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实在貌美,帝王难自控》 第255章;萧熙(一) 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荣安长公主萧熙站在自己宫殿的阁楼上,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皇城。 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座城,也是最后一次。 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熙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站在这里,等着父皇下朝后从这条宫道上经过。 每次父皇看到她,都会笑着招手,然后派人把她抱下来,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那时候父皇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朕的熙儿,比那些皇子都聪明。” 萧熙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父皇夸她,她便高兴。 现在她懂了。 懂了的代价,是必须离开。 “公主,该试嫁衣了。”贴身宫女素云在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熙没有回头。 “急什么。还有三日。” 素云不敢再催,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 萧熙,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 熙者,光明也。父皇说,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活得敞亮。 她确实活得敞亮。 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八岁便能和朝中老臣论政。 十二岁那年,她在御书房里驳倒了前来讲学的翰林学士,满座皆惊。 父皇高兴得当场赏了她一套孤本的《史记》,拉着她的手对几位阁老说:“若朕这女儿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怕是要争一争了。” 那句话之后,萧熙发现太子萧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萧熙不是不懂。 可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她学帝王术,学兵法谋略,不过是因为喜欢。她从未想过要和哥哥争什么。 她以为,只要她不争,就没事。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争,就能避开的。 先帝病重那年,萧熙十八岁。 她日夜守在父皇床前,亲自喂药,亲自擦身,亲自守着那些漫长的黑夜。 萧衍也来,但他是太子,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来的次数远不如她。 那几个月,萧熙几乎住在父皇的寝殿里。困了就在榻边趴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守着。 有一夜,先帝忽然醒了。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熙儿。” 萧熙俯下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女儿在。” 先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骄傲,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父皇给你选了一门亲事。” 萧熙愣住了。 “江南陆氏,嫡长子陆砚。”先帝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人品端方,才学过人。陆家家风清正,不会亏待你。”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皇,女儿不走。女儿要守着父皇……” 先帝摇了摇头。 “傻孩子。父皇护不了你多久了。” 他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你在京城一日,就有人拿你做文章一日,就有人拿你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一日。” 萧熙想说什么,先帝抬手制止了她。 “父皇知道,你没有那个心思。可别人不信。你哥哥,也不信。” 萧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先帝看着她的眼泪,眼眶也红了。 “父皇把你养得太好了。让你学了太多,懂了太多。这是父皇的错,也是你的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有远嫁,才能保你平安。远离京城,远离朝堂,做一个富贵闲人。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萧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先帝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从小到大,他最常做的动作。 “父皇给你备了十里红妆。全京城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带走。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样,谁也不敢轻慢你。” “熙儿,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那一夜过后,先帝再也没有醒来。 新帝登基后,萧熙去给萧衍请安。 兄妹俩对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再无话可说。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 “父皇临终前,和你说过什么?”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道。 “让臣妹好好活着。”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熙知道,他不信。 可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父皇没有让她争,没有让她怨,只是让她好好活着。 先帝丧期满后,萧熙主动提出远嫁。 萧衍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朕会派人护送。一路平安。” 萧熙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妹谢陛下。” 起身时,她看到萧衍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要走的麻烦。 萧熙没有怨。 父皇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命。 出嫁前三日,萧熙去了一趟先帝的陵寝。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从清晨跪到黄昏。 素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萧熙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这些年的委屈,说她心里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害怕。 最后,夕阳西下时,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会好好的。会像您说的那样,做一个富贵闲人,好好活着。” “您放心。” 出嫁那日,天晴了。 十里红妆从长公主府一直排到城门口。 全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 八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金器、玉器、绸缎、字画,还有整整一车的书籍,那是先帝特许的,把长公主府书房里所有的书都带走了。 还有一抬,是萧熙从小用到大的文房四宝,笔架上还挂着她十岁时父皇赐的那支紫毫笔。 萧熙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凤冠霞帔下,被人扶上马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她忽然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她看到城楼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也许是萧衍。 萧熙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父皇,女儿走了。 城楼上,萧衍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要不要……” 萧衍摇摇头。 “不必。”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追在他身后喊“皇兄等等我”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他每次都会停下来等她,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现在,她走远了。 不会再回头了。 萧衍转身,走下城楼。 “回宫。” 马车走得很慢。 十里红妆太长,队伍走不快。 萧熙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声。 有百姓在议论。 “长公主这嫁妆,真多啊!” “那是,先帝最疼的就是她!” “听说那陆家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先帝亲自挑的……” “嫁到江南去,也不知那边怎么样……” 萧熙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南。 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烟雨蒙蒙,有满池的荷花,还有温柔的风。 父皇说,那里很好。 她信父皇。 马车走了三天,队伍才出京城地界。 晚上扎营时,萧熙下了马车,在营地边上走了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田野的气息。 她站在一棵老树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素云跟在她身后,轻声道。 “公主,那边有农家。您看,灯火。” 萧熙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她去城外打猎,也曾在这样的夜晚扎营。 那时候父皇抱着她,指着远处的灯火说。 “熙儿,你看,那就是百姓的家。以后你不管在哪里,都要记得,这些灯火,都是你要守护的人。” 那一夜,萧熙失眠了。 她坐在马车里,就着烛光,翻开一本书。 是父皇送她的那套《史记》。 扉页上有父皇亲笔题的字—— “赠吾儿熙,愿汝如日光,照亮所行之处。” 萧熙轻轻摸着那几个字,眼眶有些湿。 父皇,女儿会努力的。 不管在哪里,都会努力发光。 一个月后,队伍抵达江南地界。 萧熙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和京城完全不一样。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息。 远处有村庄,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田间有人在劳作,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山歌。 萧熙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些。 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陆家派来的人在渡口迎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身后站着几个族人,还有一队仆从,恭恭敬敬地候着。 看到马车停下,中年男子上前行礼。 “陆氏族人陆谦,奉家主之命,恭迎长公主。” 萧熙没有下车。 素云掀开车帘一角,道。 “公主舟车劳顿,今日先在驿馆歇息。明日再入府。” 陆谦连忙道。 “是。驿馆已经备好,公主请。” 驿馆里,萧熙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素云在一旁伺候,轻声道。 “公主,陆家派来的人看着挺懂礼数的。” 萧熙点点头,没说话。 素云又道。 “听说那位陆公子,今年二十有三,是陆家嫡长子,从小就是神童,十四岁中了举人,后来没再考,说是要在家侍奉祖母。长得也好,江南那边都说他是‘陆家玉郎’。” 萧熙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素云讪讪地笑了。 “奴婢也是为公主着想……” 萧熙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南的夜,和京城不一样。 很安静,很温柔。 有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他叫陆砚。人品端方,才学过人。你嫁过去,他会待你好的。” 萧熙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那个远嫁的公主。 她叫萧熙。 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是新帝终于送走的麻烦。 是即将成为陆家妇的女子。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256章:萧熙(二) 驿馆的清晨,江南的雾气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萧熙起得很早。 她在京城时便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父皇说,勤勉是皇家子女的本分。她记了一辈子。 素云伺候她梳洗,一边梳头一边道:“公主,今日就要入陆府了,您紧张吗?” 萧熙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素云抿嘴笑了笑。 “奴婢替公主紧张。听说那陆公子生得极好,也不知真人如何。” 萧熙没有接话。 她见过太多生得好的男人了。皇兄萧衍也算俊朗,朝中那些年轻臣子也个个仪表堂堂。皮相这种东西,她从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让她过得舒服。 辰时正,陆家来接亲的队伍到了驿馆门口。 陆谦昨日已经来过,今日换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骑着白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 他翻身下马时,动作优雅从容,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萧熙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隔着纱帘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人生的确实好。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清隽。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气质清泠,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冷意。 只是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病气,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无损他的风姿。 萧熙想起父皇说的话。 “陆砚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早产,小时候身子弱。不过这些年养得不错了,你不用担心。”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到真人,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 “公主,”素云在她身后小声道,“那位……就是陆公子吧?” 萧熙“嗯”了一声。 素云又道:“真好看。” 萧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站在驿馆门口,微微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纱帘,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她觉得,他在笑。 下楼时,陆砚已经候在驿馆门口。 看到萧熙出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陆砚,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和,像山间的溪流。 萧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道。 “陆公子不必多礼。” 陆砚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萧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神,他便又垂下眼去。 “马车已经备好,公主请。” 从驿馆到陆府,走了一个时辰。 萧熙坐在马车里,素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陆公子。 “公主,您看到了吗?陆公子那双手,可真好看!又白又细,像玉雕的一样。” 萧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你倒看得仔细。” 素云嘿嘿笑了两声。 “奴婢替公主看的嘛。” 萧熙没再理她。 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眼。 那人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光。 陆府到了。 萧熙下车时,看到府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要行礼。 萧熙快步上前,亲自扶住她。 “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长公主殿下折煞老身了。殿下能下嫁陆家,是陆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熙笑了笑。 “老夫人客气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老夫人连连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 陆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大婚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里,萧熙住在陆府专门为她准备的院子里,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吃穿用度,全是按照她习惯的来。甚至还有几个从京城带来的厨子,专门给她做京城的菜。 萧熙知道,这是陆砚安排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心里记下了。 三日后,大婚。 陆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口一直挂到内院。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萧熙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被人扶进花轿。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新的生活。 拜堂,敬茶,礼成。 萧熙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燃,满室生香。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然后,金秤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涌入眼中,萧熙眨了眨眼,抬起头。 陆砚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公主,辛苦了。” 萧熙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砚也没多说,只是转身从桌上端来两杯酒。 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微的甜。 陆砚放下酒杯,看着她。 “公主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臣让人备了热水,公主沐浴后再睡。” 萧熙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早些歇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这是洞房花烛夜。 他…… 陆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 “公主初来乍到,定然不习惯。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还是…… 陆砚没有再多说,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萧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萧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道。 “你……不留下?” 陆砚愣了一下。 烛光里,他的耳尖似乎微微红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臣自然……” 萧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她原本端着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本宫让你留下。” 那一夜,萧熙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种感觉。 陆砚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弄疼她。 可温柔里,又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像是告诉她:你是我的,我会护着你。 萧熙紧紧搂住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一个人扛着,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也想有人可以依靠。 陆砚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有我。” 萧熙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萧熙睁开眼,看到身边空空的,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帐幔被轻轻掀开。 陆砚端着托盘站在床边,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醒了?”他笑着,“饿不饿?” 萧熙看着他,愣住了。 “你……没去前头?” 陆砚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边坐下。 “不急。你是公主,谁敢给你不快?你慢慢来,有我在。” 萧熙看着他笑语盈盈的眸子,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等她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已经快到午时了。 陆砚陪着她,不紧不慢地往茶厅走。 萧熙问他。 “你家里人会说什么吗?” 陆砚摇摇头。 “不会。他们都知道,公主身份尊贵,起晚些是应该的。” 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处处都替她着想。 茶厅里,陆家的人都已经等着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几个长辈依次而坐,还有几个年轻的女眷,都规规矩矩地站着。 看到萧熙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熙扫了一眼,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和善的笑。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敬茶,认亲,收礼物。 一圈走下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公主啊,砚儿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们都不敢管他。如今娶了媳妇,总算有人管着他了……” 萧熙听着,嘴角弯了弯。 陆砚在一旁,脸上微微有些窘迫。 “祖母……”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陆砚无奈地笑了。 萧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个家,和她想的不一样。 很温暖。 从茶厅出来,陆砚陪她回院子。 “累了吧?”他问。 萧熙点点头。 陆砚道。 “那你先歇着。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些回来陪你。” 萧熙看着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陆砚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熙回到屋里,换了身轻便的衣裳,靠在软榻上。 素云在一旁给她剥橘子。 “公主,您觉得陆家怎么样?” 萧熙想了想。 “挺好。” 素云笑了。 “奴婢也觉得挺好。老夫人和气,那些长辈也客气,还有陆公子……对公主真好。” 萧熙没说话。 可她心里,确实觉得挺好。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萧熙坐起来,看到屋里点着灯。 素云在一旁守着,见她醒了,连忙道。 “公主醒了?陆公子来了好几趟,见您睡着,又走了。刚才又来了一趟,说等您醒了,去花厅用膳。” 萧熙愣了一下。 他来了好几趟?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月上枝头了。 他等她用膳? 萧熙匆匆收拾了一下,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陆砚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进来,笑了。 “醒了?” 他放下书,走过来。 萧熙看着他。 “你等很久了?” 陆砚摇摇头。 “没有。刚来。” 萧熙不信。 可她没拆穿。 晚膳摆得很丰盛,都是她爱吃的。 萧熙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陆砚一直在看她。 她抬起头。 “你看什么?” 陆砚笑了。 “看公主吃饭。好看。” 萧熙的脸微微一红。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用完膳,陆砚让下人端来几个大盒子。 盒子很大,沉甸甸的,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熙看着那些盒子,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陆砚没有回答,只是把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萧熙低头看去,愣住了。 地契。 店铺契约。 商队账册。 还有一叠一叠的银票。 陆砚看着她,认真道。 “公主,这是陆家所有的家当。还有一部分重物在库房,钥匙也都在这了。” 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继续道。 “地契、店铺、商队,库房钥匙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 “公主若想闲云野鹤,这些够你过几辈子。公主若想管家,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萧熙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陆家是江南大族,家产之丰厚,难以想象。 他就这样……全部交给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愿意?” 陆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愿意。” 他顿了顿,又道。 “公主本身就是凤凰。那些世俗对女子的要求,什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都不该放在公主身上。” 萧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凤凰? 他说她是凤凰?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远是父皇心里的凤凰。” 父皇已经不在了。 可有人,还记得她是凤凰。 萧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端方君子的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好。”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陆砚笑了。 那笑容,比烛光还暖。 萧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砚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萧熙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陆砚愣住了。 萧熙退后一步,脸已经红透了。 “这是……赏你的。” 陆砚看着她,眼中慢慢漾开笑意。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的赏,臣很喜欢。” 那一夜,月亮很圆。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想起远嫁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对着那些书发呆。 想起新婚夜,她紧紧搂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那根稻草,成了她的依靠。 “陆砚。”她轻声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陆砚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轻轻笑了。 “会。” 萧熙看着他。 陆砚认真道。 “公主是凤凰。凤凰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 萧熙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轻声道。 “好。我记住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个人紧紧依偎。 这是萧熙嫁到江南的第一天。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家”。 后来的日子里,萧熙慢慢融入了陆家。 老夫人喜欢她,常常拉着她说家常。小辈们敬重她,有什么事都来请教她。年轻的女眷们亲近她,时常来找她玩。 萧熙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她开始学着管家,学着经营那些店铺和商队。陆砚教她,她也学得快,没多久就上手了。 有时候陆砚忙,她就一个人看书,写字,画画。 有时候两人都有空,就一起去郊外踏青,泛舟湖上。 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 有一天,萧熙忽然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砚想了想,道。 “因为公主值得。” 萧熙看着他。 陆砚继续道。 “先帝临终前,曾让人带了一封信给我。” 萧熙愣住了。 “什么信?” 陆砚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萧熙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是父皇的笔迹。 信上只有几句话—— “陆砚吾侄:朕将熙儿托付于你。她性子要强,心里苦,却从不说。望你善待她,护着她,让她此生平安喜乐。朕在九泉之下,亦感念你的恩情。”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 原来父皇什么都想到了。 陆砚轻轻揽住她。 “先帝把公主托付给我,我不敢负他。更何况……” 他顿了顿。 “更何况,公主是这么好的人。我怎么可能不对你好?” 萧熙看着他,哭着笑了。 “傻子。” 陆砚也笑了。 “公主的傻子。” 萧熙在江南的第一个春天,来了。 桃花开了满山,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 陆砚牵着她的手,走在桃林里。 萧熙看着满山的桃花,忽然想起那年,父皇抱着她,指着御花园里的桃花说的话。 父皇说的,桃花再美,也不如被人真心爱着。 “陆砚。”她开口。 陆砚转头看她。 萧熙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 陆砚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活着。” 陆砚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公主,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过。” 萧熙点点头。 “好。” 桃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吹走。 远处,青山如黛,绿水长流。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看着这片她即将生活一辈子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父皇,您说得对。 女儿很喜欢。 很喜欢这里,很喜欢这个人,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您放心。 第257章:萧熙(三) 圣旨送到陆府那天,是个阴天。 萧熙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慢慢接手了陆家的产业,那些地契、店铺、商队的账目,她看得比陆砚还仔细。 陆砚总笑她,说她是掉进钱眼里的公主。 萧熙也不恼,只是白他一眼。 “本宫这叫持家有道。”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平淡得让萧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媳妇。 直到那道圣旨的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良家女二人,端庄贤淑,赐予陆砚为妾,以充后庭。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花厅里回荡。 萧熙跪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为妾。 以充后庭。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宣旨的太监。 是皇兄身边的老人,她认得。 太监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萧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宫接旨。” 她伸出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太监走后,花厅里一片寂静。 陆家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嬷嬷轻轻按住。 萧熙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道圣旨。 她看着那上面的字,一个个看过去。 “端庄贤淑”。 “赐予陆砚为妾”。 “以充后庭”。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 她以为,只要她远嫁了,只要她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皇兄就会放过她。 她错了。 他从来没打算放过她。 那两个人,是来监视她的。 也是来提醒她的—— 萧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玉兰花很白,一簇一簇的,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 素云在一旁站着,不敢说话。 萧熙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她想了很多事。 想小时候,她和皇兄一起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 想皇兄背着她,一步一步爬上假山,说要带她看最远的地方。 想父皇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想那道圣旨上冰冷的字眼。 父皇没了。 真的没人护着她了。 谁都可以欺负她了。 萧熙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没哭。 她是公主。 公主不能哭。 不知坐了多久,天渐渐黑了。 素云掌了灯,小心翼翼地问。 “公主,您晚膳……” “不饿。”萧熙的声音很淡。 素云不敢再问,只好退到一旁。 门忽然被推开了。 陆砚走进来。 他看到萧熙坐在窗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素云正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素云看了看萧熙,又看了看陆砚,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陆砚走过去,在萧熙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株玉兰。白天还开得好好的,晚上被风一吹,落了一地的花瓣。 他轻轻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臣的公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笑意,“是不是躲着哭鼻子了?” 萧熙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陆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轻轻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萧熙低着头,不看他。 陆砚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陆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向公主发誓。”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哪怕此生无后,臣也绝不二色。” 萧熙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陆砚没有动,任她捂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捂他的眼睛,但他知道,她是骄傲的。 骄傲的公主,不想让人看到她眼里的脆弱。 萧熙捂着他的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无声无息。 隐进衣领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他感觉到了。 有东西落在他手上,湿湿的,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陆砚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公主不要担心。” 萧熙的手微微一颤。 陆砚继续道。 “天高皇帝远。陆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萧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还是没有出声。 陆砚又道。 “那两个女子,臣已经让人送到陆家别院去了。每人配了四个嬷嬷,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会有人敢怠慢她们,也不会有人敢让她们出来。” 他顿了顿。 “臣不管她们是弱女子,还是什么人的眼线。让公主不舒服,她们就是有罪。” 萧熙的手在发抖。 她的眼睛还捂着他的,可他的另一只手,却轻轻抬起,覆在她的脸上。 他的手指一点点上滑,触到她眼角。 那里的泪,还没干。 他轻轻擦去。 一下,一下。 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公主别哭。” 他的声音更轻了。 “你还有臣。” 萧熙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她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他把她抱起来。 “臣的公主,今晚让臣好好陪着你。” 那一夜,春色无边。 萧熙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也有强势到让人无法拒绝的时候。 可她一点都不讨厌。 因为她知道,他的强势,是在告诉她,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萧熙睁开眼,看到身边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素云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醒了,笑道。 “公主醒了?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让公主多睡会儿。” 萧熙听着她的话,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叫他什么?” 素云愣了一下。 “公……公子啊?” 萧熙看着她,淡淡道。 “以后,称他姑爷。” 素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姑……姑爷?” 萧熙点头。 “他是本宫的夫君,自然要称姑爷。” 素云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回过神。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是,公主。奴婢记住了。” 她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可萧熙还是看到了。 这丫头,在笑。 素云伺候萧熙梳洗的时候,一直在笑。 萧熙从铜镜里看着她,无奈道。 “笑什么?” 素云抿着嘴。 “奴婢开心。” 萧熙挑眉。 “开心什么?” 素云道。 “开心公主终于有家了。”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素云继续道。 “以前在宫里,公主总是一个人。先帝在的时候还好,先帝走了之后,公主就更孤单了。奴婢看着心疼,可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现在好了。公主有姑爷了。姑爷对公主好,陆家也对公主好。公主终于……终于有家了。” 萧熙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傻丫头。” 声音有些哑。 素云擦了擦眼角,笑道。 “奴婢是傻,可奴婢高兴。” 萧熙看着镜子里那张傻笑的脸,忽然也笑了。 是啊。 她有家了。 梳洗完,萧熙去了书房。 她让人把那道圣旨拿来,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道圣旨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那四个字。 “以充后庭”。 她轻轻笑了。 皇兄,你以为送两个人来,就能把我怎么样吗?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宫里那个听你话的小姑娘吗? 我现在是陆家的女主人。 是陆砚的妻子。 晚上,陆砚回来时,萧熙正在灯下看账本。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看什么呢?” 萧熙头也不回。 “账本。你陆家的钱,本宫得看好。” 陆砚笑了。 “有公主看着,臣放心。” 萧熙哼了一声。 陆砚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那两个女子的事,公主可还生气?”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你当真不碰她们?” 陆砚认真道。 “臣发过誓的。” 萧熙看着他。 陆砚继续道。 “臣这辈子,有公主一人就够了。” 萧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油嘴滑舌。” 陆砚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臣说的是真心话。” 萧熙没说话。 可她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夜里,萧熙忽然又问他。 “陆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砚想了想,道。 “因为公主值得。”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可我是公主。我皇兄送人来,你就不怕……” 陆砚打断她。 “怕什么?”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臣说过,天高皇帝远。陆家几代积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他顿了顿。 “更何况,臣娶的是公主你,不是公主的身份。臣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 萧熙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陆砚笑了。 “公主又捂臣的眼睛。” 萧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陆砚。” “嗯?” “谢谢你。” 陆砚握住她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公主不用谢。臣愿意。” 萧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躲。 就让他看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 照着江南,照着京城,照着那两个被关在别院里的女子,也照着这对相拥的夫妻。 萧熙靠在陆砚怀里,轻声道。 “陆砚。” “嗯?” “以后,我叫你夫君好不好?” 陆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好。” 萧熙也笑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怀里。 这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素云进来伺候时,看到萧熙正在梳头。 她走过去,拿起梳子,一边梳一边道。 “公主今日气色真好。” 萧熙从镜子里看着她。 “是吗?” 素云点头。 “是。比前几日好多了。” 萧熙笑了。 素云看着她,忽然道。 “公主,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熙道。 “说。” 素云道。 “姑爷对公主,是真的好。奴婢跟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公主这样笑。”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笑?” 素云想了想。 “就是……真心的笑。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是啊。本宫现在,确实很开心。” 素云也笑了。 “那奴婢就放心了。” 萧熙看着她,忽然道。 “素云。” “奴婢在。” 萧熙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素云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公主……” 萧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素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 萧熙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话。 “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就算不能做太子,你也永远是父皇心里的凤凰。” 父皇,儿臣想你了。 远处,陆砚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里那个正在看账本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轻轻笑了。 然后他转身,往前厅走去。 第258章:萧熙(四) 长公主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先是嗜睡,平日里卯时必起的人,如今睡到辰时还睁不开眼。 然后是口味大变,从前不爱吃的酸梅,如今见了就流口水。 素云在一旁看得直乐。 “公主,您这症状,奴婢瞧着怎么那么像……” 萧熙瞥她一眼。 “像什么?” 素云抿着嘴笑。 “像是有喜了。” 萧熙愣住了。 有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一时间有些恍惚。 陆砚听说后,当场扔下手里的账本,一路小跑着回来。 萧熙看到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跑什么?又没着火。” 陆砚顾不上回话,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萧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府医还没来呢,是不是还不知道。” 陆砚立刻转头,对陆府的下人道。 “快去请大夫,快去!” 下人们一溜烟跑了。 陆砚又转回来,握着萧熙的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萧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暖暖的,嘴上却道。 “至于吗?不就是怀个孩子。” 陆砚认真道。 “至于。公主怀的是我们的孩子,当然至于。” 萧熙被他这话说得脸微微红了。 府医很快来了。 诊脉,问诊,再三确认。 然后跪下道喜。 “恭喜公主,恭喜姑爷,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陆砚当场就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傻。 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消息传到老夫人那里,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让人开了库房,把压箱底的补品都搬了出来。 “这个给公主炖汤喝,这个给她补身子,这个……” 老夫人一样一样地交代,陆砚在一旁认真记着,比当年读书时还认真。 萧熙坐在软榻上,看着这祖孙俩忙活的背影,嘴角弯了起来。 从那天起,萧熙过上了“国宝”般的日子。 陆砚不许她再管账本。 “伤眼睛。” 不许她多走路。 “累着怎么办?” 不许她吃生冷的东西。 “对身子不好。” 不许她一个人出门。 “万一摔了怎么办?” 萧熙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陆砚,你再这样,本宫就把你关到别院去。” 陆砚眨眨眼,一脸无辜。 “臣是为公主好。” 萧熙瞪他。 “本宫是怀孕,不是残废。” 陆砚想了想,妥协了一步。 “那公主每天可以走半个时辰。臣陪着。” 萧熙气笑了。 “半个时辰?本宫以前每天走一个时辰!” 陆砚认真道。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萧熙看着他那张端方君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榆木脑袋。 可她没办法。 谁让他是真心为她好呢? 怀孕四个月时,萧熙的肚子开始显怀。 陆砚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她面前,对着她的肚子说话。 “嘉澜,今天乖不乖?” 萧熙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愣住了。 “嘉澜?” 陆砚抬起头,笑道。 “臣给咱们孩子取的名字。嘉者,美也;澜者,波也。愿他此生美好,纵有波澜,亦能平安度过。” 萧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连名字都取好了?” 陆砚点头。 “男孩就叫陆嘉澜,女孩也叫陆嘉澜。都好。”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好。就叫嘉澜。” 怀孕六个月时,萧熙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陆砚更紧张了,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 有一次萧熙只是站起来想倒杯水,素云不在,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差点把杯子打翻。 “公主别动!臣来!” 萧熙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陆砚,你再这样,本宫真要生气了。” 陆砚小心翼翼地把水递给她,赔着笑脸。 “臣知错。可臣就是忍不住担心。” 萧熙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着他,忽然道。 “陆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砚眨眨眼。 “像什么?” 萧熙道。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陆砚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只要能把公主和嘉澜护好,做老母鸡也值了。” 萧熙看着他,也笑了。 怀孕八个月时,萧熙夜里常常睡不着。 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 陆砚也跟着睡不着,她翻一次身,他就醒一次。 有一次萧熙实在忍不住了,推了推他。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陆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公主不舒服,臣怎么睡得着?” 他坐起来,把枕头垫高,扶着她靠好。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萧熙靠在那里,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里忙碌,心里暖暖的。 “陆砚。” “嗯?” “谢谢你。”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说什么傻话。臣是你夫君,照顾你是应该的。” 萧熙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生产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 萧熙从早上开始阵痛,一直痛到下午。 陆砚在产房外走来走去,走得老夫人都眼晕了。 “砚儿,你能不能坐下?” 陆砚摇头。 “孙儿坐不住。” 老夫人无奈,只好由着他去。 产房里,萧熙的痛呼声一阵一阵传来。 陆砚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好几次想冲进去,都被产婆拦住了。 “姑爷,产房不吉利,您不能进!” 陆砚急得直跺脚。 “什么吉利不吉利!公主在里面受苦,我怎么能干等着!” 最后还是老夫人怕他添乱,发话让他在产房门口站着,不许进去。 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 萧熙的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陆砚的心揪得生疼。 终于,在子时三刻,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产婆推开门,满脸喜色。 “恭喜姑爷!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陆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声音发颤。 “公主呢?公主怎么样?” 产婆笑道。 “公主没事,就是累坏了,睡过去了。” 陆砚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门上,浑身无力了。 第二天一早,萧熙醒来时,陆砚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看到她睁开眼,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公主……” 萧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哭什么?本宫又没死。” 陆砚连忙摇头。 “不许说那个字。” 萧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孩子呢?” 陆砚让人把孩子抱来。 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萧熙看着那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陆砚的孩子。 “嘉澜。”她轻声唤道。 婴儿动了动小嘴,继续睡。 那天晚上,萧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抱着嘉澜在院子里散步。 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手里的孩子不见了。 她四处找,到处喊,可怎么也找不到。 她急得大哭。 “嘉澜!嘉澜!” “公主!公主!” 萧熙猛地睁开眼,看到陆砚正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做噩梦了?” 萧熙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嘉澜正好好地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她一把抱住孩子,抱得紧紧的。 陆砚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梦到什么了?”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梦见嘉澜被人偷走了。” 陆砚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傻公主。有臣在,谁也偷不走嘉澜。” 萧熙靠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嘉澜满月那天,京城来了圣旨。 萧衍封陆嘉澜为柔嘉郡主,赐金锁一对,玉如意一柄。 萧熙跪接圣旨,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没有到眼睛里。 她看着那道圣旨,忽然觉得讽刺。 皇兄啊皇兄。 你送两个女子来监视我,我忍了。 你封我女儿为郡主,我也接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高兴。 因为嘉澜是女儿。 不是儿子。 萧熙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 现在她知道,容不下她的,不止朝臣。 那天晚上,陆砚看到她坐在窗边发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 萧熙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在想我皇兄。” 陆砚没有接话。 萧熙继续道。 “他一定很高兴,我生的是女儿。” 陆砚的手紧了紧。 萧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皇兄啊皇兄,他活得可真累。”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公主不用想他。他有他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日子。” 萧熙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头,看着床上熟睡的嘉澜。 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忽然笑了。 “陆砚。” “嗯?” “咱们的女儿,以后一定要活得比咱们都自在。” 陆砚也笑了。 “好。臣一定护着她,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熙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第二天,萧熙让素云把那道圣旨收起来。 素云小心地问。 “公主,这圣旨……” 萧熙道。 “收着吧。毕竟是圣旨,丢不得。” 素云应了,把圣旨放好。 萧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 照在院子里,照在花丛上,照在嘉澜的小脸上。 她走过去,抱起女儿。 “嘉澜,娘带你看花去。” 婴儿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懂没有。 可萧熙知道,她会慢慢长大。 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娘,学会叫爹。 会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无忧无虑地长大。 远处,陆砚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女俩。 他目不转睛,眼里充满了柔情。 第259章:萧熙(五) 柔嘉三岁了。 三岁的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萧熙,又黑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 脸蛋儿却随了陆砚,白嫩嫩的,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头发刚长齐,被素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浅粉色的发带系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府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她。 老夫人每日都要让人把她抱过去,抱在怀里心肝肉地叫。 “我们嘉澜真乖,比那些皮小子强多了。” 柔嘉就窝在老夫人怀里,仰着小脸笑。 “曾祖母,嘉澜今天背诗了。”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哦?背的什么诗?” 柔嘉坐直身子,奶声奶气地背起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老夫人听完,连连夸赞。 “好!背得好!我们嘉澜将来一定是女状元!” 柔嘉眨眨眼。 “女状元是什么?” 老夫人想了想。 “就是最聪明的姑娘。” 柔嘉认真地点点头。 “那嘉澜要当女状元。” 萧熙在一旁看着,嘴角弯起来。 这孩子,比她小时候还招人疼。 柔嘉最黏的,还是爹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爹爹呢”。 陆砚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陪她。 陪她玩,陪她说话,陪她背诗。 有一次,陆砚在书房里会客,柔嘉非要去找爹爹。 素云拦不住,只好抱着她过去。 柔嘉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爹爹正和一个陌生伯伯说话。 她没有闯进去,就那么乖乖地站在门口,等着。 陆砚一抬头,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都化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嘉澜怎么来了?” 柔嘉伸出小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桂花糕。 “给爹爹吃。” 陆砚愣住了。 “这是……” 素云在一旁道。 “公主今早让人做的,郡主非要给姑爷留一块,说姑爷辛苦。” 陆砚接过那块桂花糕,眼眶有些红。 他把柔嘉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的乖女儿。” 柔嘉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柔嘉也有被欺负的时候。 那天,她在花园里玩,遇到了隔壁府上来的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比她大几岁,见她一个人,就凑过来。 “你就是陆家那个小丫头?” 柔嘉点点头。 “我叫柔嘉。” 为首的男孩撇撇嘴。 “柔嘉?什么怪名字。” 另一个男孩道。 “听说她是公主生的,公主是什么?” “就是皇帝的女儿。不过她娘被赶出京城了,肯定是不受宠的。” 柔嘉听着他们的话,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可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几个孩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走了。 素云发现的时候,柔嘉已经一个人蹲在花丛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郡主?您怎么了?” 柔嘉抬起头,看着她。 “素姑姑,什么叫不受宠?” 素云愣住了。 “郡主听谁说的?” 柔嘉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遍。 “不受宠,是不是就是没人喜欢?” 素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把柔嘉抱进怀里。 “郡主别听那些人胡说。您是公主和姑爷的心肝宝贝,是老夫人最疼的曾孙女,怎么会没人喜欢?” 柔嘉趴在她肩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可是他们说,娘亲被赶出京城了。” 素云的心揪得生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说的?” 素云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孩子站在不远处。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沉稳。 他看着柔嘉,走过来。 “你没事吧?” 柔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小男孩道。 “我叫王允。从琅琊来的,跟我爹来江南游历,借住在你们府上。” 他顿了顿,又道。 “刚才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 柔嘉眨眨眼。 “嘴贱是什么意思?” 王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说他们欠收拾。” 柔嘉看着他,也笑了。 王允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子,今年七岁。 他跟着父亲来江南游历,顺便拜访陆家。陆家和王家是世交,他父亲和陆砚关系极好。 王允第一眼看到柔嘉,就觉得这个小妹妹很可爱。 粉粉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特别好看。 后来看到她被人欺负还不哭,更觉得她了不起。 他决定,要护着这个小妹妹。 从那天起,王允每天都会来找柔嘉玩。 给她讲故事,陪她玩捉迷藏,教她认字。 柔嘉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懂得好多,说话也好听,从来不嫌她烦。 有一次,她问他。 “允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王允想了想。 “再过半个月吧。” 柔嘉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允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怎么了?” 柔嘉小声道。 “嘉澜舍不得允哥哥。” 王允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那我多待几天。” 柔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王允点头。 “真的。” 柔嘉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半个月后,王允真的要走了。 临走前一天,他来找柔嘉。 “嘉澜,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她。 柔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 王允道。 “这是我在庙里求的。戴在身上,可以保平安。” 柔嘉看着那枚玉佩,眼眶有些红。 “允哥哥……” 王允摸摸她的头。 “等我长大了,再来找你玩。” 柔嘉点点头。 “好。嘉澜等着。” 王允走后,柔嘉把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萧熙发现了,问她。 “嘉澜,这是什么?” 柔嘉仰着小脸道。 “允哥哥送的。” 萧熙愣了一下。 “哪个允哥哥?” 柔嘉道。 “王允哥哥。他走了,说长大了再来看嘉澜。” 萧熙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这孩子,才三岁,就有人惦记了。 那天晚上,萧熙把这事说给陆砚听。 陆砚听完,也笑了。 “王家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 萧熙白他一眼。 “嘉澜才三岁,你说什么呢。” 陆砚搂着她,笑道。 “臣就是随口一说。” 萧熙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陆砚。” “嗯?” “你说,嘉澜以后会嫁什么样的人?” 陆砚想了想。 “不管嫁什么样的人,都要对她好。对她不好,臣饶不了他。” 萧熙笑了。 “你这是护犊子。” 陆砚理直气壮。 “臣就是护犊子。怎么了?” 萧熙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撒娇。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柔嘉抱着那枚玉佩,睡得正香。 梦里,允哥哥又来了。 站在门口,笑着对她招手。 “嘉澜,我来看你了。” 她也笑了。 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柔嘉四岁了。 她又长高了一些,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却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老夫人常说,这丫头长大了一定比她娘还好看。 柔嘉听了,就跑去问萧熙。 “娘,曾祖母说嘉澜比娘好看,是吗?” 萧熙看着她,笑道。 “你觉得呢?” 柔嘉想了想,认真道。 “娘最好看。” 萧熙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我们嘉澜最好看。” 那年夏天,王家又来人了。 不是王允的父亲,是王允自己。 他已经九岁了,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柔嘉。 “嘉澜呢?” 下人笑着带他去后院。 柔嘉正在院子里和素云玩,看到他进来,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允哥哥!” 王允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却笑着把她抱起来。 “嘉澜长高了。” 柔嘉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 “允哥哥也长高了。” 两人就这么抱着,笑了好久。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素云在一旁小声道。 “公主,您看这俩孩子……” 萧熙点点头。 “看到了。” 素云笑道。 “王公子对小姐是真上心。” 萧熙没说话。 可她心里想,这孩子,确实不错。 王允这次在陆家住了半个月。 每天都陪着柔嘉,带她玩,教她读书,给她讲琅琊那边的事。 柔嘉听得津津有味,每天都缠着他讲。 临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王允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别哭。我还会来的。” 柔嘉抽抽噎噎地问。 “真的?” 王允点头。 “真的。每年都来。” 柔嘉伸出小手指。 “拉钩。” 王允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马车走远了。 柔嘉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萧熙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嘉澜,回吧。” 柔嘉点点头,趴在娘亲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娘,允哥哥真的会每年都来吗?” 萧熙道。 “他说会,就会。” 柔嘉点点头,不说话了。 可她把那枚玉佩,握得更紧了。 那年冬天,柔嘉问萧熙。 “娘,什么是青梅竹马?” 萧熙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这个词?” 柔嘉道。 “允哥哥教的。他说,他和嘉澜是青梅竹马。” 萧熙笑了。 她想了想,道。 “青梅竹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关系特别好,像亲人一样。” 柔嘉眨眨眼。 “那嘉澜和允哥哥是青梅竹马吗?” 萧熙点头。 “是。” 萧熙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皇兄。 那时候他们还小,还没有那么多算计,那么多防备。 他会背着她爬假山,会给她摘御花园里最高的花,会笑着叫她“熙儿”。 可现在…… 萧熙摇摇头,不再想了。 她把柔嘉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嘉澜,你要记住。” 柔嘉看着她。 萧熙道。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 柔嘉点点头。 “好。” 窗外,又下雪了。 柔嘉趴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她想起允哥哥说过,琅琊也会下雪。 比江南的雪大,能堆好高好高的雪人。 她忽然想,明年允哥哥来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带她堆雪人。 想着想着,她期待住了,眼睛发亮。 远处,书房里。 陆砚和萧熙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雪。 陆砚轻声道。 “嘉澜好像又在想那小子了。” 萧熙笑了。 “让她想吧。反正还小。” 陆砚点点头。 “也是。”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那小子要是敢欺负嘉澜,臣饶不了他。” 萧熙看着他,笑了。 “你呀。” 陆砚也笑了。 夫妻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个趴在窗边的小小身影。 雪越下越大。 可他们的心,暖得很。 第260章: 萧熙(六) 萧熙再次有孕。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陆府上下。 老夫人第一个赶到,拉着萧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再给嘉澜添个弟弟妹妹,热闹!” 陆砚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紧张。 萧熙看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陆砚道。 “臣担心。” 萧熙哼了一声。 “担心什么?又不是你生。” 陆砚凑过来,小声道。 “臣心疼公主。生孩子太苦了。” 萧熙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 “那你还让本宫怀?” 陆砚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萧熙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柔嘉也来了。 七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什么是怀孕了。 她趴在萧熙床边,小心翼翼地问。 “娘,你肚子里真的有小宝宝吗?” 萧熙点头。 柔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小宝宝乖,不要踢娘亲。” 萧熙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嘉澜,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柔嘉想了想。 “都想要。” 萧熙笑了。 “都想要?那娘可生不了那么多。” 柔嘉眨眨眼。 “那就要一个。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嘉澜都喜欢。” 她顿了顿,又道。 “嘉澜会照顾好小宝宝的。” 萧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娘的乖女儿。” 怀孕两个月时,府医开了安胎药。 萧熙每日按时喝,从不间断。 可这日,她端起药碗,刚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苦了。 比前几日的都苦。 她放下药碗,再不想碰。 素云在一旁劝。 “公主,良药苦口……” 萧熙摆摆手。 “放那儿吧。本宫待会儿喝。” 素云无奈,只好把药碗放下。 可萧熙后来就忘了。 那碗药,一直放到晚上,凉透了,也没人动。 当晚,萧熙正准备歇下,肚子忽然疼了起来。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没在意。可没过多久,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 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素云……” 素云冲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萧熙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肚子,额头上冷汗直冒。 素云转身就往外跑。 “来人!快请大夫!” 大夫还没来,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先到了。 她是来送补品的,一进门看到萧熙的样子,脸色就变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 素云急得直哭。 “不知道,突然就肚子疼……” 周嬷嬷快步上前,在萧熙身边坐下。 “公主,老奴略通医术,可否为公主把脉?” 萧熙点点头。 周嬷嬷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公主今日可接触过什么药物?” 萧熙忍着疼,想了想。 “没……就喝了安胎药……” 周嬷嬷看向素云。 “药渣还在吗?” 素云连忙把剩下的药碗端来。 周嬷嬷接过,低头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藏红花。” 萧熙愣住了。 藏红花? 那是活血的。 孕妇禁用的。 陆砚赶到时,萧熙已经服了新开的保胎药,疼痛渐渐平息。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脸色铁青。 “查出来了吗?” 周嬷嬷站在一旁,低声道。 “姑爷,那碗安胎药里被人加了藏红花。分量不轻。” 陆砚的手猛地收紧。 萧熙感觉到他的颤抖,反握住他的手。 “周嬷嬷,”她开口,声音很轻,“此事不要声张。” 周嬷嬷愣了一下。 “公主……” 萧熙看着她。 “本宫心里有数。” 周嬷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砚,最终点了点头。 “是。老奴明白。” 周嬷嬷走后,萧熙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陆砚坐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熙轻声道。 “陆砚。” “嗯?” “你说,是谁要害我?”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萧熙看着他。 “你有猜测吗?” 陆砚摇头。 “没有。陆家这些年,从没得罪过人。生意上的事,也都是和气生财。臣想不出谁会下这样的手。” 萧熙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臣会查清楚的。” 萧熙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砚派人去了府医院里。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让人暗中盯着。 三天后,盯着的人回来禀报。 府医昨天夜里,在后门见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衣裳,但身形、举止,都像是宫里出来的。 陆砚的心沉了下去。 又过了两天,府医被“请”进了书房。 他进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看到陆砚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王大夫,你在陆家多少年了?” 府医愣了一下。 “回姑爷,八年了。” 陆砚点点头。 “八年。不短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些年,陆家待你如何?” 府医的脸色变了。 “姑爷待小人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陆砚打断他,声音冷得刺骨,“恩重如山,你就在公主的安胎药里下藏红花?” 府医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姑爷饶命!姑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陆砚盯着他。 “谁逼你的?” 府医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陆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说。” 府医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是……是京里来的人。” 陆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京里?” 府医点头。 “七年前就有人找过小人。让小人……让小人盯着公主。公主若是有孕,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陆砚的手握成了拳头。 “就如何?” 府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就……就除掉。”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陆砚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府医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过了很久,陆砚开口。 “七年前?” 府医点头。 “是。那时候……那时候公主刚生下柔嘉郡主。来人说的,若是公主再怀胎,就……”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从柔嘉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只是萧熙第一胎生了女儿,才免遭丧子之痛。 陆砚让府医走了。 没有杀他,也没有报官。 只是让人把他送出府,永远不许再踏进陆家一步。 府医走的时候,磕了三个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知道,这是陆砚最后的仁慈。 那天晚上,陆砚把一切都告诉了萧熙。 萧熙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很亮。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是他。” 她轻声说。 陆砚看着她。 萧熙继续道。 “是我皇兄。” 陆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对。 能在三年前就布局的,能把手伸到江南来的,能让一个府医死心塌地卖命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萧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怕什么?怕我生个儿子,然后凭着陆家,给我儿子争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 “我都已经远嫁了,我都不争不抢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他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陆砚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萧熙靠在他肩上,身体在发抖。 “父皇在的时候,他不敢这样。父皇走了,他就什么都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是无情帝王家……” 陆砚感觉到肩上一片湿热。 她哭了。 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哭的公主,哭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熙儿。”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萧熙浑身一震。 陆砚轻声道。 “我在。你还有我。” 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萧熙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陆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眼眶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没睡。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萧熙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怎么不睡?” 陆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睡不着。”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陆砚。”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陆砚看着她,认真道。 “会。一辈子。” 萧熙的眼眶红了。 可她笑了。 “好。我记住了。” 柔嘉跑进来时,萧熙正靠在床头喝药。 “娘!” 她扑过来,却被陆砚一把拦住。 “慢点。娘身子不好。” 柔嘉连忙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娘,你疼不疼?” 萧熙看着她紧张的小脸,心里暖暖的。 “不疼了。” 柔嘉爬上床,靠在她身边。 “娘,嘉澜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娘听了就不疼了。” 萧熙笑了。 “好。” 柔嘉就开始讲。 讲她昨天读的书,讲她和小丫鬟玩的游戏,讲她梦里梦到的小兔子。 讲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 可萧熙听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柔嘉非要和娘一起睡。 陆砚只好让出位置,去书房凑合一晚。 柔嘉窝在萧熙怀里,小手放在她肚子上。 “娘,小宝宝还在吗?” 萧熙点点头。 “在。” 柔嘉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 “娘,嘉澜会保护好小宝宝的。不让坏人欺负他。” 萧熙愣住了。 “嘉澜……” 柔嘉抬起头,看着她。 “娘别怕。嘉澜长大了。” 萧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好。娘不怕。” 窗外,月光如水。 萧熙抱着女儿,看着那轮明月。 她想起父皇的话。 “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父皇,您知道吗? 女儿现在,也有人护着了。 不是一个人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柔嘉。 还有她肚子里的这个。 够了。 至于那个人…… 萧熙闭上眼睛。 皇兄,你活着累不累? 你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 可你想过吗? 你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 萧熙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讽刺,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第261章: 萧熙(七) 安胎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萧熙每日躺在床上,喝那些苦得发涩的药,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叮嘱。 素云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嬷嬷每日来请脉,老夫人三天两头派人来问安。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 可萧熙知道,最小心的是她自己。 她不敢动,不敢累,不敢有任何闪失。 因为那个府医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万一还有别人呢? 万一还有后手呢? 她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陆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日处理完事务,就回来陪她。给她读书,给她讲外面的趣事,给她剥水果。 有一次,他讲着讲着,发现萧熙在发呆。 他停下来,握住她的手。 “熙儿。” 萧熙回过神,看着他。 陆砚轻声道。 “别怕。有我。” 萧熙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陆砚,你说,为什么有人要害我?”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怕你。” 萧熙愣住了。 陆砚道。 “你太强了。你是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陆家的女主人。你什么都不靠别人,自己就能活得很好。有些人,最怕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萧熙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陆砚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可他们不知道,你也是人。你也会怕,也会疼,也会需要人护着。” 他把她揽进怀里。 “熙儿,在我面前,你不用强。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什么都不管。有我在。” 萧熙靠在他肩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柔嘉也来哄她。 每日下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亲屋里。 “娘,嘉澜今天学了新诗,背给你听。” “娘,嘉澜今天画了一幅画,你看看好不好。” “娘,嘉澜今天吃了桂花糕,给娘留了一块。” 她把那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拿出来,已经压扁了。 萧熙看着那块不成形的糕点,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的乖女儿。” 柔嘉爬上床,靠在她身边。 “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萧熙摸摸她的头。 “快了。” 柔嘉点点头。 “那娘好了,带嘉澜去院子里看花。花园里的花开了,可好看了。” 萧熙笑了。 “好。” 这天夜里,萧熙受了凉。 白日里阳光好,她让素云开了窗透透气。谁知傍晚风起,她忘了关窗,吹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头昏脑涨,浑身发烫。 陆砚吓坏了,立刻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过脉,说只是风寒,不碍事。开了药,嘱咐好好休息。 萧熙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和陆砚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柔嘉出生,长大,甜甜地叫她娘亲。 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 可画面一转,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和现在一样。 只是那个府医,没有被发现。 那碗加了藏红花的安胎药,她喝了下去。 然后,血流成河。 孩子没了。 她哭得死去活来,以为是自己的错。 是陆砚,日日夜夜陪着她,开导她,让她慢慢走出来。 她爱上了他。 不是那种嫁鸡随鸡的认命,是真正的、刻骨铭心的爱。 他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这辈子能嫁给他,是最大的幸运。 柔嘉十四岁那年,陆砚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身子亏空。 她不信。 他的身体明明早就养好了,怎么会突然亏空? 她暗中查,终于查到了真相。 是萧衍。 他为了给他儿子铺路,怕她有陆家做依仗,会生出别的心思。 所以让人给陆砚下毒。 慢性毒。 日积月累,慢慢耗干他的身体。 陆砚死的那天,她守在他床前。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还在笑。 “熙儿,别哭。” 她哭得说不出话。 他轻声道。 “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她疯了。 她那么爱他,他那么好。 是她连累了他。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不会死。 老太太也走了。 陆家只剩下远房亲戚,都愿意听她的。 因为他在死前,给她留下了所有的依仗。 他知道自己要走,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新帝登基,萧衍驾崩。 可她的恨,没有消。 她开始报复。 萧衍杀了她的孩子,杀了她的丈夫。 她要让他看看,他最在意的东西,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她毁掉的。 她唯一疼爱的,是柔嘉。 她的女儿,那么好,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和慕容桀搭上了线,让柔嘉嫁给他儿子。 世子。 将来是帝王。 可世子不爱柔嘉。 柔嘉过得很苦。 她每次回来,从来不提委屈。 可她知道。 她的女儿,受委屈了,可她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逼宫失败了。 柔嘉为了不让她万劫不复,选择了告密。 然后用她的命,换她活。 她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什么都没了。 孩子没了。 爱人没了。 女儿也没了。 最后,她皈依了。 行尸走肉般活着。 日日诵经,为女儿祈祷。 “不——!” 萧熙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烛火摇曳,窗外夜色沉沉。 她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 “熙儿!” 陆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他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做噩梦了?” 萧熙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活生生的脸。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陆砚……陆砚……” 陆砚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搂住她。 “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萧熙不说话,只是哭。 哭了很久很久。 等她平静下来,陆砚端来温水,喂她喝下。 她靠在他怀里,把那个梦,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讲那个没有被发现的府医。 讲那个流掉的孩子。 讲他中毒而死。 讲她疯狂的报复。 讲柔嘉的不幸。 讲最后的逼宫和死亡。 陆砚听着,一言不发。 只是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讲完后,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陆砚,那个梦太真了。真的就像……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你说,那会不会是我的前世?”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也许吧。”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也许老天可怜你,让你提前看到,好让你避开那些劫难。” 萧熙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抓住他的手。 “陆砚,如果那真的是前世,你……你会怨我吗?” 陆砚愣了一下。 “怨你什么?” 萧熙道。 “怨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死。” 陆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傻瓜。”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只会心疼你。” 萧熙愣住了。 陆砚继续道。 “梦里那个我,一定也和我一样,心甘情愿。” 萧熙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陆砚……” 陆砚把她揽进怀里。 “熙儿,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我只有一个念头,护着你,让你好好的。” 萧熙靠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 陆砚给她擦了脸,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喝了几口,忽然开口。 “陆砚。” “嗯?” “那个梦,和现在一模一样。府医的事,怀孕的事,都一模一样。” 陆砚点点头。 萧熙道。 “唯一不一样的,是府医被发现了。” 她顿了顿。 “如果不是周嬷嬷发现得早,那个梦,就会变成真的。” 陆砚的手紧了紧。 萧熙看着他。 “陆砚,我们商量件事。” 陆砚道。 “你说。” 萧熙道。 “我们以后不去京城了。再也不去了。” 陆砚愣住了。 萧熙继续道。 “梦里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孩子没了开始的。现在孩子保住了,只要我们不去京城,不掺和那些事,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看着他。 “你愿意吗?”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愿意。” 萧熙愣住了。 陆砚道。 “我本来就不想去京城。那里太远,太冷,规矩太多。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萧熙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她在笑。 “好。我们说定了。” 那天夜里,萧熙睡得很安稳。 陆砚守在她身边,一夜未眠。 他看着她的睡颜,想起她说的那个梦。 那个梦里,他中毒而死。 她疯了。 柔嘉死了。 他想,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他一定很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心疼她最后孤独终老。 可现在不一样了。 府医被发现了。 孩子保住了。 她还好好的,柔嘉也好好的。 他会护着她们。 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萧熙醒来时,看到陆砚正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陆砚点点头。 萧熙皱眉。 “傻子。” 陆砚笑了。 “公主的傻子。” 萧熙看着他,也笑了。 柔嘉跑进来时,看到娘亲靠在爹爹怀里,笑得开心。 她凑过去。 “娘,你好了?” 萧熙点头。 “好了。” 柔嘉高兴地爬上床,挤进两人中间。 “那娘陪嘉澜去看花!” 萧熙笑着点头。 “好。今天就去。”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花开得正好。 一家三口,走在花丛里。 柔嘉跑在前面,回头冲他们招手。 “爹!娘!快来!” 萧熙和陆砚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远处,天空湛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熙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一切,那么可怕,那么真实。 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身边。 女儿在身边。 他们好好的。 这就够了。 “熙儿。”陆砚忽然开口。 萧熙转头看他。 陆砚轻声道。 “那个梦,不要怕。有我在。” 萧熙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 第262章:萧熙(八) 冬天的时候,萧熙生下了一个男孩。 七斤六两,白白胖胖,哭声嘹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陆砚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都红了。 “像你。”他对萧熙说。 萧熙靠在床头,虚弱地笑。 “哪里像?” 陆砚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哭起来的样子像。” 萧熙气笑了。 “你这是在夸本宫?” 陆砚连忙道。 “臣是夸他。哭得响亮,身子骨好。” 萧熙懒得理他,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却让人心里满满的。 “叫什么?”她问。 陆砚道。 “早就想好了。叫嘉深。” 萧熙念了两遍。 “陆嘉深……有什么讲究?” 陆砚笑道。 “嘉者,美也;深者,远也。愿他心性美好,行稳致远。” 萧熙点点头。 “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嘉深,我是娘。那是你爹。以后,你要好好的。”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 柔嘉进产房时,已经第二天了。 她趴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这就是弟弟吗?” 萧熙点头。 柔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 “弟弟好小。” 萧熙笑了。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柔嘉不信。 “才不是。嘉澜肯定比弟弟大。” 萧熙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 “好,你大。你是姐姐,当然大。” 柔嘉满意了。 她又看了看弟弟,忽然道。 “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陪嘉澜玩?” 萧熙道。 “等他长大一点。要一两年吧。” 柔嘉想了想,认真道。 “那嘉澜等他。” 从那一天起,柔嘉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嘉深会爬的时候,就到处找姐姐。 姐姐在院子里玩,他爬到院子里。 姐姐在屋里看书,他爬到屋里。 姐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素云笑说,小少爷这是把姐姐当成娘了。 柔嘉听了,蹲下来看着弟弟。 “嘉深,你是不是喜欢姐姐?” 嘉深看着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柔嘉也笑了,把他抱起来。 “姐姐也喜欢你。” 嘉深会走的时候,更是寸步不离。 姐姐去书房,他跟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走。 姐姐去花园,他迈着小短腿追。 有一次柔嘉跑得快了点,他没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柔嘉赶紧跑回来,把他抱起来。 “不哭不哭,姐姐在这儿。” 嘉深搂着她的脖子,抽抽噎噎的。 “姐……姐姐……不要……不要嘉深……” 柔嘉心疼坏了,亲了亲他的脸。 “姐姐没有不要嘉深。姐姐只是走得快了点。下次姐姐慢点走,等嘉深。” 嘉深这才不哭了,把小脸埋在她肩上。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素云在一旁笑道。 “公主您看,小少爷多黏小姐。” 萧熙点点头。 “是黏。黏得紧。” 素云道。 “小姐也疼小少爷。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护着弟弟了。” 萧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这样真好。 有儿有女,有家有爱。 梦里那些可怕的事,离她远远的。 嘉深三岁时,柔嘉十岁了。 十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萧熙,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性子却比萧熙柔和,说话温温柔柔的,从不发脾气。 府里的人都说,大小姐是菩萨托生的,心善。 嘉深也这么想。 他觉得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谁都比不上。 那天,嘉深正在院子里玩,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他跑过去看,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走进来。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润。 嘉深不认识他。 可姐姐认识。 他看到姐姐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个少年,愣了一下。 然后姐姐笑了。 那笑容,嘉深从没见过。 不是对他笑的那种笑。 是……不一样的。 “允哥哥。” 柔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王允看着她,也笑了。 “嘉澜,长这么高了。” 柔嘉脸微微一红。 “都好几年了,当然会长高。” 王允点点头。 “是。时间不短了。” 两人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嘉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姐姐怎么对那个人笑? 姐姐怎么叫他允哥哥? 姐姐怎么不看他? 他跑过去,一把抱住柔嘉的腿。 “姐姐!” 柔嘉低头,看到他,笑了。 “嘉深,怎么了?” 嘉深仰着头,看着她。 “他是谁?” 柔嘉道。 “是允哥哥。娘和爹的好朋友家的哥哥。” 嘉深看向王允,目光里带着几分敌意。 王允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笑了。 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就是嘉深?” 嘉深点点头,没说话。 王允道。 “我听你姐姐说起过你。她说她有个很乖很乖的弟弟,最喜欢跟着她。” 嘉深愣了一下。 姐姐说起过他? 王允继续道。 “她还说,她弟弟特别厉害,三岁就能背好多诗。” 嘉深的脸微微红了。 他确实会背诗。 姐姐教的。 王允看着他,笑道。 “嘉深,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嘉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小声道。 “你……你是姐姐的朋友吗?” 王允点头。 “是。” 嘉深想了想。 “那……那好吧。” 王允笑了。 那天下午,王允陪嘉深玩了好久。 给他讲故事,陪他玩捉迷藏,教他折纸鹤。 嘉深一开始还端着,后来就放开了。 “允哥哥,你再讲一个!” 王允笑道。 “好。讲一个什么?” 嘉深想了想。 “讲打仗的!” 王允就给他讲了一个。 嘉深听得入迷,眼睛亮亮的。 晚上,柔嘉来找弟弟。 “嘉深,该睡觉了。” 嘉深正赖在王允身边,不肯走。 “姐姐,允哥哥再讲一个故事!” 柔嘉看向王允。 王允笑道。 “明天再讲。今天太晚了。” 嘉深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允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王允点头。 “来。” 嘉深这才满意地走了。 柔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喜欢你。” 王允也笑了。 “他很可爱。” 柔嘉点点头。 “就是太黏我了。” 王允看着她。 “你小时候也黏人。” 柔嘉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哪有。” 王允笑道。 “有。有次见你的时候,你趴在我肩膀上哭,哭了好久。” 柔嘉的脸更红了。 “那是小时候。” 王允点点头。 “是。小时候。” 两人又沉默了。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陆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那小子又来了。” 萧熙点点头。 “来了。” 陆砚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他是不是对嘉澜有意思?” 萧熙瞥他一眼。 “现在才发现?” 陆砚愣了一下。 “你早就发现了?不过咱们女儿还很小那。” 萧熙道。 “他后面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陆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 “那小子还行。王家嫡长子,人品才学都不错。” 萧熙点点头。 “是不错。” 陆砚又道。 “不过还得看嘉澜的意思。” 萧熙笑了。 “你没看到嘉澜还是小孩子心性那” 陆砚想了想。 “……好像是的。” 萧熙道。 “所以啊,让他们自己处吧。” 陆砚点点头。 “行。” 那天夜里,嘉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素云进来看了好几次,他都没睡。 最后,他爬起来,跑到柔嘉屋里。 柔嘉正要睡,看到他进来,愣住了。 “嘉深?怎么了?” 嘉深爬上她的床,钻进她被窝里。 “姐姐,我睡不着。” 柔嘉无奈,只好搂着他。 “为什么睡不着?” 嘉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声道。 “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欢允哥哥?” 柔嘉愣住了。 “怎么这么问?” 嘉深道。 “你看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柔嘉的脸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嘉深又道。 “姐姐,允哥哥是不是要抢走你?我和允哥哥,你更喜欢谁?” 柔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她把弟弟搂进怀里。 “傻嘉深。谁也抢不走姐姐。姐姐最喜欢你,姐姐永远是你的姐姐。” 嘉深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柔嘉点头。 “真的。” 嘉深这才放心,把脸埋在她怀里。 “那姐姐以后也要陪嘉深。” 柔嘉笑了。 “好。陪嘉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姐弟俩身上。 柔嘉看着弟弟的睡颜,心里软软的。 她想起王允。 想起他说“你小时候也黏人”时,眼里的笑意。 没想到弟弟竟然吃醋啦,这个黏人的小东西,肯定不知道,他一直都是她最亲的人。 她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嘉深,姐姐永远爱你。” 第二天,王允果然又来了。 嘉深一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来,跑过去。 “允哥哥!” 王允笑着把他抱起来。 “嘉深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嘉深想了想。 “听打仗的!” 王允笑道。 “好。今天讲一个更厉害的。” 两人说着,往里走。 柔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萧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三个身影。 柔嘉,嘉深,王允。 他们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梦。 梦里,柔嘉嫁给了不爱的人,过得不幸福。 梦里,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柔嘉有了可以托付的人。 嘉深有疼他的姐姐。 她有爱她的丈夫。 一切都好好的。 陆砚从身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萧熙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在想,这辈子真好。”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是。真好。”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笑声不断。 这就是家。 这就是她想要的一辈子。 第263章:萧熙(九) 春,陆府后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嘉深七岁了,正是淘气的年纪。 整日里缠着姐姐玩,姐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这日午后,柔嘉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陪他捉迷藏。 “姐姐躲,嘉深找!”小家伙兴高采烈地捂住眼睛。 柔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往后花园深处走去。 她藏在一丛假山后面,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弟弟找来。 “嘉深?”她轻声唤道。 没人应。 柔嘉有些急了,从假山后面出来,四处张望。 “嘉深!姐姐在这儿!” 还是没人应。 她开始在园子里找。 花丛后面,没有。 小径尽头,没有。 凉亭里,也没有。 柔嘉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嘉深——!”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是嘉深的声音! 柔嘉循声跑去,跑得太急,裙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湖边时,她看到那一幕,魂飞魄散。 湖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扑腾。 “嘉深!” 柔嘉冲到湖边,伸手想去够,可够不着。 她不会水。 “来人!救命!”她扯着嗓子喊。 远处有丫鬟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跑。 可来不及了。 嘉深的扑腾越来越弱,小脑袋时沉时浮。 柔嘉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跳下去,可她知道自己跳下去也是添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过。 “噗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柔嘉愣愣地看着,看到那人飞快地游到嘉深身边,一把托起他,往岸边游来。 是王允。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抱着嘉深从水里上来。 嘉深闭着眼睛,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柔嘉腿一软,跪在弟弟身边。 “嘉深……嘉深……” 王允把嘉深放平,开始按压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嘉深没有反应。 柔嘉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王允没有停,继续按压。 终于,嘉深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 “哇——”他哭了出来。 柔嘉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嘉深!吓死姐姐了……” 王允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她们姐弟俩,笑了。 萧熙和陆砚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王允浑身湿透坐在地上,柔嘉抱着同样湿透的嘉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嘉深!” 她冲过去,从柔嘉怀里接过儿子。 嘉深还在哭,声音却已经弱了下来。 萧熙上下检查,看到他睁着眼,能哭能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怎么会掉进湖里?” 柔嘉哭着摇头。 “我……我和他捉迷藏……我不知道他怎么掉进去的……” 陆砚蹲下来,看着儿子。 “嘉深,你怎么掉进去的?” 嘉深抽抽噎噎的,说不清楚。 “我……我看到一只蝴蝶……想抓……结果感觉后背有人推了一下我,就……就掉下去了……” 萧熙把他抱起来。 “先回去,让大夫看看。” 她转头看向王允,眼眶红红的。 “允哥儿,今日多亏了你。” 王允摇摇头。 “公主不必客气。嘉深没事就好。” 陆砚拍了拍他的肩。 “去换身衣裳,别着凉。” 王允点点头,跟着下人走了。 大夫来了,给嘉深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事了。呛了几口水,吐出来就好。回头喝两剂驱寒的药,别着凉。” 萧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已经睡着的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陆砚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吓着了?” 萧熙点点头。 “刚才那一刻,我以为……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陆砚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允哥儿救得及时。” 萧熙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她开口。 “陆砚,我要查。” 陆砚低头看她。 “嘉深怎么会掉进湖里。他从小就在这园子里长大,湖边去过无数次,从来没事。今天怎么就掉进去了?” 陆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萧熙道。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查清楚。” 查了两天,查出来了。 是一个杂使嬷嬷。 萧熙陪嫁带过来的老人,跟了她十几年,从京城到江南,一直安分守己。 那天下午,有人看到她出现在湖边。 嘉深落水后,她匆匆离开。 再后来,就找不到她了。 陆砚派人四处搜寻,终于在城外一间废弃的破庙里找到了她。 她已经死了。 服毒自尽。 萧熙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陆砚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 “又是他。” 萧熙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在发抖。 回到府里,萧熙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很久。 陆砚推门进去时,看到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熙儿。” 萧熙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陆砚,我们查吧。把所有从京城带来的人,都查一遍。” 陆砚愣住了。 “你是说……” 萧熙点点头。 “十几年了。他能安插一个,就能安插十个。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等着害我们。”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好。我让人去查。” 查了整整十天。 结果,触目惊心。 萧熙陪嫁过来的三百多人里,查出了十七个探子。 有嬷嬷,有丫鬟,有小厮,有管事。 有的是萧衍的人,有的是宫里其他人,有的是朝中大臣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暗处盯着她。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她的身边,一直有眼睛。 萧熙看着那份名单,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皇兄啊皇兄,”她喃喃道,“你是疯了不成?就这么忌惮本宫?” 陆砚握住她的手。 “熙儿……” 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咱们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今天是嘉深落水,明天呢?后天呢?他能派一个人来,就能派一百个人来。咱们能防多久?” 陆砚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能束手就擒。” 陆砚等着她继续说。 萧熙道。 “为了嘉深,为了柔嘉,为了陆家,为了我们。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砚,我要反击。” 陆砚看着她。 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穿着大红的嫁衣,被人扶下马车。 他以为,她会是一朵需要人呵护的娇花。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凤凰。 凤凰,是不会任人宰割的。 “好。”他开口。 萧熙愣住了。 陆砚道。 “我帮你。” 萧熙看着他,眼眶红了。 “陆砚……” 陆砚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的妻子。柔嘉和嘉深是我的孩子。陆家是我的家。谁想害你们,就是与我为敌。” 他顿了顿。 “我陆砚,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护着你们。” 萧熙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抱得紧紧的。 “谢谢你……谢谢你……” 那天夜里,两人商议了很久。 萧熙说了一个名字。 萧彻。 陆砚愣住了。 “太子?” 萧熙点点头。 陆砚道。 “可他……” 萧熙道。 “我知道。梦里他当上了皇帝,却是恨萧衍的。沈家皇后也是恨他的。我和她们,梦里关系不好。可现在,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 她看着他。 “陆砚,我们要投靠她们。早日把萧衍拉下来。这样,我们才能彻底安全。” 陆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确定?” 萧熙点点头。 “梦里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萧彻登基后,杀了不少人。可他没有动我,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 “可现在不一样。我们有陆家,有财力,有势力。如果我们帮他,他会记这个情。” 陆砚看着她。 “你想好了?” 萧熙点头。 “想好了。” 陆砚站起来。 “好。我去安排。” 几天后,一封密信从陆府送出。 信的落款,是萧熙的亲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 “长公主,愿助太子。家财万贯,可供驱使。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皇兄猜忌日重,熙已无处可退。惟愿太子,护我儿女。” 信送到京城时,萧彻正在御书房里帮忙批奏折。 他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去查。 查陆家,查萧熙,查她这些年在江南的日子。 结果很快回来了。 陆家根基深厚,祖上出过三任宰相,六位尚书。家财之丰厚,难以计数。 萧熙这些年,在江南过得低调,却从未向京城低过头。 而那十七个探子的事,也查到了。 萧彻看完那些密报,忽然笑了。 “父皇啊父皇,”他喃喃道,“您这是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 他把信收好,对送信人道。 “回去告诉姑姑,她意,与我相同。” 送信人走后,萧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姑姑。 听人说,她是最像皇爷爷的公主。 聪慧,要强,不肯低头。 可父皇容不下她。 远嫁到江南,还不够。 还要派人盯着她,害她。 萧彻轻轻笑了。 父皇,您这辈子,防这个,防那个,最后防住了谁? 江南,陆府。 萧熙收到萧彻的回信时,正在陪嘉深玩。 她看完那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陆砚走过来。 “怎么样?” 萧熙抬起头,看着他。 “他答应了。” 陆砚松了口气。 萧熙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江南的天空。 皇兄,你逼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萧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佛堂里,对着女儿的牌位诵经。 梦里,她什么都没有。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枕边湿了一片。 陆砚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很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柔嘉正带着嘉深玩。 嘉深跑得飞快,柔嘉在后面追。 “嘉深慢点!别摔着!” 萧熙看着他们,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她很快擦掉。 转身,走出门去。 门外,陆砚正在等她。 看到她出来,他伸出手。 萧熙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并肩,往院子里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柔嘉看到他们,笑着挥手。 “爹!娘!” 嘉深也跟着喊。 “爹!娘!” 萧熙和陆砚相视一笑。 走过去,和他们在一起。 第264章:萧熙(十) 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又病了。 这一次,病得比以往都重。 萧熙收到萧彻的密信时,正在院子里看嘉深练剑。 八岁的少年,举着一把小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柔嘉坐在廊下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弟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萧熙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陆砚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说?” 萧熙把信递给他。 陆砚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时机到了?” 萧熙点点头。 这些年,陆家源源不断地往京城输送钱财。 明面上是生意往来,暗地里是太子的人马在调配。 那些银子,变成了军饷,变成了粮草,变成了萧彻手里一张张看不见的牌。 陆砚曾经问过她:“你不怕吗?万一事败,陆家满门抄斩。” 萧熙当时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怕。可更怕的,是嘉深哪天又掉进湖里,是柔嘉哪天被人害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陆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她。 “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陪你。” 而陆家的子弟,也被安排进了京城各个要紧的位置。 陆家三房的陆谦,进了户部,做主事。他为人圆滑,办事妥帖,没多久就摸清了户部的门道。 每年江南的税银、粮草,经他的手,总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太子的私库。 陆家五房的陆让,进了兵部,做郎中。他管着军械清册,一笔一划之间,边关几个重镇的兵器装备,不知不觉就比往年多了三成。那些多出来的,都到了太子的人手里。 还有陆家旁支的几个年轻子弟,有的进了御史台,有的进了翰林院,有的外放到地方做县令。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都有陆家的影子。 萧熙知道,这是萧彻的示好。 他在告诉她:姑姑,我记着你的好。 “秘药的事,你考虑好了?”陆砚问。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前,萧彻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里没有明说,只是提了一句:“父皇龙体欠安,太医束手无策。姑姑久居江南,可有什么良方?” 萧熙看懂了。 那是要她出手。 她没有犹豫太久。 “让人送去。” 陆砚看着她。 “想好了?” 萧熙点头。 “想好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陆砚,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小时候,父皇抱着我,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皇兄那时候还会背着我爬假山,给我摘最高的花。后来呢?他防我,害我,恨不得我死。” 她看着窗外。 “我给过他机会的。我远嫁江南,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可他呢?他派了多少人盯着我?十七个。十七个探子,在我身边待了十五年。嘉深那次落水,如果不是允哥儿在,如果晚一步……” 她没有说下去。 陆砚握住她的手。 萧熙转过头,看着他。 “陆砚,我没有退路了。他逼我到这一步,我只能往前走。” 陆砚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我陪你走。” 那秘药,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说是秘药,其实是慢毒。 无色无味,太医查不出来。 服用一年,人就会慢慢虚弱下去。 像是油尽灯枯。 萧熙亲手把药交给送信人时,手没有抖。 她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父皇抱着她,笑着说“熙儿,你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 梦里,皇兄背着她在御花园里跑,说“熙儿别怕,皇兄保护你”。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药送出去了。 萧衍的病,果然越来越重。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操劳过度。 没人怀疑。 萧衍撑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萧熙几乎夜夜难眠。 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陆砚每次都醒,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萧熙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可他知道,她在怕。 怕事情败露,怕陆家满门抄斩,怕柔嘉和嘉深受她连累。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回头路。 冬天的一天,消息终于传来。 那天江南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萧熙正在屋里给嘉深缝衣裳。嘉深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穿不下了。 素云从外面进来,脸色复杂。 “公主,京里来报……”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说吧。” 素云轻声道。 “皇上……驾崩了。” 萧熙的手停在半空。 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她没有感觉。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院子,灰蒙蒙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宫里的阁楼上,看着雨幕中的皇城。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离别。 后来父皇走了。 再后来,她远嫁江南。 现在,皇兄也走了。 那个背着她爬假山的人,那个给她摘花的人,那个后来恨不得她死的人—— 都走了。 “熙儿。” 陆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熙没有回头。 陆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想哭就哭吧。” 萧熙摇摇头。 “不哭。” 她的声音很轻。 “为他哭,不值得。” 陆砚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萧熙一个人去了祠堂。 给父皇上了香。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那是她偷偷供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恨吗?当然恨。 可那些小时候的记忆,又时不时冒出来。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萧彻登基那天,萧熙收到了他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姑姑,侄儿登基了。欠您一份情,朕记着。他日若有求,但说无妨。” 萧熙看着那封信,眼眶有些湿。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囡囡,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现在,那个护着她的人,不在了。 可新帝说,他欠她一份情。 她提笔回信,也只写了几句话—— “陛下言重了。姑姑无所求,唯愿一双儿女平安喜乐。江南好,姑姑就在这里,守着他们长大。”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天晴了。 新帝登基后,陆砚也有了官职。 不再是那个闲散的江南世家公子,而是正正经经的江南道观察使,总管江南政务。 圣旨下来那天,陆砚看了很久。 萧熙问他。 “不高兴?” 陆砚摇摇头。 “不是不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 “当年我娶你的时候,想着这辈子就做个富贵闲人,陪你看花看月。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掺和这些事。” 萧熙笑了。 “后悔了?” 陆砚握住她的手。 “不后悔。只要你在,做什么都不后悔。” 更让萧熙意外的,是另一道圣旨。 长公主的封地,可以传给柔嘉郡主。 萧熙看到那行字时,愣住了。 柔嘉。 她的女儿。 那个从小就温柔懂事的孩子,以后可以有自己的封地,有自己的子民。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柔嘉。 那个嫁错了人,过得不幸福的柔嘉。 那个为了救她,用自己的命换她活的柔嘉。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女儿,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柔嘉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圣旨,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熙。 “娘,这是真的吗?” 萧熙点点头。 柔嘉的眼眶慢慢红了。 “娘,谢谢你。” 萧熙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柔嘉摇摇头。 “不是。是娘护着我,我才能有今天。” 她顿了顿,轻声道。 “娘,我知道这些年你有多难。我都知道。” 萧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嘉深也跑来了。 他挤进两人中间,仰着小脸。 “娘,姐姐,你们说什么呢?” 萧熙笑着摸摸他的头。 “说你姐姐有封地了。” 嘉深眨眨眼。 “封地是什么?” 柔嘉蹲下来,和他平视。 “就是一块地,归姐姐管。以后姐姐可以带着嘉深去玩。” 嘉深眼睛一亮。 “真的?” 柔嘉点头。 “真的。” 嘉深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 萧熙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那天晚上,萧熙和陆砚在院子里喝酒。 月亮很圆,风很轻。 嘉深已经睡了,柔嘉的屋里还亮着灯。 两人对坐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熙儿。”陆砚忽然开口。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萧熙想了想。 “没有。”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年远嫁的时候,我只想着能活着就好。后来有了嘉澜,有了嘉深,我只想着能护着他们就好。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顿了顿。 “可今天,嘉澜有封地了,你有官职了,陆家的子弟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那个天天防着我、害我的人,也不在了。” 陆砚看着她。 萧熙继续道。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个梦,我会怎么做?” 陆砚道。 “会怎么做?” 萧熙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早就被他们害死了吧。” 她笑了笑。 “所以,那个梦,是老天可怜我。让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让我有机会避开。” 陆砚握住她的手。 “熙儿,以后不会再有那些事了。”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新帝登基,咱们在朝中有人。江南这一片,我说了算。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动嘉澜和嘉深。” 萧熙的眼眶红了。 她端起酒杯。 “陆砚,谢谢你。” 陆砚也端起酒杯。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麻烦。谢谢你……愿意陪我做那些事。” 陆砚笑了。 “傻瓜。”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萧熙喝醉了。 她靠在陆砚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砚。” “嗯?” “你说,父皇在那边,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吗?” 陆砚想了想。 “能吧。” 萧熙笑了。 “那他一定很高兴。”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嗯。一定。” 萧熙又道。 “皇兄也在那边。他肯定气得要死。”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 萧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陆砚,我不恨了。” 陆砚看着她。 萧熙道。 “恨了这么多年,累了。以后不恨了。以后只想好好过日子,看着嘉澜出嫁,看着嘉深娶媳妇,看着他们过得好。” 陆砚把她搂紧了些。 “好。我陪你。” 远处,柔嘉的屋里还亮着灯。 萧熙看着那盏灯,心里软软的。 “陆砚。” “嗯?” “你说,允哥儿什么时候来提亲?” 陆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提亲?” 萧熙笑道。 “我看人很准的。那小子看嘉澜的眼神,跟你看我的一样。” 陆砚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萧熙道。 “等他来提亲,我要好好为难为难他。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娶走咱们闺女。” 陆砚笑了。 “行。我帮你。” 两人相视而笑。 月亮慢慢西沉。 萧熙靠在陆砚肩上,慢慢睡着了。 陆砚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她。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从马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陆府的匾额。 那一眼,冷冷的,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可后来,她慢慢接受了这里,接受了他,接受了这个家。 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 上天把她送到他身边,让他护着她。 他会护一辈子。 第二天醒来,阳光正好。 萧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陆砚不在身边。 她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柔嘉正带着嘉深玩。 嘉深跑得飞快,柔嘉在后面追。 “嘉深慢点!别摔着!”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熙看着她们,嘴角弯起来。 陆砚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喝点粥。” 萧熙接过,喝了一口。 “你去哪儿了?” 陆砚道。 “去处理公务。刚回来。” 萧熙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远处,柔嘉看到他们,笑着挥手。 “爹!娘!” 嘉深也跟着喊。 “爹!娘!” 第265章:萧熙(十一) 柔嘉及笄了。 十五岁的姑娘,出落得如出水芙蓉,眉眼间既有萧熙的明艳,又有陆砚的温润。站在人群里,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及笄礼定在三月十六,陆府上下忙了整整一个月。 请帖发出去无数,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京城那边,萧彻也派人送了贺礼,一对羊脂玉如意,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一封亲笔写的贺信。 柔嘉捧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娘,陛下对我真好。” 萧熙笑了笑,没说话。 及笄礼那日,天气晴好。 柔嘉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插着那支羊脂玉簪。那是萧熙当年出嫁时,父皇赐的。 她站在厅中,接受长辈们的祝福。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嘉澜长大了,曾祖母老了。” 柔嘉蹲下来,抱着她。 “曾祖母不老。曾祖母还要看着嘉澜出嫁呢。”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 “好,好。曾祖母等着。” 王允来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柔嘉,眼睛一眨不眨。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趴在他肩上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柔嘉隔着人群,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王允嘴角弯起来。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 柔嘉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可她的心,早就飞到了王允那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他站在那里,和几个长辈说着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每次看过来,她的心跳就快一拍。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燕王世子到——” 萧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燕王世子? 慕容宸? 他来做什么?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俊朗,剑眉星目,周身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和江南这些温润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在战场上磨砺过的人。 他走到萧熙面前,躬身行礼。 “晚辈慕容宸,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熙看着他,脸色微微一白。 “世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慕容宸抬起头,看着她。 “晚辈来江南办些差事,想着殿下在此,特来拜见。没曾想正赶上柔嘉郡主的及笄礼,倒是巧了。” 他说着,目光往厅中扫了一眼。 柔嘉正站在人群里,被几个小姐妹围着说笑。 慕容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萧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站起来,挡在他和柔嘉之间。 “世子远来辛苦。来人,带世子下去歇息。” 慕容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只是拱了拱手,跟着下人走了。 萧熙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陆砚走过来,低声道。 “怎么了?” 萧熙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就是梦里那个人。” 陆砚愣了一下。 “你是说……” 萧熙点点头。 “就是他。柔嘉梦里嫁的那个人。” 陆砚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萧熙把那个梦又讲了一遍。 讲梦里柔嘉嫁给了慕容宸,过得不好。 讲世子不爱她,她一个人苦苦撑着。 讲最后…… 她没有讲下去。 陆砚握住她的手。 “别怕。那只是梦。” 萧熙摇摇头。 “可那个梦,好多都应验了。府医的事,皇兄的事……我怕……” 陆砚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嘉澜。” 萧熙靠在他肩上,慢慢平静下来。 “这几日,让嘉澜不要出园子了。别让他们见面。” 陆砚点点头。 “好。我去安排。” 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 第二天下午,柔嘉带着嘉深在园子里玩。 嘉深八岁了,正是好动的年纪,非要拉着姐姐去湖边看鱼。 柔嘉拗不过他,只好陪着去。 湖边有一片假山,景色很好。嘉深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转过假山,她愣住了。 慕容宸站在那里,正看着湖面。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柔嘉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 “见过世子。” 慕容宸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温温柔柔地对他行礼。 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等他回来。 想起最后,他死在了她的怀里。 他是重生的。 前世,萧衍驾崩后,新帝登基,他父亲燕王起兵谋反。 他作为世子,参与了那场战争。 死前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那个他从未好好待过的妻子。 那个一直温柔地等着他,却从未等到他回头的人。 他后悔了。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新帝刚登基,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来了江南。 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看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身边还有一个小少年。 那少年看到她,跑过来。 “姐姐!” 柔嘉低头,笑着摸摸他的头。 “嘉深乖,别跑那么快。” 慕容宸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前世,她没有弟弟。 她一个人在燕王府,孤零零的。 王允也来了。 他远远看到柔嘉站在假山边,对面还站着一个人。他快步走过来。 “嘉澜。” 柔嘉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允哥哥。” 王允走到她身边,看了慕容宸一眼。 “这位是?” 柔嘉道。 “是燕王世子。昨日来参加及笄礼的。” 王允点点头,对慕容宸拱手。 “在下琅琊王允。见过世子。” 慕容宸看着他,又看看柔嘉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前世她也这样看过他。 那么亮,那么暖。 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慕容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上前一步,笑道。 “久仰王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王允微微一笑。 “世子客气。” 他侧了侧身,把柔嘉挡在身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 可慕容宸看懂了。 他在告诉他:她是我的人。 慕容宸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柔嘉。 “柔嘉郡主,及笄礼上未曾当面道贺,失礼了。” 柔嘉微微颔首。 “世子客气。”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动作,也很自然。 可慕容宸也看懂了。 她在躲他。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她是他的妻。 现在,她躲他。 王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 “世子远道而来,想必还有公务要忙。江南风景好,世子若有闲暇,可四处走走。嘉澜年幼,就不打扰世子了。” 他说着,自然的牵起柔嘉的手。 “嘉澜,咱们回去。嘉深该饿了。” 柔嘉也没反驳,点点头,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离开。 嘉深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慕容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手,被另一个人牵着。 她的笑,给了另一个人。 她的温柔,也给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想多待几天。 萧熙听说这事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他们见面了?” 素云点点头。 “在湖边碰上的。王公子也在,挡在小姐前面,几句话就把世子打发了。” 萧熙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 想起刚见面慕容宸看柔嘉的眼神,她看到了。 那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晚上,陆砚回来。 萧熙把这事告诉他。 陆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不会也是……” 萧熙看着他。 “也是什么?” 陆砚道。 “也是再来一世的。” 萧熙愣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些事。 想起柔嘉嫁给他,过得不好。 想起他不爱她,她一个人苦熬。 想起最后…… 她忽然站起来。 “不行。不能让他们再见面。” 陆砚按住她。 “别急。就算他是重生的,又能怎样?这辈子,嘉澜有王允。她眼里根本没有他。” 萧熙看着他。 陆砚道。 “你放心。我会让人盯着他。他翻不出什么浪。” 萧熙慢慢坐下。 可她的手,还在抖。 那天夜里,萧熙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柔嘉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娘,女儿不孝”。 她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陆砚也醒了,把她搂进怀里。 “又做噩梦了?” 萧熙点点头。 陆砚轻声道。 “别怕。那只是梦。这辈子不一样了。” 萧熙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辈子,确实不一样了。 她有陆砚。 她有整个陆家。 慕容宸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第二天,萧熙让人在园子里加派了人手。 又让人告诉柔嘉,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柔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 慕容宸在陆府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再也没有见到柔嘉。 王允倒是天天来。 陪着嘉深玩,陪老夫人说话,陪陆砚下棋。 他好像故意在告诉他:我在。 第三天晚上,慕容宸走了。 临走前,他去向萧熙辞行。 萧熙看着他,淡淡道。 “世子一路顺风。” 慕容宸看着她,忽然问。 “殿下,您信不信人有前世?” 萧熙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世子说笑了。人哪有前世?” 慕容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是晚辈唐突了。殿下保重。” 他转身,走了。 萧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砚走过来。 “他说什么?” 萧熙摇摇头。 “没什么。” 可她心里知道。 他也有前世, 可那又怎样?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的女儿,有她自己的人生。 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柔嘉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萧熙走过去,推开门。 柔嘉正在灯下绣花,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娘?” 萧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嘉澜。” 柔嘉看着她。 萧熙道。 “你喜不喜欢允哥儿?” 柔嘉的脸一下子红了。 “娘,你说什么呢……” 萧熙笑了。 “娘问你,喜不喜欢?” 柔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萧熙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好。娘知道了。” 柔嘉靠在她肩上,小声道。 “娘,他会来提亲吗?” 萧熙道。 “会的。” 柔嘉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萧熙点头。 “真的。” 柔嘉笑了。 那笑容,比烛光还暖。 萧熙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女儿长大了。 有喜欢的人了。 有自己的人生了。 第266章:萧熙(十二) 没多久,一道折子从燕地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萧彻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到那封折子的落款,眉头微微皱起。 慕容宸。 燕王世子。 他打开折子,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小胜子在一旁候着,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可是边关有事?” 萧彻摇摇头。 “不是边关。” 他把折子递给小胜子。 小胜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世子请陛下赐婚?对象是……柔嘉郡主?” 萧彻点点头。 柔嘉郡主。 姑姑的女儿。 萧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御花园的花丛上,五彩斑斓。 他想起姑姑这些年的帮扶。 那些源源不断的银钱,那些安排进各部的陆家子弟,那份秘药…… 如果没有姑姑,他不可能这么快坐稳这个位置。 而燕王慕容桀,是他下一个要收拾的人。 手握重兵,盘踞北境,一直对他这个新帝阳奉阴违。 去年边关急报,燕王竟敢私扣三成税银充作军饷,分明是在积蓄力量。 他怎么可能让姑姑的女儿嫁到燕王府? 那不仅是把柔嘉往火坑里推,更是给燕王送去一张天大的底牌。 萧彻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姑姑,燕王世子请旨赐婚,求娶柔嘉。姑姑意下如何?” 他把信交给小胜子。 “派人送去江南。要快。” 三天后,萧熙收到了那封信。 她正在陪柔嘉绣嫁妆。 虽然还没定亲,可她已经开始准备了。绣鸳鸯,绣并蒂莲,绣那些出嫁要用的东西。 柔嘉的嫁衣,她从去年就开始绣了,一针一线,都是做娘的心意。 柔嘉看到她脸色变了,放下手里的针线。 “娘,怎么了?” 萧熙摇摇头。 “没事。京里来的信,娘看看。” 她走到一旁,打开信。 看完后,她的手微微发抖。 慕容宸。 他竟然…… 柔嘉走过来。 “娘,到底怎么了?” 萧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燕王世子,请旨求娶你。” 柔嘉愣住了。 “什么?” 萧熙道。 “他给陛下上了折子,请陛下赐婚。” 柔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那天在湖边见到的那个人。 他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那种强势的、带着压迫感的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还有他身上的气势,和江南这些温润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 那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凌厉得让人不敢靠近。 “娘……”她的声音发颤,“我不要……” 萧熙把她搂进怀里。 “别怕。娘不会让你嫁给他。” 柔嘉靠在她肩上,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萧熙在窗前站了很久。 陆砚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萧熙靠在他肩上。 “在想那个梦。”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梦里的柔嘉,就是嫁给了他后郁郁寡欢?” 萧熙点点头。 “过得不好。很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 “梦里我什么都没能替她做。只能看着她受苦。” 陆砚把她搂紧了些。 “现在不一样了。你在这儿,我在这儿。那个梦,不会成真的。” 萧熙点点头。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萧彻回信。 信不长,却字字坚定—— “陛下,臣女儿柔嘉已有心上人。琅琊王氏嫡长子王允,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臣愿以长公主名誉担保,绝无虚言。求陛下成全。” 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燕王狼子野心,陛下不可不防。熙在江南,静候佳音。” 信送出去后,萧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陆砚走过来。 “他会答应吗?” 萧熙点点头。 “会的。” 她顿了顿。 “他需要我。他需要陆家。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不帮自家人。” 萧彻收到回信时,正在用晚膳。 他看完信,笑了。 “琅琊王氏。” 小胜子在一旁道。 “陛下,那可是北方大族。祖上出过好几位宰相。现任家主,在朝中素有清名。他那个嫡长子王允,听说也是个才学出众的。” 萧彻点点头。 “朕知道。” 他把信放下,心情大好。 姑姑的女儿有心上人了,还是琅琊王氏。 这样一来,他拒绝慕容宸,就名正言顺了。 而且,琅琊王氏在北方的势力,正好可以牵制燕王。 一举两得。 第二天早朝,慕容宸的赐婚折子被当众驳回。 萧彻坐在龙椅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柔嘉郡主已有婚约在身。赐婚一事,不必再提。”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有几个燕王一系的官员想开口,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住了。 消息传到燕地时,慕容宸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听完使者的禀报,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练。 一剑一剑,虎虎生风。 可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世子,咱们要不要……” 慕容宸摆摆手。 “不必。” 他收了剑,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有了婚约。 她有了心上人。 她……不是他的了。 可他没有放弃。 他告诉自己,这辈子还长。 他还有机会。 江南,陆府。 王允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书。 下人进来禀报。 “公子,京里传来消息,燕王世子的赐婚折子被驳回了。陛下说,柔嘉郡主已有心上人。” 王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柔嘉正在院子里陪嘉深玩。 八岁的嘉深正缠着她放风筝,两人跑得满头大汗。 王允走进院子时,正好看到柔嘉在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比满园的春色还要好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柔嘉终于发现了他。 “允哥哥?” 王允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嘉澜。” 柔嘉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红。 “怎么了?” 王允道。 “你等着。我回去准备。” 柔嘉愣住了。 “准备什么?” 王允笑了。 “准备来提亲。” 柔嘉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 “谁……谁要你提亲……” 王允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你不要?那我去找别人?” 柔嘉猛地抬起头。 “你敢!” 王允笑出了声。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嘉深在一旁看着,突然跑过来。 “允哥哥,你要娶我姐姐吗?” 王允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嘉深愿意吗?” 嘉深想了想。 “那你以后要对我姐姐好。” 王允郑重地点头。 “一定。” 嘉深伸出小手指。 “拉钩。” 王允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柔嘉看着他们,眼眶有些湿。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和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一百年。 现在她懂了。 一百年,就是一辈子。 一个月后,琅琊王氏的提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江南。 六十四抬聘礼,每一抬都沉甸甸的。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还有一整套的《琅琊王氏藏书》,那是王允祖父亲手抄录的,说是给未来孙媳妇的见面礼。 陆府上下都惊动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王家有心了!” 更让陆家惊喜的是,提亲的队伍刚到,京里的圣旨也到了。 萧彻亲自下旨赐婚。 赐柔嘉嫁妆加倍。 特许柔嘉婚后可随时回陆家小住,不拘时节,不限长短。 萧熙捧着那道圣旨,眼眶红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柔嘉,被困在燕王府,想回娘家都回不来。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女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陛下有心了。”陆砚揽着她的肩,轻声道。 萧熙点点头。 “这下你放心了?” 萧熙靠在他肩上。 “放心了。”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那是最好的时节。 江南春暖花开,正好出嫁。 接下来半年,陆府上下都在忙。 绣嫁衣,备嫁妆,请宾客,定宴席。 柔嘉每日被拉着试这个试那个,累得够呛。 可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等她从小就想嫁的人。 王允这半年也没闲着。 他在琅琊准备新房,置办家什,安排人手。 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问。 “这个屏风,要放在正堂。她喜欢梅花,我记得。” “那套茶具,要摆在书房。她喝茶喜欢用白瓷。” “院子里的花,多栽些她喜欢的。桂花、茉莉、玉兰,都要。” 下人们笑他,说公子还没娶媳妇,就已经被媳妇拿住了。 王允也不恼,只是笑。 他偶尔会给柔嘉写信。 信不长,却字字用心。 “嘉澜,新房的院子我让人种了你喜欢的桂花。明年秋天你来的时候,应该就能闻到了。” “嘉澜,我今天去街上看到一套茶具,白瓷的,想着你一定会喜欢,就买下来了。” “嘉澜,我想你了。” 柔嘉每次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匣子里。 那个匣子,已经快装满了。 第二年三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柔嘉就被叫起来梳妆。 沐浴,更衣,梳头。 全福夫人一边梳一边念叨。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柔嘉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真的要出嫁了。 萧熙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母女俩在镜中对望。 萧熙的眼眶红了。 “嘉澜。” 柔嘉转过身,看着她。 “娘。” 萧熙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以后,要好好的。” 柔嘉的眼泪流了下来。 “娘,女儿舍不得你。” 萧熙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嫁人了,又不是不回来。陛下特许的,随时可以回来。” 柔嘉靠在她肩上,点点头。 嘉深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姐姐,这个给你!” 柔嘉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 捏的是一个姑娘和一个少年手牵手。 “这是……”她问。 嘉深认真道。 “这是姐姐和允哥哥。我捏了好久。” 柔嘉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蹲下来,把弟弟抱进怀里。 “嘉深乖。姐姐会想你的。” 嘉深搂着她的脖子。 “姐姐也要回来。带好吃的。” 柔嘉笑了。 “好。” 吉时到,柔嘉被扶上花轿。 王允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俊朗。 他看着那顶花轿,眼睛里全是笑意。 萧熙和陆砚站在府门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 柔嘉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娘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她看到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她看到嘉深站在爹娘身边,使劲挥着手。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娘,爹,嘉深,我走了。” 她放下轿帘,靠在车壁上。 前面,是她的未来。 是她的良人。 是她的一生。 送亲的队伍走得很慢。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沿途的百姓都出来看,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出嫁?” “陆家的郡主!嫁给琅琊王家!” “好大的排场!” 柔嘉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说“嘉澜,你以后一定要嫁个好人”。 她想起允哥哥第一次来江南,她趴在他肩上哭,他笨拙地哄她。 她想起那些年,他每年都来,陪她玩,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她想起他站在湖边,把她挡在身后,对那个人说“嘉澜年幼,就不打扰世子了”。 半个月后,队伍抵达琅琊。 王家大开中门,迎接新妇。 老夫人亲自出来,拉着柔嘉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路上辛苦了。” 柔嘉行礼。 “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连忙扶起她。 “快起来,快起来。” 拜堂,敬茶,认亲。 一圈走下来,柔嘉累得够呛。 可她心里,是甜的。 因为她终于成了他的妻。 晚上,洞房花烛。 王允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烛光下,她的脸像三月的桃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柔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看什么?” 王允笑了。 “看我媳妇。” 柔嘉的脸更红了。 王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嘉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柔嘉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我也是。” 王允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以后,我会对你好。” 柔嘉点点头。 “我知道。” 那一夜,月亮很圆。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柔嘉靠在王允怀里,想起娘说的话。 “嘉澜,你一定要幸福。” 她在心里说。 娘,女儿会的。 三个月后,柔嘉回门。 王允陪着她,带了好多礼物。 嘉深第一个冲出来。 “姐姐!” 柔嘉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嘉深!” 嘉深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姐姐,我想你。” 柔嘉的眼眶红了。 “姐姐也想你。” 萧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柔嘉抬起头,看到她。 “娘。” 萧熙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一家人齐了!” 嘉深坐在柔嘉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姐姐吃这个!这个好吃!” 柔嘉笑着吃了。 王允和陆砚对坐着喝酒。 陆砚看着他,忽然道。 “允哥儿,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王允郑重道。 “岳父放心。小婿一定。” 陆砚点点头,端起酒杯。 “好。喝了这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半个月,是萧熙最开心的日子。 每天都能看到女儿,听她说琅琊的事,听她说王允的好。 有时候母女俩一起绣花,有时候一起去园子里散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前说话。 柔嘉靠在娘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娘,我在琅琊很好。允哥哥对我很好,祖母也疼我。” 萧熙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 柔嘉又道。 “可我还是想娘。想爹,想嘉深,想这园子里的花。” 萧熙笑了。 “那就常回来。陛下特许的,随时可以回来。” 柔嘉点点头。 “嗯。”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 临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萧熙抱着她,轻声道。 “傻孩子。过几个月再回来。娘在这儿等你。” 柔嘉擦擦眼泪,点点头。 马车走了。 柔嘉从车窗里探出头,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去。 王允握着她的手。 “过几个月,我再陪你回来。” 柔嘉靠在他肩上。 “好。” 萧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陆砚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回吧。” 萧熙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嘉深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 阳光很好。 柔嘉的新生活,刚刚开始。 而萧熙知道,她的女儿,会比她幸福。 一定。 第267章:萧熙(十三) 已到秋日,江南的桂花开了满城。 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香气就飘得满院子都是。 下人们扫地时,总能扫起一簸箕的落花,老夫人看了就念叨:“别扫别扫,留着好看。” 萧熙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明日子过得顺遂,柔嘉在琅琊过得好,嘉深一天天长大,陆砚每日陪在身边。可那心,就是悬着,放不下来。 绣花扎了手指,看书走神,连嘉深缠着她讲故事,她也讲得心不在焉。 “娘,你怎么了?”嘉深趴在她膝头,仰着小脸问。 萧熙摸摸他的头。 “没事。可能是天气转凉,有些乏。” 嘉深不信。 “娘骗人。娘这几天老是往门口看。” 萧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嘉深长大了,会观察了。” 嘉深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那是。姐姐说的,我是小男子汉,要保护娘。” 萧熙把他搂进怀里。 “好。娘有嘉深保护,什么都不怕。” 可她心里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从北边来的消息。 三天后,消息来了。 不是从北边,是从京城。 萧彻的密信,八百里加急。信封上盖着御印,封得严严实实。 萧熙拆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陆砚站在她身边,按着她的肩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燕王谋反,兵败伏诛。世子慕容宸,死于乱军之中。姑姑可安心矣。” 萧熙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信递给陆砚。 陆砚看完,长出一口气。 “终于……” 萧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 金灿灿的桂花,开得满树都是。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着她,指着御花园里的桂花说:“熙儿,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到了时节,它总会开。” 如今。 她也像这桂花,经历了那么多风雨,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节。 陆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熙儿。” 萧熙靠在他肩上,任由眼泪流着。 “陆砚,他死了。” 慕容宸。 那个在梦里娶了她女儿的人。 那个让她女儿不幸福的人。 那个差点请旨赐婚的人。 “他死了。”萧熙又重复了一遍,“再也不会有人来抢嘉澜了。” 陆砚把她搂紧了些。 “嗯。再也不会了。” 那天晚上,萧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梦。 梦里,柔嘉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娘,女儿不孝”。 梦里,她一个人跪在佛堂里,对着女儿的牌位诵经。 梦里,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梦里的那些事,一件件都被打破了。 府医被发现了。 皇兄死了。 慕容宸也死了。 柔嘉嫁给了心爱的人,过得很好。 她忽然开口。 “陆砚。” 陆砚也没睡。 “嗯?” 萧熙道。 “你说,老天是不是真的可怜我?” 陆砚转头看着她。 萧熙继续道。 “让我做那个梦,让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让我有机会避开。”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也许是吧。” 萧熙靠在他肩上。 “那我以后,要多做好事。报答老天。” 陆砚笑了。 “好。我陪你。” 第二天,萧熙去了祠堂。 给父皇上了香。 她跪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的日子,说柔嘉的幸福,说嘉深的成长。 最后,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现在很好。您放心。” 走出祠堂,阳光正好。 桂花香飘满园。 萧熙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琅琊来了信。 柔嘉的字迹,萧熙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笑着拆开,一边看一边笑。 看着看着,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陆砚正好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了?嘉澜出事了?” 萧熙摇摇头,把信递给他。 陆砚接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信上只有几句话—— “爹,娘,女儿有喜了。允哥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守着我,什么都不让我干。 祖母也高兴,说要把库房里最好的补品都给我。娘,我要当娘了。女儿很好,你们别担心。等明年孩子生了,我带他回去看你们。” 陆砚看完,笑了。 “这丫头,要当娘了。” 萧熙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萧熙让人开了库房,把最好的补品都翻出来。 阿胶、人参、燕窝、灵芝,装了满满两大箱。 “这些给嘉澜送去。告诉她,好好养着,别累着。” 她又让人拿出自己亲手做的小衣裳。 那是她早就收好的,有小被子,小肚兜,小袜子。 柔嘉小时候穿过的那些,她都留着。 “这个也送去。告诉她,等孩子生了,穿这个。” 下人们忙进忙出,装了整整三车。 嘉深跑过来,看着那些东西。 “娘,这些都是给姐姐的吗?” 萧熙点点头。 嘉深想了想,跑回自己屋里,拿出一个小木马。 “这个也送给姐姐肚子里的小宝宝。” 萧熙愣住了。 “这是你最喜欢的……” 嘉深认真道。 “可我现在是小男子汉了,不玩这个了。给小宝宝玩。” 萧熙的眼眶又红了。 她把嘉深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我们嘉深真好。” 东西送出去后,萧熙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 琅琊在那个方向。 她的女儿在那里,肚子里有她的外孙。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熙每天都会收到柔嘉的信。 有时候是王允代笔,有时候是柔嘉自己写。 信里说的都是琐事。 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去哪里散步,孩子踢她了没有。 每一封信,萧熙都要看好几遍。 这天,柔嘉的信里夹了一张纸。 是王允写的。 “岳母大人,嘉澜一切都好。只是她最近总念叨您,说想吃您做的桂花糕。小婿斗胆,能否求岳母大人赐下方子?小婿让人学着做。” 萧熙看完,笑了。 她提笔回信,把方子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加了一句—— “告诉嘉澜,娘也想她。等她生了,娘去看她。” 又是一年春,柔嘉生了。 是个男孩。 七斤二两,白白胖胖,哭声嘹亮。 王允写信来报喜,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岳母大人,嘉澜母子平安。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嘉澜说,满月了,等着您来。” 萧熙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陆砚,备车。咱们去琅琊。” 陆砚愣了一下。 “现在?” 萧熙点头。 “现在。我要去看嘉澜,看我外孙。” 三天后,萧熙一行人抵达琅琊。 王允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岳母大人一路辛苦。” 萧熙摆摆手。 “不辛苦。嘉澜呢?” “在家等着呢。一大早就起来,就在等,谁也劝不住。” 萧熙笑了。 马车驶进王府,在正院门口停下。 萧熙刚下车进了屋,就看到柔嘉半倚着枕头。 “娘!” 她坐起来,一把抱住萧熙。 萧熙被她撞得一愣,却笑着把她搂紧。 “慢点慢点,刚生完孩子。” 柔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娘,我想你。” 萧熙的眼泪也下来了。 “娘也想你。”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会儿,柔嘉才松开。 她看向陆砚。 “爹。” 陆砚点点头,眼眶也有些红。 “好,好。平安就好。” 嘉深从后面探出头来。 “姐姐!” 柔嘉向他招手,把他抱进怀里。 “嘉深!” 嘉深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道。 “姐姐,我想你。” 柔嘉亲了亲他的脸。 “姐姐也想嘉深。” 萧熙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小脸白嫩嫩的,睫毛又长又翘。 萧熙蹲在摇篮边,看了很久。 “他叫什么?” 柔嘉道。 “叫王恪。允哥哥取的。恪守本心的恪。” 萧熙念了两遍。 “王恪……好名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软软的,热热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王家老太太特意设了家宴,款待亲家。 席间,老太太拉着萧熙的手,絮絮叨叨。 “公主,郡主养得好啊。又懂事又孝顺,我们允儿能娶到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熙笑着应和。 “老太太过奖了。是嘉澜有福,嫁到这么好的人家。” 嘉深坐在母亲旁边,一直盯着摇篮里的王恪。 “母亲,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萧熙笑了。 “等他大一点。到时候你教他练剑。” 嘉深认真地点点头。 “好。我教他。就像允哥哥教我那样。” 王允在一旁笑道。 “那嘉深要好好练。到时候教出来的徒弟可不能比师傅差。” 嘉深挺起小胸脯。 “那是自然!” 那天夜里,萧熙和柔嘉说了很久的话。 “娘,生孩子真的好疼。” 萧熙握着她的手。 “娘知道。女人总得经历这遭。” 柔嘉靠在她肩上。 “可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不疼了。” 萧熙笑了。 “是吧。娘当初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 柔嘉抬起头,看着她。 “娘,谢谢你。” 萧熙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柔嘉道。 “谢谢你把我生下来。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让我嫁给喜欢的人。” 萧熙的眼眶红了。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 “傻孩子。” 窗外,月亮很圆。 柔嘉靠在娘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娘,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好好疼我的孩子。” 萧熙点点头。 “会的。你会的。” 萧熙在琅琊住了半个月。 每天陪柔嘉说话,陪王恪玩,和老太太聊天。 日子过得悠闲而满足。 临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萧熙抱着她,轻声道。 “傻孩子。娘还会再来的。不要哭啦。” 柔嘉擦擦眼泪,点点头。 马车启动了。 萧熙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柔嘉。 她怀里抱着王恪,身边站着王允。 一家三口,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萧熙挥挥手。 柔嘉也挥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 柔嘉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熙缩回马车里,靠在陆砚肩上。 “陆砚。” “嗯?” “咱们女儿,真的长大了。” 陆砚揽着她。 “是啊。当娘了。” 萧熙笑了。 回到江南,已经是半个月后。 嘉深一进府,就跑去跟老夫人炫耀。 “曾祖母!姐姐生了个小侄子!可好玩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咱们家又添人了!” 萧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桂花树。 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如浮萍似的。 现在,她有丈夫,有儿女,有外孙。 她什么都不缺了。 陆砚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萧熙靠在他肩上。 “在想,这辈子,真好。” 陆砚笑了。 “是。真好。” 远处,嘉深在喊他们。 “爹!娘!快来!曾祖母要喊我们去后堂吃饭。!” 萧熙和陆砚相视一笑。 走过去。 嘉深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蹿得比萧熙还高,站在陆砚身边,只差一点点。 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小时候的圆润,多了几分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 萧熙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 这孩子,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这日清晨,萧熙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嘉深从外面跑进来。 “娘!” 萧熙抬头,看到他满头大汗,衣裳上还沾着草叶。 “又去哪儿了?” 嘉深嘿嘿一笑。 “去骑马了。允哥哥送的那匹小马,现在可听话了,跑起来飞快!” 萧熙无奈地摇摇头。 “一大早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先吃饭。” 嘉深凑过来,从桌上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吃了吃了。素姑姑给我留的。” 萧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跑进来就找吃的,狼吞虎咽,一点都不像世家公子。 可她就喜欢看他这样。 活生生的,有朝气的。 “娘,”嘉深吃完点心,忽然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萧熙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想姐姐了?” 嘉深点点头。 “想了。去年她回来,才住了十天就走了。今年还没来过呢。” 萧熙笑了。 “你姐姐现在管着那么大一个家,哪有空天天回来。再说,她肚子里又有了,不方便走动。” 嘉深眼睛一亮。 “又有小宝宝了?” 萧熙点点头。 “嗯。来信说的,已经四个月了。这次可能是个姑娘。” 嘉深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我又要当舅舅了!” 萧熙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从小就黏姐姐。柔嘉出嫁那天,他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 现在长这么大了,还是念着姐姐。 正说着,陆砚从外面进来。 他如今是江南道观察使,公务繁忙,但每日总要抽时间回来陪妻儿。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嘉深跑过去。 “爹!姐姐又有小宝宝了!”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那咱们又添人了。” 他看向萧熙。 “什么时候的事?” 萧熙道。 “信是三天前到的。已经四个月了。说是这一胎反应大,前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最近才好些。” 陆砚点点头。 “那得让人送些补品去。” 萧熙笑了。 “我早让人送了。你想到的,我还能想不到?” 陆砚也笑了。 “是是是,夫人最周到。” 嘉深在一旁看着爹娘说笑,忽然问。 “爹,娘,我什么时候也能娶媳妇?” 萧熙愣住了。 陆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怎么,嘉深想娶媳妇了?”萧熙逗他。 嘉深脸微微一红。 “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萧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知道想媳妇了。 那天晚上,萧熙和陆砚说起这事。 “嘉深今天说的,他什么时候能娶媳妇。” 陆砚笑了。 “这小子,想得倒挺早。” 萧熙靠在他肩上。 “也不算早了。咱们嘉澜这个年纪的时候,允哥儿都来提亲了。” 陆砚想了想。 “也是。那改天让人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萧熙点点头。 “不急。慢慢看。要找个好的。” 陆砚握着她的手。 “那是自然。咱们的儿子,当然要配最好的姑娘。” 窗外,月亮很圆。 萧熙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柔嘉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她身边慢慢长大。 想起嘉深出生时,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想起那些年,她守着他们,生怕他们受一点委屈。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 柔嘉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嘉深也长成了少年,开始想媳妇了。 她忽然笑了。 “陆砚。” “嗯?” “咱们老了。” 陆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老。还年轻着呢。” 萧熙靠在他肩上。 “可孩子们都大了。” 陆砚把她搂紧了些。 “大了好。大了,咱们就轻松了。以后带带孙子外孙,多好。” 萧熙点点头。 “也是。” 第二天,嘉深又跑出去骑马了。 萧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骑马的样子,英姿飒爽。 她忽然想起那年,陆砚也是这样,骑着马,从驿馆门口走过。 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陪她一辈子。 五月初,柔嘉来信,说月底要回来住一阵子。 嘉深收到信,高兴得满院子跑。 “姐姐要回来了!姐姐要回来了!” 萧熙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都十五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嘉深停下来,嘿嘿笑。 “在娘面前,我永远是孩子。” 萧熙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可他太高了,她够不着。 嘉深见状,弯下腰,把脑袋凑到她手边。 萧熙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 五月二十八,柔嘉到了。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被王允小心地扶着下马车。 嘉深第一个冲上去。 “姐姐!” 柔嘉看着他,愣住了。 “嘉深?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嘉深得意地挺起胸脯。 “那是。我都十五了。” 柔嘉笑了,伸手想摸他的头。 可她也够不着了。 嘉深弯下腰,把脑袋凑过去。 “姐姐摸。” 柔嘉笑着摸了摸。 “好,好。我们嘉深长大了。” 萧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眼眶有些湿。 王恪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五岁的小男孩,生得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 “外婆!” 萧熙快步走过去,把他抱下来。 “恪儿!” 王恪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脸。 “外婆,我想你。” 萧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外婆也想恪儿。”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夫人抱着王恪,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这孩子越长越像他娘!” 王恪乖巧地窝在老夫人怀里,听她讲故事。 嘉深凑过去,戳戳他的脸。 “恪儿,叫舅舅。” 王恪抬头看着他。 “舅舅。” 嘉深满意地点头。 “乖。舅舅回头教你骑马。” 王恪眼睛一亮。 “真的?” 嘉深点头。 “真的。” 柔嘉坐在萧熙身边,看着这一幕。 “娘,嘉深真的长大了。” 萧熙点点头。 “是啊。都开始想娶媳妇了。” 柔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萧熙摇摇头。 “还没呢。就是随口一问。” 柔嘉想了想。 “回头我让允哥哥留意留意。琅琊那边也有不少好人家。” 萧熙点点头。 “不急。慢慢来。” 那天夜里,柔嘉和萧熙又说了很久的话。 说王恪的趣事,说肚子里这个的反应,说王允对她的好。 萧熙听着,心里满满的。 “娘,”柔嘉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萧熙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柔嘉道。 “后悔嫁到江南来。后悔离开京城。”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后悔。” 柔嘉看着她。 萧熙道。 “如果我不嫁到江南,就不会有你爹。不会有你,不会有嘉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顿了顿。 “嘉澜,娘这辈子,最好的事,就是嫁给你爹。” 柔嘉的眼眶红了。 她靠进娘亲怀里。 “娘,我也是。最好的事,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 窗外,月光如水。 母女俩靠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柔嘉在江南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嘉深天天陪着王恪玩。 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折纸鹤。 王恪黏他黏得紧,一口一个“舅舅”,叫得亲热。 嘉深也得意,逢人就显摆。 “看,这是我外甥。” 萧熙看着他这副模样,总是笑。 这孩子,真是长不大。 六月十五,柔嘉要走了。 王恪抱着嘉深的腿,不肯撒手。 “舅舅跟我走!” 嘉深哭笑不得。 “舅舅不能走。舅舅要在家陪外婆。” 王恪瘪瘪嘴,想哭。 嘉深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恪儿乖。下次舅舅去看你。” 王恪看着他。 “真的?” 嘉深点头。 “真的。拉钩。” 两根小手指勾在一起。 王恪这才笑了。 马车走了。 嘉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萧熙看着他。 “舍不得?” 嘉深点点头。 “有点。” “娘,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萧熙笑了。 “会的。等你娶了媳妇,就会有。” 嘉深点点头。 “那我一定要娶个好媳妇。像娘这样的。” 萧熙愣了一下,却又笑的温柔。 远处,陆砚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去,揽住萧熙的肩。 “儿子夸你呢。” 萧熙靠在他肩上。 “是啊。”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天晚上,萧熙又去了祠堂。 给父皇上了香。 她跪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说柔嘉,说嘉深,说王恪,说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外孙女。 最后,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很好。您放心。” 走出祠堂,月亮正圆。 萧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明月。 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月亮。 那时候她害怕,孤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的身边,有爱她的人。 她的儿女,都好好的。 她的家,也好好的。 第268章:萧熙(十四) 嘉深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的模样。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小白杨。 眉眼间有了陆砚的温润,却比陆砚多了几分英气,那是从小骑马射箭练出来的。 萧熙看着他,常常想起当年的陆砚。 可这孩子,比陆砚难缠多了。 自从去年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能娶媳妇”,萧熙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今年开春,她开始让人打听。 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家一家列出来。 姑娘们的年龄、品貌、才学、家世,一条一条记清楚。 然后,开始相看。 第一个,是苏州知府家的千金。 姓林,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萧熙安排两人在花园里“偶遇”。 那日天气晴好,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萧熙让嘉深去赏花,林小姐正好也在。 嘉深去了,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萧熙正在廊下喝茶,看到他回来,放下茶盏。 “怎么样?” 嘉深摇摇头。 “太闷了。” 萧熙一愣。 “闷?” 嘉深道。 “我跟她说骑马,她说‘女儿家不该玩那个’。我跟她说射箭,她说‘那是粗人干的事’。我跟她说起向往边关的事,她就低头笑,一句话都不说。” 他摊摊手。 “娘,我跟她待一刻钟,比跑十圈马还累。她一直低着头,我根本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只看到她的发髻。我想,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吃饭都得对着一个发髻,那也太惨了。” 萧熙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嘉深认真道。 “我说的是真的。娘,我想要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不是只会低头的。” 萧熙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那就再看看。” 第二个,是扬州盐商家的千金。 姓周,十五岁,据说性子活泼,爱说爱笑。 萧熙又安排了一次“偶遇”。 这次是在湖心亭,周家小姐带着丫鬟来赏荷。 嘉深去了,待了小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萧熙正在给花浇水,看到他回来,放下水壶。 “这次怎么样?” 嘉深道。 “太能说了。” 萧熙一愣。 “能说?” 嘉深点头。 “从见面开始,她一直在说话。说她家的生意,说她家的园子,说她家的丫鬟,说她家新买的那匹绸缎有多贵,说她家隔壁那个小姐有多讨厌。我说一句,她能接十句。我根本插不上嘴。” 他叹了口气。 “娘,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像一只不停啄米的小鸡。我想,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耳边都嗡嗡嗡的,那我肯定要疯。” 萧熙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挑剔?” 嘉深认真道。 “不是挑剔。是……不合适。” 他看着萧熙。 “娘,我想娶一个能跟我一起骑马射箭的。能跟我说话,也能听我说话的。不要闷葫芦,也不要话匣子。” 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了。 第三个,是杭州商户家的千金。 姓陈,十五岁,据说是杭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 萧熙安排两人在集市上“偶遇”。 嘉深去了,这回待了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萧熙问。 “这次怎么样?” 嘉深道。 “太漂亮了。” 萧熙愣住了。 “太漂亮了?这不好吗?” 嘉深摇摇头。 “她一直在照镜子。” 萧熙没听明白。 “照镜子?” 嘉深点头。 “我们坐在茶楼里说话,她一直在看窗上的倒影。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又对着窗户笑。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户里的自己。” 他摊摊手。 “娘,我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窗户里的自己说话。要是娶了她,以后她天天照镜子,我在旁边就是个摆设。” 萧熙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 嘉深委屈道。 “不是多事。是真的不合适嘛。” 第四个,是湖州教书先生家的千金。 姓吴,十六岁,据说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萧熙安排两人在书房见面。 这回嘉深待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萧熙问。 “这次怎么样?” 嘉深想了想。 “她一直在考我。” 萧熙一愣。 “考你?” 嘉深点头。 “从进门开始,她就在问我问题。《论语》怎么解,《孟子》怎么读,《诗经》怎么背。我答上来,她就点头。我答不上来,她就叹气。” 他顿了顿。 “娘,我觉得我不是在相看媳妇,是在参加考试。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回家都要被考,那我肯定要累死。” 萧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挑出毛病?” 嘉深认真道。 “不是挑毛病。是真的不合适。” 他看着萧熙。 “娘,我想要一个能跟我一起玩的,不是考我的,也不是照镜子的,也不是一直说话的,也不是一直低头的。” 萧熙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春天过去,嘉深见了十来个姑娘。 没有一个满意的。 萧熙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 她拿着那份名单,对着陆砚叹气。 “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陆砚笑了。 “随他去吧。缘分到了自然就定了。” 萧熙白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开。可你看看他说的那些‘像一只不停啄米的小鸡’‘对着窗户里的自己笑’‘参加考试’这都是什么话?” 陆砚笑得更大声了。 “咱们儿子,眼光高。” 萧熙道。 “这不是眼光高,这是毛病多。” 陆砚揽着她的肩。 “急什么?他才十六。当年咱们成亲的时候,你十八,我二十三。还早着呢。” 萧熙想想也是。 可看着嘉深那挑剔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发愁。 嘉深倒是无所谓。 他每天照常骑马射箭,照常陪萧熙说话,照常去书院读书。 偶尔萧熙问起相亲的事,他就摇摇头。 “不急。” 萧熙问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萧熙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她远嫁江南,第一次见到陆砚。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也许可以。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 那年秋天,边关来了人。 周宴的侄女,周令仪。 周宴是镇北侯,萧彻的心腹,这些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 他的侄女周令仪,年方十五,将门之女,从小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此番进京,路过江南,特意来拜访长公主。 萧熙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周宴的侄女?” 素云点头。 “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后天到。” 萧熙放下剪刀。 “周宴这些年可帮了陛下不少忙。他的侄女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素云笑道。 “公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两天后,周令仪到了。 萧熙亲自在府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一个少女从车里跳下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腰悬短刀,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眉眼间没有寻常闺秀的娇柔,反倒带着几分飒爽。 皮肤不像江南女子那样白皙,是健康的麦色,一看就是在边关风吹日晒长大的。 看到萧熙,她上前行礼。 “臣女周令仪,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 这姑娘,和她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好孩子,快进来。” 进了府,萧熙让人上茶。 周令仪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明亮。 萧熙问她。 “这一路可辛苦?” 周令仪摇摇头。 “不辛苦。骑马来的,比坐马车快多了。” 萧熙愣了一下。 “骑马?从京城到江南?” 周令仪点头。 “嗯。我从小骑马骑惯了,坐马车反倒难受。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了十天就到了。” 萧熙笑了。 “倒是个爽快的孩子。你叔父放心你一个人骑马跑这么远?” 周令仪道。 “我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叔父手下的老兵。再说,我从小在边关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叔父放心得很。” 萧熙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正说着,嘉深从外面进来。 他刚跑完马,满头大汗,衣裳上还沾着草叶。 看到厅里有客人,他愣了一下。 萧熙道。 “嘉深,这位是周姑娘。周宴将军的侄女。” 嘉深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嘉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睛真亮。 比那些闷葫芦和话匣子,都亮。 比那个照镜子的,也亮。 比那个考他的,更亮。 “周姑娘。”他拱了拱手。 周令仪也拱了拱手。 “陆公子。”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嘉深心里一动。 那天下午,嘉深破天荒地没有跑出去。 他坐在厅里,听萧熙和周令仪说话。 周令仪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说到骑马,她眉飞色舞。 “我六岁那年,叔父给我一匹小马,枣红色的,特别漂亮。我第一天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可我第二天又爬上去了。” 说到射箭,她手舞足蹈。 “我八岁第一次射中靶心,叔父高兴坏了,让人给我打了一把小弓。那把弓我现在还留着。” 说到边关的风光,她眼睛里像有星星。 “边关的星星特别亮,比江南的亮多了。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能看到银河。有时候还能看到流星,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嘉深听着,忍不住插嘴。 “你去过边关?” 周令仪点头。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六岁开始骑马,八岁开始射箭,十岁就跟着叔父出关巡逻了。” 嘉深眼睛一亮。 “你还会射箭?” 周令仪笑了。 “当然。要不要比试比试?” 两人去了校场。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周令仪拿起弓箭,拉弓,瞄准,放箭。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嘉深也拿起弓箭,拉弓,瞄准,放箭。 也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令仪道。 “再来!” 那天下午,他们比了十几轮。 各有胜负,谁也不服谁。 最后太阳下山,两人才收手。 周令仪擦擦汗,笑道。 “陆公子,你是我见过的,射箭最厉害的江南人。” 嘉深也笑了。 “周姑娘,你是我见过的,射箭最厉害的姑娘。” 两人对视,又笑了。 那天晚上,萧熙问嘉深。 “这姑娘怎么样?” 嘉深想了想。 “挺好的。” 萧熙挑眉。 “就‘挺好的’?” 嘉深脸微微一红。 “就是……挺特别的。” 萧熙笑了。 “哪里特别?” 嘉深想了想。 “她眼睛亮。说话的时候亮,射箭的时候亮,笑起来更亮。” 萧熙看着他。 嘉深继续道。 “她不闷,也不吵。能说话,也能听。骑马射箭都会,比我还厉害。” 他顿了顿。 “娘,我觉得……她就是我要找的那种。” 萧熙笑了。 周令仪在江南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嘉深天天陪着她。 第一天,两人去骑马。绕着城外的山跑了一圈,回来时满头大汗,却都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两人去射箭。在校场里比了一下午,最后打了个平手。 第三天,两人去游湖。嘉深给她讲江南的风物,她听得津津有味。 第四天,两人去爬山。爬到山顶看日落,她说边关的日落比这还壮观,他说江南的日落自有江南的美。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从边关的风沙,说到江南的烟雨。 从骑马的心得,说到射箭的技巧。 从各自的童年,说到对未来的想法。 第九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周令仪指着天空。 “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在边关看,比这儿还亮。” 嘉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我们这儿看星星,不如你们那儿清楚。城里灯火太多。” 周令仪点点头。 “江南什么都好,就是星星不够亮。” 嘉深转头看着她。 “那你喜欢江南吗?” 周令仪想了想。 “喜欢。” 嘉深眼睛一亮。 “真的?” 周令仪点头。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那么多好吃的。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你。” 嘉深愣住了。 周令仪看着他,脸微微红了。 “我说完了。你呢?” 嘉深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憋出一句。 “我也……喜欢你。” 第十天,周令仪要走了。 嘉深送她到城门口。 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令仪忽然道。 “陆嘉深。” 嘉深看着她。 周令仪道。 “你……会不会来京城?” 嘉深愣住了。 周令仪脸微微一红,翻身上马。 “我走了。” 马蹄声响起,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嘉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回去后,嘉深去找萧熙。 “娘。” 萧熙看着他。 “怎么了?” 嘉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我想去京城。” 萧熙愣了一下。 “去京城?做什么?” 嘉深看着她。 “去找周令仪。” 萧熙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好了?” 嘉深点头。 “想好了。” 萧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可他已经比她高太多了。 嘉深弯下腰,把脑袋凑过去。 萧熙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娘支持你。” 一个月后,嘉深去了京城。 萧熙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越走越远。 陆砚走过来,揽着她的肩。 “舍不得?” 萧熙点点头。 “有点。” 陆砚笑了。 “孩子大了,总要飞。” 萧熙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就是……有点舍不得。” 陆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他会回来的。带着媳妇一起回来。” 萧熙笑了。 “也是。” 嘉深到京城那天,周令仪在城门口等他。 看到他下车,她跑过来。 “你来了?” 嘉深看着她,笑了。 “来找你。” 周令仪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嘉深在京城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天天和周令仪在一起。 骑马,射箭,逛京城,吃美食。 周宴对这个侄女婿很满意,经常拉着他喝酒。 萧彻听说了这事,特意召他进宫,聊了一下午。 那年冬天,嘉深回江南。 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和周令仪要定亲了。 萧熙听完,愣了好久。 陆砚走过来。 “怎么了?” 萧熙摇摇头。 “没事。就是……高兴。” 又到了秋天,嘉深和周令仪成亲。 婚礼在江南举行,热热闹闹办了三天。 周宴亲自从京城赶来,送侄女出嫁。 萧彻也派人送了很多贺礼。 婚礼那日,天气晴好。 满城的桂花都开了,香飘十里。 嘉深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马,去迎亲。 周令仪坐在花轿里,被人抬着,一路吹吹打打进了陆府。 萧熙站在人群里,看着儿子牵着新娘的手,一步步走进礼堂。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扶着,走进这座府邸。 现在,她的儿子成亲了。 拜堂,敬茶,礼成。 嘉深带着周令仪,走到萧熙和陆砚面前。 跪下,磕头。 “爹,娘,儿子娶媳妇了。” 萧熙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扶起他们。 “好,好。” 周令仪也跪下,给她磕头。 “儿媳给婆婆请安。” 萧熙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 “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令仪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萧熙一个人去了祠堂。 给父皇上了香。 她跪在那里,说了很多话。 说嘉深,说周令仪,说这个家。 最后,她站起来。 “父皇,女儿这辈子,很快活。” 走出祠堂,月亮正圆。 陆砚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看到她出来,他伸出手。 萧熙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并肩,往回走。 远处,新房里的灯还亮着。 隐隐约约,传来欢笑声。 萧熙看着那盏灯,笑了。 “陆砚。”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特别好?” 陆砚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轻轻笑了。 “是。特别好。” 两人慢慢走着。 走过花园,走过回廊,走过那些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萧熙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府邸。 那时候,她十八岁。 穿着大红的嫁衣,被人扶着,一步步走进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没有退路。 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 她有了丈夫,有了儿女,有了外孙,有了儿媳。 她有了一整个家。 “陆砚。” “嗯?” “谢谢你。” 陆砚看着她。 “谢什么?” 萧熙道。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陆砚笑了。 “傻瓜。我不在你身边,还能在哪儿?” 萧熙靠在他肩上。 “也是。” 两人走到正院门口。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嘉深的声音传出来。 “令仪,你尝尝这个,娘亲手做的。” 周令仪的声音也传出来。 “好吃!比京城的点心好吃多了!” 萧熙听着,笑了。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 那是很久以前,父皇教她背的。 她轻轻念出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陆砚听着,笑了。 “江南好。” 萧熙抬头看着他。 “什么?” 陆砚道。 “江南好,最好是你在的江南。” 萧熙愣住了。 随即笑的很甜,晃住了陆砚的眸子。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这一生,足矣。 (全书完) 终章: 感谢每一位陪我走过这段故事的你们。 感谢你们为沈莞笑过,为萧彻心动,为沈壑落泪,为惊鸿揪心,为柔嘉祝福。 感谢你们在每一个深夜里,陪着这些人物哭哭笑笑,走走停停。 故事总有终章,但缘分不会散场。 愿你们都能找到那个,让你莞尔一笑、愿遂平生的人。 愿你们一生,有人疼,有人等,有人爱。 下一程山水,我们换个故事,再相逢。 大家有想看的题材,欢迎留言告诉我。 你们想看的,我都愿意写。 最后,以一首小诗,结束这一路的遇见—— 江南烟雨几回闻,笔下相逢总是春。 愿君此后皆如意,岁岁年年共月轮。 江湖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 爱你们的泡芙小奶妈 敬上 嗯~俺还有个不情之请,各位宝宝们可怜可怜俺吧,俺想进步,想涨点分,夸夸也行,骂骂也行(轻点~)能不能给个书评再走啊~爱你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