧,”她浅声说,手指又抚上他的脸,把那滴泪抹去,“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融进血肉里。 舒也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挣。 只是把脸埋进他肩膀,感受着那颗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一下一下撞进她耳朵里,撞得她心也跟着发酸。 直到窗外,雨声停了。 他才开口,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潮意。 “谢谢。” 舒也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礼物你喜欢就好。” 他松开怀抱,面对着舒也。 “你才是我最好的礼物。”他说。 她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继续说下去,“能遇到你,或许就花光了我所有运气。” “不,你不要这样说,你的运气还长……”舒也顿了顿,很急切地反驳。 他却凝望着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就算我的生命不够长,我也认了。” “因为遇到你,我已经很知足了。” 舒也喉中蓦地一涩。 她推开他的怀抱,坐起来,看着他。 “你真的没有想过,”她问,“和一个女人结婚,为给自己挡灾吗?”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初尧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那和我爸有什么区别?” “沈家已经有无数个我母亲的悲剧。”他说,“我管不住别人,但能管得住自己。” 说完,他才像是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恍然。 “哦,”他说,“你是想问,我和你结婚,是不是为了给自己挡灾?” 舒也咬着下唇,没有言语。 沈初尧牵着她坐在小桌旁,和她面对面。 “这是我的问题,”他说,“没有提前和你讲清楚。” 他的语调缓下来,恢复成平时那样,低沉醇厚。 “我在奶奶去世那几天,就找家族老人确认过。这个诅咒只降在人间,只对人类有效。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舒也看着他,垂下眼,又抬起。 “我之前想的是,”她慢慢说,“如果结婚能给你挡灾,我是愿意的。” 沈初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类的诅咒,落在个人身上是致命的。”她说,“但对我们神兽来说,伤害微不足道。” 她呼出一口气,决心已定。 “既然对你没有好处,那我想说,我不想下个月就结婚。” 沈初尧眼睫颤了颤,没有出声。 舒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往下说。 “我从来不会把结婚,当成在人间的新奇体验。” “我觉得婚礼是神圣的,是庄严的。只当成好玩,对你不负责,对我自己也不负责。”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 “但我,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对不起,”她低下头,“让你失望了。” 片刻,她听见他笑了声,很轻很淡。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 他眼睛一眨未眨,正瞧着她,“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往前倾了一些,离她更靠近了。 “你不想结婚,我们就不结婚。” “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先。”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而后轻轻说,“你想看山,我们就去看山。你想看海,我们就去看海,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看着她,手指卷起了她鬓角的长发。 “没关系的,舒也。” 明明是动人的情话,可舒也听着,却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意。 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她以为他会生气,因为她的抉择,可能会影响到他后面的安排。 “那婚礼取消,”她犹豫着开口,“你爸那边,你怎么解释?会不会让你为难?” 沈初尧的神色淡了淡。 “我和他的事,”他说,“我自己会处理。” 他看着她,眼神又软下来。 “你不用操心。” * 三天后,沈氏集团内部高管绑架勒索,挪用公款的消息,被传的满城风雨。 一时间,公司股价大跌,办公楼下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沈初尧站在窗前,刚挂断电话。沈恪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立刻公关,维护形象,把影响降到最低。 但沈初尧心情似乎并没有收到影响,手指缓缓在屏幕上敲击着。 “舒也,婚礼已经答应取消了。” 嗡嗡~ 舒也靠在窗台上,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瓷砖上,闪着一片暖洋洋的亮色。她看着那光,心里终于松了下来。 …… 之后,关于结婚的事,俩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 五一那天,理疗馆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初洁。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穿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扎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的清爽。 手里还拎着一兜甜品,满满当当。 “听初尧说,你爱吃这家店,我就买了点。” “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舒也笑着接过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专门来看我们舒大功臣啊。”沈初洁把甜品放在台面上,转身在沙发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跟你聊会儿。” 舒也挨着她坐下。 “婚礼的事我听说了。”沈初洁开门见山。 舒也侧头看她。 沈初洁笑了笑,“有些事,外人看着热闹,内里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转头,揽住舒也的肩膀:“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这话说得突然,舒也愣了一下。 “前面几个月太忙了,没空来看你。” 沈初洁依旧笑着,“我已经熟悉了集团总部,过两天就要下基层,从子公司开始,一步步慢慢磨。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千万别客气。” 舒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欣慰。 这,大概就是她做这份工作的意义了。 帮助困在泥淖的人,重新活出自己的精彩。 “你会做得很好。”舒也很认真地说。 沈初洁笑着拍拍她的手,“承你吉言。” 说罢,她促狭地笑道,“对了,以后要是和初尧吵架,别怕,我这边,无条件支持你。” 舒也被她逗笑了,“你这是亲堂姐该说的话吗?” “亲堂姐才说真话。”沈初洁挑挑眉,随即神色又正了正,“不过,有一个人你得小心点。” 舒也看着她。 “沈初尧的爸爸。”沈初洁吐出这几个字,撇撇嘴,“他那人,面上看着和善。但要是真的认定了什么,手段比沈玉华沈标他们厉害很多,你留个心眼。” 舒也点了点头。她见过沈恪,她明白沈初洁的意思。 两人各有心事,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沈初洁再度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初尧有没有跟你说。” 舒也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他写了份遗嘱。”沈初洁说,“已经公证过了。” 舒也心里蓦地沉一下。遗嘱? “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动产不动产,基金股票,还有多处房产……”沈初洁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动容,“在他去世后,全部赠与你。” 舒也的神经像是被什么击中,空白了一瞬。 她语涩,好半天才出声:“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公证那天我问他。”沈初洁说,“问他怎么没让你过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在场。” 舒也看着她,等那个答案。 “他说,你在忙。帮人助眠理疗,就没叫你。” 沈初洁摇摇头,“我说,再忙能比这件事重要?他就笑了笑。” “他说,别人觉得重要的事,她不一定觉得重要。她有自己在意的东西,那些身外之物,她不在乎。” 沈初洁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但他又说,她不在乎归她不在乎,他还是要给。”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暖,落在瓷砖上,一格一格的。 舒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十指微微发抖。 她不在乎。 是的,她从来没在乎过那些。 她从霍山来,哪里会在意人间的房子和钱。 可他还是在做。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样一样地安排好。 就像那些挂在衣帽间的衣服,那瓶她喜欢的洗发水,那个被他夹在诗集里的合影。 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那点热意落下来。 沈初洁看着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早该告诉你的。”她说,“我希望,你们好好的。” 舒也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暖。 …… 下午四点刚过,理疗馆的门又被推开。 沈初尧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衬衫西裤,领带却已经解下了。他手里拎着车钥匙,朝她晃了晃。 “今天我提前下班,接你回家。” 舒也正在整理预约表,抬头看他,“这么早?” “嗯,今天节假日。”他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想带你去看个地方。” 舒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出城区,穿过一片新绿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处别墅区门口。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车子沿着缓坡开进地下车库。 沈初尧熄了火,带她进了地下室。 顺着一段楼梯,来到院子里。 舒也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建筑。三层,法式风格,米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院子里有树,有草坪,还有一个小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这是……” “本来要给你的惊喜。”沈初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当婚房的。” 舒也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现在不结婚了,也没关系。写的还是你的名字,是你的房子。” 舒也眨了眨眼,脱口道:“我的房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去逛逛?” 院子里有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后面。她顺着走过去,绕过房子的拐角,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 五颜六色的花,高的矮的,一丛一丛,开得热烈,鲜得怡然。 月季、绣球、百合,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她的瞳仁忽然染上一抹雾气。 并非是这些花有多漂亮。 而是这个布局,高低错落的层次,颜色的搭配,像她在霍山时,自己亲手种下的那片小花园。 那时候她闲着没事,就在住的地方附近撒了些种子。也没什么规划,想起来就撒一把,后来长出来,就成了一片乱糟糟却热闹的花海。 她喜欢那些花,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遍。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花,那些遥远的,带着阳光的清晨,忽然一帧一帧地闪回眼前。 像回家了。 舒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朵粉色的月季花瓣。柔软,微凉,带着初夏的体温。 沈初尧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沈初尧恰好站在夕阳最浓的地方,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被蜜糖般的稠光模糊了表情。 “喜欢吗?”他问。 舒也点点头,喉咙里哽着,说不出话。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光影从肩头滑落,在她脚边铺成一片。 他似乎有些迟疑。舒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前几天,我托人去拜访了玄清道长。” “为什么?”舒也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热着。 “问他百步束缚的事。” 舒也抿了抿唇。 她方才还在想,他会怎么说起这一园子的花。 是不是要告诉她,翻土时磨破了掌心,种下每一株时都想象着她看见的样子。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夸他,要用最愉悦的语气说:“沈初尧你终于开窍了”。 可他没有。 他在她最柔软的时候,绕开了所有温柔的路。 沈初尧啊沈初尧,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但……百步束缚,确实比花更重要。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本能地把它推到看不见的角落,从来没去和他认真讨论。 “你问了玄清什么,他怎么说?” “他说,应该快有个结果了,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沈初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夕光在他眸中微微晃动。 “所以,”他开口,“一个月后,你会离开吗?” 第69章 双修 舒也站在花丛里,看着他。 “不会。” 她开口,没有躲藏,语调坦然。 “人类的寿命多短啊。”舒也说,“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对我们朏朏来说,也就是睡几觉的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他微微错愕的神情。 “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算没有百步束缚,”她说,“我也不想离开。” 话音刚落,她猛地捂住了嘴巴。 她从不轻易承诺。 霍山的风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 可现在,她愿意为眼前这个人停留。 心甘情愿。 她蓦然懂了。 这就是喜欢么。 忽然有点想笑,活了四百年,才学会喜欢一个人。 说出去,怕是要被族里的老人笑死。 沈初尧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抵得紧紧的。 “走吧。”他说。 “去哪?” 他没答,只是带着往屋里走。 别墅里很大,装修是温暖的色调,不像他平时住的那种冷冰冰的风格。米色的墙,卡其色窗帘,橘色的沙发,原木的家具,窗边还放着几盆绿植。 他带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 推开门。 是一个衣帽间。 很大,三面都是柜子,中间还有一个岛台,一个米色直排沙发。 他走进去,按了一下什么,一面柜子的灯亮了一排。 舒也的目光落在那里,愣住了。 是一整排高跟鞋。 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在暖色灯光下,盈着柔和的光。 裸粉色的,银色的,红色的,满钻的…… 有粗跟,有坡跟,还有细跟。每一双都漂亮,都精致,都让人想拿起来看一看。 “都是你买的?”她转头看他。 “找人定制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你看看喜欢吗?” 舒也走过去,拿起那双裸粉色的。皮质柔软,做工精细,鞋底还刻着字母:SY。 她翻过来看了看尺码。 38码。 她的尺码。 她愣了一下,又拿起旁边那双黑色的,也是38。红色的,也是38。每一双,都是38。每一双都有她名字的缩写。 舒也数了数。 一共九双。 她蹲下来,把那双裸粉色的穿在脚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刚刚好,不紧不松,鞋底软软的,很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 舒也点点头。 “喜欢。”她说着,咧开双唇,露齿一笑,“都喜欢。” 她朝他走过去,穿着那双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沈初尧。”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在想,”她说,“活了四百年,我好像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她凑到他耳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要有惊喜的,暂时保密啦。”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巧了。”他的声音传来,漫着笑意,“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惊喜。” “你……想看什么?” 沈初尧低下头,嘴唇蹭过她耳尖,“想看尾巴,还想看猫耳朵。” 舒也哼了一声,“不要。” 她想挣开,他却没松手。非但没松,反而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她穿着米色裙子,脚上踩着他定制的高跟鞋。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两个人贴在一起,镜子里看过去,像一幅画。 “那……这样呢?” 他的指尖停在某处,轻轻一捻。 “你……”镜子里,她的双颊烧着绯红。 “嗯?” 他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过分了。 搅弄的,磨人的,慢得像在熬什么东西,把她所有的理智一点一点熬干。 舒也撑不住了,身子往后靠,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你……你故意的……” 他笑了一声,震动从胸腔传过来,磨得她后背发麻。 “对。”他说,声音又欲又沉,“故意的。” 他的唇沿着她的耳廓往下,落在颈侧,咬了一口。 声音含在她肌肤里,“怎么,我的小祥瑞,现在难道不舒服么?” 那个词像带着钩子,勾得她心里一颤。 她咬咬牙,闭上眼。 再睁开时,镜子里,她的耳朵变成了一对雪白猫耳。 毛茸茸的,像精灵一般。 沈初尧看着镜子里的她,呼吸重了一拍。 “尾巴呢?” 舒也瞪他:“你别得寸进尺……” 他没说话,只是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舒也的尾音碎在空气里,变成一声呜咽。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尾椎那里,那条雪白的尾巴慢慢钻了出来。 蓬松的,垂在那里,在灯光下轻轻打着颤。 沈初尧伸手,握住了那条尾巴。 掌心覆上绒毛的那一刻,舒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别……”她细碎地呼吸着,“你怎么又这样……” 他没听。 手指陷进那团蓬松柔软里,慢慢地揉,慢慢地捻。每一下都让她颤抖,每一下都让她站不稳。 “沈初尧……” 她叫他的名字。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瞳孔是浓重的晦暗,裹着欲气。 等舒也回神时,已经被他放在岛台边缘。 大理石台面有点凉,隔着裙子,激得她一颤。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那双高跟鞋还穿在她脚上,细细的带子缠在脚腕上。 裙子被撩起,露出莹白的膝盖。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膝盖。 很轻,很软,像夏日的薄荷糖。 舒也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很暖,橘黄色的,笼在整个衣帽间,像罩了一层油画里的雾。 她的尾巴垂在岛台边缘,缠上他的手臂。 他的吻还在继续。 灯光变得斑驳,晃悠,像一节一节往前的火车。 忘记是什么时候出声的,反应过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舒也瞪他,眼眶红红的,咬住牙齿不再出声。 他笑了一下,继续低下头。 她再也忍不住了。 手指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初尧。 沈初尧。 沈初尧。 他终于抬起头。 起身,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怎么了?” “你快点……”她声音染上哭腔。 “快点?”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往里钻,“刚才谁说慢一点的?” 舒也受不了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接下来的事,都在镜子面前。 舒也穿着那双高跟鞋,脚踝上的细带晃啊晃。 她的尾巴缠在他腿上,被他握着,揉着。 像两片风中的叶子,缠在一起,分不开。 舒也最后力竭,软软地倒在地毯上。 沈初尧看着她跪坐在地毯上,雪白脊背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 或许真是累到了。 他摘掉那层措施,丢进垃圾桶。 站在她身旁,用手解决最后一段。 舒也偏过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的手骨节性感,白皙的手背泛着淡淡青筋。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明明做着最色情的事,落在镜子里,他依然是好看的。 眉眼低垂,下颌锋利,连呼吸的频率都带着几分克制。 好像什么下流的事,到了他身上,都能变成一场春梦。 干干净净的,不沾半分狎昵。 直到空气里漫开一股腥咸的味道。 沈初尧看到舒也皱着鼻子,嘤。咛一声。 他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镜子,有什么在慢慢滑落。 她伸手指着镜子,又指指自己的脸,半天憋出一句:“沈初尧,你好讨厌。” 他挑眉,定睛一看,原来落到镜子里,她的脸上。 沈初尧笑了笑,抽出湿巾,俯下身慢慢擦掉。 “对不起,下次注意。” 他懒懒地说着,可表情分明没有半分歉意。 舒也更气了,腾一下站起身,闷头往外跑,过会儿,又跑了回来,瞪道:“浴室在哪里?” 沈初尧弯了弯唇角,慢悠悠开口: “跑得这么快,看来还是不够累。” * 那晚之后,他们又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嗯……怎么说呢,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每天一日多餐,吃了好多顿好的。 舒也不得不感慨,男人精力充沛还是有好处的。 她很喜欢自己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可有些事,始终放不下。 那个下午,他在别墅院子里说的话。 一个月。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这话是玄清说的,沈初尧转述给她的。她追问过好几次,结果到底是什么结果。沈初尧只是微微摇头,说玄清没讲。 “可能得等他自己愿意说吧。”他当时这么说,语气轻描淡写。 可舒也等不了。 她想立刻知道答案。 这天沈初尧出差,去其他城市谈个项目,要第二天才回来。舒也窝在那套复式大平层的沙发上,抱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小于,是我。” “舒也姐?”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上次为了方便,两人就互留了联系方式。 “想麻烦你帮我问问师父几件事。”舒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就……上次他提到的双修,我试了,真的很管用。” 说到这里,她脸上热了热,幸亏没人看见。 “但是我想知道,到底要双修多久,我的灵脉才能补全,彻底恢复呢?” 电话那头,小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还有,”舒也假装没听见那声笑,“和频率有关系吗?是不是……那个,次数越多,恢复得越快?” “上次道长说,只要他心悦我就行。” “那……会不会他更爱我一点,我就恢复得越快呢?” 问出这些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脸见人。 可她实在想知道。 这些日子,她表面上没心没肺,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可夜里躺在他怀里,有时会突然醒过来。 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偶尔会隐隐作痛。 他身上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剑。 如果她灵脉恢复,灵力增长如鱼得水,或许就能勘破那诅咒的法门。不仅能帮到他,还能帮到更多人。 那些曾像沈初洁一样困在深渊里的人,那些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人。 她想变强。 强到可以护住他,护住他们。 做一个人世间,真正的祥瑞。 小于叹了一口气,“舒也姐,我不知道,但我帮你记下了。” 舒也沉默了几息,又开口,“你告诉他,我就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成之前那样呢?” 恢复成之前那样。 指的是什么,她自己都有点理不顺。 是恢复她四百年灵力一身,天大地大任我行的样子? 还是恢复到,她没有失去记忆之前? 电话那头忽然失了声。 小于的声音再传来时,认真了许多:“舒也姐,我得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刚回来,这几天在闭关静修,我可能得过两天才能见到他。” “好。”舒也说,“你帮我问清楚就行。” 小于正准备挂电话,舒也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开口:“哎,等等!先别挂。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小于那边似乎被吓了一跳,“您说。” 舒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百步束缚,我听沈初尧说,他托人见过你师父。说是一个月就有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屏住呼吸,等那边的回答。 似乎有电话进入,锲而不舍。 舒也瞥了一眼屏幕,是沈初尧。 她按掉了,打算待会再给他回过去。 小于不是每次都能接到电话的,每次都只能等他下山才行。这次机会很宝贵。 “你接着说。”她对小于道。 沈初尧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 他脱了外套,松了松领带,刚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打开手机。 智能家居APP提示,客厅有人出入的感应被触发了。 他知道,她应该回家了。 自从上次她被绑架之后,他在每个住处的客厅都装了监控。万一再有谁盯上她,万一她遇到什么事,他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把每个摄像头的位置都告诉了她,让她自己注意着点,省得哪天不小心在镜头下走光。 在家应该没什么事情,他本来只是随手看一眼。 可打过去的电话,被她按掉一次,两次,三次。 沈初尧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对方已拒绝”的提示,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点开了监控视频。 画面里,她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神色认真。 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连眉头都微微蹙着。 他把声音调到最大。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那束缚如果解开了,双修对我还有效果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听那边回答。 “我还能像之前那样,每一次都能灵力大涨吗?” 双修? 双修是什么意思? 沈初尧双手交叠,抵在下巴。 枯坐良久后,他把监控视频往前划。 “那……会不会他更爱我一点,我就恢复得越快呢?” 沈初尧怔住了。 她说的,是他从来陌生的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酒店的书桌上。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画面里那张脸,那张他以为他懂的脸。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灵力增长的工具? 是了。她从未说过爱他。 连句喜欢都吝啬。 只有偶尔的撒娇和亲昵,像一只狡猾的猫,给一点甜头,让人心甘情愿地掏空所有。 他以为自己等得起。 以为时间够久,她总会把心交出来。 如果连她说的,喜欢和他做。爱,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1:00 一刻都等不了。 他订了专车,连夜赶回那座城市。 晚上11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舒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窝在沙发上,看着那部很老的外国电影,泰坦尼克号。 乍一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沈初尧站在玄关,西装不知去哪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透着几分疲惫和冷意。 他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 “沈初尧?”她站起来,“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张好看的脸罩在阴影里。 “今天晚上,”他开口,“你和小于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舒也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监听我的电话?” 沈初尧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摄像头。 “我没那么下作,监听你的电话。”他说,语速很快,“摄像头有录音功能。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家好不好。你挂了我那么多电话。” 舒也这才想起来,晚上她确实挂了他好几个电话。 当时忙着问小于问题,想着待会回过去,后来……后来就忘了。 “我……”她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舒也,你和我在一起,”沈初尧看着她,眼眶里有血丝,“究竟是为了什么?双修吗?灵力吗?” 舒也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次他们之间可能会有的争吵。关于婚礼,关于他父亲,关于他家族那些人的挑衅。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问题。 “双修不只是对我有好处。”她连忙开口,声音有点急,“对你也有用。可以帮你固本培元,抵抗诅咒。每次之后,你不是也觉得舒服吗?那不是假的……” “我没问你这个。” 沈初尧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眸中那层薄薄的愠怒。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他说,声音慢慢轻下来。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不爱。 又是这个问题。 舒也的大脑像被什么蒙住了,一片空白。 她前几天刚刚确认过,她是喜欢他的。 可“爱”这个字,太重了。 四百年,她好像也没爱过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她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是喜欢你的。” 沈初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我问你,”他说,“爱不爱我。” “回答。” 舒也知道,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念头都在打架。 她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误会了。 可那个字,卡在胸腔里,怎么也蹦不到口中。 她垂下眼,重重叹了口气。 “我回答不了。我需要整理一下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她听见他一声冷笑,很轻,很短。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一直骗下去的。” 她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原有的愤怒逝去了,只有一种她从未撞见的,碎裂的灰败。 “为什么,”他一字一句,“现在连骗我一句,都不愿意呢?” 舒也只觉得难过。 有种痛入心扉的难过。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初尧看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正一寸一寸皴裂。 “不爱我,没必要勉强和我在一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已经找到压制束缚的办法了吗?你可以离开我。” “不用可怜我。” 他最后几个字落下来,像寒冬屋檐下坠的冰凌,直直砸进她胸腔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看着他。 看他转身,走向楼梯,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舒也站在原地,直到小腿开始发酸,她才动了动。 她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告诉他,她问那些问题只是想帮他,想变得更强好护住他。 可除此之外,她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永远无法,真正回应他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影已经走到了大结局。 舒也转身进了一楼客卧,换上衣服,走向玄关,打开门。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盯着那个发光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她游荡着走出门外。 单元门在身后合上。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作者有话说:此处飘来一个弹幕:接下来(下一章)有高能,bushi 第70章 真相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零星人影,车影疾驰。 舒也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从来没觉得这条街有这么宽,宽得让人心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厚重的深黑。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她还是回到那个理疗馆,打算将就一晚。 睡一觉就好了。她对自己说。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第二天,并没有变好。 她睁开眼,盯着郁金香吊灯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手机一直没响。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屏幕干干净净,像她此刻空落落的胸腔。 她放下手机,起身洗漱,开门营业。 理疗馆和往常一样。预约的客人按时来,按时走。 他也没有再出现。 明明就在同一栋楼。 中午,舒也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走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路过他常来接她的那个路口,路过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不让自己多看。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城南那幢小楼面前。 沿街的三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一楼是临街的铺面,二楼三楼租给别人。她刚来这座城市时,就在这里落脚。 理疗馆在三楼,她和房东老太太都住在四楼。 那时候日子简单,每天忙完,晚上还能和老太太一起喝杯茶,听她讲这栋楼的老故事。 舒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方奶奶坐在院子里,藤编的摇椅一晃一晃,手里捏着把旧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碎光。 “方奶奶。”舒也走近。 老太太迟钝地扭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了些,可看清她的一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是小也吧?”她的声音慢吞吞的,顿顿的,像机械卡出来的声音,“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舒也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方奶奶点点头,蒲扇继续摇着,“来进屋喝杯茶吧。难得来一趟。” 老太太神色不太对劲,舒也怕她不舒服,就跟着进了屋。 一楼有间小茶室,榻榻米上摆着矮桌,桌上茶具还是老样子。方奶奶坐下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给她倒了杯茶。 两人闲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 茶水早已见底,方奶奶还依然握着那只空茶杯。 “我最近睡眠不好。”她慢慢地说,“夜里睡不着,白天就老忘事。这脑子,越来越糊涂了。” 她抬起头,看着舒也,眼神里带着一点请求。 “小也,你能帮我理疗一下吗?” 舒也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从前那个精神矍铄,每天爬四楼都不喘气的方奶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忽然想起了沈初尧的奶奶。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 时间过得太快了。 尤其是对迟暮的人。 快得让人害怕。 她点点头。 “好。”她说,“奶奶,你躺下,我帮你看看。” 舒也探入一缕神识,只觉得奇怪。 每个人的心海深处,都有很多不同的颜色。 就像沈初尧,欢喜是浅金的,悲伤是灰蓝的,恐惧是暗红的。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记下这人一生的起落。 可方奶奶的,只有一片沉灰。 像只有一个噩梦。反反复复,做了几十年。 舒也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挤进那片沉灰。 可刚一触到边缘,她就意识到不对。 不是她挤进去。 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深灰,正拼命往她脑海里钻。 像溃堤的河,蛮横地冲进来。 她尖叫着想甩开,却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彻底的,震惊。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 那个在铁笼里,小小少女的脸,竟然是自己。 …… 舒也自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 颜长老告诉她,是从构树林里捡到的她。 从此,她吃百家饭,各位长老把她养大。 他们说,她是天纵奇才,有飞升成上神的资格。 他们又说,永远待在霍山,不尝遍人间疾苦,不渡化芸芸众生,没有悲悯神性,永远无法飞升成神。 所以她从小就跟着颜长老去人间游历。 看生老病死,看爱别离,看求不得。 颜长老说,这些都是你以后要渡的劫,要渡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 三百年前。 她还是个小小的朏朏,按人类的年纪算,也 就十岁左右。 那一次,颜长老带着她游历到江南,遇到了仇家。 颜长老把她藏在一处废弃的神龛里,设了结界,让她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她等了三天三夜,颜长老还是没回来。 她太饿了。 她试探着爬出神龛,想找点吃的。可刚走出一小段路,就撞上了那群穿着道袍,拿着罗盘的人。 “是它!”有人喊,“霍山的祥瑞!” 她转身就跑,可他们早有准备。 一张网落下来,把她罩住。 她被带到了一座大宅院,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金陵沈家。 虽然建筑后来翻修过无数次,早就变了模样,但那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知道,就是那里。 沈家,已经富庶了将近百年。 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是强弩之末。 生意败落,官场失势,宅子里到处是变卖古董后留下的空架子。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复兴荣华,直到打听到她的消息。 祥瑞。得之者昌。 他们花了五年时间,查她的行踪,查颜长老的路线,查那次仇家追杀的机会。 一切都是算好的。 他们把她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室里。 用法阵禁锢着她。 用粗粗的铁笼关着她。 用铁链拴着她的四肢。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是贪婪的,放着光。 他们想,永远囚禁她,用她的祥瑞灵力,延续沈家的繁荣。 十年。 她被关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她从没放弃过。她悄悄摸索法阵的运转规律,寻找打开牢笼的办法。 终于,她等到了机会。 可就在她逃出地下室的那一刻,那些人冲了进来。 六名方士当机立断。他们合力催动法阵,用尽全力斩向她的尾巴。 一阵剧痛袭来,尾尖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人抢过断尾,用术法撕裂她的灵脉,将她身上大部分的祥瑞灵力生生剥离。 连同那缕缠着灵力一起长大的情丝,一并斩断,封入那小小的尾尖里。 她咬牙强撑,逃了出去。逃出那座宅子,逃进深山里,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一处山洞里。 皇族都有更替,更别说一个家族的兴衰。 沈家,居然想逆天改命。 更对她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那一刻,她心里的痛,全部化成了恨。 昏迷之前,她用仅剩的灵力,设下了一道诅咒。 沈家世世代代。但凡被她的祥瑞供养,都注定要拿命来换。 她要他们,生生世世, 享尽荣华,却不得安眠。风光无限,却夜夜惊心。 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是沈家怕她寻仇,在她身上设了咒术,让她忘了那一切。 她只记得,自己是霍山的小朏朏,各位长老把她养大,她来人间是为了积攒功德和灵力。 直到此刻。 跪坐在方奶奶家的榻榻米上,那些记忆猛地灌回脑海。 舒也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就是悬在沈初尧脖子上的,达摩利斯之剑。 原来那个她想拼命救的人,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注定要承受她留下的恨。 可她焉能不恨。 他们抽走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抽走了她最炽热的那缕情丝。 自那之后。 她失去了察觉危险的能力。 失去了强大的能力。 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更因为灵脉损伤,至今无法修复。 她失去了飞升成上神的资格。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她,本不该落到此等地步。 她本该好好修行,慢慢积攒功德,渡她的劫,渡她的人。 等功德圆满的那一天,她会站在霍山之巅,接受属于她的荣光。 可这一切,全没了。 舒也跪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沈初尧。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模糊了那个名字。 她按掉了。 手机又震,她再按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榻榻米上,不想看。可震动隔着木板传上来,扰动着她的思绪。 她终于又拿起来。 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眼泪再次滑落,滴在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是模糊。最终,她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震动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方奶奶均匀的呼噜声,在茶室里缓缓响起。 舒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榻榻米上的老人。方奶奶睡得很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那个反复做了几十年的噩梦里,暂时逃离。 可舒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重新探入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感知方奶奶的心海。 那片沉灰还在。可她隐约察觉,那片灰里,似乎被嵌入了什么东西。 舒也凝神细看。 是那段记忆。 那段本该只属于她的记忆,被完整地嵌进了方奶奶的心海深处。像电脑里的储存器,被人用格式刷刷过一遍,全部刷成了同一个片段。 可为什么会是方奶奶? 为什么会是现在? 舒也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 方奶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一定是幕后的人,把这段记忆塞进方奶奶的心里,等着她来发现。可那人要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舒也的思绪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沈家。 沈家的鼎盛又延续了三百多年。 他们还是这座城里最显赫的家族。 一代又一代,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她下的诅咒应验了,那些被祥瑞供养的子孙,似乎都很难善始善终。 那截断尾里封印着她大半的灵力,还有那缕被剥离的情丝。那些人把它当作宝贝,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用它延续沈家的气运,用它供养每一代的继承人。 舒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脉永远修复不了,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来都不完整。 她的另一半,被锁在某个地方,等了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 上次奶奶去世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终于明白了。 不是奶奶离世沈家人的伤心痛苦,而是尾尖被压制数百年,与自己本体的情感共振。 十年的暗无天日,她早把那里每一寸都烂熟于心。 她该拿回她的东西。 只要夺回尾尖,夺回那些被剥离的灵力,她就能缝合灵脉,变回完整的自己。 舒也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方奶奶,轻轻道: “抱歉,把您牵扯进来。他们费劲心思,不过是想引我过去。” “正好,也该做个了断了。” 说罢她弯下腰,从沙发上抱来一个薄毯,盖在奶奶身上。随后转身推开门,走进渐暗的天光里。 * 夜里十一点,舒也站在沈家古宅的外墙下。 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院内。 宅子里亭台楼阁,曲折回廊。她借着灵力感知,躲过两拨巡逻的安保。 顺着压抑的牵扯,越往深处走,越偏僻。 她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是沈家的藏书楼。 这位置比当初关沈初洁的小白楼还偏,偏到几乎被整个宅子遗忘。楼门紧锁,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 舒也缓缓催动灵力。 啪挞一声,门锁应声打开。 屋内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东倒西歪,她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向墙边那排落地书架。根据记忆,机关应该就在这里。 她伸手摸向书架第九层最右侧的雕花。 一声轻响。 书架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舒也心跳快了半拍,一晚上她都保持着警惕,人心难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她再次感知了下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后,才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台阶很长,盘旋向下,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 许久,终于见到了那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她三百年前就见过的符文,只是褪色了许多,禁制也淡了。 她伸手按在石门旁的凹陷处,轻轻一推。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在最中央的位置,立着一个透明的冰柜。 冰柜不大,半人高,柜门结着一层霜,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舒也盯着那个冰柜,似是被呼唤般,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每进一步,心都跳的更快,快得发疼。 终于,她伸出手,握住了冰柜的把手。 “舒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笑眯眯的,慢悠悠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舒也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 暗室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沈标站在灯下,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 “别来无恙啊?”沈标再度开口,语气亲切。 舒也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猛地转身。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该去坐牢么?” 沈标闻言,轻轻啧了两声。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 “在你们眼里,”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就是这么蠢的一个人吗?光明正大的绑架你,光明正大的刺杀沈初尧?” 舒也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绑架案事的幕后主使? 还是说…… “你什么意思?别逼我再揍你一次。”她问。 沈标笑了笑,“别急嘛,小兔崽子。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70-80 第71章 悔 沈初尧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从昨晚到现在,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凌晨三点,智能家居APP弹出一条提示,他几乎是瞬间点开。监控画面里,理疗馆的门开了,她走进来,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之后,是一整夜没睡着的清醒。 他就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想她回去之后睡了没有,想她有没有哭。 第二天,他安排了别的高管去出差,自己来到公司,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瑶海那晚,她举着手机说要自拍,他还没准备好她就按了快门。 照片里他有点懵,她却笑得很好看。 她说要洗出来的。说完就忘了。 他等过。等了好几天,她压根没提这事。后来他自己去洗了一张,又夹在那本诗集里。 有时候想她了,就翻出来看看。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心。 沈初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头拧着,看着烦人。 那天晚上,他不该生气的。 即使生气,该出门的人是他。他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抬手抵了抵额头。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下一百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中午孙秘书来送文件,随口提了一句,说理疗馆今天没开门,她路过时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 他当时没吭声,下午开会却全程走神。开到一半,借口买咖啡,下楼转了一圈。 理疗馆的门确实关着。 已经是第十一束萨曼莎的婚礼,孤零零地摆在窗台上,没人换水。 下午他来回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说服自己“就路过看一眼”,每次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她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傍晚,他打开理疗馆的门,看到他送她的距离手环,被放在桌子上时,他等不了了。 他开始给她打电话。 一个,没人接。两个,还是没人接。打到快二十个,那边直接关机了。 可能把自己拉黑了吧。他想。 可他宁愿是被拉黑。 至少说明她没事,只是不想理他。 晚上他没回家,在办公室顶楼公寓将就了一夜。 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躺都不得劲。后来他发现,不得劲的不是床。 是身边没有人。 长夜慢慢,孤枕难眠。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后来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余琛,来我这儿喝酒。”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现在?” “现在。” 余琛到的时候,沈初尧已经喝了半瓶。 顶楼公寓里,光线调冷。 沙发上扔着外套,茶几上摆着半瓶酒,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了,酒液浑浊一片。 沈初尧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酒杯,看着里面黄珀色的液体发呆。 余琛在他对面坐下,犹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眼尾泛着淡红,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头发随意搭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这副样子,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沈总,简直判若两人。 说句不好听的,这叫糙。可说句好听的,这模样还挺招人,似乎就是小姑娘念叨的破碎感。 他有点不适应,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怎么了?”余琛放下杯子,开口道,“连个菜都没有,就干喝。” 沈初尧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余琛等着。 过了很久,沈初尧才开口:“她走了。” “谁?那个舒也?” 沈初尧没否认。 “吵架了?” “嗯。” “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余琛说得理所当然,“你沈初尧办事雷厉风行,谈恋爱倒是个新手。” 沈初尧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液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连脑子都烧得晕沉。 他放下杯子,盯着杯口那一圈水渍。 “她不爱我。”他说。 余琛怔了一瞬。他以为会是别的话,比如女孩怎么作,比如谁对谁错。没想到他开口,竟然是这个。 沈初尧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垂着眼看。 “我之前想不通。”他说,语调沉凝,“我想她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图什么。后来想通了,她什么都不图。”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她本来就是来疗愈人心的。帮人助眠,舒缓情绪,帮人从噩梦里醒过来。我算什么,顺手的事。” 余琛皱起眉:“你这话说的……” “真的。”沈初尧打断他,终于把酒喝了进去。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想了一下午。她对我好,是因为她心善。她对我笑,是因为她爱笑。仅此而已。” 余琛恍然看着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沈初尧这副样子。从小到大,这个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绩,事业,地位,只要他想,就没有拿不到的。 余琛一直觉得,沈初尧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太顺了,没意思。 可这会儿,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说他唯独想要一个人,那个人给不了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初尧沉默了很久。 “我本想放她离开,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答案。” “她不爱我,那是她的事。我放不下她,是我的事。” 余琛错愕地盯着这多年好友,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安慰他。 自己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分分合合,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这会儿听着沈初尧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 沈初尧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等余琛,一饮而尽。 闭目的瞬间,喉中艰涩。 他可以继续找她,继续对她好,继续等她。 等她想通,等她愿意回答那个问题。 或者等她自己告诉自己,她真的不爱,让他死心。 哪一种都行。 他只是不想就这样算了。 余琛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沈初尧倒上。 “行吧,”余琛说,“你沈初尧也有今天。”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和他轻轻碰了碰杯。 冰早就化了,酒液温吞吞的,一点都不好喝,可他还是没放下,就那么握着。 ……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余琛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沈初尧还醒着。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一遍一遍地想起她。 可第二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她还是没回来。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偶尔睡一会儿,还总是做重复的噩梦。 梦里是个很大的宅子,灰墙灰瓦,看着有些年头。天是阴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凉。 他走进去。 石阶往下盘旋,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只是停不住,只能一直往下走。 终于走到最底下。 是一个密室。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放着一个铁笼,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来岁。 瘦得皮包骨头,蜷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脚踝上锁着铁链,链条拖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笼子前面。 那女孩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头。 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葡萄般,湿漉漉的,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点点微光。 他伸出手,想打开笼子,想把她抱出来,想问她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想告诉她别怕,他来救她了。 可他的手指穿过笼子,穿过铁链,穿过她的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 直到,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沈初尧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阳光刺眼,会议室那边隐约传来同事加班开会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方案。 是午休时间,一切都正常得很。 可他的心还在狂跳,沈初尧觉得自己快疯了,连梦里都开始出现幻觉。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个遍。 按理说,她离开太远,他会有感觉。那道束缚会给他提示,会让他心口发紧,会让他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可他整整三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像那道束缚从来不存在一样。 他心里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慌。 还有,不可名状的懊悔。 后悔那晚没追出去。后悔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后悔那些话说得太重,后悔没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拉住她。 他想去找她,可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冰冷的女声传回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初尧没有犹豫,拨通了孙晨羽的电话。 “孙秘书,你给舒也打个电话。” 那边愣了一下:“现在吗?” “现在。” 几分钟后,孙晨羽的电话回过来,声音有点慌:“沈总,舒也她关机了。我打了三个,都是关机。” 看来不是拉黑,是关机。 沈初尧突然想起她说的,等百步束缚解除了,她就能回去。 回到霍山。 现在束缚快解除了。 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沈初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停在那个晚上。 他问她爱不爱。她说回答不了。 他让她走的。 是他让她走的。 …… * 次日,沈初尧去了公司。他把所有能交接的事情都交接了,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特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您要出差吗”,他说“嗯,出趟远门”。 他没说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第三天一早,他开车出了城。 青塬山在邻省,开车要五六个小时。山路不好走,导航到一半就没信号了。 他凭着之前走过的大致方位,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那座藏在山坳里的道观。 玄清道长正在院里扫落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沈初尧站在他身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长,有没有让我进霍山的方法?我找不到舒也了。” 玄清道长手里的扫帚顿了顿,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用那个束缚找过了?” 沈初尧点头:“感应不到了。” 玄清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 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就不是她走了。”他说,“是她回到了最初,触发束缚的地方。” 沈初尧皱眉:“最初触发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里吗?城南她的理疗馆?” 玄清摇了摇头,定定地望向他。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沈家罪孽的起源地。” 沈初尧愣住了。 老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种束缚,我在她面前没好意思说透。” 沈初尧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道士没有卖关子,没好气道:“是你们沈家的人,夺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困在某个地方。用那部分,设下了百步束缚。” “所谓百步束缚,其实是人类的驭兽之法。一旦触发,不管神兽意愿如何,都会被强制绑定。” 沈初尧的呼吸停了一瞬。 玄清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继续道,“所以,你们家族的人,如果有机缘遇到她,又恰好和她在一百步之内,那个被祥瑞选中的人,就会触发这道束缚。” 沈初尧的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着嗓子问:“被选中的意思……是我?”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扫他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初尧垂下头颅,双手握紧,贴在裤缝上。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从来都没有伊甸园。 那些美好,都藏在牢笼之下。 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呀。 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说,我是喜欢你的。 “舒也,对不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那口山风直直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那个地方,在哪?” 老道士停下扫帚,没有回头。 “你当真要去?” “是。” 只有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玄清终于转过身。他拄着扫帚柄,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不忍。 良久,他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会见面了~~ 第72章 重逢 一天,两天,三天…… 她已经被关了整整六天。 舒也坐在铁笼里,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姿势她太熟悉了。 暗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角落那盏昏沉的灯,永远亮着,熬鹰一样。 她想过他们会设局,也提前做了周全的准备。可她没想到,他们能下作到这个地步。 那天,她明明已经稳稳压住王大师那几个人了。 掌心凝出的灵力比任何时候都充沛,她甚至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冰柜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一小截尾尖。 封在冰块里,颜色有些发白,可那确实是她的。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隔着三百年,依然清晰得让她几乎落泪。 就在她伸出手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 应是他们提前布好的阵法,就等着她靠近。 舒也毫不含糊,如剑影般直取尾尖,顺利到手。 阵法缠上来,却追不上她分毫。 舒也一口气冲出藏书楼,跑到外面那棵老槐树下,楼外似乎无人把手。 她连忙喘了口气。 可就在那口气吸入肺腑的瞬间,全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犹如蛆附骨般,啃噬着血肉。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石板路上,像散步。 她挣扎着抬起头。沈标站在几步之外,笑眯眯地看着她。旁边是王大师,还有好几个穿道袍的人。 “舒小姐,”沈标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我说了,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她想说话,想骂他,可牙齿咬得太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前全是重影。 王大师走过来,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种光她太熟了。 三百年前,关她的那些人就是这种眼神,又亮又贪,像饿狼看见肉。 “三百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把她从地上拖起。 她记得自己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忘了。后来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在这笼子里了。 可恨的是,这铁笼应是做过了手脚,她浑身的灵力丝毫都调动不起来。 舒也抬起头,隔着铁栏杆,看见对面那个冰柜。 它被罩在另一个铁笼里,像是被关了两层,生怕它跑了似的。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一部分,隔着两个笼子,近在咫尺,却再也够不着。 眼眶热了一下,又被她生生压回去。 “呦,怎么不神气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标今天换了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 他走到铁笼跟前,隔着栏杆。 “怎么样,”他说,“住得还习惯吗?” 舒也没吭声,眯着眼睛打量他。 沈标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暗室里慢慢散开,有一股呛人的尼古丁焦味。 “别这么看我。”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我也是替人办事。” 舒也开口,声音有点哑:“替谁?” 沈标没接话,又猛提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地上,一小撮灰白。 “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人来吗?”他忽然问。 “少卖关子。”舒也没好气道。 “因为没人记得了。”沈标说,“宅子翻修过多少次,人换过多少代,谁还记得地下有个这玩意儿。只有沈家的家主,一代一代传下来,知道底下藏着东西。” 他又吸了口烟,意味不明地看她。 “三百年前你跑了,沈家那辈当家气得差点中风。后来他们养的方士就开始琢磨,怎么加固阵法,怎么再抓回你,怎么才能防着你再跑。琢磨了三百年,琢磨出这么一套。”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她身后指了指。 “你躲得掉阵法,那把阵法施加给尾尖就好了。那东西就跟你有感应,越靠近越疼。你想拿住它,就得忍着疼。你忍着疼,就跑不掉。” 舒也冷笑一声,“你们人类,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狡诈的动物。” 沈标听了,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成大事的,哪个手里干净过?”他不以为意道,“你以为沈家这四百多年,是靠什么撑下来的?靠良心?靠善心?” 舒也眸光闪了闪,未置一词。 沈标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别费劲想跑了。”他说,“你和那东西,我们还得用。再用个千把年,说不定还能再续沈家十代气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 “你就老实待着吧。这次,你真的跑不掉了。” 舒也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来: “你做梦。” 沈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行,做梦。”他说,“你慢慢做。” 石门轰然合上。 脚步声远了。 暗室里又只剩下那盏灯,和她。 * 当晚沈初尧赶到古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偏院小门进去。 带的一队安保,也留在了门外,随时等他通知。 沈标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喜欢晚上躲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喝小酒,躲清静,也躲人。 沈初尧一脚踹开虚掩的偏房门时。 沈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小盅白酒,听见动静也不慌,缓缓抬起眼皮。 “哟,初尧来了?过来喝一盅?”他招招手,脸上挂起那副温笑,“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下酒菜。” 沈初尧没理他那套,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出来的?” 沈标挑了挑眉。 “取保候审。”他说,语气淡然,混着浓郁的酒气,“法律程序,合理合法。” 沈初尧盯着他,眼神愈加冷冽。 “你以为我信?” 沈标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信不信由你。”他说,“不过你也知道的。沈家做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沈初尧上前一步。 “你什么意思?” 沈标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吟吟地,像捏住了什么把柄。“关心则乱啊初尧。我以为你心里门清呢。”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在她的事情上犯糊涂。” 沈初尧神色渐渐不耐,“别东拉西扯。”他沉声道:“我问你,舒也在哪?” 沈标没回答。 他端起那盅酒,慢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舒也那丫头,”他说,“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 沈初尧蹙眉,低头看了眼腕表,“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你恐怕今晚还得去警局过夜。” 沈标脸上那副温吞的笑,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 他站起身,酒气混着怒意喷鼻出来。义正言辞的,像受了多大委屈。 “我可是为了家族繁荣!所有沈家话事人都知道了,都同意。包括你父亲!”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沈初尧的胸口。 “而且你爸现在就在老宅!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你给我谨言慎行!” 沈初尧看了眼那根戳着自己的手指,又抬起眼看他。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声音沉暗,“舒也在哪?” 沈标啧啧两声,“在哪重要吗,反正你也救不了她,不如当她走了。你知道的,你永远无法抗衡他。” “你怎么老说一些混淆视听的话呢?”沈初尧打断他。 他拿出手机,当着沈标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第一件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淡淡的,“如果我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和你通电话。你就报警,说有人发现沈家老宅地下藏着尸体。” 他顿了顿,平静吩咐: “让他们过来掘地三尺。” 沈标的脸又青又绿,像开了染坊。 “沈初尧你疯了!我刚刚说过,你爸现在也在这里!” 沈初尧挂了电话,看着他,轻笑了笑。 “那挺好。”他说,“你通知他也方便。” 沈标后退两步,活像撞了鬼,“你你你,她肯定是给你下降头了!你简直,败坏家风,有辱门楣!” “我没时间和你耗。”沈初尧神色微愠,准备拨出号码,“第二件事。再不说,我可不能保证你儿子,会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初尧!你果然在这!” 沈初洁冲进门来,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气。 她头发有些乱,脸上却是一种了然的表情,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舒也是谁了!” 沈初尧猛地转过身。 “是谁?” “最近几天老宅一直有外人进进出出。”沈初洁说,“我担心丢东西,就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小白楼,收拾我爸的遗物,打算带走。” 她顿了顿,看向沈初尧。 “刚刚,我在他西装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记着秘密。” “关于舒也的。” 屋里安静下来,沈标也没有出声制止。 沈初洁逐字逐句说下去。 “三百年前,她就来过沈家。那时候沈家已经快败了,生意垮了,官场也混不下去。后来当家的打听到,霍山有只小祥瑞,在人间游历,得了它能保家族兴旺。” 她叹了口气,垂眸道,“是我们的祖先。往上数很多代,三百年前那一任家主,下令抓住了舒也。舒也被关了十年,最后逃了。” “沈家每一任家主和继承人,都知道这回事。” “他们,也一直在找她。” 沈初尧盯着她,刚吸入的空气仿佛一瓶瓦斯气罐,在胸口集聚,濒临爆炸。 “所以呢?”他转头看向沈标,语气急遽沉降,“你们现在又抓住了她?” 沈标瞪着他,没接这个话茬。 沈初尧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 “你想想清楚,确定要保持沉默吗?” 沈标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瞳仁。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疯鸷。 沈标颔首,眼里渐渐浮现出笑意。“你还真是你爸的好儿子。” 沈初尧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她还在三百年前那个地方。”沈标被他勒得脸发红,却还在笑,“藏书楼地下室。” 沈初尧松开手。沈标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带路。” 沈标揉了揉脖子,慢悠悠地整理衣领。 “带路可以,”他说,“可我提醒你,那地方有阵法。你不熟悉,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说。” 沈初尧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初尧!”沈初洁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得有阵法,万一……” 沈初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如果我一夜没出来,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办。” “可是……” 沈初尧已经走出了门。 沈标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藏书楼在古宅最偏的角落,周围全是荒草,看样子几十年没人打理过。沈标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死的锁,推开门。 霉味扑面而来。 “机关在哪?” 沈标走到墙边书架,摸到雕花,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沈初尧晃了晃神。 这个场景他见过。 他以为是梦,以为是自己太想她,脑子乱编出来的。 可此刻站在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梦。或许是隔着三百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 是她最后发出的那一声。 穿过光年,穿过这三百年的恩怨,穿过他们之间所有的误解和错过,终于在今天,传到了他这里。 他没等沈标,自己直接往下走。 “你还真去!”沈标在身后喊,“我这就告诉你爸,真是无法无天了!” 沈初尧没回头。 石阶很长。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呛得他心口发酸发胀。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她说她来人间是为了攒功德。 想起她说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想起她偶尔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尾根,摸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她在那下面待了十年。 十年。 他连洗碗都舍不得让她动手。 他们,居然关了她整整十年。 他们,怎么敢的。 他依着梦境,推开那扇门。 暗室里只有一盏灯,光线黯淡,照得一切影影绰绰。 他看见了那个铁笼。 她就坐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只看见那双剪水瞳。 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在笑。 沈初尧站在原地,忽然迈不动步子。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样子。想过她会哭,会骂他,会扑过来抱住栏杆。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她会笑。 被关了六天,被那些人欺负,被锁在这个她待了十年的地方。她凭什么还在笑。 心头滚出一片火,烧进肺腑,灼到眼眶,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她瘦了。脸上有些脏,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变得沉静。 像是这六天把她身上那层活泛劲儿磨掉了不少,剩下一些更韧的东西,看不透,摸不着。 “沈初尧。”她语调平静,缓缓叫出他的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对不起。” 舒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眼睫颤了颤,语气里带着苦涩。 沈初尧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总该有人对你说,对不起。” 第73章 摊牌 “总该有人对你说,对不起。” 舒也闭上眼睛,缓缓留下一滴泪。 是啊,沈家,从始至终,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睫毛被濡湿了,她背过身,仰头看向那盏灯。 她记得小时候从来不爱哭的。 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哭,被铁链锁住的时候不哭,被那些人用贪婪的眼神盯着的时候,她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 都是他们。夺走了她强悍的那一面,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会委屈,会难过,会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眼泪不由自由地落下。 舒也轻轻咽下唾沫,压抑住厚重的鼻音。 见她背过身去,沈初尧心里一紧。他几步冲到铁栏前,伸手就往里探。 手掌触到空气,却像撞上一堵发热的墙。一股力道猛地弹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愣了一下,又伸出手。 再碰,再弹开。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掌心泛红,微微发抖。 明明只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明明她就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 可他过不去。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从未像此刻这般,自我厌弃。 厌弃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护住她。厌弃自己那天晚上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厌弃自己到现在,连伸手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沈初尧回过头。 沈恪站在暗室门口。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像来视察产业的老板。 “沈初尧,”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闹够了就上去。” 沈初尧没理他。 沈恪也不急,目光越过他,落在铁笼里的舒也身上。 舒也已经站起,转过身来, 脸上无情无绪,只是静静看着他。 “方奶奶那里,”她开口,“让我恢复记忆,是你安排的吧?” 沈恪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从你在她那里租房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我们的计划中了。” 沈初尧看着他,眸光沉了沉。 租房?那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那是……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舒也盯着沈恪,缓缓开口问:“为了这所谓的沈家荣耀,即使一代代有人殒命,也值得吗?” 沈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们使用祥瑞的代价。” 她提高了音调,在暗室里异常清楚,“享用它的每一代人,都很难善终。你没发现吗?那些被祥瑞供养过的子孙,有几个是安安稳稳老死的?” 沈恪的脸色变了。 舒也看着他变脸,冷笑一声。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说,语气清凌凌的。 “给你一个机会。还给我我的东西,放我出去。从此诅咒一笔勾销。” 说罢,她便盘腿坐下,靠在阵法结界上,姿态放松。 沈初尧垂眸瞧她,女孩白净面庞上,双眼半敛,眸光却像雨丝掉入湖泊,沉得很深。 他忽然想起刚见她时的样子。活蹦乱跳的,叽叽喳喳的,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他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 闻言,沈恪怒目盯着舒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舒也甩了甩长发,继续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语气十分笃定。 沈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命?”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们有很多手段,把你炼化也是一样的!” 舒也瞥了他一眼,仿佛不屑一顾,“有种你就杀了我。” “到时候,诅咒正好带你们全家,来见我。” 沈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才咬牙开口:“那诅咒,是你带来的?” “不然呢?”舒也耸耸肩,“我本意是惩罚你们沈家人。没想到,你们居然想到了更阴毒的法子,把诅咒转移出去。” 话音刚落,沈恪偏头冷觑了眼沈初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石门倏然合上。 暗室里又安静下来。 舒也还靠在结界上,思绪万千。 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的诅咒,他身上的痛,她才是那个源头。 或许他会愤怒,会失望。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她不想再瞒他了。 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债,哪些是情。 她只是不想,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继续说爱她。 沈初尧转过头,看向铁笼里的她。 她正仰头,穿过铁栏,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墙,穿过这昏暗的光线,凝视他。 久久对望,他听到她开口,“你,为什么会过来?” “为了见你。”他说。 舒也长睫轻轻一颤。 “你还想再见我吗?”她问,“你知道了。我是你悲剧的来源。” 沈初尧喉结动了动。 “也是滋养我的土壤。” 舒也错愕地抬起头。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在享受你带来的一切。”沈初尧单膝点地,与她平视,“鲜花,掌声,风光无限。那些别人羡慕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属于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沈家,窃取了本该属于你的荣光。” 舒也凝眸,眼底闪过一抹微光,刚想开口,就听到他继续说, “佛教爱说轮回,因果。” 他垂下眼帘,没再看她,“如果真有因果,那也是我欠你的。” “沈初尧……” “别说话。”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铁栏,“让我说完。” 舒也闭上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他说,“十年的囚禁,三百年的苦痛。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可我想试试。” 舒也喉咙忽然有些干涩。 她想说,你不用还,你也是受害者,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等这句话,好像等了漫长的时间。 等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知道那些苦不该你受,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你好过一点。 沈初尧伸出手,隔着铁栏,朝她的方向虚虚握了一下。 “你等着。”他慢慢地说,“我会让你出去。” 舒也凝望着他,掠过他认真的眉眼,掠过他眸中那团压着的东西。 有什么蓦地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即使,”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微颤,“我不爱你,你也愿意吗?” 闻言,沈初尧清然一笑,带着惯有的从容笃定。 像他第一次告白时那样,像他每次看她时那样。 “为你,千千万万遍。”[1] * 沈初尧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直接去了正院。 沈恪的书房还亮着灯。门没反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窸窣声。 沈初尧推门进去。 沈恪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出来了?” 沈初尧没接话,走到书桌前站定,看着对面这个人。 开门见山道:“舒也,是你安排人关起来的?” 沈恪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沈初尧。 “做父母的,永远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从你说要取消婚礼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实诚,肯定给我打马虎眼,护着她,不愿意利用她。” 沈初尧攥了攥拳头。 “我对你很失望。”沈恪继续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没想到你居然冥顽不灵。我们沈家,居然出了一个大情种。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沈初尧攥紧拳头,又松开。 “沈标是你让他出来的?”他问。 沈恪收回目光,平静道,“没有你三叔,怎么有机会延续家族荣光?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我知道他想在什么,他想夺取祥瑞,掌权沈家产业。无妨,人得有欲。望,才好利用。” 沈初尧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决裂,那些表面的撕破脸,从一开始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他不是和沈标闹翻了,是故意把他推到台前。让沈标去干那些脏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幕后主使。 这样万一出事,刀是沈标,握刀的手永远干干净净。 “所以,”沈初尧的声音沉下去,“那次绑架,也是你让他做的?” “我们总要试探一下她现在道行的深浅吧。” 沈恪说得云淡风轻,“让沈标露出马脚,也是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以为事情过去了,以为安全了。人一放松,才好下手。” 沈初尧压下愠意,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 沈恪笑了笑。 “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沈初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脊背寒凉。 从里到外,透骨的寒。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家理疗馆的。 他以为是缘分,以为是命运,以为是老天终于肯对他好一点。 原来都是算计。 “我明白了。”他开口,“能夺取祥瑞的机会,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呢。是你一开始去观察过她,发现百步束缚没有起效,这才让身边人给我透露,让我去她的理疗馆试试的吧?” 沈恪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有几分赞许。 “我是想让你们在一起培养感情。”他啧啧几声,“要么靠诅咒,要么靠给你制造点危险。她为了救你,自然会心甘情愿献出祥瑞灵力。” 他说罢,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不仅没套着她,你反而陷进去了。也怪我,后来才查到,当年剥离她灵力的时候,把她的情丝一并剥走了。所以她不通情爱。” “早知如此,就换个策略了。”沈恪意犹未尽,“也不至于强行让她屈服。强行的 ,总归差点意思。诅咒就是前车之鉴。” 沈初尧的心脏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她在那里面,被关了六天,被他们算计了三百年。被剥夺了灵力,剥夺了情感,剥夺了完整的自己。 她回答不了,是真的。 她不是不爱他,是不会爱,不懂爱。 沈初尧攥紧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里。 疼。可这疼不及她受过的万分之一。 他压抑着,愤恨着,看向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教他要为家族负责的人。 告诉他人要有担当,有格局,有胸襟的人。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的人。 他小时候坐在这个人的膝盖上,听他说那些大道理。他曾以为自己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 原来那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自己从来没信过。 “我知道了。”沈初尧说,语气含着几分讥诮,“一切都可以是棋子是吧,我妈当初也是一样。” 沈恪的脸顷然失色。 “让她为你生孩子,为你牺牲所有,直至生命。” “你闭嘴!” 沈恪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书桌上。那声响在夜色与黎明处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沈初尧有些恍惚。 小时候,他也曾敬过他。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戳中痛处后气急败坏的老头。和沈标没什么两样。 沈初尧转过身,往外走。 “你站住!” 他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他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还记着。” “担当,格局,胸襟。” “你忘了吗?” 他推开门,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浅浅的灰白。 沈初尧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朝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旋即转身,大步踏向停车场。 车驶出古宅的时候,天边那一道灰白已经漫开了。他一路开回市区,开回那个复式大平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侧墙镜子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皱得像抹布。 门开了。 他走进去,穿过客厅,直接进了书房。 保险柜在书架后面。 柜门打开,最上层放着一个锦囊。 素色的布面,是她陪他去霍山时,那位颜长老给的。 他记得那长老的表情,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打量。 进祖庙前,颜长老把锦囊塞进他手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说,“可以打开。” 他问什么危险。 她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 锦囊封口拆开,沈初尧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薄薄的纸滑落下来。像宣纸,但是接近透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上面有字,又画着什么,看不出笔墨,像自然形成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完全亮了,久到阳光洒进窗台。 他才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锦囊,又伸手进去掏。 手指触到一根细细的绳子。 他抽出来。 是一根红绳。很细,很软,像庙里求来的那种,但颜色更深,像是染过什么东西。 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珠子,暗红色的,在光线下看,隐隐有光泽流动。 沈初尧垂下眼,看着左手手腕。那里曾经戴过她送的手环,后来追踪信号断了,他也没摘,一直戴着。 他犹豫了半晌。 而后把那根红绳,慢慢系在了左手手腕上,就在那个手环旁边。 红色的绳子贴着手腕,微微有些凉。过了一会儿,那凉意散了,变成一点点温热。 总该有人要付出代价。 他想—— 作者有话说:【1】为你,千千万万遍。 ——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 第74章 救赎 已经是第七天了。 舒也用指甲在掌心画着正字。横,竖,横,竖,横。一笔一划,记下被关的日子。 这道阵法结界比三百年前完善太多了。她试过无数次,就像撞在铜墙铁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打不开。 看来,那些人这些年没干别的,就琢磨着怎么把她困死。 昨天晚上,也是听沈初尧说,她才慢慢拼凑出那个王大师的来历。 玄清的师弟,早年被逐出师门的那种。 难怪手段那么阴损。他不止绑过她,还炼化过其他灵兽。那些小东西,被他抓去,炼成丹丸,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想到这儿,舒也胃里一阵翻腾。 她正靠着结界闭目养神,石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沈标,面色沉沉,看不出什么。后头跟着王大师,手里端个香炉,青烟袅袅,熏得这暗室里一股子呛人的檀香味,腻得让人想吐。 “贵家主考虑得如何了?”王大师把香炉放下,看向沈标,“一直囚禁,虽然会供养沈家,但总会生变数。 不如听我的,困满七七四十九天,用真火炼化。到时候,她的祥瑞灵力尽归沈家,保你们千年繁华。” 舒也抱着双臂,忽然开了口。 “算盘打的可真响啊,敢这么打包票?” 王大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就算你颜长老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舒也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标脸上。 “你该想想,他这样一个人,隐世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能被你请出山。” 沈标的眼皮动了动。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舒也继续说,语调平稳,“他只是想趁炼化的机会,夺走我的祥瑞灵力。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花言巧语!” 王大师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朝她挥去,沈标伸手拦住了他。 “王大师,”他说,“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只能听家主吩咐。” 王大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收回手,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 沈标跟在他身后,走到石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舒也白了他一眼,只觉得恶心。 脚步逐渐远去,暗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腻人的檀香味。 看着像是不再有人,舒也接着尝试打破这禁制。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嗡响,舒也又一次被掀飞出去。 落地后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颈间传来。 舒也下意识低头,从衣领里掏出那枚平安扣。 翠绿温润,上面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沈初尧奶奶送的。 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把这枚扣子塞进她掌心,说,好孩子,拿着,保平安的。 她当时心里暖了一下。 后来也一直暖着。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老太太对她好过,对沈初尧好过。可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那些事,她知不知道?那些恶,她有没有视而不见? 舒也把平安扣攥在掌心,硌得有些疼。 疼意,顺着皮肤往里走。 她突然意识到,这两次来沈家老宅,每次进门没多久,她就觉得胸口闷疼。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别的什么。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像有什么东西困在这里出不去,久了,就成了怨,成了悒。 很古久,很浓郁。 第一次来她就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想起来,那气息或许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敢往深处想。 或许这里发生过太多凄惨的故事。或许那些冤魂迟迟不肯走。沈家四百多年,做下多少恶事,沾了多少血,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知道。 要不是有她的祥瑞之气镇着,沈家恐怕早就倾覆了。那些怨气,那些因果,早该找上门来。 可她帮他们镇了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掌心的平安扣慢慢被捂得更热了。 可心中有什么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再睁眼时,门内门外,多了好几双眼睛,方士、保镖把暗室挤得满满当当。 舒也对着领头的方士笑了笑。 “你们,就这么怕我呀?” 那方士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初尧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个往外拎人。那些保镖人高马大,方士手里还拿着法器,被他拽着领子往外拖,却没人敢吭声。 等他再走回来,脸上那层冷意已经收起来了,眼底的戾气也散了,只剩下恬淡的温和。 沈初尧看着她,看了许久。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一点。 舒也迎着他的目光,蓦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个人,在外面凶成那样,到她面前却要装得若无其事。 “几天没吃饭了?”他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她,皱着眉问,“饿不饿?” 舒也眨了眨眼。 “肯定饿啊,”她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委屈,“我也会饿的,虽然可以不用吃东西,但我还是好饿。”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抱怨,像在撒娇。 沈初尧惊愕了几秒,昨天来的时候,她还沉闷着,话也不多说。今天却像是缓过来了,又能跟他贫嘴了。 似乎,无论在什么环境,她都能适应,都能保持乐观,从来不会放弃自己。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流连,温柔得舒也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避开。 “现在确实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他收回目光,顿了顿,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想看音乐剧,我一直没带你去。” 舒也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记得给他说过几次。可他老说那些不好看,等真正好的剧团过来再带她看。然后就一直没有看上。 没等她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搬着东西走进来,进进出出,搬电视,接线,调试。 舒也新奇地看着,看着那台电视被放在铁栏外面,正对着她的方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惝恍。 “现在看吧。”沈初尧说。 音乐剧放的是什么她没太在意。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看得好没意思,”她嘟囔着,“想去外面看。” 沈初尧神色怅然了片刻。 像暮色里路灯下秋雨的街道,雨丝在昏黄中飘落,泡烂了地上的梧桐树叶。 舒也攥着栏杆,蹙眉瞧着他,直到他察觉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她抿唇笑了笑。 “好,”他说,眼眸漆黑,像是盛下了那场秋雨,“我答应你。” 舒也心中微微一颤。 起初是疑惑,但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仿佛被那片雨冲过,渐渐拧起酸潮。 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想起方奶奶家的灶台上,那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旧抹布。 “你答应什么呀,”舒也别过脸去,强压下某些不可名状的情绪,“你也不能把我放出去。” 沈初尧没说话。 她余光瞥见他还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那目光才移开,落在别处。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舒也转回身,靠在结界上,看着那台电视。画面里的人在唱歌跳舞,热闹得很,可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凡人,还能把她救出去不成? “这个结界,”她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只要设下,没人能够打开。布下结界的人也不能。” “你如果想帮我,就去找到颜长老,找到玄清。让他们想想办法,怎么能破除这个法阵。” 沈初尧望着她,缓缓开口:“颜长老是不是很厉害?” 舒也眸光扑闪了一下。“那当然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们霍山最厉害的大当家。她最拿手的,就是通晓万物,知古今。” 闻言,沈初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侧颜沉在暗影里,说不出的颓。 舒也偏头瞅着他,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今天话太多了。可回答又太少了。问的问题也奇怪,都像是……她说不清,就是感觉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初尧又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语调沉下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懂什么是爱。” 舒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也是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赶我走,我也给你下过诅咒。我们扯平了。” 沈初尧偏头,描摹着她的侧脸,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没回应,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那台电视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们脸上。舒也无意间,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一根红绳。很细,很旧,上面穿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编法有些眼熟,可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突然戴上这个?”她指了指他的手腕。 沈初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冲她笑了笑:“觉得好看,就戴上了。”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敷衍,但舒也也没追问。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屏幕里那些喧闹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沈初尧再度出声:“舒也,你有想过,结婚生孩子吗?” “嗯?”舒也呆了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视的荧光映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吧。”她老实想了想,“现在是不想的。但我现在没有情丝,有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沈初尧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会爱上什么人吗?” 舒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现在只想出去,我想自由。”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你自由了之后,会干什么?” 舒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台电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要先去大吃一顿,去大睡一场,去看电影,去看音乐剧,然后去见见我疗愈的客人,见见颜长老,见见阿狰,见见我养的花……”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 沈初尧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说,喉咙里混着一声叹息,“你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我也这么想。”舒也转过头看他,猫眼晶亮,“我是不可能就这样被困住的。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围着我转的。虽然会遇到危险,会遇到不公,但我总能踏平这一切。”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语气笃定,仿佛什么也关不住她。 沈初尧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对的,”他音色低磁,像夜风拂过,“我亲爱的。”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他似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还记得我们吵架那晚,你看的那个电影吗?” 舒也想了想,泰坦尼克号。 很老的片子,现在应该没人会去看了,没想到沈初尧也知道。 “记得。” 沈初尧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把他们拉回到那个电影里。 拉回那艘船,那场歌声里。 “杰克对露丝说,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1] “而露丝也答应了杰克的诺言。她获救后,开启了新生活。她骑马、开飞机、旅行,过着自由热烈的人生。” 舒也点点头:“我知道。最后她子孙满堂,在睡梦中离世,梦回泰坦尼克号,与杰克重逢。” 话音刚落,她撞入他的眸中。 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明亮的歌舞声中,干净得像初雪,又脆弱得像薄冰。 舒也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可他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忍心追问。 那天晚上,沈初尧没有走。 他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隔着那道透明的结界,和她睡在同一间地下室里。 舒也靠在笼子里,听着他浅淡的呼吸,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初尧,”夜半时分,她轻声喊。 “嗯?” 舒也怔了一下,他果然没睡着。 “你冷不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低语,“不冷,睡吧。”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缓睡着。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暗室里那盏灯还是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沈初尧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笑了笑。 舒也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 舒也不信。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她理疗馆的事,说那些她认识的客人,说窗台上那束萨曼莎的婚礼开得很好。她听着,觉得好像外面的世界还在,一切都还在。 * 一天一夜。沈初尧就睡在地上,睡在她既能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隔着那道透明的墙,他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第二天夜里,沈初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结界前,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隔着铁栏,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久到舒也开始心慌。 “舒也。”他终于开口,语调沉涩。 “嗯?” “我很爱你。” 舒也抬眸望他,那四个字,被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来,却像碎石一样砸进她心口。 她没想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爱她。 可她此刻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想要什么?是想让她感动,从而解除自己和家人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懂,”他继续说,“这没关系。以后你懂了,会遇到别的人。找一个能好好陪着你的人,陪你吃饭,陪你回家,陪你看你想看的音乐剧。” 他顿了顿,瞳仁染上一层薄薄水光。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说罢,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但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缱绻的,落寞的,舒也慢慢站起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生疼的,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堵在胸腔里。 “我立的遗嘱就在别墅主卧的抽屉里。”沈初尧慢慢说着,“如果我死了,律师会联系你。你的生命绵长无尽,那些钱记得要省着点花,最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舒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有些抖,“沈初尧,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她。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起来,藏在眼睛里带走。 舒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极致沉溺,极致眷恋,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害怕起来。 “我反正也有诅咒。”他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一个生命终结的时间。” 他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懊悔踌躇,就在这一刻。” 话音落下,沈初尧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笃定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舒也却鼻腔一酸,有一抹滚烫,从眼角滑下来。 视线模糊了,她拼命地擦,想看清他的脸,想冲过去把他拉住。可隔着那道结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沈初尧,”她的声音破了,眼泪止不住落下,“你不要这样,你不要……” “你会没事的。”电视的絮叨声中,他打断她,“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我不要别人!”舒也嘶喊着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沈初尧没答。他转过身,看向那台亮着的电视。 “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 舒也哭着点头。 “答应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刻在她心上,“好好活下去,一直快乐下去。无论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你,你都要永远做自己。” 舒也想摇头,想说不。可她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晃。 “要守诺,舒也。” 舒也终于哭出声来。 “我都没答应你,凭什么要守诺……”她趴在笼子边,声嘶力竭,“沈初尧,你个大混蛋!” 她骂他,哭着骂他,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嘴角还挂着浅笑。 从没有一刻,能让她这般心碎。 沈初尧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拼命伸向自己的手。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想,他最后还能抱一抱她么。 他想起那张薄薄的纸。 颜长老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百步束缚的起源,阵法的破法。要用沈家血脉的血肉之躯,以红绳为引,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才能解开这道困住她的结界。 “沈家人或许不知道这个法子,”颜长老说,“但我觉得,沈家应该有人要知道。” 他知道了,他心甘情愿。 所以他来了。 舒也凝望着他。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染渡着他的面容。 那光影太冷了,就像北大西洋的冰川,冰冷的海潮,冻死杰克的最后一滴海水。 不。 不该是这样。 即使是为了自己,也不该是这样。 时间像是停了。 似是过去了一分钟,又似是过去了一万年。 沈初尧抬起左手。 那根红绳安静地缠在他腕间,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珠子开始发烫,发亮。 他慢慢把手伸向那层看不见的墙,手指触上去的瞬间,红绳猛地收紧。 血从手腕上渗出来,顺着红绳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石板地上。那层结界开始震动,发出嗬嗬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舒也瞪大了眼睛。 “不……” 她扑向铁栏,伸出手想去抓他,可那层墙还在,她的手被狠狠弹回来,整个人摔在地上。 “沈初尧!你疯了!住手!” 他没停。 红绳越收越紧,像是要勒进骨头里。更多的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地上,落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可他还是把手按在那道墙上,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别拦我。” “我不要!”她嘶喊,拼命拍打着那道透明的墙,“我不要你救!沈初尧,你听到没有!我不要!”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一线细细的红。然后是鼻子,那些血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可那只手还按在墙上,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石门轰然洞开。 沈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家族长老。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初尧!”他嘶吼,声音在暗室里崩开,“你在干什么!” 沈初尧没有回头。 “住手!你给我住手!”沈恪冲过来,想拉开他,可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力道弹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他扶着墙站稳,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毫不动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狰狞。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标见状,立刻高声大喊,“让王大师他们快过来!重新起阵,封住她!” 沈初尧终于回过头。 “是啊,不要了。” 沈恪的脸扭曲了。 “你这个孽子!你对得起沈家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背叛了整个家族!” 身后那些人开始附和。那几个老人家也跟着指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为了一个妖物,弃家族于不顾!” “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些声音涌过来,涌向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舒也趴在铁栏边,隔着那层正在碎裂的墙,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指着爱她的人,骂他,唾弃他,说他背叛。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说的,只剩她一个亲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堂叔,是他的族人。可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他去死,没有一个人惋惜。 可他背叛了什么? 背叛了那个囚禁她三百年的家族?背叛了那些用她的血肉续命的祖宗?背叛了这一群站在道德高地上、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舒也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想喊,想骂,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撕碎。 “别哭。”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别哭,舒也。” 舒也拼命摇头,拼命伸出手。那层墙正在碎裂,她能感觉到,她快能碰到他了。 “再等等,”他说,“马上就好。” 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红绳上的珠子已经变成了赤红色,像是烧透的炭。 沈初尧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舒也终于摸到了他。 那层墙碎掉的瞬间,铁笼也一并碎裂。她扑出去,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好凉,凉得让她发抖。血沾在她手上,沾在她衣服上,温热的,黏腻的,全是他的。 “沈初尧,”她哭着喊他的名字,“沈初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惑人。只是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死后,”他说,“烧成一捧灰,埋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偶尔来看看我。” “然后,帮我把妈妈的骨灰,洒进大海里。” 舒也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抱紧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的体温捂热。 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还在响,指责的,咒骂的,催促阵法的,嗡嗡嗡的。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得见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沈初尧,”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脸上,“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活过来,你不许死……” 他的睫毛动了动。 “舒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抹风,“活下去……” 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轻,然后滑落下去。 “不!”—— 作者有话说:【1】“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泰坦尼克号》台词 第75章 情丝 “不!” 舒也跪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冰凉的身体,仰天长泣。 一声悲鸣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发抖。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盏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疯狂跳动。 她怀里的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血还在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疼。 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恨。 恨得她全身血液都在焚烧。 骨骼开始碎裂,又重新生长。皮肤撕裂,又愈合。她的身体在膨胀,在变化,在挣脱这具人形的桎梏。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雪白皮毛流光溢彩,从她身上炸开,几米高的巨兽匍匐在地下室里,头顶几乎抵住石壁。 舒也将怀中的他小心翼翼放在安全的角落。 回过头,那双瞳孔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对面的铁笼。 那是她的尾尖。 被封了三百年。 她抬起前爪,一掌拍下去。 铁笼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冰柜炸开,碎冰飞溅。那截尾尖从碎片中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发出淡淡的金光。 而后那金光直直朝她飞来,接上了那截断尾。 刹那间,灵力像暖流一样涌入她的身体。干涸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 直到金光散去。 那股力量还在修复着灵脉,汹涌澎湃,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她低头看向掌心,那缕紫色的情丝,正缠绕在她腕间。 柔软,温热,像他看她的眼神。 来不及细看,石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方士冲下来,为首的是王大师。他们看见碎裂的铁笼,看见满地的冰块,脸色全变了。 “起阵!”王大师嘶吼,“快起阵!” 符文再次从地面缓缓亮起,可这一次,舒也没有躲。她站在阵法中央,冷冷地睥睨他们。 可还未等舒也出手,刚准备搭起的法阵竟被一股黑雾强行冲破。 这座古宅里,几百年积攒的怨气,那些被害死的冤魂,那些迟迟不肯散去的恨,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怨悒从四面八方冲来,在地下室里狂啸。 冷的,痛的,撕心裂肺的。那些冤魂的哭喊在她耳边炸开,那些临死前的绝望在她胸口翻滚。 原来,古宅那股压抑的气息,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悲惨。 舒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方士,“你们,该死。” 她闭上眼,张开双臂。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浮出。那些怨悒在她四周燃烧,翻滚,被一点点疗愈,重新净化成最纯粹的灵力。 她浑身都在发光,亮得刺眼,亮得那些方士纷纷遮住眼睛。 “不可能……”王大师嘶吼,“这不可能!” 可他已经来不及跑了。 灵力从舒也身上探出,以她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王大师被那股力量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喷出一口鲜血。 他脸色的惨败下去,有什么从身体里不断溢出。 那是修为尽失的征兆,几百年的道行,一朝化为乌有。 其他方士倒在地上,哀嚎着,抽搐着,爬不起来。 暗室里一片狼藉。 舒也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发光。那些怨气已经被她全部净化,变成了最精纯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 她从未这样强大过,从未这样完整过。 可她没有时间高兴。 她转过身,朝沈初尧走去,就在这时,石阶上又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杀了他!趁大家不知道,趁乱杀了他!” 舒也猛地抬头。 沈标带着几个人冲下来,手里拿着刀。他们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向角落里那个扶着墙,满脸惊惧的人,沈恪。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方冲出来,狠狠撞在沈标身上。 沈初洁。 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头发散乱,满脸是汗。她死死抱住沈标。 “你疯了!”她嘶喊,“他是我叔!” 沈标甩不开她,恼怒地低吼:“让开!你不是也恨他吗!” 沈初洁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是恨他,但你也不能这么做!” 舒也听到她的声音,一步跨出去,灵力从掌心涌出,直接把沈标震飞出去。他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缓缓开口,“他轮不到你来杀,沈恪的账,必须由我来算。” 从始至终,舒也都未曾看沈恪一眼。 她怕,怕她忍不住出手了结这个罪人。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舒也转身,朝沈初尧走去。 他就躺在那片血泊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舒也跪下来,把他轻轻抱进怀里。他的身体还是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下头,轻轻舔舐着他失血的手腕。 她知道这没用,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舌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又苦又腥。 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自己的伤口。 灵力从她身体里流出来,一丝一丝,流入他体内。 可他没有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忽然烫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根情丝正发着光。 细细的,柔柔的,像黄昏时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光就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手肘,一直爬到肩膀,爬到心口。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归位。 像离家太久的游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像她整个人,正在被重新拼完整。 不,是痛。 太痛了。 是永夜深入骨髓,是凛寒在心口撕扯,是她三百年来从来没感受过的,痛彻心扉。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喊出来。 那些她从来不敢承认的,从来不敢面对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一帧一帧全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来他第一次叫她小祥瑞的样子。 想起来他抱着她在镜前说话的样子。 想起来他低头吻她时,羽睫毛垂下的阴影。 想起来他方才说,“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眼泪决堤。 原来最痛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她终于懂了。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她早就爱上他了,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全都是真的。 可笑的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爱他。 直到此刻,感受着他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她才真正明白,她根本不能没有他。 可他却躺在她怀里,浑身冰凉,再也听不到她的一句告白。 眼泪滴在他脸上,滑进他嘴角。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醒过来。” 他还是安静地睡着。 他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勇气,在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肯定的话时,就情愿这样为她去死。 他有恨吗,有遗憾吗。 舒也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掉。她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手腕,把伤口贴在他唇上。神兽的血,或许还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而后,她低下头,用嘴轻轻叼起他的衣领,把他甩到自己宽阔的脊背上。 他的身体软软的,趴在她背上,头垂在她颈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舒也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 “别怕,”她说,声音已经变成了兽类的低沉,“我带你回家。” 她冲上石阶。 石门被撞碎,藏书楼的墙被撞开。月光涌进来,冷冽的风涌进来。她踩着碎砖和瓦砾,冲出那座困了她三百年的老宅。 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追。她没有回头。 她背着他在夜色里狂奔,踏进山海的地界。 山林在脚下飞速后退,树枝擦过她的皮毛,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血滴在她背上,一滴一滴,温热的,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她跑得更快。更快。 不敢停,不能停。 他答应过要陪她去看山,陪她去看海的。他答应过的。 “沈初尧,”她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你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夜,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 “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许死。你还没带我去看音乐剧。你还没陪我去吃好吃的。你还没……”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酸得肿痛,她跑了整整一夜。 翻过三座山,越过两条河,穿过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密林。四肢早已麻木,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他就真的走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霍山的轮廓。 那座山静静的,笼罩在晨雾里。 舒也冲上山道,踩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跃。祖庙就在山顶,那扇朱红色的门敞开着。 她在门口停下来,变回人形,抱着他跪在地上。 “颜长老……”她喊,声音沙哑如砂砾,“颜长老!” 门开了。 颜长老站在门内,她看着舒也,看着她怀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舒也跪在门口,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救他。”她说。 声音依旧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求你,救他。” 颜长老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先进来。”颜长老转身往里走,“去后院偏房,把他放榻上。” 舒也抱着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太累了,跑了一整夜。可她没让自己倒下,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祖庙,穿过后门,把他放在那张檀木榻上。 颜长老走过来,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半晌没说话。 舒也站在旁边,她不敢出声,怕打扰她,又忍不住想问。 太煎熬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 终于,颜长老睁开眼。 “上次他来霍山,”她说,声音沉沉的,“我就看出,他本寿元难永。即使不救你,他也大抵活不过三十六之数。” 舒也愣住了。 “为什么?” “来自他的血脉祖辈。”颜长老看着她,“是人间禁术造的苦果,一代代传下来,终究会压在他身上。他并非恶人,只是命途多舛。” 舒也的眼泪又涌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替祖辈还债。 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可他明明是,那个最善的人啊。 “您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到底怎么才能救他?” 颜长老瞥了她一眼,目光很复杂,似是掺杂了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现在灵脉已经恢复了。”她缓缓说,“假以时日,积攒功德,终有一天可以飞升成上神。” 舒也点头,她知道。她从小就知道,她是要成神的。 “可如果你要强行给凡人改寿命,”颜长老顿了顿,“那是逆天而行。你会背负因果,会彻底失去成神的资格。” 舒也怔住。 颜长老继续说:“你修行四百年,等的就是那一天。功德圆满,飞升上神,得享永亨。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却好像半天没反应过来,舒也僵滞地站那里。 成神。 她盼了四百年的事。 小时候大家就跟她说,小东西,你命格好,将来是有机缘的。她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要好好修炼,要多攒功德,要争气。 后来被关了十年,那点念想反而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舒也低下头,看着沈初尧。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她俯下身,用耳朵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太轻,轻得她必须把耳朵紧紧贴着,才能隐约听见。 那么慢,那么弱,像随时会停。 “可如果,”舒也最终开口,“如果成神的代价,是要对自己的挚爱袖手旁观……” 她蹲下身,抚了抚他的脸颊。 “那我当上神,又有什么用?” 颜长老看着她,目光里有悲悯,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舒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清透坚定。 “我要救他。” 颜长老沉默良久。 “只有一个方法。”她蓦然开口,“但只有一半成功的可能。” 舒也的心提了起来。 “即便成功了,他也不一定能恢复成正常人。或缺少魂魄,或损失记忆,或性格缺陷,或身体异于常人。” 她停了停,看着舒也的眼睛。 “你散尽功德,失去成神的资格,也未必能救活他。即使救活了,也未必能救回一个完整的他。” 舒也蹲在原地,蹲到双腿已经麻痹。 那些言语逐字剜进她心里,又硬又疼。 成神。她等了四百年。 失去资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可能活不过来。可能活过来也不记得她。可能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所有的可能,都在告诉她,不值得。 舒也垂眸,深深凝望着他。 他就躺在她面前。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理疗馆里,在家里,在车上,在每一个她醒来的清晨。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熠熠的,像藏着星河。 她想起来他说,“我信你”。 想起来他说,“我真的爱你”。 想起来他说,“你会永远做自己”。 他一直都在成全她。 那她呢? 舒也把脸埋在他颈侧,浑身都在发抖。 “颜长老,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好话,他还没听到我说,我爱他。” 颜长老没有回答,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她雪白的衣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也抬起头。 “我不管。”她语调坚定,“一半就一半。残缺就残缺。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她定定地看着颜长老。 “我只要他活着。” 第76章 入梦 “你想好了?”颜长老问。 舒也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颜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走了出去,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一盏青铜灯。 那灯很旧了,通体泛青绿,刻满舒也不认识的文字。 只有灯芯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又像是本身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命灯。”颜长老把灯放在桌子上,正对着沈初尧躺着的方向,“他的命,会系在这盏灯上。灯燃尽之前,他回得来,就活了。燃尽之后还没回来,就……” 她没说下去。 舒也懂了。 颜长老开始布阵。 她从袖中取出七颗玉石,一一放在沈初尧周身。每放一枚,就低声念一句什么。 那些舒也听不懂,却觉得周身渐渐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符纸一张张铺开,覆盖在玉石之上。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画出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颜长老站起身,走到沈初尧身边。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扯出一根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一头连着沈初尧,一头被她引向那盏命灯,轻轻一弹。 银丝没入灯芯。 灯芯亮了一下,旋即迅速湮灭。 “现在,”颜长老转过身,看着舒也,“把你的功德全部交出来。” 舒也走上前,在那盏灯前跪下。 她闭上眼,开始回想。回想那些她帮过的人,那些她治愈过的伤痛,那些她安抚过的灵魂。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四百年攒下的功德。 她舍不得。 可她更舍不得他。 舒也睁开眼,从袖中变出那个万象音匣,并把它置于灯上。 功德从万象音匣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注入那盏灯。 灯芯越来越亮。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功德在流逝,她感觉得到。那些曾经帮过的人,那些曾经做过的善事,正在一件一件从她记忆里消失。 她记不清第一个帮的人是谁了,记不清最后一次理疗是什么时候,记不清自己攒了多少功德。 可她没有停。 因为那盏灯越来越亮了。 终于,最后一丝功德流出,没入灯芯。 灯芯燃了起来。 幽幽的,暖暖的,像星火一般。 舒也身子一软,险些倒下。她扶住地面,大口喘气。她的灵力还在,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颜长老注视着她,摇头叹息,轻轻拭了拭眼眶。 “十二天。”她说,“灯燃尽之前,他能醒,就活了。燃尽还没醒,这辈子都醒不来了。” “如果他醒了,才能知道,是不是恢复了正常人。魂魄齐不齐,记不记得你,身子有没有异样……” 舒也听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睡得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十二天。”她轻声说,“我等你。” 舒也把沈初尧带回了自己在霍山的家。 她把屋里收拾干净,给他造了一张冰床。 寒冰砌成,冒着丝丝白气。她把他抱上去,盖好被子,在床边一坐就是半天。 然后,她开始每天等他醒。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去院子里采花。 露水还挂着,花苞刚开,她挑最鲜的摘,带回屋里,插在他窗台上的陶罐里。 第一天是野百合,白白净净的,像他穿白衬衫的样子。 第二天是雪松枝叶,翠绿的,带着清冽的香,是他身上常有的气息。 第三天是紫藤,一串串垂下来,像她腕间那根情丝。 第四天是雏菊,小小的,黄黄的,是他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她每天换一种花,每天坐在床边,跟他说一会儿话。 “今天我去看了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她说,“那时候我老爬上去掏鸟窝,被颜长老骂。你说我是不是挺皮的?” 他没回应。冰床上的白气轻轻飘着。 “山下来了只小狐狸,不知被什么伤了腿,我给它包扎了一下。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像在说谢谢。” 他还是没回应。 舒也也不急,就那么靠着床沿,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山精吗?专门偷晒在外面的衣服。有一次我晾的裙子不见了,追了它三座山,最后发现它拿去给崽子当窝了。你说气不气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那盏命灯幽幽地燃着,光一天比一天弱。 舒也每天去看它,看那灯芯还剩多长,看那光还能撑多久。她不敢离它太近,怕自己呼出的气都会把它吹灭。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她开始睡不着。晚上就坐在冰床边,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台上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山的。” 灯芯哔啵一声,颤了颤。 第十一天。 舒也采了一把满天星回来,换掉窗台上已经蔫了的粉月季。她把花插好,回头看着他。 他还在睡。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冰床的寒气已经透进他骨头里了。 “明天就是第十二天了。”她说,声音有点涩,“你该醒了。” 他没动。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你要是再不醒,”她轻声说,“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夜幕降临。 舒也坐在床边,依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然后她闭上眼。 神识从眉心探出,像一缕轻烟,飘向他。 这几天,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的梦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已经快第十二天,灯芯快燃尽了,她不能再等。 眼前先是一片白雾。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茫茫的,潮湿的凉意。她往前走,雾渐渐薄了,露出一个院子。 墙角种着一棵柿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棋盘,棋子散落,像是下到一半被人丢下了。 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在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舒也站在他身后,一阵恍惚。 那是沈初尧。 是他的小时候,是那个还没被这个世界欺负过的沈初尧。 小脸精致得像瓷娃娃,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可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饱满,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有点倔,又有点委屈。 他在和自己下棋。 落一子白,再落一子黑,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没有人陪他,他就自己陪自己。 舒也胸口蓦地疼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潭,里面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你是谁?”他问。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却又故作沉稳。 舒也弯起嘴角。 “我叫舒也。”她说,“我来陪你下棋。” 小男孩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棋盘,又抬头看看她。 “你会下围棋吗?” “不会。”舒也答得理直气壮,“你教我。” 小男孩想了想,点点头。他伸出小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一颗一颗放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很认真,每颗棋子都要摆正才肯放。 舒也就那么看着他,看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扇形光影。 棋盘清空,他开始落子。 一边落,一边给她讲规则。哪里可以落,哪里不能落,什么叫气,什么叫眼。 他讲得认真,舒也听得也认真。其实她没记住多少,她只是在看他。 看他小大人一样的模样,看他故作老成的语气,看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 她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一直这样。没有人陪,就自己陪自己。 没有人说话,就自己跟自己说话。那么小,就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想抱抱他。 “你叫一声姐姐。”她说。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呀。”舒也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叫姐姐,姐姐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男孩想了想。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软糯,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舒也的心都化了。 她正要开口,月光忽然晃了晃。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她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小男孩还是坐在那里,可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衬衫变成了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线挺拔。 头发还是那样整齐,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可那层稚气已经褪尽了,剩下的是她熟悉的轮廓,是她看了无数遍的脸。 他坐在棋盘对面,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只是更深邃了,仿佛藏着涌动的海潮。 舒也愣住了。 “你……” 他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棋盘上的手。 那触感太真实了,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她熟悉的力道。 “姐姐,”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懒的笑意,“好久不见。” 舒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身,绕到棋盘这边。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海潮在涌动,温柔又危险。 她想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棋盘上,棋子硌在他掌心,他也没在意。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他说,声音喃喃地像叹息,“终于等到你来了。” 舒也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说话,可他不给她机会。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他含着她的唇,慢慢厮磨,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下来,滑过脖颈,停在领口。指腹探进去,碰到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而后把她放倒在棋盘上。 棋子在身下硌着,有些疼,可她顾不上。疼才能证明这是真的,不是梦。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散开的衣襟上,照在他结实的脊背上。他的衬衫还没解,衣料蹭过她的皮肤,粗糙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忽然开口,“舒也,我现在是在哪里?” 她没听懂。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继续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应该是天堂吧,在地狱,我怎么会再见到你。” 舒也微怔,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滑进发丝里。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唇瓣,轻轻按了按。 “不,你哪里都不会去,我不允许。” 他听着,唇落在她眼角,把那一滴泪抿走。 然后一路往下,吻过她的下巴,吻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抵上去,轻轻压了压,那一块皮肤瞬间烧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解开她的衣襟,月光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 舒也抬手,也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有些紧,她解不开,急得眼眶又红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欲气。 随后自己抬手,攥住两边衣襟往两边一扯,扣子崩开,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住了。 温热的,鲜活的,会跳动的。 是活着的证明。 他的吻落在她心口,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攥紧,又松开。月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银白色的,像霜,像雪,像一层霖霖的春色。 那一瞬,她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初尧,是初尧。 他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住她,动作也跟着重起来。 棋子被碰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可谁也顾不上。 月光静静照着,照着交缠的手指,照着那些散落的棋子,像没有依照棋局,但也终于下完的这一刻。 他在她耳边说话,低醇的,沙哑的。 “请不要再让我一个人等下去了。” 她点头,眼泪又扑簌坠落。 “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她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月光如水,缓缓漫上来,把他们彻底吞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见面啦 第77章 偏执 第十二天。 舒也起得比往常更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出了门,往后山走。 她不敢待在屋里。不敢看那盏灯,不敢看那张冰床,不敢看他。十二天了,灯芯只剩最后一截,微弱得像随时会灭。她怕自己守着守着,就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所以她逃了。 去采花。对,采花。今天的还没换,昨天的已经蔫了,他醒来会看到的。 他醒来会看到的。 她攥紧手里的花剪,眼眶又酸了。 后山的野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白的黄的紫的,露水还挂着。她蹲下来,开始剪。一朵,两朵,三朵。手有些抖,剪得歪歪扭扭。 刹那间,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舒也低头,看见那枚平安扣正在碎裂,温润的玉光从裂缝里渗出来,而后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飘落。 这是沈初尧奶奶送给她的。舒也慌神了片刻,老人家说这是护身的东西,能挡灾。 她猛地站起来,花剪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她转身就跑,跑下山,跑过那片花丛,跑向那座小木屋。 门开着。 他坐在冰床边。 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他穿着她放在床头的干净衣服,白色的,松垮垮的,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神色慵懒,眉眼半敛。阳光洒在他侧脸,漂亮的不像话。 随意一坐,就像一幅精细描摹的画。 舒也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倏然滚落。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推开。 可他也没有回抱。 过了半晌,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磁哑,很好听。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舒也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勾人,可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一点懒懒的,玩味的打量。 他失忆了? “这是在我家呀,”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来过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看着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旋即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他把她拉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不记得,”他说,嘴角弯起来,“但我在梦里好像见过你。” 舒也惊讶了一瞬,梦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让她跌坐在他腿上。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滚烫。 舒也皱起眉,瞪着他。 “你都不认识我,干嘛要抱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看来,有点蔫坏。他凑近她,呼吸拂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 “昨夜,我梦到和一个女人做。爱。”他顿了顿,“好像就是你。” 舒也的脸腾地红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继续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真的在好奇,“我是你老公?还是你情人?” “你你你……” 舒也气结,抬手就要锤他。可他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就把她摁在了冰床上。 寒气从身下漫上来,激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挣扎了一下,他却不松手。 他腾出一只手,从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三下两下,把她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舒也瞪大眼睛。 她想用灵力挣脱,可又怕伤到他。还不知道他身体有没有问题,这些还没来得及检查。 他俯下身,撑着身子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太恶劣了,恶劣得让她想咬他。 “亲爱的,”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戏谑,“叫声老公听听。” 舒也晃了晃神,似是想到什么,立刻嗔道,“沈初尧!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笑不可遏,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俯下身,凑近她,咬住她饱满白润的耳垂,轻轻磨了磨。 “怎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耳畔,带着笑意,“只许我叫你姐姐,不许你叫我老公?” 舒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眷恋。 “你……你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玩味褪去了,剩下的是她看了无数遍的,只给她的温柔。 “都记得。”他说,“每一天。” 舒也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还……” “想听你叫。”他打断她,嘴角弯起来,又露出那副恶劣的样子,“叫不叫?” 舒也横眉怒视着他,片刻,她别过脸,小声嘟囔:“……老公。” 他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舒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漫上来。 …… 慢慢她才知道,他的身体不仅没问题,甚至比之前更好了。 那些功德在他身体里转了十二天,把那些陈年旧伤都滋养好了。他的脉搏更强,气息更稳,连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 他的性格变了。 更偏执,更粘人,情绪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就沉着脸不说话。 颜长老说,这是代价。命是他自己的,魂魄没散,身体没坏,可那些缺失的东西,总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唯一的办法,是她陪着他。 她安抚他,抱他,和他说说话。或者…… 他把她困在灵泉里,咬着她唇瓣说,你知道的,一次太少了。 舒也想,行吧。 不就是性格变差了么。她守了他十二天,还差这一辈子? 她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心口。 那里跳得有力,一下下震着她的耳膜。 她想,该满足的,自己本来,也只是想要他活着而已。 晨曦散去,阳光照进山谷,洒在灵泉上,暖暖地落在交叠的两个人身上。 一池春色,纠缠不休。 后来,他们终于舍得从霍山出来。 在这期间,沈家上下乱了套。 沈标被判了三十年,数罪并罚,杀人未遂、非法拘禁、雇凶伤人、挪用公款,一条条列下来,够他在里面待大半辈子。 王大师更惨,那些年杀人炼化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加上协助囚禁、意图谋杀,直接判了无期。 他那身修为早就废了,进去的时候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连路都走不稳。 沈恪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集团的事不想管,电话不想接,那些平时围着他转的族人来了又走,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就坐在书房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教儿子下棋,他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落子,输了也不哭,只是抿着嘴,说再来。 想起他第一次拿奖状回来,小心翼翼递给自己,眼里的期待那么亮。 想起那些年,他偶尔早回家,小初尧听见门响就噔噔噔跑下楼,仰着脸叫爸爸,他弯腰摸摸他的头,说乖,爸爸还有事。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顾不上他。 偶尔见面也只是问问成绩,问问公司的事,问他有没有给沈家丢脸。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那个孩子的? 是卢皓英出事之后吧。那女人一身反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恨她,恨她毁了他的体面,恨她让他沦为笑柄。 而那个孩子,长着和母亲一样的眉眼,看着他的时候,他总是想起那些事。 亲近不起来。 是真的亲近不起来。 他一度想过,要是有别的孩子,就把这个放逐到国外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和别人的孩子,没有一个顺利出生。不是流产就是胎死腹中,请了多少名医,拜了多少神佛,都没用。 八成就卢皓英那女人在地下,诅咒他。 他一直这么想。 可那天,地下室塌了半边。 他亲眼看见儿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亲眼看见那只巨兽撞碎石门冲出去。 他站在那堆废墟里,腿软得走不动路,不是因为害怕那只兽,是因为他意识到,那个他曾满怀期待的长子,可能要死了。 而他甚至记不清,他有没有真正抱过他。 他开始找儿子的下落,托关系,花钱,甚至找了风水大师,能用的渠道都用上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天,他每天坐在家里等消息。偶尔接到一个电话,心就提起来,听完又落回去。 不是。还不是。 那些平时绕着他转的族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劝他别急,慢慢找。 他说不急,心里其实是急的。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六月中旬,消息终于来了。 “沈董,小沈总找到了!”手下人跑进来,满头是汗,“人活着,就在沈家老宅藏书楼那边呢!” 沈恪腾地站起来,外套都顾不上穿,直接冲出门去。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等他的车赶到老宅,藏书楼已经没了。 推土机正轰隆隆地工作着,那座四百多年的小楼正在变成一堆瓦砾。 工人来来往往,没人拦他。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残砖断瓦,半天说不出话。 高兴吗?高兴。儿子还活着,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推房子。 生气吗?也生气。那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四百多年,说推就推了。 沈恪站了很久,久到推土机都停了,工人都走了,天边开始暗下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废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他活着就行。 * 从霍山回到都市时,人间已经是六月半了。 那些人和事都处理干净之后,沈初尧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推平了藏书楼。地下室被填平,那个铁笼被埋在最底下,再也没人能进去。 舒也站在远处看着,听着推土机的轰鸣,看着飞扬的尘土,心里总算解了口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她正看着,沈初尧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走了,”他说,“沈董的车快到了。” 舒也点点头,随即跟他上了车。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窗外是葱绿的灌木和来往的行人。舒也靠在副驾上,看着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沈初尧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她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可手攥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舒也笑了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听说沈标判了二十年,这次该不会跑了吧?” “他想得美。”沈初尧语气淡淡的,“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舒也耸耸肩。二十年,不算轻,也不算太重。 可她知道,以沈家的手段,本可以让他判得更轻,甚至取保候审。 现在这个结果,说明有人没让那些人插手。 …… 翌日一早,沈家族里的众人闹到了公司。 舒也没去,但沈初洁打电话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你是没看见,”沈初洁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那些人拍着桌子骂他推了楼,说什么不孝子孙,对不起祖宗,沈家的罪人,骂得可难听了。” 舒也握着手机,听着。 “他呢?”她问。 “他?”沈初洁笑出声,“他就坐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那些人骂累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问,骂完了?骂完了就请回吧。” 舒也也噗嗤笑了出声。 “那些人脸都绿了,”沈初洁继续说,“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太解气了。” 舒也听着,心里慢慢溢出一丝怅惘。 她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嘴脸。他们不在乎那个地下室关过谁,只在乎沈家的荣光,只在乎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可那基业,是她的血和泪砌成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初夏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胀。 那天晚上,沈初尧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舒也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舒也没问。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谁知第二天清晨,舒也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沈初洁声音很急:“舒也!你看新闻了吗!” 舒也还迷糊着:“什么新闻?” “沈家老宅炸了!” 舒也一下子坐起来。 “燃气泄露爆炸,还好没有伤亡。”沈初洁说:“新闻上是这么说的,可是老宅很讲究的,每季度都要检查一次,燃气管道去年才换的新,怎么可能泄露?” 舒也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舒也?”沈初洁喊她,“你听见我说话吗?” “炸了?”舒也说,语调有点飘。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点开了沈初洁发的新闻链接。 照片上,原本威严气派的沈家老宅已经消失不见。 那扇她走过的门,那条她逃过的路,那个关了她三百年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废墟。 瓦砾堆叠,焦痕遍布,像一座巨大的坟。 她想起昨天推平的藏书楼,想起沈初尧昨晚回来,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 不会吧。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还在睡的人。 他侧躺着,睫毛垂下来,睡得很安静。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又无辜。 舒也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对上她的视线,弯了弯。刚睡醒的慵懒里,藏着一丝狡黠。 “看什么?” “你……”舒也想问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却已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疏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初洁吗?” “……嗯。” 舒也错愕了一瞬,这人居然在装睡。 他笑了笑。那笑声闷在她头顶,听不出什么情绪。 “怪不得叽叽喳喳,她总是大惊小怪的。” 舒也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温柔,缱绻,盛着化不开的情意。 可她知道,这底下,藏着狠,藏着疯,藏着为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不管不顾。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不会真的……” 他没等她说完,低头吻住了她。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 “不会什么?”他问,嘴角挂着混不吝的浅笑,“不会炸了老宅?” 舒也瞪着他。 他笑了笑,又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那地方,”他说,“早该没了。” 他没说是他做的,也没说不是。 可舒也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管他呢。炸了就炸了。那地方,她也早就想让它消失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心口。 闷闷地,她开口。 “沈初尧。” “嗯?” “我也爱你。” 他身体似乎滞了一瞬。 然后他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缠得她喘不过气。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醇厚,带着一点涩意。 “再说一遍。” 舒也把脸埋得更深。 “不说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在胸腔里,传过来,落在她心口。 “那我等着。”他说,“等你说一辈子。” 第78章 回旋镖 沈恪的消息,是沈初洁带来的。 “初尧爸爸病了。老宅爆炸第二天,人就倒下了。急性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抢救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在疗养院躺着。” 舒也握着手机,怔忪了一瞬。 沈初洁每次,都是一大早带来这种炸裂的消息。 “什么情况?” “人活着,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了,走路得拄拐。”沈初洁顿了顿,“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恢复一些,但想回到从前,不可能了。” 挂了电话,舒也床上起身。 昨夜忘了关窗,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浮动,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木地板上。 沈恪病了。 她应该恨之入骨的人,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倒下了。 她转头看向那张大床。 沈初尧还躺着。 自从他从冰床上醒来,睡眠质量好得惊人。 现在早上七点,人还在睡。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经历过那场生死之后,他的事业心好像都被冲淡了不少。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净坚硬的手臂。他侧躺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睡得毫无防备。 舒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硌在她掌心。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爸病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舒也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颗粒感,沉沉的,有点沙。 “知道了。” 三天后,舒也陪他去了沈家的私人疗养院。 车子开进大门,沿着林荫道往里走。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疗养院最中央,有一栋独立的小楼。 沈恪住在一楼。 病房外站着两个护工,看见沈初尧,连忙让开。 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一起进去。 室内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沈恪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不太自然。 他右手边立着一根云纹拐杖,左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沈初尧,他眼里亮了一下。 “初尧……”他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半边脸不太听使唤,嘴角往下歪着。 沈初尧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低头看着他。 舒也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对父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满眼期盼,一个面无表情。 “听说你找我?”沈初尧终于开口,语气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恪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想撑着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又坐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有几件事想跟你交待下。”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想明白了,我会把股权都转让给你,以后都不会再参与集团的事情,你要好好管理公司,不要让我们沈家就此没落。” 他抬起头,看着沈初尧。 “这样我也能安心养老了。” 安心养老?这四个字落进舒也耳朵里,她下意识去看沈初尧。 沈初尧嗤笑一声。 “养老?” “第一,沈家的兴衰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一个靠作恶维持兴荣的肮脏家族,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第二,”沈初尧继续说,“我不需要你给的股权,一样能夺回公司。” 沈恪被气的脸色发青,那半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鼓到脖子。 “你!没有沈家,你又能算得了什么?”他喘着粗气,声音更含混了,“是沈家肮脏的血把你哺育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目光跳过沈初尧,落在舒也身上,带着几分挑衅,还有一种近乎快意的残忍。 “你沈初尧,也是作恶的一份子!” 沈初尧双手紧握成拳,语调依旧平静,“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去忏悔。我想你也应当如此。该给舒也道歉。” 沈恪哂笑一声。 “道歉?”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我没有错。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我的选择!” “那我母亲呢?”沈初尧冷冷开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像垃圾一样玩弄她,抛弃她是吗?” 沈恪愣了一下,眸光闪了闪,即刻反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沈初尧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空气凝住了。 半晌后,沈恪突然笑了,他只有半边脸能动,扯着嘴角往上歪,看着有些狰狞。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是随你妈的性子,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她早该死,或许还能少影响你一些。” “你闭嘴!” 舒也的声音蓦地响起。 灵力从掌心溢出,像一道无声的烟花。沈恪身后的玻璃窗砰然炸裂,碎玻璃飞溅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沈恪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舒也抬起手,指着沈恪。那只手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他没有道歉。 如果他道歉了,如果他跪下来哭着说对不起,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恨他?要怎么把那些被剥夺的一切,一桩桩算清楚? 现在好了。 他没有道歉,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 舒也慢慢放下手。那股几乎要把她吞噬的愤怒,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像一场大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忽然没了燃料,只剩下余烬。 她看着他。这个从始至终给她设下圈套的人,这个真正的执棋人。 他必须受到惩罚。 “对我的囚禁,还有你对阿姨做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舒也缓缓开口,“必须一桩桩一件件让你体验一番。” “十年太长,我没那个耐心。三个月的梦境,足以让你受百倍的折磨。” 她摆动手指,灵力像丝线一般生长延伸。 瞧着那线光,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霍山修行时,颜长老教过她这个术法。 她说,梦境之术不要轻易用,因为它太温柔,也太残忍。 温柔是对施术的人,残忍是对受术的人。那些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会在梦里一遍一遍来找你。逃不掉,醒不了,直到把你碾碎。 舒也的手指轻轻落下,灵力丝线钻进沈恪的眉心。 消除他脑海中所有的回忆,只留下她做好的预制梦境。那些他欠下的债,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恶,一个不落,全都会如身临其境般,凌迟他。 沈恪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放大,身体软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像溺水的人。 梦境已经开始。 做完这一切,舒也转过身。 沈初尧站在原地,一声没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她,甚至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等她结束后,伸出手,牵起了她。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 * 一周后,沈氏集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沈恪没到场,只委托律师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很短,寥寥数语: 因身体原因,即日起退出集团管理层,所有职务由儿子沈初尧接任。 消息一出,整个商界都震动了。 沈初尧站在发布会上,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 记者们举着相机狂拍,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有记者追问沈恪为何不出席,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身体抱恙。”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煽情。干脆利落,像他处理所有事情一样。 舒也在新的办公大楼里,一边看装修工人铺地板,一边用手机看直播。画面里沈初尧那张脸,看得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这个人,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永远是一汪静湖。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沈家就炸了锅。 沈玉华带着一群人冲进了公司。 舒也正琢磨怎么写招聘事项,沈初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舒也!”沈初洁兴奋道,“你知道现在什么场面吗?我姑带着一帮人杀过来了,说爷爷当年有遗愿,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得家族众人投票决定!” 舒也转着笔尖:“然后呢?” “然后你猜你男人怎么说?”沈初洁笑得不行,“他说,行,投票。” 舒也愣了一下。 “他居然同意了?” “同意了!”沈初洁说,“当场让集团总经办制定方案,按股份权重大小投票。你猜结果是什么?” 舒也摇头,“嘁”了一声。 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沈初尧手里的股份,加上陆续从其他股东那里收购的,早就超过半数了。 “那些人脸都绿了,”沈初洁继续说,“尤其是沈玉华,那表情,我拍下来了,回头给你看,能笑一年。” 舒也也笑了,“他们能同意这个方案吗?” “当然不同意!” “那怎么解决呢?” “就地解决,初尧直接让保安把他们轰出去了。” 舒也点点头。果然,对付他们,还得诉诸武力,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正唏嘘着,沈初洁的声音渐渐变了,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最后,最后他宣布了一项任命。” “什么任命?” “他让我在轮岗五年后,去集团总部做副总,再一步步到董事会。” 舒也手中的笔停了。 电话那头,沈初洁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知道吗,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没拿到。后来硕士毕业后,我就被关着,他们把我的东西全分光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那样了,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 她顿了顿。 “可他今天说,姐,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 “以后我们一起。” 舒也没说话,只是听着。 窗外阳光正好。她想,这样就对了。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被夺走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还回来了。 舒也靠在沙发枕上,心里忽然很宁静。 像一杯水终于倒满了,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可它就那么稳稳地停在杯沿,不多不少。 * 转眼,又是一个冬。 夜已经深了。 舒也趴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后背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地暖开得很足,她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小夜灯下泛着朦胧的光。 身后的人还没睡。 那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往上移。指腹划过的地方,激起细小的战栗。 “别闹……”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软糯,“累。”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透过贴合的皮肤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我没闹。”他说,手指继续往上,停在她后颈,轻轻揉了揉,力道刚好,“帮你按按。” 舒也懒得拆穿他。 按着按着,那只手又不老实了。指腹顺着脊柱往下滑,一寸一寸,慢得像在数她的肋骨,每一下都按在她受不了的地方。 她翻过身,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沈初尧,”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人吗?” 他挑眉。 “昨晚一次,早上一次,刚才两次,”她掰着手指头数,“你知不知道神兽也需要休息?” 他笑了,那笑容在融融的光线里,好看得有点过分。 “我死而复生,已经不是人类了。”他说,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的敏。感肌肤,“你男人现在是超人。” 舒也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 他顺势低头,在她唇上碾磨了几下,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睡吧。”他说,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明天你不是还要去采购办公用品?” 舒也眨了眨眼,“我上个月给你说的,你居然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舒也心里一暖,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闭上眼。为了救他,功德散尽了。 可散尽了,不代表不能重新攒吧? 梦想还是要有的。飞升上神的希望,也是要有的。 万一哪天就攒够了呢。 她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均匀了。 第二天一早,舒也还在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睁开眼,对上沈初尧那双桃花眼。 他就那么侧躺着,手撑着头,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薄欲。 舒也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他说,“不急,有个事想跟你说。” 舒也看着他。 “12月了。”他说。 “……然后呢?” “今晚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顿,眼底有笑意漫开,“挪威。看极夜和极光。” 舒也本睡眼惺忪,这下彻底清醒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 “嗯。”他抬手,曲指蹭了蹭她挺俏的鼻梁,“等了好久了,就想和你一起去。” 等了好久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心里刹那软成一汪水。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一直在等她。 “为什么是12月?”她问。 他想了想,没回答,只是吻了吻她唇角。 “亲爱的,去了就你知道了。” 第79章 极光 两天后,他们降落在挪威。 又转了一趟飞机,才终于抵达那个北极圈里的小城。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天空是墨蓝色的,雾沉沉的蓝调,苍茫的,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大提琴夜曲。 舒也站在机场门口,有点恍惚。 整个城市像是没有睡醒。 “这就是极夜?”她问,哈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沈初尧站在她身侧,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嗯。”他说,“接下来两个月,太阳都不会升起来。” 舒也偏头,他侧脸在蓝调里格外好看,像被谁用炭笔勾勒过。 他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动了动,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她跟着他坐上越野车,默默晃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困住了,又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 一片暗夜里,车子踩着雪路往前,只剩下扑朔的车灯。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上,他们抵达森林边缘一间小木屋里,窗外就是峡湾和大海。 翌日醒来,舒也早早推开门。冷风扑面,带着海水咸涩的微苦气味。外面还是浓郁的墨蓝色,比昨天更淡一些,像有人往墨里洒了点水。 远处,山峡上覆着皑皑白雪,海浪轻轻摇晃,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远处的雪地里,零星几点烟火,是别人家的木屋亮起了灯。 这里和霍山的明媚肆意不一样,是孤独清冷的,但又梦幻静谧。 她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 仿佛到了这里,太阳不会升起,人也不会再有任何世俗的欲。望。就只剩下彼此,一起沉溺在这无边的蓝里。 她掏出手机想拍,屏幕上一片 模糊,什么也捕捉不到。 正惋惜,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她转身。 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手里举着台摄像机。 镜头对着她,他微微偏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正透过取景框看她。 舒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 她抬手,随意扶了扶门廊下挂着的那盏星星灯。 昨夜听沈初尧说,那是房东挂的,北欧人冬天都会在窗前挂这样的灯,一直亮到极夜结束。 “美不美?”她问,故意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笑。 沈初尧透过镜框瞧她,一望无际的黑夜里,星灯的光照耀在她脸上。周围是沉默的雪,沉默的海,沉默的极夜。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还看着他。 “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美得让我觉得,这极夜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便放下摄像机,没有镜头挡着,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过来,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退路。 舒也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 极夜,荒原,这里没有别人,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就只有此时此刻。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像要溢出来。可又带着一点酸,一点涩,一点怅然神伤的难过。 她说不清楚,如果硬要形容,就是一种悲伤的幸福感,你知道它很珍贵,所以反而有点害怕失去。 而此刻,他朝她走过来。 还没等他站定,舒也已经先一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冲锋衣的面料有点凉,可双手贴上去的那块,很快就暖了。 “反正有你在。”她轻轻地说,“黑不黑都一样。” “我愿意陪着你,看任何风景,做任何事。” 她继续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即使是消磨时光,和你一起,那也是最好的消磨。” 沈初尧伸手回抱她。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近处是她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垂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说定了。”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每天醒来都是极夜,窗帘拉开也是黑的。 他们窝在木屋里,哪里都没去。 舒也迷上了煮热红酒。橙子、蓝莓、葡萄,什么都往锅里放,把一个小厨房折腾得热气腾腾。 煮完后,她端着杯子凑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好不好喝。 他尝了一口。 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口一口,把那杯奇奇怪怪的东西喝完了。 后来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被那味道冲得皱起脸。 她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骗人。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看你煮得那么认真,”他说,“舍不得说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挠他。 他笑着躲,伸手挡她,最后不知怎么的,就把她捞进怀里,用那条宽大的毛毯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毛毯里很暖,体温都交缠在一起。 似乎,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轻易撩起**。 尤其是在这里,在极夜无尽的黑暗里,仿佛所有的克制都失去了意义。 他低头吻她,睫毛擦着她的颈窝。 毛毯滑下去一半,也没人去捡。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一起,摇摇曳曳,分不清你我。 似乎,这种沉湎是酣畅淋漓的,像是在潮冷的长夜里,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余韵才慢慢平息。 他们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极夜的天幕暗沉沉的,雪却白得发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很快飘散。她走累了就眼巴巴看他,他也不说话,只是蹲下来。 她趴到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有点凉,她用脸蹭了蹭,想帮他焐热。 “累不累?”她问。 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说不累。 走着走着,几头驯鹿从他们面前慢悠悠走过,站在路中间不肯让。 他在雪地里站着等,背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无聊地玩他羽绒服的拉链,久到她突发奇想,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脖子里。 他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舒也。”他叫她。 “嗯?” “手怎么这么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笑着把她放下,拉进怀里,用羽绒服裹住。 风声,雪落,海浪的声音,就是那几天全部的bgm。 第四天晚上,舒也正窝在沙发里翻那本北欧童话,沈初尧忽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书。 “走。” “去哪儿?”她懵了。 他没回答,把羽绒服递过来,又蹲下去帮她穿雪地靴。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心脏怦然跳了一拍。 “我自己穿……” “别动。” 他把鞋带系好,还整理了一下她缩进去的裤脚。 而后站起来,又帮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最后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抬头看他,费力地眨了眨眼。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缠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 车开了很远。 远到舒也以为他要开到世界尽头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雪地。 “还有多久?”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热,可攥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就不冷了。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仅一下而已,却让她心跳加速。 车终于停下来。 “下车。”他说。 舒也推开车门,脚踩在厚厚的雪上,咯吱一声。 四下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她有些紧张,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着天空。 “你看。”他说。 舒也抬起头。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绿光正在蔓延。 它起初很淡,淡得像一缕凝烟。 旋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片流动的瀑布,在夜空中飘然舒展。绿色里沁出浅浅的紫,紫里又染开淡淡的粉,层层叠叠,渲满了半边天。 舒也愣住了。 她活了四百多年,见过无数壮阔的景色。可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光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沈初尧,快帮我拍照片!”她激动地扭头喊他。 身后没人。 她愣住,转过身。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在雪地里。 雪地里,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极光在他身后流淌,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梦境般的光。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镶着一颗大钻石。在极光下闪着碎光,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颗星星。 舒也的呼吸停住了。 “舒也。”他开口,语气认真。 “我的生命,就像这永远的黑夜。”他说,“从小就是这样。没有光,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停顿了一瞬。 “可你来了。” “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回荡在旷野里。 “你让我知道,原来天可以亮,原来冬天可以暖,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 “我不敢求你原谅沈家做过的一切。”他说,“但我求你,让我用余生,好好爱你。” 他举着那枚戒指,看着她。 “我不想用嫁给 我这样的话。那样说,或许对你不太尊重。” “我想用最平等的语言,恳求你。”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和我结婚,好不好?” 舒也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他。 极光在他身后闪耀,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举着戒指的手悬在半空,手背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想说话,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站在理疗馆门口,冷着一张脸,教训了那个坏人。 想起他隔着结界说,希望你能记得我,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着,膝盖抵着膝盖,鼻尖对着鼻尖。 “沈初尧。”她开口,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活了四百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砸在雪地里。 “是你教会我的。” 她伸出手。 “教我教到底,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极光下,好看得让她想哭。 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是凉的,可落下的地方却烫得发紧。那点烫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窜进心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雪落在他睫毛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 温腻轻柔,带着泪的咸味和雪的气息。可两个人谁都没动,就那么贴着,呼吸纠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爱你。”她说。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曾经为了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舒也错愕了一瞬,捧着他脸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从来不知道。 “沈初尧,我之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吸进一抹雪粒,呛得喉咙发痒。 他抬手,拇指拭过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现在等到了。” 他粲然一笑,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舒也倾身,唇瓣在他眼下,轻轻舔了舔。 他脸上有冷杉的气息,混着雪的味道,还有一点属于她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把她圈进怀里,缓缓站起身。 她的脚尖离了地,两个人在雪地里相拥。 极光还在头顶流动,浓墨重彩的绿,一层一层铺开,像老天爷也在看这场热闹。 风雪寂静里,舒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沈初尧。” “嗯?” “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她说,“说到你烦为止。” 他怔忪了片刻,把她更紧地拥住。 “我等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烦。” 舒也也笑了,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极光下闪着银光,她动了动手指,那光也跟着动,像一颗不灭的星星。 “戒指很好看。”她说。 “嗯。” “你挑的?” “嗯。” “什么时候挑的?” “在决定救你之前。” 舒也怔了一下,顷刻明白了。 是那个时候。 是他在决定为她赴死之时。 她鼻头一酸,“沈初尧。” “嗯?” “你傻不傻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胸脯,震得她心口发麻。 “不傻。”他轻轻道,“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舒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坠入指缝。 还好,背对着,他看不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她狠狠箍住他的臂膀,用力到双臂泛冷泛麻。 还活着。 真好。 他还活着。 “回去吧。”片刻后,他浅笑着开口,“好冷。” 她低着头,攥紧他的手指,带着他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走啊。”她仍然低着头,声音却理直气壮。 * 车开回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极夜就是这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在走,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木屋旁边有个小桑拿房,挨着海边。房东说过,冬天可以蒸完桑拿往雪地里跑,冷热交替,对血液循环好。 舒也当时听了只觉得神奇。现在她站在桑拿房门口,热气扑面而来,忽然懂了。 炉子里的石头烧得滚烫,水浇上去,嘶啦一声,蒸汽腾起来,瞬间把整个房间填满。 她只裹了一条浴巾。热浪裹住皮肤,毛孔张开,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没入浴巾边缘的阴影里。 沈初尧坐在对面的木凳上。 也只围了一条浴巾。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却遮不住那道视线,穿过蒸汽,穿过雾气,直直落在她身上。 毫不掩饰,赤诚以目,比炉子里的石头还烫。 “宝宝,过来。”他说。 “嘁。”舒也慢悠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挑起他的下巴。 热气蒸腾,她身上有水珠滚落,滴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他扬起眼尾,随意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她跌坐在他腿上,浴巾蹭散了,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慢慢往上移。拇指擦过肋骨,擦过浴巾边缘,在那里停了停。 “热不热?”他问。声音很沉,藏着点什么。 “热。”她说,嗓子真的好干。 他轻笑一声,在热气里,懒懒的,坏坏的。 而后,他拢紧她的浴巾,把她抱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腿环住他的腰。他推开门,走进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 冷热交替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冷的空气,雪粒打在背上,化成水,又结成冰。可贴着他的地方还是热的,滚烫滚烫。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雪地里。 深蓝调俯瞰下来,雪地泛着微蓝的光。她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白白的,像落了雪的松针。 他眨了一下,那点白便碎了,露出底下漆黑的瞳孔。 星灯落在里面,亮成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极光还好看。 “冷吗?”他呼出一口气。 她摇头。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瓣。 微微刺痒,带着几分痛意。 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他的唇顺着下巴往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那一片被冷空气激起一层细栗的皮肤。 热的,烫的,像心火一般,滚在冰凉的肌肤上。 “沈初尧……”她喊他,声音软了几分。 他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他抱着她走回桑拿房。 门关上,热气重新覆涌。 他把她放倒在木凳上,凳子很热,她的背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他俯下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蒸汽弥漫,他的脸忽远忽近,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灼热的,像要把她烧穿。 他的吻落下来。 她抬手想搂他的脖子,他按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 “别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张开,只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他抬眼看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恶劣得很。 “怎么了,宝宝,不舒服吗?” 呼吸纠缠,热气蒸腾。木凳硌着她的膝盖,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熟透了,软了,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极夜里难得透出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桑拿房的玻璃上。 里面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得见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那一丝天光似乎又亮了些。 她趴在他胸口,喘着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梳理。 “热吗?”他又问。 她懒得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笑了一声,胸腔微颤,贴着她的脸。 “感谢我的妈妈和奶奶,”他蓦然出声说,“让我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一丝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 “也感谢我自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能遇到你,爱上你。” 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突然失了声。最想说的,偏偏是最笨拙的,最缄默的。舒也深吸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发梢。 她拔下几根头发,指尖微动,灵力在掌心流转,像引线,把那些发丝缠绕,编织,成型。 片刻后,一个花环戒指躺在她掌心。茸茸的,还带着她体温。 漂亮极了。 她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套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说,“我愿意和你结婚。” “永永远远,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80章 墓碑 回到小木屋,沈初尧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檀木的骨灰盒。 “我妈的。”他说,“这次出来,一直带在身边,或许这个地方正合适。”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衣服,照片,信。全被烧了。那个男人说,不吉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海,“她应该不想回去了。那个地方,困了她一辈子。” 他转头望向舒也。 “带她来这儿吧。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她。没有沈家,没有规矩,没有那些脏东西。” 舒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叹息道,“她终于自由了。” 中午,他们来到海边。挪威的海和别处不一样,冷冽,深邃,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只有海平线上漏着一线光,把整片海铺得纯洁浩渺。 沈初尧站在礁石上,手里捧着那个骨灰盒。 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舒也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 而后他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盖子。 “妈,”他说,“我把你带来了。” “这儿很远,你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替谁活着。” 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沙。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那粉末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飘向海面。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海风很大,有些粉末吹回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衣服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跪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末被浪卷走,被海吞没。 舒也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海风又吹起来,把那些落在礁石上的粉末也卷走了,卷进海里,卷进那片灰蓝里。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把手洗干净。海水很冰,冲掉他手背上的粉末,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舒也。 “走吧。”他说。 舒也驻足望着他,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握紧了些,掌心是湿的。 * 回到深市后没多久,疗养院打来电话。 说沈恪的状态很不好,意识时清时糊,医生建议家属过去看看。 沈初尧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处理邮件,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舒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车子开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腐朽气息。 护工打开门,退到一边。 沈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塌下去,颧骨支出来,皮肤蜡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掏空了。输液管连着枯瘦的手背,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时有时无。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在说梦话。 医生站在床边,翻看手里的病历夹,压低声音。 “病人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们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那边的神经科和康复科更专业一些。” 沈初尧没有要接过病历夹的意思,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血,又逼死他母亲的男人。 曾经让他仰望,后来又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沈恪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转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先看见床边的仪器,再看见头顶的灯,最后看见站在床尾的人。他眼睛润了一下,嘴唇颤着,含含糊糊地喊:“初尧……” 沈初尧未置一词。 沈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顷刻,他的表情变了。 “皓英,”他喊,声音猛地清楚起来,“皓英,你又来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撑在床上,身体不听使唤地往下滑,氧气面罩歪到一边。护工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皓英,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舒也抱着双臂,冷冷地瞧着他。 沈恪的手朝她伸过来。干枯的,青筋暴起,输液管的针头因为他的动作鼓了包,手背肿起一块。他够不着她,就那么悬在半空,抖着。 “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带我走……我求你了……” 舒也慢悠悠地俯视,看着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他的狼狈和恐惧。 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此刻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病老头。 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豁然的平静。 看,我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你终于知道对不起了?”舒也开口,声音清泠,“晚了很多年啊,沈恪。” 说罢,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恪的声音,颤巍巍的,像烟灰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晚了……”他哭得喘不上气,“可我这些年,很少睡得安稳,我梦见你,梦见你站在床边看着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 “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带我走……” 舒也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原谅?”她说,“你配吗?” 沈初尧回眸瞥了一眼沈恪,便跟着舒也走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追出来。“沈先生,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这种状态对病人来说也是折磨,如果转院的话,需要您办理手续——” “不必了。”沈初尧打断他。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必转院了。”他又重复一遍,语调沉稳。 医生震惊地张开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舒也看着他靠在墙上,拧眉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冷调日光灯嗡嗡地亮,照得走廊白惨惨的。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他睁开眼,推开病房的门。 沈恪还在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对不起”。 看见沈初尧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朝沈初尧伸手。 “初尧……你帮爸爸求求你妈……让她别带我走……” 沈初尧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镜头,漫长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弯下腰,把氧气面罩从沈恪脸上取下来。 面罩下面的皮肤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沈恪没反应过来,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呼吸没有了辅助,开始变得费力,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沈初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床沿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像两盏灯慢慢熄灭。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直的鸣叫声。 沈初尧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舒也站在那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的走廊很长,走到大门的时候,沈初尧忽然停下来。 “舒也。” “嗯?” 沈初尧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 车子离开疗养院,驶入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沈初尧熄了火,没有下车。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没回答,只是倾过身去,环抱住了他,而后伸手拭去,他眼尾的一抹潮湿。 “你只是太累了。”她说。 他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箍进怀里。 * 又过了两个月。 沈初尧奶奶去世一周年的时候,舒也陪他去扫墓。 墓园在城郊一座山上,春天的时候满山野花,现在只剩枯草。风很大,吹得松柏呜呜地响。 这天下着小雪,舒也撑着一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上的照片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嘴角噙着笑,看着镜头,和舒也记忆中那个把平安扣塞进她掌心的老人一模一样。 沈初尧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把墓碑上的落雪擦干净。 “奶奶,我来看你了。”他侧头看了舒也一眼,“我和小也,准备结婚了。” 舒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细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在意。 她把那束花理了理,开口说:“奶奶,我会好好对他的。” 沈初尧笑了一下,没说话,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又擦了擦旁边那块空着的碑。 舒也怔了一下,脱口道:“这是谁的墓碑啊?” “我买的。”他说,语气云淡风轻,“就在奶奶旁边。以后我死了,就埋这儿。” 舒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散落着不可名状的温柔。 “你生命无穷无尽,”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但终究有尽头。”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拂掉。 “到时候,我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沈初尧,”她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没什么意思。”他走过来,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就是提前交代一下。免得以后你手忙脚乱的。”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会死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舒也,”他淡淡地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多的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不够。”她把伞丢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闷声说,“永远都不够。” “你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走,你就哪儿都不许去。” 他轻轻笑了,揉了揉她后脑勺,“行,我哪都不去,这辈子跟定你了。” 舒也从墓园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去青塬山道谢,顺便问点东西。玄清道长虽然没能亲手救她,但王大师的底细是他透露的,那些关于阵法破绽的线索也是他辗转传过来的。 没有他,那自己不可能只是被困了十天。 另一件,是回霍山。 颜长老要走了。 这个消息是阿狰托山间的小精怪传过来的,说长老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这几日就要动身。 舒也听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初尧坐在对面,看她一眼。“去看看吧。” 舒也点点头。 从青塬山回来,舒也第二天就去了霍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场雾,连小院里的花花都是老样子。可舒也踩了踩脚下松软的泥土,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心里踏实了。 以前回霍山,是躲,是逃,是把这里当退路。现在回来,是想让家里人看看,她过得很好。 颜长老在小院子里等她。 藤椅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个旧包袱,打好了结,一副随时能出发的样子。她看见舒也,眼眸含笑。 “来了?” 舒也走过去,在她脚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 “你要走了?” “嗯。”颜长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该走了。” 舒也鼻子有点酸,“这次又去哪儿,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颜长老说,语气淡然,“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世上有的是需要帮忙的人,我得去攒功德了。” 舒也低下头。她知道,颜长老帮她给沈初尧续命,自己也折了不少功德。那些功德,得一点一点攒回来。 “那你,”她顿了顿,“等参加完我的婚礼再走好不好?” 颜长老的手停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如山风拂面。 “不参加了。”她说。 “我帮你给沈初尧续命,折了功德,得去攒。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半晌,她补充一句,“参不参加婚礼,就是个形式。” 舒也眉尖蹙起,“可是……” “没什么可是。”颜长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像小时候教她修炼时那样,沉稳的,不容反驳。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婚礼那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他在你身边,就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袱。 舒也也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颜长老笑了笑,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小也。” “怎么了,颜长老?”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托个梦给我。我回来收拾他。” 舒也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润出一点湿意。 颜长老没再说什么,雪白的袍子很快就融进灰白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颜长老第一次带她去人间。她拉着长老的袖子,问:“长老,人间好玩吗?” 颜长老说:“好不好玩,得你自己去看。” 现在她看过了。人间有苦,有痛,有暗无天日的煎熬,有撕心裂肺的离别。 但,也有爱。 有一个人,会在雪地里跪下来说,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舒也擦了擦眼泪,冲着那片雾挥了挥手。 “长老,我会好好的。”她喊,“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亲爱的友友们一路陪伴,下一章正文要完结啦【】 第81章 结局 第81章 结局 回到深市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他上班,她脚不沾地,一天跑两个地方。理疗馆的事要盯,快装修完的新办公大楼要采购物品,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在的地方,接她回家。风雨无阻,一天不落。有时候她忙得晚了,他也不催,就坐在前台翻杂志,偶尔抬起头,看她给客人做理疗。 这天早上,舒也难得比他起得早。她心血来潮,煎了鸡蛋,烤了面包,把早餐端上岛台的时候,沈初尧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又看了一眼她。 “破天荒的,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哪天不勤快?”舒也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快吃,你不是八点有个会?”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舒也。” “嗯?” “以后……”他皱了皱眉,声音愈来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我老了,变丑了,你会不会离开我,不要我了?” 舒也咬着面包,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明明还是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他却在担心老了以后的事。 她蓦地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那就多双修呗。”她咬了一口面包,语气轻快,“我用双修给你渡灵力,以后等你老了,也能维持容貌。” 沈初尧挑眉。 “你确定?”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她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住她。 面包掉在盘子里,没人管。牛奶洒了一点在台面上,也没人擦。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把她从高脚凳上抱起来,放在岛台上。大理石台面有点凉,她缩了一下,随即被他滚烫的掌心拢住了。 他的手从衣摆下方探进去,她仰起头,呼吸开始不稳。 “沈初尧,”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八点有会……” “不管了。”他含糊地说,嘴唇贴在她颈侧,呼吸灼热。 手机这时响了,岛台上屏幕亮起来,显示“苏特助”三个字。 沈初尧没理会,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膝盖一路往上,一寸一寸丈量。 她穿着睡裙,裙摆早就乱了,他指尖碰到的地方,都像被燃起了细碎星火。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起,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掉,关机,随手丢在高脚椅上。 “你!” 他低头堵住她的嘴。她的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岛台上的面包盘子被推到一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后来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牛奶彻底洒了,面包凉了,他的会议大概也泡汤了。 她趴在他肩头喘气,“你的会迟到了哎。” “迟到一次怎么了?”他把她往怀里松了送,端着一副能耐我何的架势,“他们能理解的,谁能没有点儿急事呢。” 舒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低头看她,陪着她一起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抱着她去浴室清洗。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雾气慢慢升起,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得模糊。 她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探进去,黏腻被水流冲刷殆尽,顺着瓷砖流进下水道。 舒也忽然开了口:“沈初尧。”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凝视着她。 “别人都想要孩子,”她思忖了良久,还是开口问道,“你会想要孩子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言语。 舒也继续说:“我不知道神兽和人类怎么生孩子。如果你想,我可以去问问颜长老。她什么都知道,肯定有办法……” “舒也。”他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花洒的水还在落,落在两个人身上,他把她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人想要孩子,不过是想要一个生命的延续。”他说,“还有就是,想有个血脉至亲可以继承财产。”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但你就是我生命的延续。我所有的财产,也都是你的。” “你在我这里,”他郑重地说,“是超越任何血脉至亲的存在。”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呼吸声,还有她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舒也错愕不已,久久才回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竟然会如此回答。 “所以我不需要孩子。”他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结论,“我们之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看着她,浴室里雾气氤氲,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只有那双眼睛是一片温柔的海域,想让人永远的沉溺。 “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我这辈子,只愿意宠你一个人。多一个人都不行。” 舒也垂下眼帘,咽下那些汹涌的情绪。 舒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沈初尧。”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闭上眼。灵力在体内流转,温热的,充沛的。 她想起想起玄清道长在青塬山竹林里笑眯眯的样子。 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一个人翻遍祖庙里所有关于续命的记载。 竹简堆了满地,油灯燃了一夜又一夜。 那些日子她谁都没告诉。连他都没说。 倏尔她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 “沈家的诅咒,我取消了。” 他愣了一下。 “百步束缚还在,”她说,“但主体变成了我。你是副体。我的生命力越强,你的生命力就越强。你会随着我的力量生长。” 她摁掉花洒,凝望着他,不闪不避。 “我在颜长老那里,听说过几个神兽为凡人续命的例子。像你我一样。” “从此刻起,你不会变老,会永远维持在这一刻的身体机能。你的寿命下限是普通人的数十倍以上。但具体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 “那些例子里的神兽和凡人,有的隐世在山林,有的藏身在闹市。没人知道他们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们还会活多久。”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但我希望,”她说,“我们是幸运的那一对。” 沈初尧站在那里,像是被她的话彻底镇住了。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雾,他没眨眼,那双瞳仁里闪烁着光影,像极夜尽头的第一缕晨曦。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舒也。”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原来,你爱我,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 他们的那场婚礼,是在霍山办的。 舒也坚持要回去。她说,霍山是她的家,家里的人得看看她和谁共度余生。沈初尧没反对,只是提前三天把手头的事全部交代完毕,空出了一整个星期。 婚礼那天,霍山的雾散了。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把整条上山的路照得透亮,像有人把碎金子撒了一地。 舒也穿了条白色长裙,裙摆拖在石台阶上,沾了几片落叶也不在意。 头上戴着阿狰用山花编的花环,野菊和桔梗交错着,还缀了几根蕨草,看着素净,却比什么珠宝都衬她。 脚上是沈初尧为她设计的平底婚鞋,米白色的软皮,鞋口绣了个小小的朏朏,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初尧走在她身侧,穿了件浅色衬衫,怀里抱着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霍山脚下采的野山茶花,粉粉白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阿狰站在祖庙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得笔直,两条手臂贴在身侧,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使劲忍着。 等舒也走到跟前,他终于没忍住。 “舒也!”他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劈了,“你怎么才回来!” 舒也笑着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铮松开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翠绿色的,温润润的。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灵石,找山里的老匠人雕的。”阿狰的声音还有些哽咽,“祝你和他……长长久久。” 舒也握着那枚玉佩,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祖庙里,几位长老已经等着了。他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都带着笑意。 颜长老不在,二长老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念着那些古老的祝词。 沈初尧听不太懂,只觉得那些音节从长老嘴里念出来,像溪水流过石涧,古老,庄重,温柔。 他侧头看舒也,她的表情很认真,微微仰着脸,认真得像在听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祝词念完,二长老合上册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其余几位长老走上前,接过他们各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丢进香炉里。火苗舔上来,那缕头发卷了卷,化成一小撮青烟,随风往上飘。 “好了,”他们说,“礼成。”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霍山的鲜花,霍山的阳光,和霍山的人。舒也站在那里,心里满满的,稳稳的。她想要的婚礼,就是这样的。 阿铮在门口放了一串自己做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吓得山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他专门研究的,加了灵力,比人间的响。 舒也被他逗笑了,她转头看沈初尧,他也正看着她。 “沈初尧,”她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他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新婚夜的那个晚上,霍山的月亮特别亮。 他们坐在祖庙后面的构树林里,看着月光把整片山林染成银白色。 沈初尧非要亲手给她编一个新的花环。 他坐在她身边,手边搁着一堆白天剩下的山花,几枝细碎的满天星。他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绕着花茎,绕两下散一下,眉头微微蹙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舒也就在旁边看月亮,偶尔瞥他一眼,嘴角弯着,不说话。 蓦地,沈初尧忽然开口:“舒也。” “嗯?” “如果我们不是幸运的那一对呢?” 她怔了片刻,侧头看他。 “就算寿命延长了,”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总有尽头。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 他把最后一枝花编进去,端详了一下,又调整了某个角度。而后抬起头,温柔地把花环放在她头顶。 “你记得不要难过。”他说,手指还搭在她发间,没有收回,“要重新生活。” 舒也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最后停在他耳后。 灵力在指尖凝聚,温热的,细密的。他感觉到皮肤上有一点轻微的灼热,像被烛火舔了一下。 “你干了什么?”他问。 舒也收回手,看着他耳下那颗新生的朱砂痣。小小的,红红的,像一粒红豆,嵌在皮肤里。 “这是标记。”她说,“百步束缚是我们的牵线。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沈初尧蓦地感觉心口漫上一阵热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如果这一世结束了,你会转世。你身上的诅咒已经没了,你的魂魄是干净的。转世之后,你还是你,只是不记得我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我会找到你。每个沈初尧十八岁那年,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盛着两汪碎银。 “然后,我们再重新开始。” 风停了。构树林安静下来,连树叶都不再响。 沈初尧就那样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他问,声音有些哑。 舒也笑了。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耳后那颗朱砂痣上。 “因为这里,会有一颗痣。我留的。” “就算你忘了所有事,忘了我是谁,忘了你自己是谁,这颗痣都会在。” 她顿了顿。 “而我,永远不会认错你。” “舒也。”他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她没回答。 没有告诉他,她找了多久,翻了多少典籍,问了多少人,才找到这个法子。 也没有告诉他,那些失眠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想了一遍又一遍。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山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构树果的香气,甜丝丝的,沁在夜风里。 “沈初尧。” “我在。” “不管多少次,”她说,“我都会找到你。” “为你,千千万万遍。”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抱住她,很紧,很用力。 用力得像要把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的所有拥抱,都在这一刻用完。 舒也慢慢想起,很久以前,颜长老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想飞升成上神,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颜长老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更大的世界,不是更远的地方,是有人陪着你看每一处风景。 哪怕那风景,只是霍山的一个山坡,一轮月亮,一阵风。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初尧。” “你要记得,我们生生世世,都会相爱。” 他低头,虔诚地吻了吻她的唇畔。 “好。”他说,“我会一直等你回来。” * 婚礼蜜月回来,舒也站在新的办公大楼里,看着工人进进出出。 装修已经结束了。墙面刷成了温暖的米白色,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她坐在无人的露台上,从包里掏出那个万象音匣。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 功德没了,可天赋还在。那本音匣里藏着无数生灵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是一种治愈的可能。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能帮的人终究有限。 可如果…… 如果她把那些散落在人间的小妖精怪都召集起来呢? 那些和她一样,藏在人群里讨生活的异类。 那些需要积攒功德与灵力、需要一份正当营生的同类。它们各有各的天赋,各有各的本事,只是没有门路,没有平台,没有一个能光明正大施展的地方。 舒也越想越兴奋。她盘腿坐在露台的地上,把音匣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灵力从掌心渗出来,她凝神静气,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一道讯息。 那道讯息变成了一则招聘启事。用的不是人类的文字,是只有它们能看懂的文字。 【招聘启事】 本中心诚招各路精怪神兽。天赋不限,能力不限。需有合法人间的身份,有一颗想要好好生活的真心。包吃包住,待遇从优。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一起攒功德。 有意者,请于农历三月,月圆之夜,至郊区别墅面谈。 舒也睁开眼,看着那道讯息飘散在空中,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几年里,她一个人在这人间摸爬滚打,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好了,有他了,有初洁了,有那些慢慢还回来的公道了。 她想让那些和她一样的异类,也能有个地方,光明正大地活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舒也每天照常想她的创业大计。 她把【舒心理疗馆】的牌子收了起来,换了一块新的,【舒舒解忧疗愈中心】 新牌子是沈初尧找人定制的,木质的底,刻着她亲自设计的纹样,一朵朏朏尾巴卷成的祥云。 不再只是理疗床和音疗道具,她要把朏朏的天赋和那些古老的音疗结合起来,再融合各路精怪的独门本事,做成一个真正能治愈人心的地方。 现代人太苦了。失眠的,焦虑的,抑郁的,心里藏着事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她见过太多太多。 她想帮他们。 顺便,帮帮同类。 开业那天,她站在崭新的办公区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工位,心里忽然有点期待。 会有人来吗? 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同类,会愿意相信她吗?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 门忽然响了一声。 舒也转过头。 沈初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还没忙完?”他走进来,把奶茶递给她,杯壁上还凝着水珠,“该吃饭了。” 舒也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看着他。 “我们去哪里吃饭呀了?” “接你回家吃饭。”他说,目光扫过那些空工位,“招到人了吗?” 舒也摇摇头。 “还没到月圆之夜呢。”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初尧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会有的。”他说,“你做的事,总会有人懂的。” 舒也弯起眼睛,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吻。奶茶味的,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 亦如当初,亦如每一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正文终于完结啦~~ 想谢谢每一个陪我走到这里的读者朋友。这篇文一路写下来,没有存稿,磕磕绊绊。每一个深夜,是你们的陪伴让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生活总是匆忙的,忙着赶路,忙着应付琐碎,忙着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的光。而我们能在这里相遇,是意外,也是幸运。我只想说:感恩,惊喜,比心~ 也谢谢故事里的的主人公。 谢谢你,舒也,用四百年的时光,跌跌撞撞,邂逅了这场相爱。恭喜你,沈初尧,在极夜里等到了你的太阳。 谢谢你们两个,让我们看到,爱可以跨越时间,跨越仇恨,跨越生死,跨越轮回。 奶茶味的吻,三分糖,去冰。亦如当初,亦如每一次。 正文到此收笔,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祝他们,也祝你们,在各自的时区里,爱与被爱,岁岁年年。 PS:我们下一本有缘再见,接档文全力准备ing,会全文存稿,更新会很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