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她在上》 第一章 妹妹不嫁,我嫁 会所里。 姜禧松懒地斜靠在猩红色绒布沙发上,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两个185型男还在卖力地凹肌肉摆造型,许是看腻了的缘故,她半点欣赏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白花花的肌肉晃得人头昏脑胀。 正想着换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躺,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黑衣保镖进屋,关掉灯光,将男模请出去。 姜禧撑开眼皮,“你们老板又有什么指示?” 保镖道,“太太,一个自称是您男朋友的男子,携与您的接吻照向周总索要100万分手费,周总请您去处理一下。” “不去。”姜禧没什么耐心,“没看我正……” 忙字没说出口,一卷红色尼龙绳嚣张地摆在茶几上。 意思很明显。 不走着去,就绑着去。 姜禧强打精神转了话锋,“……正好,我也想你们老板了。” 她肘撑沙发起身,捞起风衣外套搭在臂弯间,踩着高跟鞋穿过保镖队伍,脚步虚浮地走出门。 周姜两家联姻,作为姜家走失20年才被寻回的大女儿,嫁给江州顶级豪门长孙周砚这种福气,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是继妹姜枝嫌弃周砚性格闷,又瘸了腿,哭闹着死活不肯嫁。 那时姜禧刚回到亲生父亲身边,见姜枝寻死觅活的可怜样,自告奋勇站出来,“妹妹不嫁,我嫁。” 她与周砚上午相亲,谈妥婚后条件,下午便去领了证,晚上进婚房,从此一个住三楼,一个住二楼。 婚后姜禧才知道,婚姻只是周家那对兄妹禁忌恋的遮羞布。 好在周砚从不约束姜禧什么,她不用伺候公婆,不用上床交作业,不用参加商业应酬,只需要占着周太太的身份当个透明人。 用姜禧的话来形容,叫优质活寡。 半小时后,东旭传媒集团总部。 姜禧没等秘书通报,直接压下办公室门把手,推门进入。 助理李瑞见她进来,微笑示意,关门离开。 落地窗前,周砚背对门口,气质沉稳地靠坐在黑色轮椅里,手里翻阅着一份文件,对姜禧的到来视若无睹。 姜禧撩起袖子在办公室找了一圈儿,没见到勒索的那位。 “人呢?” “桌子上。”周砚头也不抬。 姜禧:不可能被揍扁当桌垫了吧? 疑惑地走到茶几旁,上面摆着一叠照片,她抓起照片随意翻了几张,不是ai制成的亲密照,就是借位拍得暧昧照。 气得她骂了好几声“狗男人”。 又后知后觉想起关键问题,“那钱呢?” “给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等我来了再商量?”姜禧撕掉照片,丢进垃圾桶,坐到周砚对面的沙发上。 会所的专属香薰弥漫开,周砚身体向后靠了些。 “等你姗姗来迟,只怕那些照片连路边的蚂蚁都看过了。” 他语气一贯温淡,双腿的缺陷不仅没让他显得消沉,反倒更有几分冷峭孤僻的压迫感。 自知理亏,姜禧敛了脾气,“算了,你钱多你随便造,但这笔钱是你没经过我同意花出去的,不许从我的生活费里扣。” 周砚乜她一眼,“如果明天回老宅表现得好,100万一分不少地给你。” “嗯?”姜禧漫不经心,“明天既不是家宴,也不过节的,回老宅做什么? “书阅回来了。” 姜禧眼眸一亮。 宋书阅,周砚二叔家的养女,周砚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三年前,堂兄妹俩的隐秘恋情被一神秘人在宋书阅大学的校园论坛上曝光。 一夕间,乱伦恋、童养媳、家族内销等污名盖在以清誉著称的周氏头上。 周老太太为维护家风,不得不将宋书阅强制送出国。周砚开车送她去机场,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与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相撞。 他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伤的。 腿部神经受损,膝盖以下失去知觉,医生断言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姜禧啧啧两声,“我说一向精明的周大总裁怎么会被一个不入流的男模勒索成功,敢情是白月光回国,色令智昏了。” 她一向牙尖嘴利,说话口无遮拦,也没个分寸。 周砚早习以为常。 提笔在文件末尾签署名字,放下文件,正视她眉眼。 无论容貌还是身材,姜禧都美得很有攻击性,偏偏性格恣意随性,不服管教,行事张扬,连头发丝都散发着被市井巷陌浸透的粗野不羁。 周砚淡声开口,“书阅想留在国内,你帮她在奶奶面前说两句好话。事成之后,另外再给你100万。” 姜禧冷嘲,“你的心上人就值100万?” 周砚,“不要得寸进尺。” 姜禧轻嗤,“一口价,300万,现金。” 第二章 你那里有吗? 用现金不会留下转账记录,她能安全妥善处理,即使将来闹分手,这钱也是她的。 周砚盯她半晌,轻笑,“还真是和你那小情人一样狡诈。” 姜禧手一摊,仰靠沙发,“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在异国他乡孤身流浪的人不是我。” 周砚默了一瞬,同意。 事情谈妥,姜禧起身朝外走,嘴上依旧不客气,“下次能打电话解决的事,就别兴师动众把我请来,打扰我干正事儿……” 她摇摇晃晃走出办公室。 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虚软模样。 等室内终于清净,周砚才侧首看了眼墙上的画。 明月高悬云端,一道纤细背影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拥抱深渊。 李瑞进来关好门,站在沙发后汇报,“周总,按照您的吩咐,男模已经以敲诈勒索罪送到了警察局,您的私人律师会跟进到底。” 周砚微颔首。 李瑞想到方才姜禧打探那笔钱时犀利的眼神,说话小心翼翼,“周总,要是太太知道您不仅没给钱,还把人直接送进了监狱,她会不会生气……” 周砚点了支烟,送到嘴边。 烟雾缭绕晕开,他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低沉平稳的声音轻轻飘来。 “她男朋友那么多,你觉得她在意这一个?” 李瑞摸摸头,“我觉得……太太可能更在意那100万。” …… 姜禧前脚离开周砚公司,朋友苏遇就打来电话八卦,得知周砚被敲诈一百万,直呼好家伙,“还有人能算计到你老公头上?” 姜禧说,“信他会被敲诈,不如信我是上帝。” 苏遇纳闷,“那你干嘛不拆穿他?” “我不要他的心,也不图他的肾。他能为他好妹妹当骗子,我也能为200万当傻子。相反,他和宋书阅的地下恋感情越深,我周太太的位置坐得越稳。” 苏遇感叹,“你这精神状态,我望尘莫及。” 姜禧笑,“等钱到手,我请你去吃大餐。” 苏遇,“随时等召唤。” 通话结束,姜禧点进宋书阅朋友圈,果真有一条新动态。 她轻扯嘴角,抬手在路边拦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一家高级疗养中心的地址。 次日,是个阴雨天。 黑色迈巴赫穿过迷蒙薄雾,平稳行驶在湿漉的盘山公路上,往周家老宅方向去。 车内,姜禧紧贴车门坐着,举着手机看直播。 她音量调得很低,仍将闭目养神的周砚吵醒。 周砚揉着眉心,戴上无框眼镜,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一个肌肉型男穿着黑丝衣在镜头前尽情展示性感身材。 凹完腹肌秀背肌。 绷着肩线抖胸肌。 再看姜禧,正当着老公的面对着别的男人流口水。 “就这么喜欢?”没休息好,他声音喑哑疲惫。 “食色,性也。” 姜禧给男主播点了关注,再才关闭手机,别过头,放肆打量身侧衣着严谨的男人。 西装西裤熨烫平整,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就连皮鞋也不见褶痕。 周砚骨相优越,眉眼深邃立体,下颌线条流畅清晰,侧面能看见鼻峰与喉结凸起的轮廓,像雪山自带高不可攀的冷峻,又让人升起想要攀越征服的欲望。 可惜这座雪山崩塌了,如今是个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瘸子。 周砚侧目,“看什么?” 姜禧凑近他些,“你那里有吗?” 周砚,“有什么?” 姜禧指尖隔空点他腹部,“腹肌,鲨鱼肌,人鱼线……” 第三章 肤浅,粗俗 驾驶室的司机猛地干咳两声。 周砚迎着她狡黠的目光,喉结滚落,“我有没有腹肌、鲨鱼肌、人鱼线,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禧自有一套理论,“通常不正面回答的人,就是没有。但凡真有,已经开始脱衣证实了。” 周砚,“肤浅,粗俗。” 姜禧呛他,“你深沉,你高雅,你没有腹肌。” 周砚嫌她烦,索性阖眸不理。 眼看车子驶入周家宅院,姜禧敛了周身散漫不羁的气息,端正坐姿。 “我会尽量替书阅说好话,但你妈那里,你得自己去做工作。还有,你在奶奶面前和书阅要保持距离,别表现的太明显。要是因你们没藏住自己的心思被奶奶发现端倪……” “姜禧。” 她话没说完,被周砚冷声打断,下意识问,“怎么了?” 车辆停稳,佣人上前准备来拉车门。 周砚沉眸看她,“管好你的嘴。” 周老夫人明令禁止周砚和宋书阅私下联系,这一年来,两人却频繁相见。 上个月宋书阅感冒住院,周砚亲自出国去照顾,周老夫人问起来时,全靠姜禧出面打掩护。 诸如此类的事有很多次。 姜禧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游刃有余,愈发乐在其中。 毕竟周砚给的实在太多了。 佣人拉开车门,周砚没再管她,操控轮椅下了车。 车辆经过改装,不需旁人帮助,周砚也能上下自如。 想到那200万,姜禧硬着头皮跟上,推着周砚进入周宅。 周宅是苏式园林风格,庭院布局错落有致,雨后薄雾弥漫,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雅韵。 结婚两年来,姜禧虽极少与周家人接触,但也知道这个位列江州金字塔顶端的世家豪门内部关系并不和谐。 周老爷子膝下有两子,长房周庭安去世的早,只剩许微兰与年幼的周砚相依为命。 周砚是个商业奇才,18岁时就在商界展露锋芒,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便淡出大众视野,稳居幕后操纵风云,经营的东旭集团如今隐有盖过周氏总部的势头。 二房周庭安一家倒是人丁兴旺,算上领养的宋书阅,称得上儿女双全。 周老爷子去世后,老夫人成了周家话事人,周氏集团股权牢牢掌握在她手中,儿孙辈只分的少许。 见二人进屋,正与宋书阅谈笑的宋韵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周庭安稳坐不动。 姜禧主动问好,周庭安平静翻了页手里文件,“坐吧。” 姜禧环视四周,窗棂后周老夫人和婆母那两张熟悉的脸让她想到了容嬷嬷和皇后。 她觑了眼周砚,周砚与宋书阅隔空相望着,空气中满是隐忍克制的虐恋气息。 姜禧食指戳他胳膊,俯身在他耳边提醒,“你奶奶和你妈妈在外盯梢呢。” 周砚敛回神,偏头,额间擦过姜禧脸颊,肌肤相贴处,触感温软细腻。 “你倒是尽心尽责。”他说。 姜禧白眼,“200万呢。” 周砚笑容微凝。 宋书阅起身走来,目光在周砚脸上流转,“阿砚哥,好久不见。” 柔声细语,听得姜禧骨头都酥了。 “回来了。”周砚语气却听不出波澜。 “嗯。”宋书阅乖巧点头,转而看向姜禧,“小禧姐,好久不见。” 宋书阅从不叫姜禧嫂子。 用宋书阅的话来说,叫嫂嫂是外来人,叫姐姐才是自家人。 姜禧对此并无异议,每次见宋书阅都表现出超乎姑嫂关系的热情,“阅阅又漂亮了。” 宋书阅被夸的腼腆,道完谢又说,“小禧姐,我从国外给你带了礼物,放在楼上了,我带你去看看?” 姜禧应下。 刚松开周砚,手腕反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攥住。 感受到腕间力量不断收紧,姜禧忍着疼痛,轻拍男人劲瘦的手臂。 “你在楼下陪二叔二婶坐会儿,我去楼上看看,很快就下来。”她说完便和宋书阅上楼。 宋书阅卧室沙发上确实歪躺着一个人高的迪士尼玩偶。 “我这次回来的匆忙,不知道送什么给你,想到你平时一个人睡张床,肯定会觉得孤单。”宋书阅余光扫了眼姜禧,挑挑眉,意有所指,“所以我专门买了一个人高的毛绒玩偶,你白天可以用它当靠枕,晚上还能抱着它睡,冬天也能用来暖床。” 分房睡这么隐秘的私房事儿,只有当事人和别墅的保姆陈嫂知道。 她没说过,陈嫂是周砚的人,又是个嘴严的,也不会乱说。 那就只剩周砚了。 姜禧没点破宋书阅宣示主权的小心思,“真可爱,书阅有心了。” 宋书阅挽住她手臂往门口走。 “小禧姐喜欢吗?” 姜禧抽出手臂,笑意敷衍,“书阅送我的,我当然喜欢。” “你喜欢就好。”宋书阅笑弯了眼,“我现在就让佣人把玩偶送上车。” 姜禧,“随你。” … 席间,姜禧紧挨周砚坐,照着他的口味夹菜,细心剔鱼刺,挑汤里的枸杞,体贴入微地照顾着周砚的胃。 比许微兰这个母亲还细致周到。 餐桌主位的老夫人看了夫妻俩一会儿,相处融洽,确实和谐恩爱,又盯向宋书阅。 宋书阅全程低头吃饭。 饭后,周砚与许微兰去了书房,二房一家在客厅闲话家常。 姜禧没人搭理,找了个绝佳的位置坐下,准备玩两把游戏,临时被老夫人叫到院里下棋。 宋韵忙起身,“妈,让阅阅陪你去吧?” 老夫人虽年近70,但精神头十足。一身素色旗袍,气质雍容端庄,眉眼凌厉威严。 她摆了摆手,“你们母女俩难得团聚,就好好相处,小禧陪我就行。” 说完,示意姜禧跟着。 姜禧半分不敢怠慢这位老祖宗,起身随行。 宋韵憋着一口闷气坐到沙发上,宋书阅正单手撑颌,专注地翻看与周砚的聊天记录。 “你刚才带姜禧上去做什么?” 宋书阅将手机反扣在大腿侧,“妈,我就是单纯的送个礼物,没别的。” “真的?” “妈~”宋书阅撒娇,“你信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能留在你和爸爸身边。” 宋韵心一软,“我昨天和你爸商量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老夫人同意你留下。” 宋书阅这次借学习交流的由头才得以正常回来探亲,一家子也想趁这个机会让老夫人松口,刚才在姜禧夫妇进门之前没少旁敲侧击,老夫人始终没表态。 宋韵瞄了眼二楼书房门,“三年前那件事,你和阿砚都有错,老夫人却偏心大房,只惩罚你一人。这件事我每次想起来,心里就憋得慌。如今阿砚结婚快两年了,婚姻稳定,夫妻俩关系看着也和谐。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外,像什么样子?” 周庭安低喝,“小点声。” “我哪句话说错了?总不能因为大哥死了,就连最基本的公平也不争了吧?” 宋韵愤愤不平,“姜禧最好别在老夫人面前乱嚼舌根,否则我一定饶不了她。” … 凉亭里。 姜禧认真斟酌每一步棋。 几局下来,难分胜负。 管家上来添茶,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口,“告诉奶奶,你想书阅留下吗?” 姜禧自知没权利左右周家人的事,老夫人又是个精明强势的,拿定主意的事旁人很难干预。 说得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她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表态,“我会守好自己的丈夫,保护好自己的婚姻,争取一辈子做您的孙媳妇。” 老夫人笑了声。 落下关键一子,顺利赢了棋局。 两小时后,姜禧扶着老夫人回了主楼,管家去请大家到正厅来聚,说老夫人有事情要宣布。 第四章 站不起来 佣人上来沏茶,姜禧接过紫砂壶,安静伺候在老夫人旁侧。 待一家人陆续到齐,老夫人接过姜禧奉上的茶汤抿了口,嗓音平和地宣布同意宋书阅留在国内的消息。 室内寂静两秒,周庭安一家起初难以置信,很快面露欢喜,宋书阅激动地宋韵对望了眼,又转头看向周砚。 周砚眉目沉静,深黑的眸子注视着沏茶的姜禧。 她今天长发低绾,描了淡妆,黑色高领毛衣下摆陷入高腰半身裙中,眉眼微垂,在袅娜茶雾中显得格外乖顺。 姜禧感受到周砚打量的视线,忽略旁人睇来的视线,笑着将一盏茶送至他手边,用口型说三个字,“两,百,万。” 周砚眸光微敛,抬手接过茶盏,浅饮一口。 算是认下这笔钱。 “谢谢奶奶。”宋书阅起身,朝主位的老夫人躬身,“我终于可以常伴您身侧了。” 周老夫人,“要谢就谢你堂嫂。” 宋书阅起身走过去,挽住姜禧手臂,“谢谢堂嫂。” 姜禧正提壶倒水,宋书阅这一撞, 滚烫开水直接浇在左手大拇指上,疼得她倒吸口凉气。 但她细微的声音被宋韵扬高的笑声压下。 宋韵笑容真切,“妈,刚好过几天是书阅生日,我想给她办场生日宴,您看可以吗?“ 三年前,宋书阅被送出周家,周家虽没有对外公开,但都知道宋书阅几乎被周家除名,与周家无名义上的关系。 宋韵主张办生日宴,用心不言而喻。 怕老夫人不同意,宋韵说好话,“您放心,阅阅这次回来,一定会听您的话,好好孝敬您,给咱们周家争光。” 老夫人点了下头,转过头对周砚道:“既然决定留下,工作也要安排起来。不管书阅是想在集团总部,还是想去外面历练。你这个当哥哥的,都帮着妹妹打点一下。” 宋韵急忙开口:“妈,书阅的工作让阿砚来安排,怕是不太妥当吧?” “我觉得挺好。”老夫人,“阿砚,你说呢?” 周砚看姜禧烫红的手指,侧目瞥老管家,老管家心领神会。 “好,我来安排。”他应承。 宋书阅眸光一亮:“阿砚哥,我想去东旭传媒,可以吗?” 场面一时寂静。 两百万到手,姜禧打算当个旁观者不再插话,却没料到宋书阅会急不可耐到这种程度,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未免到手的钱被恋爱脑踹飞,她打算帮宋书阅圆话,“这个好……” 许微兰轻哼,“我记得书阅大学是金融专业吧?我们阿砚负责的东旭是传媒公司,与书阅苦读多年的专业怕是对不上。依我看,周氏总部倒是需要书阅这样的金融系高材生。” 说着笑望老夫人,“妈,您觉得呢?” 姜禧到嘴边的话紧急咽回去。 因着三年前的流言蜚语,周砚的腿又是在送宋书阅去机场的路上伤的,许微兰一直不待见二房,根本不会接受宋书阅去周砚的公司就职。 老夫人却转过头问姜禧,“小禧刚想说什么?” 姜禧左右为难。 作为许微兰的儿媳,她深知此刻应该与婆婆统一战线,讨厌宋书阅,质疑宋书阅,拒绝宋书阅。 但她跟200万也很亲。 在得罪婆婆和违背周砚间,她选择伸出烫伤的大拇指,“我想说,这个好疼,有没有冰块给我敷一下。” 手指有伤,语气委屈,蹙眉忍痛,一番动作下来,搅乱现场僵凝的氛围。 “什么时候烫伤的,也不说一声。”老夫人正准备吩咐佣人取冰袋,就见管家拿着冰袋和纱布快步走来。 姜禧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及到冰袋边缘,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横空出现,先她一步将冰袋取走。 她疑惑看向手的主人。 周砚低垂着头,姜禧看不清他表情,只见他将纯白纱布在冰袋上缠了一周,又贴上手腕内侧试温,随后掌心朝上伸向她。 “手。” 姜禧愣怔一瞬,想到周砚可能是故意和自己做恩爱的戏码给长辈看,好让宋书阅能成功进入东旭,便配合地将手伸过去。 烫伤处的火辣很快被冰冷的温度覆盖,再逐渐深入渗透,直到彻底被冷意替代。 周砚:“受不了就说一声。” “好。”姜禧尾音缱绻:“谢谢老公~” 周砚指尖微顿。 “还好伤的不深。”老夫人看着两人体贴恩爱的画面,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等会儿带支烫伤膏回去,保证不会留疤。” “谢谢奶奶。”姜禧似这才想起,“都怪我打乱了你们的话题,你们继续。” 宋书阅强迫收回落在两人交握处的视线,笑着向许微兰解释,“大伯母记性真好,我大学确实是学金融专业的。但我对传媒娱乐也有兴趣,在国外经营的社交媒体账号已经有几百万粉丝了,还拍过不少广告,不会给阿砚哥拖后腿的。” 周氏控股集团是江州名门,产业庞大,涉猎多个领域。老爷子去世后,总部由老夫人坐镇,周庭安担任执行总裁,周砚独立掌管集团旗下最大的传媒公司。 东旭传媒近两年在周砚的雷霆手腕下,已是行业龙头,投资拍摄的电影票房奖项名利双收,公司主营的娱乐APP视频软件流量远超同行。 宋书阅解释虽牵强,也说得过去。 许微兰还想再说什么,老夫人适时开口,“互联网时代,年轻人喜欢尝试新东西是好事。小禧呢?要不让阿砚也给你安排个职位?” 姜禧正纠结要不要去给周砚添点堵,却见他抬腕看表。 “奶奶,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夫人:“这么着急?” 周砚:“公司还有工作需要处理。” 老夫人挥挥手,“去吧,要劳逸结合。” 周砚低应一声,对姜禧:“走吧。” 姜禧起身,扶住轮椅手柄,与老夫人道别。 许微兰跟着站起,“妈,我送送阿砚和小禧。” 老夫人点了点头。 … 出周宅时,暮色已深。 许微兰有意放缓脚步,姜禧推着轮椅慢慢跟随,视线落在周砚脑后。 周砚肩膀宽阔,脖颈修长,黑发浓稠茂密。 姜禧想到自己细软的发质,掌心微微发痒,想薅几根周砚的头发与自己的做个对比。 “我给你带了些补品在车上,回去让陈嫂炖给你吃。没有了就跟妈说,妈安排人给你送过去。”许微兰叮嘱。 姜禧:“好。” 两人无声前行了几步。 许微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跟阿砚结婚快两年了吧?” “是的。” “两年……”许微兰,“怎么还没听到好消息呢?” 许微兰一直盼着姜禧早点怀上孩子。 周砚身体有缺,不知道对生育有没有影响,若真有什么,也能趁年轻早治疗。 姜禧见周砚无动于衷,搪塞应道,“可能是缘分没到。” 许微兰示意佣人推周砚先上车。 待车门关好,许微兰引着姜禧走到僻静处。 “阿砚他……”许微兰执起姜禧的手拍了拍,“他身体不方便,夫妻间的事,只能你多辛苦些。” 周砚伤过腿,小周砚会不会有影响,只有当妻子的知道。 做长辈的总不能明着问。 婚后,姜禧与周砚一直分房睡,要真怀上孩子才有鬼。 可迟迟不孕,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姜禧抬眼望车,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街灯下,车窗紧闭,黑乎乎一片。 确定周砚听不见,她难过地吸吸鼻子,“妈,我们都是女人,我也不瞒你。其实……阿砚他那里……站不起来。” 第五章 她的宝贝 姜禧想,将不孕的问题归咎在周砚身上,以后就不会被许微兰频繁催孕了。 许微兰听完,嘴角扯动两下,忙朝车里望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隔着玻璃,周砚觉得似有一阵透骨凉意刮过背脊。 侧目望窗外,恰好对上许微兰复杂惋惜的眼神。 直觉告诉他。 姜禧又说他坏话了,还是连亲妈都觉得不可置信的事。 许微兰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消息震得失了分寸,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姜禧没作声,耐心等许微兰接受现实。 许微兰好半天才问出声,“有去看过医生吗?” “阿砚他不肯去。”姜禧小声。 万一被周砚听见,他得现场劈了自己,团吧团吧扔垃圾桶。 “也是,这种事儿对男人来讲,实在残忍。”许微兰抹了抹眼角泪花,“你受苦了,妈会替你们想办法。最后实在不行,你们就去试管吧,妈给你们安排医生。” 这种事怎么想办法? 姜禧不解地看许微兰。 许微兰勉强维持和蔼笑意,示意姜禧上车。 回主楼的路上,许微兰心里百感交集。 许微兰原本不喜姜禧这个儿媳,初见时就嫌弃她身上粗野俗气的市井气息,笑起来是乖,但眼神过分清澈纯粹,看上去傻里傻气的,与从小被锦衣玉食温养长大的姜枝比起来,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本还盼着周砚腿好了,或生了孩子,就找个理由让他俩离婚,她亲自抚养孙子。 眼下周砚这种情况,哪里好意思再嫌弃人家。 …… 车内寂静,气氛沉闷僵凝。 姜禧靠车门坐,宋书阅送的玩偶被安置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像横插一脚的第三者。 司机递来一块新的冰袋,姜禧道谢接过,埋首敷烫伤的地方。 她侧目看周砚,“周总,我这是工伤,是不是可以报销?” 周砚眉目寡淡,“你没买社保,报不了工伤。” 姜禧将烫伤的手指伸向男人,“心真狠,我都为你受伤了。” “你是为了我?”周砚轻讽,“还是为了那300万?” “纠正一下,是200万。”姜禧在经济上算得分明,“你想帮书阅留在国内,我帮你心想事成,你给我200万作为报酬。追根溯源,我这伤就是为你受的。” 周砚听她狡辩。 路灯光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她的眸光也在澄澈与幽深间流转反复,难以捉摸。 看了眼她受伤的部位,周砚软下语气,“想要什么补偿?” 姜禧缩回手吹了吹,“你刚说我没买职工社保?要不,你给我买一份呗?” “挂靠社保违法。” 姜禧噎住。 “我的意思是,我也去你公司上班。” 周砚:“为什么想去公司上班?” 姜禧将融化的冰袋扔进垃圾桶,见周砚目光沉沉,笑道:“你放心,我不是去拆散你们的。” 周砚:“说人话。” 姜禧只好正经道,“书阅回国,奶奶和妈担心三年前的旧事重演,必然少不了安排人监视你俩。与其让旁人监督你,不如由我这个正牌老婆出马。毕竟现在这世界上,只有我替你们遮掩最有说服力……” 话音未落,她小脸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掌中。 周砚钳住她脸颊,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正视自己。 他眉峰压低,眸色阴沉,薄唇扬起讥诮冷笑。 “你是不是以为拿捏了我的秘密,就能为所欲为?” 姜禧骨头被捏的生疼。 每次谈到与宋书阅有关的事,他都会失控,会生气,会卸下温和稳重的外衣,露出内里凶狠锋锐的獠牙。 姜禧见惯他这一面,知道见好就收,“我只是不想你和书阅的事被人发现。” 面颊被周砚掐着,她吐字艰难,每说一个字,嘴唇就像金鱼吐泡泡。 周砚冷峻的神色有一瞬崩裂。 “为什么?”他寸寸逼近,冷冽气息压向她。 姜禧:“因为……你和书阅的地下恋越持久,我周太太的地位……就越稳固。” “是吗?” “是。” 四目相对,姜禧没有半分退缩闪躲。 周砚目光扫过她眉眼,到唇边,绯红的唇瓣下贝齿雪白。 他凑近,温热气息在她耳边漫开。 “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会将你和你在康颐山庄养的那个小白脸医生一起打包送走。” 姜禧慌了一下,倏然垂眸,掩住眼底冷意。 自己每次去那里都是打车,他什么时候知道康颐山庄的? “康颐山庄那个都能被你发现。”姜禧努力笑了两声,“那我月光会所的男模,拳击管的教练,柜台小哥,还有赛车手弟弟,岂不都被你发现了?” 她越说,周砚手上力度越重。 姜禧忽略痛意,张牙舞爪垂打他手臂。 “你个大骗子,是你说婚后各过各的,现在查我男朋友算什么?那些都是我的宝贝,我不许你欺负他们。” 她越闹越凶,指甲挠破他腕骨上的皮肤,抓出几道鲜红血痕,还作势要到老夫人那里揭发他和宋书阅私通。 周砚被闹得烦了,用力甩开她,扯了张纸巾擦拭指尖沾染的口红,吩咐司机停车。 车子缓缓停稳。 他冷声道:“下车。” 第六章 你想丧偶? 姜禧看向窗外。 车子停靠在半山腰,周围黑黢黢的,四周一片静谧,距离别墅也还有一段距离,这地段又不好打车,如果真下车,她只能步行回去。 周砚沉沉目光压来:“不要让我说两遍。” “说两百遍也不下。”姜禧不理会他的威胁。 怕周砚将自己推下去,她索性将身子往真皮座椅深处缩,动作极快的系好安全带。 随后才有底气反驳,“这里是山上,又是晚上,你把我一个柔弱女生丢半山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丧偶。” 周砚掌心的纸被捏成团。 姜禧又捞过玩偶盖在身上,抱紧,“再说了,我要保护书阅送的礼物,万一它弄脏了,书阅会心疼。” 周砚:“……” 司机生怕他俩打起来,忙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 恰巧对上周砚锋锐骇人的眼神,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动。 车内一时寂静。 就在姜禧以为周砚会将自己扔出车外时,周砚却抬起手,疲惫地揉着眉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沉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小张,开车。” 小张立即应声,“是,先生。” 姜禧松了口气。 转眼车子驶入别墅,管家陈叔早在车库门口等着。车刚停稳,不等陈叔下车帮忙,周砚自己操控轮椅下了车。 车门被他摔的震天响。 姜禧紧抱玩偶吓得一哆嗦,更不敢再凑上去,在车里磨蹭到他进了别墅,才慢吞吞下车。 晚饭两人都没在餐厅吃。 周砚在书房工作到凌晨,才回到卧室。 室内一片昏暗,唯窗帘缝隙泻进来一缕微光能勉强视物。 他伸手去碰开关,还没按下去,却蓦然看见床上隆起的轮廓。 那形状,像有人躺在被子下。 这个家里,卧室和书房是他的私人领地,更没人敢进他被窝。 但架不住家里有个胆肥的赖皮。 加班的疲倦不知何故消散了些,他沉静几秒,垂下开灯的手,放轻动作靠近床。 …… 姜禧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已经是上午10点。 抻着懒腰下楼,陈叔在楼下冲她打招呼,“太太早。” 姜禧应了声,望见陈嫂在餐厅摆早餐。 别墅里佣人不多,除了负责安全的两名保镖外,陈叔是看着周砚长大的老管家,周砚结了婚就一起搬来了这边,主要负责照顾周砚的日常起居。 姜禧搬进来后,周砚让陈叔找一位女佣照顾她,陈叔便将自己的妹妹介绍了来。 兄妹俩对周砚忠心不二,对姜禧也是真心维护,并未因周砚不喜欢姜禧就生出懈怠。 陈嫂将早餐一一摆上餐桌,又拉开餐凳,“太太,今早书阅小姐打来电话,说她周五晚上在上肴会所举办生日派对,邀请你和先生参加,姜枝小姐也会去。” 姜禧落座,喝了杯温水润喉,“周砚去吗?” “先生应下了。” 姜禧:“好,我知道了。” “对了,你昨晚带回来的玩偶,不知怎么躺到了先生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陈嫂问,“你看要怎么处理它?” 姜禧想,还好躺周砚床上的不是自己,不然被丢出来的就不是玩偶了。 她抿了口牛奶,“挂他床头。” 宋书阅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带回卧室。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摄像头之类的东西。 陈嫂与陈叔交换了个眼神,“这……不太好吧?” 姜禧:“那就扔他床底。” 陈嫂:“???” 不敢放,也不敢明说。 早餐到一半,李瑞拖着24寸行李箱进入客厅,“太太,这是周总让我交给您的,需要我为您打开确认吗?” “不用。”姜禧问,“李助理吃早饭没?” 李瑞点头,肚子却传来咕咕声。 姜禧从餐盘里抓了两枚没剥壳的水煮蛋递给李瑞,又捞起手机给李瑞转了小红包,“辛苦了,请你吃午饭。” “谢谢太太。”李瑞接过鸡蛋:“太太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公司了。” 姜禧突然问:“你们老板给我安排了什么工作?” 李瑞一大早就去银行取钱,自然没听老板提过这茬。 于是找了个妥帖的说辞:“周总还在为你挑选合适的岗位。” 姜禧:“宋书阅又什么职位?” 这把李瑞难住了。 他刚入社会就跟在周砚身边,从周砚在周氏总部担任总经理到如今掌控东旭,他比谁都清楚那段流言蜚语对周家人的影响力,宋书阅三个字更是周砚的禁忌。 但姜禧是周砚合法的妻子,答不好下回来连鸡蛋都没得吃。 李瑞觑姜禧,她正捧着碗,专心呼着小米粥。 左思右想半天,李瑞才回:“周总还没安排下来。” 姜禧闻言,重重放下碗。 “书阅的事他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姜禧正色,“回去催催你们周总,别让书阅等久了。” 李瑞都不知道怎么接,点头应下,快速撤走。 吃过早饭,姜禧约了苏遇下午去月光会所玩,随后拖着装满现金的行李箱打车去了银行,将钱全部存入其他人的账户,又辗转到另外一家银行完成汇款。 很快,收款人回复。 【席小姐,今年费用已结清】 … 东旭传媒总部。 李瑞一字不漏地陈述姜禧的问话。 在听完姜禧主动催促安排宋书阅工作时,周砚敲键盘的力道加重了些,眉间染上不耐。 李瑞暗暗吸气,等待老板指示。 周砚停下工作,蜷指搓了搓指腹,“查一下她账户上有多少钱,包括海外。” 李瑞:“是,周总。” “在项目部给书阅安排一个职位。”周砚拾起右手边的报表,情绪没什么起伏,“按正常流程走,不用特殊关照。” 李瑞微感诧异。 以老板和宋小姐的关系,原以为至少也是秘书或特助这类近身职位,方便正大光明的朝夕相处。 安排这么远,想来是在刻意避嫌。 如今宋小姐都得去项目部,太太岂不得派去分公司? 秘书轻叩两下门,“周总,余少来了。” 李瑞微微欠身,离开办公室。 余衡双手揣在驼色大衣兜里,慢悠悠晃进来,径直坐上沙发,长腿一搭,“你家老夫人松口,允许书阅留在国内了?” 第七章 就要蹭你 周砚翻了页报表,“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余衡,“生日宴请帖发我这儿了。” 从老夫人点头到此刻不足24小时,宋韵不仅敲定生日宴细节,连请帖都在今早送出去。 也算为宋书阅费尽了心思。 余衡是周砚发小,两人从穿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交情甚笃。与余衡这个学渣不同,周砚是天之骄子,典型的老天追着喂饭吃的类型。 读书时各类竞赛奖拿了个遍,兴趣涉猎广泛且样样拿得出手,留学时瞒着家里在国外开设的金融公司,周家到现在都不知道。 可惜一场车祸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周砚腿伤后,除非必要的商业应酬,他鲜少与外界往来,私交里唯余衡感情最深。 得知宋书阅重回周家,余衡连懒觉都没睡,特意赶来东旭找周砚。 “这消息一出,江州二代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等着在生日宴当天看你和书阅的戏。” 余衡仰头枕着沙发靠背,倒着望向办公桌面色沉稳的男人,“你呢?书阅生日宴要出席吗?” 周砚从文件中抬起头,“堂妹生日宴,做堂兄的不出席说不过去。” “但你和书阅之间……” “我和她仅只是堂兄妹的关系。” “但外人不信呐,包括嫂子。”余衡换了个姿势,“在嫂子眼里,估计你爱书阅爱得深沉,为了书阅什么都能舍弃吧?与其被嫂子误会着,不如直接坦白书阅有严重的抑郁症,你维护书阅只是怕她想不开寻短见。” 周砚顿了顿:“书阅能留在国内,她功不可没。” 余衡:“嫂子知道书阅的情况了?” 周砚漫不经心:“是钱给到位了。” 余衡感慨:“你这老婆到底在哪里找的?这么好哄?” 好哄? 周砚扯了扯唇,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抬眸望窗外。 宽大落地窗外,冬日少见的蓝天白云。 初见姜禧那天,也是冬季,但太阳比今天更明耀暖和。 到餐厅之前,他并不知是母亲为自己设下的相亲局,直到一身黑色宽大羽绒服的姜禧在面前落座,甩出红色户口本,说是他未来老婆,他才知母亲曾瞒着自己偷偷去姜家提亲,并遭姜枝拒婚的消息。 周砚原是让许微兰拿着丰厚的歉礼去姜家退婚的。 他这副残破的身躯,不想平白耽误姜枝一生,眼前的姜禧也一样。 在表明态度后,他操控轮椅要走。 怎料,姜禧站起身一脚踩住轮椅刹车,拔掉轮椅电池,强迫他听她长达半小时的婚姻宣言。 她只要钱,要自由,为此她可以听从他一切安排。 起先他是不同意的。 直到姜禧一脸认真地说,她不嫁给他,也会嫁给别人。 明明是初见,却在听到她说要嫁给别人时,心底产生异样的情绪。 于是他接受了姜禧的条件,同意了结婚,连双方家长都没通知,直接领了证。 婚后姜禧确实如她承诺的那样。 钱给够了,她什么都能顺从。 周砚敛回飘远的思绪,转移话题,“你今天专程来,还有别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余衡收起玩笑,起身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我前两天发给你介绍康颐山庄环境的视频,你看过没?” 周砚点头。 他在那条视频里见过姜禧。 她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捧着杯水,与一身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并肩走在梧桐树下。 画面一闪而过,但他仍是一眼认出。 余衡小心观察周砚神色,“康颐山庄引进的这个神经修复项目我详细了解过,是真权威靠谱,在国外已经有好几例陈年旧伤治疗成功的案例,且效果显著。你真不考虑去试试?” 周砚目光落在盖着薄毯的膝盖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暂时不考虑更换环境和方案。” 余衡坚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次真的不一样,砚哥,就当看在我的份上,去试一试,如果还是没改善,我以后再不提这个事。” 周砚抬眼,对上余衡恳切祈求的视线,有些不忍拂意。 在治疗他这双腿这件事上,除了许微兰,余衡最积极。 但他这双腿,站起来的概率太低了。 …… 下午,姜禧提前抵达月光会所,进入专属包厢,叫了俩男模表演俯卧撑,按个数计费。 半小时后。 “姜小禧。” 包厢门推开,苏遇飞扑进包厢,一把搂住姜禧,掐她腰上软肉,“快让我蹭蹭你身上的财气。” “散粉蹭我身上了。”姜禧收起手机,任苏遇胡闹。 “我不管。”苏遇抱得更紧,“你可是我的财神爷,就要蹭你。” 姜禧只能由着她。 等苏遇闹够了,姜禧轻轻推开她,叫停累得满头大汗的男模,现金结账,安排走人。 上百个俯卧撑下来,男模精疲力竭,走路时腿都在抖。 姜禧拿起桌上酒单,“照最贵的点,今晚我请客。” 苏遇按下酒单,“钱到手了?” 姜禧点了下头。 苏遇,“你们周老板真大方,200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周老板来讲,这点钱就是他几顿饭钱。”姜禧道,“而且200万换他心上人留在身边,他赚大发了好吧。” “周老板没问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现金吗?” 第八章 约会叫上我 姜禧想了想:“他不在意,在意也管不着我。” 周砚确实从不在意她的日常,也不过问她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因为她展现给周砚的日常就是吃喝玩乐。 以前周砚每次找她,她不是在会所醉生梦死,就是在酒吧摇头晃脑。 时间久了,周砚也懒得管她。 苏遇不怕别的,就怕姜禧好不容易搞到手的钱哪天被周砚算计回去,这可是实打实的婚内财产。 想到姜禧前天去了康颐山庄,苏遇小声问:“那……康颐山庄那位呢?你这次去看他,他有没有好转?” 苏遇知道姜禧有个很在意的人,多年前发生意外从高处坠落导致脑损伤,一直躺在医院里。被姜家认回之前,姜禧只能靠做家教和打工的钱给那个人治病,还欠了很多外债。 嫁给周砚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有足够的钱给那个人治病。 姜禧脸上笑意凝滞一瞬,“还是老样子。” 苏遇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但不问,姜禧会一直憋在心里。 问出来多少可以帮她分担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只要一直维持着,没有加重,就是最好的结果。”苏遇抱了抱姜禧,“现在医学进步这么快,只要我们不放弃,他就一定会有好起来的那天。” 姜禧嗯了声,把头埋在苏遇颈窝处,汲取半点暖意。 她和苏遇在会所消磨了整个下午,天色擦黑时才分开。 洗漱完晚上躺在柔软的床上,刷着手机,宋书阅的动态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山河万里,只想为你停留。】 配图是夜色中的山顶远景,城市霓虹在雾气里晕染开迷离光斑。镜头近处,是一道坐在轮椅上的侧影轮廓。 即便模糊,姜禧也能一眼认出轮椅上的人是周砚。 冬夜,山顶。 可真浪漫。 宋书阅每次发这种意有所指的内容,都会设置可见范围,姜禧是其中一员。 大抵是见得多了,她心里没什么波澜,熟练地点了个赞,将手机扔到一边。 黑暗中,姜禧望着天花板,脑海突然蹦出一个问题。 周砚轮椅停稳了没? …… 李瑞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宋小姐,您的目的地到了。” 听到宋小姐这个称呼,宋书阅不悦地蹙了蹙眉,偏头看向周砚时的目光却依旧纯良温婉,“阿砚哥,今晚……谢谢你陪我熬过来。” “下次别再冲动了。”周砚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早点回去休息。” 宋书阅点头,迈腿下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砚哥……” 周砚转过头看她。 宋书阅却什么也没说,只含着泪与他对视,在眼泪落下的瞬间转身离开。 晚风吹乱她的长发,在路灯下显得易碎又柔弱。 等宋书阅走远,周砚平静敛回视线,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重新驶回宽阔的马路。 李瑞透过内视镜问后座的男人,“周总,您今晚是回清水泉还是回公司?” 周砚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提示。 “回公司。” 他淡声说完,便枕靠在座椅上闭目休息。 接下来两天,姜禧没再见过周砚,却能从宋书阅实时更新的朋友圈里了解到他的去向。 偶尔是静谧的郊外公园,偶尔是江岸边,或江州大学的银杏大道。 环境在变,不变的是背景里总能找到独属于周砚的存在。 轮椅轱辘,地上倒影,这些姜禧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像个批改奏折的帝王,每次都点上赞,表示已阅。 为了保住周太太的位置,又将内容截屏发给周砚,附言提醒:【这是在江州,不是在国外,拜托你们一定要捂严实,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周砚正在开会,收到姜禧的信息,暂停了会议,指尖滑动屏幕,点开宋书阅朋友圈。 一片空白。 他返回与姜禧的对话框,准备回复。 姜禧先一步发来文字:【算了,你们下次约会叫上我】 周砚瞬间没了回复的兴致,手机扔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砰响。 会议继续。 咖啡厅里。 姜禧望着石沉大海的消息,端着无糖美式喝了两口,确定周砚不会再回复,才打开东旭集团旗下的短视频平台,准备忙自己的事。 她在软件上的账号叫【心城乱语】,主做电影解说,从周更到月更,粉丝不减反增。再更新一期,粉丝就能突破三千万。 打开剪辑软件,导入素材,正调出剪辑界面,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小禧姐,你也在这里呀?” 姜禧习惯性将屏幕切换到直播软件,抬头,宋书阅与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并肩站在过道边冲她笑。 “书阅,好巧。”姜禧扯唇,扫视了眼咖啡厅内。 没看见周砚。 宋书阅目光落在姜禧合上的平板上,一戴着口罩的男生穿着兔子装,在镜头前顶腹扭胯。 画面火热,宋书阅羞得别开目光,“原来小禧姐喜欢这种类型呀?” 姜禧懒懒道,“要坐下来一起欣赏吗?” 宋书阅忙摇头,徐青柠在一旁搭腔,“姜小姐的品味也不怎么样嘛?这男主播的腹肌一看就是画的,还戴着口罩,估计长得也不太行。” 姜禧:“这位小姐的品味就是对一个陌生人评头论足?” 徐青柠气极,宋书阅却满意地笑了笑,“各有各的品味,小禧姐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又挽住姜禧手臂,“小禧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东旭的职位定下来了,是集团项目部。” 项目部。 集团核心部门。 周砚对宋书阅确实没话说。 没等姜禧作出回应,宋书阅继续道,“听阿砚哥说,你也想去东旭?他给你安排了什么职位?也是项目部吗?” 第九章 难以启齿 从分房睡,到她想去公司。 纵使早知周砚什么都会告诉宋书阅,姜禧心里仍觉得不舒服。 仿佛自己在宋书阅面前就是个透明人,藏不住半点秘密。 姜禧没多少耐心搭理宋书阅,只想快点应付了事,“你阿砚哥没提……估计是忘了吧。你知道的,我的事,对他来讲又不重要。” 说话间,她拂开宋书阅搭在臂间的手。 这话让宋书阅很是畅意,“阿砚哥也真是,怎么能厚此薄彼。要不……我替你催催他?” 姜禧点头。 去东旭的事一直没个结果。 如果宋书阅真能促成,也省了她另想办法。 宋书阅喜欢看姜禧对自己顺从,又大度表示,“说起来,前几天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也回不了国。我帮你在阿砚哥面前说好话,在这件事情上,我俩就扯平了。” 说完就和徐青柠走了。 看着两人走出咖啡厅,姜禧扯了张纸巾,擦拭被宋书阅触碰过的位置。 冬日白昼短暂。 姜禧揉着酸痛的脖颈望向窗外时,暮色早已沉沉压下,城市灯火盏盏亮起,咖啡厅客人也所剩无几。 再看时间,6点整。 她把剪辑好的视频保存,平板塞进包里,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打道回府。 意外发现周砚竟在家。 她感到稀奇,“周老板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周砚平时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即使在家也早出晚归,有时忙起来索性宿在公司配备的卧室,10天半个月见不着人是常态,日常也不联系。 他只在应付周家长辈时,才需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露面。 商业应酬有精明强干的李瑞,左右逢源的秘书团队,更是用不着她。 周砚掀起眼皮看她。 姜禧刚从户外回来,冷热空气交替,发顶还氤氲着朦胧白雾。 他眼神温软了些,侧目睨向厨房。 姜禧随他视线望过去,许微兰端着汤盅出来,她眼明手快忙上前摆好隔温垫。 “妈,你怎么来了?” 许微兰把汤摆正,”老夫人这两天去寺庙礼佛,我在老宅闲着没事,来你们这边待几天。” 姜禧记得,老夫人每次上山都要待一个星期。 以往许微兰会趁这几天和姐妹约着出去旅游,散散心。即使来清水泉这边,也只留宿一宿就会回老宅。 她来也就意味着,姜禧得去周砚房里睡。 趁许微兰进厨房的间隙,姜禧凑近周砚问,“你妈怎么突然来这边住?难道你和书阅夜爬洲山的事被她发现了?” “这得问你。”周砚没否认和宋书阅夜爬洲山的事,嗓音慵懒轻淡,“你在老宅和她说什么了?” 姜禧抿紧唇。 她说小周砚站不起来。 还说他没法生孩子。 看她低头不语,周砚微扬起下巴,“很难以启齿吗?” 姜禧:“反正是你不爱听的。” 她转身想撤,手腕却被周砚一把擒住。 男人指骨修长,掌中力量强横,只稍一用力,姜禧整个人就跌坐在他身上。 她下意识想撑住身体,手慌乱间挤进他大腿内侧。 触感一片紧实温热。 姜禧明显感觉手被他大腿夹了下。 是过于敏感形成的条件反射,旋即又被放开。 姜禧愣住,想到曾亲口说他那里站不起来,一阵热意爬上脸颊,很快烫了起来。 落在头顶的视线压得她呼吸都紧了,清淡好闻的沉香味铺天盖地罩住她,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许微兰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哎哟,客厅里呢,你俩收着点。” 姜禧顺势低头,故作羞涩,“忘记妈也在,真是羞死人了。” 说着,她扭捏着起身,用指尖推开周砚,另一只手趁机偷掐了把周砚大腿肉。 看他眼睑轻颤,拧眉忍痛的模样,姜禧报复心得到满足,快意地扬了扬眉。 周砚目光注视她,很坦荡。 纵使姜禧久经娱乐场所,看过不少美男艳舞,仍被周砚没什么波澜的视线直视的发慌。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心上人的朋友圈做成ppt发出来。”她白了周砚一眼,转身去厨房。 等厨房门关上,周砚才松开蜷紧的指尖。 席间,许微兰道:“明晚书阅的生日派对,你俩记得一起出席,我就不去了。姜家那边,二房已经派人送去了请柬,需要妈做什么,就跟妈讲。” 许微兰出身书香世家,讲求礼仪周全,虽介意姜家当年换了亲,但看在姜禧的份上,重要场合也会顾全亲家颜面。 “谢谢妈。”姜禧接话,“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听你的。”许微兰笑着往姜禧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上次在老宅,你们俩表现的很好,尤其是小禧。 其实这两年来,老太太看你们感情越发亲密,早就有了让书阅回国的打算,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宣布。她愿意将功劳归到小禧身上,也是希望借这件事化解我们与二房间的隔阂。” 姜禧筷子微顿。 早知道就找周砚多要点。 许微兰看周砚,不放心的提醒:“书阅想去你公司,你就让她去,正大光明相处才会让谣言不攻自破。但职位可别安排得太近,也别是核心岗位,谁知道她揣的什么心思。” 周砚点头。 这两年,东旭集团在周砚铁血手腕下发展迅猛,势头大好,市值远超周氏总部几家分公司。周庭安早起了争夺的心思,只是碍于老夫人的威严才一直按着没动。 许微兰不懂经商,只能叮嘱周砚早做准备。 周砚每次都回放宽心。 他的打算,心思,从不与旁人说。 却也正因这份缄默沉稳,让二房忌惮,让周庭安不敢妄举。 客厅安静了会儿,就显得姜禧啃排骨的吸溜声尤其清晰。 周砚别过头,看着正专心啃糖醋排骨女人,“好吃吗?” 姜禧以为周砚在意转移话题,囫囵嚼烂咽下,“好吃,你要尝一块吗?” 周砚扫她一眼。 褐色糖汁沾留在唇边,澄澈清透的眸子里,满是对美食的尊重。 “太甜了。”他开口。 意味深长的语气。 姜禧记得周砚不喜甜,与她口味相反。 许微兰又夹了一块排骨往姜禧碗里送,“他没这口福,我们小禧多吃点,你太瘦了。” 姜禧端碗接住排骨,“谢谢妈。” 许微兰笑了笑,盯着姜禧看了半晌。 吃相没大家小姐的端庄优雅,坐姿也不够板正挺拔…… 与她心目中的儿媳天差地远。 叹息口气,许微兰放下筷子,“陈嫂,把我给阿砚准备的老参汤端出来。” 上次听姜禧说周砚那里不行,许微兰食难咽,睡难安,又亲自去找了男科圣手,给周砚开了调理那方面的药。 第十章 夫妻情趣 陈嫂端着小碗走出,放在周砚跟前。 汤药颜色黑浓,刺鼻难闻的味道灌入鼻息,周砚蹙起了眉头。 “什么?” 许微兰笑:“活血理气的,对你身体有帮助。” 周砚顿了顿,端碗一饮而尽。 饭后,许微兰没参合小两口的二人世界,径直上了楼。 经过姜禧住的房间,见房门紧锁着,伸手去推,推不开,转身问陈嫂: “我记得上次来这间房的门也是坏的,怎么还没修好?” 陈嫂:“太太说反正空着也不用,就没着急修。” 许微兰:“明天喊物业来看看,东西坏了,该修还是得修,总不能一直搁置着。” 陈嫂点头。 送许微兰进了房间,陈嫂跑下楼,“先生,太太,不好了……” 姜禧:“听见了。” “夫人这次来要住好几天,明天门打开,发现你们分房睡怎么办?”陈嫂着急,“要不趁夫人睡着了,连夜将您的东西搬到先生房间?” 姜禧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晚上把我的东西适当收一收,衣服那些不用管。夫人问起来,就说我和他偶尔会换着房间住。” 陈嫂一拍手,对陈叔说:“这个可以,夫妻情趣嘛,换地方很正常。” 姜禧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一连呛咳好几声。 见周砚稳如磐石,事不关己的样子,她摆了摆手,“你怎么说都行。” 周砚熄屏电脑,进了电梯。 姜禧捞出手机,在楼下磨蹭到12点,才推开周砚卧室的门。 周砚已经洗完澡,穿着黑色睡袍半靠在床头,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笔记本电脑支在大腿上,指尖在键盘上轻敲。 炽白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平添几分疏冷禁欲感。 画面养人,姜禧没忍住多看了眼。 第一眼,他鼻梁挺直,喉结像小山峰凸起,锁骨线条流畅。 第二眼,睡衣领口敞开,胸肌轮廓若隐若现,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 不知道有没有腹肌、鲨鱼肌,人鱼线。 正要看第三眼,周砚突然抬眼,幽邃目光透过镜片与她对视。 周砚:“看什么?” 姜禧索性倚在衣橱门上大大方方看,“看周老板。” “看我做什么?” “当然是好看才看。” 周砚:“为了进东旭,长满刺的嘴巴都会讨好人了?” 姜禧没这心思,被他提起,索性顺话接话。 “所以看在我讨好你的份上,我能去你公司上班吗?” 周砚沉声:“东旭没有适合你的职位。” 姜禧:“我不挑。” 周砚:“总不能让你去当保安。” “我本就是去当你和书阅的爱情保安。” 她真心的。 只要周砚和宋书阅感情稳定,她周太太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固。 一段见不得的光的感情,需要有人掩护。 姜禧心甘情愿当那块遮羞布。 周砚安静看她。 姜禧以为有了结果,他却轻飘飘扔来一句。 “去洗澡。” 许微兰在别墅,姜禧不好在人眼皮底下惹恼他,悻悻转身,拾起沙发上的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很快传来水流声。 周砚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晚饭后就萦绕在身体里的燥意还在体内乱窜,有什么东西融进血液里,逐渐汇集到某处。 一墙之隔,水声清晰。 周砚浅吸口气,垂下目光,看了眼失去知觉的双腿。 燥意在体内汹涌澎湃,却似刻意避开膝盖以下部位,让有知觉与无知觉形成强烈反差。 许久,浴室水声停止。 他合上电脑,解开睡袍,躺进被褥里。 姜禧洗漱完出来,见周砚睡下了,放轻动作从衣橱里抱了备用被褥和枕头,在大床另一侧铺开。 她之前睡过几次沙发,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 便与周砚约定,许微兰来查岗时,两人可以睡一张床,但不盖一床被子。 迷迷糊糊间,姜禧觉得冷,蜷进被窝里缩成一团。 下半夜,又像睡在火炉旁,热得连被子都没法盖。 周砚本就睡得不沉,姜禧腿搭过来时,第一反应是踢开。 但小腿无法给予反应。 就这样忍受了一夜。 … 次日清早,姜禧被细微动静吵醒,睁开眼,看见周砚在衣帽间穿衣服。 熨烫平整的西装正服帖地穿在身上,衬出宽阔流畅的肩线,脖颈修长,耳廓染了层浅淡的红。 “你起这么早?” 周砚透过穿衣镜与她对视。 姜禧侧躺在床上,手懒懒垂搭在沙发边缘,睡衣袖口处,手腕纤细光洁,腕间红绳鲜艳,宛如雪中一枝红梅。 “想睡就睡,不用跟着我一起。”声音少见的温和。 仿佛两人真是同床共枕恩爱一夜后的和谐夫妻。 “我可是贤妻,当然要陪你一起下楼。”姜禧抻了个懒腰,“就当今天加班了。” 周砚系领带的动作微顿。 “随你。” 他靠近床尾,打开电脑,不再看她。 下楼时,许微兰在花园里修剪花苞。 姜禧将轮椅固定在餐桌前,先去给许微兰打了招呼。 许微兰看她精神萎靡,以为汤起了效果,“昨晚没睡好?” 姜禧点头。 许微兰朝室内望了眼。 周砚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吃着早餐。 “阿砚呢?” 姜禧:“他睡得挺好。” “没一点反应?” 姜禧:“嗯,冷了热了都感受不到,一觉到天明。” 许微兰手里的花苞被掐断,过了好几秒才催促姜禧进屋吃早餐。 姜禧不明所以,又饿,就没多问。 等姜禧进了室内,许微兰取出手机拨打电话。 “苏医生,你给我的怎么没效果,服用了一点反应都也没有。” 第十一章 又丢下他 苏医生在电话里解释:“这是中药调理,见效自然会慢些。要真喝一次就有明显反应,那只能说明他肾功能好着呢,根本就不需要调。” 许微兰也知这事儿急不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苏医生又宽慰几句,许微兰再三确认汤药对身体没有害处,才放心挂断电话。 早餐后,陈叔送周砚去公司,姜禧本想随着周砚一起出门,却被许微兰临时叫住。 “你们陪我去美容院做个护理。”许微兰又安排下午得行程,“吃过午饭,我带你去买套首饰。” 听到许微兰要给自己买东西,姜禧微敢诧异。 嫁给周砚两年,她只在领证第二天给长辈敬茶时,收到许微兰送的一套翡翠首饰,后面再没收到过别的。 一直到奢侈品店的休息室,姜禧都觉得不真实。 婆婆竟真的要给自己买东西。 许微兰选了条宝石项链,等工作人员给姜禧试戴好,满意地点了下头,“好看,衬你。” 姜禧也觉得好看。 一看价格,她退缩,“会不会太贵了?” “出席重要场合,不能太随意。好歹是周家长孙媳,阿砚的妻子,总不能被抱来的给比下去。”许微兰取出黑卡递给工作人员,“包起来吧。” 说来说去,还是怕在二房面前露怯。 尤其在这敏感时期。 话到这个份上,姜禧没理由再拒绝。 虽然几百万的珠宝对许微兰而言不过是普通消费,但姜禧有自己的原则,她只要周砚给的财物。 周家其他人给的东西,等将来离开时,她会尽数还给周砚。 作为回礼,姜禧也给许微兰买了不少好东西。 当然都是刷的周砚给的副卡。 交易信息连番轰炸,好几次打断周砚的视频会议。 如果不是知道有许微兰陪着,他甚至怀疑姜禧准备套现跑路。 想到姜禧大方刷卡的场景,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些,黑色金属钢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几圈。 一旁做会议纪要的李瑞和秘书面面相觑,都没作声。 会议结束已临近下班时间。 李瑞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周砚随手翻了两页,忽然开口:“上次让你查她的资金情况,有结果了吗?” “太太名下账户目前余额有100多万,海外无开户记录……” “才100多万?”周砚嗓音微凉。 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李瑞:“是的。” 李瑞查到这个结果时也很诧异。 老板每次出国或需要太太配合的时候,都会给太太一笔钱作为收买费。 两年来,就李瑞知道的金额都不低于三千万,还不包含那些奢侈品包和首饰。 那2900万去了哪里? 李瑞觑了眼老板脸色,继续说,“太太日常消费都是刷您的副卡,流水都很清楚没有异样。至于打赏给月光会所里那些男模的钱……都是现金,无法具体查到给了多少。” 周砚皱了皱眉,没说话。 手里资料搁在一旁,顺手拉开抽屉,摸出烟和打灰机,点燃。 青烟缭绕散开,模糊了他眉间的烦躁。 他以前不爱过问姜禧的日常,但那女人有多爱玩他是知道的。 从旅游到娱乐会所,从天南到海北,今天在高山蹦极明晚在酒吧蹦迪,且每次都有帅哥作陪。 上门敲诈的男模,康颐山庄的清秀医生,拳击馆的健身教练,手机里的男主播,还有某个赛车手……这还是他有印象的。 没露面的不知道有多少。 想到这里,周砚把烟在水晶烟灰缸的壁沿上敲了敲,灰烬弹落,他的神色愈发冷沉。 “钱给了她,她爱花给谁是她的事。” 他嘴上说得坦然,将烟送入唇边时又觉索然,直接用指尖捻灭香烟,丢进烟灰缸。 声音冷如冰渣,“打电话让她现在来公司楼下等着,等会儿一起去书阅生日宴。” “好。” 李瑞想说什么,但看老板神色不虞,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腹中。 …… 宋书阅的生日宴在一家私域会所举行。 姜禧刚下车,就见余衡的红色超跑嚣张驶来,引擎轰鸣声震耳欲聋,与它主人一样到哪里都爱高调。 她迟疑了下,转头俯身对车内整理衬衫袖扣的周砚道:“是让余衡送你进去,还是我陪你?” 余衡已停好车,朝这边走来。 周砚别过头,视线正好落在悬垂在半空的红色宝石上。 她皮肤本就白的晃眼,说话时红宝石轻轻晃动,摇曳的节奏像心脏跳动的频率。 他薄唇微抿,“随你。” 姜禧自知周砚打心底里瞧不上粗俗肤浅的自己,不会自讨没趣,捞起座椅上的长羽绒穿上身。 “那我从后门进去了,结束后我来接你。” 经过余衡身旁,她叮嘱,“你砚哥今晚就交给你了,盯紧他和书阅,别让他俩单独相处。” 余衡见她要开溜,下意识扯住姜禧衣服:“嫂子,你又要丢下砚哥?” “是他不需要我。”姜禧嫌弃地拍开余衡的手,指着自己的脸,“我在月光会所与不少豪门阔太千金名媛打过照面,万一被人认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去月光会所玩?” “你直说自己是砚哥老婆不就好了?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姜禧朝周砚的方向微抬下巴,“问问你砚哥,他想公开我的身份吗?” 没有人回答。 姜禧早习以为常,拢紧身上外套,快步消失在名车汇聚的停车场。 余衡晃到周砚身侧,扶着轮椅手柄往宴厅去,“砚哥,真是你不想公开嫂子的身份?” 第十二章 为什么嫁给他? 周砚慢条斯理展了展膝盖上的黑色薄毯,余光轻扫了眼姜禧消失的方向。 她走得倒挺快,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敛回视线,他轻嗤,“你看她哪点像周太太了?” 余衡听完这话,竟真的用心想了想。 周家是江州金字塔顶端的世家豪门,最注重门当户对,老夫人是政界大佬的独女,大夫人许微兰书香门第,二夫人宋韵也是名门千金,孙辈选妻要求只高不低。 姜禧虽是姜家的女儿,但流落在外20年,养成乖张不羁的性格,粗野豪放的行事风格与上流圈子格格不入,确实没有周家长孙媳的风范。 也难怪周家长辈从未带姜禧公开露面。 正想着,两人已经到了宴厅。 法式宴会厅布置浪漫,青年男女衣着得体。宋韵与周庭安夫妻辗转在人群中,与宾客推杯换盏间客套寒暄。 余衡推着周砚出现时,现场引起不小轰动,宾客侧身让开,将足够的空间留给周砚的轮椅经过,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往他身边望。 毕竟当年‘妹妹悔婚,姐姐求嫁’的流言闹的满天飞。 姜禧斜倚在廊柱旁,半身隐在阴影里,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遥遥望着众星捧月的周砚。 “不是周太太吗?怎么不去陪你老公应酬,跑来角落藏着?” 姜禧偏头,一身白色简单小礼裙的姜枝款款走到她身侧,神情戏谑。 收到宋韵请柬,姜枝本不想来,是姜父说看在姜禧的面子上走一趟,推脱了会让二房对姜禧有意见。 姜禧:“都是他们圈子里的人,我没必要去凑热闹。” 姜枝嘲讽:“你嫁给他两年,还没融入他的圈子?” 姜禧掀唇轻笑:“圈子不同,没必要硬融。” 姜枝呛她:“是融不进去后嘴硬吧。” 姜禧耸肩:“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姜枝被噎,索性不再嘴上争锋,转而顺着她视线看向人群中央正与人谈笑的宋书阅。 沉寂三年,这个金尊玉贵的周家三小姐依旧耀眼。 “她回来,有危机了?” 姜禧浑不吝道,“是有商机。” “真钻钱眼里了?”姜枝开玩笑,“宋书阅和周砚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们真能断干净吗?” 当初,周砚也是立在云端上的人物,样貌出众,才华横溢,是江洲年轻辈最有影响力的存在。 姜枝也曾对这段长辈定下的婚约抱有期待,打心底里认可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宋书阅和周砚那事曝出来时,姜枝不可置信,甚至觉得幻灭。 一起长大的堂兄妹,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应该产生男女之情。 那与童养媳有什么区别。 加上她私下与宋书阅并不对付,宋书阅又是周家二爷捧在掌心的明珠,真嫁进周家,只会举步维艰。 再后来,周砚送宋书阅去机场的路上车祸伤了腿,姜枝扮作护士到医院探望,从门缝窥见昔日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颓然狼狈地跌坐在病房角落。 那双在商界搅弄风云的手,此刻只能无力捶打着失去知觉的双腿,垂散在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半张脸,显得阴鸷又可怖。 她吓得当天就回去告诉姜父,要和周家退婚。 姜父让她再等等,不能落井下石,至少等周砚出院修养一点时间。 姜枝就真的等,却没想到许微兰会提前两年上门提亲。 她才20岁,家境优渥,在顶尖学府选了最好的专业,本该前途无限。 嫁给这样的周砚,她这一生一眼望到头。 于是她坚决不肯嫁,也做好以死要挟的准备。 是姜禧拯救了她。 姜禧抬手,指尖抚过脖颈间的红宝石项链,微凉的触感让她声线也冷了几分,“我也没想让他们断。” “为什么?”姜枝问出困在心底的疑惑,“两年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嫁给那样的周砚了吧?明明爸承诺过,你如果不想嫁,家里会想办法取消这门婚事。” 姜家虽比不上周家势大,但周砚那种情况,姜家退婚也在情理之中。 姜禧弯了弯唇,目光落在周砚身上,“因为我眼光好,选他当潜力股。” 她说着挑挑下巴,眼神带着俯视猎物的玩味儿,“你看,那些人站得高,与他说话时却得低眉顺眼,这说明什么?” 没等姜枝回答,她又继续道:“我陪他从低谷走到巅峰,不嫌弃他腿瘸,在大好年华里嫁给他,这份情意足够化解未来的一切矛盾。最重要的是,不管他将来达到怎样惊人的成就,我都是他抛不开的妻子,会永远横在他的人生旅途上。” 冰冷现实的一番剖白,姜枝却不信。 也知道问不出个结果。 在这件事上,姜禧始终守口如瓶,问起来不是图钱就是图色。 “你不愿说就算了。”姜枝说,“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和姐夫哪天有空,回家一趟。他有事想与你们商量。” 姜禧点头。 她确实很久没回姜家了。 虽然那也不是她的家。 她心中的家,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某个人搅得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想到那个人,姜禧视线移到宋韵母女身上,看她如众星捧月般游走在人群中,握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着白。 姜枝本就是来走个流程,维持表面关系,话已带到,主动与宋韵母女喝了杯酒,请辞。 “姜二小姐慢走。”宋书阅莞尔,“有机会再约二小姐吃饭。” 姜枝笑笑,经过周砚身旁,特意停下脚步。 三年来,姜枝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眼前的男人。 裁剪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出平整流畅的肩线,他背脊直挺,眉眼冷峭,矜贵气质浸在骨子里,即使坐在轮椅里,也不见半分颓唐。 与记忆中蹲在角落里自暴自弃的周砚有云泥之别。 再想他如今的成就。 姜枝突然有些动摇。 第一次怀疑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 姜禧在角落安静地坐了会儿。 宋书阅和周砚始终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过分避嫌,也让人感受不到暧昧,恰到好处的挑不出错处。 她放心下来,转身去洗手间。 没走几步,回廊拐角处倚靠栏杆的挺拔身影,骤然落入视野中。 她猛地顿住脚,抬眸看去。 那人侧着身,表情看不真切,单臂撑着扶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正对着她拍。 第十三章 乱得很 也不知道将刚才的对话录进去多少。 姜禧浅吸口气,继续往前走了半步,想看清来人的身份。 “堂嫂这么会看相,帮弟弟也看看呗?” 这世界上会叫她堂嫂的,只有一个人。 周墨,周砚的堂弟,周庭安的长子,传说中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 “都是事后诸葛亮,听听就好。”姜禧对他偷拍视频的行为表现的并不上心,继续往前走。 经过周墨身旁,见他侧目望来,姜禧朝他弯唇笑了下,“视频开美颜了吗?” “嫂嫂只关心这个?”周墨歪着头瞧她,“就不怕我把视频拿给你老公看?” “我如果说怕。”姜禧神色淡淡:“你会无条件的删吗?” 周墨嘴角噙着恶意的笑,“嫂嫂都没开口,怎么知道我不会?” 姜禧伸手,“好,你给我,我来删。” 周墨将手机递过去,在快要触碰到姜禧指尖时,手腕一绕,手机顺势揣回大衣兜里。 戏弄味十足。 作为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二世祖,周墨享受他人吹捧惯了,性格阴晴不定,又爱捉弄人,偏偏每次在姜禧这里都讨不到好处。 不久前因为骚扰苏遇,被姜禧找人套头拖到巷子里胖揍一顿,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 事后周墨指认姜禧,姜禧不承认,并拿出不在场证据,周墨因此又被老夫人斥责一通。 两人的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这次好不容易拿到姜禧把柄,周墨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好不容易抓到嫂嫂的小辫子,我可得拿稳了。” 姜禧没耐心陪周墨浪费时间,缩回手,转身朝洗手间走。 周墨见她无动于衷,出言威胁“我等会儿就把这段视频发给堂哥,让他亲眼看看你这满腹算计的嘴脸。” “你高兴就好。”姜禧都懒得停步。 她说不担心并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不害怕。 在这段各取所需的婚姻里,周砚清楚知道她要的是钱,结婚两年,她也一直将图钱这个目的贯彻到底。 周墨手里的视频只能证明她是个表里如一的老实人。 对慧敏精明的周砚而言,老实人才好拿捏和掌控。 “你看宋书阅盯着周总那眼神,恨不能把眼睛都粘在对方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还爱着对方。” 洗手间隔间里,姜禧正准备拉门出来,忽然被外面充满调侃的交谈声止住了动作。 周家的八卦,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听说周总和他老婆感情稳定,老夫人才同意宋书阅回国的。”有女生接话,“但今晚全程没见着传说中的周太太。也不知是真感情好,还是个幌子。” “能闹出乱伦绯闻的家庭,再装饰也不过金玉其表。”女声嘲讽,“周家内部乱的很。” “可他们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就算真在一起,也不算真乱伦吧?” “拜托,连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都能喜欢上,不是乱伦就是变态。” “我之前听爷爷说,周总的父亲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子呢。” “真的假的?这也太炸裂了吧?” “都是听别人说的,至于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洗手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刚还聊得正起劲的女生突然噤了声。 姜禧意识到有人进来,给手机关了静音。 其中一人颤颤巍巍开口,“宋,宋书阅?徐青柠?你们什么时候……” 宋书阅? 姜禧点开手机录音,放缓呼吸听外面动静。 女生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落了下来。 另一位想上前阻止,宋书阅反手给她也来了一记耳光。 用了十成力量,两名女生嫩白的脸上很快就见了红。 宋书阅迈着高跟鞋逼近,“你们算什么东西,我和阿砚哥的事也是你能置评的?” 紫色礼服的女生不服气,“你们既然做了,凭什么不让别人说?” “凭我是周家三小姐。” 紫色礼服女生冷笑,“不过是周家收养的孤儿,连周姓都冠不上,算哪门三小姐?” 这话戳中宋书阅痛处。 她最厌恨别人叫她宋三小姐。 周家收养了她,却不让她姓周。 从小到大,从周家到外人,都不认可她周家千金的身份,只叫她宋三小姐。 宋书阅越想越生气,一把掐住对方下巴,甲片尖端锋利坚韧,很快掐进紫衣女生脖颈间的肉里,另一只手恶趣味地去扣对方睫毛。 “既然瞧不上,就别打扮这么精致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呀?瞧这根根分明的假睫毛,做的不便宜吧?”宋书阅手移到女生发间,抓紧,往后扯,“听说,我不在江州的这三年,傅小姐可风光了?” 傅悠悠被迫扬高头,头皮被扯的剧痛让她也发了狠,“要不是看在你养父母的份上,谁稀罕来你这破生日宴。宋书阅,三年不见,你还跟以前一样爱欺负人……” 宋书阅手上愈加用力,姣好的脸上却挂着笑,像温柔天真的孩童正拆解着玩偶。 “谁叫你天生长着一张欠收拾的脸呢。” 傅悠悠痛得龇牙咧嘴。 同伴看不下去,握住宋书阅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请求,“宋三小姐,抱歉,是我们不该在背后乱说您和周总的坏话,您刚打也打了,气也发了,就别跟我们置气,好不好?” 徐青柠也劝,“算了书阅,今天是你的生日宴,外面宾客那么多,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宋书阅瞥了徐青柠一眼,这才像丢垃圾一样扔开傅悠悠。 傅悠悠踉跄扑倒在姜禧隔间的门上。 姜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宋书阅嫌弃地拍拍手,居高临下俯视着手趴在马桶边缘的傅悠悠,“今晚就不请你喝马桶水了,不过,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阿砚哥的坏话,别怪我让你重温旧梦。” 傅悠悠似想起什么噩梦,吓得肩膀都缩紧了,在同伴的搀扶下狼狈离开。 徐青柠等人走远,扯了湿巾纸递给宋书阅,“好歹也是傅家的千金,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家留。” 宋书阅接过纸巾擦拭触碰过傅悠悠的地方,“在我的场子说我和阿砚哥的坏话,还被我听见,只能算她们倒霉。” 徐青柠岔开话题,“我刚看周总上三楼了,我们是现在上去吗?” “当然是现在。”宋书阅转身对镜擦掉口红。 精致的淡妆失了鲜艳的红色点缀,瞬间变得素净清淡。 “录视频的任务交给你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宋书阅朝门口走。 徐青柠跟上。 “等等。”宋书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空荡安静的厕所,“里面应该没人吧?” 第十四章 擅长的事 徐青柠往里张望了眼,“应该没有,要是有人,刚傅家那位也不敢在这里乱说。” 宋书阅嗯了声,两人前后走出洗手间。 听完墙角的姜禧松了口气,挪动发麻的双腿,小心将录音保存好,起身走出洗手间。 她现下也没时间去猜宋书阅录音的目的,直接从消防通道上了三楼。 隔着花架缝隙,果真看见宋书阅蹲在周砚轮椅前低声说着什么。 花房恒温控制,冬日里依旧花团锦簇,暖意混着花香浸透每个角落。 周砚坐在轮椅上,背脊直挺,面色沉静,任由宋书阅的手覆上他膝盖,掌心贴在膝盖处来回摩挲。 姜禧隔得远,听不清楚宋书阅对周砚说了些什么。 但看宋书阅颤抖的肩膀,周砚垂在身侧想抬又克制的手,想必又是互诉衷肠之类的情话。 周砚这个人,平日里看上去古板冷肃,不苟言笑,像伫立在山崖峭壁的苍松翠柏,冷眼俯瞰周遭一切。 唯独对宋书阅保有温情宽容的一面。 姜禧猜不透宋书阅录视频的目的。 但她和周砚的婚姻不能有半点威胁。 至少现在不行。 她没惊动那对沉浸在情意中的爱侣,四下张望几轮,很快锁定门后录视频的徐青柠。 随后猫着腰,放轻脚步借着花架的遮掩悄悄接近。 趁徐青柠不注意,一把抢走对方手里正录视频的手机,转身往花房中央跑。 徐青柠:“???” 姜禧边跑边提醒:“你俩快分开,有人在偷拍。” 听到动静的周砚和宋书阅朝这边望来。 宋书阅见姜禧举着手机,徐青柠在后面追的场景,很快明白过来,眼底瞬间闪过慌乱。 周砚安静注视着绕着花房里跑的姜禧。 姜禧体力不算好,绕了两圈就有些喘,不时回头看徐青柠,后者穿了高跟鞋,也没好到哪里去。 “站住!”徐青柠追不上,急得大声喊,“把手机还给我!不然我叫保安了!” 保安没呼来,倒是李瑞带着保镖赶到,封锁住几个出口。 徐青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保镖围困在角落,惶恐地望着宋书阅。 宋书阅轻轻摇头。 两人互动完整落入周砚眼中,他似无察觉,不动声色挪开视线,看向累得靠在假山上喘气的姜禧身上。 姜禧招手示意李瑞靠近,将手机递过去。 “给你老板,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李瑞接过,“您辛苦了。” 李瑞点开视频给周砚过目,周砚没说话,李瑞将刚录下的视频彻底清除。 姜禧等气息平缓,才走向周砚。 看两人还保持着亲昵的姿态,扯唇轻笑,“怎么?嫌上财经新闻太无聊,想上娱乐新闻去?” 周砚抬眼,对上她讥诮的眸子,“有你在,上不了。” “合着就等我给你俩收拾烂摊子?” “不然呢?”周砚向后靠了靠,“这不是周太太最擅长的事?” 周太太三个字。 他加重了音。 姜禧很受用。 周砚通常只在她完美完成替他和宋书阅掩护的任务时,才纡尊降贵的称她一声周太太。 宋书阅还维持半蹲的姿势,看周砚对姜禧的纵容,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被姜禧搅局,恨得指甲掐进掌心。 又不得不稳住心神,露出自责后怕的表情,“小禧姐,谢谢你。今晚要是没有你,我和阿砚哥……” “叙个旧而已,有什么?”周砚语气听不出起伏,“起来吧,地上凉。” 姜禧在心里翻白眼。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宋书阅起身。 许是蹲得太久,膝盖一软,身体歪倒向周砚。 周砚下意识抬手去扶。 姜禧却先他一步,一把揽住宋书阅软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距离。 “小心点。”姜禧提醒,“二婶在下面到处找你,你再不下楼,宾客们该起疑了。” 宋书阅想挣脱,奈何姜禧力道不小,她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只能求助地看向周砚。 周砚没看她,视线落在姜禧揽在宋书阅腰间的手上,眸色沉了沉,“去吧。” 姜禧揽住宋书阅往电梯口走。 至于周砚怎么处理徐青柠,这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宋书阅望了眼徐青柠。 今晚本想通过偷拍两人私下在一起的视频,继续散播与周砚的恋情,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两人关系依旧,这样就能与他牢牢地绑在一起。 眼下计划落空,万一徐青柠供出是自己指使的,只会让周砚对自己生了嫌隙。 想到这,宋书阅蹙起眉,转身对周砚请求:“阿砚哥,不管怎么说,徐小姐都是我邀请来的客人,我又刚回江州,不想闹出些不好的风言风语。手机里的视频删掉就好了,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好吗?” 又给徐青柠开脱:“我想,徐小姐可能也是好奇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否真如三年前传得那样,所以才……” 三年前那场风波闹得很大。 想亲眼鉴证的人不在少数。 周砚没表态,“你先回宴厅。” 不等宋书阅再说什么,姜禧半拉半拽地将人往电梯口带,“别担心,他会帮你摆平的。” 宋书阅只好跟着姜禧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宋书阅侧目看姜禧,“我下周就要去东旭报道了,小禧姐呢?” 提起这个姜禧就来气:“甭提了,至今没个结果。” 不知怎么扯到那个玩偶身上。 “玩偶材质特殊,我在国外已经叫人清洁处理过了,可以直接接触皮肤。”宋书阅提醒姜禧,“这几天冷,晚上抱着玩偶睡正好。” 姜禧敷衍应下。 走出电梯到一楼,正巧与到处找人的宋韵撞上。 宋韵一把拉过宋书阅到跟前,“你去哪里了?” 宋书阅:“刚才喝了几杯酒,有些头晕,和小禧姐去三楼花房透透气。” 宋韵不信,问姜禧:“真的?” 姜禧肯定了宋书阅的说辞。 宋韵没再责问,示意宋书阅去舞台:“我刚才给大家解释,你离席是去准备节目了,琵琶已经放在了舞台上,现在就去拉回大家注意力。” 宋书阅整理了仪容,上舞台。 姜禧没艺术细胞,欣赏不来高雅的琵琶曲。在原地等了会儿,许微兰打电话来催他们早点回去。 收起手机,正准备上楼时,恰好与余衡撞个正着。 余衡问:“砚哥呢?” 姜禧:“三楼赏花呢。” 四面玻璃的花房里,周砚坐在轮椅上,双手松松交握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沉黑的眸子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徐青柠。 徐青柠被看得缩了缩脖颈。 早前听宋书阅说,周砚是个温润谦逊,大度宽容的人。 可这雪山将倾的压迫感又是从何而来? “周总,今晚的事是个误会。”徐青柠不敢看周砚,顺着宋书阅刚提醒的话说,“我只是听说了你与宋小姐的关系,一时好奇,又看你们单独相处,一时鬼迷心窍……” 周砚敛眸,没听对方解释,“哪家的?” 第十五章 他不嫌苦 徐青柠猛摇头,不敢自报家门。 李瑞上前一步,“这位小姐,查你身份,只需要三分钟。” 徐青柠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我叫徐青柠,是……是徐振天的女儿。” “徐振天?倾城文化的董事长?”周砚,“我记得,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冰刀霜刃架在徐青柠的脖颈上,唯唯诺诺的不敢表明是徐振天的私生女。 周砚看她这反应,顿时了然,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点,“送徐小姐下楼,顺便替我向徐总问好。” 李瑞会意,恭敬应下,对徐青柠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青柠听出周砚言外之意,又惊又惧,“周总,今晚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八卦好奇,求你不要告诉我爸爸。” 私生女身份本就不讨喜,如果得罪周砚的事被家里知道,肯定会被徐家惩罚。 尤其是徐夫人尹茵早就看她不顺眼,巴不得将她驱逐出徐家。 近年来东旭传媒投资的项目收效颇丰,徐振天曾多次上门拜访周砚,想参与进项目,被周砚拒之门外,徐振天便找上了在周氏总部的周庭安。 如今周氏继承人竞争到了白热化阶段,不管闹出什么动静,最终都会落到周庭安与周砚的继承人竞争上。 “徐小姐是聪明人。”周砚嗓音淡淡,“管好自己的嘴,比求情更有用。” 徐青柠忙不迭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李瑞:“走吧,徐小姐。” 徐青柠几乎是踉跄着离开花房。 余衡和姜禧在旁看了个全程。 “就这么放了?”余衡迈步到周砚身侧,微微俯身在周砚耳边低语,“不像你的作风呀?” 周砚视线掠过余衡,落在姜禧身上。 她双臂松松抱着,神态慵懒,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今晚是书阅的生日宴。”周砚,“闹大了,对她影响不好。” 余衡深以为然,“也对,书阅才回归,要再闹出点风吹草动,老夫人估计又得将她连夜送出国了。” 姜禧没忍住搭腔,“咱们周老板对书阅那可真是没话说。” 被人偷拍也能忍,忍者神龟都得称他一声前辈。 余衡抬起下巴在空中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姜禧也跟着闻:“你喝柠檬汁了?” 余衡:“我怎么觉得是醋坛子打翻的味道?” 姜禧:“那你离我远点,别溅到我身上了。” 周砚看他俩开玩笑,薄唇抿了抿,右手掌心贴在膝盖处,轻轻摩挲着刚才宋书阅眼泪打湿的位置。 姜禧眼尖瞧见,揶揄道:“人都走这么久了,眼泪应该干了吧?还在回味呢?” 周砚拧眉,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落在姜禧眸中,成了他被宋书阅牵动情绪的表现。 “今晚你俩应该是没机会单独相处了,二婶把书阅看得很严,宴厅还有几十双眼睛盯着呢。”姜禧好心宽慰:“不过,你也别感到难过,地下恋都这样,既享受它的紧张刺激,也得接受刺激过后的空虚寂寞。” 周砚冷冽目光扫向她,“你这样的人,也会有真情感悟?” 余衡默默往后挪了半步,怕这对塑料夫妻俩吵架殃及自己。 姜禧:“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没有我,你俩别说见面抱着哭,就连在同一片空气呼吸,都得被你奶奶,你二叔,你二婶,还有你妈,拿着保鲜膜做隔‘离。” 没等她说完,周砚转动轮椅朝电梯口去。 似被她扰得烦了。 姜禧跟在后面,不依不饶继续念。 “说好现在要避嫌的,你们偏偏顶风作案。若非我及时发现,上来阻止。你们俩在花房浪漫约会的视频今晚就得传遍大街小巷,连路边的蚂蚁都能看好几遍高清版。” 轮椅突然停下。 姜禧跟得紧,差点撞上去,急忙刹住脚步。 周砚:“我们没有抱着哭。” 语气冷硬。 余衡在一旁听得瞪大眼,周砚这是……在解释? 姜禧却似没领会,她刚才差点踢到轮椅,正没好气,当下踹了轮椅轱辘两脚。 “你个没良心的,我平时没少给你充电。你还压我脚,下次给你电池拔了,让你主人手摇。” 发泄完,后知后觉问:“你刚才说什么?” 周砚轻嗤。 电梯门开,他进了电梯。 姜禧急忙跟上。 宴会结束已经是夜间9点。 回程的车上,姜禧提起要回姜家一趟。 周砚思忖几息,定在下周三,吩咐副驾驶的李瑞,“按姜家各人的喜好,把礼物备好。” 姜禧回姜家认亲不到一个星期,环境都没熟悉完全,就替姜枝嫁给了周砚,与姜家人关系并不亲厚,婚后回姜家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周砚自然也去的少。 只是每次去,他都会让底下人准备丰厚礼品。 逢年过节,也会以姜禧的名义往姜家送礼物。 礼仪周全的无可挑剔。 回到清水泉别墅,灯火明亮,许微兰坐在沙发上等他们。 姜禧刚踏进门,许微兰便起身迎上来。 她先照例温言关心周砚两句,确认没什么异样,命张叔送他上楼,自己则拉着姜禧走到沙发坐下。 “今晚在宴会上,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吧?”许微兰生怕周砚与宋书阅再闹出半点绯闻。 “您放心,今晚的宴会一切正常。”姜禧脱下外套,陈嫂上前接过拿去清洁。 “周砚一直和余衡在一块儿,我也时常陪着他。书阅忙着招待她邀请的客人,都没时间与我们说上话。” 她一如往常那般,轻易替周砚遮掩过去, 坦然的神情,成功打消许微兰的疑虑。 许微兰轻拍她肩膀,视线落在姜禧锁骨间的项链上,露出满意之色,“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 随即示意陈嫂从厨房端出一直温着的汤盅,“把这个给阿砚,记得监督他喝完。” 姜禧接过,揭开盖子闻了闻,“这汤气味怎么怪怪的?” 不像药膳苦涩,也不像纯然的营养汤鲜美。 许微兰怕她口无遮掩说给周砚听,“是通络活血的,对阿砚的腿有好处。你给他送去就是了,他不嫌苦,会喝的。” 夫妻间那点的事,枕边风怎么吹都不打紧,长辈说得多了就有失分寸。 第十六章 苦不死你 姜禧没再追问,端着汤上楼。 周砚还在浴室。 她把汤盅放在壁炉案几上,自己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周砚行动不便,又不喜人帮忙,所以家里大部分设施都有经过改装,方便他使用。 饶是如此,他洗漱时间也比常人更久。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姜禧等得久了,困意渐浓。 眼皮正打的难舍难分时,浴室门传来响动。 她撑开惺忪的眼望过去,周砚操控轮椅出来,黑色睡衣穿得板正严实。 刚吹干的头发蓬松柔软,有几缕碎发垂散在额头,削减了平日的冷峻清冽气息。 发梢下眉眼幽邃深沉,在暖色灯光下,似深山空谷里映着朦胧月色的寒潭,疏冷中勾着潋滟波光。 真诱人。 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诱人。 姜禧睡意都散了不少。 “你妈给你准备的汤,说对你的腿有好处。”她懒洋洋掀起眼皮,双眼直勾勾盯着他,“需要我喂你喝吗?” “突然这么好心。”周砚对上她视线,“你往里面吐口水了?” 姜禧:??? “苦不死你。” 她起身,抱上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 水声淅沥响起的刹那,周砚眼睫颤了颤。 他操控轮椅靠近案几,白色汤盅里的黑汤热气氤氲,带了难闻的味道。 昨晚那阵难耐的燥热似又破土重生。 枕边人轻匀的呼吸是野火燎原,血液里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一度打开冷气,想冻熄体内疯狂叫嚣的猛兽。冷空气还未弥漫散开,睡梦中的姜禧却冻的缩成一团,蜷进被窝里往他这边挪。 他只能默默关掉冷气,在热意包裹下苦熬到天明。 姜禧洗漱完出来,周砚还没睡。 轮椅侧停在落地窗前,身体斜靠着椅背,手里捧着一本她看不懂的财经书籍。 她有些讶异。 以往她洗完澡出来,周砚早已躺在床上,即使靠在床头,也会用被子或薄毯严严实实盖住大腿以下。 她没见过周砚从轮椅到床上的过程,不知是艰难地爬,还是像电视里演得那样,凭借臂力弹上去。 今晚故意等着,不会是想让自己抱吧? 姜禧低头瞄了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你还不睡?” 周砚翻了页书,“汤还没喝。” “怎么不喝?” “难喝。” “你妈特意为你准备的。” “你要是喜欢,你可以喝。” 姜禧立刻摇头,“我不喝。” 周砚合上书,随手放在一旁矮柜上,“20万。” “30万。”她坐地起价。 周砚眼都没抬,“不喝倒了。” “别别别,我替你喝还不成吗?”姜禧走过去,捧着汤盅,仰首将温热的汤汁大口灌入喉中。 难怪许微兰说周砚不怕苦,这汤汁儿真不是正常人能喝进口的。 周砚看她喝完,转动轮椅到床边,似准备上床。 姜禧假借放汤盅的动作,透过落地窗偷偷观察。 轮椅在床边刹停,他俯身,将双腿逐一搬上床,随后双臂撑住床面,只需稍微用力,便稳稳坐上了床。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姜禧忽然明白他臂力为何总是惊人的强悍。 日复一日锻炼出来的。 “看够了吗?”周砚声音淡淡响起。 “谁看了……”姜禧敛回视线,磨蹭着走到床边,熄了灯,钻进被窝里。 夜深人静,她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体内像有团火在乱窜,烧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应该是汤药的原因,通络活血,光听药效就知道是大补燥热的。 手机突然有电话进来,姜禧捞起手机看了眼备注——徐医生,登时翻身起床,丝毫没注意到周砚也在看她手机屏幕上的备注。 她光脚踩着厚软的地毯,摸黑走到门前。 手刚触及门把手,一道凉凉的男声止住她的动作。 “去哪里?” 姜禧背影一僵,“去接个电话。” “什么电话这么晚?” 四周昏暗,姜禧却觉得周砚就站在身后,用一双冰冷的黑眸盯着自己。 掌心手机再次传来震动,催促她快点接通。 她眸色、微沉,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没心思做,直接撂下一句“跟你没关系”,便准备开门。 “站住。”周砚明显动了怒,“别忘了,妈还在楼上。” 他们约好的,许微兰来查岗时,他们要睡在同一间卧室,不能让许微兰看出端倪。 手机还在震动。 姜禧蹙起眉,仍旧转动了门把手。 “我会在妈下楼之前回到卧室。”她语气带着不耐烦,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禧几乎是跑着下楼,一直到厨房里才敢接通电话。 “徐医生,怎么了?”姜禧急得来回踱步,连没穿鞋都没发现,就这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电话里,徐医生声音温和,“不用担心,跟以前症状一样,现在已经没事了。” 姜禧不放心,“我还是过来一趟吧?” 徐医生忙阻止,“他刚才听了你留给他的录音,已经睡下了。你现在过来,只会打扰到他。有我在,你放心,好吗?” 姜禧靠墙蹲地,掌心捂住额头,“你能给我拍张他现在的照片吗?” “好。” 很快,姜禧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隔着透明玻璃拍摄的,白茫茫的病房里,一堆医疗仪器围着病床,床上的人安静躺着,眉眼沉寂,毫无声息的模样。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谢谢你,徐医生。我明天上午过来看他。” 徐医生应下,“好,我等你。” 这晚,姜禧没再回周砚卧室。 等天光大亮时,她才顶着一双乌青的眼推开卧室门。 周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落地窗前,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背对门。 姜禧进屋关门,趿鞋到周砚身前。 鞋子是昨晚接完电话后临时翻出来穿上的。 她斜靠着玻璃,直入主题,“我昨晚帮你抓到偷录视频的人,你想好怎么感谢我了吗?” 周砚无名指尖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这次想要多少?” 姜禧眉梢微挑:“谈钱多伤感情。” 周砚乜她一眼,“我跟你有感情可谈?” 第十七章 那事儿 “不谈感情。”姜禧,“那我们来谈报酬。” 想到昨晚她手机屏幕上亮眼的徐医生三个字,周砚勾唇冷笑,下一秒,姜禧晃大的五官近在眼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身上清淡好闻的沐浴乳香。 香味来自他浴室里的沐浴乳。 他很少闻见,偏偏她洗过一次后,浑身都是香的。 姜禧弯腰俯身,保持与周砚平视的角度,”我昨晚的完美表现,换你同意我去东旭上班,好吗?” 最后两个字,尾音拉长,带了丝讨好。 周砚浅吸口气,抬眸看进她眼底。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片澄澈清透,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顿了下,“为什么非得去东旭?” “我说过的,为了坐稳周太太的位置。” 姜禧将昨晚的事拿出来举例,语调轻慢地补充。 “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适合做周太太。我包容你对婚姻的不忠,不介意你和堂妹不清不楚的关系,能替你们俩打掩护,从善如流地应付家里长辈。眼下书阅要去东旭上班,你们俩朝夕相处难免会露馅。 她神情难得认真,”但有我在,我保证,不会有外人知道你和书阅的关系。你们约会我把风,你们谈心我守门,如果你们哪天突破禁忌擦枪走火,我还能替你们养孩子。” 姜禧知道宋书阅是周砚的软肋。 也知道周砚娶自己的原因。 她记得和周砚刚结婚不久,余衡生日,周砚和余衡在一家餐厅吃饭,恰巧那天她也在那,且坐两人隔壁。 余衡许是喝多了,问周砚:“你这偷偷结婚了,书阅怎么办?” “我跟她解释过了。”周砚答:“等时局稳定,我会想办法接她回来。” 余衡:“但照老夫人和你母亲对那件事的介怀程度,只要她们在,书阅就不可能回江州。” 周砚:“我已经结婚了。” “也是,没什么比找个人结婚更能终结流言蜚语了。”余衡叹息,“就是苦了你,为了接书阅回来,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尤其这女人泼辣蛮横,风格和你喜欢的温柔类型大相径庭。” 周砚声音淡淡:“听姜父说,她养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没人教,有点野性很正常。” “那叫野性吗?那叫俗气狂放好吧。”余衡顿了顿,又道,“老夫人要是一天不松口,你是不是就得和她一直演下去?” 周砚没做声。 余衡出主意,“你干脆在外面单独住算了,省得每天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等长辈查岗时,再回你们的婚房应付一下。” 周砚沉默良久,低低应了声。 两年下来,周砚确实做到他和余衡商讨的那样,委曲求全,等时局稳定。 而他等的,自然是周家掌权人的身份。 姜禧也遵守结婚前约定,替周砚做足后勤工作,把他和宋书阅的地下恋瞒得严丝合缝,将周家长辈哄得团团转。 她只是没想到,仅两年时间而已,周砚就将东旭集团一手拉至新高度,市值和影响力都与周氏总部形成实力倒挂的紧张关系,周氏大权从等待变成唾手可得。 谁都知道,周氏继承人身份,只要他争,只能是他。 偏偏周砚一直没有表现出想要的欲望。 姜禧想,周砚是怕宋书阅夹在中间为难,才蛰伏以待,静等老夫人的安排。 如今老夫人松了口,宋书阅回国了,眼下又要去周砚手底下工作。 她怕两人情到浓时乱了分寸,被人发现,最后破罐子破摔,决定冲破世俗桎梏公开关系。 如今的周砚和往日不同。 他想要,就一定能得到。 到那时,她会是周砚第一个踢掉的人………… 姜禧想得投入,没注意到周砚睇来的清冽目光,像审视猎物的苍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直到啪得一声轻响,姜禧才恍然回神。 周砚敛回视线,合上笔记本,薄唇动了动。 姜禧以为周砚会给个答案。 周砚却说:“下楼吧,我饿了。” “到底为什么?”姜禧踩住轮椅刹车,手抚上手柄,“你至少告诉我,不同意我去公司的原因吧?” 她也好对症下药。 周砚沉下肩,耐心开口,“你当东旭是什么?” 姜禧拧眉。 周砚:“是我的心血,也是无数人为之奋斗,实现人生价值的企业。不是你拿来消遣,满足自己私欲的娱乐会所。” 姜禧:“……” 周砚:“你既选择做我和书阅感情路的垫脚石,就该知道,你是被动的,是乙方,你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是由我说了算,而不是你。” 姜禧握轮椅的手逐渐用力,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是看书阅已经回到了你身边,觉得我没有了利用价值,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利用? 确实用利用来形容这段婚姻,比各取所需更贴合两人间的关系。 但彼此从未将这两个字摆在明面上来谈。 各取所需变成利用,一切就变了调。 周砚抬眼,与她俯看下来的目光对视,“你如何评定我们间的关系,是你的事。但这一切与书阅无关,不用将她扯进来。” 他语调一如往常平稳沉缓,不带情绪起伏,带着悦耳的磁性,敲在姜禧心口。 她松开手柄,起身,“我只问你,是不是想把我踹开?” 颠倒话题的招数。 周砚懒得拆穿,调转轮椅方向从姜禧身侧离开。 姜禧转身望他背影,语调讥诮,“我姜禧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把我踹开,我偏就赖在周太太的位置上不走了。” 轮椅微顿。 男人默了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 门开了又关上。 姜禧靠回玻璃上,安静望着紧闭的房门,深呼吸几次后,才直起身走向衣帽间。 下楼时,周砚与许微兰在客厅讨论着什么。 姜禧刚靠近,周砚便挥手示意陈叔推动轮椅到花园。 许微兰看了眼周砚,周身气息冷淡,又见姜禧,此刻正一脸颓然地跌坐进沙发里。 “昨晚没睡好?”许微兰试探着问。 姜禧点头。 她的状态骗不了人。 许微兰:“你和阿砚……吵架了?” 姜禧:“不算吵架。” 许微兰心里一直惦记着姜禧说的那事儿,挨近姜禧坐下,“是因为那事儿吗?” 第十八章 哪事儿 姜禧:“哪事儿?” 谎言总容易被忘记。 许微兰:“就是你之前说的……床上那点事儿。” 姜禧反应过来,低下头,将碎发捋至耳后,不知道怎么圆。 许微兰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轻叹息声,拍拍姜禧胳膊,“给阿砚一点时间,多鼓励鼓励他。这种事儿,不能着急,要循序渐进,妈已经在为你们想办法了。” 姜禧:“嗯?” 上次许微兰说想办法,今天又提到这句话。 “妈,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她问。 许微兰准备说,又想,年轻人对这件事本就比较执着,万一汤药喝完依旧没效果,岂不打击两人信心。 思来想去,许微兰决定继续瞒着,“这不正在想嘛,等想好了,妈就告诉你。” 姜禧担心自己的胡言乱语被周砚知道,故作委屈道:“妈,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您千万别告诉阿砚,我怕他……” “妈懂,妈都懂。”许微兰温声,“阿砚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姜禧觉得,周砚可能恰恰相反,反倒觉得是晦气。 花园中。 冬日的晨风冰冷刺骨,陈叔推着周砚在园青石板小道上缓缓行走,周砚突然挥手,示意陈叔停下。 “我自己待会儿。” 陈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开,站在廊下静静守候。 待人走远,周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余衡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听。 “砚哥?”余衡声音压低,带着刚醒的粗哑。 周砚:“衡子,今天有空吗?” “砚哥、找我,当然、有空。”余衡停顿急促,透着不自然的紧绷。 与他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女人压抑的轻喘。 周砚意识到这通电话打的不合时宜,“你先忙完。” 掐断电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烦躁涌上心头,索性到花园风口处,独自在清晨的凛冽寒风中安静''坐着。 风刮在身上,是冷的。 可腿却感受不到。 他缓缓俯身,手指隔着西裤布料,用力捏了捏小腿。 指尖不知不觉掐进肉里,在黑色西裤上印下深刻褶痕。 可它……不仅感受不到风,连疼痛也毫无知觉。 虚无的麻木。 陈叔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厚毯。他半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黑毯展开,仔细盖在周砚腿上。 “先生,这里风大。”陈叔声音透着哽咽。 他看着周砚长大,对周砚的境况也很是心疼。 周砚直起身,任陈叔打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池塘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余衡回拨过来,陈叔默默离开。 “砚哥,怎么了?”余衡声音恢复正常。 周砚掌心拂过绒毯柔软的表面,“陪我去康颐山庄一趟。” 余衡先是诧异,很快转为欣喜,“好,我马上来接你。” “不用,地址发我,我直接过去。” 余衡麻溜发了地址过来。 早餐后,许微兰看着两人微妙的气氛,笑着开口,“今天周末,难得有太阳,你们小俩口可以出去逛逛,不用在家陪我。” 晚上不合,白天合拍也行。 周砚没应声,姜禧点头答应。 婆媳关系自古都是难题。 她选择逃避困难。 刚好省了她找理由去徐医生那。 临出门前,姜禧问陈嫂宋书阅送的玩偶放在了哪里,得知被陈嫂打包好搁在了杂物间,她道:“将它放在我卧室的沙发上。” 昨晚宋书阅那番话,让她怀疑玩偶里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摄像机,或录音设备之类的。 她今晚回来得好好检查一番。 陈嫂不解:“你不是嫌弃得很吗?” 姜禧:“人都是善变的。” 陈嫂深以为然。 上车后,姜禧直接开口,“等下了山,把我放路口就行,我自己打车去月光会所。” 她昨晚没睡,声音有些哑。 司机从内视镜里望了眼周砚,他没反应,便当是默许。 临近路口,司机将车停靠在路边,“太太,这里可以吗?” 姜禧:“可以。” 她系好围巾,羽绒拉链提到最高,伸手去推车门。 冷风从外压过来,车门比往日重了些。 想到周砚没穿外套,她将车门只打开一道小''缝,身体从缝隙里挤下去。 关门前,她俯身,“周老板,到家之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在这里等你。” 吵架归吵架,在许微兰面前的戏依旧要做足。 周砚连眼神都没给她。 姜禧只好关上车门。 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连骨头缝都渗进了冷意。 她戴上羽绒兜帽,双手揣进兜里,朝相反方向走去。 周砚盯着后视镜,姜禧的身影逐渐缩小,直至淹没在车流中。 …… 等周砚车走远,姜禧摸出兜里口罩戴上,打车去了康颐山庄。 康颐山庄是江州有名的高级疗养医院,坐落整个山头,医疗设备先进,远离闹市环境清幽,价格高昂。即便是初级疗养的护理费用,也足以让普通人望尘莫及。 但康颐山庄最贵的,是它对患者和患者家属的隐私保护,几乎达到惊人的高度。 出租车停靠在医院门口,姜禧付费下车,手机正好收到入账提醒。 230万。 附言:自愿赠予,不计入夫妻共同财产。 昨晚帮周砚和宋书阅打掩护的报酬,加上那碗汤,刚好这个数。 周砚转账时这样备注,是买断这笔钱所对应的事,她往后都不能再提。 钱都结清了,想来安排工作的事又黄了。 姜禧叹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经过重重人脸识别系统,来到后山疗养中心。 途中看见几位医护人员行色匆匆。 “院长马上就到了,今天有位重要病人过来,大家做好准备,千万别怠慢了。” “是谁啊,这么大面子,院长都要亲自来迎接。” “身份非比寻常。”为首的男医生道,“我们只管做好份内工作就行。” 康颐山庄的病人都是政商名流,但值得院长亲自接待的,确实不多。 姜禧没多想,继续往前走,饶过病房中心接待台,迎面正好撞上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身形修长,戴着无框眼镜,眉眼清雅端正,见到姜禧走来,忙合上病历朝她招手,“这里。” 姜禧快步走上前,“徐医生。” 徐尹沉嗯了声,“这么早,吃饭了吗?” “吃过了。”姜禧侧身,朝走廊末端那间病房走,“他昨晚后面怎么样?” 徐尹沉单手拿着病历伴在她身侧,“很安静,睡得很沉。” 姜禧步伐加快了些。 到7号病房门口,她抬起右手拇指,贴上指纹识别器。 门禁打开,她快步走进去。 徐尹沉立在门外:“我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你,刚好也有些话想给你聊。” 姜禧听他语气认真,轻轻点头,关门。 徐尹沉站在门口,透过小窗口望里面。 姜禧摘下口罩,熟练套上无菌服,缓缓靠近病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病床的人的手捧起贴上脸颊。 他看了半会儿,转身离开。 第十九章 痛 黑色迈巴赫平稳滑至康颐山庄大门口。 余衡在结束与周砚的通话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医院的院长,这会儿院长正率医疗团队的门口等候。 见车停稳,院长上前拉开后座车门,余衡的跑车也正好驶入视野。 轮椅通行的踏板降下,旋即,黑色轮椅缓行落地。 “周先生,久仰。我是康颐山庄的院长,蔽姓沈。”沈院长站在侧方,谦诚介绍身后跟随的团队,“这是本院神经修复的医护团队。” 周砚微微颔首。 他平静环视四周环境,白色建筑在苍翠树林间若隐若现,梧桐树道蜿蜒至山顶,如盘踞的金色巨蛇。 目光在梧桐道上停驻一瞬,想到余衡视频里那对郎才女貌的身影,薄唇微启,“确实是个好地方。” 沈院长愣了一下,阅人无数,自然听得出周砚话里另有深意,嘴上官方得体地介绍:“康颐山庄确实秉承与自然共存的疗养理念。自然有万物,万物生生不息,人的身体也是如此。只要疗养方式得当,无论是保持健康还是延寿至天年,都并非难事。” 周砚不置可否。 余衡将车钥匙抛给保安,扶住轮椅手柄,“我没骗你吧,光这环境看着就赏心悦目。” 周砚颔首:“先去评估室。” 沈院长:“好的,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静谧走廊。 空气中消毒水味与草木清香混合,让周砚神色略微紧绷了些。 余衡没问周砚突然改变主意来康颐山庄的原因,边走边说着轻松的话题,试图驱散萦绕在他身上的压抑气息。 转眼到了评估室。 主导评估的医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测评环节。 周砚躺在测试仪器上,手自然垂放在身侧,看似微微放松,但背脊直挺而紧绷。 各类精密仪器屏幕上闪烁着他都能看懂的数据,有个别新型仪器未曾见过,但从医生紧锁的眉头上不难看出结果。 许久,医生将最终报告打印出来递给周砚,“周先生,这是测评结果。” 余衡比周砚还紧张,一把扯过报告仔细看起来。 周砚坐起,没去看那张白纸,“大夫请讲。”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色严肃道:“神经受损最佳恢复期通常在两年内,越往后,恢复概率越小,这个你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余衡抢先回答。 周庭安一直对周砚母子俩的股权虎视眈眈,企图趁周砚受伤期间,将他踢出局,独揽周氏大权。 周庭琛去世后,他那一脉的势力网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周砚身上,周砚受伤本就人心不稳,老夫人又突然将他下放到分公司去管理东旭传媒。 长期高压工作导致他错过了最佳修复期。 周砚缓慢呼出一口气,“今天检测结果的概率?” “我不能保证任何结果。”医生如是说,“我们还有最后一项测试,要试试吗?” 周砚还没回答,余衡迫不及待开口:“试,当然要试,把你这儿能用的仪器都给我砚哥用上。” 周砚没拒绝。 医生交代保持安静,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循循善诱。 “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左脚大拇指,去想象它正被一只黑色蚂蚁的触角触碰。你试图驱赶它,它感知到危险,又爬到拇指外侧,并轻轻夹了你一下。如此反复……” 类似的测试有过无数次,周砚潜意识抗拒,身体又不受控地照医生的话去做。 闭上眼,去想象蚂蚁……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虚无区域。 黑暗中,姜禧那晚搭过来的脚,不知重量如何。 他继续想象蚂蚁。 姜禧踹轮椅轱辘时,脚拇指会不会痛。 应该是痛的。 有次在老宅庭院里不小心踢到脚,指甲外翻,血顺着甲盖缝隙渗得到处都是,痛得他走不了路,被罚跪在院中的宋书阅看见。 她顾不得二叔的命令,起身进屋拎了医药箱跑过来,蹲在地上,动作笨拙地替他包扎……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在室内响起。 周砚睁开眼,医生正盯着屏幕,不断操作着什么。 余衡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仪器屏幕,“医生,这怎么回事?” 医生露出惊喜表情:“有神经反应。” “神经反应?”余衡追问:“意思是他的腿有站起来的可能?” “不能完全保证。”医生说,“但这信号确实是向好的表现,我们可根据这个点进行系统化的康复治疗。” 余衡激动地抓住周砚胳膊,“砚哥,这是好消息,我们现在就开始进行治疗,以后你每次来我都陪你,我保证不缺席。” 周砚沉默着。 同样的测评结果他以前也有过,只是不如今天明显。 医生会给出方案,但每次方案结束后效果都不如人意。 在漫长的康复治疗中,他每次都是凭借这点微渺的希望在坚持。 日复一日,给他希望。 一次又一次,让希望在失败中消磨。 “我回去考虑考虑。”周砚道,“辛苦医生了。” 医生表示:“周先生客气。康复这条路,也需要家人的陪伴和支持,确实要慎重决定。” 周砚颔首致谢,与沈院长道别,操控轮椅离开评估室。 余衡抓紧报告,伏在桌子上想再问问医生方案细节,被周砚出声叫停,他只得转身追上周砚。 ”砚哥,你怎么不听听医生的方案?”余衡推着轮椅走在回廊上,“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万一真的可行呢?” 周砚冷淡地开口:“你也说了是万一。” 他长期在大型医院治疗,接触的医护团队怎会比这个差。那万一的概率,他听过无数次。 一股烦闷袭上心头,他往后靠在椅背,抬手松了松领带,视线无意落在远处梧桐林的步道上。 余衡还是不想放弃,“即便只有万一,我们也可以尝试……” 话没说完,周砚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余衡不解,俯身看周砚眼神飘远,也随着望过去。 其中一道背影很眼熟。 余衡定睛细看,“那个人是……你老婆?” 第二十章 执着 姜禧与徐尹沉并肩缓步走在步道上,山间的风冷冽刺骨,她将下巴埋在羽绒外套的立领中,认真听徐尹沉讲述病人最近情况。 “他情况基本稳定,你不用太担心。” 对病床上的人而言,稳定状况,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状态。 徐尹沉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张简介单,“我叫你出来,主要是想给你看看这个。” 姜禧接过。 内容是国外一个顶尖神经医疗团队的资料。 在看到脑神经唤醒几个字时,她心头一动,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完每个字,抬头。 徐尹沉对上她充满希冀的眸子,“我了解过这个医疗团队,他们确实研究出不少针对神经疾病的治疗项目,其中就包括你看的这个脑神经唤醒,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后就能投入临床使用。不过……” 姜禧指尖抓紧纸张,“不过什么?” “相比其它部位,脑补神经治疗的风险不可控,且必须去国外治疗,价格也很高昂。”徐尹沉:“康颐山庄也是最近才与他们团队取得合作,今天就有一位身体不便的大人物来进行评估。” 姜禧在来的路上听说过。 但她并不在意,只关心想知道的,“风险不可控的意思是?” 徐尹沉:“如果失败,病人可能再也没办法醒过来,甚至……” 他没继续往下说。 姜禧隐约猜到他的未尽之言。 她低头看着手里简介,耳边风声呜咽,吹着山林间的树梢沙沙作响。 “如果继续保持现在的治疗方案,他会怎样?”她喉咙有些发紧。 徐尹沉在她身侧站定,谨慎措辞,“只能维持目前的状态,至于转好的概率……很难达到你所期望的那样。” 冷风钻进鼻腔,姜禧似无察觉,认真将破损的纸张一点点抹平。 但折痕一旦形成,就很难恢复如初。 徐尹沉于心不忍。 他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安抚性地拍了两下,“没关系,一张纸而已,再打印一份出来就是了。” 姜禧索性将手里纸张对折,再对折。 不知为何,徐尹沉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和姜禧像站在路中间被打量的猎物,正被藏在暗处的猎人盯着。 他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 姜禧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张揣进兜里,“拜托徐医生帮我详细咨询一下治疗方案,需要我准备什么,你说一声,我会尽力配合。”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她也会尝试。 徐尹沉有些后悔自己的快言快语,“席小姐,其实……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为了这百分之一的概率搭上……” 搭上一辈子。 “既然知道了这个方向,就没有放弃的道理。”姜禧坦言,“钱我会想办法,其它的只能麻烦徐医生了。” 接触近两年,徐尹沉虽不了解姜禧,但知晓她对唤醒那个人有多执着。 执着到近''乎失去自我。 便应承下来,“我帮你预约那边的时间。” 姜禧道谢。 徐尹沉抬腕看表,“马上到中午了,吃了饭再走?医院食堂的味道还不错。” 姜禧:“不用,我下午还有事。” 她约了苏遇吃下午茶,正好将这件事与苏遇说说。 “那我送你下山吧,这附近不好打车。” 姜禧刚要开口推辞,徐尹沉已经朝停车场方向走,“正好,我约了妹妹吃饭,顺路送你下山。” 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 姜禧提步跟上,“徐医生还有个妹妹?” “嗯,年龄跟你差不多大。”徐尹沉摇头,“不过没你乖,总给家里惹麻烦。听说这次惹了不该惹的人,被爸爸责备了一顿,找我诉苦来着。” 姜禧笑,“徐医生是她的避风港。” 徐尹沉认可,想问些什么,考虑到患者与患者家属的隐私,没说出口。 转眼到医院停车场。 姜禧走近后座。 徐尹沉打开副驾驶车门。 姜禧尴尬:“我还是坐后面吧。” “我可不想当席小姐的司机。”徐尹沉开玩笑。 脱掉白大褂的徐尹沉气质愈加清雅干净,米色大衣衬得长身玉立,语调也不如在医院严肃。 姜禧:“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有人教过她,陌生男子的副驾驶不能坐。 她想了想,“我坐不惯前面。” “好,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徐尹沉不为难她,关上车门,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 姜禧一只脚迈上去。 车库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鸣笛,回荡在密封的空间里,吓得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但并未影响她上车。 …… 迈巴赫内。 周砚靠在后座,透过防窥玻璃注视着灰色轿车缓慢驶出停车场,直至尾灯消失在视野中。 副驾驶的余衡也看见了。 刚才那声鸣笛就是他的杰作。 “不是,姜禧这什么意思?怎么跟那个医生走了?她跟那医生什么关系?”余衡几乎要压不住火气。 司机屏住呼吸不敢吱声。 后座的男人依旧沉默,淡冷目光停留在窗外。 “不行,我忍不了,现在就去把她给你追回来。”余衡说着就要推车门,“让她好好解释一下,她跟那医生到底什么情况。” “坐下。”周砚制止。 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多少情绪。 “这你都不管?”余衡扭过身子回头看他,“她平时爱玩就算了,今天这么重要她都能缺席,是真不把自己当周太太了?” 司机感叹这大爷可真敢说。 周砚敛回视线。 车内光线昏暗,他半张脸匿在阴影里,深邃的眸里蕴着似有若无的愠色。 手机响起,他垂眸看了眼,接通。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周砚神色明显冷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跑不掉的 听对方说完,周砚微眯了下眼,“如实告知给老夫人就行。” 那边回复:“好的周总。” 通话结束,余衡立刻追问:“出什么事了?” 周砚熄屏手机,随手搁置在旁侧,“二叔最近负责的两个大项目出了问题,快撬动周氏百年根基了。” 余衡幸灾乐祸地啧啧两声,“你二叔这个人吧,就适合当个听从安排的兵,不适合做发号施令的将军。以前周氏有你父亲在,集团蒸蒸日上,跻身世界五十强,现在到了你二叔手里,就他那畏首畏尾的做派,即便有老夫人坐镇,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周砚没接话,只极淡地扯了下唇角。 “走吧。” 余衡:“???” “姜禧那呢?”余衡没打算放弃,“她都跟男的跑了!” 周砚背靠向座椅,阖上了眸。 他顿了半秒,想起姜禧早上气急败坏时放得狠话,鼻腔溢出一声轻笑,“跑不掉的。“ 余衡竟不知该夸一句周砚大度,还是该说姜禧没分寸。 算了。 人夫妻俩的事儿,外人不好插手。 另一辆车里,姜禧在汽车晃动的节奏中昏昏欲睡。 她昨晚担心那个人,都没怎么睡,这会儿被暖气包裹,车内又安静,困意层层漫上来,有些顶不住。 徐尹沉从内视镜中看了她一眼,无声放缓了车速。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鸣笛突然响起,姜禧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去摸手机。 中午12点,睡了近半小时。 “醒了?”正在看手机的徐尹沉出声,嗓音带着笑意,“睡得挺香。” 姜禧这才想起还在别人车上。 她坐直身,抬手理了理耳边垂散的头发。车停靠在路边,也不知徐尹沉等了多久。 “抱歉,一时没忍住。” “没事,我也睡了几分钟。”徐尹沉把手机放在一旁,“这里是江岸中心步行街路口,你在哪里下,我送你过去?” 江岸中心,江州新区核心地带,长江绕岸而流,周砚的公司就在这附近。 她望了眼窗外,环境有几分熟悉,“这里就好,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 姜禧推开门下车,轻关好车门,副驾驶车窗却在此时降下。 她很自然地俯身,“徐医生,关于我们刚在医院说的那件事……就麻烦你了。” 徐医生:“这是我的职责。” 姜禧再次道完谢,才转身走向人潮。 徐尹沉没有立即发动车子。 他手搭上方向盘,目光透过副驾驶后视镜,继续追随姜禧渐行渐远的背影。 等她彻底消失在视野,才意犹未尽地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刚拍下的照片。 画面里,姜禧靠在后座椅背上,睡得很沉,呼吸轻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直挺精致的鼻梁被朦胧阳光染上一层柔和光晕。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全然不设防的样子。 漂亮的让人不忍打扰。 静静看了几秒,他拇指忍不住摩挲起了屏幕。 正巧有电话进来,徐尹沉沉溺在照片里的思绪被迫收回,缓了几秒才按下接通。 “柠柠。” “哥,你到哪里了?说好的11点半汇合,这会儿都12点过了。”徐青柠在手机里抱怨,“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徐尹沉宠溺道:“哥哥马上就到。你想吃什么先点着,好吗?” 徐青柠:“好吧。” …… 姜禧走了一段路,准备问苏遇几点出门,怎料苏遇先一步打来电话。 “禧~宝~贝~” 听到苏遇这一个字拐三个音的语气,姜禧就猜到她今天出不了门。 果然,苏遇在电话里嚎啕:“我的心肝宝贝儿禧,俺对不起你,导演临时通知俺去片场调整剧本,俺不能陪你吃下午茶了。呜呜呜呜……你原谅俺。” 苏遇是影视编剧,临时调整剧本是常态,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剧组。今天难得导演大发慈悲给她放假,没想到这慈悲的时效只够睡个懒觉。 姜禧早已习惯,未免苏遇感到内疚,故意拖长语调调戏她,“可我已经出门了,还化了全妆诶。” “全妆!”苏遇痛心疾首,“我怎么能做暴遣天物的渣女,宝贝儿,你等我从片场回来就去找你好不好?” “逗你的了。”姜禧没忍住笑出声,“工作要紧,你去忙吧。” 苏遇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小禧最好了。这样,你今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给你报销。” 姜禧笑着应下,挂断电话。 她本想将徐医生给的方案与苏遇聊聊,眼下似乎只能自己斟酌拿主意。 至于去东旭上班的事…… 周砚迟迟没有松口的迹象,如今还有脱离她掌控的意思,再这样耗下去,后果只会越来越糟糕。 可在周家,几乎没人能动摇周砚的决定。 唯独有个人的话,周砚多少会听进去几分。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在通讯录里翻出老夫人的号码,清了清嗓子,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姜禧照例先进行一番体贴问候,把老夫人哄得乐开了怀,等气氛烘托到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 “奶奶,其实我今天还有件事和您商量。就是……您上次提议,让我去阿砚的公司上班。“她将声音放软,“我昨晚仔细想了下,觉得您说的对, 我确实不能在家闲着,否则总容易胡思乱想。“ 昨晚是宋书阅生日宴,周砚有出席,姜禧这时打电话表示要去公司上班,又说胡思乱想。虽没点明什么,但老夫人阅历丰富,自然听得出言外之音。 姜禧这通电话的目的,除了落实进东旭的事,更想试探老夫人对周砚与宋书阅的态度。 如果老夫人都不再介意他俩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周砚便更没了顾忌,公开只是早晚的事。 老夫人静了两秒,“让阿砚给你安排一下就是了。“ 姜禧不轻不重地叹气,“我跟阿砚提过的,可他说不想我太累,让我在家里待着。“ 周砚不让她去公司是事实。 但夫妻情深还是要装的。 老夫人没立即回应,而是小声询问身边人什么。 姜禧屏息静听,只隐约听到宋书阅的名字。 片刻后,老夫人才出声:“这件事,交给奶奶安排。“ 姜禧喜不自胜,“谢谢奶奶。“ 第二十二章 介怀 通话结束,老夫人把手机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右手继续捻动着沉香佛珠。 站在一旁的陈助理上前半步,“董事长,刚接到消息,二爷最近负责的两个项目,又出了点问题,您要亲自过目吗?” 老夫人动作微顿。 陈助理把电脑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目光扫过屏幕。 多处标红的数据,一眼望不到头的事件备注,再看项目最终造成的损失……老夫人失望地拧紧眉,捻佛珠的动作加快了些。 “扶不上墙的,终究是扶不上墙。”老夫人摇摇头,“跟他哥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陈助理躬身站在一旁,不敢表露丝毫情绪。 她在周家近30年,深知周家最忌讳兄弟阋墙,更不允底下人对周家内部关系评头论足。 但如果这些话从老夫人嘴里说出来,其中一人便彻底没了翻身的希望。 寺庙钟声敲响,老夫人长舒口气,“罢了,我给了他三年时间,搭进去数不清的资源和人脉,再耗下去,损失的不仅是眼前利益,更是周氏百年根基。” 陈助理眼底闪过亮光,“董事长的意思是……” “年底股东大会在即,你让东旭那边将今年的各项报表做得再漂亮些。”老夫人目光深远,“该让阿砚回总部了。” “看大少爷的意思,似乎更倾向留在东旭,对回总部一直不太积极。”陈助理婉言提醒,“估计还在介怀三年前您将他下放到分公司的事……” 老夫人菲薄的唇抿了抿。 檀香袅袅中,她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愧色,却又很快沉下去。 为了周氏,她当年没得选。 更何况,她先是母亲,再才是奶奶。 即使重来,她还是会那样做。 至少得给亲儿子一个机会。 “姜禧不是想工作吗?直接将她安排进总部。” 老夫人轻哼,“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 虽然老夫人愿意出面摆平工作的事,但姜禧也怕惹恼周砚,被他记恨上,便给周砚发短信求和:【几点下班,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晚上一起回家】 消息石沉大海。 照周砚的脾性,等他回消息太阳都回家睡觉了。 姜禧索性去他公司楼下等。 至于早上没憋住情绪放得狠话…… 她一贯秉持脸皮厚,路好走的理念,并不打算内耗纠结。 但在经过街边一家卖精致小商品的店铺时,莫名想到周砚空荡冷感的办公室,还是不自觉地走了进去。 商品琳琅满目,精美非常。 来回逛了两遍,在一堆华而不实的礼品中,姜禧选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闹钟。 经过工作人员一番包装,更显得用心。 她满意地付了钱。 这次没刷周砚的卡。 只是脚刚踏上东旭大厦前的台阶,就有一位妇人径直朝她扑过来。幸好反应及时,才有惊无险地侧身躲过。 姜禧抱紧袋子正要开口,怎料对方竟直接朝她跪下。 一位五十出头的女人,衣衫简朴,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跪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手里不断比划着姜禧看不懂的手势。 “你认错人了吧?“姜禧怕是故意找麻烦的,转身要走。 对方又扑抱住她的腿,嘴里“啊啊啊“叫着。 姜禧挣了挣,挣不开。 周围逐渐有人聚拢过来。 她不得不扬声叫大厦保安。 保安过来协调,碍于那人不会说话,最终闹到了警局。 调解室内。 姜禧双手揣在兜里,身体微微靠着深红色门,安静听民警讲诉。 民警将初步调察结果告知给姜禧,“她是之前拿AI照去勒索你家属的嫌疑人的母亲,你先生的律师以敲诈勒索罪提起诉讼,证据充足。对方找过律师,但一听说是跟东旭集团的法务打官司,都没接,这位大姐这才找上你。” 姜禧一时无言,她没想到那件事竟还有后续。 东旭集团在江州影响力不俗,办案人员对姜禧态度也很客气,没有强制要求她以什么姿态来面对询问,另一位女民警还将大姐提供的残疾证明复印件递到姜禧面前。 “听她的意思,他们家境不好,为了赚钱给她治耳朵和其它疾病,才拿着合成的亲密照去敲诈你的家属。现在案件正在走流程,如果你这边出具谅解书,量刑可能会轻一点。” 姜禧伸出右手,接过复印件,低头看了眼。 证明文件是真的。 她又面向桌案对面不断作揖哀求的大姐。 似曾相识的情境,让姜禧很难在短时间内给予回答。 大姐察觉到她的纠结,奋力挣脱女民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姜禧的方向不断磕头。 砰砰声听的人头皮发麻,姜禧下意识弯腰去扶那个妇人。 一个陌生人突然对着自己磕头,任谁都没法保持镇定。 她指尖还未触碰到对方,手肘突然被什么拖住。低头看去,一只指骨修长的宽厚手掌正牢牢握住她。 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半提着扶正。 姜禧诧异地回头去看来人。 男人坐在轮椅里,黑色大衣穿得一丝不苟,深邃眉眼间罩着化不开的寒意。 似才从室外进来,周身还未被暖气捂热。 “周老板?”姜禧反应过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刚才民警让她通知家属,她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周砚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警局的? 就连律师都带上了。 周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她无恙,随后伸手拦在她身前,轻轻将人拨到身后。 他微微侧目,随行律师会意,立即迈步上前,将一叠文件放在桌面,逐一展开。 “警官,这是我们的补充证据。”律师字字清晰,“嫌疑人及其同伙曾有过数起完全相同的作案记录,之前的受害者因各种原因没有报案,或者私下调解。所谓的为母治病,是长期使用的诈骗话术,好骗取受害者的同情心从而放弃追究刑事责任,所骗得的财务均用于非法行为,并非用于治疗耳疾。由此,我们合理认为,这是一场有蓄谋、有组织的连续犯罪。” 调解室空气凝滞了一瞬。 两位民警互相交换个眼神,接过补充证据,拿在手里看了几眼。 跪在地上的大姐从民警变幻的脸色中明白了什么,忙对着站在门口的姜禧不断挥手摇头,冷光闪烁的眼里满是乞求。 屋顶白炽灯刺眼,落下的灯光白茫茫一片。 比雪花还白。 眼前一幕让姜禧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位一夜白头的妇人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乞求奢华豪宅里的主人给一个公道。 只是那扇门从未打开过。 第二十三章 绿帽 姜禧想说什么,唇动了两下,终是闭上了嘴。 周砚看着她,将她失神时眼底动容的情绪一览无余。 不似对陌生人卑微祈求产生的同情,更像是内心深处某处隐秘被触动时的痛意。 目光游向她垂在羽绒袖口里的手,到现在还紧紧蜷着,掌指关节白得近‘乎透明。 他眉心微动,缓缓敛回视线,对律师道:“走法律程序。” 意识就是不调解,不出具任何谅解文书。 离开派出所时,暮色已然垂落。 车内暖气充足,香调萦转,姜禧紧绷的情绪在这温暖舒适的环境里慢慢放松下来。 周砚一直在打电话。 他侧头望着窗外,白皙修长的手搭在车门上,电话里谈论的都是工作相关。 眼见车子驶出城区,拐向通往清水泉别墅的支路。 姜禧趁他结束一通电话,还未拨出下一个号码的间隙,主动打断他的节奏,“你怎么知道我在警局的?” 周砚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妈打了电话。” 说完将手机贴近耳边。 许微兰? 她又如何知道? 李瑞没在,姜禧只能紧紧盯着周砚,等他打完这通电话,再详细问问细节。 这次是宋书阅打来的。 电话里,宋书阅声音轻软,带着关切,“阿砚哥,我刚听说小禧姐那里遇见了麻烦,闹到警察局去了,要紧吗?” 周砚:“不要紧。” “具体发生什么事了?” “小事。” 宋书阅顿了顿,“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用。” 宋书阅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周砚听着,并未接话。 宋书阅话锋一转:“小禧姐状态还好吗?女孩子这时候都比较脆弱,要不要我和她聊聊?” 姜禧不太想接,考虑宋书阅是周砚心头宝,拒绝不太好,准备凑过去客套两句。 怎料,周砚直接无视她,睁眼说假话,“她睡着了。” 姜禧:“???” 宋书阅:“小禧姐睡眠质量真好,发生这么大的事也能睡着。要是我,可能一周都没法睡个好觉了。” 周砚垂眼,敛去眼底情绪。 宋书阅渐渐聊到公事,“明天第一天进东旭项目部,我好紧张。” 周砚:“适应几天就好了。” 他音色低沉磁性,温声安慰人时,如春风拂面,让人心情舒展。 良久,宋书阅才说:“阿砚哥,有你真好,我们明天公司见。” 周砚嗯了声,“明天见。” 通话结束。 姜禧见他没有再打电话的意思,“书阅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我明明……” “明明没有通知任何人,是吗?” 车内光线不明,姜禧看不清他眼底那股山雨欲来的情绪,“你那么忙,我不能麻烦你,这事儿又不能让你妈知道……” “你通讯录里,就没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姜禧不假思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大了,对你,对周家,对姜家影响都不好。再说了,我俩的婚姻现在本就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你趁机借题发挥,跟我离婚怎么办?” 因为不光彩,因为怕他提离婚,才不通知别人。 周砚喉结下滑,神色稍霁。 “有人把台阶上的事拍下来,传到了网上,二婶将视频发到了妈那里。”他解释。 事实上,他比许微兰知道的要早。 上午从康颐山庄离开后,他与余衡约了两个久不见的朋友,去了城郊的私人射击场。 李瑞打电话说姜禧出事时,他第一念头是姜禧跟那男医生约会,被周家人抓包了。 他本不想管,毕竟她最近愈发放纵,以前去月光会所玩玩就算了,这段时间不仅与别的男人打电话夜聊,还跟那男人招摇过市。 敲打一下也好。 最后得知姜禧在他的地盘被陌生人拦截,且还闹去了警局,他便让李瑞去处理视频发布者,自己与律师赶往警局。 姜禧摸出手机,准备搜索视频看看。 这类视频一旦流出,不管是非对错,站着的人都容易被骂。 周砚:“网上视频李瑞已经处理干净了。” 姜禧闻言握紧手机,得出结论,“我被人下套了。” “现在才想明白?”周砚微侧身,面向她,“在调解室里,我看你同情心都泛滥成灾了。” 姜禧自知理亏。 “我承认自己误判了,我道歉。”迎着他沉如深潭的目光,她语气软了些,“但那种场面,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祈求你,你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周砚没说话。 姜禧漫不经心地又问一遍:“你能吗?” “就今天的事而言,当然能。”周砚听出她的试探,状似随意地问,“你这么在意,难道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姜禧身体往后仰了仰,“当然没有。” 周砚不再逼问,“妈那边,还不知事情全貌,你自己想好说辞。” 许微兰出身书香门第,家教清正,对出入娱乐会所甚至包男模这等事,向来是不允的。 何况这人还是自己儿媳。 嫁进周家两年,婆媳关系近来好不容易得到缓和,姜禧不想又闹僵,导致在周家少了个靠山。 如果再捅到老夫人那里去,上家法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于是她将主意打在周砚身上,“周老板能帮我打掩护吗?” 听听,这像什么话。 她养男人被抓包,居然还求到他头上了。 “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姜禧据理力争:“而且,我帮你和书阅打掩护那么多次,你帮我一次怎么了。” 周砚:“与书阅的事是银货两讫。我帮你,你又能给我什么?” 司机腹诽:绿帽子,超大的那种。 车子拐入别墅车库,陈叔候在入口处,神色急切。 三楼许微兰住的房间灯光亮堂,姜禧已经能想象许微兰坐在沙发上气势汹汹的表情。 她放软语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都答应你。” 车停稳,周砚神色如常,陈叔上前来拉车门。 姜禧并非不能应付许微兰。 但周砚今天破天荒的,亲自出面帮她解围,足以证明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算小事。不如借此机会,让彼此关系更进一步,不再停留在表面的各取所需上。 她不知道周砚与宋书阅私下里有没有规划未来,也猜不透周砚是打算继续保持地下恋,还是等时机成熟就把她踢掉。 但她得规划自己的未来。 “周老板~”姜禧放松下肩膀,伸手攥住他大衣袖口,轻轻晃了晃,“算我求你了。” 周砚低眸看她的手。 花园暖色灯光穿透薄雾洒进车窗,笼在她手上,漂亮的像月光映在白雪里。 他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但未等他说什么,车门已经打开。 陈叔躬身来扶轮椅,同时对姜禧道,“太太,夫人让您到家后,直接去三楼找她。” 第二十四章 秘密 周砚最终也没松口帮她解围。 听见楼上隐约传来的关门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默了一瞬,拾起腿侧手机,解锁。 正巧李瑞打了进来。 “周总,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说,嫌疑人家属已经招供。“李瑞道:“昨天确实有自称律师的人找上她,出主意扮演弱势群体找太太求情,承诺事情闹大后会免费帮她打赢官司。” 沙发旁有棵龙血树,条叶丰茂,绿意盎然,不少叶子已经延伸到沙发扶手上。 周砚抬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叶梢,“视频发布者呢?” “首发视频的账号是一个本地猎奇博主,有人给他钱让他蹲守在嫌疑人家属身边,并在公司大厦楼下拍视频。那人还承担推流和雇水军的费用,想趁机引起舆论。好在我们反应及时,浏览量还没上万。” 李瑞小心翼翼道:“周总,幕后指使人明显是故意设局想毁坏太太名声,最终目的……怕是想针对您。” 婚姻状况是衡量一个家族继承人能力的重要一环,所以大多高位者即便外面彩旗飘飘,家里那位依旧屹立,甚至花重金将她推上社交顶峰。 有人经营能力不行,就想从他私生活做文章。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指尖将细叶缓缓卷起,“这件事暂时先放放。” 李瑞应是。 “另外。”他话锋一转,“查查姜禧的过去,她在哪里走丢,什么时候被领养,养家有几口人,养父母离世的原因。越详细越好。” 李瑞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结婚两年,周砚从不关心姜禧的过去,对外除了她是姜家走丢20年的女儿外,再没有过多信息。 如今怎么突然要着手调查了? “别让太太发现。” 周砚温声补充完,结束通话。 陈嫂端着温水靠近,周砚将手机搁下,接过水杯,抬眼,见陈嫂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他问。 陈嫂双手交握着,“夫人下午看了一段视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怕太太……” 周砚抿了口水,水有些凉,估计陈嫂等了很久才敢上前来替姜禧说话。 他开口:“她能应付。” 许微兰这次来长住的事本就让他费解,但到底没影响到他什么,便没过问。 如果今天这事儿姜禧都能轻易摆平。 那他可要好好问问婆媳俩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 三楼卧室。 姜禧坐在沙发角落,肩膀轻微起伏,声音断断续续。 “我也是为了阿砚好,但他讳疾忌医,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去找男模也是因为……他们经验丰富,服务过的人多,肯定知道点办法。我也是太着急了,慌不择路才这样……” 她抬起被泪水浸透的眼,泪珠染湿睫毛,“但我保证,我跟那些男模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不信您可以去查。” 许微兰端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下午看到视频时,她以为姜禧在外面耍横欺负了人,逼得人家跪地道歉。 问周砚,周砚没回复,她只好将视频发给手语专家解读内容,才知夫妻俩合伙将一男模送进警察局,家属这才找上门。 得知真相的她气得她胸口疼。 眼下姜禧声泪俱下地说出点男模的原因,加上周砚不仅不责怪,还帮她善后,想必是知情且纵容的。 许微兰一时竟不知该安慰姜禧,还是该摸摸自己即将破碎的心。 “问出什么了吗?”许微兰声音发涩。 姜禧眨了眨眼,泪珠滑落。 “他们有的说针灸,有的说药熏,还有的说按摩……”姜禧编不下去了。 但一连说出三种方式,由不得许微兰不信。 毕竟没法找人当面对峙。 “你用心了。”许微兰叹息着拍拍姜禧手背,“但那种地方,以后别去了。这件事已经被你二婶知道,他们一定会拿着这些在老夫人面前做文章。到时候老夫人问起来,你千万别说漏嘴。” “阿砚身体这事儿,不能被外人知道,哪怕是陈叔陈嫂也不能说。” 许微兰说到最后,已经带了警告。 老夫人年迈,精力大不如前,如今隐隐有放权的意思,如果知道周砚无法生育,家产分配肯定就会偏向二房一家。 就像当年那件事闹出来以后,老夫人毫不犹豫选择送走非亲生的宋书阅一样。 在老夫人眼里,家族血脉和利益胜过一切。 姜禧大约猜到许微兰忌惮什么,坐直身,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打死我也不会说。” 毕竟说了会被周砚打死。 姜禧与许微兰又闲聊了几句,陈嫂敲门请她们下楼吃饭,许微兰没什么胃口,让姜禧自去。 姜禧宽慰她几句,便退出房间。 经过自己卧室时,她想到出门前交代张嫂的事,特意进屋看了眼。 房间几天没住人,满是冷清空寥感,宋书阅送的玩偶被摆坐在沙发一角,毛绒顺滑干净,明显有清理过的痕迹。 她搂起玩偶顺势坐下,低声抱怨今天狼狈的遭遇,顺势检查玩偶每一寸。 一番自然流畅的动作下来,终在玩偶右眼里发现一个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装得隐蔽,如果不经常接触这类设备,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这发现让她困惑,更多的是恶心。 如果周砚和宋书阅感情稳定,宋书阅为何还要用这种龌蹉的方式来窥探她的生活? 手机响起,陈嫂催她下楼用餐。 她强压下漫至胸口的反胃感,不动声色地揉揉玩偶头部,用手机镜头对准玩偶头部,拍了几张特写。 步行下楼的间隙,她指尖在屏幕飞速轻点,很快编辑好文案。 【书阅特意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礼物,越看越喜欢,谢谢@书阅】 连同刚拍的照片一起发布朋友圈。 “这么快就安抚好了?” 周砚坐在餐桌前,碗筷干净,显然在等她。 姜禧收起手机,在他身旁位置落座,拾筷往自己碗里夹菜。 “听你这语气,是盼着我被妈责备?” 周砚身体向后靠了靠,依旧没有动筷。 “你跟妈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周砚问。 第二十五章 藏在浴室里 姜禧:“女人间的秘密,说了你也不懂。” 周砚:“比夫妻间的秘密还要隐秘?” 夫妻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磁性缱绻,冷峭的眉眼染上些许玩味,专注看人时,似能轻易搅乱一汪静水。 姜禧觉得他在施展美男计。 但她只对钱没抵抗力。 “不然呢?“姜禧调侃,“冬天粉底液选滋润还是持妆?哪家美容院引进了新项目?几号美容师按摩的好?紧致皮肤是用热玛吉还是普拉提?大衣搭配卷发还是直发……” 姜禧东拉西扯一大堆,最后问:“周老板,我跟你聊这些,你能回答的上来吗?” 周砚沉默。 触及知识盲区了。 姜禧轻挑眉梢:“你答不上来的,我通通将它归为女人间的秘密,这叫知识壁垒。” 顾左右而言其他,逻辑自洽到无懈可击。 周砚想也套不出话,敛回视线,端起碗,“吃饭。” 饭后,周砚进了书房。 姜禧帮陈嫂收拾完,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刚发的朋友圈下面新增不少互动。 宋书阅:【不客气啦,小禧姐喜欢就好^o^】 小遇遇:【我失约,我有错,但你别拿外面的女人来气我(愤怒表情包)】 周墨:【堂嫂口味挺别致】 宋韵:【书阅一向贴心】 周砚母亲:【喜欢让阿砚给你买,堆一屋子】 …… 姜禧没继续往下看。 她只要所有人都知道玩偶是宋书阅送的就够了。 这样将来拆摄像头时,才够刺激。 陈嫂端了汤过来,递到姜禧手上,“先生的药,辛苦太太给他送去书房。“ 姜禧接过托盘,起身上楼。 心里盘算着这碗药得坐地起价。 昨夜那碗30万,今天35万,明晚40万,一个月下来…… 想想心里都美汁汁。 书房门虚掩着,她用肘碰了两下,得到应允,才轻推开。 谁曾想,她把碗放上书桌时,周砚没喊她帮忙,径直将手伸过来,修长手指握住碗沿,端碗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看着空可见底的碗,姜禧:“你不是嫌它难喝么?今天怎么……” 周砚目光始终没离开电脑屏幕,“怕你坐地起价。” 姜禧噎住:“………” 又反驳,“我是那种见钱眼看的人吗?“ 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停顿。 周砚偏过头,对上她幽怨的眼神,“当然不是。” 姜禧微挺背脊,男人慢条斯理补上后半句,“你只是爱钱如命。” “爱钱又没错。” 周砚薄唇微抿,一些疑问盘旋心头,想问,又知眼前人看似钝感,实则心思玲珑。说话半真半假,自有一套完美闭合的逻辑。 与其从她嘴里听实话,还不如从旁调查。 他别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明晚给你喝。” 姜禧勉为其难点下头,没再打扰周砚办公,回卧室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姜禧睡得正沉,突然被一声闷响惊醒,迷迷糊糊间,隔壁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动静。 枕边却没有周砚的气息。 她撑起身体,扫了眼床头闹钟,凌晨2点。 周砚一直没进来? 睡意消散大半,她掀被下床,趿鞋到隔壁客卧。 卧室没开灯,只有浴室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淡白光线,里面传来水流声,其间还夹杂着男人的闷哼。 短促,压抑,像是带着痛意。 不似正常洗澡发出的动静。 姜禧在门前站定,抬手曲指,却没敲下去。 周砚将自己藏到这里,便是不想让外人撞见,贸然进去,只会激怒他。 但他如果有什么意外,自己作为妻子,也很难脱身。 更何况,她还要继续当周太太。 最终,她先试探着叫了声,“周老板?你在里面吗?” 一片死寂。 只有水声哗啦。 良久,门内才传来回应。 “吵醒你了?” “我起来上洗手间,没看见你。” 姜禧想他可能是加班太晚,怕吵醒自己才来次卧洗澡。 犹豫了下,她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你如果想洗澡,可以回主卧,刚好我这会儿也睡不着了。” 这个房间没有安装方便他使用的设备。 “睡不着就回卧室躺着。”周砚轻斥:“出去。” 姜禧没动。 他虽极力保持平稳,又借用水声遮掩真实状态,但声音听着仍比平日低沉沙哑,甚至带了颤意。 隐忍到极致的抽气声落入耳畔。 姜禧握住门把手,果断拧动。 浴室几乎被蒸气淹没,伴着淡淡膏药味,一起往门外扑。 黑影就隐在角落里,像迷失在冰雪雾中的狼崽。 等水雾散去,姜禧才看清室内场景。 周砚坐在轮椅里,背对着门,上身只穿着黑色睡袍,领口松垮,头发也略显凌乱,素来被西裤严谨包裹的小腿,正裸露在空气中。 听见开门声,周砚狠捏脚踝关节的动作顿住,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掠过慌乱,随后扯住睡袍下摆,遮住双腿。 “出去。”他没回头,只透过镜子看着雾气中的姜禧。 多年前,姜枝扮成护士透过门缝窥视的眼神,如在眼前。 他记忆深刻。 眼前景象冲击太大,让姜禧胸口微微发紧。 在她面前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周砚。 在商界呼风唤雨,有雷霆手腕的周老板。 也有如此脆弱易碎的一面。 冷峻深邃的脸被苍白覆住,显得病态羸弱,薄唇紧抿,眉心隐忍轻颤,额角淌下的,也不知是汗还是雾气融化后的水。 姜禧曾听陈嫂说过,周砚的腿偶尔会有神经痛的现象,需要吃药才能缓解。 盥洗盆上的药箱开着,白色药粒和膏药散落在他脚边,想来是吃过药了。 她顿了顿,垂眸压下眼底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继续往里走。 “出去。”周砚攥紧扶手,难得动怒。 姜禧没停下。 周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幽沉眸底只剩深不见底的阴郁。 “姜禧。”他冷锐目光逼视她,“别让我翻脸。” 姜禧没看他,绕过轮椅,探身过去,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止的一瞬,她声音依如往常散漫,“水声这么大,我怎么睡得着。” 周砚眉心轻拧,带着不可置信,缓缓转眸看她。 姜禧没什么表情,带着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嘴角勾起自嘲。 剧痛再度袭来,他紧绷着脸驱赶,“出去。” 姜禧沉默两秒,转身离开浴室。 第二十六章 乱啃 门关上,周砚怔住。 走了? 他缓了缓,颓然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水滴从天花板上坠落,轻笑出声。 还真是走得毫不犹豫。 很符合她没心没肺的性格。 痛感还在骨骼深处蔓延肆虐,伴着从小腹不断往上窜的燥热感,再度裹缠住他的理智。 扶着轮椅的手松了力道,旋即又握得更紧。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汤有问题。 前天晚上那反应,就该警觉的。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再次打开,他望过去。 姜禧右手抱着从主卧拿来的薄毯,左手拎着他的绒拖鞋,迎面走进浴室,顺手关门。 周砚神色晦暗,“你又来做什么?” 姜禧没应声,放下拖鞋,将毯子展开平整铺在他膝上。 周砚转动轮椅往后退,试图躲避她的触碰。 姜禧见他要逃,抬脚踩下轮椅刹车锁,半蹲下身,用薄毯下摆裹住他双腿。 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又将拖鞋套上他的脚。 “姜禧。”他嗓音干涩,“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怎么?不想我回来?”姜禧低垂着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离开浴室后,她本不准备进来。 周砚的疼痛难堪是真的。 但什么困境中施与救赎,巧妙化解难堪等手段,或许对旁人有效,对精明冷情的周砚而言,无疑是自掘坟墓。 他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救赎,甚至不需要善意……他只要未曾发现。 重要的是,她不想过度参与周砚的世界。 但既闯入了他的困境,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更何况她私下联系老夫人安排工作的事,周砚还不知道,怕他借题发挥再闹出别的麻烦。 最终,姜禧成功劝服自己,再度走进这间浴室。 她白嫩的手握住他脚踝,将他双腿藏在薄毯下方,抬头,正好撞上周砚垂下来的沉沉视线。 如风雨压下,带着雷霆万钧的威迫感,偏又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索性环抱双手,望着他,语气轻松,“周老板,我刚出去后的几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周砚呼吸一沉,静静看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她脸侧,独属于她身上的浅淡清香,溢满整个浴室。 “故意搞出动静,诱导我来次卧,让我看见刚才那一幕……”姜禧意味深长,“是为了施展苦肉计,好让我知难而退,主动离婚吧?” 周砚呼吸加快了几分。 姜禧知他不是这样想的,但依旧选择曲解他的目的,既降低他的戒备心,也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合理的托词。 “你今天亲自到警局赎我,却不肯帮我在你妈面前说好话,是为了向周家人证明,这段婚姻里,我才是过错方。你再趁机以受害者身份提出离婚,这样无论姜家,还是周家,都不会怀疑到你和书阅私情上。” 周砚安静听着。 眸底的惊怒在她自以为是的分析中渐渐隐匿,痛楚也因药物消退,偏偏另一种更凶猛原始的冲动喧嚣而上。 见周砚不说话,姜禧露出猜中的得意小表情。 她站直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幸好我反应快,不然明天离婚协议书就甩我脸上了。” …… “说完了吗?”痛意被缓解,他的嗓音反而愈加喑哑粗沉。 “我还没总结发言呢。” 姜禧微微俯身,看他没有表现出痛苦,想必药效已经抑制了神经疼痛的问题。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我软硬不吃。想过河拆桥踢开我扶你心上人上位,门都……” 剩余的话淹没在突然凑近的柔软唇瓣中。 周砚抬臂绕过她后颈,略微用力,她被迫低下头,迎接他撞上来的唇。 姜禧只有短暂震惊,很快抬手去推他。 相贴的刹那,奔腾的血液似在这夜深人静的浴室里找到倾泻的旷野,他反倒搂得更紧。 掌控后脑的手下移到腰上,将她整个人捞进怀中箍紧。 姜禧挣不开,用力捶打他肩膀,指甲不小心抓破他颈侧皮肤,印下几道鲜艳红痕。 痛意让周砚清醒了些。 他按耐住那股火热,松了力道。 姜禧趁乱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用衣袖擦拭嘴角,“说不过就乱啃人,你是狗吗?二十五六的人了,还学电视剧里霸道总裁强制吻那一套。” 周砚盯着她。 “姜禧。”目睹她毫无暖意的眼,他沉声,“你讨厌我?” 姜禧:“谁知道你这张嘴亲过多少人。” 周砚深深闭眼,“出去。” “出去就出去,再进来我是你祖宗。” 她抬脚踹掉刚给他穿上的拖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连浴室门都没关。 算是对他乱啃人的报复。 次日,天蒙蒙亮。 楼下车声响起,姜禧将剪了大半夜的视频保存好,掀开被子起床。 走到窗前,指尖挑开窗帘一角,周砚的车正驶出院子。 她昨晚没睡,卧室门故意留了道缝隙,想看周砚会不会上三楼去找许微兰。 没曾想,周砚在客卧待了一宿,陈叔很早就被叫进去,收拾完直接下楼。 她摸不懂周砚的想法,便只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为。 下楼时,许微兰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小禧,你过来。”许微兰朝她招手。 姜禧在许微兰旁坐下,端起温水喝了小半杯,余光扫过餐桌,早餐比往日丰盛不少。 许微兰上下打量她,看她唇角有些肿,“你和阿砚昨晚的动静,闹得有点大。” 姜禧想开口解释。 许微兰打断她,“阿砚已经跟我说过了。” 姜禧缓缓放下杯子,“他说了什么?” 第二十七章 盯梢 她声音听着平稳,心弦早扭成麻花,生怕周砚向许微兰坦白与宋书阅的私情。 “你昨晚向我说的那些……”许微兰有些难以启齿,放下汤匙,勉强说了句,“你辛苦了。” 姜禧一头雾水。 许微兰起身,“另外,今天中午你去给阿砚送饭,下午如果没别的安排,就等阿砚一起下班回家。” 姜禧应是。 宋书阅今天入职东旭,又是在集团项目部,与周砚接触不会少。 许微兰派她去盯梢呢。 也正好,她亲自去问问周砚到底同许微兰说了什么。 东旭集团。 会议结束,已临近午餐时间,各部门高管陆续离开会议室,李瑞推动轮椅返回顶层办公室。 推开门,秘书等候在内,还有个躺在沙发上睡回笼觉的余大少。 待轮椅进入,秘书才上前汇报:“周总,清水泉发来信息,说家里给您送午餐来,一会儿就到。” 周砚颔首,抬手。 李瑞松开手柄。 他操控轮椅,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停在属于他的位置。 秘书瞥了眼沙发上的大爷,见周砚没避讳,“刚接到总部总经办电话,周氏有几位股东表示,想参加东旭下周的年会。年会流程企划部已经拟好,在您办公桌上。” 周砚嗯了声。 秘书悄然退出,并带上门。 余衡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撑着沙发坐起。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待阅览的文件,周砚拾起与年会有关的一份,翻了两页,确认无虞,签上名字。 “回电总部。”他将文件搁在桌边,“东旭传媒邀请周氏全体股东莅临年终晚宴,邀请函的制式由总部拟定便可。” “是,我这就去办。”李瑞上前拿起文件,退出办公室。 周砚抬眼,正对上余衡惺忪睡眼,“家里大床不够你躺,跑这睡回笼觉?” 余衡抻了个懒腰,“你这沙发比我的床舒服,在哪里买的,我也买一套。” 周砚:“自己看标签。” 余衡还真俯身去找标签,嘴上不闲着,“我记得,周氏总部股东很少参加分公司年会,这是看你二叔接连搞砸两个大项目,周氏继承人身份难保,想提前跟你拉好关系了?” 周砚敛回视线,打开电脑,“周氏股东结构复杂,大多有决定权的由代理人代持管理,极少出席大型会议。能出席的,都是只有周氏这一个拿得出手的公司,或在总部有一定职位的人。” 这一类人权利不大,但事多。 全请了,才不算厚此薄彼,私下笼络。 至于来不来,他并不在意。 余衡顿时了然,正好找到标签,摸出手机拍照发给保姆,要求定制套一模一样的。 办公室门突然被叩响。 周砚:“进。” 李瑞推开门:“周总,宋小姐来了。” 周砚猜到宋书阅会来,看了眼沙发后余衡的发顶,“让她进来。” 李瑞侧身,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的宋书阅,踩着九公分的高跟鞋进了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把李瑞隔在门外。 “阿砚哥。”宋书阅怀里抱着文件,眉心轻蹙,“我能耽误你一会儿时间吗?” 周砚略一点头。 宋书阅缓步到办公桌后,将手里文件摊开在周砚跟前,翻到她备注过的一页,“关于这个影视项目,我有点想法。” 周砚放下手里工作,等她下文。 宋书阅观察周砚神色,却没见什么情绪。 周砚出事前就在总部担任高管,出了名的公私分明,手腕雷霆。 她便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正色道:“这部名叫《长生者》的电影,制片方想申请追加投资,苏部长已经批了。但我觉得有问题……” 周砚身躯后靠,双手十指交握,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得他点头,宋书阅有了底气,“这个项目的导演乃至编剧都没什么名气,电影才拍一半,这已经是第二次追加投资了。如此无节制的增加拍摄成本,不利于公司其它项目的正常运转。” 周砚未置可否,只道:“苏部长有她的判断和考量。” 宋书阅向前倾身,拉进与周砚距离。衬衫领口的蝴蝶结飘带有意无意的,擦过他手背。 “但如果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了呢?”宋书阅道,“我刚才在休息室,无意中听到部长打电话,那边正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她不仅埋怨导演,骂资方,就连没放假错失与朋友约会的小事都拿出来说,还让部长给她买十个迪士尼玩偶,关系亲密宛如母女。” 见周砚拧着眉,宋书阅继续说:“阿砚哥,亲戚关系是一回事。但如果影响到公事决策,我觉得应该谨慎些。” 说完似才意识到逾矩,站直身,后退两步,“抱歉,我刚才急着讨论公事,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周砚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里面红笔圈出好几处,并备注不合理之处。 “我知道了,你先回办公室。”他没细看备注。 宋书阅不肯放弃,“阿砚哥,这件事,是否需要督……” 督导组三个字还未出口,被文件合上的声响堵了回去。 她心尖一颤。 周砚指尖按住文件,推至宋书阅面前,嗓音淡淡,“你不曾接触过影视项目,需要跟前辈学习的东西还很多。已经运行的项目,你第一天入职也不便参与,直接交给负责人去处理,知道吗?” 宋书阅嘴唇颤了颤。 她本想入职第一天就帮他揪出一位以权谋私的高管,赢得他的赞赏,此刻却被他冷漠拒绝,心里难免受挫。 又看到他脖颈间的抓痕。 如此敏感隐秘的部位,只有亲密时才能造成。 第二十八章 逾矩 什么时候弄的?在哪里弄的?为什么摄像头没有拍到? 不是说分房睡吗?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们是不是上床了? 脑海浮现他俩拥吻到忘情时的画面,宋书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起。 余衡不知何时直起身子。 歪头瞧俩人气氛不对,打圆场,“书阅妹妹性格还跟以前一样直率,遇见问题立马站出来。我说砚哥,你也别生气,书阅越级上报是不对,但这也是积极工作的一种表现,为了公司考虑嘛。” 宋书阅这才发现余衡也在。 惊愕过后,又后知后觉品出他话里越级上报几个字的意思。 这行为本就是职场大忌,她第一天入职就犯了。 周砚没出言苛责,已经是给足她脸面。 “项目的事我会查。”周砚,“到饭点了,去吃饭吧。” 宋书阅:“阿砚哥呢?要一起吃吗?” 她打听过,周砚大部分都在公司吃,经常加班到深夜,时常睡在公司。 如此一来,以后独处的时间就多了。 周砚淡声:“陈嫂会送。” 宋书阅咬了下唇:“陈嫂做的饭……好吃吗?” 周砚并不太喜欢陈嫂的厨艺。 过于油腻。 偏偏姜禧喜欢。 爆炒,快抄,青菜都得加两段干辣椒炝炒。 他沉默半晌,“不符合你的口味。” 宋书阅眸光一亮,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口味。 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 但那几道抓痕实在刺眼。 姜禧送饭到顶层时,正好与宋书阅撞个正着。 外面天寒地冻,她裹了件厚羽绒服,又戴了口罩,乍眼看,很难认出身份。 但宋书阅对她记忆深刻,视线落在她拎着的饭盒上,“小禧姐,你怎么来了?” 姜禧抬手,“送粮。” 想到宋书阅在毛绒玩具里安装摄像头,姜禧往后退两步。 目光扫过不远处埋首工作的李瑞和秘书,宋书阅又从周砚办公室出来,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才第一天,两人都按捺不住,往后还了得。 宋书阅视线落在姜禧唇边泛红的位置,语气不怎么好,”这种下人干的活儿,怎么能让小禧姐跑一趟。大冬天的,多冷。” 姜禧已听乱回,“你要一起吃点吗?” “我原本是想留下一起吃的。”宋书阅敛回心神,“但阿砚哥说不符我的口味,让我去吃自己喜欢的。” 姜禧意味深长地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祝你午餐愉快。” “吃饭还早呢,我刚向阿砚哥请教了工作上的事,这会儿得回办公室处理,弄完了还得拿给他看。”宋书阅顿了顿,露出为难,“小禧姐,我很抱歉,关于让你进东旭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没关系。”姜禧一挥手,“这事儿本来你也做不了主,不怪你。” 说完,转身径直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宋书阅僵在原地。 姜禧出入总经办,却无需走流程的特殊待遇,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僵。 周砚仰靠椅背,双手松松握着,与倚在桌沿的余衡商量着什么。 “周老板,你的粮来了。” 姜禧推门而入。 清亮的嗓音将冷凝的氛围搅散,两人纷纷望过来。 “哟,难得嫂子亲自送饭。”余衡率先应声:“有没有我的份?” 昨天亲眼看见姜禧上了别的男人的车,余衡到现在还气着。 替他砚哥抱不平。 姜禧没理会余衡的阴阳怪气,提着饭盒到茶几旁,俯身布置。 “不知道你在,没准备你的份。”她拧开保温盒,取下菜碟,逐一摆放整齐,“但量大,你们俩省着点吃,应该能填饱肚子。”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她摆好餐具,抬头,两人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周砚沉静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问:“怎么了?” 余衡直起身,拍了拍裤腿,“算了,我还是去外面吃,不影响砚哥吃饭的好兴致。” 他侧身看了周砚一眼,语气正经些,“康颐山庄这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宜早不宜迟。” 听到康颐山庄几个字,姜禧呼吸微窒,见余衡迈腿要走,她维持客套,“余少不陪你砚哥吃点?” “你亲自给砚哥送来的,我可不敢抢食。”余衡摆摆手,“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 室内寂静两秒,隐有无声对峙的意味。 昨晚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此刻独处,唇边似还残留着那股柔软触感,隐隐发烫。 “你自己过来吃。”姜禧先放下身段,“还是我帮你拿过去?” 周砚眉梢微动。 轮椅碾过冷硬的大理石地砖,发出细微轻响,最终停在茶几一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炒莴笋在米饭上。 “你吃了吗?”他语气随意。 姜禧在他对面落座,摘下口罩,“吃了。” “怎么来的?” “陈叔送的。” “等会儿怎么回去?” “坐你的车回去。”姜禧补充,“妈让我今天下午就在办公室里,等你下班。” 周砚知晓许微兰在担心什么。 早上出门前,母亲特意叮嘱过,要与宋书阅保持距离。 他端起瓷碗,夹了米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眉眼却覆着冷淡。 姜禧短暂反思了下自己有没有错。 没觉得哪里做得不对。 便觉得周砚食不知味,是因为菜不合胃口。 “今天的菜不是陈嫂做的。”她解释,“是你妈亲自下厨,为你定制的养身餐。你要觉得不好吃,我可以给你点外卖。” 她不想因为一顿饭,就把陈嫂换了。 周砚余光睨她,“没放辣椒?” 姜禧:“妈说你不喜欢吃辣,就没放。” 周砚口味清淡,以往他很少在家吃,陈嫂便按照她的口味烹饪,久而久之就很少给他送饭到公司。 今天许微兰也不知怎么,突然母爱爆发,非要亲自下厨。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豪门贵妇,很久不下厨,技艺难免生疏。 姜禧手伸进兜里,摸着叠好的纸块,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斟酌着开口,“我刚听余衡提到康颐山庄,是什么意思?” 周砚慢慢吃着饭,“衡子推荐我去康颐山庄,试试那里新引进的康复方案。” 没等姜禧回应,他抬眼与她对视,”我记得,你在康颐山庄有熟人?“ 第二十九章 靠山 他眉峰冷峭,黑眸深邃,即使不带情绪看人,依旧给人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看得姜禧心底发寒。 她别开视线,笑了下,“只是认识而已,不算熟人。你如果有意向,我可以帮你问问具体情况。” “半夜光着脚跑出去接电话,顶着寒风也要赴约的熟人?” 他这语气听着,倒像是在生气。 姜禧不解地看向他,转念想,周砚上次在老宅点过徐医生的名,应该只是觉得徐医生是她众多相好的其中之一,并没别的意思。 “我这叫广泛交友。”她靠着沙发,嘴角勾着,眼神轻飘地扫过他的眉眼,“你瞧,余衡推荐你去康颐山庄,正好我里面有人。说不定还能通过这层关系,帮你拿个友情价。” 周砚放下筷,并未说话。 仿佛刚才那一瞬外放的怒意,是姜禧的错觉。 她私心里,并不太想周砚去康颐山庄。 但他是患者,康颐山庄是医院。 她无权干预他的决定,更不能因一己私心,主动影响他的康复。 对上周砚静候下文的目光,昨夜他躲在浴室里,独自忍受神经疼痛时颓然痛苦的模样犹在眼前。 压下心底泛起的轻微涩意,她冷静想了想,“你说的这个神经修复项目,我之前好像听他说过,评价还不错。” 足够客观,理智。 周砚的答复也很平静。 “知道了。” 姜禧看了眼墙上挂钟,12点半。 “虽然妈让我在办公室等你下班,但我毕竟不是东旭的员工。待久了,某些人会不高兴。”姜禧起身,收拾碗筷,“我下午去月光会所玩,你下班前记得提前吱我一声,我好在车库等你。“ 最近这段时间,许微兰对她越发满意,她想把这段和谐的关系维持下去。 但月光那边,也有她急需确认的事。 捧着碗到茶水间清洗时,周砚的女秘书正好在热饭。 微波炉里,一股浓郁的腊’肉香飘出来,溢满整个屋子。 “腊‘肉?” 秘书以为姜禧不喜欢这味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姜禧嗅了嗅,“好香。” 秘书介绍:“正宗的川乡土猪腊’肉,柏树枝薰干,保证不添加任何工业流程。” “林秘书口才真好。”姜禧笑着打趣,手上动作未停,“好久没吃过这个味了。腊‘肉切片,肥肉炼油,瘦肉炒香,加干松茸菇爆炒,想想都流口水。“ 林秘书疑惑:“太太以前在西南地区生活过?” 只有那边的人比较喜欢吃腊‘肉。 姜禧笑道:“读大学时,有个室友是川渝地区的,她经常带这道菜来学校,我有幸跟着吃两口。” 林秘书诚恳开口:“太太喜欢吃,我下次给您带一些。” “谢谢林秘书,我下次也给你带好吃的。” 姜禧把洗干净的碗放上滤水架,交代林秘书等会帮忙收拾进收纳袋里,便擦干手往外走。 出门正好撞见李瑞,客气打了声招呼。 办公室里,轮椅靠在落地窗前,周砚松懒地坐着,目光落在透明窗外。 姜禧随他视线扫了眼,高楼林立,迷雾缭绕,看不见半缕阳光。 她从包里摸出新口罩,挂上耳朵,“你今天早上跟妈说什么了?我一下楼她就拉着我的手说辛苦,弄得我心虚了一上午。” 说话间,又将羽绒兜帽盖住头顶。 “不做亏心事。”周砚指尖轻叩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就不会心虚。” 姜禧:“我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谁说不是呢。” 姜禧略一思索,转身向周砚展示,“我穿成这样去月光会所,应该没人认出我来吧?” 周砚索性闭上眼。 姜禧只好对着书架的镜子照了照。 包裹严密,万无一失。 余光扫到书架墙上那幅画,她眉心微颤,旋即收回视线。 拎了包,离开办公室。 她打车到月光会所,刚踏上门厅前台阶,工作人员便迎上来,毕恭毕敬引着她到6楼换衣服,再乘坐房间内的电梯下负二楼。 绕过镶钻贴金的地下通道,步行十分钟,又是一番新天地。 作为江州最大的销金窟,月光会所只有两类会员。 黑月光与白月光。 黑月光即不愿透露身份、名字、地位的客户群体,白月光恰恰相反。 白月光会员消费到一定数额,可选择是否升级。会员性质不同,享受的保密级别,服务质量自然不同。 女宾客区,所有客人都戴了遮挡上半张脸的面具,衣服也是会所提供的统一服饰,即使最亲近的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姜禧刚进去,就有一穿着黑色的男模一步三摇地靠上来。她侧身避开,挥退男模,朝坐在里面的女生走去。 “这段时间都没看见你?”女生埋怨。 姜禧在女生身侧落座,长腿交叠,“爸妈管得严,不好出门。”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谎言是随口编的。 “还以为你收心了呢。”女生端了杯酒递给姜禧,“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黑月光,你可别食言了。” “离了月光会所,哪还有这么适合我们这种人消遣玩乐的地方?” 姜禧笑着与女生碰杯。 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无非是江州权贵圈的秘闻,娱乐圈的八卦。 不点名道姓,所以能畅所欲言。说的人真假参半,听的人也半信半疑。 “你前两天不是去参加宴会了吗?”姜禧抿了口红酒,状似随意地开口,“感觉怎么样?” 女生耸耸肩:“甭提了,说到这我就来气。” 姜禧勾唇,“怎么了?” “有些人,以前讨厌,现在一样惹人嫌。”女生捏紧手里酒杯,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会撕下她的伪装,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她那张清纯无辜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怎样的黑心肝。” 姜禧不置可否。 这下基本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宋书阅生日宴上,那位姓傅的女生。 姜禧靠着沙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常年混迹风月场所的随性恣意。 “爱霸凌的人都喜欢搞小团体,你自己注意点,可别被人暗中使绊子。”她善意提醒。 “她那小团体倒是不怎样。”傅悠悠轻哼,“但她命好,靠山强大,什么都能给她摆平。就算弄死了人,她的靠山也能让她全须全尾地脱身。” “靠山?”姜禧轻声呢喃这两个字,唇边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第三十章 试探 从会所出来,冷风吹散身上被灯红酒绿浸透的热意,姜禧才想起离开办公室前答应周砚的事。 她握着手机犹豫片刻,终是拨通了徐尹沉的号码。 电话响铃两声,接通。 “席小姐?” 姜禧嗯了声,“徐医生,有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 “你说,我听着呢。”徐尹沉语气温和。 姜禧没绕弯子,“关于你们院里新引进的神经修复项目,针对腿部神经受损三年以上的患者,有效吗?效果怎么样?“ “你大致说下患者的症状。”徐尹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 在不泄漏周砚个人信息的原则上,姜禧简单说了些他的基本情况。 徐尹沉认真听她说完后,又沉默了几秒,“很巧,你描述的症状,与昨天到医院的那位先生几乎一样。” 姜禧昨天在医院听医护人员提起过那位病人,有点印象。 “从医学的角度来讲。”聊到医学话题,徐尹沉语气更冷静,“神经修复再生的可能并不是没有,这个项目在理论上也是可行的,国外也有很多成功案例。” 冷风在耳边呼啸,与电话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姜禧听不太真切,只好拐进路边的小胡同里,“昨天那位先生接受你们提供的方案了吗?” “听同事说,那位患者似乎对他身体的情况有比较消极的认知,暂时没有接受医院提供的方案。”徐尹沉顿了顿,“抱歉,涉及患者隐私,多的我不能再说了。” “是我唐突了。” “不算唐突,我有分寸。” 徐尹沉回到姜禧想咨询的事情上,“最好的建议,是你带患者自己来医院,进行一场从心理到身体的全方位测试,再做方案设计。” 心理问题? 周砚那样的人,心理一看就很健康强大。 “我明白了,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 通话结束,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无端松了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履行了对他的承诺,帮他问了医生。 返程的车上,姜禧把自己从徐尹沉处得到的反馈如实转述给周砚,知晓周砚这人谨慎,她又调出与徐尹沉的通话记录,证明没有敷衍他。 周砚却拿起平板,解锁,点开文件。 屏幕上是总部回函,对于东旭年会邀请函的制式、邀请文案,总部那边还在等他点头。 姜禧等他忙完。 “就这个吧。”周砚敲定结果,将平板递给副驾驶的李瑞。 “好的,周总。” 李瑞接过平板,在副驾驶坐的规规矩矩。 姜禧确认他忙完,重新点亮屏幕,将手机递到周砚面前,“通话时间15分钟,都是在聊正经事。” 周砚抬手,示意她先将手机放下。 徐医生三个字,实在晃眼。 “你刚说,昨天有位跟我情况相似的人,也去了康颐山庄?”等姜禧收好手机,周砚才问她。 姜禧如实回:“徐医生是这样说的。” 周砚:“徐医生说的你都信?” 姜禧不想给他造成经常去那里的印象,便没承认昨天去过康颐山庄的事。 “我跟徐医生认识很久了,我又不抢他饭碗,他没必要向我撒谎。”她说。 周砚:“很久是多久?” 听他话里颇有问到底的意思,姜禧一语终结话题:“我认识的帅哥那么多,哪能每个都记得初识的日期?” 副驾驶的李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把手机关成静音。 周砚缓缓抬了下眉,侧过头看她,恰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 “你觉得……”他问:“徐医生口中的那位患者,为什么没有接受新的治疗方案?” 姜禧记得徐尹沉提到过那位患者拒绝治疗的原因,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来,只叹口气,“谁知道呢?也许是担心效果?也可能是不信任?没时间?或者想回去和家里人商量。” 话音一落,周遭陷入沉默。 司机和李瑞连呼吸都放轻了,车内只有汽车暖气运行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良久,周砚才开口:“你希望我接受康颐山庄的方案吗?” 他问得很直白,语气平铺直叙,不带起伏,冷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姜禧却觉得他在试探,旋即转头,作出不可思议的反应,“瞧你这话问的,好像我说的话,你会听,会认同似的。” 她说完将目光落在他脚上,皮鞋铮亮如新,西装裤腿平整无半点折痕,她想了下,正要说点什么,置物框里的手机响了。 是周砚的手机,来电显示书阅。 第三十一章 合法夫妻 周砚迟疑了下,拿过手机,贴近耳边。 宋书阅在电话里说了很久,情绪起伏明显,但不管她说了什么,周砚始终耐着性子安静听着。 坐在一旁的姜禧也听了个大概。 宋书阅今天第一天上班,与领导意见不合产生冲突,经过一下午的反思,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眼下正找周砚认错来了。 等宋书阅情绪平复,周砚才缓缓出声:“国内与国外职场环境不一样,慢慢适应就好。” 又安抚了宋书阅几句,他才按熄手机,同时吩咐司机,“停车。” 姜禧能猜到周砚想做什么。 心上人受了委屈,可不得亲自赶过去安慰一番。 车靠边停稳。 他转向姜禧:“你自己打车回去。” 周砚不再缠着她提康颐山庄,姜禧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偏过头看了眼窗外。 车子还在市区,打车很方便。 但嘴上依旧没闲着,“妈今天专门安排我到公司盯着你,还特意叮嘱我们要一起到家。你现在让我一个人回去,我没法交差。” “50万。” 姜禧:“……” 周砚一向如此,能用钱解决的事,断不会多费时间和精力。 说得多了,他会嫌烦。 两人婚姻关系本就岌岌可危,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姜禧无法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与他周旋,只保持以往作风,小小的提了下价。 “80万,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周砚眼皮都没抬一下,“下车。” 要少了。 秉着对80万负责的态度,姜禧下车后又转身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金主正闭目养神。 “周老板。”她问,“今晚几点回?” “不回了。” 姜禧忙说:“顶风作案是另外的价钱。” 回应她的,只有汽车疾驰而去的残影。 姜禧有些后悔,早知道周砚今晚不回家,刚才就该硬气点,80万的价钱,担双倍的风险。 很亏。 … 格调优雅的西餐厅里,宋书阅看着早已熄屏的手机,脸上难掩失落。 坐在对面的男人打量她半晌,笑着打趣:“我俩好不容易见个面,你也要给他打电话聊表相思,真这么喜欢?” “当然喜欢,这辈子,我也只会喜欢他。”宋书阅颇有表明态度的意思。 见对方不说话,她才想起今晚的重点是为他接风。 “今天要回国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宋书阅说,“我也好开车去机场接你。” “你今天第一天入职,想给你个惊喜。” “这算哪门子惊喜,分明是惊吓。”宋书阅嗔怪。 男人轻笑,温雅的眉眼染上些许宠溺,“这顿我请,就当赔罪。” 说罢抬手唤来服务员,点了两杯果酒。 很快,服务员端着托盘将酒送上来,男人指尖并拢,把其中一杯轻推至宋书阅面前,“喝点小酒,解解闷。” 宋书阅扫了眼杯子里的薄荷色液体,颜值看着不错,她却没心思品尝它的口感,只端起杯象征性抿了一口,便把酒杯放回桌面。 男人向后靠进沙发,好整以暇看她。 “你有没有觉得,阿砚哥没有以前那么在意我了。” 宋书阅手托下巴,与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今天在公司,他都没有无条件站在我这边,而是选择相信一个外人。还有……刚才这种情况,若是在国外那几年,他一定会哄我,直到我开心为止。” 在异国他乡的三年里,宋书阅基本没结交什么朋友,除了眼前这位。 一年前,她和外国朋友去酒吧玩,几杯烈酒下肚,意识很快模糊,对方却故意把她丢下,害得她差点被当地几个混混带走。 是他出面解围,还替她报了警。 一来二去,他成了她在国外最信任的朋友,得知他有可能长期留在国外,她便开始事无巨细地向他倾诉与周砚的种种,周家老夫人的偏私,自己的委屈。 本以为回国后就不会再见面,没想到他也来了江州。 男人平静道:“他能以残缺之身,将东旭做到如今这个程度,在公事上自然是谨慎客观的。更何况,他已婚,与未婚的你保持适当距离,也很正常。” “可他不爱姜禧,他是为了让我回国,才和姜禧结婚的。” 男人不表态,只陈述事实,“爱与不爱,他们都是合法夫妻。” “夫妻?”宋书阅嘴角浮起讥讽,“结婚两年分房睡,算什么夫妻?” 昏暗光线里,男人薄唇微扬,“是吗?那还真是守身如玉。” 他话里别有深意,宋书阅却只听出了旁观者的嘲讽。 “如果当初嫁给阿砚哥的是姜枝,我心里或许还好受些,毕竟姜枝好歹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偏偏嫁给他的是姜禧,一个……” 严谨的家教让她一时说不出难听的词汇,最终只能温和地形容,“粗鄙不堪,难登大雅的市井女人。为了嫁进豪门,居然连妹妹的婚约都抢。“ “这世上,除了你。”男人附和,“没人配得上你的阿砚哥。” 宋书阅却只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替阿砚哥鸣不平,大好年华浪费在一个不知道珍惜的人身上。昨天听说她被外面包养的男人闹去了警察局,我简直不可置信。” 男人对周砚的婚姻状况并不感兴趣。 他端起果酒浅酌一口,果香与酒精在唇齿间弥漫,他回味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姜禧是抢了妹妹的婚约才嫁给周砚的……具体怎么回事?” 宋书阅张嘴想回答,又觉得摆证据比空口描述更有说服力,她也不想做背后嚼人舌根的长舌妇。 于是她解锁手机,翻出与周墨的聊天记录,点开下午才收到的视频,将手机横推到男人面前。 “前两天我生日宴,我哥偷偷录了一段姜禧和姜枝说话的视频。”宋书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男人兴致被激起,拿过手机看起了视频内容。 视频进度条不断右移,男人眼底神色始终平和,唯独在姜禧腔调凉薄的回答为何嫁给周砚时,才有冷意浮上眼底,旋即如石沉大海消失不见。 姜禧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微兰正端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电影频道的新闻,其中就有东旭传媒主投的电影《长生者》的现场片段。 “导演演员编剧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也不知道东旭投它图什么。” 许微兰低声说着,听见玄关处传来动静,转过头。 见只有姜禧一个人回来,许微兰问:“上午不是说好让你等他一起下班的吗?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阿砚呢?” 第三十二章 后悔 “他在公司加班。” 姜禧把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弯腰换鞋,语气稀松平常,“总部那边有股东要出席东旭年会,阿砚很重视,今天要与年会负责人重新敲定一些细节,连邀请函都得亲力亲为。” “你说,总部股东要出席东旭年会?”许微兰有些诧异。 这在周氏集团可是头一遭。 姜禧点头,换好鞋拎着纸袋走进客厅,见许微兰不再责问周砚没回家的原因,才接着说:“我本想留在公司陪阿砚一起加班,但他担心您一个人在家无聊,非让我回来陪您,还特意叮嘱我在回来的路上,买束您喜欢的黄玫瑰。” 她从袋子里抽出最饱满的一支黄玫瑰,用纸巾包住枝杆上的刺,递到许微兰面前,“我跑了好几家花店才买到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花朵鲜艳,水珠在灯下晶莹剔透。若有似无的馨香钻进鼻息,许微兰神色也柔和下来。 “忙工作也不忘记得我的喜好,难为他有心了。”许微兰接过花,“你也辛苦了,快洗手吃饭吧,今晚有你爱吃的锅包肉。” “好。” 饭后,许微兰说老夫人过几天就要下山了,她也要提前回老宅准备。 姜禧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奶奶还要过几天才回老宅,您也可以在我们这里多住两天再回去。”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空间,我在这久了,大家都不自在。”许微兰婉拒,“老夫人不在,我也得回去守着老宅那三分地,别让你二婶钻了空子。” 妯娌俩暗中较量了大半辈子,至今依旧不肯退让半分。自己可以得不到,但对方绝对不能得到。 许微兰又拉着她说了不少贴心话。 总而言之,无非是希望她早点怀上孩子,一来彻底绝了宋书阅觊觎堂兄的心思,再则,周砚争夺周家继承权的胜算也会大些。 “妈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和阿砚过下去的。但维持婚姻,光靠经营好夫妻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个孩子才能稳定。” “就像你二婶二叔,表面看着夫妻和睦,家庭美满,私底下早不知闹了多少回离婚,只是利益绑定太深,分不开了。” “你不同,你是捧着一颗真心给阿砚的,没有那么多利益算计,这是最难的的。” “妈保证,只要你给阿砚生个孩子,就没人能撼动得了你周家长孙媳的地位。” …… 大概是最近被周砚若即若离的态度搞得心烦意乱,哪怕洗澡时,姜禧耳边依旧回荡着许微兰的谆谆劝说。 用孩子绑住周砚,确实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但想到他此刻可能正与宋书阅在某处隐秘场所浓情蜜意,淋在身上的热水瞬间成了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啃食着每寸肌肤。 她猛地伸手关掉水,三两下擦干身上水渍,走出浴室,习惯性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一直刷到下午的时间,都没看到宋书阅更新动态,倒是姜枝发来消息:【报一下你和姐夫想吃的菜,厨房好做准备】 姜禧随便报了几道菜发过去。 姜枝:【OK】【后天记得早点到】 【嗯,谢谢】 回复完信息,姜禧打开电脑,进入剪辑软件,将之前只粗剪了框架的视频再次精剪。 解说音频在拉片后就已经录好了,今天只需要将音画同频,搭上适配的BGM,再整体渲染一番,这个视频就算完成了。 等发布成功,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互动消息也在眨眼间变成了99+。 吃饭睡觉打豆豆:【前排】 明天不上班:【我的下饭博主变成醒瞌睡播主了】 Q:【乱语大大更新了】 千山雪:【先赞后看,养成习惯】 姜禧翻了几条评论,便躺进了被窝里。 次日,许微兰走之前拉着姜禧千叮咛万嘱咐,要监督周砚的喝药,家里大事小事要多汇报,昨晚提的建议要放在心上…… 姜禧一一应下,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别墅区,她才长舒口气,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夫人今年内应该都不会再来了吧?”陈嫂有些不放心。 她这两天也过得心惊胆战,许微兰没少打听夫妻俩的私生活,她是个实诚人,就怕一不留神说漏嘴,给夫妻俩造成麻烦。 “多半是不会了。”姜禧转身往屋内走,“夫人不在,今天中午可以不用给周砚送饭了。” 天天去公司,怕那两人逆反。 未曾想许微兰下一刻打来电话提醒她,“别忘了给阿砚送午餐,食谱我发给陈嫂了,让她按照上面的弄就好。” 姜禧:就很后悔。 陈嫂看出她的不情愿,“我先问问李助理?” 姜禧说好。 陈嫂当着姜禧面拨通李助理电话,“李助理,太太问,中午需不需要送饭过去?” 硬邦邦的语气,一听就没送饭的欲望。 上肴会所里。 李瑞看了眼茶桌后翻看资料的男人,没反应,他干咳一声,“周总中午有饭局,就不用送了。” “好好好。”陈嫂回应的同时,姜禧的笑声也从手机里传出来。 李瑞手机开了免提,那不加掩饰的轻松笑意自然传入周砚耳朵里。他拧了拧眉,将白纸塞回牛皮纸袋中,随手搁在茶桌上,“确定这是姜禧的全部资料?” 李瑞办事向来周全,但他仍对寥寥数语的结果表示怀疑。 李瑞赶紧把手机揣回西裤兜里,挺直背脊如实汇报,“是的周总。我们的人从各方面渠道调查过,目前只能查到这些。” 周砚抬眼:“她的领养记录呢?” 意识到领导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李瑞说话声小了些,“太太没有被领养的记录。在被姜家认回之前,她的个人资料一直在福利院的集体户口上,上学和社保等都是政府部门统一安排。” 没有领养信息,那姜家口中的早逝的养父母又是谁? “另外,周总,还有一件事。”李瑞整理了下措辞,“太太当年所在的福利院,与宋三小姐被领养之前所待的福利院是同一家。根据时间推算,她们应该在那里共同待过一年左右。” 第三十三章 很离谱 这个意料之外的信息,让周砚不禁想起宋书阅第一次到老宅参加家庭聚会时,周墨曾对老夫人描述过领养当天的流程。 宋韵之所以要领养女孩,是因为生完周墨之后,她曾有过一个女儿,但因病夭折,丧女之痛让她痛不欲生,最后在别人建议下,才选择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寄托感情。 她原本看中的是另一个小女孩,周墨也很喜欢,领养意向双方都表达了。没想到在办手续的间隙,女孩突然不见了踪影。 保镖和工作人员找遍福利院无果,宋韵觉得和那女孩没有母女缘分,临时改变主意,将领养人换成了更加乖巧温顺的宋书阅。 周墨还因为没有选到自己喜欢的妹妹,闹了好几天脾气。 宋书阅来周家时,才5岁多。姜禧走失20年,流落到同一家福利院,并与宋书阅有过短暂交集也在情理之中。 他唯独不理解的是,姜父为何要编造出一对早逝的养父母。 李瑞没等到老板指示,悄悄抬眼看去,正巧对上周砚的视线,冰冷压迫没有温度。他心头一凛,“周总,太太的资料……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自然。”周砚思绪回笼,视线落回纸袋,静默一会儿,“找机会约福利院院长见个面。” 关于姜禧的过去,总该有个明确真实的结果。 李瑞应是,包厢门被叩响,李瑞走过去拉门,门外站着的男人西装革履,容貌清俊,一派职业精英气质。 “陆总,欢迎回国,请进。”李瑞侧身。 陆承叙微笑着打完招呼,拎着公文包步入包厢,在轮椅侧方微微欠身致歉,“抱歉周总,路上堵车,耽误了一点时间。” 周砚不甚在意,只微微颔首,示意陆承叙坐。 别墅里。 “太太,您先收拾着,弄完了我上来打扫。”陈嫂站在卧室门口说完,便下楼去了。 许微兰离开,姜禧自然是要搬回三楼去,以前只在周砚房间睡一宿,东西少的可怜,这次连续住了几日,要收拾的零碎物件还不少。 从衣帽间到浴室,衣服,护肤品,首饰……装了两大筐。 再看周砚的东西,许是他很少在家长住的缘故,除了日常基本所需之外,其它的并不像已婚男士那样丰富,就连衣柜里的衣服也只零星几套。 两人都没把婚房当做家。 她走到周砚睡的一侧,拉开床头柜,一抹鲜红跃入眼前,是他俩的结婚证。 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对婚姻充满憧憬。反观周砚,面无表情,俨然一副被她逼婚的模样。 她想,周砚把结婚证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想必也在期待这段婚姻能早日结束吧。 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姜禧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苏遇。 她整理了表情,笑着接通,“苏大编剧。” “禧宝贝,在家吗?” “在家。” “好,现在,立刻,马上,下楼,打开你家大门。” 姜禧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别墅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十来名肩宽腿长的男士各自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玩偶,浩浩荡荡走进前院。 阵仗之大,连别墅里的保镖都惊动了,纷纷聚到前院来,神情戒备,做好随时驱赶的准备。 姜禧也被眼前离谱的一幕惊住,压低声问苏遇:“你别告诉我,这些都是送给我暖床的。” 苏遇:“答对了。” 姜禧扶额:“这么多男人,还光明正大送到家门口,你有胆送,我也没胆接。” “想什么呢。”苏遇笑着纠正,“我送的是男人身上的东西。” 为首的男士从西装兜里摸出一张卡片,正步走到姜禧跟前,对着她声情并茂地朗读:“亲爱的禧宝贝,自见你那条朋友圈后,我昼夜难眠,食不知味。只怕冬夜漫漫,你抱着别人送的礼物入睡。” 卡片翻页,男士继续念,“为此,我特意买了十款经典玩偶,愿它们代我……” 保镖们面面相觑,陈嫂听得目瞪口呆,就连一向稳重的陈叔都忍不住偷笑。 “停一下。”当众社死的姜禧赶紧上前抽走那张印满爱心的卡片,对苏遇道:“太浮夸了,我好尴尬。” “爱就要轰轰烈烈表现出来嘛。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感动?” “感动到我现在想用脚趾给你抠出一架太空飞船,把我俩送到银河系再也不回来。”姜禧哭笑不得。 苏遇嘿嘿笑了两声,又理直气壮地说:“礼物已送达,我也要朋友圈。” 敢情这一出是因为一条朋友圈,想到苏遇总说天蝎座胜负欲强,眼下切身体会,好想说大可不必。 “好~”看着满园可爱憨萌的玩偶,感动驱散了尴尬,她声音也带上了鼻音,“等我上楼摆好造型,发个九宫格。” 苏遇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 从抱着玩偶上楼,到摆好造型,姜禧和陈嫂花了近半个小时。 拍照又花了十几分钟,确保每一个玩偶都露脸,宋书阅的那个没有入镜。 文案删删改改,最后变成简单的:【爱多到屋子都塞不下了,此处@小遇遇】 发完以后,姜禧在下午才敢翻朋友圈最新消息,这次赞比评论多。 小遇遇:【红橙黄绿青蓝紫,苏遇姜禧一辈子】 周墨:【哟,堂嫂在家里办玩偶展览会也不说一声,改天来参观一下】 姜枝:【幼稚】 … 姜禧略过周墨那条评论,逐一回复完其它的,才摸了摸宋书阅送的玩偶,顺势将它放到角落里去,头部对着窗户方向。 天天生活在摄像头下,任谁都不自在。但宋书阅目的未知,她不能提前打草惊蛇。 晚上,周砚依旧没有回清水泉别墅。只让李瑞通知她,明天去姜家的礼物已经备好,她只需要准时到公司楼下等他,再一起出发。 姜父在教育·部门任职,姜母是高校教授,姜枝有父母精心铺路,周围都是贵人,学业这条路走得极为顺畅。 偏偏姜禧回来了。 她的人生轨迹与姜家格格不入,既成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姜家人,也不曾彻底融入周家。 次日傍晚。 汽车稳稳停在姜家院门前,姜禧望了眼车窗外,灯火通明的中式三层小楼,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你很紧张?”周砚看着她,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第三十四章 补偿 姜禧没有否认,“有一点。” 周砚从身侧拿出一个暗绿色丝绒长盒,递到她面前。 姜禧以为是给姜家备的礼,顺手接过打开,里面躺着条帝王绿翡翠项链。蛋面饱满,色泽莹润欲滴,种水绝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只是回来吃顿便饭。”姜禧只看了眼就合上盖,“没必要给他们送这么贵重的……” “是给你的。”周砚声音平淡。 姜禧不可置信,“给我的?” “嗯。” 姜禧第一反应:“你顶风作案后的补偿?” 周砚没说话,姜禧随即恍然,嘴角勾起了然轻笑,“女婿见老丈人,场面得拉满,对吧?” 上次宋书阅生日宴,许微兰临时拉着她去买了条翡翠项链,说不能在二房面前输了阵仗。今天回姜家,周砚直接选了条更贵重的,用意与许微兰想必也没什么区别。 想通这点,姜禧没再纠结,取出项链戴上。 姜家家风严谨,重视规矩。她今天的穿着自然就正式了些,驼色大衣下是羊绒质地的高领黑衫,绿意坠在暗色衣料间本该贵气非凡,却被她出众的容貌压得失了锋芒。 她将吊坠摆正,望向周砚,“这样才算名副其实的周太太,是不是?” 周砚目光在她胸前停留片刻,未置可否。 小楼内,中式装潢的客厅被檀木香浸透,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姜父戴着黑框眼镜在看报,姜母不时望向墙上挂钟,眼看时间快到5点了。 “怎么还没到,是路上堵车了吗?”林芝兰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姜枝说,“枝枝,你打电话问问。” 姜枝伸手拿起矮几上的手机,姜父在报纸后开口:“急什么,这不还没到5点吗?”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做什么都喜欢掐着点。”林芝兰示意姜枝继续打。 姜枝看了父亲一眼,最终还是翻出姜禧的号码拨出去。电话还未接通,玄关的门先开了。 “先生,太太,二小姐。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佣人张姨在门口笑着说。 三人闻声抬头,姜争明隔着镜片看了眼正踏入玄关的姜禧,目光又在周砚轮椅上停顿片刻,没说话。 对如今的周砚,姜争明心底多少有些愧疚。 周庭琛在世时,没少帮姜争明的仕途铺路,姜争明感念这份情谊,也一直将女儿当作周家儿媳在培养。 周庭琛去世后,年仅20岁的周砚就担起了周家长房的重担,是江洲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周氏集团继承人的最佳人选。 谁都没想到三年前周家会闹出那样一则乱伦绯闻,随后周砚又发生了车祸,被老夫人从总部下放到不起眼的分公司,接连几件事将周家搅得天翻地覆。 作为父亲,姜争明当然不舍得把精心培养的女儿嫁进那样的家庭,更何况他那时刚荣升至江州教育一把手的职位。 政商结合讲求互利共赢,姜争明做不到把独生女嫁给一个势颓的瘸子,最终怀着愧疚之心,将才回姜家的姜禧塞了过去。 本以为周砚会一直沉寂到最后被周家放弃,未曾想三年下来,他的成就反而比过往更令人瞩目。 如此就显得姜禧配不上他。 相比姜争明不冷不热的反应,姜母林芝兰要激动许多。 她起身上前,亲热地拢住姜禧的手捧在手心捂了捂,“小禧,外面冷不冷?路上堵不堵?” “不冷,也不堵。” 手突然被温热包裹,姜禧一时有些不适应,“阿砚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枝枝也有份。” 李瑞和保镖拎着袋子走进客厅。 “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林芝兰嘴上嗔怪,眼神却示意张姨接过袋子,又看见姜禧颈间的翡翠吊坠,惊讶过后笑意更深,“看得出来,阿砚把你照顾的很好。” 最后一句话,林芝兰是对着周砚说的。 周砚客气开口:“岳父,岳母。” 姜争明嗯了声,放下报纸,主动上前与周砚握了握手。 姜枝看见姜禧脖颈间的项链,眼里浮过一抹不甘心,饭后与姜禧独处时,终于忍不住聊起了这个坠子。 “这块玉我在一场古董拍卖会的册子上见过,起拍价五千万,拍到手的价格得上亿了吧?” 姜禧突然觉得脖子有点重。 姜枝又说,“姐夫对你可真大方,上亿的东西说买就买。还有上次你脖子上挂的那条翡翠,也不便宜吧?” 语气有些酸,但算不上嫉妒,姜禧答得坦荡,“当初嫁给他,图的就是这个。” 姜枝哼了声,“你倒是会投资,早知道他会有今天,当初我就……” 姜枝剩余的话被开门声打断。 “姐妹俩聊什么呢?”林芝兰推门进屋,在姜禧旁边的位置拂裙落座,笑容和蔼,“小禧,晚上的饭菜还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妈。”姜禧早看见林芝兰藏在门外的影子,说谎反倒显得在刻意遮掩,“我和小枝在聊这个坠子。” 林芝兰轻轻盯了姜枝一眼,再才对姜禧说:“你陪阿砚从无到有,如今苦尽甘来,他是该对你好些。“ 姜禧低头笑了笑。 林芝兰看在眼里成了默认,怕姜枝多心,趁机转移话题,“这两年,你把重心放在经营家庭上,鲜少与圈子里的人往来。如今你和阿砚感情稳定,你也是时候出来走动走动,经营自己的社交圈。” 姜禧说:“我在江州不认识什么人。” 林芝兰略一思索,看向姜枝,“枝枝?” 姜枝懂母亲的意思,那天叫姜禧回来,本也是揣着这个目的。 第三十五章 娥皇女英 “妹妹悔婚,姐姐替嫁”的传言在外界传了两年,对扎根在教育界的姜家父母而言,一直是埋在心头上的刺。 姜禧作为周砚的妻子,如果与姜枝一起公开露面,不仅能击破姐妹不和的传言,还能把姜家与周家绑得更深。 对姜争明的仕途,对姜枝未来结亲都有帮助。 见姜枝没反应,林芝兰又温声细语地对姜枝说,“你朋友多,圈子广,带你姐姐去熟悉熟悉,好吗?” “我倒是有这个心。”姜枝拿姜禧之前呛她的话揶揄,“可惜某些人要做出淤泥不染的白莲,对豪门圈子可不感兴趣。” 林芝兰忙打圆场:“那你就带姐姐参加些有意思的聚会,接触多了,自然就感兴趣了。” 姜禧最近正好有想接触的人,顺势应承下来,“妈说的对。” 见她顺从,林芝兰满意地拍了拍姜禧手背,“小禧真乖。” 姜枝也不好再推脱,不情不愿道:“过两天傅家千金有个私人画展,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一起去转转。” 姜禧微微蹙眉,“傅家千金?书阅生日宴上那位?” 姜枝点头,“我也是最近才和她玩在一起的,你要是不喜欢宋书阅圈子里的人,可以……” “好,我跟你去。” 姜枝没料到姜禧答应得如此干脆,“真要去?” “要去。”姜禧反握住林芝兰的手,“妈刚才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为了阿砚,也为了我自己,是该经营一下社交圈子。” 姜枝紧紧盯着姜禧的表情,直到确定看不出表演的痕迹,“好吧,我到时候去接你。” 姜禧:“好。” 见姐妹俩达成一致,林芝兰脸上笑意更盛,另一只握住姜枝的手叠上姜禧手背,“这就对了,姐妹就要互相扶持,互相照应,到底是一家人,你俩好了,我和你爸才放心。” 三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却都默契地避开周家家事,也不讨论别人家里的绯闻。 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坐在客厅的姜争明看向一旁的周砚,“她们母女三人难得相聚,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阿砚,会下象棋吗?” 周砚抬眸,神色一贯平和,“略懂一些,正好向岳父讨教。” 姜争明吩咐张姨去二楼书房取了棋,很快,沉甸甸的檀木棋盒被搁在茶几一侧。 “这棋还是你父亲当年赠我的,我一直收着,不舍得用,今天正好你来。”姜争明展开棋盘,将红子一方转向周砚,“你先。” 周砚未推辞,执子落枰,清脆有声。 起初十几手,双方都波澜不惊的布着棋,闲聊古往今来,直到姜争明吃掉周砚一子,才突然转了话题。 “小禧这孩子,心思率直,又恣意惯了。”姜争明语气带了长辈的无奈,“这段时间给你惹麻烦了。” 以往姜争明也会替姜禧说两句场面话,但都是浮于表面的敷衍。今天能落到时间细节上,想必姜禧被男模家属闹到警察局的事,姜家已经知道了。 周砚沉稳落下一子,“作为她的丈夫,该为她解决麻烦。” 姜争明只当周砚在客套,“她两岁多走失,在外面流浪多年,野惯了。为人处事可能不够圆融,做事也常常欠缺考虑。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上,多包涵。” “她很好。”周砚,“这段婚姻里,一直是她在包容我。” 姜争明执棋的手顿了顿。 似乎没料到周砚会这样说。 以周砚今时今日的地位,没必要在姜家人面前做戏假意维护任何人,既然能说出口,除了真心爱护,姜争明找不到别的理由。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您刚说小禧性格恣意随性,可岳父岳母都是温和持重的人。”周砚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稍缓,“想来,她的性格应该是随了养父母。可惜他们走得早,我没有机会报答他们对小禧的养育之恩。” 说着,周砚抬眼看姜争明。 姜争明平静神色下那一闪而过的波动,他自然没有错过,却并未追问,只耐心等着姜争明回答。 他需要知道,姜家是刻意隐瞒姜禧没被收养过的事,还是真的不知情。 “听小禧说,那一家子人都很和善温良。可惜命运弄人,在小禧念高中时夫妻俩因病早逝,自那以后小禧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受了不少苦。” 姜争明难得露出几分愧色,“是我们亏欠了小禧。” 周砚微微阖眸,心中有了答案,便不再多言,只专注下棋。 夜色渐浓,张姨叩响二楼茶室的门,说周砚准备告辞,姜禧听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在姜家的每一刻,都很煎熬。 回到客厅时,周砚已经在玄关处等着了。 她走到轮椅后方,操控轮椅往外走,姜家人送他俩到上车。 “小禧,过来一下。” 姜禧正要拉车门,姜争明低沉威严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她站定两秒,转身走到姜争明跟前,嗓音干涩的喊了声。 “爸。” 姜争明垂眼看她半晌,压低声:“你只剩一年时间了。” “我知道。”姜禧迎上父亲锐利的注视,弯唇笑了下,“谢谢提醒。” 她与众人挥手道别,转身上车。 黑色轿车驶离别墅,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林芝兰下意识放松了肩膀,“不知怎么的,每次看到小禧,我就很紧张。想跟她亲近一些,又怕她会抗拒。” 姜禧两岁走丢,回姜家时已经22岁了,偏偏在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嫁去了周家,这两年来,姜禧又刻意避着见面,母女俩根本没时间培养感情。 “到底没养在身边,会疏离也是常情。”姜争明迈步回屋。 林芝兰深深叹了口气,等姜争明走远了,才侧过头问身旁的姜枝,“刚才在茶室,你想对你姐姐说什么?” 姜枝心虚地别开脸,“没想说什么。” 林芝兰教书育人几十载,怎会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林芝兰牵住姜枝的手往里屋走,语气温软却不容置疑,“但你要记得,周砚是你姐夫。我和你爸不会让你嫁进家风不严的家庭,更不会允许自己的两个女儿上演娥皇女英的戏码,知道吗?” 姜枝低声嘟囔,“知道了。” 第三十六章 十七 回程的车内很安静。 姜禧靠着椅背,单手举起手机看姜枝刚发来的画展信息。地点在临江的艺术馆,周五下午两点,主办人傅悠悠。 确定了时间地点,她熄屏手机,转头把林芝兰让她随姜枝出门社交的事说给周砚听,却没说自己已经答应了,反而让周砚下决定。 “周老板,我要去吗?” “想去就去。”周砚翻着文件,声音平淡,“这些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姜禧侧身面向他,“可我如果去了,别人就会知道你老婆是我这样的人了。” 周砚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什么样的人?” “外人眼中的周太太,低调神秘,持家有方。”姜禧说,“但我顶着这张脸,把江州的娱乐场所玩了个遍,认识我的人可不少,风平也没好到哪里去。陪姜枝公开露脸,别人就会知道真实的周太太实际上肤浅又粗俗。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妻子总在外面玩,难免让人猜测是家里老公没有满足到位,加上周砚腿不方便,外人杜撰的原因就更难听了。 “你母亲说你了?”周砚突然问。 姜禧错愕。 “不然怎么突然转性?”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看向她。 姜禧忙替林芝兰开脱,“没有,她对我很温柔,我只是不忍心拒绝她。” 至于林芝兰为何要这样做,以周砚精明的商业头脑,不需她明说也能猜透。 周砚静静看了她几秒,确认她没在林芝兰那里受委屈,视线才下滑到她心口的位置,“不愧是深耕教育几十年的林教授,竟然能让叛逆学生长出良心。” 姜禧就猜到他不好糊弄,想了下,“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结婚两年,你都没让我公开露面。我其实是怕你不高兴,觉得我占了你心上人的位置,你到时候还得哄她。所以才想问问你,也省的你找我算账。” 周砚耐心听完,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去看画展,陶冶一下也好。” 姜禧:“你不介意吗?” “你觉得。”他沉声,“在看男模和看画展中,我更介意哪个?” 姜禧一时语塞,好在目的达成,便不再说。 她从未涉足名流社交,现在突然从娱乐会所转向正经圈子,总得有个合理的原因应付周砚,才不至于让他觉得她另有所图。 转眼汽车驶入清水泉别墅方向,窗外街灯逐渐稀疏,周砚便合上文件,偏过头,才发现姜禧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曲指,轻叩响手里文件的硬质封面。 司机小张透过内视镜瞥见,心领神会的将车速减缓,从80码到20码,平稳的感受不到在行驶。 周砚目光落在姜禧脸上,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她发顶流转,鬓边几缕碎发随着车身轻微晃动,轻扫过她鼻尖的发梢,像羽毛慢撩过他胸腔下某个位置。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浴室里,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喉结上下滑动两下,他将文件放在身侧。 姜禧只是闭眼休息一会儿,感觉到被人注视,倏然睁开眼,正好与周砚目光对上。 黑眸幽沉,缠着她尚不清醒的思绪再度陷入一片模糊的迷雾中,她有一瞬恍惚,潜意识竖起防备,“看什么?” 周砚视线顺势下移,落在她胸前的项链上,“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姜禧清醒了些,想起上亿的东西还在脖子上挂着,准备取下还给他。 “戴着吧。”周砚重新拿起文件,翻开,“以后用得着。” 姜禧想也是。 往后出入上流圈子,代表的是周砚的脸面,身上行头不能少。 车停稳在别墅门口,陈叔推着周砚进了家门,姜禧在后面缓慢跟着。 陈嫂担心姜禧吃不惯姜家的菜,早就备好了宵夜,一直温在锅里,姜禧到家就能吃。 周砚没有吃宵夜的习惯,陈嫂只给他准备了银耳汤,正准备送去书房,却见周砚没有上楼的准备,只往餐桌看。 陈嫂忙说:“先生,我炖了银耳,坐下喝点暖暖胃吧。” 周砚操控轮椅到餐桌旁。 姜禧进屋,见陈嫂准备好可口的饭菜,乖巧地抱了抱陈嫂,随后去洗了手,上桌吃饭。 她在姜家没怎么吃,这会儿确实饿了,餐厅里只能听见她碗筷碰撞的轻响。 “刚才在姜家。”等姜禧吃得差不多了,周砚才开口,“你父亲提起了你的养父母。” 姜禧夹菜的动作顿住,转瞬恢复如常,夹了片山药进碗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那个视频他也看见了,担心我介意,想为你说情。”周砚慢慢喝着汤,语气温淡,“说你在养父母家受了不少苦,性子才养得野了点,让我多包涵。” 他故意曲解了姜争明的话。 “没有的事。”姜禧不假思索地辩驳,“他们对我很好,从未亏待过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好。” 周砚深深看她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真心维护一个人。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们。” 姜禧把山药片送进嘴里,“他们养了我,我当然喜欢。” 周砚笑了下,继续说:“既然如此,该还的恩情不能少。如果你养父母家有亲戚朋友需要帮助,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姜禧抬头望着对面的周砚,他神情认真,不像在试探。 很多话瞬间梗在喉头,她想说,却说不出口,最后执筷的手用力到骨节都折紧了,才扯出一个充满市侩的笑意。 “他们缺钱,你给我,我帮你转交给他们。” 餐厅安静了几秒,姜禧也做好他拒绝的准备,毕竟要钱的招数太拙劣了。 “可以。”周砚放下汤匙,拿起桌上手机,“现金还是转账?” 姜禧愣住。 “……都行。” 周砚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一番操作后,姜禧手机收到200万的到账提醒。 他又给李瑞打电话,通知明天取100万现金给姜禧送来,说完后,进了电梯。 姜禧点开自己手机,怔怔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有些不知所措。 她原本只是想拿钱堵住周砚刨根问底的嘴,没想到反被周砚用钱砸了个措手不及。 今晚这300万,属实有些烫手。 电梯门合上前一秒,周砚透过缝隙注视着餐桌后的姜禧,眼神暗了暗。 电梯上二楼,他对着还未挂断的手机低声交代,“现金要连号新钞,再查清楚那些钱最终会落到谁的账上。” “明白,周总。” 晚上,姜禧在一堆玩偶的陪伴中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刚才吃宵夜时的画面。下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半梦半醒间,又听见有人在对自己说话,一声又一声,把她拉进那段尘封的回忆里。 “十七,听说你这次考试进步了3分,我就知道,我们十七一定可以的。” “十七,你来我们家吧,让我妈给你办领养手续。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席晓熹,黎明破晓,晨光熹微,顺口又好听。” “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什么灾星,瘟神,都是他们瞎说的。” “十七,我收到了江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们说,只要我去他们学校,就愿意资助你读完高中和大学。” “十七,我那幅画送去参赛了,要是能拿第一名就好了,有5万块奖金呢。” …… 最后,那个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绝望的颤抖,却努力笑着安抚她的恐惧。 “对不起……十七,替我……照顾好妈妈。” 第三十七章 情敌 重物从高空坠落的闷响透过听筒传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嘶喊声,不断砸进她的耳膜,震得脑中嗡嗡作响。 姜禧睁开眼,才发现是敲门声。 她深吸一口气,捧起掌心用力抹过脸,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生疼。 又晃了晃混沌的脑袋,沙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太太,先生请您下楼用早餐。”陈嫂的声音。 今天是周末吗? 姜禧点亮手机屏幕,2025年1月9日,星期四。 工作日,以他对工作的沉迷程度,这个点应该坐在那张性冷淡风的办公桌后发号施令才对。 下楼时,周砚正坐在客厅看东旭集团内部的文化报。 “今天不去公司?”姜禧坐下,拿起一枚鸡蛋在桌沿磕了磕。 昨晚宵夜丰富,今天的早餐相对简单,鸡蛋牛奶小米粥,外加一碟陈嫂亲手做的酱菜。 “上午在附近谈事。”周砚目光仍落在报纸上,“从家里过去更近。” “哦。” 蛋壳剥落完整,姜禧满意地笑了下,咬下一口。 周砚抬眼,看向她鼓起的脸颊,唇角扬了扬。 “奶奶回老宅了,让我们明晚过去吃饭。”等姜禧快吃完了,他才出声提醒。 姜禧应下。 之前托老夫人安排工作的事迟迟没有消息,也不知是老人家健忘,还是周砚暗中拦下了,正好回去问问。 不久后,李瑞送来一百万现金,顺道接周砚出门见合作方。 姜禧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100万,只能把钱暂时锁进卧室的保险箱里,随后离开别墅,打车去了月光会所。 上台阶时,她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朝街上看了眼。 街对面的路口,车窗缓缓升起,挡住姜禧隔街望过来的视线。 周砚坐在车后座,目光透过车窗,静静落在姜禧走进会所的背影上,眉心渐渐拧起。 李瑞屏住呼吸,没敢出声。 许久,周砚才收回目光:“走吧。” 姜禧在会所等到傍晚,也没见到傅悠悠。 想来也是,傅悠悠是画展主办人,需要筹备的事情很多,再怎么爱玩也得先忙正事。 接近七点,姜禧打算不等了,拎包起身,刚走到门口,傅悠悠来了。 “你也在?”傅悠悠穿着和她别无二致的服饰,率先认出她。 “我都准备散场了。”姜禧心情很好地倚着门框,“你来的太迟了。” “别呀,再陪我坐会儿。”傅悠悠不管不顾,一把挽住她的手臂。 姜禧自然乐意,面上却是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被傅悠悠硬拉回卡座里。 傅悠悠陪她喝了两杯,随后一头扎进舞池里尽情释放,酒精上头,男模又体贴殷勤,很快彻底松弛下来,跌回卡座找姜禧说话。 “还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那个千金吗?” 姜禧故作回想,“靠山很硬的那位?” “对。”傅悠悠凑近些,“我明天要参加一场派对,她也会去。不仅如此,她的情敌也会到场。” 情敌? 原来外界是这样定义她和宋书阅的。 姜禧侧过脸,语意模糊,“你不喜欢她,何必去凑热闹给自己添堵。” 傅悠悠随口扯谎,“家里安排的,推不掉。” 姜禧调侃,“关系这么复杂,不会现场打起来吧?” 姜禧的话成功勾起傅悠悠不美好的回忆,上次被宋书阅揪着头发扔进厕所,她回家搓洗身体好几遍,每每想起来,心里都犯恶心。 “我倒巴不得她们打起来。”傅悠悠咬牙,“可惜一个惯会装模作样,一个从不公开露面。真动手了,我是该看戏还是报警?虽然我更想直接叫救护车。” 看得出来,傅悠悠是真的很憎恶宋书阅。 姜禧扯了扯唇,伸手勾起傅悠悠胸前垂落的一缕卷发,在指尖慢慢缠绕。 “我给你出个主意,要不要听?” “什么?” 姜禧探身过去,傅悠悠顺势靠近,姜禧在她耳边说,“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是我,会先接近那位情敌,再借她的手,解自己的恨。” 她语调放得极轻,压低的声音落在傅悠悠耳中,像蛊惑,又像怂恿,天真中透着一股阴沉沉的瘆人气息,无端让傅悠悠脊背窜上一丝寒意。 “如果情敌不上钩呢?”傅悠悠没什么底气,“我岂不是两边都得罪了?” “那就慢慢来,打好关系,再徐徐图之。”姜禧循循善诱,“情敌之间,就没有真正和睦的。” 傅悠悠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似乎,也不是不行。 她对周家内部的权力格局并不清楚,只是纯粹想出一口恶气。 傅家早年靠房地产风光无限,如今行业式微,她才会被宋书阅一个养女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宋书阅靠山强大,但如果这座靠山也是别人的依靠呢? 次日下次,姜禧乘坐姜枝的车来到艺术馆。 画展明天才对公众开放,今天出席的都是傅悠悠邀请的亲朋好友,和艺术界的前辈。人不多,却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姐妹俩并肩入场时,霎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姜禧并未盛装打扮,只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显的皮肤白净如雪。长发松松挽起,纤细腰肢下裙摆及踝。 与身旁一袭白色小礼裙的姜枝并肩站立,如月光暗夜相辉映,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她嫁入周家后,第一次在圈内公开场合露面,四周很快响起了细小的议论声。 “那位就是周砚的太太?好漂亮。” “之前一直很低调,今天怎么来了?” “上次宋三小姐生日宴都没出席吧。” “估计是刻意避嫌。” “我怎么觉得,这位周太太,看着很眼熟?” …… 姜枝本想安抚姜禧两句,怕她因旁人的议论怯场,转头却发现姜禧正从容欣赏墙上画作,仿佛大家嘀咕的对象不是她。 这心态,姜枝自叹不如。 很快,傅悠悠迎上姜枝,“欢迎枝枝,这位是……” “我姐姐,姜禧。”姜枝介绍。 傅悠悠笑容绽开,“原来是周太太。初次见面,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见谅。” 姜禧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傅小姐客气了。我陪枝枝随便看看,你忙你的就好。” 冷淡疏离的态度,让傅悠悠准备好的寒暄都堵在喉间,想起那人建议的徐徐图之,只好按下心头那点不适,得体回应,“好,那你们先逛,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等傅悠悠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姜枝才凑近姜禧,“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喜欢傅悠悠?” 姜禧:“我一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粗人,站在这些艺术家面前,难免自惭形秽。” “嘴贫。”姜枝瞪她一眼,“跟你说话真费劲。” 姜禧弯了弯唇,费劲就对了。 目光不经意扫过展厅另一侧,一道颀长身影落入视野,姜禧心口陡然一沉,隔着人来人往的展厅仔细凝视那道背影。 对方似有所感,微微偏头看她一眼,随后快速穿过人群,走向展厅后方。 姜禧几乎来不及思考,松开姜枝的手,径直朝那道身影追去。 第三十八章 堂嫂 展厅展览墙纵横排布,人来人往,那道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姜禧不死心,一直跟到展厅外的长廊。 白色墙面延伸至走道尽头,空无一人,她一时有些晃神,甚至怀疑刚才是看花了眼,还是真有那样一道身影出现。 听到高跟鞋声音时轻时重地靠近,她快速收敛外泄的情绪,转身面向廊壁悬挂的一幅画作。 “周太太?” 傅悠悠在她身后站定。 姜禧没回头,只轻声应了句,“傅小姐。” “您刚才是在找什么东西?”傅悠悠问,“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姜禧声音平淡,“只是觉得这里更安静。” 傅悠悠笑了下,走到姜禧身侧,姜禧的目光一直落在画上。 画面是扭曲的漩涡,用料厚重,堆积出挣扎的视觉效果。漩涡中心,一只瘦削的手正撕开漩涡桎梏,极力往外伸出,指尖仿佛要撕开画布。 “傅小姐这幅画,笔触狂放却不凌乱,手部骨骼线条流畅,青筋凸起的恰到好处。”姜禧面露欣赏,“隔着画布都能感觉到这只手想要挣脱束缚的情绪。” 傅悠悠;“周太太也懂画?” 姜禧:“谈不上懂,只是说出自己作为观众站在画前的直观感受。” 傅悠悠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幅画是上次被宋书阅欺辱后所作,灵感来源于多年前得到的那本手稿,她只在那基础上稍加润色。 姜禧说得没错,她确实想挣脱宋书阅带来的阴影。 “周太太观察的真仔细,这幅画确实有个人情绪在里面。” 两人就这幅画又聊了几句,傅悠悠说了自己在创作时的心得,姜禧从善如流的回应,每句话都能说到傅悠悠心坎上。 傅悠悠本就怀着目的接近,顺理成章地要求加姜禧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交流。 姜禧迟疑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两人互加了好友。 “以后别叫我周太太,怪生疏的。”姜禧低头给刚添加的微信备注上名字,一改刚才冷淡,“叫我姜禧就好了。” 傅悠悠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面上笑容藏不住。 姜禧也很欢喜。 昨晚先让傅悠悠降低期待,今天再让她轻易得到。 打破预期设定的算计,才能事半功倍。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傅悠悠被助理叫走。 “看不出来,粗人也能和艺术家讨论起画了。”姜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抱臂打量她,眼里满是怀疑。 姜禧仿若未闻,只默默点开手机,打开视频软件操作着。 “第一次跟你出门社交,我总不能给姜家和周家丢脸吧?” 姜禧把手机递给姜枝,歪着头冲她笑,“临时抱佛脚,看了不少绘画教程,学了点皮毛,正好用在这幅画上。” 姜枝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瞥了眼浏览记录,确认是昨晚的,才轻嗤一声,“算你识趣。” 姜禧拿回手机揣包里。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也不枉她在月光会所花那么多精力。 姜枝又问:“宋书阅来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本以为姜禧是看见宋书阅出现,故意躲锋芒来了。 姜禧说:“当然要去。” “不怕被她和你老公那些绯闻沾上?”姜枝担忧,“三年前那事儿最后不了了之,你老公没澄清,宋书阅也没解释,周家只顾着压舆论,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拖了三年。你这一出现,祸水就要引到自己身上了。” 虽然对这个姐姐没好感,但到底血浓于水,姜枝心里还是盼着姜禧能压过宋书阅。 当年那件事,周家的处理方式确实不符合常理。 无论是真是假,老夫人的态度都很明确,既然不允许,也该先找几个可靠的人澄清。偏偏什么也不说,任由事情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把宋书阅送出国。 “只要没人指着我的鼻子问“你老公和堂妹到底有没有一腿”,我就继续装聋作哑。”姜禧不以为意,转身往展厅走。 周砚态度不明,她不能站出来表态。 姜枝也跟上,“不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 姜禧说:“就当他们在欣赏我的美貌。” “不要脸。”姜枝笑骂了句。 心里再次感叹,这个人的精神世界强大的可怕。 等她们离开,一道黑影从长廊拐角处走出来,他站在原地看了姜禧半会儿,直到她彻底没入人群,才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禧回到展厅中央,一眼就望见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宋书阅。 周家三小姐,性格好,跟谁都处得来,因着周家的地位,到哪里都是焦点。 看见姜禧,周围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都在宋书阅和姜禧之间来回。 “小禧姐?”宋书阅惊讶地扬高了声调。 随后绕开人群,径直走到姜禧面前,“我听人说你对艺术类活动不太感兴趣,就没主动联系你,早知道你也来悠悠的画展,我们就该一起出发的。” 在场的哪个没有拿得出手的艺术成就,宋书阅这句话,无疑将满场宾客都替姜禧拒之门外了。 “道听途说的话你也信。”姜禧按住心底不耐,“你刚进公司,肯定忙,我怕打扰你,就没特意约。” 宋书阅依旧笑盈盈的,“我和阿砚哥提过今天要来看展,他特意准了我半天假。画展结束正好回老宅,等会儿我们可以一起走。” 没等姜禧回应,宋书阅又恍然想起什么似的,“瞧我这记性,你们每次都是一起回去的。阿砚哥等会儿应该会来接你吧?” 姜禧和周砚的婚姻真实情况,宋书阅是知道的,故意这么问,除了想在外人面前证明俩人感情不好,姜禧想不出别的原因。 “你堂哥没告诉你吗?”姜禧疲于应付宋书阅的表演,索性反问。 声音温和,宋书阅却瞬间僵住。 回答说了,周砚来不来她也不知道。 回答没说,证明她是个外人。 宋书阅调整了表情,懊恼道:“我出来得急,忘记问阿砚哥了。” 姜枝没忍住笑了声。 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说:“是周总来了。” 周总? 姜禧循声望过去,李瑞推着轮椅上的周砚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他神色是一贯疏淡,沉静目光扫过人群,先看了宋书阅一眼,最后落在姜禧身上。 姜禧对上他无波无澜的注视,心中了然。 周砚几乎不出席这类场合,今天肯纡尊降贵,估计是怕自己为难宋书阅。 宋书阅率先迎上去,“阿砚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他视线越过宋书阅,看向人群中的姜禧,温声: “来接你堂嫂。” 第三十九章 他们好恩爱 周砚声调不高,却足以让展厅的人都听见。 宋书阅脸上笑意凝滞,只觉得周砚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这段时间在公司,她没少打着工作的幌子接近周砚,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她都是公事公办的姿态。既让公司的人知道她与周砚非同一般,又让人抓不到话柄。 就连宋韵都夸她处理的好。 宋书阅也愈发喜欢这种面上正经,又天天黏在一起的刺激感。 可现在,周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姜禧是他妻子。 那她算什么? 周围看戏的人面面相觑。 姜禧第一次露脸,周砚就亲自来接,夫妻关系一看就很和谐,如此反而显得当年那些绯闻不再重要。 姜禧被众人围观,难免有些不自在,隔着几步望他,顿了顿,还是走到轮椅旁。 “不是说不来的吗?”她问。 周砚微微仰首,深邃黑眸里映着她不肯弯下的身影,唇角勾起,“你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嗓音低缓磁性,听得姜禧呼吸一紧。 可但他到底是为谁而来,谁知道呢。 傅悠悠的父母听说周砚亲临,忙领着女儿上前,俯身与周砚攀谈,姿态恭谨,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位人物。 周砚淡然,“我来接我妻子,不打扰各位雅兴,你们继续。” 这语气叫外人听着,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姜禧是他老婆。 傅成忠示意女儿,“悠悠,还不快陪周总和周太太逛逛你的画展。” “我刚刚才和周太太探讨完一副画作呢。”傅悠悠走到姜禧身旁,“我那边还有几幅画,也想听听周太太的见解,可以吗?” “好。”姜禧绕到轮椅后方,推动轮椅往展厅中心走。 不忘招呼宋书阅,“书阅,一起吧?” 宋书阅勉强一笑,点头跟上。 周砚并未说什么,任姜禧主导方向。 姜枝落在后面,饶有兴致地盯着姜禧背影,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甩了。 果然,有了男人撑腰,就不要她了。 渣女。 展厅重新恢复秩序,傅悠悠一路陪同讲解。周砚话不多,只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两句,兴致并不高。 直到行至一幅风景画前,他抬手示意停下。 画的构图与他办公室里那幅有7分相似,但意境全然不同。这幅画技更成熟,用色却很保守。主体从深渊换成悬崖边的人,整体呈现出来的不像在拥抱深渊,更像在俯视。 俯视深渊里的未知存在。 姜禧抬眸看画,短暂诧异后,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傅悠悠以为周砚喜欢,主动讲解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一场梦,周砚不置一词,看姜禧兴致缺缺,他瞥向李瑞。 李瑞适时上前,“周总,太太,时间差不多了。” 周砚对姜禧说:“该回去了。” 姜禧:“我去跟枝枝说一声。” 宋书阅想上前扶轮椅,李瑞先一步接过:“宋三小姐,我来吧。” 宋书阅尴尬收回手,“好。” 她下意识望四周,那些探过来的视线慌忙避开,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收回,里面满是令人不适的玩味。 “宋三小姐,你堂哥和堂嫂可真恩爱。”看宋书阅被冷落,傅悠悠心里痛快极了,“真不愧是名正言顺、合情合法、被世人接纳的真夫妻。” 句句扎心窝。 宋书阅神色不变,只抬手将鬓边碎发轻轻捋到耳后,“怎么?怕喝马桶水,急着给自己找靠山了?” “宋书阅!” 宋书眉眼轻抬,“你这幅画的灵感,到底是来自一场梦,还是……那个手稿本里的其中一页呢?” 傅悠悠咬紧牙,却说不出一个子,只能死死瞪着宋书阅。 宋书阅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追上周砚。 出门时,傅成忠热情地要给姜禧送一幅画,姜禧推辞不过,目光扫过展厅,最终落在那幅漩涡上。 傅悠悠了然,说改天亲自送上门。 姜禧微笑颔首。 这样一来,傅悠悠就有对她掏心窝的理由了。 司机已经等在艺术馆门口。 等周砚坐稳,姜禧绕过车尾,刚拉开后座车门,宋书阅慢慢走上前,“小禧姐,我的车送去保养了,能和你们一起回去吗?” 姜禧看周砚。 他没拒绝,当是默认。 她让开位置,转而拉开副驾驶车门,对李瑞说,“李助理,今天可以下个早班。” 李瑞面露纠结,悄悄看向后座,周砚正闭着眼。 车子经过改装,后座容纳了轮椅,就只有一个位置,加上宋书阅,必然得有一个人自行离开。 这个人……似乎只能是他这个外人。 李瑞退开两步,让姜禧上了副驾,随后给司机发消息: 【路上开稳点,拐弯时慢点】 周砚微掀眼皮,眼神掠过副驾座椅上姜禧的侧脸,她似乎毫不在意,他又闭上了眼。 宋书阅柔声开口,“阿砚哥,你忙了一天,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周砚:“嗯。” 车内气氛压抑,司机牢记李瑞叮嘱,一路上开得格外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急转弯,给后座两人造成亲密接触。 正想着,山路转弯时,迎面突然飞速驶来一辆摩托机车,且占着中间白线,司机忙减缓车速,惯性让车内几人都往前倾。 宋书阅下意识展开左臂,拦在周砚胸前,“阿砚哥,你没事吧?” 周砚睁开眼:“没事。” “吓死我了。”宋书阅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张,慢点开,不着急,安全最重要。” 小张忙不迭点头,心里不禁呐喊。 天杀的。 要死了。 谁这么缺德。 姜禧望了眼内视镜,想看周砚有没有事,正好周砚也在看她。 他眉眼深刻立体,眸光幽沉,稍微带点情绪看人,就有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姜禧被看的心底发慌,索性跟宋书阅聊天。 “书阅,你觉得今天的画展怎么样?” 宋书阅温柔看周砚一眼,“在我看过的同类画展中,算中等水平。” 姜禧:“我倒觉得挺好的,个性鲜明,傅小姐人也健谈开朗。” “看表面确实不错,但细节方面处理的一般,经不起推敲。” 宋书阅借画喻人,不忘扯回周砚身上,“就像阿砚哥看的那幅画,情绪空洞,很难让人产生共鸣。相比起来,我觉得阿砚哥办公室里那幅更值得一观。” 姜禧似懂非懂。 “说起来,那幅画还是我21岁生日时,阿砚哥陪我参加一场拍卖会拍下的,当时拍出的价格是200万。”宋书阅朝周砚撒娇,“阿砚哥,我没记错吧?” 周砚淡淡嗯了声。 “200万?”姜禧侧身,表情震惊,“那幅画看上去也不值200万吧?” 宋书阅眼底浮过轻蔑,“起拍价不高,但阿砚哥喜欢,加上当时有另一位买家竞拍,价格就被抬高了。” 姜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200万。 原来可以那么贵。 第四十章 钱财迷人眼 汽车平稳驶入停车场。 院里停了好几辆车,其中当属周墨的黑色柯尼塞格最瞩目。 姜禧推周砚走进主楼,宋书阅随在后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响声清脆。 客厅里,周墨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游,许微兰忙着安排晚餐。见周砚回来,许微兰忙笑脸相迎,又见宋书阅迈入屋内,笑意淡了几分,只拉着姜禧亲近。 “阿砚的汤坚持喝了吗?”许微兰小声问。 “喝了。”姜禧面不红心不跳。 许微兰点点头,“那就好。” 又听说姜禧跟姜枝去看了画展,许微兰连声夸好,“是要多出来走动走动,结交些新的朋友。” “堂嫂家里不是有玩偶展览吗?怎么还跑去看别人的画展了?”周墨游戏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姜禧:“想去就去了。” 听出姜禧不想搭理自己,周墨识趣闭嘴。 宋书阅问:“哥,爸爸和妈妈呢?” 周墨朝二楼瞟了眼,“和奶奶在书房谈事。” 不多会儿,二楼书房门打开,几人先后下楼,陈助理也在其中。 “老夫人,我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陈助理告辞。 许微兰挽留:“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陈助理笑着婉拒:“谢大夫人好意,只是我与外孙女约好今晚一起看电影,已经爽约好几次,今晚不能再食言了。” 闻言,许微兰不再强留。 老夫人逐一询问晚辈们近况,周墨忙着参加国际赛车比赛,宋书阅工作已经步上正轨,轮到姜禧时,许微兰神色紧张,怕她说错话。 “小禧这段时间,不太平呐?” 宋韵幸灾乐祸,“被风流事闹去警局,这在周家可是头一遭。” 老夫人冷冷看过去,宋韵悻悻闭嘴。 姜禧坐直身,把提前备好的说辞复述一遍。去会所是给朋友庆生,后续发展没必要撒谎,老夫人一查就能查到。 她说话间隙,周砚手机震动,他点开短信看了眼。 【周总,一切都在您预料中,二爷坚决不放权】 他不动声色,删除短信。 老夫人听完姜禧解释,似乎是不信的,但也没打算追究。 饭后,众人移步茶室,茶香袅袅中,老夫人缓缓开口: “我今天看了东旭24年的财报,真是欢喜又震惊。周氏总部和分公司,已经好久没出现这么亮眼的成绩了。”老夫人看向周砚,“这一切,阿砚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励,奶奶都满足你。” 老夫人想试探周砚口风,如果他不愿主动回总部,她便只能让总部直接出调令。 周砚整了整膝上薄毯,神色淡淡,“谢谢奶奶,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 许微兰急得抿紧唇。 老夫人却笑了下:“你在分公司做出的成绩,股东有目共睹。我决定,将你调回总部,继续任副总一职,过几天股东大会上正式宣布。” 副总,职位依旧在周庭安之下。 周砚勾了勾唇。 宋书阅第一个先反应过来,“奶奶,阿砚哥在东旭做的好好的,怎么要调回总部了?” 她费尽心思进入东旭,就是想留在他身边,周砚若调走,她岂不是前功尽弃。 老夫人道:“对周家人来说,分公司是为历练,只要做出斐然成绩,让各股东满意,自然是要回总部的。这是周家每个人都要走的路。” 宋书阅愣住。 难怪当初老夫人轻易同意她去东旭,原来早就有这打算。 宋韵怕宋书阅惹老夫人不快,脚尖轻轻碰了她一下,眼神警告。 姜禧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调回总部,意味着周氏下一任继承人竞争到了最后阶段。 她以为周砚会同意,却不曾想,身侧的男人只是垂眸,骨节修长的手轻拂过膝上薄毯。 “奶奶,我暂时不打算回总部。” 声音平静的有些冷漠。 二房几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周庭安夫妇对视一眼,眼里笑意弥漫。 宋书阅更是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老夫人像是早有预料,“我知道你在东旭待惯了,不想去适应旧事旧物。” 替周砚找完台阶,老夫人又利诱,“这样吧,我给小禧也在总部安排职位,再给你们夫妻二人周氏百分之三的股份,算作这两年的奖励。” 给股份,又给工作。 姜禧心动不已,刚要起身说谢谢,手臂却被周砚牢牢握住,硬按回椅上。 她偏头看他,先是不解,随后是别坏我好事的怨怼。 周砚却云淡风轻的,看着她被钱财迷了眼的清透眼眸,手掌下滑,将她手指裹进掌心,逐渐收紧。 “小禧的工作也不用安排。”他说,“至于股份……您若想给,我替小禧收下。” 许微兰忍不住开口:“阿砚,你在说什么呢?” 周砚恍若未闻。 姜禧吃痛,意识到周砚在警告她别乱表态,但周氏1.5%的股份,足够她为那个人续几十年寿命了。 她不想放弃,低声劝,“这是奶奶的一番心意,你……” “我们结婚两年,从未静下心来,好好过一段二人世界。”周砚忽略她眼底愠色,“我今天回来,本来也是想跟奶奶告假。” 老夫人意识到周砚想说什么,出声喝止,“周砚……” “我打算换一家康复医院,认真做复健。”周砚并未停顿。 姜禧头脑有一瞬凌乱。 周砚要换复健医院?怎么没听他提过?去哪家医院? 老夫人目光矍铄,落在周砚无波无澜的冷峻眉眼间,没有半点长辈对晚辈的温情,更多的是脱出掌控的不满和审视,以及无声的对峙。 “阿砚,复健是好事。”好半晌,周庭安开口,“总部有二叔在呢,你回来后,时间上好商量,不用非得请假。” 语气里满是上司对下属的通融和包容。 周砚抬眼,情绪难辨,“医生说,我的腿耽误了三年,这次需要专心复健。” 耽误三年……那三年是老夫人看他腿瘸,意志消沉,故意将他下放到分公司,让他自生自灭。 为了不被周家抛弃,保住父亲遗留下的一切,让母亲在周家能有一席之地,他拼尽全力将东旭做起来,却也因此错失最佳修复期。 周砚继续说:“东旭那边,我会继续照看。如果奶奶怕我因复健耽误工作,也可以从总部调派人过去协助。” 这话让室内瞬间没了声音,安静到有些诡异。 周庭安觉得机会难得,想安插自己的人东旭,还没出声就被老夫人轻咳一声打断。 “你打算换哪家医院?”老夫人问。 周砚看向姜禧:“康颐山庄。” 第四十一章 犯错认罚 姜禧从未觉得这四个字如此震耳欲聋。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周砚先她一步收紧力道,将她五指牢牢箍紧在掌心,无处可逃。 他却别开视线向老夫人解释:“余衡推荐的,小禧也亲自咨询过,评价都还不错。” 姜禧:咨询你大爷。 “康颐山庄。”老夫人沉吟片刻,“听说,是南城谢家的产业?” “是。” 周砚极少拿腿伤说事,今天摆在明面上来提,显然是铁了心不愿回总部。老夫人再施压,怕是祖孙俩连表面的和谐都难以维持,还要落得不顾孙子身体的苛责恶名。 周庭安仍旧不死心,“妈,阿砚复健也不是一天两天,东旭不能没人坐镇。要不,就按阿砚说得,从总部调……” 老夫人没好气道:“我相信阿砚自有安排。” 周庭安还想再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许微兰左右为难。回总部,对周砚接掌周家有利,但复健双腿也很重要。她不知道怎么劝,最终无奈叹息声,任周砚自己拿主意。 老夫人沉默许久,放下茶盏,选择了暂时妥协。 “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拦你。只是阿砚,周家的担子,迟早会落到你和阿墨身上,奶奶希望你能平衡好,知道吗?” 周砚:“我明白。” 老夫人转向小禧,和蔼笑道:“小禧,既然奶奶开口,要给你股份,和在总部安排一个职位,就说话算……” 话音未落,周砚开口:“小禧跟我一起去。” 姜禧不想去。 周砚的康复之路,谁知道是一个月,还是一年。 她等不起了。 之前只敢想进入东旭,是因为她不敢奢望触及周氏核心,如今有捷径直达周氏总部,还能得到周氏股份,她不可能放弃。 至于周砚拒绝回总部,是真的想专心复建,还是为了宋书阅,她不在乎。 静默几秒,姜禧眉眼弯起乖巧的笑,语气清晰坚定,“我听奶奶安排。”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陡然转冷。 姜禧假装没察觉到周砚的不悦,身体微微倾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康颐山庄有专业护工照顾,你放心去吧。我先去总部待着,帮你探探情况,等你回总部也有个靠谱的心腹。” 打着为他好的借口。 周砚眯了眯眼,没说什么。 老夫人很满意姜禧的识趣,周庭安是个人精,一眼看穿姜禧的心思,却只不屑地笑了下。 一个一无是处,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市井小民,又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 离开老宅,车子平稳驶入盘山公路,却不是下山,而是直往山顶的观景景区去。 姜禧知道周砚在生气,心里快速整理说服他的说辞,偏偏不管怎么盘算,好像都站不住脚。 她闹着要进东旭,是为了防止周砚和宋书阅恋情曝光,坐稳周太太的位置。 那她进总部又是为了什么? 周砚要去医院复健,很少留在公司,她若真想当好周太太,应该顺从他,陪他去康颐山庄复建才对。 说是见钱眼开,为了那百分之1.5的股份吧…… “思路理清了吗?” 寂静车厢内,低沉嗓音缓慢响起,每个字都敲在姜禧紧绷的心弦上。她僵硬转过头,才发现周砚一直在看自己。 那眼神,像暗夜乌云下的大海,蕴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却无法探索到底是生气还是怀疑。 “什么?”姜禧装糊涂,“我只是在算……” “算周氏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值多少钱?” “对。” “算得清楚吗?” “我算数不好,得用计算机。” “姜禧。” “在的。” 车内重归寂静。 姜禧抿了抿唇,想说点好听的,下巴猝不及防落入周砚微凉的指尖。 周砚捏着她精巧的下颌,迫她正视自己,“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结婚两年,周砚从不与她探讨这个问题,姜禧第一反应是周墨把偷录的视频给周砚看了。 “因为我觉得你是潜力股。”姜禧极力回忆那天说过的话,“你有钱,还不约束我的自由,我觉得你……” 周砚微微用力,抬高她的脸,“很好骗,是吗?” 姜禧呼吸一顿,摇头,“你那么聪明,我怎么可能骗的过你。” 周砚安静看她方寸大乱的辩解,眸底深处隐过一抹失望。 姜禧第一次在周砚面前感到无助,好像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背后的意图都会被他洞悉透彻。 “周砚,我承认我刚才被金钱迷了眼,没有听你的安排。” 姜禧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些,甚至配合地仰高脸,让他手上少费点劲,“你要是生气,觉得我没有配合好你,你可以发泄出来。” “发泄?”周砚声音很低,“你觉得我该怎样发泄?嗯?” “你把我带到山上去。”姜禧指着窗外,“不就是想把我丢山顶,惩罚我嘛。” 上次回老宅,他就想半路把她扔下,兴得有宋书阅的玩偶作保,她还能死皮赖脸的留下。 但今晚不同,是她先破坏两人的约定,没有做好周太太的本分。 她认。 周砚眉心微敛,看她认真道歉的诚恳模样,胸腔里的滞闷感喧嚣而上,喉结滚落几次,才强压下那股情绪。 瞥了眼车窗外浓稠的夜色,他说:“如你所愿。” 周砚说到做到,真把她扔山顶了。 姜禧双手揣兜,站在观景台入口,望着汽车尾灯逐渐消失在黑夜里,心像破了个窟窿,凛冽寒风从四面八方往里灌,冷得她直打哆嗦。 情绪短暂低落后,她低着头想,她犯错,他惩罚,这样与他才算扯平,往后算账时才互不相欠。 反正目的达到了,吹点冷风算什么呢。 夜间10点,观景台作为江州市著名旅游景点之一,游客并不少。站在观景台最高处,可以俯瞰江洲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万千灯火,美不胜收,江水映着璀璨霓虹,像一条蜿蜒的丝绸飘向远方黑夜里。 姜禧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高一某次考试得了高分,席家三人带她来山上看夜景庆祝。 那时江州可没现在发达, 城市夜景也不及现在漂亮绚丽。 席母扶着栏杆,温柔执起她的手,给她讲解主城几大区分别在哪个方向,席家在哪个位置,新区的房子多贵,要努力赚钱买个大房子。 席老二踮脚眺望,“这么远,应该看不清楚吧?” 席老大温声说:“只要知道方向在哪里,就不会迷路。” 席老二:“这样看着,也不远嘛。” 席老大转头看她,微笑着问:“直线距离和实际距离不一样,是不是小十七?” 席老二翻白眼:“她就是个呆子,你看她理不理你。” …… “十七,快过来,合影了。” 恍惚间,有熟悉的声音从耳边穿过,姜禧下意识转过头看身侧。 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得眼睛涩涩的疼,温热水雾在眼眶弥漫,很快模糊了放远的视线。 当初站在这里的四个人,怎么就只剩下她了。 … 山路蜿蜒在暗夜里,黑色迈巴赫驶出一段距离后,停靠在了路边。 车灯全熄,暖气也没开放。 车内气氛僵凝,男人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唯指尖一点猩红时明时暗。 他只在烦躁到无处宣泄时才会抽烟。 “先生。”司机在黑暗里小声提醒,“景区超过10点,就没有下山的班车了。” 第四十二章 姜小花 周砚没应声,只将指尖燃至一半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一缕残烟很快吞噬半点猩红。 他垂眸静了片刻,有电话进来,拾起手机看了眼,是书阅打来的。 “让李瑞安排周璟来接她,明早去康颐山庄。”他没急着接电话。 “好的。” 等司机给李瑞完整转达了话,他才淡声吩咐:“走吧。” 最后接通来电。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山下。 观景台上,游客渐渐稀少。 寒冬腊月,山顶寒风愈加凛冽。姜禧看了眼手机,夜间十点半,工作人员正举着喇叭在巡场,提醒游客景区即将关闭。 她只好裹紧身上外套,沿着观景台边缘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 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与她同步而行。 姜禧下意识转头望去,路灯勾勒出身侧之人笔挺的身形轮廓,与下午在画展一晃而过的背影很相似,她心脏似停跳了半拍,有个名字呼之欲出,硬被理智给堵在了喉头。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那人似有察觉,慢慢转过头。 与她四目相对。 “你是在看我吗?”那人站定脚步,语气夹杂些许对陌生人的探究。 姜禧也跟着站在原地,在看清对方五官时,心里那点微渺的希望再次落空,“抱歉,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那人哂笑,“你这搭讪方式……是很多年前的了吧?” 姜禧找不到话反驳。 对方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很自然地倚住木头样式的栏杆,偏头望山下璀璨灯火,“你是江州本地人吗?” “算是吧。” “我小时候也在江州长大,十多年前跟随家里人出国,定居在海外多年,已经很久没回江州了。这次回江州,居然迷路好几次。”男人转头看她,目光温和,“几年不见,变化真大,漂亮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十多年前出国……时间也对不上。 十多年前,那个人还在督促她背英语单词,用冷淡的声线一字一句纠正她的发音。 确定眼前人不是自己想的那位,姜禧态度冷淡许多,“城市发展,日新月异,会迷路也正常。” 纪文徊不置可否,姿态放松地笑了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纪文徊。你呢?” “姜小花。”姜禧补充,“网名。” 纪文徊先是轻笑出声,听她解释是网名,又无奈摇了摇头。 十一点,景区工作人员再次催促游客离场,景区即将闭园。 “你怎么下山?”纪文徊眯眸打量她。 姜禧想了下,这个地点,这个时间,没有班车下山,当然只能叫车。 纪文徊似看出她的打算,指着不远处停车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载你一程。” 他神情真挚,语气也淡定,似真的只是随手施舍一番好意给陌生人。 姜禧没有初次见面就搭乘别人车的习惯,摇头笑着拒绝,“谢谢,不用了,我等我朋友来接。” “确定吗?” 姜禧:“确定。” “好。”纪文徊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再见,姜……小花。” “再见。” 目送纪文徊背影远离,姜禧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点开手机打车软件准备叫车,上面显示的费用都比平时贵很多,但也比坐陌生人车安全。 就在这时,手机有电话进来,是李瑞。 姜禧疑惑着接通,李瑞声音关切,“太太,您还在观景台吗?” 姜禧:“嗯。” 李瑞:“请在原地等候十分钟,接您的车已经到半山腰了。” 姜禧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还安排车?” “是周总安排的。”李瑞说,“他明天要去康颐山庄做复健,怕你迟到。” 姜禧握紧手机,应了声谢谢。 不多时,一辆黑色斯宾特稳稳停靠在她面前,保镖从副驾驶下来。姜禧记得,是上次把她从月光会所抓到周砚办公室的那位保镖,好像叫什么周璟。 之前听李瑞说过,周璟前身是活动在战乱地区的雇佣兵,本来没名字,周砚把他带回国,给他名字,还给他周姓。 周璟拉开车门,朝她颔首,“太太,请。” 姜禧抬腿迈进车厢。 周璟关上车门,正准备上车,却突然转身,警觉地望了眼不远处的停车场方向。 停车场内,纪文徊坐在驾驶室里,目送那辆斯宾特融入在夜色中,直至尾灯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 片刻后,他启动引擎,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姜禧回到清水泉别墅时,已经快12点了。 听见动静的陈嫂披着外套来到客厅,“太太,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现在给你弄。” “不用了,你去睡吧。”姜禧俯身换鞋,没看见周砚的,猜他应该去了别处,“我先上楼了。” 洗漱完躺床上,她点开徐尹沉号码,考虑到时间太晚了,选择编辑短信发过去。 【徐医生,我明天会陪老板来你们医院,如果见了我,请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病房里的人,也不要说起我的事,谢谢】 发完短信,习惯性点进朋友圈,首先跳入视野的是宋书阅的动态。 【不想连累你,又舍不得放开你,只能盼着,你我所得皆所求】 配图是一张汽车行驶的实况动图。 是周砚的车,副驾驶她下午还坐过。 原来周砚下山后,又去找宋书阅了? 难怪他会突然好心叫李瑞安排车上山来接。 第四十三章 谎言被拆穿 江边公园。 宋书阅推着轮椅,缓步行走在树荫下,江风正面刮过来,似冰刀般刺骨的冷。 但宋书阅并不在意。 她被周砚身上凛冽清淡的冷香气包裹,呼吸间直入肺腑,心潮澎湃翻涌,却又莫名安稳。 “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周砚说。 “不要嘛。”宋书阅绕过轮椅,在周砚身前蹲下,扬起脸望他,“刚才,你和小禧姐离开后,爸爸和妈妈问我知不知道你不愿回总部的真实原因。” 周砚眸色微沉。 宋书阅低下头,“我说不知道,但是……他们不信。总觉得我在东旭,在你身边,就该知道你的一切。” 周砚:“让你为难了。” 宋书阅摇头,“不为难,只要与你有关的,我都不觉得为难。” “书阅。”周砚,“其实你不需要……” “好怀念小时候呐。”宋书阅轻声打断周砚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石栏边,瞭望江对面的林立高楼。 “那时候我们都住在老宅,我刚被接到周家,与爸爸妈妈关系并不亲近,我哥也不怎么喜欢我,只有你最护着我。 在学校里,我因为养女的身份,时常被江州其他豪门子女欺负排挤,是你每天让司机把车开到学校门口来接我,一句‘她是我周砚的妹妹’,让那些欺负我的人再也不敢给我脸色看。” 宋书阅顿了顿,眼里噙着细碎的波光,“后来,爸爸妈妈对我越来越好,哥哥也渐渐接纳我。从小学到大学,我成了别人羡慕的女生,家境好,成绩好,被所有人保护。” 宋书阅回头冲他笑,“阿砚哥,你说,要是没有三年前那件事,我们私底下见面,是不是就不用像今天这样……偷偷摸摸了?” 提到三年前,周砚皱了皱眉,眼底冷意转瞬即逝,开口嗓音低沉无温:“是我连累你。” “不怪你。”宋书阅猛地摇头,“你也是被人做局。” 三年前,周砚被仇家设计,她挺身而出为他挡下那杯酒,却也因此卷入商场厮杀的漩涡。 绑架,创伤后遗症,抑郁,被人陷害兄妹不伦恋……这些年来,这份愧疚裹挟着周砚,让他对她始终另眼相待,予取予求。 冷风吹得宋书阅清醒了些。 她想起周砚离开后,老夫人叮嘱周庭安,要给姜禧在总部安排一个好的职位,等姜禧在总部吃到甜头,自然会劝周砚回去。 宋书阅当然不想周砚回总部。 周家继承人未定,宋韵耳提面命无数次,继承人只能出自二房,宋书阅不想让周砚去争,不想自己将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宋书阅正想再把旧事翻出来说,包里手机响起。 “应该是二婶催你回家了。”周砚抬腕看了眼手表。 心里浮过一个念头:姜禧到家了吗? 宋书阅勉强笑了下,接通电话,向宋韵报备了到家的时间,再才对周砚说:“我推你上车吧。” 行至中途,周砚侧头问:“你还记得以前在福利院的事吗?” 宋书阅:“不记得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周砚说:“我打算在江州选一家福利院资助,想听听你对那家福利院的看法。” “太久远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只知道里面的孤儿都很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书阅不想再提那段往事,转移话题,“江洲那么多福利院,兴许有更合适的,你可以多考察几家,不用考虑我的关系。” 周砚默然。 送宋书阅到小区后,车子重新驶回宽阔马路。 司机:“先生,是回清水泉还是……” “清水泉。” 小张:“好的。” 车子驶入清水泉别墅,已经快到凌晨了。 别墅内一片漆黑,只剩廊下几盏灯随车声亮起。周砚本不想惊动家里佣人,但陈叔还是起身来迎接。 周砚极少在深更半夜时回清水泉别墅,办公楼有配备全套的宿舍,公司附近有他的公寓,大部分时间都留宿在那两处。 轮椅缓行进电梯,周砚开口:“你回去睡,我自己上楼。” “诶。”陈叔按下二楼,退出电梯。 卧室里,属于姜禧的东西都搬走了,让本就冷清的卧室更显得空旷寂寥。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往枕边睨了眼,连枕头都不见了。 搬得真彻底。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姜禧难得早起,昨晚听见他的车驶入车库,就没怎么睡,这会儿眼底下还顶着两片乌青。 下楼时,没想到某人依旧比她起得早。 听见楼梯传来动静,周砚侧目看去,正巧姜禧在打呵欠,一副没睡醒的萎靡模样。 姜禧没什么胃口,徐尹沉迟迟没回信息,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忘回了,或者不方便,她不好贸然打电话,只能一直等着。 直到车子驶入半道,姜禧手机才终于有了动静。她慌忙点开短信,徐尹沉回复两个字:【好的】 她松了口气。 汽车停靠在医院门口,意外的是余衡也在,他正斜倚着门前石柱,低头摆弄手机。 见周砚汽车靠近,余衡登时收起手机揣兜里,几步迎到周砚跟前。 “砚哥。”余衡自然接过推轮椅的活,“听说你要来,我8点就来门口等着了。上次体验完回去,是不是觉得我的推荐很靠谱?” 被抛在后面的姜禧脚步倏然顿住,一股凉意顺着背脊慢慢爬上后脑。 他什么时候来体验的?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周砚是不是盯康颐山庄很久了? 周砚任余衡推着,“挺好的。” “那是,我推荐的,肯定没得说。”余衡随即似想起什么,扭头瞥了眼落后几步的姜禧,“听砚哥说,你也亲自打电话咨询过你在里面的熟人,你咨询的哪位专家?有我知道的权威吗?” 姜禧勉强扯了下唇,“一位在里面上班的朋友。” “朋友?”余衡挑眉,“该不会是上次在梧桐树下,和你约会聊天的那个男医生吧?” 姜禧:“什么?什么医生?” 她快步上前,与轮椅并排前行,声音极力保持镇定,“你什么时候来康颐山庄体验的?我怎么不知道。” 想起上次亲眼见姜禧上了别的男人的车,余衡嗤笑一声,替周砚答:“让你知道了,我们就看不见你和那男医生约会的场景了。” 姜禧苍白辩解:“我什么时候和男医生约会了,你可别乱诽谤我。” 上次周砚在车内问她康颐山庄的事,她为了不给周砚造成常来康颐山庄的印象,说了不少谎,眼下被余衡当面拆穿,她一时有些无措。 “诽谤?我和砚哥四只眼睛都看见了。”余衡撇撇嘴,白眼几乎翻上天,“要不是砚哥劝着,我就给你俩录视频了。” 姜禧看周砚,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冬日朦胧阳光落在他清峻冷冽的眉眼间,落下浅淡阴影,姜禧分不清是长睫的影子,还是他眼底的冷意。 “周老板。”姜禧想要一个确定的时间,“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周砚抬眼,目光平静望向她,“上个星期天,上午。” 许是怕她不够震惊,他又补充了细节,“你说要去月光会所,在中途下了车,再次见你……” 周砚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向远处梧桐道下,姜禧上次和徐尹沉说话的位置,“就是在那。” 第四十四章 是老公 姜禧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她上次和徐尹沉商讨新方案的角落。 好在两处距离较远,他们应该没听见谈话内容。 姜禧强迫自己镇定,目前的情况不能再狡辩,否则以周砚敏锐的洞察力,定会发现她来康颐山庄另有隐情。 “既然你那天看见我了。”她扯出笑,“怎么也不打招呼?我好陪你一起体验……” 周砚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膝上轻点两下,随后靠进轮椅里,耐心等她继续往下说。 姜禧被他幽深的眸子盯得心慌,索性挺直背脊,让笑容显得自然。 “这事说来还得怪你。”她祸水东引,“书阅回来那晚,你不是放狠话,说要把我和医生一起打包送走吗?听到这种话,我心里害怕。” 周砚:“继续。” 姜禧:“我怕你一怒之下真那么做了,所以才骗你说去了月光会所。怕你发现后生气,我还特意给你买了……” 礼物两个字没出口,姜禧猛然想起,上次买给周砚的摆件不知放哪里了。 一旁的余衡听不下去了,“不是,姜禧,听你这意思,倒成我砚哥妨碍你跟别人私会了?” 在余衡印象里,姜禧的爱玩,顶多是无聊时,找几个帅哥作陪吃喝玩乐。周砚纵容她,他作为外人,不好过多置喙。 但今天的举措,完全超出玩的范畴。 余衡突然意识到,周砚选择来康颐山庄,可能是来抓姜禧情夫的。 这个认知让余衡一边撩袖子,一边转头看向周砚。 只要周砚一句话,他能马上叫几车人来,把这家医院的地都掀了。 轮椅上的男人却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淡然模样。 姜禧心里虚得厉害,悄悄抬眼觑周砚反应,他掀了掀眼皮,轻笑,“敢情,还成我的不是?” 姜禧缩起脖子装鹌鹑:“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周砚反问,“怕我把你送走?怕我发现你是谎言上长了个人?还是怕我对你喜欢的人出手?” 喜欢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姜禧:“我能说,都怕吗?” “姜禧!”周砚深深闭眼,又睁开眼,“你找……” 余衡见状不妙,赶紧推着轮椅飞跑向复建中心。 “砚哥,医生等着呢,我们快去复健室。”余衡动作很快,眨眼就把姜禧甩在后面。 抓情夫可以,吵架不可以,万一将来两人和好了,在一个被窝里骂他多管闲事。 昨晚闹得不欢而散,姜禧不想关系持续恶劣下去,选择跟上去。 到了复健室门口,余衡推周砚进去,顺手关上门,将她拒之门。 姜禧猝不及防,鼻尖撞到门板,疼得她倒退两步。 兜里手机震动,她揉了揉鼻尖,摸出手机瞧了眼,屏幕上显示徐医生。 “席小姐,你说今天要来医院,现在到了吗?需不需要我去接你?”接通后,徐尹沉温声问。 姜禧:“我已经到了,在陪老板做复健。” “复健?”徐尹沉笑了下,“好,你先忙。” 通话结束,姜禧有点想去探望7号房的病人,又怕周砚出来,找不到她。怒火再添油,今天肯定没法收场,左右衡量之下,她在走廊长椅坐下等他复建结束,下次再单独来探望那个人。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里面却没有动静。 姜禧也不知等了多久,无聊地翻起了手机,又仰靠冰冷椅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席小姐?” 姜禧恍惚睁眼,一片雪白映入眼帘,顺着衣摆往上瞧,“徐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尹沉双手伸进白大褂口袋,微笑说:“我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姜禧摁亮手机,周砚进去两个多小时了。 徐尹沉:“康复训练通常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你老板进去多久了?” 姜禧如实说了,才和周砚争执完,她不想再引起麻烦,正想委婉劝徐尹沉离开,复健室门开了。 姜禧闻声望去,余衡推着轮椅走出来。 复健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耐心,三个小时下来,周砚额发微湿,面色略显苍白,清峻眉眼间覆着沉浓的冷戾。 姜禧起身过去,“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周砚抬眼与她对视,旋即,他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后方的徐尹沉身上,眉心拧起。 看到周砚和余衡,徐尹沉有些惊讶,又笑着上前两步,先朝余衡微微颔首,再朝周砚俯身,姿态礼貌克制。 “周总,幸会。”徐尹沉伸手。 姜禧盯着徐尹沉悬在半空的手,又看向周砚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有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砚和徐尹沉……认识? 他们怎么会认识? 周砚扫了姜禧一眼,她脸色苍白,神情怔忡,显然被吓得不轻。 “早前听闻,徐总的公子放弃偌大家业,选择投身医学。”周砚抬手虚握一礼,松开,“原来传闻是真的。” “人各有志。”徐尹沉收回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徐某自认不是经商的料,也不及周总高瞻远瞩,运筹帷幄。选个适合自己的职业,也算给社会做贡献了。” 姜禧脑子里一团乱麻。 没等她理清头绪,徐尹沉转向她,“席小姐,原来你说的老板,就是周总?” 空气凝滞。 周砚眯眼,视线移回姜禧身上。 “我。”周砚似笑非笑,“是你老板吗?” 他语调平缓,嗓音有意放轻,落在姜禧耳朵里,字字都是催命符。 姜禧恨不得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 她之前从未向徐尹沉透露个人隐私,因为没想过周砚和徐尹沉会认识。 他们关系如何?徐尹沉会不会说什么? 无数可怕猜测挤满脑海,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紧。 “嗯?“周砚施压。 姜禧硬着头皮解释:“徐医生,其实……他不是我老板。” 感受落在身上的目光骤然锐利,她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他是我老公。” 周砚微微挑眉。 “是吗?认识这么久,还没恭喜你。”徐尹沉苦涩笑笑,“刚好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姜禧点头。 徐尹沉欲言又止,想到姜禧昨晚特意发了短信提醒,加上医院对患者和家属的保密协议,选择什么也不问,只眼神复杂看了姜禧一眼,转身离开。 直到徐尹沉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姜禧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这口气没松到底,又听见周砚问:“他为什么叫你席小姐?” 第四十五章 折腾他 姜禧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是禧小姐,不是席小姐。” 周砚不置可否,近三小时的高强度训练,让他没多余心力继续与姜禧纠缠,只偏头对余衡道:“走吧。” 余衡留给姜禧一道警告的眼神,随后推着他转身,径直朝医院大门走去。 每次陪周砚做完复健,余衡心就堵得慌。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雪山之巅挑战极限,在深不见底的大海自由潜泳,感受过从飞机上一跃而下展开降落伞时的畅快,也体验过赛车场上的刺激。 用双腿丈量世界,恣意洒脱。 谁都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会因一场车祸夺去站立的能力,被困囚在小小轮椅间,由他人主宰方向。 出事后,余衡曾亲自处理那肇事者,最后却得知那人是重病晚期,用这种泯灭人性的方式骗取保险金。 姜禧跟在后面,刚走出几步,一位护士递了本小册子给她。 “这是回家后的注意事项,家属要仔细。另外,患者今晚可能会神经痛复发,家属要多留意,及时给予患者身心上的安抚,这对后期康复很重要。”护士严肃交代。 “好,谢谢提醒。” 姜禧接过册子,快步追上余衡,顺便在路上翻了几页资料,了解到周砚目前的复健方案并非一朝一夕,即便是初期治疗,就长达三个月。 每周三次到医院进行高强度的仪器治疗,其余时间居家训练,有专门的设备和家庭医生上门。 这意味着,周砚接下来三个月,都会住在清水泉别墅。 姜禧突然庆幸,幸好昨晚没有被周砚影响,坚定选择自己的初心,顺从老夫人安排,去周氏总部上班,否则就要和周砚耗在这一望无际的复健周期里。 轮椅碾过梧桐道细碎的石子,发出细微声响,与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混合着传入耳畔,她却猛然偏头去看周砚。 阳光透过梧桐树稍,洒下的斑驳光点落在他膝上,漆黑的绒毯被照成了金色,却时明时暗。 不知怎的,姜禧又想起不久前那个夜晚,周砚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独自承受神经疼痛的折磨。 压抑着,痛苦着,素来沉稳克制的冷眸里,浸满朦胧雾气…… 一丝愧疚跃然心头,在某处扎下根,驱使她迫切想要知道,当年席家出事,周砚是否知情?他若知情,在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 “我下午有事,就不陪砚哥回去了。”余衡把周砚推上车,固定好轮椅,关上车门。 姜禧嗯了声,知道余衡最近不待见自己,不欲在他面前自讨没趣,准备去拉车门。 “等一下。”余衡叫住她。 姜禧转头,“怎么了?” “姜禧,说句良心话。”余衡双手叉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觉得你没有良心。” 姜禧哦了声,“我改天长出一颗良心来,挖给余少看看。“ “胡搅蛮缠。”余衡怒问:“砚哥哪里对不起了,你要这么折腾他?” 姜禧不解。 周砚为什么和她结婚,余衡最是清楚,突然来这么一句,弄得她好像十恶不赦似的。 余衡见她没有反驳,撂下狠话,“你要再敢做对不起我砚哥的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姜禧轻叹息声,“知道了,余大少。” 不等余衡接话,她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平稳驶下山路。 姜禧看了眼周砚,他倚靠椅背,闭着眼,呼吸轻匀,似睡着了。 她这才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两条信息。 傅悠悠:【周太太,你昨天看中的那幅画,我已经打包好了。你哪天有时间,我给你送来?】 考虑到周砚不喜家里有外人出入,她回复:【明天下午,我们约个地方吃下午茶】 另一条是徐尹沉的:【席小姐,我刚才没给你添麻烦吧?如果有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 姜禧回复:【没有,谢谢徐医生帮我保密】 退出与徐尹沉的聊天界面,傅悠悠那边已经同意明天下午的见面,她锁屏手机,偏头看周砚。 许是车厢内暖气过热,他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沁着冷光,眉峰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考虑到这两天给他添了不少堵,眼下正是表现的好时机,忙抽出纸巾,倾身过去。 指尖尚未触及到他,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强势钳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腕骨捏碎。 “做什么?”周砚睁开眼,深眸并无睡意,只有冰冷的警惕。 姜禧忍着疼,晃了晃手里纸巾,“我看你额头有汗,想帮你擦一下。” 四目相对。 周砚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讨好。 他默了一瞬,松开手,别过脸去。 姜禧当他默许了。 她用纸巾拭去他额间的汗,动作算不得温柔,但很仔细。也因这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周砚左侧额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藏在发际线边缘,因时间久远,已呈淡白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你这里怎么了?”姜禧轻声问。 “小时候伤的。”他答得简短。 “摔了?” “嗯。” 姜禧想让气氛轻松些,便给他讲自己的过去,“我小时候也经常摔跤,身上伤口就没好过,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有次不小心踩滑了,从楼梯摔到地下室,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里。” 周砚眸光一凛,“几岁的事?” “记不得了。”姜禧把濡湿的纸巾攥进手里,“只知道有这回事。” “五岁以后,对重大的事,就有清晰的记忆了。”周砚,“是在养父母家摔的吗?” 姜禧否认地很快,“不是。” 到家时,午餐已备好,陈嫂张罗着俩人吃饭。 桌上菜品丰富,周砚却没什么胃口,只舀了两勺药膳羹吃下,便放下餐具,等姜禧吃完。 姜禧刚吃了几口,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周砚说,“你妈打来的,应该是关心你在新医院复健的情况。” 周砚没说什么,姜禧接通后,往好了给许微兰汇报。 许微兰耐心听完,提醒她要多关心周砚,在总部的职位老夫人已经安排下去了,最后才说,“阿砚的汤,一定要记得监督他喝。” 姜禧:“好。” 通话结束,姜禧有些疑惑,“那个汤不喝没事吧?” 第四十六章 是为了她吗? 周砚问:“你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的吗?” “你妈说。”姜禧道,“那药能通络活血,对你腿恢复有好处。既然有好处,不喝实在有点可惜。” 她想说,好东西不能浪费,这里有个人愿意效劳。 看她是真不知道药效,周砚眼底暗色稍敛,却没戳穿她的言外之意,只对陈嫂淡声道,“药倒了,连同药罐一起扔掉。我不喝,她也不许喝。” “你妈发现了怎么办?”姜禧嘀咕,“她会把账算我头上,觉得我不仅没尽到妻子的责任,还撒谎骗她。” 周砚:“她不会发现。” 姜禧不再说话,毕竟周砚说的是事实。 这家里的事,只要周砚不想透露出去,老宅那边很难知道,陈叔陈嫂是他的人,平时嘴巴严得很,不然他们分房睡的事不会瞒了两年也无人发现。 除了宋书阅。 餐后,周砚回了二楼书房,门一关便是整个下午。 姜禧偶尔经过,能隐约听见他用流利的英语与人交谈,声线平稳冷静,显然是在交流工作上的事。 暮色四合,陈嫂上楼叩响书房门,“先生,可以用晚餐了。” 里面传来淡淡应声:“好。” 姜禧穿着浅紫色家居服,盘腿窝在客厅沙发里用电脑看电影,为新一期的解说视频找素材。 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她抬眼望去,隔着木质扶栏的缝隙,正巧看见周砚从书房出来。 “周老板,亲自下来用餐?”姜禧思绪还陷在电影的故事情节里。 刚下楼的陈嫂轻拍她手臂,“电影看傻了吧,不亲自来,难道你上楼喂呀。” 姜禧讪笑,收起电脑,起身走向餐厅,主动替周砚盛汤布菜。 这两天她没有配合好周砚,尽到周太太本分,现在总得做些表面功夫弥补,否则周太太地位不稳。 晚上洗漱完,姜禧牢记护士叮嘱,怕周砚神经痛复发,不敢松懈,每隔半小时就会下楼到周砚卧室门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动静。 里面安静无声。 凌晨三点,周砚上次就在这个时间段发作的。 姜禧决定去看最后一次,如果依旧没动静,就放心回房间睡觉。 来到卧室门前,她刚将耳朵贴近门板,房门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内拉开,她身体重心不稳,向前栽去。 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肩。 周砚坐在轮椅上,轮椅没踩刹车,因她这突然袭来的撞力向后急退,他只能单臂将人捞进怀里护着,腾出另一只手按住刹车,才没导致侧翻。 “有事?”轮椅挺稳,他问。 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淡香,姜禧慌忙站起,轻咳一声,“护士说,你今晚可能会疼,我下来看看。” “没事。”周砚说,“不必这样守着。” 她每次在门前晃,他都有发现。 姜禧点点头,正要转身,却听见他唤她名字。 “姜禧。” 她回头,“怎么了?” “确定要去周氏上班?” 他已经懒得问她为何非要进公司上班了,答案无非又是那套为了坐稳周太太之类的说辞。 听腻了。 姜禧侧身倚着墙壁,垂眼看轮椅上神情寡淡的男人。他洗漱完,身上只穿着宽松的睡袍,眉眼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疏冷。 “我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不然会显得我做人很轻浮,不靠谱。” 周砚没作声。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暖黄温和,落在两人身上,平添几分宁和温馨的氛围。 他们从未这样心平气和的独处过。 姜禧顿觉不自在,双臂环抱在胸前,微扬下巴:“你呢,不肯回总部,是因为她在东旭吗?” 周砚抬眼,她笃定的眼神,让他失了解释的欲望。 “去睡吧。”他说。 姜禧直起身走出卧室,并帮他带上了门。 果然,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她轻叹口气,转身走上楼梯。 周砚没动,直到楼上关门声传来,他才转动轮椅停在落地窗前,看着姜禧卧室的灯熄灭,院里被浓稠夜色彻底吞没。 沉吟良久,他打开与某人的对话框,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好】 周砚准备退出界面,又见备注名处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耐心等了数秒,白色屏幕上跳出一句。 【我会尽量帮你护着她】 …… 次日清晨,康颐山庄提供的医疗团队来到别墅,将周砚卧室旁边的次卧改成复健室,里面的物品尽数搬到四楼空置的房间,临近中午,复健室终于布置完成。 姜禧吃过午饭,便驱车去赴傅悠悠的约了。到门口时,她叮嘱陈嫂,“三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 陈嫂凑近她,“你又要去做什么坏事?” 姜禧:“回来给你带甜品。” 陈嫂妥协。 姜禧刚进咖啡馆,就见傅悠悠挥舞着手朝她打招呼。 “等很久了吧?”她在傅悠悠对面坐下,将包放在一旁。 “没有,我也刚到。”傅悠悠盯了眼那包,某奢牌全球限量版,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 “不知道周太太喜欢喝什么,就没擅作主张点单。” 姜禧向侍者要了杯无糖拿铁,又点了甜品。 两人就这样聊了近三小时,从画展开始,到艺术创意,聊世界著名画家的成名作,又谈及天赋与努力哪个更重要。 傅悠悠愈发觉得,姜禧并非只是口头上的爱好者,几次有意试探,姜禧都笑着回应,“单纯感兴趣。” 等时机差不多了,姜禧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上次书阅生日宴上,我好像见到过傅小姐。听我先生说,你和书阅以前是同学?” 提起宋书阅,傅悠悠笑容有些僵,“是呀,我和宋三小姐曾在同一家私立学校,从高中到大学,同班了很多年。”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还能时常聚在一起。”姜禧端起咖啡,轻抿一口,“你们以前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傅悠悠苦涩一笑,低头用叉子拨弄碟里的蛋糕,将有苦难言表演的淋漓尽致。 姜禧追问:“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傅悠悠点头,又摇头,最终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说话。 “是不是书阅让你受委屈了?”姜禧关心。 “没有,宋三小姐……没有。” 姜禧:嘴还挺严。 她只得自己揭开一道口子,让傅悠悠往里钻。 姜禧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眉眼凝出令人心安的温和,“你如果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傅悠悠猛然抬头,“周太太,我真的可以信你吗?” 第四十七章 你老婆? 姜禧没有立即回答。 她目光落到一旁打包好的画上,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在画展上看到你那副漩涡时,我瞬间有种心境被人发现的感觉。” 顿了顿,姜禧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落寞,语气里的失意不能少。 “其实……周家许多事,傅小姐应该都有耳闻,纵使过去三年,但那件事对周家,包括对我,都造成极大的影响……”她轻轻别过头去看傅悠悠,眼里噙着泪光,“你能懂这种感受吗?” 傅悠悠猛点头,“我懂,我都懂。” “其实那幅漩涡,画的也是我当时的心境。”傅悠悠下定决心,“周太太,如果我告诉你……书阅曾经欺负过我,你会信吗?” 姜禧露出些许惊讶,旋即失声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受到过她的冷待。” 她这话让傅悠悠都震惊了。 傅悠悠正要继续往下说,姜禧面前的手机响起,是事先沟通好的陈嫂打来电话,提醒她回家。 姜禧接完电话,“抱歉,傅小姐,家里有事,我要先回去了。你的画我很喜欢,改天我们再找个时间出来好好聊。” 姜禧让侍者打包一份提拉米苏,去前台结账后,拿了蛋糕匆匆离开。 动作干脆,没给傅悠悠任何挽留的机会。 傅悠悠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都准备好向姜禧倾吐宋书阅的往事了,姜禧这一走,把她原计划彻底打乱,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走。 再去问问月光会所里那位? 姜禧坐上车,瞥了眼靠窗发呆的傅悠悠,淡淡勾唇冷笑,驱车回家。 她把画拎回别墅,让陈叔检查有无特殊装置后,随便找个角落放起来。随后将小蛋糕递给陈嫂,“一个星期内不能吃甜品了。” 陈嫂欢喜接过,“谢谢太太。” 陈叔板起脸,“少吃点甜食,小心高血糖。” 姜禧又从袋子里摸出一杯热奶茶,“陈叔的。” 陈叔双眼一亮,“谢谢太太。” 陈嫂学着陈叔刚才严肃的语气,“少吃点甜食,小心高血糖。” 姜禧看加起来一百岁的兄妹俩玩闹,倒是有些羡慕,余光扫见二楼书房门口的周砚,她偏头望去。 周砚从姜禧进屋时就从书房出来了,见三人在客厅相处甚欢,融洽和睦的宛如真是一家人。 不对,一家人也未必有这样亲近的时刻。 姜禧转过身,提了下手里袋子,意思是给他也带了。 就在这时,李瑞抱着一摞文件从大门走进来,看室内气氛欢快,感觉来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面孔。 “周总,太太。”李瑞尴尬地站在门口,“我是来送资料的。” 周砚:“给她。” 李瑞将文件抱到姜禧面前,“太太,这是周氏集团的详细资料。发展历史,主营业务,企业文化等,应有尽有。” 姜禧接过文件,入手沉甸甸的,比上学时发的新书还重。 “我看这个做什么?”她抬头望周砚。 周砚从电梯出来,轮椅停在姜禧身侧,“既然要去周氏总部上班,自然得先了解企业。” 姜禧掂了掂手里资料,这么多,得看到何年那月。 她索性把资料往沙发上一撩,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还热乎的板栗递给周砚,“要不,你直接给我讲重点呗?” 周砚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骨节修长,看着白皙干净,却莫名透着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李瑞给你的,已经是最简明的重点,自己看。” 他接过板栗,没给姜禧讨价还价的机会,与李瑞和另一人去了前院。 三人来到假山锦鲤池后,李瑞在后面毕恭毕敬道:“周总,我联系上那所福利院院长的家属了,据家属说,老人两年半前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已经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池中锦鲤摆动尾巴畅游,周砚静静看着,“是吗?” 李瑞点头,“不过,老人的女儿对福利院的事了解的比较多,很多儿童她都有印象,也曾亲自带过不少孩子,您要不要见见她?” 周砚:“约个时间。” “好的。”李瑞继续道:“另外,上次给太太的那100万现金目前并无流通迹象,太太应该还没有动用那笔钱。” 周砚目光仍旧落在水面上,看着一尾红鲤游向深处,声音随之飘远,“知道了。” 李瑞汇报完毕,转身去了不远处等待。 陆承叙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池塘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周砚。 “最新的调查结果。”他单手插进灰色休闲裤的口袋里,“Seven离职后确实来了境内,但我们的人查不到他的具体行踪,包括周璟那边也没有消息。手段很干净,估计是彻底换了身份。” 周砚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陆承叙随手摘了片叶子,丢进锦鲤池中,看着荡起的涟漪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早就和国内某家公司私下达成了合作,利用我们的项目做跳板,来这边谋一个好前途。” 周砚淡声:“只要查出项目落在哪家公司,应该不难找到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 “国内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周砚合上文件,还给陆承叙,“你先回去。” “今晚就走。”陆承叙接过文件,看到Seven的名字,眼神骤然变得狠戾,“虽然失去这个项目,对咱们公司而言无足轻重。但一想到我带出来的人居然背叛我,就很不爽。你要是找到他,记得留口气,我要亲自跟他算账。” 周砚,“好。” 陆承叙转身走了两步,忽似想起什么,又倒退回来,语气调侃,“刚才那女孩……是你老婆?” 周砚淡淡嗯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陆承叙微微眯起眼,“好像在哪见过。” 周砚看向他,“你上次回国是三年前,应该没见过她。” 陆承叙眉梢一挑,也觉得自己这印象来得没根据。周砚结婚两年,一直把姜禧藏的很好,他连照片都没见过。 偏偏就是看着眼熟。 第四十八章 从良了 姜禧的入职通知很快下来了。 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助理,三天后报到。 职位不算高,却是周氏的核心部门。从助理做起,很符合老夫人一贯严谨公允的作风。 她给苏遇发了信息告知结果,本想也同周砚说一声,下楼时才从陈嫂口中得知,他一早就去了康颐山庄了。 正疑惑今天为何没叫她一起,就听到陈嫂补充:“先生出门前交代,让你在家好好看看周氏的资料,他回来要问的。” 那点微弱的分享欲瞬间消散。 苏遇收到消息,立刻打电话约她去月光会所,说要庆祝她入职。 姜禧确实很久没见她了,加上下午打算去见傅悠悠,便没有推辞。 “今天想挑什么风格的?” 包厢里,苏遇划拉着平板上的男模简介,“空少?学长?混血款?霸总?还是运动型?” 姜禧单手托腮,目光扫过屏幕上各式英俊面孔,兴致很淡,“好像都没什么感觉。” “从良了?”苏遇揶揄。 “是要去周氏了。”姜禧轻叹,“心里有点没底。” 苏遇并不清楚她大学前的人生轨迹,只当她担心工作,便放下平板揽过她肩膀,“别怕,我相信你应付得来。实在不行,咱就去报个班进修。” 姜禧被她逗笑。 想了想,确实很多事情从不在她的预料中,她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捡芝麻。 一点一点收集对那些人不好的证据,积少成多,多到足以将他们彻底击溃时,她再站出来指认…… 苏遇见她依旧没放开,就点了两位运动型男模表演单杠。 几杯酒下肚,苏遇也开始吐苦水。 “我前两天在剧组看见宋书阅了。” 姜禧:“她去剧组做什么?” “找事呗。”苏遇冷哼,“电影拍摄资金不够,制片人向金主,也就是你老公的公司申请追加投资,被她知道了。她怀疑东旭投资《长生者》是我妈看在我的份上以权谋私,特意跑到现场查证。低调点也就算了,偏闹得全剧组都知道我妈是东旭的项目经理了。” 她越说越气,“我只是个小编剧,平白背了这口锅。项目顺利还好,万一将来票房或口碑不佳,我和我妈就得成靶子。” 宋书阅初到东旭,又是周家名义上的三小姐,急于做出成绩证明自己,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做法太急于求成。 “不气不气。”姜禧揉了揉苏遇发顶,“我相信你的剧本,也相信苏阿姨的眼光和职业操守。而且一个项目是否追加投资,是集团管理层共同决定的,老板还签了字,即便将来成绩达不到预期,跟你和苏阿姨也没直接关系。” 苏遇顺势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那到时候电影上映了,你得包场支持我。” “给你包十场,”姜禧笑,“不,一百场。” “就知道我的禧宝最好了。” 两人在会所待了三小时,苏遇要赶回去改夜戏的剧本,先一步离开。 等她走后,姜禧独自转往隐秘的黑月光会员区,傅悠悠已在包厢等候多时,正半躺在沙发上小憩。 近期进展顺利,傅悠悠对眼前这位神秘人愈发信任,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你做得很好。” 姜禧一改之前见傅悠悠时温和隐忍的模样,坐姿随意,长腿交叠,语调轻缓又带着算计,“接下来,只需等她主动约你。” “还要多谢你替我谋划。”傅悠悠倒了杯红酒递过来,“但我不理解的是,她上次临时离开是什么意思?” “试探,也是不信任。”姜禧接过酒杯,“毕竟你还没有交底,不是吗?” 傅悠悠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禧轻轻摇晃酒杯,看暗红液体沿着杯壁流转,“如果她真的约你,见面地点必须由你来定。” “为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思忖片刻,“我建议选一个温泉私汤,能防止对方录音,省得她将来反咬你一口。” 傅悠悠先是一怔,随即感叹,“你考虑得真周全。” 姜禧唇角微扬,仰首将酒饮尽。想到入职后工作日很难随意外出,她得提为自己的缺席做铺垫。 “我最近要出国度假,暂时不会过来了。” “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她语气轻松,“玩够了再说。” “好吧。”傅悠悠有些失落,“那我等你回来。” 两人又闲聊了些真假参半的豪门传闻,姜禧这次等傅悠悠先离开。再独自坐了约半小时,才起身回到常规娱乐区,收拾妥当,离开。 刚到会所门口,就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余衡指间夹着烟,正与朋友说笑着往里走,目光触及姜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跑这儿来?”余衡摁灭烟蒂,大步朝姜禧走去,“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改天再见?好嘞。” 姜禧懒得与余衡周旋,转身拉开路边一辆出租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赶在余衡拦车前,她催促司机,“开车。” 余衡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尾灯,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给周砚发消息:【你老婆来月光会所,被我抓到了】 姜禧到家时,周砚正在书房处理工作。 她斟酌再三,还是从包里取出那份打印好的聘书,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两下。 “进来。” 她推门而入,将聘书平整放在桌面,推向他手臂边,“奶奶给我安排了投资部总监助理的职位。” 周砚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扫过那份聘书,钢笔在指尖旋转几圈,脸上却没什么情绪。 这个结果,他比她更早知道,甚至连怎么来的也一清二楚。 老夫人执意安排姜禧入职总部,周庭安本想将她放在边缘部门,挂个闲职混吃混喝。 被老夫人直接驳回,“周家的人,不能混日子。” 最终,老夫人亲自拍板,将姜禧放在投资部历练。周庭安只好以姜禧无经验为由,提议先任总监助理,日后表现优异,再提起来。 老夫人这才点头同意。 投资部是集团核心,前任总监因两大项目接连失利,被周庭安开除,连同助理也一并离开。如今新任总监尚未到位,助理的位置反倒先定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片刻。 “如果对职位不满意。”周砚开口,“可以去和老夫人商量。” “满意。”姜禧笑得坦荡,“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她难得在他面前如此坦然,倒让周砚一时有些不适应。他合上文件,将钢笔轻轻搁在一旁。 “周五晚上,东旭年终盛典。”他转移话题,声音比方才温和,“你陪我出席。” 姜禧微怔:“我吗?” “是的,你。”周砚,“姜禧,东旭传媒现任总经理周砚的妻子,合法的。” 若在以往,姜禧或许会推脱。 但自从上次与他一同出席傅悠悠的画展后,两人的关系已在某些场合公开。再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只要你不介意,我当然乐意。”她又说,“但你确定,我去了,不会有人不高兴吗?” 周砚敛回视线,重新翻开文件,拾起钢笔在上面标注文字,“这些事,不需要你担心。” “好吧。” 姜禧拿起聘书离开。 第四十九章 很像 在正式上班前,姜禧瞒着周砚偷偷去了一趟康颐山庄,与7号房里的病人独处了一下午才离开。 从病房出来,她全身上下已经包裹严实,只有一双清透的眼睛可见。 徐尹沉得知她有了正式工作,除了真心替她祝贺,更多了几分了然,“以后来的时间就更少了吧?” 姜禧点头,“只能麻烦徐医生多费心了。” “应该的。”徐尹沉与她并肩走在医院长廊上,“上次你让我咨询的那个医疗项目有了进展。那边让我先把病人的病例发过去,有了结果后,会通知这边安排时间进行会诊。” 姜禧倏然站定脚步。 徐尹沉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谢谢你。”姜禧无以言谢,只能朝徐尹沉鞠躬致意,“不管是帮我照顾病人,还是替我在周砚面前隐瞒这些事,我都很感激。” “照顾病人是我的职责,帮你隐瞒……”徐尹沉笑了下,深深望着她,嗓音温柔,“只要你开口,我做什么都愿意。” 姜禧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再次道谢,有护士来叫徐尹沉,徐尹沉匆忙收敛心绪,笑着与姜禧道别。 姜禧也没多逗留,转身朝医院大门走。 许微兰得知老夫人安排姜禧进了投资部,难得主动约她逛街,一口气置办了好几套职业装。 看许微兰神采飞扬,挥金如土的样子,不像在挑衣服,倒像在给她挑选战袍。 分别前,许微兰拉着姜禧的手再三叮嘱,“去了周氏,要好好表现,别让老夫人失望,也别给周砚丢脸。” “好,我记下了。”姜禧认真应下。 报到这天,她特意早起,换上许微兰准备的黑色职业套装,长发挽成低髻,妆容清淡干净,既不显得过分隆重正式,又不失职场的利落。 下楼时,周砚似乎还没醒。 她本想去他卧室说一声,但想到他近来几天都在辛苦复健,偶尔还要处理东旭的工作,时常在书房里打越洋电话,比上班还忙。他今天难得睡个好觉,便没去打扰。独自用过早餐后,拎起包准备出门。 “太太,今天雾大,真不用我送?”陈叔不放心她自己开车。 姜禧笑笑,“我自己可以的。” 陈嫂也跟着送到车边,念叨着,“第一天上班,东西都带齐了吗?水杯,笔记本,创可贴……” “陈嫂。”姜禧有些好笑,“我是去上班,不是去上幼儿园呀。” 陈叔轻轻碰了碰陈嫂,“要给太太信心。” 又转头对姜禧叮嘱,“路上记得开雾灯,保持车距。” “知道啦。” 姜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时,她抬眼看向二楼周砚卧室的方向。 防窥玻璃后什么也看不见。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驱车融入晨雾。 二楼卧室内,轮椅停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周砚稳稳坐着,眉眼深沉,情绪似被刻意压着,骨节分明的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着白。 冬雾茫茫,不过转眼,她的车便消失在迷雾之中。 周氏大楼矗立于江州核心区,高楼林立间,两栋玻璃幕墙大楼由空中廊桥相连,仰首望去,气势逼人。 姜禧在前台登记领取工牌后,被引至投资部。 作为集团重要部门,整个楼层都弥漫着高效紧绷的气息,姜禧进入其间,不自觉放轻脚步。 行政同事带她到工位,“你先熟悉环境,新任总监稍后就到。” “总监也是新来的?”姜禧有些意外。 “对。” 姜禧心中微动。 都是新人,又是上下级,或许更容易建立起默契。 然而当她见到那位新任总监时,这点侥幸一下子就没了。 她的顶头上司,是那晚在观景台有过一面之缘的游客。 周庭安亲自领着他走进投资部,身后跟着助理与秘书。一行人西装笔挺,步履沉稳,精明气场十足。 见到姜禧,周庭安向纪文徊介绍,“这是给纪总监安排的助理,姜禧。” 又转向姜禧,语气严肃,“从今天起,好好跟着纪总监学习。多问,多听,多看,明白吗?” 姜禧敛回心神,扬起得体微笑,“好的,周总。” 周庭安对她公私分明的态度颇为满意,含笑拍了拍纪文徊的肩,转身离开。 姜禧目送周庭安进电梯,身侧的男人已缓步走近,“我的办公室在哪儿?” “这边请。”她稳住呼吸,转身引路。 周庭安对新总监极为重视,不仅办公室早已收拾整洁,陈设也都是按纪文徊的喜好重新布置。 姜禧走到办公桌前,正要转身介绍,突然听见身后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纪总监?” “嗯?”纪文徊神色未变,只不疾不徐走到她面前。 距离拉近,姜禧终于看清他的面容。 竟有一瞬恍惚。 那夜山上光线昏暗,她没看清他的模样。此时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距离又近,纪文徊脸上每处细节她都看得分明。 原来不仅五官像,就连右眼尾处那颗浅淡的泪痣,也像极了。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也曾在优渥环境中长大,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不是叫姜小花吗?”纪文徊眼尾微弯,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姜禧回过神,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解释过,那是网名。” “那我该叫你姜禧。”他笑意加深,“还是姜小花?” “纪总监可以叫我姜助理。” 她有意将关系界定在职场之内。 纪文徊眉峰微动,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麻烦姜助理帮我冲杯咖啡。” “总监稍等。” 姜禧转身出门。 直到走进茶水间,在四下无人处,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个纪文徊,到底是谁? 手机突然震动,她看了眼,是陈嫂发来的消息: 【太太,中午我给你送饭来。】 姜禧不想辜负这份心意,回复:【好,谢谢陈嫂。】 午休时间,同事们陆续前往食堂楼层。姜禧乘电梯下负一楼车库,陈嫂裹着长羽绒服站在入口处等她,怀里鼓鼓囊囊的。 见姜禧下来,陈嫂拉开羽绒服拉链,从怀中取出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饭盒,像献宝似的递过来。 “先生说,周氏食堂的饭菜很难吃。”陈嫂笑着说,“特意嘱咐我做几样你爱吃的送来。你快趁热吃,饭盒放着就行,我晚上收拾。” 姜禧接过饭盒抱在怀里。 即便隔着厚实的外套,仍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原来有人惦记着送饭,是这样温暖的事。 想到结婚两年,她从未让陈嫂给周砚送过餐,唯一一次去他公司送饭,还是为了应付许微兰。 “太太?”陈嫂见她出神,轻声催促,“别在这儿站着了,天冷,快回楼上吧。” 姜禧点头,“好,你回去路上也小心。” “知道啦。” 她抱着饭盒转身走进电梯,没想到纪文徊也在里面。 他是从负二楼上来的。 姜禧主动招呼了声,进电梯,按下食堂楼层后,便站在角落里。 纪文徊目光掠过她怀里的保温盒,“姜助理午休还专程让人送饭,很讲究。” “家里人的心意。”姜禧将饭盒抱紧了些。 纪文徊没再多言。 电梯到食堂楼层,姜禧说了声“总监慢走”,便快步走出。 透过门间最后一丝缝隙,纪文徊看着姜禧的背影,勾了勾唇。 又伸手探入西裤口袋,摸出里面的东西,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 第五十章 怕我养不起你? 吃过午饭,姜禧回到工位。正值午休时间,同事们都在各自工位休息,有戴着耳机追剧的,也有展开折叠床小憩的……办公室里静得针落可闻。 犹豫片刻,她还是点开手机浏览器,输入“纪文徊”三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 她又转向学术网站,只找到零星几篇关于金融投资领域的报道,里面有纪文徊的名字,但整体看下来,并无过人之处。 周氏用人向来严苛,若没有足够亮眼的履历,纪文徊又是靠什么得到周庭安那只老狐狸的青睐? 该不会,是像她这样的关系户吧? 可又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周庭安破例呢。 姜禧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传言,说周总的父亲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突然在身侧响起。 姜禧心头一紧,转头便看见纪文徊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正用指尖敲叩她的桌面。 他站得很近,身上有淡淡香气沁过来,好闻不浓腻。姜禧以为自己偷查资料被当事人发现,想站起身解释。 刚有了动作,纪文徊的手就搭上她肩头,将她轻轻摁坐在椅子上。 “纪总监?” “上班后,通知投资部全体人员。”纪文徊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两点半,会议室开会。” “好的。”姜禧压下那阵慌乱,轻声应下。 两点二十五分,投资部众人尽数到齐,会议室气氛冷凝。 同事们没有交头接耳,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整齐摆着电脑,笔记本和笔,宛如要面临一场事关生死的会议。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纪文徊这第一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前任总监离职时,部门就有不少人受到牵连,被一起开除。 两点半整,纪文徊踩着点进来。姜禧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放在会议桌上。 “大家不用紧张。”纪文徊站在主位,开口嗓音温和,“初来乍到,一点见面礼,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姜禧会意,打开纸箱。 里面是包装精致的礼盒,女士胸针,男士袖扣,皆是价值不菲的奢牌。 纪文徊为了笼络人心,也算下了血本。 听说发礼物,气氛霎时松快许多。 姜禧沉默地将礼物逐一发下去,发到最后一位同事,纸箱恰好见底。 纪文徊耐心等众人都收起礼物,在氛围最活络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一件事,下周一上午10点,我要看到各位手上所有在跟项目的详细报告,以及最新风险评估数据。” 几位女同事笑容还未收敛,纪文徊已宣布散会,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果决,利落,不给下面的人留商量余地。 经过姜禧身侧时,他脚步稍顿,“姜助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姜禧收好空纸箱,跟了上去。 总监办公室内,纪文徊从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方盒,递到她面前。 “你的那份。” 姜禧迟疑接过。 无功不受禄是她的原则,但投资部人人都有,她如果拒绝,反倒显得不满这位领导,只好等将来找个机会再给他还礼回去。 纪文徊问:“不打开看看?” 姜禧:“难道不是胸针吗?” 纪文徊嘴角勾起,“看看就知道了。” 姜禧掀开盒盖,黑色丝绒衬布上,躺着一枚粉珍珠发卡。 珍珠拇指甲盖大小,光泽温润,款式简约,既适合日常穿搭,正式场合也能佩戴。 “总监,这……”为什么和大家的不一样。 “那款胸针断货了,只好换了发卡。”纪文徊双臂环胸,斜倚桌沿,语气带了笑意,“发卡给谁都不太合适,只能委屈姜助理了。” 理由周全,姿态坦荡。 姜禧找不到不妥的地方,只得颔首接受,“谢谢总监。” 纪文徊笑笑,又看向她,“另外,明晚分公司有场宴会,周总邀我出席。姜助理有时间吗?” 末了又补充,“不算在工作里。” 姜禧闻言摇头:“抱歉,明晚我已经有安排了。” 她答应了周砚,要陪他去东旭的年会。 纪文徊要去的,应该是同一场。 纪文徊没勉强,“好,你去忙吧。” 姜禧退出办公室,轻手带上门。 冬日暮色早沉,她下班后走出大楼时,天已暗透。 晚高峰时期,车流迟缓,汽车走走停停近一小时才到家。 车刚入库,陈嫂就迎出来接过她的包,一路嘘寒问暖进了客厅,才想起提醒:“先生让你回来去书房找他。” 姜禧应声上楼。 早上出门没跟他打招呼,回来也该单独见见他。 周砚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电脑屏幕冷光映在镜片上,勾勒出他清隽深邃的侧脸轮廓,黑发柔顺地垂落在额前,掩去了平日里的疏淡,多了几分温雅的斯文气。 听见动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除了有点忙乱,其他都还好。” 姜禧走近,顺手把他看过的文件理整齐。一天时间,她就在办公室养成了这个习惯。 文件封面多是各部门报表与项目书,姜禧说:“你不是在休假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事?公司没人暂代?” 周砚:“下面的人习惯了,重要的事都会报上来。” “你这假休得,有点亏。”姜禧半开玩笑道:“你休假会被扣工资吗?” 周砚抬眼看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怕我养不起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周氏股份,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当总经理那点薪酬不及他周氏股份的零头。 “放心,不会降低周太太的生活质量。”周砚调侃,“何况,周太太现在也能自己赚钱了。” 姜禧:“那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好。” 他应得干脆,隐隐带了期许,随后静静注视她忙碌的侧影。 今日的她与往常不同,剪裁利落的职业西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低挽的发髻因一天的忙碌松散下几缕碎发,垂首整理文件时,神情专注,倒真有了几分干练的模样。 见她不打算谈论工作的琐碎,他主动开口,“投资部新来的总监,人怎么样?” 第五十一章 姜禧是我妻子 姜禧微讶。 转念一想,周砚在周氏做过副总,总部少不了还有他的人,偷偷给他打小报告,知道也不奇怪。 “挺不错的,第一天就给部门所有人发了见面礼。”姜禧说。 她对纪文徊的身份有些怀疑,在没确定纪文徊到底是谁之前,她不打算向周砚说得太多。 周砚“嗯”了一声,没追问,目光落回文件上。 “二叔花重金请来的人,经验和资源应该都不差。跟着多学学,对你有好处。不过……” 他默了一瞬,“职场复杂,千人千面,保持适当距离,很有必要。” 这话说得含蓄,姜禧却听懂了其中有提醒的意味。 提醒她不要与别人走太近。 她也没打算与纪文徊走太近,“知道了。” 书房门被轻叩两下,陈嫂在外面说:“先生,太太,可以用晚饭了。” 周砚:“你先去,我马上下来。” 姜禧确实饿了,没再等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又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明天我来接你下班。” 姜禧回头,周砚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被光影模糊,看不真切。 她不想麻烦他,“你把地址发我,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你不是想稳坐周太太的位置吗?”周砚声音听不出波澜,“夫妻就要出双入对才正常。” “好吧。”姜禧点头,走出了书房。 门轻声合拢。 桌面手机屏幕亮起,周砚看了眼,接通电话。 “小周总。”电话里,陈助理温声说,“太太今天一切顺利,适应得不错,您不用担心。” “辛苦陈姨了。” “应该的。”陈助理整理了下措辞,才接着说,“您下午问起的那位新总监,我简单了解过。他确实是二爷从国外高薪请回来的,履历看起来普通,但据说是带着项目进公司的,二爷对他非常器重。” “什么项目?” “目前还在保密阶段,但既然能让二爷如此重视,想必非同一般。” 周砚眸色加深,“方便的话,麻烦陈姨把他的详细资料发我一份。” “好,稍后发给您。” 电话挂断,周砚静.坐片刻,视线缓缓落回姜禧离开的那扇门,半晌,才操控轮椅,转向门外。 次日下午,姜禧刚理清手头的接待流程,就到了下班时间。 回到工位,周砚掐点发来短信,说在负二楼出口等她。她忙收拾好东西,和邻座同事道别后,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又打开。 纪文徊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姜禧生怕领导来一句“下班这么积极”,下意识往角落退了半步,试图降低存在感。 好在纪文徊全程都在接电话,没分神理会她。 电梯下负二楼,姜禧刷开门禁,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后车窗降下一半,周砚正低头看手中的平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与她对视一眼,却在看见她身后逐渐走近的纪文徊时,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陆承叙正全球追击的叛徒,见山资本的投资经理——Seven。 姜禧与纪文徊礼貌道别后,走到车前,拉开门坐了进去。 刚关上车门,属于周砚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见周砚神色狠戾,眸底一片冷肃,她问,“等很久了吧?” “刚到。” 副驾驶的李瑞暗自腹诽,明明就等了很久,上次看画展也是,生怕晚一点就坐上别人的车。 周砚不动声色收起平板,转看向她时,眉眼温和许多,“今天工作还顺利?” “还在熟悉流程阶段,有点琐碎。” 车子平稳驶离。 周砚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门禁方向。 纪文徊已转身朝另一侧的VIP车位走去。 “我们是去会场,还是先回家?” “去酒店。”周砚敛回目光,“裙子准备了两套,放在酒店房间了。你先上去休息换衣服,时间到了,周璟会去接你。” “好。” 东旭年会设在江州著名的海景酒店,宴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往来皆是东旭中高层管理人员与旗下的艺人。 宋书阅一直在酒店门口等周砚,看见周砚的车出现,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轮椅从车上缓缓滑下,宋书阅伸出手意图去推轮椅,余光瞥见姜禧也从车上下来,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小禧姐,你怎么也来了?”宋书阅问。 她向东旭同事打听过,姜禧从未和周砚在正经场合一起露面,大家都没见过周太太本人,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是因为自己回来了,特意想宣示主权吗? 周砚:“她不能来吗?” “阿砚哥,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宋书阅勉强扯出笑容:“这是东旭的年会,是属于东旭内部员工的福利……我担心小禧姐会放不开。” “书阅。”周砚语气平稳的有些冷淡,“东旭的年会,向来允许携带一名家属。姜禧是我的妻子,她来这里,并无不妥。” 宋书阅咬了咬下唇,没再吭声,但她眼底的委屈和不服姜禧看得分明。 乖乖兔装久了,稍微一点不如意就暴露本性。 在来之前,姜禧就预想过,今晚可能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她也很想知道,以周太太身份暴露在众人面前,对周砚和宋书阅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 周砚偏头对姜禧道:“你先上楼换衣服。” “嗯。”姜禧点头,又俯身,看着周砚侧脸问:“可以让书阅陪我一起上去吗?都是女生,换衣服时也能搭把手。” “你自己安排。” 他早在房间安排了信得过的人,但姜禧愿意,他不会拒绝。 宋书阅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伸手亲昵地挽住姜禧的胳膊:“我们走吧。” 李瑞将房卡递给姜禧,宋书阅率先接过,姜禧笑了下没在意,与宋书阅转身走向电梯,直达顶层的套房。 房间三面都是玻璃幕墙,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可将海上风光一览无余。两套晚礼服就挂在卧室床尾,一黑一白,不管选那套,都能与周砚身上的黑色西装完美相配。 姜禧最终选了套白色的。 她换衣服的间隙,宋书阅出门接了通电话,回来时,眼底阴霾一扫而空,只剩志在必得的得意。 第五十二章 如你所愿 姜禧站在落地镜前调整耳坠的位置,从镜中看了眼去而复返的宋书阅,没忽略她神色的变换。 秘书小心将一条设计简约的钻石项链戴在她颈间,“这条项链与太太礼裙风格正好相衬。” 姜禧:“眼光真好。” “是周总挑的。不止项链,还有礼服,高跟鞋,都是周总亲自过目选定的。”秘书忍不住羡慕,“周总对你可真好。” 姜禧笑了下。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确实需要演一位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如此才能更好地护住真正在意的人在东旭免受流言侵扰。 不多时,周璟上来接人。 姜禧转向宋书阅,“我们下去吧。” “好。” 三人行至电梯口,宋书阅突然道:“小禧姐,我补个妆,你们先下楼吧,我随后就下来。” 姜禧唇角弯起,“好,我们楼下等你。” 电梯门开,姜禧与周璟步入。 轿厢壁面是镜子,映出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周璟身高体阔,几乎将姜禧完全笼在他影子里,又习惯性以护卫姿态站在被保护者前方,从正面看去,几乎瞧不见姜禧的存在。 “周璟。”姜禧突然开口,“酒店今晚还有其他客人入住吗?” “没有,东旭包了全场。” “安保呢?”姜禧又问,“是酒店负责,还是东旭安排?” 周璟有些意外她会关心这个,仍如实答道:“场外由酒店负责,场内及核心区域是东旭的安保部。” “听他说,今晚总部有重要股东到场,合作方也不少。”姜禧平静道,“今天是东旭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安保问题一定要重视,可以适当增派些人手,监控死角也要全部排查一遍,确保无遗漏。别等真出了事,回头调记录却只剩一片雪花。” 东旭主营传媒,旗下艺人不少,安保力量自然不弱,只是投入多少之别。 周璟习惯姜禧沉浸在声色场合的样子,每次见她都是奉命去月光会所抓人,彼时她都是一副慵懒微醺,万事不挂心的闲散模样。此刻听她语气果决地部署任务,竟让他无端感到一种被掌控的威压。 电梯抵达,门打开,周璟却没动。 姜禧:“我的话不作数?” “不,当然作数。”周璟侧身让出门,“我马上去安排。” 姜禧颔首,踩着高跟鞋迈出电梯,朝主会场走去。 待她走远,周璟行至僻静处,拨通周砚电话,将姜禧的话简单复述。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 “按她说的办。” “是。” 主宴厅内,东旭旗下当红艺人正在台上演唱,光影流转,歌声悠扬,台下觥筹交错,气氛正酣。 周砚与几位重要合作方坐在中央偏左的主桌,轮椅隐于席间,并不突兀。周庭安与总部来的股东则坐在中央偏右的位置,将主场交给东旭这边。 他目光不时转向入口,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姜禧穿过人群,自然走他身旁的空位落座。 “我是不是来迟了?” 周砚还未开口,姜禧右侧一位女合作方笑着凑近。 “周太太来的刚刚好。”贵太太笑着打趣,“只是周太太错过刚才男团的开场热舞了,那身段模样,真是赏心悦目。” 姜禧惋惜道:“那可真是遗憾。” 周砚侧目,“别闹。” 姜禧微微倾身,靠近他肩膀,“你让周璟来的太迟了,欠我一场男团热舞。” 周砚偏过头,姜禧仰着脸冲他笑。 眼眸澄澈潋滟,像古井映月般水光荡漾。 算了。 台上表演结束,东旭副总代表集团最高领导层上台致辞,一番激昂陈词后,进入年会最令人期待的环节。 抽取一等奖。 88888元人民币。 大屏幕快速滚动,全场屏息等待,直到号码最终定格在一串数字上。 现场一下子炸开了锅,摄像镜头在全场搜寻中奖者,眼看就要转向姜禧所在的方向,一直留意着的李瑞打了个手势,镜头立刻移开。 姜禧眯眼一瞧,不正是自己的号码吗? 正想问周砚什么意思,偏头却见他抬手,李瑞慌忙上前。 “你安排的?”周砚语气微沉。 “不是的周总,系统随机。”李瑞俯身解释,声音急切,“是太太锦鲤附身,真的被抽中了。” 周砚最忌讳工作中溜须拍马的事,更别说拿公款去讨好领导,李瑞没这个心,也没这胆。 周砚吩咐:“临场再追加两个一等奖,钱从我个人账户上划。” “明白。” 一旁的女合作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而不语,只与姜禧聊起时尚话题,两人顺势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排座位的宋书阅一直关注着这张桌子,看姜禧周砚总是互咬耳朵,气得几乎咬碎了牙。 两小时后,年会主体环节结束,部分高管和重要股东,及合作方移步另一间更为私密的会客厅。 会场角落,宋书阅终于寻到机会,靠近独自品酒的纪文徊。 “爸爸高薪从国外请回来的投资总监,就是你?”她声音难掩惊诧。 纪文徊举杯致意,“很意外?” “岂止意外。”宋书阅逼近一步,眼神探究,“纪文徊,你究竟为什么回国?又为什么要来江州?” “国内经济势头正盛,江州是国内经济中心,我自然是回来谋求更好的发展。” “大公司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择周氏?” 纪文徊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他在国外多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回国后紧随而至。公司那么多,为何单选周氏? 若说巧合,一次可以,接连两次便难以令人信服。 纪文徊目光越过宋书阅肩头,投向不远处的姜禧,停留片刻,才慢悠悠收回。 “如果我说……”他含笑的桃花眼看向宋书阅,“我是为了某个人回来的呢?” 这话落在宋书阅耳中,自动染上了别的意思。 得知姜禧被安排进投资部担任助理,而总监竟是相识两年的纪文徊时,她几乎要相信这是上天在助她一臂之力。 “我不管你回国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宋书阅不再像上次那样急切地撇开关系,带了模棱两可的示好,“但我们之间的情分不会变,你永远是我最信任,也最在意的人之一。以前在国外,你帮我许多。如今回到江州,这个我能说得上话的地方,我亦会尽力相助。” 纪文徊挑挑眉,举杯邀请,“你也是我在国内,唯一真心相待的人。只要需要,我义不容辞。” 宋书阅举杯与他轻碰。 一名侍者端着酒水托盘从她身侧经过,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快速朝宴会中心的人群走去。 “你刚来周氏,需要多结交一些自己的人脉。”宋书阅微抬下巴,示意纪文徊朝另一方看去,“他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人,周砚。今晚时机正好,你可以去认识一下,对你留在周氏有帮助。” 纪文徊点了下头,宋书阅这才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想让我帮你拖住周砚……”纪文徊了然轻笑,“那就如你所愿。” 第五十三章 姜禧,你好得很 招待内场的氛围与宴会厅截然不同,悠扬的古典音乐婉转流淌,衣着体面的宾客手持香槟低声交谈,已将东旭年会升级成商业应酬。 东旭今年成绩斐然,多位周氏股东委婉表示,支持周砚回总部任职。周砚稳坐轮椅,举杯示意,再以复健为由轻描淡写地拒绝。 他偶尔不着痕迹地朝姜禧方向瞥去一眼,见她应酬从容,方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恰在此时,一道颀长身影端着酒杯走近,停在他面前。 “周总,久仰。我是投资部新上任的总监,纪文徊。”纪文徊微微欠身。 周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样貌英俊,气质出众,眉眼间既有海归的自信,又透着浸染过绅士文化的儒雅。 不愧是陆承叙千挑万选的心腹。 三年前,见山资本交由陆承叙代管后,周砚极少过问海外业务,只偶尔听陆承叙提过,他在海外培养了一位聪敏好学的华人接班人。 还说要将Seven引荐给他认识,方便拓展国内市场。 没想到,最终养出一个叛徒。 难怪周庭安在几个大项目接连失利后,仍紧握权利不放,连老夫人都默许。 原来是将筹码全押在了纪文徊。 或者说,押在了他带回的项目上。 李瑞适时递来一杯酒,周砚接过,朝纪文徊举了举杯,“纪总监,欢迎。” 纪文徊笑意加深,“早就听闻周总眼光独到,是江州商圈的核心人物。今日亲眼见证东旭成绩,果然名不虚传。” 周庭安结束与旁人谈话,笑着走来,“我正想介绍你们认识,你们倒先聊上了。” 他拍了拍纪文徊的肩,“阿砚,纪总监在华尔街也是顶尖人才。有他助力,投资部一定能再创佳绩。” 周砚淡淡颔首,“不知纪总之前在哪家公司高就?” “抱歉周总,我与前司签过保密协议,不便透露。”纪文徊回答得滴水不漏。 “英雄不问出处。”周庭安笑着圆场,“只要有能力,周氏会是每个人才的舞台。” 周砚未置可否。 几人正寒暄间,周璟面色紧绷地穿过人群,疾步来到周砚身侧,俯身低语。 周砚眸光微凝,随即恢复沉静,“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在楼上套房。” 李瑞察觉异样,立刻接过周砚手中的酒杯,推着轮椅向电梯方向走去。 周庭安眉头微皱,放下酒杯跟了上去,纪文徊抬腕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宋书阅筹划的事情到了收成果的时候,便随着周庭安一起去了。 两人却被周璟挡在电梯口。 “什么意思?”周庭安不悦。 “抱歉周总。”周璟低头,态度谦卑却不容退让,“这是周总的个人私事,请您止步。” 周庭安气得甩手离开。 电梯门关上,直达顶层。 李瑞推着周砚往套房去,轮椅碾过地毯发出的声响微不可闻,这番寂静却更能压迫人的神经。 见到周砚,正焦急徘徊的宋书阅立刻迎上来,“阿砚哥,你可算来了。” 周砚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宋书阅余光看向斜对面,那里房门微敞,隐约有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 她这才压低声音解释,“刚才在楼下,小禧姐喝多了酒,不小心被酒水泼湿了礼服,说要上来换备用衣服。我不放心,就想跟上来帮忙,结果……结果看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刷卡进了这个房间。” 她说着,眼眶泛红,“我不敢贸然进去,怕万一……让小禧姐难堪,只好赶紧找周璟通知你。” 为增加说服力,她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展示给周砚。 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刷开房门闪身而入,随后传来落锁声。那男人的身形,与姜禧手机里那些男模照片颇为相似,都是一个款式的。 周砚清楚姜禧的性子。 她爱玩,但守界限,知分寸,绝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胡来。 比起怀疑她私会,他更担心有人趁她酒醉,潜入房间对她不利。 “开门。”他开口。 李瑞取出备用房卡。 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三人进了屋。 宋书阅最后进门,先大声关上,趁周砚不注意,又轻轻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轮椅停在廊下,室内没开主灯,唯有浴室方向透出昏黄光晕落在海蓝色的地毯上。 水声淅沥,夹杂着模糊暧昧的低语,在宽敞开阔的总统套房被放大,清晰到刺耳。 “你轻点……弄疼我了。”是姜禧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嗔。 紧接着,一道沙哑男声亲昵回应:“禧宝贝的皮肤太白嫩了,我一时没忍住,想留点痕迹嘛。” 言语露骨,混着水花溅落的声音穿出来,令人浮想联翩。 周砚眼底的担忧在刹那间崩裂。 怎么……可能? 宋书阅感受到周砚身上散出来的骇人气压,慌忙掩唇,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怎么会这样……小禧姐她怎么可以……” 浴室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轻点,真的好疼……”姜禧带着哭腔,“快受不了了。” 对方回:“忍一忍,弄完就舒服了。” 俩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外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宋书阅颤着声,继续拱火,“今天这么多股东和合作方在场,小禧姐就算再贪玩,也不能……这简直太过分了,把周家的脸面置于……” “李瑞。”周砚沉声打断宋书阅的絮叨。 宋书阅以为他要让李瑞踹门,眉眼间的得逞之色再也藏不住。 只要浴室门打开,她安排的人就能立刻跑过来,拍下姜禧偷情的铁证。 然而,周砚只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偏偏这份平静之下,是即将溃败的理智。 “清场。”他声线依旧很稳,“让无关人员离开。” “是。” 李瑞刚要请宋书阅出去,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房门紧随着被推开。 宋韵领着两位股东夫人款步而来,见到这阵仗,故作惊讶,“出什么事了?” 宋书阅转身欲开口,却被周砚一道警告的眼神止住,悻悻退到母亲身边。 浴室里再度传来姜禧嗔恼的声音。 “你把我身上弄得到处都是,我等会儿怎么穿礼裙?” 男人低笑讨好,“我的错,我的错,今天服务不周,晚上回去就苦练技术,下次保证把我的禧宝贝伺候的服服帖帖。” 对话内容,已经回答了宋韵与两位夫人的疑问。 周砚深邃的黑眸紧紧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姜禧。 你很好。 你好得很。 宋韵拔高声调,“哎呀,这声音……不是我那侄媳妇吗?可里头的男人是谁……” 说着就要冲过来推浴室门,不等周砚示意,李瑞已经张开双臂将宋韵拦住。 他个子高,堵在浴室门前,像一座山。 不管里面境况如何,周砚都不想让此时的姜禧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的妻子,即便真有什么,也应该是两人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宋韵出现的及时,又故意带了股东夫人来施压,必然是有备而来。至于是谁通风报信,答案不言而喻。 “阿砚,你什么意思?”宋韵端出长辈姿态,咄咄相逼,“姜禧是周家的媳妇,她的所作所为关乎周家颜面。今天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作出这等丑事,还是当着几位股东夫人的面。我身为长辈,无论如何也要给个交代。” 宋书阅低头站在母亲身旁,心底的嫉妒与恨意,此刻正得到前所未有的餍足。 姜禧,你完了。 周砚不再多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李瑞按下耳麦,安排周璟调派人手到顶层来,随即作出请的手势,“夫人,几位太太,请先回。这里周总会处理。” “怎么处理?关起门来掩人耳目吗?”宋韵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今天必须让大家……” 她的话音未落,浴室水声戛然而止。 “这次伺候的不错,给你加钱。”姜禧不紧不慢说着话,朝门口走来。 下一刻,门把手轻轻转动。 第五十四章 别打啦 蒸腾的热气先一步漫出,带着清甜的沐浴乳香,模糊了门后那道身影。 姜禧穿着酒店提供的纯棉质地的深灰色睡袍,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流畅的锁骨向肩延伸隐入微敞的衣襟里。长发披散在肩,被水润湿的发梢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美感。 她目光扫过宋书阅,对方眼底的得意尚未来得及收敛。 她笑了下,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正大难临头似的,语气轻松地问周砚,“老公,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楼下的会场换到我房间了?” 周砚喉结滑动两下,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半晌,干涩地应了句,“不是。” 宋韵率先嗤笑出声,“我们也不想来这晦气地方,奈何有人胆大包天,躲在浴室里偷男人,闹得动静整层楼都听见了。” “男人?”姜禧微微睁大眼,困惑,“什么男人?二婶,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你当我们都是聋子瞎子傻子吗?”宋韵细长的眉一挑,“我们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在里面一会儿禧宝贝,一会儿轻点,一会儿疼的,真是不害臊。今天我不当面拆穿你的伪装,就白担你这声二婶。” 宋韵激动,竟直接上前,一把将挡在门口的姜禧狠狠一拽。 地板湿滑,姜禧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向地上栽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稳当地伸来,紧紧握住她手臂,再将她往上提。 姜禧借力站稳,抬眼,正对上周砚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沉默着,但那只手却没立即松开。 在这混乱的间隙,有手机镜头从门缝里偷偷伸进来,趁乱对着浴室方向拍摄。 浴室门被大力推开,又重重弹回,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叫震彻整个房间。 “哪里来的变态颠婆子?乱闯人家浴室,有没有素质啊?” 声音清脆明亮,一听就知道是女声。紧接着是响亮的巴掌声,耳光不知落在了谁脸上。 两位股东夫人面面相觑。 白夫人:“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难道1v2?” 沈夫人:“年轻人,玩得真花。” 宋韵还没来得及看清浴室内景象,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疼。 雾气散开,苏遇系紧浴袍腰带,撩起袖子,继续往宋韵身上招呼,“看着人模人样的,竟然偷窥人洗澡,变态。” 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哪是苏遇的对手,只顾着慌乱逃窜。 “哎呀,别打啦。”姜禧见状,拂开周砚的手,疾步返回浴室,惊慌失措地拉拽两人分开。 暗里没少出手在宋韵腰上狠掐。 宋韵疼得龇牙咧嘴,毫无半点贵妇形象,“疯子!泼妇!” 白夫人:“要去帮忙吗?” 沈夫人:“算了,有损形象。” 宋书阅想进去解救宋韵,奈何李瑞总有意无意拦着浴室门,嘴上还在假意劝着架,“你们别打啦。” 她只能向周砚求助,“阿砚哥,帮帮我妈。” 周砚偏过头,余光扫到门缝。 “李瑞。” 李瑞只好后退让开,接收到周砚眼神示意,忙退下去处理。 发泄完,姜禧见宋书阅要进来,与苏遇交换了一个眼神,趁宋韵重心不稳,合力将人朝门外推。 宋书阅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宋韵撞得连连后退,母女俩跌靠在墙上,狼狈极了。 看清与姜禧厮混在浴室的人是苏遇,周砚紧绷的神色稍缓。 等姜禧和苏遇拢好睡袍,才低声问:“怎么回事?” 姜禧手指揪着领口,眼尾湿红,声音微哽,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我刚才喝了侍者端来的酒,不知怎的,突然腿软的厉害,身体也很不舒服,又不小心撞上书阅了,酒洒了一身。就想着,上来换件礼服,顺便休息一下。” 她照实陈述经过,瞥了眼脸色发白的宋书阅,继续说,“恰好在电梯里撞见了苏小姐,她裙子也被弄脏了,我俩一合计,就约着一起回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那是在洗澡吗?”宋韵好不容易在宋书阅的搀扶下站稳,揉着腰,尖声质问:“洗澡需要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吗?需要弄出男人的声音吗?我们可都亲耳听见,你在里面和男人厮混。” 姜禧脸上困惑更甚,语气仍温软诚恳,“二婶刚才不是进去亲眼看过了吗?里面除了苏小姐,并没有别的人。” 她忽然似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苏遇,“至于为何会有男人的声音……” 苏遇双手环胸,翻了个白眼,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紧接着,一道粗沉沙哑的男声从她喉间发出。 “我不光会模仿这种油腻的男声。”苏遇音色一转,“还会清爽少年音,高冷御姐音,甜美萝莉音。” 几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切换自如,学得个十成像。如果不是在现场,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门口一片死寂。 宋书阅见姜禧神志清醒,毫无喝下那杯酒后该有的意乱情迷之色,心知今晚的计划已经没必要再进行下去,悄悄拉了下宋韵衣袖,想尽快离开现场。 可宋韵不甘心。 在股东夫人面前,就这样挨了揍狼狈离去,往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口技再好,也不能掩盖有男人进过这房间。”宋韵挺直背脊,“且没再出去过的事实。” 姜禧闻言,不再多说。 她牵着苏遇走到套房客厅,姿态悠然地坐下。 “既然二婶非说我在房间里藏了男人。”喉间干涩发紧,姜禧极力吞咽了下,面上不动声色,“现在就搜……” 第五十五章 周砚,你做不到的 周砚声音微沉:“够了,都出去。” “别呀,老公。”姜禧慵懒地靠进沙发,唇畔勾起冷笑,“二婶话都说到这份上,不让她搜,反倒显得我做贼心虚。正好两位夫人帮我做个见证,也省的将来有人继续捕风捉影。” 她笑盈盈看向宋韵,眼底无半分温度,“二婶,您可得搜仔细点,让你亲自请来的两位夫人看个分明。” 两位夫人混迹名利场,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晚这场闹剧,分明是宋韵母女设局坑害姜禧,却拉着她俩来当枪使。 眼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里外不是人。 白夫人勉强笑道:“周太太言重了。” 另一夫人也附和,催促宋韵去搜人,她俩也好脱身。 宋韵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拉着宋书阅将房间挨个翻遍。 等待的过程,苏遇感受到姜禧手抖得厉害,忙靠近过来,“还撑得住吗?” 姜禧低应一声:“能,你力气可以再重点。” 苏遇将指甲深深掐入姜禧的皮肉里,以此冲淡她体内的不适,另一只手飞快在手机上给母亲苏青发消息。 宋韵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宋书阅失望的反应让姜禧心情舒畅,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耳坠,“没找到男人,二婶似乎不太满意?” 宋韵怒瞪宋书阅一眼,又不甘心地指着姜禧后颈处一道暧昧红痕,“那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姜禧回过头一瞧,颈侧确实有一道深红的痕迹。 “你弄的,你来说。”姜禧对苏遇说。 苏遇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块边缘圆润的玉石刮痧板,放在茶几上。 “刮痧醒酒而已。”苏遇冷嘲,“怎么到了宋夫人眼里,就变得不堪了?” 宋韵终于恍然大悟,敢情姜禧早就做好准备,自己却被两人戏耍的团团转。 “你们,你们故意的?”宋韵气得面目狰狞,“姜禧,你真是好算计。” 姜禧:“我算计谁了吗?没有吧。” 她眼神已有些迷离,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极力抿着,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而苏遇至始至终都用拇指指甲暗暗掐着姜禧手背,仔细看,那里已有明显血迹渗出。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意识到姜禧身体有恙,周砚沉声开口,“各位请回。” 两位夫人忙请辞离开。 宋韵正要拉着宋书阅转身出门。 “慢着。”姜禧却高声阻止。 她扶着沙发缓缓坐直身,尽管身体因极力忍耐而轻轻发颤,眼神却不肯退让妥协半分。 “刚才二婶一口咬定有人进了我房间,我想知道……”姜禧清冽的眸子直直盯进周砚眼底,“说这话的人,不用负任何责任吗?” 她把问题抛给了周砚。 今晚这场闹剧,幕后黑手不难追查,端看周砚愿不愿查。 又会不会包庇那个人。 他这个人,原则性极强,可架不住有人就是他的原则本身。 “禧宝,要不今晚就先这样。”苏遇担心姜禧,低声劝,“再强撑下去,那药性……” 姜禧笑了下,摇头,轻声回:“你继续掐我就行。” 周砚默了一瞬,“书阅,你来说。”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偏偏在姜禧追问后直接点了宋书阅的名,让宋书阅避无可避。 对上周砚深邃冷锐的视线,宋书阅觉头顶悬着一柄滴着冰水的利刃,稍不注意,就当头劈下。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我……阿砚哥,可能是我刚才看错了。” 如果在房间里真抓到了男人,她手机里的视频可作为证据,证明姜禧与人偷情。 可房间里空空如也,如此视频将毫无价值,贸然展示出来,姜禧能立即反咬她一口。 宋韵今晚本意是想借毁掉姜禧声誉,挫挫周砚愈发嚣张的锐气,打压他在周氏股东心里的分量,未曾想会功亏一篑。 强忍着身上疼痛,宋韵试图圆场,“阿砚,书阅也是关心则乱,怕姜禧出事,才情急之下乱了分寸。到底是一家人,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难堪。” “二婶刚才率人强闯我太太房间时,怎么没想过会闹得难看?” 周砚语调平淡,却字字如刃。 宋韵噎住,一时也说不出话。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来龙去脉。所有参与的人,一个也不会漏。” 周砚目光转向姜禧,“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阿砚哥……” 宋书阅眼泪滚落,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在不久前,以内部会场需要保密为由,让酒店关闭了会场和这层楼的监控。 没人能查得到。 宋韵母女前脚出门,收到苏遇短信的苏青匆匆赶来。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苏经理面对受了委屈的女儿,都没注意到周砚,直接扑到苏遇跟前。 “小鱼鱼,告诉妈,是谁欺负你了?”苏青冷声,“看妈不手撕了她。” 苏遇摸了摸苏青肩膀,“妈,不气不气,我没事哒。” 苏青松了口气,又握着姜禧的手,掌心一片滚烫。 “小禧,你怎么了?”苏青担忧地问,“怎么这么烫?” 周砚倒是没想过苏遇竟是东旭项目部经理的女儿,姜禧的状态也不适合再耗下去,他提醒苏青先将苏遇带走。 苏遇不放心留下姜禧一个人,苏青倒是一本正经把她往外拉,“周总是小禧老公,你就别担心了,先跟我下去。” 姜禧实在没力气挽留。 紧绷的弦在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一刻彻底松开,酒店房门关上,体内强压的难耐和燥热瞬间如猛兽反扑,几乎将她彻底吞噬。 她蜷在沙发上,指尖无力扣着沙发上的绒面。 “你刚才是不是也觉得我在里面偷人?” 周砚不答,操控轮椅靠近,姜禧索性一把攥紧他领带,再用力拉近。 “告诉我,你会追查到底,对吗?”她呼吸微促,视线蒙上一层水雾,却执拗地望着他。 周砚俯着身与她对视,“会。” 姜禧:“即便幕后人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你也不会放过她?” 周砚:“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不是我心上人。” 这意思,他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 “骗子。”姜禧被生理上的燥渴激得眼尾沁泪,“你撒谎,你刚才明明就想放她走,你在……维护她。” “我是怕你出事。”周砚深眸望进她逐渐涣散的眼,“姜禧,我送你去医院。” 姜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卯足了劲撂开他,强撑起身,跌跌撞撞朝浴室走,“你做不到的,周砚,你根本做不到……” 第五十六章 不是为了睡他的 经过轮椅旁,姜禧手腕突然被扣住。她本就没什么力气,周砚稍一用力,整个人就软跌在了他身上。 长发铺散在他平整的西装上,随着他胸腔起伏而轻微浮动。衣服上的凉意透过睡袍传来,与她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药性在血液里叫嚣。 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眼前的男人,才是当下最好的解药。 可她主动跳入宋书阅布下的陷阱,喝下那杯明知有问题的酒,不是为了睡他的。 “怎么?”姜禧掌心抵着他胸口,“周老板想趁人之危?” 周砚喉结滚落,没有低头去看她被药性染透的迷离模样,只一手托住她后腰,另一只手调整轮椅向门口。 “我送你去医院。” 上次被他亲一下,就嫌弃得很,真要趁她中药强行发生关系,她醒来只怕会掀翻屋顶盖。 “不去医院。”姜禧却摇头,额头蹭过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结。 周砚后背绷紧,“为什么?” 姜禧短促笑了声,抓紧他西装前襟,仰起脸,“去了医院,今晚的事就瞒不住了……第一次出席正式场合,就被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弄进了医院,我以后还怎么坐稳周太太的位置?” “周太太的位置,对你真就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姜禧眼里水汽氤氲,“而且……药效最猛烈的时候我都扛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我再去浴室洗个冷水澡就好。” “我还要等你……”她声音渐弱,“给我一个交代。” 周砚凝眉,忍不住低头看她。 姜禧脸颊潮红,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守着周太太的体面,生怕失去这个位置。 胸腔里突然涌起陌生的情绪。 像贫瘠的土地突然开出一朵娇艳的花,值得他用尽全部营养去供养她,滋润她,让她恣意绽放。 可这朵花现在被人欺负了。 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姜禧。”他叹息,“你不需要这么勉强自己。周太太的位置是你的,没人能撼动。” 他又一字一句补充,“我给你的,就不会让别人拿走。” 姜禧怔住。 周砚最终还是没有违背她的意愿。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他松开手,扶她站起。 细微的摩擦让姜禧一阵战栗,她勉强扶着门框站稳,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 只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推门进去。 直到门关上,彻底隔绝周砚的存在,姜禧才真正松懈下来。 能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看周砚如何处理这件事。 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眼下她没有别的办法。 深呼出一口气,姜禧取下干净的浴袍放在毛巾架上备用,随后扶着盥洗台缓慢走到浴缸边,翻进白色陶瓷浴缸里,再打开冷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渐渐漫过滚烫的身体。 门外,周砚无声坐在浴室透出来的光线中。 片刻,他拿出手机,拨通李瑞电话。 “叫一位信得过的女医生来。”想起姜禧的顾虑,他又特意叮嘱,“从地下车库上楼,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的,周总。” 挂断电话,他专注听里面动静。 水声里偶尔夹杂着压抑的抽泣,还有忍耐到极致时的呜咽。 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慢慢加剧他对始作俑者的失望。 如果姜禧没有超强的自控力,如果苏遇不曾出现,如果她没有做好防备,她今晚可能已经遂了别人的愿,身败名裂……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没再传出动静。 周砚:“姜禧?” 没有回应。 他不再犹豫,推开门。 浴室里,姜禧已经换上干净的浴袍,身体蜷在浴缸边缘,湿透的长发贴着脸颊,脸上潮红褪却,却更显的苍白。 周砚操控轮椅靠近,伸手探她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俯身,动作温柔地将人从浴缸里抱出。 姜禧头贴着他胸口,听着他胸腔下沉稳的心跳声,迷迷糊糊地回应,“好困。” 周砚揽在她后背的力量收紧,“困就睡会儿,我陪着你。” 姜禧:“……好。” 周砚把她抱回卧室轻放在床上,抬手捞过被子盖好,又取来干毛巾,一点点擦干她湿透的长发。 动作生疏,却极耐心细致。 医生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检查,注射,挂营养液,整个过程姜禧都闭着眼,似睡沉了,对外界毫无感知,连针扎入血管也毫无察觉。 周砚坐在光线昏暗处,看医生给姜禧再次测量体温。 “现在体温38.1度,心率偏快。”女医生说,“药物反应还在。我先给她注射一针舒缓剂,帮助代谢。等血检结果出来,再看是否需要其他治疗。” 周砚:“有劳。” 医生离开后,周砚又坐了会儿,直到李瑞的电话进来。 “周总,参会的宾客已经全部安置妥当,年会一切都很顺利。上楼的两位夫人走之前特意表示,不会将房间里的事说出去。”李瑞加重语气,“请您和太太放心。” 周砚看了眼沉睡的姜禧,转动轮椅到落地窗前,玻璃在夜间成了巨大的落地镜,室内场景与辽阔海域相融合,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处。 “查出下药的证据了吗?”他低声问。 李瑞迟疑着,“监控片段和相关人员都已锁定,但情况很复杂,证据指向……宋三小姐也参与其中……” 周砚拧眉,“是某个阶段,还是全部参与?” 李瑞硬着头皮准备回答,考虑到宋书阅与周砚间的关系,最终还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周砚顿时了然。 “二叔一家都走了吗?” “他们刚出发,看方向,似乎正往老宅去了。” 怕东窗事发,忙着去找老夫人兜底了。 周砚:“证据整理好,送到房间来。” “好的,周总。” 通话结束。 他透过玻璃镜面看了眼床上的姜禧,沉默须臾,转动轮椅向客厅去。 门彻底关上,室内只剩一片漆黑。 姜禧原本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隔着浓稠夜色望向客厅方向。 第五十七章 心疼了? 她怕周砚会包庇宋韵母女,想撑到他给出交代再好好睡一觉。 但刚才为抵抗药物折磨,本就力竭,现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每处关节都疲软的使不上力,意识昏昏沉沉,最终还是坠入了无尽黑暗。 …… 夜色深浓,家庭商务车在盘山道上匀速行驶。 听完宋韵的叙述,周庭安疲惫地摘下眼镜,用力揉按眉心。 “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宋韵最怕丈夫动怒,一时不敢吱声。 “在这种场合用后宅手段也就罢了,竟输给一个在你眼中一无是处的姜禧,还在两位重要股东的夫人面前把脸丢尽。”周庭安神色阴沉,“四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提及四年前那桩旧事,宋韵瞪了副驾驶的宋书阅一眼。 “我……不过是看阿砚近来风头太盛,怕他压过你,才和书阅商量从姜禧那里下手的嘛……” 宋韵摸着隐隐作痛的腰侧,愤愤不平,“谁知道她没中计,我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少说这些,先想怎么收场。”周庭安脸上写满厌烦。 同样是世家出身,许微兰在周庭琛去世后能迅速收敛锋芒,带着周砚在周氏步步为营,留下的根基至今难以撼动。 而宋韵…… 周庭安每将妯娌俩拿出来对比,就悔不当初。 终究是年轻气盛,被美色所惑,娶了个空有皮囊的草包美人。 他长吐一口气,转向副驾驶的宋书阅,语气稍缓,“书阅,确定没留下把柄?” 望着窗外出神的宋书阅慌忙回头,“爸爸放心。” 她斟酌着回答,“监控我都提前关了,接触的人也不知道我给的是什么药。就算阿砚哥查到,也能推说是国外朋友送的醒酒药,我不知情。他查不到源头。” 话虽如此,周庭安却深知,宋书阅这点手段根本瞒不过心思缜密的周砚。 他这个侄子,昔日在总部时锋芒毕露,手段雷霆,他还能联合心腹应对一二。 但自从伤了腿,就开始韬光养晦,行事沉稳,不显山不露水的,反倒逼的人无处下手。 沉吟片刻,周庭安作出决断,“回老宅后,你先去老夫人那儿领罚。咬定是看到姜禧上次被男模家属纠缠的视频后,一时关心则乱,失了分寸,才误传消息给你母亲。 等老夫人息怒,你再给周砚打电话道歉。他若不肯原谅,就说在老宅等他。 其他的,我来处理。” 听到领罚二字,宋书阅肩膀一颤,“爸爸,一定要……” “难道你想再被送出国?” 迎上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宋书阅明白这是要牺牲她保全二房颜面,只得低头:“……是。” 周庭安又看向宋韵:“白董和沈董的夫人,你这两天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宋韵:“要我去赔罪?太丢脸了,我不去。” 周庭安冷嗤,“白董和沈董今晚对周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想让他们拿着这件事,在下周的股东会上发难,说我周庭安妻女跋扈吗?” 宋韵被噎得哑口无言,最终咬牙道,“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嘛。”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周庭安忽又想起什么,“书阅,你还是没弄清阿砚为什么拒绝回总部?” 宋书阅摇头,“阿砚哥从未提过……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先治好腿……” 周砚的心思,她从来摸不透。 因着当年替他挡过一次灾,周砚待她一向温和,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似周到,实则疏离。 今日的事情,周砚心知肚明,是她所为。 即便没有证据,今后在他面前,她也再难抬头。 她必须想办法,挽回周砚。 …… 姜禧醒来时,已是次日上午。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光线,室内一片昏暗,只从窗帘缝隙窥见一线碧蓝天光。 意识到睡过了头,姜禧猛地坐起身。 “醒了?” 低沉平静的男声从角落传来。 她循声望去,这才看见停在落地窗前的轮椅。 周砚一身黑衣,几乎隐没在窗帘的阴影里,姿态沉静,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显然晚上也没怎么谁。 姜禧掀被下床,俯身穿鞋,“几点了?” 周砚抬腕看表,“十点整。” “人抓到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姜禧蹙眉。 她明明叮嘱过周璟检查监控。 昨晚酒店是东旭包场,顺藤摸瓜,不可能找不到证据。 她的第一反应是周砚想包庇真凶。 周砚放下手机,迎着她探究的目光,温声,“在等你醒来,亲自去审。” 姜禧一怔,“什么意思?” 周砚转动轮椅向门口去。 “先换衣服,吃饭。”轮椅停在门前,他偏头看她,“再回老宅,把该算的账算清。” 姜禧心头微动。 事情闹到老夫人那儿了? 以老夫人对二房的偏袒,昨晚的事恐怕又会轻拿轻放。 周砚给她准备了衣服放在床的一侧,她快速换好,长发低挽,走到客厅时,餐桌上摆着几样她常吃的早点。 “陈嫂做好送来的。”周砚解释。 他坐在轮椅上,垂眼看手中的平板,里面是李瑞连夜整理好的证据,全部集合在一起制成视频形式。 姜禧没多言,安静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走吧。” 前往周家老宅的路上,姜禧压下心底不安,尽量让声音显得冷静,“查清了吗?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想到宋书阅发来的那条长达五百字的道歉短信,他反问,“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姜禧抿了抿唇。 她当然有。 但她不能主动说。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周家宅院的私家车道,最终停在老宅主楼门前,有佣人分立两侧,但似乎不是迎接他们的。 姜禧来过老宅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 正诧异着,她忽然看见庭院那株盛放的红梅树下,跪着一道清瘦身影。 是宋书阅。 周家规矩严苛,姜禧早有耳闻,亲眼见到这种刻板的惩戒方式,一种不合时宜的封建感扑面而来。 寒风卷过,宋书阅双膝抵在鹅卵石小径上,刚想挪一下膝盖,缓解刺痛,抬眼正好撞上姜禧望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宋书阅的眼神似被冬风浸透,刺骨冰冷。 姜禧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淡淡敛回目光,瞥向周砚。 男人眸底凝着一丝浓郁的晦暗之色。 姜禧轻笑,“心疼了?” 第五十八章 不许心软 周砚移开视线,“进去吧。” 姜禧:“我就说你做不到。” 周砚未置可否,任姜禧推着他步入正厅。 许微兰坐在沙发上,管家早已等候多时,先许微兰一步迎上前朝周砚恭敬道:“大少爷。” 随即转向姜禧,压低声音,“少夫人,老夫人在佛堂,请您过去一趟。” 姜禧:“只叫我一人?” “是。” 姜禧心下一沉,偏头看周砚。周砚:“去吧。” 姜禧默然一瞬,“请带路。”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周砚静.坐片刻,操控轮椅驶向前院。 许微兰上前阻拦,“阿砚,别去了。她自愿跪着,就让她跪。省得二房觉得咱们大房好欺负。” 周砚:“我有些话,要亲自问她。” 许微兰正色叮嘱:“不许心软。” 周砚颔首。 周宅是典型的苏式园林,即便深冬,园景依旧疏落有致。 轮椅在宋书阅面前停稳,周砚微微抬手,佣人自觉退开。 寒霜凝在宋书阅卷翘的睫毛上,似是刚哭过,眼角还有泪痕,跪着的身影倔强地挺着,显得脆弱又狼狈。 “为什么这么做?”他开口。 声音冷峭清绝,听得人不寒而栗。 宋书阅撑膝艰难直身,仰头看他,眼泪适时滚落。 “阿砚哥,我……” … 佛堂位于主楼后方。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沉浓的檀香气如潮水弥漫过来,压得姜禧不得不转头呼吸了口室外的新鲜空气,再才进去。 结婚两年,这是她第首次踏足老夫人的佛堂。 老夫人信佛,不仅每年都会去寺庙清修,家中佛堂常年香火不断。堂内陈设简单素净,唯堂前那尊菩萨低眉善目,正慈悲俯视着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的周老夫人。 “来了?”袅袅青烟中,老夫人没有回头。 姜禧停在门槛内:“奶奶。” 老夫人:“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姜禧说。 老夫人眉心松动。 下一刻,又听姜禧哽咽,“我只是觉得难过……” 老夫人刚松开的眉头又蹙起。 “事情我都听说了。”老夫人轻叹一声,将佛珠拢回掌心,“是书阅不对。她自请罚跪,现在已经跪了两个小时。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让她跪到你气消为止。” 姜禧静静听着。 从周砚说要带她回老宅,又刻意让她目睹院中罚跪的宋书阅起,她便料到会是这个处置结果。 轻拿轻放。 罚跪抵过。 维系周家表面和睦。 但姜禧不愿。 她偏要搅乱这潭虚伪的静水。 姜禧没有接话,而是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取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忍着眼被烟熏的不适,虔诚俯身三拜。 将香插.入香炉后,她屈膝重重跪在老夫人身侧空着的蒲团上。 老夫人终于舍得侧目,“你这是做什么?” 姜禧双手合十,“如果罚跪就能抵过,那小禧也该跪。我不该答应阿砚出席年会,我不出席,书阅就不会做错事,她也不会受罚……” “小禧。”老夫人温和打断,“书阅不是有心的。” 姜禧看向老夫人,眼神无温,“奶奶在商界纵横半生,阅人无数,当真认为书阅是无心吗?” 佛堂霎时寂静。 宋书阅有心无意,老夫人当然分辨的出来。 但周砚愈发脱离掌控,与早逝的周庭琛一样,想掌权却不肯屈从她的权威。 老夫人需要借机敲打周砚。 这三年来,老夫人不得不承认,周庭安短浅的眼界撑不起周氏的脊梁,周家迟早会落到周砚手中。 现在不拿捏住周砚,待他真正执掌周氏,二房一家四口将无立足之地。 香炉里姜禧点的线香燃半,灰烬坠落的瞬间,管家在佛堂外急切地说:“老夫人,不好了,三小姐被大少爷逼得跳进锦鲤池了。” 老夫人:“胡闹。” 姜禧分不清老夫人是在斥责周砚,还是跳池的宋书阅,更或者是不肯让步的自己…… 但她打心底里欢喜。 终于能见到周家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场景了。 姜禧随老夫人匆匆赶到前厅,宋书阅已经被佣人捞起,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正厅里火药味正浓。 周砚坐在轮椅中,眉眼无波无澜,神色平和。 周庭安气势汹汹地踱步,面上厉色尽显。 “阿砚,书阅为了让小禧消气,跪了两个小时还不够?你还要逼她跳水?她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周庭安越说越怒,“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书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别怪二叔不顾叔侄情分。” 老夫人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以身隔开剑拔弩张的对峙,冷声问院中佣人具体发生了什么。 佣人当时被周砚支开,也不知到细节。 周家老宅没有装监控,真相唯有两位当事人清楚。 “阿砚,你一贯稳重,奶奶不信你会出格。”老夫人问周砚,“告诉奶奶,究竟怎么了?” 不待周砚回答,三楼传来宋书阅急切的声音。 “奶奶,不关阿砚哥的事,是我跪久了,没站稳,不小心跌进去的。”宋书阅扶着栏杆下楼,宋韵紧张跟在后面。 周庭安看都没看宋书阅一眼,盯着周砚冷哼,“书阅,有些人都不顾兄妹情谊,你没必要替他开脱……” 宋书阅在宋韵搀扶下上前,“爸爸,真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阿砚哥……” 她猛咳了几声,随后让管家去查验池塘边是否有滑倒痕迹。 得老夫人示意,管家迅速去池塘边检查,十多分钟后,管家回来汇报结果。 确实有踩滑的痕迹。 老夫人这才松口气,“既是如此,是我们错怪阿砚了。” 宋韵神色温和地上前,对姜禧道,“小禧,昨天晚上,是书阅错了。你看在她诚心致歉的份上,原谅她这次,好吗?” 宋书阅又开始咳嗽,一声比一声重,几乎要把肺咳出来,脸憋的通红。 宋韵心疼的直掉泪,“她刚落了水,得赶紧去医院,不然会着凉。可你如果不肯原谅,她就不肯去。” 姜禧:“……”苦肉计演得淋漓尽致。 宋韵软了语气,“算二婶求你了。” 姜禧没表态,望向周砚。 第五十九章 小禧是周家的媳妇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冬阳恰好穿透云层洒进正厅,与室内冷凝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砚坐在光影明暗交界处,冷锐狭长的眉眼被阴影覆着,似高山凝结的寒冰,凛然清冽。 迎上姜禧不确定的视线,他眸底的阴霾逐渐消散,薄唇微动,抬手伸向她。 “小禧,过来。” 姜禧有一瞬错愕,反应过来时,手已经触及到他掌心。 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掌拢住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流动的血液直抵人心。 老夫人注视这一幕,捻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 等姜禧在身侧站定,周砚先吩咐管家请家庭医生为宋书阅调理,继而抬眼看向神色慌乱的宋韵。 “二婶,书阅去不去医院,与小禧原不原谅,是两件事。” 宋韵被他目光慑得脊背生寒,强撑着开口,“阿砚,书阅好歹是你妹妹……” “所以?”周砚,“我就该纵容她对我的妻子下药?周家的女儿什么时候比周家的媳妇更金贵了? 他声线低沉磁性,平静冷淡的语气,更显得不近人情。 “周砚。”周庭安怒喝,“注意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若非顾念二位是长辈。”周砚语气未变,“此时我们该在警局,而非这里。” 话音落,满堂死寂。 姜禧没想到周砚竟真的会帮自己讨要说法,看他样子,似乎不打算善了。 老夫人长叹口气,索性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不再参与其中。 正好,借此机会让周庭安好好看看,周砚在长辈施压,亲情裹挟的情况下,如何为妻子谋得利益。 周庭安脸色几经变换,意识到周砚可能掌握了确切证据,只好佯装不知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要闹到警察局去了?” 周砚不再多言,略一抬手。 正厅厚重的雕花木门打开。 一身挺括西装,手拎公文包的李瑞步履沉稳地进入,他向老夫人微微躬身后,当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封装好的证物袋。 李瑞将电脑打开,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播放着他连夜整理好的证据链,酒店顶层及内场监控,偷拍者的认罪影像,侍者的口供录音。 证物袋里是银行流水,残留药物,与关键录音证据。 视频还未播放完,宋书阅浑身一颤,瘫软地跌坐在地,双手捂着头,眼泪簌簌落下。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肩膀剧烈颤抖,“阿砚哥……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周砚静静看她,眼底温情褪却,“书阅,我给过你两次机会。” 第一次,她发来道歉短信,诚诚恳恳的长篇大论,说是一时糊涂,说看了姜禧被男模家属纠缠的视频,说担心她再犯错。 却无一字有悔意,通篇都在为自己开脱。 第二次,是方才独处时,他隐晦暗示,她若能在众人面前主动承认错误,向姜禧诚心道歉,他或许还能看在过往情分上,酌情处理。 偏偏宋书阅选了最不该选的路。 不断地说关心则乱,误传了消息给母亲,其它的事死不松口,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她一句‘阿砚哥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声音之大,让远在廊下的佣人和管家都听见了,都以为是他逼的她跳水。 在所有人都将矛头直指周砚时,她再拖着病体站出来替他解围澄清,宋韵借机求得姜禧原谅…… 按照她们母女的预判,此事就能轻轻揭过了。 宋书阅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稳坐如磐石的男人,声音凄厉,“阿砚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我曾为了救你,差点被人绑架,被人欺负,这件事你都忘了吗?” 周砚眉心微动,在那缕恻隐升起之前,闭了眼。眼前闪过多年前,宋书阅为保护他挺身而出的瘦小身影。 再睁开时,黑沉眸底只剩一片清明。 “就事论事。”他说,“我欠你的情,该由我来还,而不是我的妻子。” 宋书阅的哭声戛然而止,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你的……妻子?”她喃喃重复,“你的妻子?” 他们分房睡,姜禧在外面玩那么多男人,他居然不嫌弃,还当众承认姜禧是他妻子…… 一直静观在侧的老夫人见周庭安夫妻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失望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厅中央。 “这件事,小禧是受害者,该由小禧来决定如何处置。”老夫人开口,“是再次送出国,还是别的惩罚方式,我都不说二话。” “妈。”宋韵恳求,“这毕竟是周家的事,书阅也是周家的孩子,怎么能交给外人决定……” 老夫人:“小禧是周家的媳妇。” 宋韵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 她也是从媳妇熬过来的,太清楚在婆家拥有处置权意味着什么。 站在周砚身侧的姜禧感受到众人注视,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 许微兰朝她鼓励地点头,宋韵不甘的仇视,还有瘫坐在地,泪眼朦胧却仍透着一丝怨毒的宋书阅。 她静默片刻,缓步走到宋书阅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看似脆弱的女生。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姜禧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穿着周砚给她准备的米色大衣,黑色长裤,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柔和。 姜禧很想问宋书阅一句,当初联合几位富二代霸凌那个无辜转学生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四年前,周家踩着两条人命硬将事情压下去时,可曾想过因果循环? 周砚凝视姜禧侧脸,许是距离最近,他清楚看见她眼底有着浓烈的恨意,深而刻骨,几乎要冲破她的压制倾泻出来,将宋书阅吞噬。 姜禧恨宋书阅? 这个认知让周砚觉得很荒唐。 “小禧?” 老夫人催促声传来。 姜禧敛回心神,咽下梗在喉间的闷涩情绪,半蹲下身,保持与宋书阅平视的角度。 她眉眼平和,本是没有攻击性的注视,宋书阅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做什么?” “奶奶,书阅才从国外回来不久。”姜禧柔声说,“再送出去,难免会让外人觉得与三年前的绯闻有关,这样做,会对阿砚有影响。” 宋韵以为姜禧要心软。 “但错已铸成,不能因为没有造成伤害,就放任不管。” 姜禧紧紧盯着宋书阅的眼睛,“我有两个提议。” “你说。”老夫人点头。 “我觉得,书阅的行为实在超出健康的心理状态,她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辅导,引上正途,以免将来酿成更大的错。” 宋书阅当即拒绝,“我不要。” 接受心理辅导,也就意味着正式承认自己有心理问题,这对骄傲的宋书阅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姜禧却不为所动,“书阅还可以每周去一次福利院做义工,时长10小时,连续半年。这样不仅能为周家积攒名声,还能让书阅修身养性。” 姜禧说完,看向老夫人,“奶奶觉得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小禧考虑得很周全。庭安,宋韵,你们觉得呢?” 周庭安脸色难看,但面对确凿的证据和周砚的态度,他知道已没有转圜余地。 “可以按小禧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周庭安,“将你们手里的证据交给我,且保证不会有备份。” 姜禧将正在录视频的手机,悄然揣回衣兜里。 “我不接受。”宋书阅从地上爬起,指着姜禧,“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 “书阅。”宋韵连忙拉住女儿,“别说了……是我们理亏……” “我不。”宋书阅甩开母亲的手,“阿砚哥,你就这么看着她欺负我吗?就因为她是你妻子,你就忘了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吗?” 周砚未置一词,只转头看向姜禧,“回家吧,下午还要去做复健。” 姜禧点头,向老夫人行礼告别,推着周砚离开,李瑞紧随其后。 … 汽车驶出周宅,顺着山路而下。行至中途,周砚关上车内挡板,彻底隔开驾驶室与后座的空间。 姜禧理智回笼,“做什么?” 周砚:“给我吧。” 姜禧不明所以:“给你什么?” “你的手机。” 第六十章 新目标 姜禧不解,“你要我手机做什么?” 周砚:“你刚才不是录音了?” 姜禧心头一紧,仍努力维持镇定,面不改色地否定,“没有录音。” 周砚似笑非笑,“确定?” 姜禧:“确定。” 只偷录了视频,没有录音。 周砚没说话,只静静看她,眸底深沉似幽潭,显然并不相信。 但他做不出抢夺手机检查的蛮横举动,也清楚她这次确实受了委屈。 昨晚的事若不给她一个合理的交代,以她的性子,迟早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来。 而姜禧讨债的方式,向来简单粗暴,不留余地。 就像上次给周墨套麻袋一样。 “姜禧。”周砚不再纠缠录音的问题,“你的气也出了,昨晚的事,到此为止。” 他停顿了下。 密闭车厢里,无波无澜的声调因空间的压迫感,更显冷硬威慑。 “你手里的录音,也不许泄露出去,否则……”他说,“我唯你是问。” 话不算重,但威胁意味十足。 姜禧本就疑惑周砚今天为何一反常态,既无视宋书阅的苦苦哀求,也不顾长辈压力,始终站在她这边。 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维护她,不过是权衡之后,选择先平息她的不甘与怒火。 关起门来处理,再怎么闹也是家事。 一旦闹到人尽皆知,损害的就是整个周氏利益。 他维护的,不是姜禧,而是周家的体面。 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漫上心头,又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好在她也无意在这件事上与他僵持,垂下眼睫,妥协般应了声,“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阵突兀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姜禧忙捂着腹部,觉得尴尬。 昨晚没怎么进食,今早忙着来周宅讨说法,只草草吃了几口对付,此刻正值饭点,饥饿感就被无限放大。 周砚听见,语调放缓,“西餐还是中餐?” 姜禧:??? 不是在放狠话吗,怎么突然扯到吃什么了? 周砚软了语气:“饿糊涂了?” 姜禧茫然回了句,“西餐吧。” 周砚降下车挡板,吩咐司机去餐厅。 结婚两年,这是姜禧第一次与周砚单独在外面用餐。 还是在格调浪漫的法式餐厅。 烛台摇曳着朦胧光晕,方桌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细微的停顿。 周围多是情侣窃窃私语,或一家三口温馨融洽。 “看看想吃什么。”周砚将菜单推近她一些,“他家的海鲜和牛排不错。” 姜禧对吃没什么忌口,“你点就行,我都可以。” 周砚没再推让,点完前菜和主菜后,给她点了份小甜品。 等餐的间隙,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暧昧浪漫的环境又把这份沉默熏得变了调。 餐厅暖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件深灰色衬衫,可见清晰挺阔的肩颈线条,领带一丝不苟地垂下,隐约可见腹部肌肉的轮廓。 姜禧觉得该说点什么,便扯了话题来聊,“你最近复健的进度怎么样?” 周砚:“比预期好些。” 姜禧:“那就好。只要坚持,总会有进步的。” 周砚嗯了声,启唇想说些什么,一道男声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姜助理?” 周砚眉心闪过不耐。 姜禧闻声抬头,纪文徊站在桌旁,桃花眼微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间,显然刚从外面进来。 他身侧站着一位高挑的女生,金发及腰,混血五官,漂亮惹眼。 出于礼节,姜禧站起身,“纪总监,好巧。” 纪文徊颔首笑了笑,转向周砚,伸手。 “周总,又见面了。” 周砚抬手,与他虚握一瞬,眉眼疏淡。 纪文徊放下手,用英文向身旁的女生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新同事,姜禧。” 他又对姜禧介绍,“我学妹,来江州旅行,正好叙叙旧,一起吃个饭。” 姜禧与那位女生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纪文徊目光在周砚姜禧间来回,“你们慢用,下周见。” 姜禧点头,“下周一见。” 目送纪文徊与女生走向餐厅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姜禧才重新坐下。 周砚眼神淡淡扫过她,见她落座后,一双眼睛仍若有似无地往纪文徊方向望。 “才共事两天,就已经这么熟络了?” 服务员端着前菜上桌。 姜禧向后靠进沙发椅背,“他是我直属领导,碰见了,总得客气一下。” 周砚没接话,拿起刀叉,切着盘中鹅肝。 姜禧察觉出他身上散出的冷意,却懒得深究。 只是用餐时,目光总不经意扫向餐厅另一侧。 纪文徊正微微倾身,认真听那位混血学妹说着什么,脸上是惯有的儒雅笑意,偶尔点头,气氛融洽。 但她更在意的,是纪文徊使用刀叉的习惯。 记忆里那个人惯用左手,使用刀叉时,也常是左手持刀,右手用叉。 眼前的纪文徊也是如此。 相似的长相,右眼尾一模一样的泪痣,就连用餐习惯也一样。 这让她很难不将纪文徊与记忆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但初见那日,纪文徊曾明确说过,他是十多年前跟随家人出国…… “将他列为新目标了?” 磁性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姜禧仓促收回视线,叉起一块牛肉,“当然不是。” “不是么?” 周砚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你刚才看了他三次。” 姜禧动作一顿。 没料到周砚关注的这么仔细。 她努力维持以往肤浅俗气好男色的做派,眼尾轻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面对长得帅气的男生,难免心猿意马,多瞧几眼怎么了。” 周砚低沉轻笑。 他端起水杯,浅抿一口,隔着烛火盯着她,眸色幽暗危险。 午餐结束,周砚约了康颐山庄做复健,准备直接前往。 司机将车开到餐厅门口,姜禧见李瑞要上前来推轮椅,想了下,主动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临近年关,气温常在零下徘徊,冷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周砚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你先回家。” 姜禧:“我在家闲着也没事,陪你做完复健再回去。” 今天他终究是替她出了气,陪他复健,也算是一种回馈,省得欠下人情心里不安。 周砚侧目望她,“你究竟是想陪我?还是想去陪你的徐医生?” 第六十一章 不能吃醋吗? 眼看就要走到周砚身前的李瑞听到这话,迈出的腿紧急来了个原地旋转,险些把腿拧成麻花。 又朝司机小张挤眼,“小张,把车往前开点,别停在路中间。” 小张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姜禧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周砚沉默。 想到他刚才调侃自己对纪文徊有心思,这会儿又扯上徐尹沉,还用这不符合他温和人设的语气说出来,姜禧暗想,周砚估计是担心她惹上太多桃花债,故意点她呢。 姜禧突然就升起逗弄他的心思。 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笑着揶揄,“周老板,你这样问,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在吃醋……” 周砚眼睫轻颤。 吃醋? 是了。 没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准确的形容他此刻心情。 抛开结婚的原因,他们现在是夫妻。 法律认可,道德允许的夫妻。 作为丈夫,看着自己妻子,为别的男人心猿意马,满心欢喜,换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而他自认不是个会隐忍的人。 周砚薄唇抿了抿,偏头,高挺的鼻尖轻蹭过她脸颊,触感温热细嫩,带着甜淡好闻的香气,侵占他的嗅觉。 又顺着呼吸渗透胸腔每一寸,占据他全部心神。 姜禧没料到周砚会突然转头,下意识起身,刚有了动作,肩头反被他一只手稳稳扣住。 男人臂力强横,她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撑着扶手站立,维持这称得上依偎的姿势。 姜禧耳朵几乎贴上他颈侧,距离近的,能看清他动脉血管跳动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 牵引着她的心跳,与之共振。 餐厅内,纪文徊阴郁的目光隔着玻璃,注视两人交颈私语的画面,切割牛排的动作逐渐用力。 姜禧一时没了反应,讷讷地问:“做什么?” 周砚嗓音淡哑,“不能吃醋吗?” 姜禧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带着温热感,呈螺旋式往上窜。 周砚直视她的眼,重复着问:“我说,不能吃醋吗?” 姜禧张唇,喉间发紧。 她说不出话。 周砚见她神情怔忡,似被吓得不轻。 但她每次去见徐尹沉时,都是雀跃的,在徐尹沉面前也很乖,刚才偷望纪文徊的认真痴迷更做不了假。 与过往那些打发时间消遣光阴的男模不同,姜禧对这两人的态度很独特。 这个认知让他眸色冷了下来,手上力度随着减弱几分。 姜禧趁机拂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抬手将鬓边垂散的头发捋到耳后。 声音少见的发虚,“我管你爱吃醋,还是爱吃酱油,走了。” 直到坐上出租车,姜禧仍觉肩上还压着一股沉重力道,隐隐掌控着她不断去回想餐厅前的画面。 独属于男人身上的清冽气息犹在鼻尖盘旋,一些与他相处的细节在当时或许不算美好,如今回忆起来,竟被蒙上一层奇怪的滤镜。 怎么也挥之不去。 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姜禧只能闭上眼,屏住呼吸,任窒息感充胀头部,将那些纷乱的东西硬挤出去。 在极限到达之前,大口呼吸车窗外的冷空气。 总算焕然一新。 但不去康颐山庄,如何拿到病人的头发? 她不信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证实猜想的最佳方式,是给纪文徊与七号病房里的人做个DNA,确定两人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 想到这里,姜禧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开徐尹沉号码,想请徐尹沉帮忙。 考虑到徐尹沉与周砚余衡是旧识,这份心思又歇下了。 风险太大,她不敢赌。 手机有短信进来,姜禧看了眼。 傅悠悠:【周太太,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听说北区有个天然温泉汤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玩玩?】 上次在月光会所提议,让傅悠悠带她去温泉汤池,傅悠悠果然照着做了。 而康颐山庄正好坐落的北山山头,傅悠悠说得温泉汤池,应该就在医院附近。 按照周砚的复健规律,今天去了医院,明天就该在家里了。她可以提前出发,先去山庄取了头发,再去和傅悠悠汇合,也省的周砚又怀疑她去找徐尹沉私会。 姜禧不再犹豫,回复:【可以,我来订票】 傅悠悠:【周太太客气,我来订票就好】 【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姜禧松了口气。 …… 周砚的康复进度,并没有如他告知给姜禧的那般乐观。 伤了三年,错过最佳恢复期,如今的复健进度,不仅缓慢,痛苦也是加倍的。 每次复健完,都有心理疏导环节,医生担心患者会在失败中丧失信心,心理疏导能帮助患者继续积极面对接下来的治疗。 周砚坐在训练椅上,却似置身事外般,眉眼疏淡沉静,未见半分沮丧。 淡然镇定的反应,让心理医生都忍不住感叹,“周总是个意志顽强的人。” 周砚:“习惯就好。” 余衡正在门外长廊看手机,见周砚复健结束,慌忙将手机揣回兜里,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扶手。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余衡推着他往车库走,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 见余衡总是欲言又止,周砚便主动询问。 得知他复健的这三个小时里,年会上的事在网上传得铺天盖地,周砚神色骤然沉下。 余衡:”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底下养的人都不是白领工资的。视频发酵不过十分钟,就被全网下架,澄清声明也发的迅速,网上现在干净的找不到半点痕迹。” 周砚:“对姜禧有影响吗?” 听周砚率先关心姜禧,余衡甚觉诧异,“我以为你会先问书阅。” 周砚不答。 余衡笑了下,道:“今天的新闻里,你老婆是受害者。” “什么意思?” “传出来的内容,是你和书阅在顶层酒店房门口见面,且一起进去的视频。说你俩在年会上搞背德文学呢……” 意识到措辞有误,余衡干咳两声,斟酌着开口,“不少人趁乱把你俩三年前的绯闻翻出来提,造谣姜禧是你俩暗渡陈仓的挡箭牌……” 第六十二章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余衡悄悄觑了眼周砚脸色,阴沉的能滴出冰渣子,忙将结果奉上。 “东旭公关部不愧是地表最强公关,很快放出完整视频,澄清那房间里除了李瑞,还有苏遇,你二婶,两位股东夫人,都够两桌麻将了。 同时连发三遍郑重声明,表示你与姜禧夫妻关系和谐,感情不容外人质疑,再有造谣者,追究其法律责任。” 周砚神色稍霁。 那则郑重声明,在姜禧被男模家属纠缠送到警察局那天,他就亲自一字一句地拟好了稿子,交给李瑞。 只要传出威胁他与姜禧婚姻的传闻,就把这则声明发出去,发三遍。 他与宋书阅之间的绯闻当年不曾澄清,遗留下来终究是个隐患,迟早会被有心人利用。 彼时姜禧不愿公开承认周太太的身份,他尚有所顾虑。 上次傅悠悠画展,姜禧主动顶着周太太的头衔出面,他自然要将她周太太的身份坐实。 最好将她焊在周太太的位置,一辈子下不来。 如此,才能彻底与宋书阅撇清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传闻。 李瑞快步走过来,汇报视频的处理后续,“周总,网上的谣言已经取证并报警了,法务正积极配合处理,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东旭今年成绩漂亮,昨晚年会规模在业界也颇为轰动。第二天闹出这等丑闻,一旦控制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到周一股价,总部那边也会问责。 周庭安正愁抓不到他把柄。 周砚淡淡颔首。 底下人的能力,他自是清楚。 他比较担心姜禧得知这则新闻后的反应。 她重视周太太的位置,整天提心吊胆的,怕他与宋书阅的关系被曝光,怕坐不稳周太太。 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估计没人比她更着急。 “清水泉那边有消息吗?”周砚问。 “刚才打电话问了陈嫂。”李瑞回答,“陈嫂说,太太自回家后,就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出来。新闻的事……也不知看到没有。” 周砚垂眼。 余衡嗅到八卦气息,猛地偏头看周砚。 果然,脸色比这冬月的天还要阴沉。 “姜禧又惹你不高兴了?”余衡早看不惯姜禧某些做派,又向来快人快语,“真搞不懂你,人家娶老婆回来,是图快乐,图性福,你恰恰相反,尽给自己添堵。” 周砚嗓音沉沉:“我没有不幸福。” 余衡怔愣,表情变得微妙,“你们性福过吗?” 看余衡怪异的表情,周砚料定,余衡并非单纯在问幸不幸福。 恰在此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翩翩落下,坠在他膝头的黑色薄毯上。 他神色一顿,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那片枯叶。 枯败,萎黄,死寂。 与他失去知觉的腿一样,了无生机。 而视野尽头,徐尹沉正与一名白衣女护士并肩而行,窃窃私语,似在讨论病人情况。 抬眼见是周砚,徐尹沉遥遥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回程的车内。 周砚肘撑座椅扶手,指尖支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 “你给我的资料,我都看了。” 陆承叙熟悉的嗓音自手机传来,“我猜到seven回境内会投靠大公司,倒是没想到这么凑巧,他竟然跟了你二叔,还改了新身份。纪,文,徊…可真有意思。” 周砚凉凉道:“人在江州,想怎么处理,看你。” 陆承叙轻笑,带着猫捉老鼠的玩味,“不急。我倒是想看看,你二叔到底给了他什么金山银山,让他宁肯背叛我们,也要跑去江州。” 周砚冷嗤,“对我们来讲,这重要吗?” 他一向不问过程,只在乎结果。 至于周庭安招安纪文徊,无外乎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急需一个得力且忠诚的干将,帮他拿到周氏掌权人的位置。 而纪文徊从各方面来讲,确实符合周庭安目前的用人条件。 即使seven故技重施,将来再择新主,也得先在周氏作出成绩,才有资格选择。 陆承叙了解周砚的作风,在商,他不讲人情,不留余地。 但陆承叙也想看看,离开见山的seven,是否真能混出头。 “就当给你在江州找点事做啰。”陆承叙笑,“不回总部,不管东旭,整天闲着,你不无聊吗?” 周砚:“并不。” “忘了你有老婆,可以打发时间。” 周砚闻言,淡淡扫了眼另一部私用手机,安静像板砖。 他眉间掠过烦躁。 副驾驶的李瑞从内视镜里,悄悄望了他好几眼。 周砚瞥见,结束通话。 “说吧。” 李瑞快速说:“周总,您之前让我约福利院院长的女儿见面,时间定在了明天中午。” 周砚嗯了声。 汽车驶入清水泉,陈叔上前拉开车门。 “太太呢?” 陈叔:“在卧室里。” 周砚默了瞬,乘坐电梯,上了三楼。 陈叔陈嫂交换个眼神,头挨着头,嘀咕,”先生今天怎么主动进太太房间了?” 陈叔:“印象中,先生好像很少上三楼吧?” 陈嫂忽然想到,两人昨晚在酒店住了一晚上,她送早餐去的时候,太太还在卧室睡着。 作为过来人,陈嫂脸上瞬间浮现了然的神色。 卧室里,姜禧盘腿窝在懒人沙发里,剪辑新一期的解说素材,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陈嫂,头也不抬地说:“进来吧,门没锁。” 轮椅转动声轻缓响起。 姜禧忙将电脑合上,抬眸望向门口。 周砚坐在轮椅上,身着黑色套头高领毛衣,袖口卷至肘间,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紧实,腕间昂贵的金属腕表在灯下散着幽冷的光。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姜禧声音僵硬,没办法给出表情。 因为她脸上刚敷好面膜。 现在撕下来,很浪费。 婚前协议明明白白写着,结婚后,两人一个住三楼,一个住二楼,各自划地为营,非特殊情况,不得越界。 结婚两年,他们一直遵守合约,周砚从未踏足过她的卧室。 今天,他就这么突兀地进来,且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入她的私人领域。 第六十三章 不会让周砚动心 不比他房间空旷冷感的简单风格,姜禧的卧室称得上拥挤。 十多个玩偶分布在房间各处,浅色系的家居,就连地毯都是干净的米白色,床尾摆着个懒人沙发。 姜禧此时就窝在里面,穿着水蓝色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挽起,发箍将碎发尽数往后束着,脸上覆着蚕丝面膜,正疑惑地望着他。 周砚环顾四周,胸腔下悄然漫上一股温软的情绪。 开口,嗓音却是一贯轻淡:“不来你房间,倒是不知道你在别墅里,开了个玩偶博物馆。” 姜禧:“都摆在我的房间里,不会影响到你。” 见宋书阅送的玩偶被安置在最角落,周砚问:“不喜欢那个?” 姜禧不回头,也能猜到周砚说得哪个。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抱下去。” 周砚没说话,操控轮椅,停到她面前。 这个距离,难得不用仰首看她,“下午的新闻你看了吗?” 姜禧茫然:“什么新闻?” 周砚皱眉。 姜禧确实不知道什么新闻。 她回家后,第一时间将今早在周宅录的视频保存,又检查了遍之前搜集到的内容,随后查看康颐山庄到北山温泉的距离,设定好初步路线,最后在网上咨询DNA检测机构,选了最贵但保密性最强的一家…… 一整个下来,耗费了好几个小时。 这会儿视频刚剪了个开头,周砚就回来了。 意识到外界可能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姜禧忙拿出手机。 这时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飞行模式。 难怪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关闭飞行模式,在新闻软件上输入自己名字,刚把姜字打上去,下面自动跳出一条热搜。 【姜女士是谁】 姜禧鬼使神差点进热搜,还没细看内容,苏遇的微信接连轰炸进来。 【不是姐妹,你老公真男人啊】 【 这哪是声明,分明是爱情宣言。什么‘周先生与姜女士夫妻关系和谐‘,’合法夫妻’,‘周先生妻子姜女士‘,只差把结婚证贴上来了】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把冰块驯成忠犬的。改明儿我也好好训训那个新进组的富二代,一天天的烦死了】 几条文字内容后,是一张图片。 大写加粗的郑重声明。 白底黑字,红色公章。 苏遇特意从东旭传媒的官方账号上下载到手机里,转发给姜禧的。 光是苏遇的文字已经让姜禧绷紧了神经,点开图片,浏览完声明内容,她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 联想到中午西餐厅前,周砚说他吃醋了…… 无尽恐惶袭来,搅乱了她的呼吸,又不得不努力稳住心绪。 她转过手机,屏幕对着周砚,“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不懂。”姜禧看着他眼睛,“好端端的,突然发这个做什么?” 周砚没在她脸上看到欢喜或气恼。 清亮的眼眸里是警惕,是探究,还有说不清的……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总要怀疑他的动机。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满意,都觉得他另有所图。 周砚眼底掠过晦暗之色,静了两秒,他缓缓俯身,抬手,用指尖勾起她下巴抬高。 迫使她仰脸与自己对视。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坐稳周太太的位置,让别人无法替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替她整理黏在面膜上的碎发。 动作细致,语气却没什么温度,“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 距离太近,他的气息温热地拂来,又被周身自带的清冷冲淡。 “我就是问问。” 姜禧梗着脖子,找理由,“我上午才去老宅找完书阅,给奶奶提议罚她到福利院做义工。回来的路上,你又放狠话,说昨晚的事如果泄露出去,你唯我是问。这一连串的事情后,你突然发条这样的声明,我多问两句不是很正常吗?” 周砚无声回答。 看他这反应,姜禧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捉住他手腕,慢慢挪开,身体往后缩了缩,“发就发了,我又没说不能发,但总得知道原因。” 周砚静静看着她。 她迫切需要答案。 半晌,他说,“有人造谣我与书阅间的关系,需要发条澄清声明。” 果然如此。 姜禧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因为别的。 她余光扫了眼靠窗单人沙发上的玩偶,“你发声明之前,跟书阅解释原因了吗?可别让她误会了……” 周砚:“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你们之间……” “我说过,跟书阅之间,什么也没有。” 姜禧诧异。 如果什么也没有,三年前为什么不澄清? 结婚两年,花钱,花精力,在长辈面前与她扮演恩爱夫妻的人,不是他吗? 甚至为了接书阅回国,选择牺牲婚姻,与她结婚。 诸如此类桩桩件件,哪样不在证明,他与宋书阅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姜禧不知该给周砚怎样的反应,垂头想了下,最后,很轻地哦了声。 周砚薄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什么,姜禧手机铃声响起。 俩人都看过去。 屏幕跳动两个字。 姜父。 姜父的威严让姜禧做不到挂断,便将手机静音,再抬头时,周砚已经操控轮椅出去了。 手机第二次响起。 姜禧稳住呼吸,起身走进浴室,关紧门,确保声音不会泄露出去,才接通。 “东旭那则声明,我看了。”姜父不怒自威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你有没有想过,一年后如何收场?” 姜禧低声道:“抱歉,我不知道周砚会发这样的声明出来。” 她又仔细解释了周砚发声明的原因。 姜争明听完,深呼一口气,显然在平复怒意。 “你与周家的恩怨如何,我不想细究。”姜争明沉声提醒,“但你别忘了,当初承诺过我,三年婚姻期内,不会让周砚对你动半分真心,你也不会因私怨给姜家造成任何困扰。” 不等姜禧回答,姜争明开口:“别做断自己后路的事,懂吗?” 姜禧低低嗯了声。 通话结束。 姜争明把手机放在桌面,在客厅的林芝兰等他打完电话,这才端着洗净的水果,推开阳光房的玻璃门,在他身旁轻轻坐下。 “谁又惹你生气了?”林芝兰取了颗车厘子喂给姜争明。 姜争明接过,却没吃,放回果盘中。 “小禧。” 林芝兰:“听枝枝说,小禧进周氏总部上班去了。” 姜争明摘了眼镜,疲惫地揉揉眉心,“这丫头,也不知到底在盘算什么。” 林芝兰温柔一笑,“阿砚能力出众,迟早会接掌周氏。小禧先进去垫基础,也是好事一件。” 说着,林芝兰神色黯然,“以前见面次数本就不多,眼下她上了班,早出晚归的,再想见面就更难了。说起来,还是怪我们,当初要是照看好她,她就不会走丢,现在与我们的感情也不会这么淡漠,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想缓和一些都困难。” 姜争明却没露出分毫失落情绪。 他重新戴上眼镜,并未与林芝兰一起追悔当初,而是冷冷道:“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枝枝就行了。” 说完便进了客厅。 第六十四章 新名字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姜禧与梳妆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往前迈了两步,俯身打开水龙头,用水浇洗掉脸上残余的精华液。 冷水冰凉。 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然后擦干净手,点开苏遇的短信,回复: 【平息他跟书阅的谣言来着】 次日上午,雾气浓重。 姜禧收拾好下楼,周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脑。 柔软的布料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轮廓,头发随意打理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他目光从屏幕抬起,看向她。 姜禧下楼的脚步迟疑半秒,旋即恢复节奏,神色如常地走到鞋柜前,俯身换鞋。 “我约了傅小姐泡温泉,晚点要去月光会所玩,先走了。” 张嫂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眼窗外白茫茫的雾,“哎呀,今天雾重,温泉都在郊区,路不好走。我让老张送你去吧?” “不用。”姜禧拉开玄关柜,挑出一把越野车钥匙,“我开底盘高的车去。” 她以前出门很少开车。 一则嫌麻烦,再则,周家的每台车都有定位。 周砚曾提议给她配个专属司机,她不愿到哪里都被他的人跟着,果断拒绝了。 越野车碾过湿滑路面,缓缓驶入北山温泉的停车场,姜禧锁好车,径直走向另一辆打着双闪的网约车。 因为没有提前和徐尹沉联系,见姜禧突然过来,且包裹比以往更严实,徐尹沉脸上闪过诧异,“今天怎么来了?” 姜禧脚步未停,快步朝7号病房走,“突然想来看看他。” 徐尹沉放下手里病历夹,跟上她,“昨天周总也来医院了。” 姜禧应了句,“我知道。” 冷淡的反应,听着不像夫妻,倒像是陌生人。 门禁打开,姜禧独自走进病房,并在里面反锁上了门。 城市中心,一间私密性极强的茶室包厢内。 茶烟袅袅,沉香静谧。 周砚坐在轮椅上,背脊直挺,姿态放松。 他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衣着朴素,面容和善,双手不断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 李瑞在一旁低声介绍,“先生,这位是朱英女士,天心福利院前任院长的女儿。” 周砚温声:“不用紧张,请坐。” 朱英局促地笑了笑,拘谨坐下。 怎能不紧张? 眼前这个男人,即使困于轮椅,周身沉淀的气度与冷冽,也足以让她感到窒息。 那是她这一生,从未接触过的阶层。 朱英本不想卷入任何是非,但想起家里好赌的丈夫,即将升学的两个孩子,还有痴呆的老母亲,她别无选择。 她需要钱,需要摆脱眼前泥沼般的日子。 来之前,朱英翻遍母亲遗留的所有福利院资料,在母亲偶尔清醒的间隙,反复询问,确认,记录足够多的信息,才敢踏进这里。 她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叠笔记本,还有登记册,相簿等,尽数摆在红木埃几上。 “先生,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您……您请问吧。” 周砚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有些边缘磨损卷起,纸张也泛了黄。 他并未急于触碰,只缓缓道:“听说,令堂在天心福利院主持工作近三十年,期间收养了300多名孤儿。” “是,是的。”提及母亲善举,朱英神情缓和了些,“早些年,遗弃的孩子多,尤其是女娃……我那时还在上学,假期常回去帮忙,教孩子们认字,做点手工。” 周砚耐心倾听完,微微颔首。 李瑞会意,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略显陈旧的小照片,推到朱女士面前。 照片上的女孩约莫五六岁。 是姜禧小时候。 “朱女士,对这个孩子还有印象吗?” 朱英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几秒,随即舒展眉眼,“有,有印象。” 说着快速翻动那本相册,最终停在其中一页,指着合照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是她,没错的。这孩子……我印象很深,不仅漂亮,还特别乖。” 周砚眸光微凝,“她当时……叫什么名字?” “十七。” “十……七?” 朱英解释,“院里孩子多,记不住全名,就按床位号叫。等被领养了,自然会有新名字。” 周砚:“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孩,应该很受欢迎才对,怎么没有领养记录?” 朱英笑容微僵。 能查到领养记录,对方显然手眼通天,非寻常身份。 她有些犹豫,怕自己的话会给那个苦命的女孩带去麻烦,踌躇着问:“先生,你们找她是……” “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家人。”周砚声线放的很温和,“我们找到了她,想多了解她过去的事。” 朱英闻言,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朱英卸下心防,叹息着,“说来,这孩子也是命苦。有好几次都快被领养走了,最后总是阴差阳错……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有位很有钱的太太,带着儿子来,那小男孩一眼就喜欢上十七,拉着她的手不放,妹妹妹妹叫得可亲热了。眼看手续都快办妥了,十七却不见了,那太太就领养了另一个嘴甜会哄人的女孩。” 周砚沉眸。 这个过程,与周墨当年领养宋书阅的情形,如出一辙。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姜禧早已成为他的堂妹。 而不是,他的妻子。 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敛了心神,问关键,“她当时去了哪里?” “她听说要被领养,想跟院子里一个要好的小伙伴道别。不知怎么的,摔进了后院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通风口。”朱英捂了捂怀里的帆布包,神情怜悯又疼惜。 “那下面又黑又深,全是碎砖烂瓦。她摔下去就晕了,整整两天两夜才被一个找球的孩子发现。 救上来的时候,小脸惨白,只剩一口气在。后来,命是保住了,但人……就不太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像是魂儿被吓掉了大半。”朱英回忆着,眉头紧锁,“不爱说话了,整天缩在角落里画画,地上,纸上,到处都是她的画。后来,也有那么一两户心善的人家,看她画画不错,不介意她性格,愿意试试。 可惜带出去没几天,就给送回来了。时间久了,有孩子给她起了些不好听的外号。就这样一拖再拖,年纪渐长,就更没人问了。” “她会画画?”周砚诧异。 与姜禧相识至今,他从未见她执笔作画,也不曾听她提起起任何与绘画相关的兴趣。 朱女士却很肯定,“嗯,画的还不错呢。但凡有人愿意培养她,指不定现在都成大画家了。” 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孤儿院也是小社会,孩子的恶意有时纯粹的残忍,连成年人看了都心惊。 但这些往事,如今再翻出来指认,毫无意义。 周砚猜到朱英的未尽之言是什么,却没点破,身体微微后仰,“她一直待到福利院关闭?” “差不多吧。”朱英回忆道,“但十年前,福利院因为资金问题解散,大点的孩子自谋生路,小点的被分流到其他机构。十七那时候念中学,直接安排住了校。 再后来,我妈病了,不少从孤儿院出去的孩子都有回来探望。” 周砚:“十七回去过吗?” “来过。”朱英似想到美好的画面,眼中露出欣慰,“和一对双胞胎姐弟一起来的,她长高了,漂亮了,成绩也提了上去,最重要的是,还有了新名字。 小姑娘穿着高中校服,往那儿一站,可水灵了。走之前,还把打工攒下来的钱塞我妈床单底下。” 茶室内的沉香无声燃烧,烟雾缭绕至半空,又散开。 周砚沉默片刻,“她的新名字叫什么?” 第六十五章 越野车 朱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这个我没记住,只知道新名字寓意很好,是那姐弟俩给她起的。” 多年前只过了一遍耳朵的名字,现在哪还能记得住。 “无妨。”周砚没有流露失望或遗憾,也不再追问双胞胎姐弟的信息。 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相册上,里面应该还有与姜禧有关的内容。 “朱女士,与十七有关的旧物,可否交由我保管?”他薄唇轻抿,“我会妥善处理,也会补偿你相应报酬。” 朱英看着那些承载母亲心血的物件,有些不舍,但眼前之人对十七的关切,也不似作伪。 既然是家人,物归原主也在情理之中。 “好。” 朱英应了声,开始翻找。 东西不多,几页泛黄的画稿,一本字迹稚嫩的薄日记,几张合影。 周砚接过时,动作放得很轻。 薄薄一叠,掌心却觉沉甸甸。 仿佛接住的不是这些东西。 而是幼年时的姜禧。 李瑞依言给朱英不菲的酬谢,周璟亲自送她离开。 不过须臾,茶室恢复寂静。 周砚将轮椅转向窗台前,隔着明净的玻璃望向远处,城市林立的高楼被浓雾模糊了轮廓。 “李瑞。” 李瑞:“周总。” 周砚望着玻璃上凝结的小水珠,“查一下,尾号9的那辆越野车现在的定位。” 李瑞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总,您是说那辆……卡尔曼?” “嗯。”姜禧今早出门时,他看见她拿了这辆车的钥匙。 李瑞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 那辆卡尔曼越野,是周砚的旧爱,曾陪他跋山涉水,跨越祖国山川平原。 出事后,车在别墅吃灰三年,除了保养检修外,就没离开过别墅停车位。 周墨之前一直想要,都被周砚拒绝。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挪窝了。 李瑞快速查看定位系统,确认车子停在北山温泉。 周砚垂眼,视线落在膝间那叠旧物上。 “走吧。” “去,去哪里?” “北山温泉。” “好的周总。”听到目的地,李瑞声音发颤,忙推着轮椅离开包厢,“我们这就出发。” 周砚之前的复健方案里,有泡天然温泉的理疗方式,周砚从不曾踏足,今天难得愿意,李瑞当然高兴。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把那辆车开走了。 康颐山庄,病房里。 病床上的人瘦削的身体藏在蓝色条纹病服里,面容苍白,双眼紧闭,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体征。 姜禧站在床边,轻轻握了握那只枯瘦的手,体温是低于常人的冰凉。 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小心取出密封袋,俯身,从病人头上拔下几根枯黄洁净的头发,仔细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徐尹沉默地靠墙站着,等她走近。 姜禧将密封袋稳稳藏在衣兜中,与徐尹沉道别,“徐医生,我先走了。” 徐尹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外面下雨了,雾也很大。” “谢谢,我会注意。”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崎岖。 小雨淅沥,浓雾重重。道路能见度极低,路面又湿滑,网约车司机开得足够谨慎,车身在弯道时,仍有轻微的飘忽感。 直到车子停在北山温泉停车场,姜禧才舒了口气。 她将样本藏进车里隐蔽处,时间正好3点整。 傅悠悠打电话进来,两人约在大堂汇合,一起进了更衣区。 傅悠悠说:“周太太,我定了私汤,私密性好,干净。” 就像姜禧之前在月光会所建议的那样。 姜禧笑笑,换好衣服,“走吧。” 侍者引着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半山腰的独栋汤屋走,汤屋玻璃房设计,透明玻璃围起一方露天池子,热气蒸腾成白色薄雾,又在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 傅悠悠先滑进池中,试了水温,“周太太,下来吧,温度刚刚好。” 姜禧脱下外衣,递给侍者,跟着踏入。 温暖的泉水包裹全身,轻轻摇晃的水波逐渐驱散身体的疲惫,姜禧舒服地闭上了眼。 “周太太最近气色不太好。”傅悠悠的声音隔着热气传来,“是工作太忙了吗?” 姜禧睁开眼,看着对面模糊的人影:“可能是没休息好。” “不如我们喝点小酒,解解乏?”傅悠悠提议。 放松的状态下,人更容易吐露真言,也更容易建立信任。 她也可以借酒吐真言。 姜禧嘴角勾起笑意,“正有此意。” 傅悠悠按铃,点了红酒和几样点心,酒送来后,侍者退开。 傅悠悠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姜禧,“周家家大业大,周总身体又……您一定很辛苦。” “身体上的苦,睡一觉,泡个澡,就能卸下了。”姜禧端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远处山景,“心里的苦,才是最难解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怅然。 上次见面,姜禧说到关键处突然离开,勾得傅悠悠忐忑了一个星期。 昨天看到东旭集团那则声明,傅悠悠更加坚信自己选择讨好姜禧,借力报复宋书阅的决定没有错。 两人闲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傅悠悠有意迎合,姜禧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热意逐渐冲上头顶,红酒微醺,氛围也变得松弛。 傅悠悠看姜禧脸颊微红,眼神也略显迷离,便借着酒劲,将话题引向宋书阅。 “周太太,有些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傅悠悠晃着酒杯。 “想说就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姜禧微眯着眼,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 “是关于……宋三小姐的。”傅悠悠身体偏向姜禧,“其实,圈子里对她有些议论。” 姜禧抬眼看她,示意继续。 “她读书时……做过一些不太妥当的事。”傅悠悠斟酌着用词,“仗着周家的势,欺软怕硬,经常联合闺蜜团欺负旁人。” 姜禧:“二叔二婶宠爱她,性格难免骄纵了些。” 傅悠悠轻哼,“如果只是单纯的骄纵任性,也就算了,偏偏闹出了人命。” “这么严重?” 傅悠悠挪到姜禧身旁,压低声说:“我听说,她学校有个转校生,因为在一次辩论比赛中赢过了她,她就记恨上了,常给那女生难堪,还伙同一帮同学闺蜜排挤欺负人家。” 姜禧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面上依旧平静,“后来呢?” “后来……”傅悠悠叹了口气,“那女生长期处在压抑痛苦的环境里,心理受创严重,抑郁跳楼了。” 第六十六章 温泉 姜禧呼吸微滞。 有寒意顺着脊柱攀上头顶,扯得头皮阵阵发麻,脑海中满是那通电话里绝望到极致的呜咽。 她不想在傅悠悠面前露出太大反应,借着放红酒杯的动作,微微侧过脸,垂下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惊痛。 哑着嗓子问,“因为输掉一场辩论赛,就这样针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似乎不太合理。” 傅悠悠点了下头,“其实我也想不通,但当年的宋书阅,偏偏就这样做了。” 见傅悠悠答不上来,姜禧只好换了个问题,“女生家里人没追究吗?” “当然追究了。”傅悠悠给她续上半杯红酒,轻笑:“可普通人能怎么办呢?除了跪地,就是磕头。大雪天的,那母亲跪在校门口要公道,膝盖的血把雪都染红了。周家怕事情闹大,连夜派人把家属绑上车,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说完,将身子沉进水中。 姜禧闭上眼。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心却一直往下沉。 再睁开时,她眼中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这么严重的事,就没人管吗?” “管?”傅悠悠像是听到很荒谬的事,“周太太,您应该比我清楚。周家在江州,乃至国内,是什么地位吧?” 地位,权势。 周家要压下一件事,只是一句话而已。 不然她也不会走投无路,替姜枝嫁给周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过了许久,姜禧才看向傅悠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书阅,或者……周砚?” 傅悠悠面上依旧维持醉态,“因为我看得出来,您不喜欢宋书阅。” 她语气变得诚恳,“至于周总……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怕。但我觉得,以周总的为人,如果知道这些事,肯定不会纵容她,更不会坐视不理。” 姜禧凝眉,“你如何确定……周砚不知道这些事?” 傅悠悠喉头一梗,差点将三年前那场所谓的乱伦恋的真相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傅悠悠又把话放回腹中。 姜禧的立场可以引导,周砚就未必。 万一……周砚重视亲情,即使知道了真相,依旧选择保护宋书阅呢? 那个男人心思深沉难测。 傅悠悠不敢赌。 “我相信,周总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傅悠悠选了个模棱两可的说辞。 温泉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许久,姜禧缓缓向后靠去,重新将自己浸入温暖的包裹中。 “傅小姐,今天这些话,出了这座山庄,就忘了吧。” 傅悠悠一愣。 姜禧撩起一捧水,慢慢淋在肩上,“书阅是周家承认的养女,周二爷的掌上明珠,没有确凿证据的听说,只会给你自己惹麻烦。” 她话锋一转,“但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言,我也不会偏袒。” 傅悠悠领会了这层意思。 如果有证据,姜禧愿意出头。 “我明白了。”傅悠悠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姜禧的。 有侍者走来,对傅悠悠道:“傅小姐,您的电话一直响,需要接听吗?” 傅悠悠向姜禧微笑示意,起身去接电话。 片刻后,傅悠悠匆匆回来,称家里有急事,要先走。 姜禧没挽留,“期待下次见面。” “好。”傅悠悠笑着,“下次来,我一定给周太太奉上礼物。” 姜禧颔首,目送她离开。 热气袅娜,汤池重归寂静。许是红酒后劲上头,姜禧觉得头昏脑胀,仰靠在池沿边想缓一缓。 还是很难受。 窗外细雨停歇,但山间雾气却愈发浓郁。 傅悠悠换好衣服,快步走向停车场。 浓雾之中,线条冷硬的卡尔曼静静停在不远处,车旁,李瑞正推着周砚从容经过。 冷不丁望见那道身影,傅悠悠吓得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大衣,膝上薄毯铺得平整,深邃的黑眸被山间湿冷的雾气浸得愈发疏离莫测,让人望而生畏。 傅悠悠有些庆幸。 幸好刚才在池边,没对姜禧说出那些话。 停顿两秒,傅悠悠强迫自己主动上前,朝轮椅上的男人微微躬身,“周总好。您是来接周太太的吗?” 后方的李瑞顿时了然。 他刚才一直没敢问是谁把卡尔曼开出来的,眼下听到姜禧在北山温泉,老板又匆匆赶来。 一切都合理了。 周砚微微颔首,目光往傅悠悠身后看,没见到人。 “她呢?” 傅悠悠忙说:“周太太还在里面。我临时有急事,就先离开。” 周砚没再说话,只抬了抬手。 李瑞会意,推着轮椅向雾气缭绕的山间深处去。 汤池里,姜禧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添茶水的侍者,就没理会。 直到轮椅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落入耳畔,她才猛然睁开眼。 隔着氤氲水汽,周砚安静‘坐在轮椅上,微垂着眉眼,居高临下看她。 姜禧下意识往池中央退了半步。 水面因她的动作漾开涟漪,雾气随之浮动,隐约勾勒出她沉在水下的纤细身形,水面只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被酒意染红的唇鲜艳欲滴。 “你怎么来了?”被红酒浸润后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砚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移开,落在池沿边空了的红酒瓶上。 “喝酒了?”他声音低沉。 姜禧没接话,只是望着他。 酒精麻痹着理智,一个盘旋许久的问题,在此刻突然冲破桎梏,被放大,直到压垮她的心里防线。 “周砚。” 周砚:“嗯。” 姜禧回到池边,手撑住池沿,手背因用力绷出纤细的骨节轮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你身边的人……做了很坏的事。”她语速很慢,被水汽和酒意浸透的眼眸认真望着她,“你会怎么处理?” 周砚没立刻回答。 汤池周围很静,能听见远处的水流声。 他的轮椅就在池边,与姜禧距离很近,墨玉般的黑眸里,正映着姜禧此刻的模样。 潮湿,凌乱,无所遁形。 姜禧恍惚觉得哪里不对,想再缩回汤池中央躲着。 周砚突然俯身,冷白修长的手捧住她后脑,制止了她的逃避。 “那要看……”他开口,嗓音压着,“我身边的人,指的是谁。” 第六十七章 戏水 温热的呼吸在额间盘旋,拂过睫毛时,姜禧心跳漏了一拍。 潜意识告诉她,应该速度离开,脱离眼前男人逐渐危险的掌控。 但此刻所讨论的话题,压在她心底好久了。 她想要一个答案。 酒精让思绪变得粘滞,最终,在逃离他,与满足自己内心所求之间,她稀里糊涂地选了后者。 姜禧仰高下巴,水珠顺着鬓角下滑,滴在他手腕内侧。 “是你亲近,且在意的人呢?”她说。 “亲近?在意的人?”周砚重复问。 姜禧点头。 周砚勾唇淡笑,从朱女士的话中,他确定,姜禧当年错失领养机会,多半与宋书阅有关。 那么,昨天老宅里,姜禧看宋书阅时流露出的恨意,就能解释的通了。 而她口中的那个人,答案不言而喻。 “姜禧。”周砚轻唤她的名字,“在回答问题之前,我先问你。” 姜禧抬起眼:“什么?” 周砚注视她:“在你眼中,我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姜禧默了一瞬,轻声说:“我并不了解你。” 周砚眼底翻涌的炽热在她给出疏离的答案后,逐渐凉了下去。 他略作停顿,认真回答她,“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非,也没有永恒不变的关系。所以,有些底线,即使再亲近的人,也不能触碰。” “你的底线是什么?”姜禧追问。 “不牵连无辜,不伤他人性命。” 周砚抬起另一只手,撑在她肩侧的池沿上,高大宽阔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中。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我身边人所做的坏事,是伤及无辜之人性命。那么,无论她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会徇私。” 沉缓的语调,让姜禧悬着的心逐渐落回去。 所以,四年前那件事,周砚是真的不知情吗? 那如果她将来找到足够多的证据,去揭发周庭安一家的罪行时,周砚是否会站在公平的立场,不偏不倚? 她不奢求周砚会站在自己这边,她只要他公平。 呼吸间,姜禧忽然闻到清淡好闻的沉木香气,混合着山间湿冷的雾气,让她混沌黏稠的思绪清醒许多。 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距离太近。 男人深邃冷峻的五官近在眼前,眸色像深不见底的碧潭,拨开浅层的平静,里面尽是浓烈的情绪,汹涌着扑向她。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姜禧下意识往后挣了挣,本意是想让他撒手。周砚眸色微沉,竟顺着她的力道,整个人跌入池中。 水花四溅,汤水荡漾着,漫出池沿。 姜禧怔住。 她根本没怎么用力,如何就把人带下来了。 周砚无法站立,落水后很快沉入水底,她来不及多想,弯腰伸手去捞他。 同时按铃摇人,又朝屋外喊,“李瑞。” 李瑞没应。 叫周璟。 周璟没应。 不远处的竹林下,李瑞摸了摸耳朵,低声问,“你听见太太在叫你了吗?” 周璟面无表情,“没有。” 李瑞:“我也没有。” 有侍者听到动静,匆匆跑来,李瑞快步上前将人拦回去。 温泉私汤,一男一女,还是年轻气盛的男女。 侍者见惯不怪,掉头回去。 姜禧费了老大力气,终于将周砚扶坐上台阶,自己酒意经这一折腾,也散得干干净净。 周砚浑身湿透,大衣吸满水,沉甸甸坠在水里,衣摆偶尔擦过她纤长白嫩的小腿,像蛰伏的野兽随时要在水中将她拆吃入腹。 ”你怎么样?”姜禧气息微喘,“李瑞和周璟今天没跟你一起出门吗?” 周砚仰坐在台阶上,浓密的睫毛挂着晶莹水珠,“他们,咳咳,没进来。” 姜禧也不知真假。 但眼下,这里确实没人帮的了周砚。 “外套打湿了,你自己先脱一下,我去给你拿浴袍,顺便叫人来扶你上去。” 她抬脚踏上台阶,另一只脚的脚腕却被周砚捉住。 周砚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山庄提供的泳衣,天青色的,与山间风景相宜,肌肤白嫩中透着淡粉,是温泉泡久后的颜色。 身材玲珑有致,该长的部位丰盈,该瘦的地方纤细。 握着她脚踝的手微微收紧。 “不急。”周砚嗓音微哑,“反正已经湿了,不如再泡一会儿。” 姜禧坚持:“就算要泡,也得换身舒服的衣服。” 谁泡温泉还穿着衬衫西裤,甚至系着皮带。 她又动了动脚,周砚却没松手。 姜禧回过头。 方才她在水中,有水雾遮掩尚不觉得,此刻位置颠倒,她立在外面,衣衫单薄,而他仍浸在水里,湿透的深灰衬衫紧贴身体,肩线宽阔流畅,腰腹肌肉紧实有力。 即便见惯各类男模的顶级身材,面对这样一张俊脸,她也禁不住耳根发热。 妖精。 男妖精。 若非她在月光会所已经修炼出清心寡欲的意志,只怕早就扑了过去,将他按在温泉汤水中,就地正法。 “周砚,别闹了。”姜禧蹙眉,尽量显得冷静。 周砚只是望着她。 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动摇,或别的反应。 别无动于衷。 刚才酒意熏着,她还有些糊涂。现在醉意散去,她眼神清明的像映着月光的山泉,干净,平静,却冷极了。 周砚敛眸,缓慢张开手指,“去吧。” 姜禧如蒙大赦,迅速裹紧浴袍,走出玻璃房。 不远处的竹林里,李瑞和周璟正在讨论那辆卡尔曼。 姜禧来回看了眼距离,这么近,她刚才喊两人,他们不可能没听见。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周砚授意的。 冷空气灌入鼻息,她吸了吸鼻子,摒弃一些莫须有的杂念,上前让李瑞去照顾周砚,转身从另一条道离开。 玻璃房重归寂静,只余泉水潺潺。 周砚坐姿依旧,手臂搭在池沿边,温水漫过胸膛,水下的身体还沉浸在情动无果的煎熬中,喉结不断滚落着。 李瑞站在门外,“周总,需要我们现在进来吗?“ 他深深闭了闭眼,掬水在手心,等水从指缝中漏干净,声音也恢复了沉稳。 “周璟。” 周璟应了声。 “太太喝了酒,你开车送她回去。” 周璟点头,转身快步朝停车场走。 第六十八章 凶得很 姜禧换好衣服,刚走到温泉招待中心的大堂,就看见站在门外的周璟。 她快步上前,“周璟,你怎么在这里?他收拾好了?” “先生还在里面,有李助理陪着。”周璟站如雕塑,“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家。” “我叫了代驾,已经在路上了。”姜禧说,“你去照顾他吧,他比我更需要人帮忙。” 周璟不为所动:“先生心里有数。” 意识到回答过于冷硬,周璟补充,“这里是郊区,天气又不好,先生不放心陌生人。” 周璟曾在战乱地区做过雇佣兵,被周砚从生死边缘带回来,给他正常人的身份和安定的生活,如今也只对周砚唯命是从。 姜禧知道劝不过,不再坚持,走到一旁给代驾小哥打电话致歉,又转去一笔补偿金。 山路蜿蜒,道旁树影阴沉,被雨水冲刷过得山路湿滑,车轮碾过积水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姜禧忽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突然来温泉山庄了?” 周璟专注盯着前方路况,“先生是专程去接您的,太太。” 姜禧:“专程……接我?” “是。”周璟肯定道。 姜禧一时无言。 周砚身体不便,却坐了几十公里的车,冒雨赶到山庄来接她。 而她不仅失手将他拽入水中,还任由浑身湿透的他独自留在汤池里,自己一走了之。 愧疚铺天盖地压下来,她恍惚问:“为什么来接我?” 周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从内视镜看了姜禧一眼,“太太,这个问题,您心里应该有答案。” 姜禧一怔。 有答案呼之欲出。 又很快被她否定。 最后无力靠回椅背,闭上眼,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 “太太。”周璟像是看穿了她的纠结,“您不必自责,先生不会怪您。” 姜禧攥紧口袋里的头发样本,冷冷道:“我没有自责。” 她又说:“我只是困了。” 周璟:“……” 一路无话。 到家时,暮色已深。 姜禧推门而入,意外看见许微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与张嫂低声说着话,闻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许微兰见她独自进门,神色又有些疲惫,关心问,“脸色怎么不太好?阿砚呢,没跟你一起?” 姜禧正要解释,陈叔疾步从玄关进来,对陈嫂道:“刚接到李助理电话,说先生临时有点事要处理,会晚些回来,请夫人和太太先用晚饭,不必等他。” 一听就知道是周砚交待的说辞,帮她打掩护。 压在姜禧心头的愧疚,又沉了几分。 许微兰点点头:“既然有事,那就不等了。小禧,先吃饭吧。” 晚饭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禧食不知味,心里一直悬着,既盼着周砚早点回来,又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许微兰以为她在担心周砚,回想起昨天夫妻俩回老宅找二房一家要说法的场景,心里舒畅极了。 周砚沉寂无澜的生活,确实需要姜禧这样鲜活无拘的性格来调和,姜枝那种循规蹈矩的千金,未必适合他。 想到这里,许微兰轻轻放筷,“过两天除夕,记得和阿砚早点回老宅团圆。” 姜禧:“好。” “初二回娘家的礼物我来准备,你和阿砚不用操心。”顿了下,许微兰继续安排,“等年后,再和你父母约个时间,一起吃顿便饭。” 姜禧执筷的手僵住。 许微兰对姜家当年换亲一事一直颇有微词,别说吃饭送礼,就连见面都很少。今年怎么突然改变注意,要与姜家亲近。 姜父知道,一定不会允许,还会怪她逾矩。 姜禧收回筷子,扯了个理由,“他们年后要上班,怕是没时间。” 许微兰反而更坚定:“没关系,总归能抽出时间的。” 姜禧一时找不到再推拒的理由,只得先应下,到时候再想办法阻止。 饭后,许微兰在别墅转了一圈,见三楼次卧不仅堆满各式玩偶,还有人住过的痕迹,问陈嫂:“谁住里面了?” 跟在身后的陈嫂紧张开口,“是……是太太。” “嗯?” 陈嫂解释:“太太朋友送了很多玩偶,她喜欢搂着睡,但先生……不喜欢,太太就把玩偶全堆里面了,偶尔单独来这边休息。”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许微兰没再多说什么,俯身看了眼楼下客厅,姜禧蜷腿坐在沙发里,不时望窗外,显然是在等周砚。 “你有没有觉得,阿砚和小禧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陈嫂笑着附和:“是的呢,小俩口现在可甜蜜了。” 许微兰欣慰笑着,想到周砚的身体……忽又叹了口气,“要是早点给我生个孙孙就好了,男孩女孩都好,这样我也有点事做,不致于整天羡慕别人。” 陈嫂宽慰:“只要夫妻俩感情好,孩子是早晚的事。” 许微兰不置可否。 “阿砚的汤药有坚持喝吗?”她问。 陈嫂忙低下头,“在喝的,在喝的。” 喝了这么久,也不知效果如何。 许微兰准备下楼去问问姜禧,如果还没有进展,就去约做试管,怀对龙凤胎,总好过一年又一年的空等。 龙凤胎……似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许微兰细眉轻拧。 夜色渐浓,细雨绵绵不断。直到近九点,熟悉的车灯才划破雨幕,驶入院中。 陈叔撑伞快速上前,打开后坐车门,放下踏板,轮椅平稳滑向地面。 “先生,我都按照您交代的说了,夫人没再问太太。”陈叔小声汇报。 周砚低低嗯了声。 别墅灯火通明,落在院子里,好似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许微兰听到动静,从三楼下来,径直走到周砚身侧,见他膝上放着文件袋,“事情处理完了?” 周砚:“嗯。” “那就好。”注意到周砚头发湿着,许微兰关切道:“头发怎么湿了,淋雨了吗?” 周砚视线落在姜禧脸上。 她站在许微兰身侧,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住视线,像个做错事躲在家长后不敢冒头的学生。 “被小野猫弄湿了。”嗓音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许微兰:“什么样的野猫力气这么大?缅因猫吗?” “不是。”周砚慢条斯理补充,“狸花猫,牙尖爪利,凶得很。” 许微兰听得云里雾里,索性不再问,拉住姜禧的手轻拍两下,“你不回来,小禧都不愿休息。现在回来了,就快些上楼洗澡,别感冒了。” 周砚微微偏头,看着姜禧问,“是吗?小禧。” 姜禧心虚,挪开视线后才敢点头,声音飘得很,“陈嫂给你煮了姜茶。” “好。”周砚应下,操控轮椅转向电梯,经过她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你帮我端上来。” 第六十九章 找头发 姜禧在楼下等了半小时,估摸着周砚洗漱完了,才端着姜茶上楼。 室内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周砚半倚着床头,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在脸上,更显得眉眼冷峻。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我以为你忘了。” “我在等你洗完。”姜禧将手中瓷碗递到他手边。 周砚接过,修长的手指环住青釉瓷碗,指节分明,肤色冷白,与瓷器温润的色调形成极致反差。 姜茶入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姜禧等他喝完,伸手去接空碗。 周砚却侧腕避开,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去洗漱吧。”他平声道,“等会儿陈嫂会来取。” 姜禧能感觉到,周砚在生气。 论起对错来,确实是她理亏。 她想为下午的事道歉,可见他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就把话压了回去。 想着,洗漱完出来再好好与他说。 谁知等她从浴室出来时,床头灯光线已经调暗,周砚侧躺在被子里,呼吸轻匀,显然睡得很沉。 算了,等明早再说也不迟。 次日清晨,姜禧被闹钟吵醒。 偏头见周砚睡的正熟,不忍吵醒他,轻手轻脚起身,去了二楼次卧洗漱。 她穿着一身利落修身的职业装下楼时,许微兰已经穿戴整齐,在餐厅吃早餐。 她习惯早起,哪怕在家里,也会在梳妆打扮妥当后走出卧室,豪门贵妇的形象修养刻在骨子里。 细嚼慢咽下嘴里食物,许微兰问姜禧,“阿砚还在睡吗?” “嗯。”姜禧扯了椅子坐下。 许微兰:“昨晚他回来时头发还湿着,没着凉吧?” “洗了澡,也喝了姜茶,应该没事。”姜禧端起面前的燕麦粥。 温度正好。 她快速用完餐,与许微兰道别后,开车去了公司。 投资部位于十六层,她到的时候,部门同事几乎都到齐了。 上周纪文徊布置的任务,今日正是验收的日子,这导致整个部门办公区都透着紧绷压抑的氛围。 九点半,会议准时开始。 西装革履的纪文徊坐在长桌主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显得他人斯文儒雅。 但指导工作时,整个人犀利的不行。 投资部各组长依次汇报,他耐心听每个人说完后,才开始点评。 言辞简洁,却击中问题核心,提出的建议更是切合实际,可行易行,而非空泛的大方向,几个原本对这位新领导有看法的老员工眼神都变了。 姜禧默默坐在会议室角落,在电脑上快速记录会议重点。 会议结束,已经临近中午。 姜禧抱着电脑起身,准备回工位整理纪要,纪文徊叫住了她。 “姜助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办公室宽敞明亮,姜禧跟在纪文徊身后进门,顺手将门虚掩,留了一道缝隙。 纪文徊:“会议记录给我看看。” “我还没整理完。”姜禧说。 纪文徊在办公桌后坐下,“我要看的,就是你还没整理过的原版。” 姜禧以为他要考察自己的速记能力,便将电脑放在桌上,屏幕转向他。 纪文徊双手十指交握,撑着下颌,眼神落在屏幕上。 “重点抓得准,条理也清晰。”纪文徊点评,“做得不错。” “是总监讲得清楚。”工作能力被认可,姜禧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下。 纪文徊:“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姜助理不必客气。” 桌上内线电话响起,纪文徊按下接听,总裁办来电,周庭安请他上去一趟。 “好,我这就上来。” 挂断电话,纪文徊起身系上西装纽扣,迈腿朝门外去,“你留在办公室整理记录,我等会儿回来看最终版。” “好的。” 姜禧等纪文徊拉门离开,才探身取回电脑,余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道黑影吸引她的注意。 她凝目望去,是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悬挂在衣架上,质感厚重,晃眼一看,像个人站在角落。 犹豫几秒,她放下电脑,轻步来到衣架前。 大衣很长,她穿着七公分高跟鞋,仍需要踮起脚,才能检查到大衣肩部与领口。 羊绒面料,又是纯黑色,不仔细看,很难找到细小的发丝。 她只得凑近些。 没有。 又换到另一侧,仍旧一无所获。 倒是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姜助理,下午的行程……” 去而复返的纪文徊站在门口,见姜禧正贴近自己的大衣看,不禁笑问:“你在看什么?” 姜禧自然地弯起嘴角,“觉得纪总监这件外套款式很好,想看看牌子,给我先生也买一件。” 纪文徊笑意微僵,迈步走进办公室,单手将姜禧的电脑用力合上,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莫名有些瘆人。 “是吗?”他目光落在姜禧含笑的眉眼间,“姜助理对周总,倒是体贴入微。” “应该的。”姜禧心思都在圆谎上,“不过您这件似乎是定制款?市面上恐怕很难找到一样的。” 纪文徊不答,只缓步靠近她身后,将她困于身体与衣服之间,抬臂越过她肩头,掌心抚摸着大衣领口。 “是在伦敦定的,等了三个月才拿到。”他垂眼,仔细看她秀致的侧脸,“不过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和别人穿一样的衣服。” 鼻尖嗅到她发间的清香,纪文徊眼神寸寸幽暗,甚至夹杂着一缕贪婪,“尤其是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一件。” 姜禧只当他是反感撞衫,微笑着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彼此距离。 “我只是参考一下款式,不会找一模一样的。” 香气淡去,纪文徊轻轻挑眉,“那就好。” 他拿起桌上文件,转身走向门口,同时不忘交代,“下午五点,陪我去见个客户,地点稍后发你。” “好的。” “对了。” 握上门把时,纪文徊忽又回首,“姜助理,你知道在投资领域,什么最重要吗?” 姜禧摇头,等他授教。 纪文徊却只冲她笑了下,意味深长地说:“周总应该很有经验,你可以回去问问他。” 第七十章 见山 姜禧觉得纪文徊说得有道理。 仅两年多时间,东旭在周砚带领下逆风翻盘,不仅投资的影视项目名利双收,旗下视频平台更是风靡网络,连她闲暇时运营的视频账号都有可观收益。 论投资经验,周砚确实是行家。 也难怪能在周氏横着走,老夫人得看他脸色,周庭安也处处提防。 与客户约见的地点,是在周氏旗下酒店的商务套房。环境雅致,私密性好。周庭安亲自带队,一行人抵达时,纪文徊的混血学妹早等在大厅。 女生身着剪裁精致的小黑裙,头戴白色贝雷帽,圆润耳垂上珍珠耳坠点缀,笑起来眉眼弯弯。 见纪文徊出现,她起身快步迎来,像只翩跹起舞的黑天鹅,透着西方贵族家庭滋养出的优雅。 “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久。” “抱歉。”纪文徊说,“路上耽搁了。” 周庭安:“这位是……” “Lucy,弗兰克先生的侄女。”纪文徊介绍,“也是我的学妹。” “我有中文名的。”Lucy朝周庭安微笑颔首,“叫小夕,文徊说,是夕阳的夕。” 纪文徊蹙眉,余光扫向姜禧。 她没什么反应。 周庭安是何等人物,一眼便对两人关系了然于心,笑着引众人步入电梯。 有老总的助理秘书在场,姜禧这个总监助理自然而然地退至队伍最末。 弗兰克的团队早候在套房内,一番商务寒暄后,周庭安转向姜禧,“姜助理,你在外间等着,有事教你。” 在场众人都参与洽谈,唯独她被划出局。 这般区别对待,正常人难免窘迫。 姜禧知道,周庭安记恨她追上老宅讨说法那事儿,对此也不甚在意,看纪文徊,得他点头,安静退到与里间相连的休闲区域。 两道空间隔着一扇镂空屏风,里头几人全程用英语交锋,姜禧虽听不真切,但也能感觉出紧绷的气氛。 三小时后,合约敲定,随行人员开始整理文件。 周庭安趁弗兰克与Lucy离开的间隙,重重拍了拍纪文徊的肩。 “费劲把你从见山资本请来,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他不吝夸赞,“你这本事,不愧是见山出来的悍将。” 纪文徊谦逊:“周总过奖。” “说起见山,外界都传是陆承叙手段了得。”周庭安收回手,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听说……陆承叙背后,还藏着一位真正的掌舵人?” 屏风外,姜禧整理资料的动作微微一顿。 见山资本。 幕后掌舵。 周庭安好像很忌惮这个人。 “确实有这样一个人。”纪文徊眼中笑意深了些,染上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但我入职见山三年,始终无缘得见。只听陆总提过,见山几次踩准风口,逆势而起,都是出自那人的决策。只可惜他身份特殊,又顾念家庭,始终不愿站到台前来。” 身份特殊? 周庭安第一反应是政界人物,不禁又问,“如果他知道我不仅挖了他的人,还截了他的项目,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纪文徊听出他话中试探,只客观道:“见山重心在海外,难免鞭长莫及。” 周庭安闻言,朗声大笑,最后那点顾虑也随之散去。 送走周庭安一行人,纪文徊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浮起倦色。 Lucy嗔怪:“明明都定好了,走个过场而已,干嘛喝这么多?舅舅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文徊低声:“你舅舅还在呢。” “怕什么。”Lucy俏皮眨眼:“他又听不懂中文。” 纪文徊无奈摇头。 姜禧看了眼高大威猛的弗兰克,此刻一脸严肃,看来是真听不懂中文。 酒店门口,黑色商务车已静候多时。弗兰克与纪文徊握手道别,率先上了车。 纪文徊对Lucy温声道:“去吧,别让弗兰克先生久等。” Lucy不情愿地应了一声,三步一回头地看他。临上车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旁的姜禧。 “姜助理,文徊喝了酒,能不能麻烦你送他一程?”Lucy说,“别人开车我不放心。” 姜禧瞥了眼时间。 晚上9点整。 她想说给纪文徊找个代驾,抬眼时,正对上纪文徊望来的视线。 琥珀色的眸中,看似随她心意的平静,底色却是殷切的期盼。 渐渐的,竟与记忆中那人每次闯祸后,央求她向席母说情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好的。” 她恍惚着应下。 清水泉别墅。 周砚靠坐在轮椅里看姜禧小时候的画稿,膝上薄毯铺得平整。书房只亮了一盏灯,昏黄光晕笼着书桌区域,他冷峭的眉眼也被映得柔和了些。 李瑞站在桌前,认真汇报下午周庭安与纪文徊会见项目方的情况。 周砚听着。 汇报结束,李瑞悄悄觑了眼他神色,见没什么情绪,才小心翼翼往下说,“另外……会谈结束后,是太太开车送纪总监回去的。” 空气骤然凝滞。 周砚抬眼,缓缓看向李瑞。 “姜禧……送纪文徊?” “是的,纪总监喝了酒,不方便开车,请太太帮忙。”李瑞吞了吞口水,“太太……答应了。” 周砚没再说话。 指间泛黄的纸张,被他用力捏出几道褶痕。 …… 车子平稳驶过跨江大桥,城市霓虹倒映在墨色江水中,随着波纹漾开璀璨碎光。 “麻烦你了。”纪文徊靠在后座,嗓音微哑。 姜禧注视前方路况:“分内的事。” 短暂沉默后。 纪文徊忽然开口:“周总今天……没催你回家?” 姜禧:“他知道我在加班。” “加班……”纪文徊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他偏过头,隔窗望着道旁灯柱上挂着的大红灯笼,恍然惊觉,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听说,姜助理和周总是家族联姻?” 问题来得突兀,且越过了同事之间的界限。 姜禧模糊回答:“算是吧。” 在确认纪文徊究竟是不是记忆中那个人之前,她不愿多谈私事,除了避嫌,也因他是周庭安的人。 纪文徊听出她话里的回避,不再追问。 车停在小区楼下。 纪文徊推门下车,夜风立刻裹了上来。他站在风里,轻声叮嘱她,“路上小心。” “嗯。” “到家记得报平安。” 姜禧点了下头。 晚间路上汽车减少,她这次回程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 可即便这样,到家也将近十一点。 客厅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陈嫂迎上来接过她的外套,“怎么这么晚?饿不饿?” “不饿,下午陪领导见客户,耽搁了。”姜禧俯身换鞋,视线扫过空荡的客厅,“妈呢?” “睡下了,说是明天上午回老宅。”陈嫂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在卧室。” 她刚才经过前院,看见周砚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应该还没睡。 许微兰还没走,也就意味着她今晚依旧得去周砚房间。 明明不是第一次去他房里睡,心里却莫名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第七十一章 打破婚姻现状 姜禧迈步上楼,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缓和与周砚的关系。 即使做不到宋书阅回来之前那样和谐,至少也不要像现在这般,总横着一层让人心慌神乱的隔阂。 周砚卧室灯光难得敞亮,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室暖光牢牢圈在屋内,室外的黑暗和寒意透不进来。 轮椅停在窗帘前,他放松坐着,姿态慵懒,手中举着一本财经书。 听见开门声,他并未抬头,长指捏着纸页边缘,缓慢翻过一页。 空气中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姜禧轻轻关上门,走到他身侧站定。 “这么晚了,还没睡?” 周砚没应。 几秒后,他开口,“喝酒了?” 姜禧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确实有浅淡的酒气。 大概是在酒店密闭的洽谈室待久了,后来又送纪文徊一程,车厢空间狭小,沾染了些许味道。 他腿伤后,忌酒,久而久之,嗅觉对酒精很敏感。 “应该是在酒店沾上的。”姜禧说,“我没喝。” “只是酒店?”周砚终于抬头看她。 头顶灯光明亮,照进他眼底,像一缕月光坠入不见底的幽暗深渊。 “我还以为,送纪总监回家后,又小酌了几杯。” 周砚怎么知道她送纪文徊了? 转念一想,这不是重点。 她今晚是来解决问题,不是再制造问题。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我可是守法好公民。”姜禧抿了抿唇,解释,“我是他助理,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只能我送他回家。就像李瑞平时对你不也……” “去洗漱。” 周砚懒得听她义正严辞的开脱。 姜禧想说的话哽在喉咙,对上他淡冷的黑眸,怕他受不了酒味,只好把昨天欠的道歉默默咽下,想等洗漱完出来,再与他说。 “那你先别睡,我等下有话跟你说。”她说完拿起睡衣,走进了浴室。 水声淅沥响起。 周砚停顿一瞬,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试图压下心头涌动的烦躁。 他想再翻两页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姜禧今晚洗得比平时快很多。 等她携一身沐浴露的香气走出来时,周砚已经上了床,正半靠在床头看书。 深蓝色丝绒被褥盖在腰间,黑色睡袍领口微敞,清晰的锁骨下,是一小片紧实的胸肌轮廓。 姜禧绕过床尾,想先关掉顶灯。 周砚察觉到,“开着。” 姜禧手悬在半空,回头不解地望向床上的人,“你不是不喜欢卧室灯光太亮吗?” 周砚轻声笑,“我的喜好,对你来说重要吗?” 姜禧心头一跳,快速复盘自己最近的行为。 确认除了昨天抛下他独自离开外,没做别的过分的事,才定了定神,走到床尾坐下。 “周砚,我知道,昨天下午在温泉山庄,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自己先回来。”姜禧态度诚恳,“这件事是我不对,我……” “过来说。”周砚打断她的话,“坐那么远,道歉给床听?” 嗓音轻缓,带着诱哄般的温和。 姜禧只得挪到他睡的那一侧,挨着床沿坐下,熟悉清冽的沉木香气瞬间裹上来。 “我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她把理好的道歉词说给他听,“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不识好歹,考虑不周,辜负你的好意……” “仅仅只是考虑不周?”周砚静静看着她,“你当初坚决要嫁给我的时候,在奶奶面前巧言令色的时候,哄骗我妈对你心软的时候……你考虑得可太周到了。” 姜禧以为自己向许微兰说小周砚站不起来的事,被当事人知道了,顿时心虚地别过头。 “我在和你说昨天温泉的事。”她小声说,“怎么翻旧账了。” 周砚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扔在一旁床头柜,发出沉闷轻响。 “我不觉得这是在翻旧账。”周砚微微直起身,“我是在跟你探讨,我们这段婚姻的现状,别避重就轻。” 他靠得太近,温热呼吸有意无意拂过来,不断挤压她的空间,姜禧只得往后退。 “我们的婚姻,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吗?”姜禧维持镇定,“说好的,我帮你和书阅打掩护,你给我钱和自由。我们各取所需,维持表面平衡,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原因。” 她思忖两秒,认真看着他,“周砚,我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我想你也是。” 周砚微微阖眸:“如果我非要打破它呢?” 姜禧愣住,随即摇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步步紧逼。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姜禧呼吸微促,“我们说好的……” 周砚顿了顿,“我也说过,这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关系。” 她不想变,就由他来亲手打破,再陪她重塑。 就像那对双胞胎兄妹一样,把她从孤僻无助的深渊里拉出来,成为现在的姜禧。 姜禧觉得这话耳熟极了。 恍然想起,昨天在温泉池里,雾气氤氲中,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一字不差。 那时她酒意上头,只当是寻常的回答。 此刻才惊觉,那时周砚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提前给她做心理建设。 周砚静静看着她,看她从困惑,恍然,再到惊慌无措。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等她理清思绪,用最清醒的状态,来听他接下来的话。 “周砚。”意识到处境彻底脱离掌控,姜禧声音发颤,“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砚静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嗓音低沉,掷地有声。 “我想重新定义我们的婚姻关系。” “或者,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想要一段健康,正常的婚姻。” 每个字姜禧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惊涛骇浪,狂奔着卷向她。 她站在浪尖之上,眼睁睁看着它翻涌着扑来,她下意识站起身,想后退逃离这个危险窒息的地方。 “我不接受。” 周砚预料到她又会跑,先她一步动作,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拦腰揽抱起来,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 随后单手扣住她双手手腕,死死按在头顶,挺阔的身躯半压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周砚,你放开。”姜禧惊慌失措,挣扎着想撑起身。 但大床厚软,她无处借力。 扭动间,睡袍系带松脱,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蕾丝边缘,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 这更加深了她的羞耻和恐惧,开始口不择言,“周砚,你背信弃义,你说话不算话。” 周砚悬在她上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又被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性格压着。 姜禧无法想象,他失控时会是怎样可怕的场景。 看着她簌簌发抖,满眼戒备紧张的样子,钳制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并未放开。 “放心。”周砚克制着力道,不弄疼她,另一只手温柔替她拢好睡衣领口,藏住外泄的春光。 他说:“在你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姜禧咬牙瞪着他。 “但是。”他目光深邃,直直看进她眼底,“我不会无.限期陪你耗着。” “你……什么意思?” 周砚没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管你到底为什么嫁给我,对我身边人又怀着怎样的心思,那都我无关。过去种种,你不怪,我不咎,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你不愿,我亦不勉强,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即使再不愿面对,姜禧也不得不正视他话里的意思。 “你很早就想这样做了吧?我就知道,你利用完我,等书阅回国,你就想把我丢掉……周砚,你这叫过河拆桥。” 巨大的恐慌让她口不择言,“你就不怕我把你和宋书阅这三年来往的证据都交给奶奶?她要是知道你们一直藕断丝连,你猜她会怎么做?难道你想书阅再次被送走,离你更远吗?” 到现在,她唯一能制衡周砚的筹码,竟然是他对宋书阅的爱。 周砚闻言轻声一笑,低下头,鼻尖几乎触到她,“周太太,你以为到如今,我还会忌惮那些?” 不等姜禧反应,周砚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缓缓撑起身,俯视着躺在床上惊魂未定的她。 “三天。”周砚一字一句,“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时候,我等你答案。” 第七十二章 身体在她那? 失了周砚的压制,姜禧立刻撑坐起身,手脚并用地挪回自己睡的半边床,指尖摸索到睡袍带子,重新系紧。 系好后,她才抬眼看向周砚。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头微微偏着,墨黑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她。 “你要的答案。”姜禧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我现在就能给你。” 周砚看着她。 “首先,现在好聚好散是不可能的。”姜禧停顿片刻,“你想做正常夫妻……” 周砚眸色微沉。 姜禧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行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为了你一个人,放弃外面一整片森林。还有,你必须把你心里那点事儿理清楚,别身体在我这里,心里却惦记着别人。” 这话又冲又直,甚至带着市井泼皮的蛮横。 可面对眼前这个深沉难测,总能轻易掌控局势的男人,她只剩下这种直白的方式。潜意识里,她想让他觉得,她姜禧就是个荒唐任性的人。 婚后两年,她每天把自己泡在风月场所醉生梦死,与别的男人出双入对,把轻浮放纵写在脸上。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入得了周砚的眼。 周砚却眉头轻蹙。 身体在她那? 这措辞……伴着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在脑海浮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她胸前雪白时滑腻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沐浴乳淡淡的香气。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 最终,他低沉轻笑一声,不拆穿她强撑的硬气,顺着她的话道:“既然说了是正常夫妻,你再去见别的男人,就是出轨。出轨的妻子,是要被丈夫狠狠管教的。” 管教两个字,被他磁性的嗓音说出来,染上性感缱绻的占有意味。 姜禧一时无言。 他忽略她愣怔的目光,移开视线,伸手去关灯。 指尖还未触到开关,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陆承叙打来的。 他没急着接,先关掉了屋内明亮的顶灯,只留姜禧那侧的床头灯用以照明。 随后,他慢慢挪动身体,用手臂支撑着,平稳地坐回轮椅上。 “不用熬夜想,你还有三天时间。”他说,“早点睡吧。” 轮椅碾过厚软的地毯,朝卧室门口而去。 姜禧握紧了手,“你妈还在楼上。” 许微兰习惯早起,睡眠又浅,发现周砚半夜离开卧室,免不了要问她缘由,她又得费心解释。 偏偏她这无心的提醒,让周砚幽邃的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姜禧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答案已显而易见。 接下来,她只需要说服自己。 接纳他。 “我处理完就回来。”周砚说着,轻轻拉开房门,转眼间,门无声合拢。 卧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姜禧呆坐在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没有动作。 许久,她默默掀开自己那床被子,钻了进去,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 周砚与宋书阅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宋书阅在国外期间,他百般照顾,数次飞往国外去陪她。为了接她回国,不惜牺牲婚姻,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最重要的是,当年那场动摇周家清正名声的绯闻传出后,他作为当事人,自始至终保持沉默,没有站出来澄清。 如今人回国了,他俩的关系怎么就疏淡得只剩亲戚间的寻常往来了? 这不符合常理。 她翻来覆去大半夜,找不到答案,凌晨三点,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被闹钟吵醒,姜禧下意识看向身侧。周砚不在,他的被子还是昨晚离开时的模样。 他昨晚没再回房间? 姜禧慌忙起床,快速洗漱完,去书房寻人。 一楼餐厅,许微兰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一支玫瑰的花枝,听见二楼书房门口的动静,头也没抬,“阿砚一早就出去了,他怕吵醒你,就没跟你说。” 姜禧松了口气,下楼走到餐桌前坐下。 见她神色倦怠,许微兰关切地问:“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姜禧低低“嗯”了一声,陈嫂端来一杯温牛奶放在她面前。 “刚上班,难免会不适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许微兰放下剪刀,将一支含苞待放的香槟玫瑰插进花瓶中。 姜禧捧着温热的牛奶,喝了小半杯。 工作上的压力尚能应付,真正让她身心俱疲的,是周砚。 许微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斟酌片刻,轻声询问:“阿砚的身体……最近有起色吗?” “还是老样子。”姜禧以为许微兰在问复健进度,“复健坚持在做,但效果……不太明显。” 许微兰:“那方面呢?” 姜禧动作一僵,转瞬反应过来许微兰问的是什么,借着喝牛奶的动作,含糊应道:“也……还是老样子……” 许微兰露出意料之中的失望神情,片刻后,她握住姜禧的手。 “小禧,妈有个想法,你先听听看……” 姜禧:“您说。” “要是实在不行,你和阿砚,考虑一下试管吧。”许微兰语重心长,“趁你们都还年轻,早点把孩子的事定下来,你的身体也能早些恢复。” 姜禧猛地抬眼,迎面撞上许微兰焦虑又恳切的眼神,里面满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的担忧与期盼。 “妈,自然受孕……” 姜禧刚开口,就被许微兰轻声打断。 “妈是过来人,当然知道哪种方式更好。”许微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软,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压力,“可你们结婚两年了,一直没动静,外面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妈听了,心里不好受。 而且上次在老宅你也看见了,老太太明显更偏向二房一家。周墨虽不成器,但至少……”身体是正常的。 许微兰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老太太又是个注重传宗接代的老派人,对香火延续尤其看重。若阿砚迟迟没有孩子,老太太不仅会疑心他的身体,还会影响阿砚将来争取周家产业的筹码。 小禧,妈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应该能懂我的意思,是吗?” 一番话,软硬兼施,小到许微兰的忧心,大到周家的权柄。 姜禧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堵得发闷。 “妈。”她勉强扯出个笑容,“我会和阿砚商量……” 许微兰满意地笑了笑,没再继续紧逼,今天权当先给她提个醒,等时机到了,再推动不迟。 这顿早餐,姜禧吃得食不知味。 临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许微兰坐在客厅叮嘱道:“对了,别忘了和你爸妈约吃饭的时间。” “好,我回头就联系。”姜禧应下。 走出别墅,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快步走向车库,开车驶出周宅。 车子刚拐上主干道,侧方辅路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像蛰伏已久的猛兽,带着一股仿佛要她车毁人亡的气势,径直朝她冲来。 第七十三章 姜禧,你是个疯子 姜禧本能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底,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伴着汽车撞击护栏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惊魂未定间,那辆跑车在即将撞上她的瞬间,突然来了个甩尾,利落横在她车前不足十公分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姜禧伏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跑车驾驶座车门打开。 周墨从车内钻出来,好整以暇地踱步到她车旁,屈指敲了敲车窗。 姜禧记得,这段路没有监控,也难怪周墨敢在这里放肆。 车窗又被敲响。 姜禧深吸口气,降下车窗。 清晨的寒气,与他身上的戾气一同涌入。 “亲爱的堂嫂。”周墨手臂搭在车窗外沿,朝她吹了个口哨,“早上好啊,开车这么不小心,驾照不会是买的吧?” 姜禧紧攥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白,“大早上的,你想死别拉我垫背。” 周墨嗤笑一声:“堂嫂今早吃枪药了?嘴巴这么厉害。” 姜禧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周墨耸耸肩,“我新买的车,想给堂嫂炫一个漂移。” “有意思吗?”姜禧声音冰冷,“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唬人。” “瞧您说的,我怎么敢吓唬堂嫂您呢?您可是我正儿八经的堂嫂,是周家长孙媳妇。” 周墨笑意慢慢收住,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狠劲,“既然叫你一声堂嫂,有句话,弟弟我得提醒提醒你,别以为有我堂哥给你撑腰,你就能在周家为所欲为,连我妈和书阅都敢欺负。我告诉你,书阅就算不是我亲妹妹,那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是再敢让她受委屈,下次我这刹车……可就不好使了。” 他直起身,眼神阴鸷,“我周墨混是混,但护短。” 若是平时,姜禧或许只觉厌烦,懒得理会这种幼稚的威胁。 但这两天的事情缠在一起,让她一时找不到解决办法,周墨送上门的把柄,正好给了她一个制造事端,转移矛盾的契机。 操控台的手机不断震动,姜禧瞥了眼,是周璟。 她没理会,只看着周墨啧了一声,眼底漫开意味不明的轻笑。 周墨:“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呀。”姜禧红唇轻启,眉眼弯弯,“你除了会开着你爸妈买的跑车到处显摆,替别人出头,还会干什么?” 周墨一愣,没料到她会不按章法来,拿他的威胁反唇相讥。 姜禧饶有兴致,单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地细数他的缺点,“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靠着周家的姓氏和父母的荫庇过日子。要不是投胎投得好姓了周,就你这点本事,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吧?还护短?” 她噗嗤笑出声,“要我说,你能护好自己那张惹是生非的嘴,踩不住刹车的腿,就不错了。” “姜!禧!”周墨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找死!” 从小到大,他何曾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尤其还是他向来瞧不上的,为钱嫁入周家的姜禧。 想起之前被姜禧找人拖入巷子狠揍过,新仇旧恨双重刺激下,周墨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姜禧车顶。 姜禧已经做好他砸下来的准备了,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没想到他还有几分理智。 如此,就再猛烈一些。 “怎么,我说错了?”她微抬下巴,迎着周墨喷火的眼神,继续挑衅,“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狐假虎威?不,应该叫……无能狂怒。” 周墨目眦欲裂,“你TM给我闭嘴!” “哟,恼羞成怒啦?”姜禧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你二十好几了吧?周家的产业,有你一份力吗?听说你玩赛车?拿过哪个有分量的冠军吗?赛车手的黄金年龄可没那么长,再这么混下去,别说护着谁,怕是连方向盘都握不稳了吧?” “我操NM……”周墨被彻底激怒,血气上涌冲塌了仅剩的理智,他一只手探进车窗,狠狠抓向姜禧衣领。 就在此刻,主干道上,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黑压压一片气势逼人。 周墨余光瞥见,被迫停下了动作。 姜禧透过车窗缝隙望了眼,是周砚的保镖车队。 来得倒挺快。 周墨好不容易送上门,这潭水不彻底搅浑,岂不错失机会。 她把心一横,趁周墨还未收手,顺着他手的方向,用力将头朝车窗玻璃上沿的棱角狠狠撞去。 一声闷响。 吓得周墨手一抖。 不顾后果的力道,很快有温热液体从额角渗出,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滑到嘴角,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血痕。 “姜禧,你疯了。”周墨目瞪口呆,“疯了,你真的疯了。” 他本意只想别停姜禧,吓吓她,没想见血。 姜禧却似感受不到疼,对他扯出一个纯粹的笑,“周墨,你下手可真狠。” 周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车队将两辆车围在中间,首车副驾驶门打开,挺拔身影飞奔而下,箭步上前扣住周墨手腕,反向一拧,将他狠狠掼在黑色跑车的引擎盖上。 周墨被压得动弹不得,又惊又怒,“周璟,你他妈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家二少爷!你一个保镖,要是敢动我,我爸不会放过你。” 周璟充耳不闻,见姜禧脸上带血,顿时愧疚地低下头,“抱歉太太,我来迟了。” 他送周砚到机场后返程,途中接到车辆异常警报,第一时间定位赶来。 却还是晚了一步。 姜禧抬手,指尖随意抹过额角。鲜血被晕开,视觉上触目惊心。 冷风吹散血腥味,混沌的思绪渐渐清醒了些。 “周璟。”她靠向椅背,声音发虚。 “太太,您说。” “帮我,向纪总监,请个病假。”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挣扎怒骂的周墨身上,“然后报警,周墨蓄意危险驾驶,并对我施展暴力。” 周璟沉声应道,“好。” “周砚呢?”她问,额头的抽痛一阵阵袭来。 “周总在机场,即将飞往纽约。” 纽约…… 宋书阅都回来了,他还去纽约做什么? “暂时不用告诉他。”姜禧闭上眼,声音减弱,“先送我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周璟小心将她从驾驶室扶出,安置在宾利后座,对随行保镖交代几句看住周墨和现场,便迅速驱车驶向最近的医院。 机场,贵宾候机室内。 周砚刚结束与陆承叙的跨国电话,示意李瑞准备登机。 见山那边,陆承叙出了点状况,这次纽约行程来的突然,仓促间只能搭乘民航头等舱。 顺便留给姜禧足够的空间想清楚,这顿婚姻该何去何从。 手机震动,是周璟来电。 他接起。 “周总,太太出事了。 第七十四章 心寒 纪文徊送弗兰克登机后,转身看向身旁的Lucy,“真的不跟你舅舅一起回纽约?” Lucy笑着摇了摇头,“舅舅已经正式聘请我担任中华区首席协调官。水森神经修复项目想在专利期内打开在华市场,离不开周氏的本土渠道和资源,正好我也可以积累点经验和人脉。” 纪文徊颔首,并未多言。 当初弗兰克选择在华投资合作机构时,他便建议选择周氏。毕竟周氏在华根基深厚,产业网络扎实,而见山资本海外资源虽广,但境内实力与周氏的百年企业比起来,终究有所不及。 真正让弗兰克下定决心的,是他暗中打探到,周家最有潜力的接班人周砚,正在康颐山庄接受最前沿的神经康复治疗。 而那里的核心医疗团队,源自弗兰克名下的研究所。 这层隐秘牢固的关系,远比单纯的资本合作更值得信赖。 等飞机起飞,两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机场人流熙攘,光影错落间,纪文徊恍惚瞥见一道身影。 静.坐轮椅,冷峻挺拔,极像周砚。 他顿住脚,再仔细看去,人影已消失不见…… 医院治疗室里。 姜禧额角的伤口终于处理完毕,一共缝了四针。头部遭受撞击引发的眩晕尚未消退,医生嘱咐住院观察两天。 她抬手摸了摸包扎好的纱布,在护士搀扶下起身,走出治疗室。 门外,熟悉身影正坐在轮椅上安静等着。 周砚竟真的在这里。 除了他,陈嫂和许微兰得到消息,也第一时间赶来了。 姜禧先问周砚,“你不是要去外地吗?” 她刻意避开了纽约这个地名。 这是之前与周砚约定好的,不在长辈面前提他去纽约的任何行程。周砚今早出门时也没向许微兰说明去处,她现在说漏了,难免让许微兰多心。 “你都伤成这样了,他哪里都不许去。”不等周砚开口,许微兰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手臂,“天大的事,也没有人重要。” 周砚抬眼看她。 雪色纱布里隐约渗着淡红,小脸苍白,左眼眼尾微肿,眸底血丝明显。 他眸光微凝,嗓音放柔,“感觉怎么样?” “麻药劲儿还没过。”姜禧说,“现在没什么感觉。” “先回病房。” 周砚伸手欲扶。 许微兰和陈嫂先一步,一左一右搀住姜禧,引着她朝病房走。 许微兰一路不停地问她疼不疼,渴不渴,又转头对周砚道:“小禧伤成这样,你绝不能再像上次那般,顾着书阅当年对你的恩情,就轻拿轻放了。” 姜禧闻言,下意识看向这位之前并不亲近的婆婆。眉眼慈爱,关切真挚,眼角还挂着泪。 她心底微微泛起暖意。 已经很久,没有被长辈这样护着了。 回到病房安置妥当,许微兰又嘱咐了一番注意事项。 待她情绪稍缓,周砚才开口,“妈,陈嫂,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许微兰看了看姜禧,点了下头,“也好,我们回去给小禧炖点汤补补。” 说完便和陈嫂一同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禧靠在枕头上,麻药带来的麻木感正逐渐消退,额角细细蔓延开钝痛,扯着眼睛都在疼。 等周砚靠近床边,她低声问,“你不去纽约了?” 周砚“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伤口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禧摇了摇头。 静默片刻,她还是想问,“你这次去纽约……又是为什么?” 周砚薄唇微启,却没有立刻回答。 见山资本的事,除了李瑞和周璟,国内没有第三人知晓。即便是余衡,也只知他在国外还有家公司,且规模不小。 那是他17岁在国外留学时,和好友陆承叙一时兴起创立,用来练手的公司。没想到几次投资都精准抓住了风口,成效远超预期。 那时年轻气盛,本想做出点样子,再向父亲证明。即便离开周家铺就的路,他亦能独当一面。 未曾料到,刚满20岁那年,父亲周庭琛意外去世。他不得不提前结束学业回国,担起长房重任,一边接手父亲在周氏留下的一切,一边暗中与陆承叙继续经营见山。 如今,既然决定要与姜禧好好走下去。 便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了。 “之前,我和朋友在那边开了家投资公司。”他解释,“腿伤后,就全权交给他打理。一些棘手的事,我会过去处理。” 见姜禧神情微怔,他补充,“这两年我去纽约,主要是因为这个。” 姜禧有些诧异:“不是为了……去陪书阅?” 周砚:“去了之后,会顺便看看她。” 本质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姜禧莫名想起昨天听周庭安与纪文徊提到的见山投资,正想追问,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总。”周璟推门进来,“行车记录仪已经整理好了。” “好。”周砚应声。 姜禧问周璟:“你帮我请假了吗?” 周璟:“已经跟周氏人事部说过了。” 姜禧哦了声。 周璟上前来推轮椅,转身时,姜禧忽然捏住周砚大衣衣袖,指甲有意无意地抠着面料,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墨把我伤成这样……你还要当家事处理吗?”她问。 上次,宋书阅母女给她下药,她醒来就被他带往老宅。老宅由老夫人坐镇,那时她便明白,老夫人一旦插手,事情注定会被轻拿轻放,她只能妥协地选了个不痛不痒的方式惩罚宋韵母女。 所以这次,她盯着周璟报了警。 周砚对上她落寞的视线,心中一沉。 上次的处理方式……终究是让她心寒了。 他执起她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捏了捏,再温柔放回被子下方,替她掖好被角。 “不会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姜禧望着他如深潭般沉邃的黑眸,没说话。 她也不确定,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和她做正常夫妻的男人,究竟会如何选择。 她只想借这件事,看清周砚的立场。 无论他最终如何决定,事情既已闹到警察局,只要她不松口,便无法轻易善了。 等周砚离开病房,姜禧打开手机,翻出与纪文徊的聊天界面。 没有新消息。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认错人了? 医院长廊尽头,周璟将平板电脑递到周砚面前,“周总,这是目前整理的证据。综合来看,足以指向墨少危险驾驶,寻衅滋事,并具有明确的伤害意图和事实。” 从姜禧车子的视角来看,如果她当时反应慢半拍,如果周墨的操控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周璟迟疑片刻,拿出自己手机,调出另一段监控视频,“这是我们车队领头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您要不要看看?” 周砚接过手机。 视频画面有些距离,但高清镜头下,现场发生的一切清晰可辨。 周墨并没有动手。 是姜禧自己,主动撞向了车窗玻璃上沿。 “这是目前唯一一份。”周璟谨慎开口,“能证明墨少并未直接施加暴力的证据。” 第七十五章 持证上岗 周遭静默了数秒。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沉沉冬雾笼着,远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周砚抬手,将手机递还给周璟,“都销毁干净,一点不留。” “是。” 周璟迅速操作手机,当着周砚的面,将相关视频文件彻底删除。 “警方初步判断,墨少的行为已构成实质伤害。”周璟收起手机,“律师的意见是,如果坚持追责,危险驾驶和寻衅滋事的罪名基本可以坐实,但故意伤害的证据,可能不够完整。” “足够了。”周砚低沉的嗓音没什么起伏,黑眸里却淬满冷冽的狠,“二叔那边,有什么动静?” “二夫人去了警局,申请保释被拒绝,正和老夫人一起往医院来。”周璟压低声,“听陈助理说,老夫人出发前,给太太的父母打电话说了这事。” 周砚拧眉。 老夫人一向偏爱二房,又最注重家族颜面,一辈子都在撑周氏的傲骨。这次直接联系姜禧父母,无非是知晓姜禧不受姜家父母宠爱,想从长辈层面迂回施压,逼姜禧松口。 为了周庭安一家,确实煞费苦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有周庭安才是她亲儿子。 周砚吩咐,“多派几个人守着病房,不要让他们进去打扰太太。” “明白。” 周璟转身离去。 长廊只剩他一人,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雾霭。 白茫茫一片中,眼前浮现刚才行车记录仪里,姜禧决绝撞向车窗上沿的画面。 那声撞击,后知后觉地敲在他胸腔之上。 闷得发疼。 手机振动起来。 周砚敛回心神,瞥了眼屏幕,是陆承叙。 电话接通,陆承叙先问,“小禧现在怎么样?” 周砚简短说明了情况。 陆承叙听完,语气沉下来,“周墨这小子,这次不狠狠教训一顿,照他那混不吝的性子,下次指不定疯成什么样子。” “嗯。” 周墨当然不敢真的下死手。 但他仗着有人兜底,狂妄,且睚眦必报。 周砚思绪转向另一件事,“弗兰克已经回纽约了,他团队与周氏只签了意向约,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我知道,正打算和你说这个。”陆承叙接过话头,“我刚联系上弗兰克团队的另一位合伙人。你知道弗兰克为什么最终选择周氏吗?” “不知。” “因为你。”陆承叙语气带着微妙的笑,“你目前在康颐山庄接受的神经修复项目,核心技术团队来自弗兰克名下的研究所。外界不清楚周家内部的复杂关系,只知道你是周氏继承人,仅两年时间就把一个不起眼的分公司做到如今能与总部媲美的企业。弗兰克是冲你来的。” 周砚了然,“原来如此。” “或许……”陆承叙,“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周砚望着窗外,“既如此,那就把今天这事,闹得再大一些。” “正好,你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带着你母亲脱离周家。”陆承叙笑了声,忽而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这么上心,不会是真爱上你老婆了吧?” 周砚听着,胸腔里的滞闷被这句调侃冲淡了些。 “她是我妻子。”他说。 仿佛觉得这几个字过于平淡,他抬眼注视着窗外浓雾散后的高楼轮廓,“爱上自己的妻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电话那头,陆承叙发出哭笑不得的声音,“是是是,你持证上岗,你理直气壮。” 周砚笑了声,两人又聊了些后续方向。 通话结束。 他收起手机,走廊另一头却传来喧闹声,他回过头,见宋韵和老夫人正站在姜禧病房的门口,吵着要进去。 “让我进去,我要见姜禧。”宋韵情绪激动,怒目瞪着拦在门前的周璟,“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警察局让外人看笑话。” 周璟不说话,但也寸步不让。 周砚不耐皱眉,操控轮椅上前。 经过杂物间,他瞥了眼虚掩的房门,地上隐约可见一抹晃动的影子,他没停顿,不动声色继续往前。 门后,宋书阅背脊紧贴房门,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蜷紧,指甲刺进掌心。 直到轮椅行远,她才低头看去。 掌心掐出几道深痕,隐隐有血迹渗出。 她却感觉不到疼。 爱上自己的妻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理所当然吗? 明明当初,他是为了接自己回国才选择跟姜禧结婚,现在说爱又算什么? 她不接受。 绝不。 周砚停在病房门口,“奶奶,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由宋韵扶着,藏青色丝绒旗袍外,搭着白色羊绒披肩,满头银发挽在脑后,垂落下来的目光带着长.辈威压。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老夫人问,“小禧怎么样了?” 周砚向后靠进椅背,“刚处理完伤口。” “医生怎么说?” “头部缝了四针,有脑震荡迹象,需要住院观察。” 老夫人:“让你的人退开,我进去与小禧说说话。” “她惊吓过度,好不容易睡着。”周砚沉声,“奶奶可以晚点再来。” 语气温和,态度却不退让,摆明了不给老夫人进去施压的机会。 老夫人明白周砚的意图,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转头盯着宋韵,谴责,“周墨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怎么能对自己的嫂子做出这种混账事。” 周砚默默看着,没有接话。 老夫人叹息口气,缓步走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朝里望了眼。 vip病房,门口只能见休息区,看不清病房具体状况。 “孩子。”老夫人转向周砚,“我知道,这次是周墨的错,你生气是应该的。二房那边,我已经狠狠骂过你二叔二婶教子无方了。” 宋韵想说什么,被老夫人瞪了一眼,硬憋回去。 老夫人继续劝周砚,“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周墨再混账,他也是你亲堂弟,你是老大,是他哥哥。小禧把他送进局里,你连保释都不给,难道真要毁了他吗?” 第七十六章 妥协于我 周砚皱眉,似是对老夫人的说辞感到费解。 但他不打算与老人做无意义的周旋,被道德绑架的事,一次就够了。 垂首,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膝上薄毯的褶痕,他冷声:“毁了他的不是小禧,也不是我,是他自己。” 老夫人试图转圜,“就算是这样……家丑不可外扬。周氏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闹上法庭,股价动荡,股东追责,难道你都毫不在意?” 周砚:“您常说,周家百年,家风清正,素来依法守法,不罔顾事实,不徇私包庇,这次为何不同?” 这话直戳老夫人逆鳞。 她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凝神细看岿然稳坐的周砚。自他腿伤沉寂后,平日三言两语都嫌多,今天难得说这么多话。 竟全是为了顶撞她。 他五官轮廓本就锋锐,黑眸狭长,不近人情时,周身气压冷冽锋利的让人心悸。 “你别说得冠冕堂皇。”宋韵见周砚毫无松动之意,气得发抖,辩驳起来也口无遮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不就是想借此机会,联合警方,打压我们,好拿到周氏继承权吗?” 她话说得又急又重,连老夫人都不悦地皱了下眉,“宋韵,注意你的言辞。” 周砚唇角微勾,眼底并无笑意,“警方凭证据办案,法院依法判决。结果如何,取决于周墨做过什么。” 宋韵被噎得说不出话。 “既如此,我们也不多说了。”深知今日无法说动周砚,老夫人不再勉强。 但也表明了态度,“我会亲自出面,为小墨请最好的律师,届时,你别怪奶奶偏心。” 周砚无动于衷。 老夫人对宋韵说,“回去吧。” “妈,小墨还在局子里,那地方是人待的吗?”宋韵急了。 老夫人:“他自己造的,自己受着。” 宋韵还想说什么,老夫人一个严厉的眼神甩过去,宋韵不得不闭嘴,扶着老夫人离开。 行至电梯前,老夫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周砚挺直孤峭的背影,良久,低声叹了句,“庭琛,你儿子可真像你。” 一样心硬如铁,一样宁折不弯。 养不熟。 宋韵没听清,“妈,您说什么?” “没什么。”老夫人摇头。 步入电梯。 病房内,姜禧一直醒着。 外面的对话她听不真切,只知周砚今天话很多,且把老夫人和宋韵气走了。 想到婆媳俩灰头土脸狼狈离开的模样,她就开心的想笑。 也真笑了出来。 笑意来不及收敛,正好被推门进来的周砚瞧见。 他操控轮椅停在床边,视线在她微翘的唇角停留瞬间,沿着她秀挺的鼻梁上滑,落进澈亮澄净的清眸中,里面正溢着狡黠的神采。 “想什么,这么开心?” 姜禧不打算隐瞒,“想到二婶她们被你怼的说不出话,灰溜溜走了,就觉得解气。” 周砚轻轻一笑,手背探上她额头,温度偏高。 收回手,按了呼叫铃,“有点低烧,让医生来看看。” 护士很快进来,量了体温,38°,确实有些低烧。医生又来检查了伤口,嘱咐继续观察,如果持续发烧要及时用药。 等医护人员离开,周砚抬腕看表,“饿不饿?” 姜禧现在没什么胃口,摇头,看周砚准备倒水,就叫了声他的名字。 周砚:“嗯?” 姜禧坦白:“其实,就算你顺从老夫人,选择息事宁人,或当家事处理,我都不会撤案。” 周砚:“我知道。” 她把自己撞成这样,本就没打算轻易放手。 姜禧没料到他会坦诚接受这个结果,“你不怕吗?” 周砚抬眼看她,病房冷白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眉眼间,并未冲淡他眸底的沉静,反而衬得那双眼更加幽深。 “怕什么?” “我如果抓着这件事不放,非要追究到底,奶奶肯定会因此迁怒于你,甚至……”姜禧斟酌用词,“不让你继承周氏,你怎么办?” 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疑虑。 她报复,她算计,她以为周砚又会像上次一样,把她推出去,让她以受害者身份站出来,处理施害者。 这次,她都打算跟周庭安一家死磕到底了。 没料到周砚不给她露面的机会。 周砚静默注视她片刻,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不似平日那般疏淡,反而透着几分冰雪初融的温和。 “我并不在意。”他转动轮椅去桌边倒水。 姜禧问:“你不想争周氏?” “如果得到周氏,代价是我的妻子必须咽下委屈。” 他将吸管插进杯中,俯身递到她唇边,“那这继承权,争来有何意义?” 他的话太直白,也太重。 姜禧心脏像被什么轻轻裹住,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她原本只想试探他的立场,却没想到,他会给出完全不像他风格的答案。 她所认识的周砚,理智清醒,精于权衡,从不会把私情与家业放在同一架天秤之上。 “你是周家长孙。”姜禧试着将话题引回她想要的方向,“周氏有你父亲的心血,也有你母亲的期望。她一直盼你能接手家业。这次是个机会,若把握得当,你继承周氏的概率会大很多。” “不在意,不代表我会放弃。” 他就着这个姿势,平静地与她对视。 姜禧就着吸管喝了两口水。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却无法平息她心底翻腾的思绪。 她放下吸管,继续问:“所以,你刚才那样坚决地拒绝老夫人……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增加自己的筹码,并不是真的要追究周墨,对吗?” 更不是真心想维护她。 这样她心里也好受些。 周砚眼神微动。 他将杯子搁在储物柜上,身躯前倾,单手撑住床沿,让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她无法回避他的存在。 “小禧。” 看穿她的纠结,他便不愿留她一个人去猜测,“我想维护你,与想增加筹码,不是非此即彼。” 姜禧蹙眉。 周砚:“我也可以说全是为了你才与全家对抗。让你感动,让你自责,让你觉得我为你承受所有压力,从此对我心怀愧疚,步步妥协。 可这行径,与黄毛小子骗懵懂少女的感情有何区别?” 他并未退开,继续维持近在咫尺的距离,望进她微怔的眸中,“我想与你做夫妻,是真心实意,不是一时兴起,更不存在权衡利弊。 第七十七章 温情 姜禧凝视他近在咫尺的眼,似暗流汹涌的深海,卷着她的理智不断下坠。 她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选择我?” 周砚找不到答案。 想与一人共度余生,本就是某个瞬间起的念头。 无解。 但回顾与姜禧这两年的想处,他又觉得,是有答案的。 于是他说,“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我选择你,而是你选择了我。” 他把自己放在被动方。 姜禧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打破室内微妙的氛围。 许微兰引着姜争明与林芝兰先后进入,后面跟着姜枝。 几人在电梯里遇见,便一起上来了。 病房内那点本就微不可寻的暖昧气息转瞬消散,周砚神色如常地转向门口,颔首招呼,“岳父,岳母。” 林芝兰一进门就直奔病床,见姜禧额角裹着纱布,脸色苍白,眼里霎时蒙上水雾,伸手想碰,又怕摸到伤处。 “小禧……我的孩子,怎么伤成这样了?”林芝兰啜泣,“接到周老夫人电话,说你出了车祸,妈妈魂都要吓掉了……” 姜禧身体有些僵硬。 林芝兰如此外露且丰沛的情感,让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很不习惯,只低声道,“妈,我没事,皮外伤。” 林芝兰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眼泪簌簌往下掉,滴在姜禧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很快渗进里层。 “还说没事,脸都肿了。” 林芝兰转头问周砚,“阿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出车祸,还说是周墨那孩子……” 许微兰忙上前,握住林芝兰的手,满脸歉疚,“亲家,实在抱歉,这事都怪我们,是我们没照顾好小禧,让她受委屈了。” 林芝兰本就因当年换嫁一事对周家心存愧疚,这两年能不见面,就会尽量避开。此刻见许微兰放低姿态道歉,反倒有些无措。 “大夫人快别这样说,这事不赖你,你们对小禧的好,小禧都告诉我了。”林芝兰顿了顿,面向周砚,语气慎重,“阿砚,周家的事,我们本不该多嘴。但周墨开车撞人,这行为实在过分。小禧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找回来,不求荣华富贵,只希望她平平安安。这件事,你一定要给小禧,也给我们一个交代。” 周砚:“周墨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刑……刑事拘留?”林芝兰震惊,与身旁的姜争明对视一眼,均不可置信。 她原以为只是家庭内部的冲突,最多是家法惩处,顶破天罚点股份什么的,没想到直接进了局子。 “这……家事闹到警察局,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林芝兰下意识望向丈夫。 姜争明皱眉,盯着姜禧的眼里满是审视,只觉她将事情闹得太大,失了分寸,也乱了周姜两家未来的关系。 周砚视线越过林芝兰,落在床上的姜禧脸上。 她低垂眼睫,看不出情绪。 许微兰见势不对,连忙打圆场,“亲家,你们是不知道周墨那孩子平时的作为,这次险些害了小禧。不好好让他受个教训,以后怕是要捅破天。阿砚这么做,不仅是为小禧,更时是为周墨好,为周家好。” 姜枝撇撇嘴,走到病床另一边坐下,歪头打量姜禧额头的纱布,故意提高音调,“缝了几针?伤口深不深?会不会留疤?” 几个问题下来,瞬间驱散了凝滞的局面。 姜禧看她一眼,“四针。医生说了,注意护理,不会留明显的疤。” 姜枝哦了声,嘀咕,“那可得好好养着,千万别留疤,不然以后可没我漂亮了。” 她这话说得孩子气,林芝兰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们姐妹俩都一样漂亮。” 一直沉默的姜争明对周砚说:“阿砚,我们到外面说几句?” 周砚颔首。 两人出了病房,来到套房休息区。 周璟将门轻轻关上。 姜争明踱步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以俯视的角度与周砚对视,眉眼间是政界沉浮多年后淬炼出的冷肃。 “阿砚,将周墨送进警察局,是谁的意思?” 周砚:“我的。” “这样做,是不是太不留余地了?”姜争明开门见山。 周砚稳坐轮椅间,“我认为,理该如此。” “他毕竟是你堂弟,是你二叔独子。此事过后,你们两房的关系,恐怕再难转圜。” 周砚:“关系能否转圜,取决于二叔,而非我今日是否追究。” 姜争明看他对此事冷静到近.狠绝的姿态,上次那则声明升起的顾虑再次盘桓心头,加上周砚送周墨进局子的举措,让他不得不警惕。 “阿砚,我不是不理解你维护小禧的心情。但身处高位,行事需考虑周全。” 姜争明扶着沙发落座,“我只问一句,你执意追究周墨,究竟是为了替小禧出气,还是想借此机会,打击你二叔,稳固自己在周氏的位置?” 周砚缓缓抬眼:“岳父,这两者,有冲突吗?” 姜争明被这反问噎住,一时竟接不上话。 周砚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您若实在不放心,大可以认为,两者皆有。” 这也不是姜争明要得答案。 他抬头望向病房,画面温馨融洽。 许微兰对姜禧满眼慈爱,像是真心接纳了这个儿媳,林芝兰温柔抚摸姜禧头发,姜枝在一旁说着什么,惹得姜禧频频弯唇微笑。 最重要的事,眼前的周砚,对姜禧也不似从前冷淡疏远…… 偏偏这看似美满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周砚待血缘至亲都能狠下心,若将来得知真相,姜禧下场会是如何? 姜家又会被拖入怎样的漩涡…… 第七十八章 补一个盛大的婚礼 周砚态度明确,姜争明心知,目前的情况多说无益,反而易引周砚猜疑。 临别时,姜争明立在姜禧病床前,用身形挡住众人,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与自己眉眼仅有三分相似的女儿。 “小禧,既然嫁进了周家,往后言行就要更谨慎,守好本分,莫再做出格的事。”姜争明严肃,“明白吗?” 在场的人都以为姜争明是在敲打姜禧,提醒她收心,别再像之前那般流连娱乐场所,与不明身份的男人厮混。 唯姜禧听懂了平静语调下的警告。 她抬起眼,迎上姜争明审视的目光,乖顺点头,声音轻软,“我知道了,爸爸。” 停顿片刻,她又说,“您放宽心,我会牢记您的教诲,安分守己,不会让您为难。” “嗯。”姜争明意味深长,“最好不过。” 转身,他向许微兰微微颔首:“亲家,叨扰了。” 许微兰亲自送他们至电梯口。 等电梯间隙,林芝兰难掩歉意,“小禧这孩子,从小不在我们身边,性子野了点,做事欠缺考虑。这两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亲家哪里的话。”许微兰笑着说。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安静站在一旁的姜枝。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端庄大方。 自老爷子定下婚约后,许微兰与周庭琛便默认姜枝是未来儿媳,周庭琛尽心打点姜争明的仕途,许微兰有意亲近,看姜家在政界蒸蒸日上,夫妻俩自是欢喜。 偏偏在周砚车祸腿伤后,姜枝是避退最快的一个。 于姜枝而言,她家境富裕,又是锦绣年华,这选择无可厚非。 当初姜家提出换女儿履行婚约时,许微兰对姜家舍不得精心培养的小女儿,便把混迹市井小巷的大女儿塞进来的行为很是不满。 奈何周砚见过姜禧后,答应了这门婚事。 彼时许微兰想着,等姜禧生了孩子,就找个由头将人打发了。 但这段时间,姜禧对周砚如何,她都看在眼里。沉积心头多年的怨怼,早在无形中消散。 看着林芝兰,许微兰释然轻叹,“小禧是你们好不容易寻回的宝贝,你们舍得将她嫁到周家,我们也不能亏待她。” 又笃定道,“周墨这件事,我和阿砚会给小禧一个的交代。” 林芝兰只当她是客气话,心中更是惭愧。 电梯门开。 姜争明低声催促,三人步入轿厢。 门缓缓合上,林芝兰长舒口气,抚着胸口,满眼欣慰,“我看许微兰是真心接纳了小禧,周砚待她也比以前更体贴,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姜争明:“祸福相依,世事难料。”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林芝兰说。 姜争明不忍打破林芝兰美丽的幻想,不再多言。 姜枝立在角落,垂首默然。 自她在宋书阅生日宴上见过周砚后,心头就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有不甘,又有些庆幸。 周砚原本该成为她的丈夫。 但她当年放弃了。 因为他腿不好。 好在……姜枝看了眼自己站立的双腿,裸色长靴裹住漂亮纤细的小腿,脚部稳定有力,足以支撑她有比嫁给周砚更美好的未来。 病房内重归宁静。 周砚轮椅滑近床边,见姜禧如释重负的模样,“很怕你父亲?” “他总是很严肃,不苟言笑,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姜禧找了个比较贴合的比喻,“感觉……像中学校长在训话。” “你走丢那年,他确实是一所中学的校长。”周砚说。 “是吗?”姜禧扯了扯唇角,“我那时还小,没什么印象。” 周砚想到朱女士口述的,关于姜禧在孤儿院的那些过往,心口泛起细密的疼惜。 如果她没有走丢,依姜家的资源,她会有殷实无忧的童年,能接受更好的教育,绘画天赋会被姜家精心培养…… 她会活在阳光下,长成全然不同的模样。 “在医院无聊,给你找点事情做?”周砚突然问。 姜禧:“做什么?” “你上次和傅小姐聊艺术,又接连两次约她喝茶泡温泉,想必对画画应该感兴趣。”周砚黑眸注视她清澈的眼,“我给你备一套绘画工具?就当打发时间。” 姜禧右手五指下意识收拢。 她垂眼,浓密的睫毛敛去眸底骤起的抗拒,“我去见傅小姐,存粹是听从我妈的建议,搞社交。” 周砚拧眉,“不喜欢画画吗?” 姜禧摇头:“我不会。” 周砚喉结滚动。 是不会,还是……不愿意呢。 姜禧问了最关心的事,“周墨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砚伸手,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至她胸前。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好好养伤。”他说,“剩下的,我会处理。” 这一次,他将所有风浪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没让她再沾半点腥风血雨。即便是周璟报警一事,他也揽在自己身上。 一切与姜禧无关。 许微兰送客回来,又拉着姜禧说了好些体己话。 “早上还说,年后要与你父母正式见个面,吃顿饭。”许微兰遗憾,“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况。” 姜禧:“这就叫心想事成吧。” 许微兰嗔怪地拍了下她手背,“傻丫头,这怎么能叫心想事成,这叫……” 许微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只得摇头苦笑,温暖的手掌贴上姜禧脑后,带着护手霜甜淡的香气,轻揉她的头发。 “以后寻个机会。”许微兰柔声,“把没走的流程,都再走一遍。” 他俩当年结婚仓促。 上午见面,下午领证,晚上进婚房,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婚,连个正经仪式都没有。 许微兰想着:等这件事尘埃落定,就给他俩补一个盛大的婚礼。 姜禧以为许微兰在说约姜家父母吃饭的事,就没在意。周砚电话响起,许微兰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2点了。 “我先回老宅看看。”许微兰起身。 周砚没着急接电话:“奶奶正在气头上,您就别回去了。” 许微兰:“这可不行,我得盯着宋韵,防止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老宅有人。”周砚,“有事我会知道。” 许微兰诧异。 没想到周砚早在老宅安排了眼线。 “也罢,那我就回家给小禧做点好吃的送来。” 周砚离开病房去接电话,不多时,他回来与姜禧简单说明要去处理工作。 纽约那边,陆承叙已联系上弗兰克研究所的另一位关键合伙人,对方只肯给出半小时时间,加之周墨后续的司法程序,及舆论控制都需要妥善安排,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医院去处理妥当。 第七十九章 临时起意 离开前,他停在门口,回头望向病床上的姜禧。 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显得柔和朦胧。长发垂落颊边,鼻尖挺秀,是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安静模样。 他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声交代周璟:“盯紧。” 周璟:“明白。” …… 姜禧独自待在病房,好几次想主动联系纪文徊,顾虑到他目前还是周庭安的人,又犹豫了。 倒是周墨故意撞车的视频,在东旭传媒旗下各大平台传的沸沸扬扬。 #周氏二公子恶意别车# #豪门纨绔视人命如草芥#……等相关词条冲上热搜,舆论被引导,对周墨声讨不断。更有竞争对手趁机下场,放出周氏过往一些真假难辨的黑料。 周氏股价动荡,连股市论坛都遭到攻击。 周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面对直线下跌的股价,董事会接连问责,周庭安再难维持镇定,气得摔了茶杯。 碎片四溅,茶水渗进地毯,冒出淡白的水雾。 他捞起电话打给周砚,接通便怒喝,“网上的东西,是不是你让人放的?” 周砚嗓音无澜:“操作失误。” “操作失误?周砚,没有你的授意,谁敢动这种手脚。”周庭安额角青筋暴起,“你这是要毁了你弟弟,还是想毁了整个周氏?” 比起周庭安的暴跳如雷,周砚的反应堪称冷淡。 “二叔。”他说,“警方证据确凿,法院自有公断。” 电话切断。 周庭安听着忙音,一把将手机掼在桌上。 无论证据,还是舆论,周墨都占据绝对下风。 周砚不松口,姜禧不和解,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思来想去,周庭安被逼得狠了,叫来心腹助理,“去,给我把姜禧的养父母找出来。没有养父母,就找跟她关系亲近的,能威胁到她的。” 助理领命离开。 周庭安又想起一个人。 眼下他身边唯一与姜禧沾得上关系的,似乎只有他。 想至此,周庭安按下内线,“让纪总监过来。” 片刻后,纪文徊敲门而入。 他今日穿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身姿挺拔,神情温润从容,似对外界风波一无所知。 “周总。” 周庭安勉强压下怒火,翘腿坐上沙发,语气强硬,“你的助理出车祸住院了,你知道吗?” 纪文徊眉头微蹙,“只知道她请假了,人事部未说明具体原因。” “你等会儿亲自去医院探望姜禧,顺便提醒她。”他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纪文徊,“别忘了,她现在是周氏的员工,做事要考虑公司大局。舆论再这么烧下去,对集团没好处,对她自己也没好处,你让她想清楚。” 纪文徊安静听完,以笑意掩去眼底冷意,“好的,周总。我会转达。” 姜禧在医院躺了一整天,实在闷得发慌。 趁周璟去洗手间的空隙,她悄悄溜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透气。 刚站定,便听见旁边VIP病房里传来激烈争执声。 “好好的家业不管,非要去闯什么娱乐圈。”苍老的女声带着怒气,“就凭你那不上道的演技,别去给人家剧组拖后腿。” “奶奶,合同我都签了,白纸黑字。”年轻男声吊儿郎当的回应,“现在退出,不仅要赔天价违约金,以后祝家出尔反尔的名声传出去,谁还敢跟咱们合作?” “你,你……你个混账!” “再说了,我都跟编剧签下生死状了。不拿个最佳新人奖,或者最佳配角奖,我就退圈。” “人家那是看你没当演员的潜力,让你知难而退。” “不不不,她这是相信我。” “……给老子滚。” “得嘞!这就滚,滚去剧组。” 病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姜禧立刻转身面朝窗户,假装专注欣赏楼下花园的山水景致,避免偷听嫌疑。 一身材高挑的男人晃了出来。 他穿着卫衣,黑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茶棕色。经过姜禧身边,他随意瞥了一眼她背影,并未在意,双手插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朝电梯走去。 暮色渐沉时,病房敲门声轻轻响起。 周璟在门外说:“太太,集团的纪总监前来探望。” 姜禧放下手机,“请他进来。” 门打开,纪文徊阔步走进。 他似匆忙赶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里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食品袋。 姜禧定睛细看袋子上的logo。 苏记糖水铺。 刹那间,时光倒流。 许多年前,有个少年总爱把校服甩在肩上,碎发遮住浓黑的眉毛,嘴里叼着橙子味的棒棒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每次来校门口接她去席家吃饭,手里都会提着苏记糖水铺的袋子,晃晃悠悠走到她面前,手一推。 “喏,小十七,你最喜欢的苏记。” “吃完记得刷牙,小心将来牙疼哭鼻子。” “这么爱吃甜,怎么人却像个闷葫芦,一点也不甜。” …… 记忆如潮水卷过脑海,姜禧猝不及防,鼻尖一阵酸涩。 “姜助理?”纪文徊温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姜禧骤然回神。 纪文徊已近在床边,少年模样被成熟俊朗的容颜取代,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温润含笑,与记忆中青涩不羁的少年模糊重叠。 她下意识开口,“还是红糖醪糟,三分糖吗?” 纪文徊微愣,随即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喜欢三分糖。店员推荐了招牌的五分糖,说这样口感更好。” 姜禧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动摇了下。 她仍不死心,紧盯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纪文徊推了推眼镜,解释,“来的路上经过苏记,想起前阵子在公司,你似乎点过类似的甜品。天冷,喝点热糖水应该舒服些。” 原来……只是巧合。 姜禧心底的期待无声熄灭。 “伤口还疼吗?”纪文徊将外套搭在椅背,自然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好多了,谢谢纪总监关心。” “听说你出了车祸,具体是怎么回事?方便说吗?” “有人故意别停我的车。”姜禧轻描淡写。 “谁?” “周墨。” 纪文徊眉头皱起,镜片后的眼神沉了沉,“周总的大公子?” 姜禧点头。 纪文徊:“这件事性质恶劣,警方介入是应该的。你好好休息,别为这些事劳神。” 姜禧恍惚地应了声,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纪文徊浓密的黑发。 大抵是太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理智被冲动吞没,她临时起意,想了个办法。 “正好我也想喝点甜的。”她说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动作故意放慢,显得有些笨拙。 脚刚沾地,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小心。” 纪文徊立即起身,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手臂。 在接触的瞬间,姜禧借势抬手,指尖从他脑后发根处擦过,用力拽下几根短发。 细微的刺痛传来。 纪文徊身体僵住。 他诧异低头,正好看见姜禧松开的手指间,躺着几根属于他的短发。 纪文徊精锐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仿佛想穿透她的眼睛,直抵内心,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姜禧慌乱解释,“抱歉抱歉,纪总监,我一时没站稳,手不小心……” “没关系,没摔着就好。”纪文徊体贴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余光扫过病房外的休息区,半开的门缝中,可见轮椅一角。 他唇角勾起,继续安抚她的无措,“几根头发而已,会再长出来。” 姜禧背对病房门,没注意到周砚何时来了,低头接过纸巾,动作自然地将几根头发包进去,慢慢捏成团。 纪文徊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后颈被扯乱的小撮头发。 下手可真狠。 医院恒温,站在周砚身后的周璟却觉温度正极速下降,直至冰点。 他望了望室内并未察觉的两人,又瞥了眼老板冷到要滴出冰渣的侧脸,心中暗暗叫苦。 第八十章 通情达理 姜禧将纸团丢进床边垃圾桶,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纪文徊带来的糖水。 红糖的甜香混着醪糟的醇厚味道,迎面飘散开来。 她用汤勺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口感比平时习惯的甜度要浓一些。 纪文徊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姿态放松,眉眼带笑,认真看她享用糖水。 渐渐的,他神色变得怀念,语气克制着,“医生有没有说,大概需要住多久?” “观察两天,没有大问题就能出院。”姜禧咽下糖水,“只是皮外伤,其实不用住院。” “头部受伤,还是谨慎点好。”纪文徊说,“工作上的事不必挂心,我会协调。” “谢谢纪总监。” “分内之事。” 纪文徊敛回目光,落在银灰色表盘上。 时针正指向下午六点。 “不打扰你休息了。”他适时告辞,“早日康复。” 姜禧准备起身:“我送你。” 纪文徊按住她肩膀,“你现在是病人,需要休息。” 姜禧不再勉强,“那,谢谢你专程过来。” “不客气。”纪文徊唇角弯了弯,收回手的同时,顺势捞起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带上。 姜禧确认纪文徊离开,病房内只剩自己一人,忙伸手探向垃圾桶,准备把那个包裹着头发的纸团捡起来。 “周总。” 门外突然传来纪文徊恭敬的问候声。 姜禧动作僵在半空,流动的血液似有片刻凝滞。 她维持弯腰的姿势,偏过头望向病房门。 刚关上的门不知何时又完全敞开。 周砚就停在光影交界处。 黑色皮鞋的倒影映在光洁地板上,神色无波无澜,偏偏那双深眸里透出洞悉一切的锋芒,让姜禧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她迅速缩回手,对着垃圾桶方向轻咳两声,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你来了?” 病房门被周璟从外侧带上。 周砚停在与她不足半米的位置,闻着甜腻的糖水味道,沉声:“纪总监,很会体贴人。” 姜禧放下汤勺,“他是我上司,听说我受伤就顺路过来看看,探望病人又不能空着手,就随手买了点,没别的意思。”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向他解释。 周砚冷峻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 “我知道。”他靠近了些,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大腿,“他是你上司,探望受伤的同事,合乎情理。” 每个字都通情达理。 可从他低沉磁性的嗓音里说出来,莫名变了调。 姜禧不想继续探讨这碗糖水。 总觉得再说下去,今天没法收场,于是移开话题,“周墨的事,还有公司那边,处理得还顺利吗?” “嗯。” 周砚应了声。 事情确实在朝着他预期的方向推进。 周墨被刑拘,证据确凿,舆论控制得当,二房那边暂时掀不起大浪。 重要的是,下午与弗兰克研究所另一位合伙人的视频通话取得了良好的进展。 那位潜藏在团队深处的华人科学家沈教授,在陆承叙牵线下终于表达了真实意图。她与团队核心成员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不愿沦为某些境外势力的敛财工具,想将其带回国内。 她要周砚给出承诺,会将整个研究团队安全转移回国,并提供后续研发资金,支持他们重新申请专利。 周砚同意了。 沈教授也提出另一个条件。 她主导的这套新型神经激活方案,在国内需要一个完美的实验体来验证。周砚坚持三年高强度复健,肌肉状态维持得比同类患者好很多,几乎与正常人无异,是最合适的人选。 手术成功,不仅是医学上的突破,周砚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康复。 可失败……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周砚收回思绪,手指微动,指尖探向她额角,“伤口怎么样?我看看。” 大概是体谅他的不易,姜禧没有动,还把头放低,往他面前凑了些。 他肤色冷白,掌心温热。宽阔挺拔的上身微微前倾,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医生说过两天换药。”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姜禧有些不自在,“我觉得医院待着太闷了,明天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纪文徊的头发样本就在眼前。 她必须拿到手,尽快送去检验。 “好。”周砚说,“我让周璟开车送你。” “不用麻烦周璟。”姜禧接话,语气尽量自然,“我约了苏遇,正好很久没见她了,想一起逛逛。” 周砚:“注意安全,别去人多的地方。” 这算是同意了。 姜禧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周砚先瞥见来电显示的备注名,纪总监三个字晃眼得很。 在姜禧转头欲看的瞬间,他原本触碰她纱布的手顺势下滑,稳稳捧住她半边脸。 这个姿势恰好挡住她侧头的角度,将她全部注意力固定在自己身上。 “脸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 温暖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直窜向姜禧四肢百骸。 她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张唇想说什么,话出口却只是轻声唤了句他的名字:“周砚……”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没应,只看着她。 黑眸里翻涌着她辨不清的情绪,像夜色下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 姜禧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沉默束缚地快喘不过气时,磁性男声缓缓响起。 “姜禧。” “嗯?” “如果……”周砚薄唇微抿,停顿一瞬,“你一直渴望得到某种东西,为之煎熬了漫长岁月。现在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耗下去,等待一个渺茫的契机。另一条,是孤注一掷博一个一旦成功就能立刻拥有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姜禧第一时间联想到周墨的事。 “是老夫人那边给你施加了无法回避的危机?”她试探着问。 周砚摇头,无名指指腹贴在她耳后,有意无意轻轻刮蹭着。 “不是周墨,是别的。” 姜禧认识周砚以来,他向来冷静自持,决策果断,极少露出犹豫的时刻。 能让他如此对待的…… 姜禧视线落在他盖着薄毯的小腿处。 唯一能让他如此权衡,甚至显出犹疑的,或许只有与他双腿修复相关的事了。 第八十一章 想要的太多 姜禧轻轻拍了下他手背,算作安抚。 “你可以先问问自己,最坏的那个结果,你能否接受?如果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义无反顾地去搏。如果不能……” 她冷静客观,“那么,或许等待才是更好的选择。毕竟,有些代价一旦付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周砚听着,眸中沉寂。 但姜禧感觉到,贴在她脸上的手微微松弛了些。 片刻,他冷峭的眉眼漾开淡笑。 “我就知道。”周砚说,“你会给我这样的答案。” 不盲目鼓励冒险,也不武断劝阻。 她只是把选择的重量,交还到他手中。 因为她心里从没真正接纳他,所以也不愿替他承担任何结果。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余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砚哥,你在里面吗?” 周砚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与姜禧的距离。 “进来。” 门被推开,余衡抱着一大束金灿灿的向日葵,另一只手拎着果篮,架势像是来探望长辈。 “没打扰二位吧?”他笑嘻嘻走进来。 虽然对姜禧有些看法,但看在周砚的面子上,余衡觉得礼数还得周全。 放下花和果篮,余衡打量姜禧额头的纱布,啧了声,“看起来挺严重啊,周墨那小子真够浑的。” 姜禧低头,继续喝糖水,“还行,死不了。” 周砚看她心虚的模样,眸中含笑。 反倒余衡没好气,“你都伤成这样了,总该安分几天,不会再往月光跑了吧?” 说到月光会所,姜禧靠回椅背,饶有兴趣地说:“那可未必。医生只说静养,又不是禁足。” “你还有没有良心?”余衡瞪眼,“砚哥为了你的事,都快跟半个周家撕……” 周砚打断他:“你是来探病的。” 提醒他别说太多。 余衡翻了个白眼,扯了张凳子坐下,一脸这两口子都没救了的表情。 三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姜禧觉得余衡吵,听得昏昏欲睡,周砚见她呵欠连连,便带着余衡下了楼。 隆冬的傍晚,暮色早早垂落,天灰蒙蒙的,住院部楼下小花园里行人稀少,常青植物绽着不属于这季节的盎然绿意。 余衡推着轮椅,沿碎石小径慢慢走。 等到了无人的角落,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已不似刚才轻松。 “事情闹到这一步,书阅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余衡忧心忡忡,“她夹在中间,一边是父母和哥哥,一边是你,肯定左右为难。” 周砚:“她下午来找过我了。” “怎么说?” “让我别再追究周墨。” 余衡叹了口气:“你怎么想?” “她有她的立场。”周砚嗓音低沉。 余衡听周砚这意思,是不打算退让了。 思忖片刻,余衡停下脚步,转到周砚面前蹲下。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余衡手撑下巴寻思,“三年前,在周氏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候,你和书阅那点捕风捉影的绯闻……到底是谁第一个捅给媒体的?” 周砚没有接话。 他目前不想与余衡摊开聊这件事,转而将那场高风险的神经激活手术,简略告诉了余衡。 花园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余衡听完,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支,又递给周砚一支。周砚摆摆手,他便把烟盒收回去,没点燃,只在指间捻着。 “阿砚。”余衡语气故作轻松,“还记得那辆卡尔曼吗?” 周砚目光投向远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记得。” 才被姜禧开出去泡温泉了。 “那年.夏天……”余衡眼神飘远,“车在半山腰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哥几个躺在山顶等天亮,银河就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抓一把星子在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些哽咽,“你这双腿,以前能一口气徒步穿越几十公里无人区,能背着装备攀冰坡,能到深海潜泳,能把那辆车开出赛道的气势……” 余衡向前倾身,双手握住轮椅扶手,“所以此刻,听你说有手术机会,哪怕希望渺茫,我第一念头不是风险,而是咱们终于能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了。” 余衡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嘴里叼着的烟,深深吸了口。 在吞云吐雾中,余衡又说,“当然,要是你最后决定不冒这个险……我也理解。兄弟照样陪着你。你要是想去哪里,双脚走不到的地方,我可以背着你,推着你去……” 周砚沉默着。 搭在扶手上的手,骨节逐渐收紧。 过了许久,他抬眼,眸色幽沉,“手术的事,我再想想。” “不管你选什么。”余衡站起身,重重捏了下他肩头,“需要人签字,需要人推你进手术室,或者……需要人帮你看着点儿姜禧,都行。” 周砚淡淡勾唇。 “我不怕手术失败。”他低声道:“大不了,就是现在这样。” 余衡听出了那未尽之言。 他怕的,是失败后,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 比如,姜禧。 “阿砚。”余衡语气复杂,“感情的事我不瞎掺和。但如果……如果她真的因为手术失败而离开,那只能说明,她不是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周砚平静道:“我本就不是常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必须不离不弃?” 她有她的选择。 无关对错。 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的利用关系。 是他生了贪心。 一步一步的,想要从她身上得到太多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第八十二章 另觅高门 晚高峰,车流汇成望不见首尾的灯河。 黑色轿车停靠在僻静的路边,驾驶座车窗降下半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沿。 指间夹着燃半的香烟,星火明灭不定,腕骨随着主人无意识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磕碰在玻璃窗沿上。 疼。 很疼。 纪文徊看着腕间刚泛起的红,眸光沉郁。 这点疼尚且如此……那她受伤时,该有多疼? 他的小十七,最怕疼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缠上心头,不断收紧,勒得他眼底恨意翻涌不息。 直到指尖传来灼痛,他才恍然回神,将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拨通了周庭安的号码。 电话接通。 “周总。”他声音平稳:“我从医院出来了。” “如何?”周庭安问,“姜禧那边有松口的意思吗?” 纪文徊:“目前看来,这件事已经完全由周砚先生一手主导。姜助理即便有心说情,恐怕也影响不了他分毫,可能……” 他顿住。 “可能什么?”周庭安追问。 “可能……”纪文徊眼底嘲弄,语气依旧谦诚,“周砚先生另有一番谋算,至于所求究竟为何,就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够妄加揣测的了。” 他知道周庭安听得懂。 有些话,点到即止,比赤裸裸的挑拨更有力。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足以证明周庭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纪文徊适时再添一把火。 “不过周总,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他语气转为公事公办,“刚才在来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了弗兰克先生的越洋电话。他对周氏近期的家族纷争表示高度关注和担忧。 他希望周氏这边能尽快,妥善地平息内部矛盾,稳定局面。否则……” 纪文徊放缓语速,“见山资本那边一直没有放弃接触,给出的条件也相当优厚。弗兰克先生坦言,如果周氏无法在短期内展现出足够的稳定性和合作诚意,他随时……都有可能转向见山。” 周庭安一时没了声音。 纪文徊耐心等着。 许久,周庭安吩咐:“你继续与弗兰克先生保持沟通,务必稳住他,争取尽快把正式合同签下来。” “是,周总,我会尽力。” 电话挂断。 纪文徊随手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周庭安竟然还妄想能签下那份合同? 简直异想天开。 但凡是个头脑清醒的商人,都知道此时与深陷内斗丑闻的周氏绑定,风险有多大。 弗兰克那种不折手段,窃取别人劳动成果为己用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在这期间签下合同。 纪文徊不禁纳闷,周庭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坐稳那个位置的。 …… 周宅书房内。 周庭安挂断纪文徊电话,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有关姜禧的调查资料上,越看越是烦躁。 没有养父母,没有可拿捏的血亲,社会关系简单,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苏遇,偏偏是东旭传媒项目部负责人的独生女,是周砚重用的人才。 这时候动苏遇,无异于往自己坟头添土,嫌埋得不够深。 “废物,都是废物。”周庭安越想越气,挥臂将资料扫落在地。 纸张飞扬开来,散落满地。 书房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宋书阅端着刚温好的参茶站在半开的门缝中,意识到来的不是时候,下意识想离开,但门已经推开,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来。 面对满地散乱的纸张,她调整表情,将参茶放在书桌一角,蹲下身,一张一张去捡地上的纸张,收好。 目光触及其中一页资料。 十七两个字吸引她的注意。 她颤手拾起纸张,拿在眼前细看。 资料是姜禧在天心福利院的信息,照片,名字,年龄,乃至在福利院意外坠入废弃通风井的记录…… 姜禧。 是十七。 原来是她。 那个被她……亲手推下地下室的女孩。 零碎的记忆带着尘封多年的惧意扑面而来,宋书阅脸色血色褪尽,比手中纸张还要苍白。 “你去找周砚。”周庭安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怎么说?” 宋书阅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她背对周庭安,将那张纸不着痕迹地快速叠好,捏在掌心,“他还是坚持不肯松口。” 这个答案在周庭安预料之中,却依然将怒火发泄在眼前的女儿身上。 “你真是……毫无用处。”周庭安怒,“我尽心尽力培养你十几年,琴棋书画,社交往来,人情世故,哪一样亏待过你?如今,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办不成,养你有何用。” 宋书阅咬着唇,一言不发。 默默承受怒火的可怜模样,宛如狂风骤雨中,一株被摧折的白色茉莉。 守在门外的宋韵听见里间动静,虽然不想面对此时暴躁的丈夫,但母性的本能终究压过恐惧。 她推开门,快步上前扶起宋书阅,并挡在宋书阅身前,隔绝丈夫凌厉的视线。 “你说就说,做什么对书阅发这么大火?”宋韵护犊姿态明显,“你劝不动,老太太劝不动,书阅一个女孩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周庭安强压怒火,绕到书桌后,靠坐进宽大皮椅中。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三年前,就不该听从老太太的安排,把你送出国避什么风头。” 周庭安悔不当初:“就该顶着舆论压力,直接把你和周砚的事坐实。你成了周家长孙媳,名正言顺,今天哪还用得着去求他?他又怎么敢为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姜禧,这样往死里咬我们不放?” 宋书阅低着头。 她并非没有暗示过父亲。 掌控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是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 可周庭安那时既想利用周砚的能力稳住局面,又忌惮他锋芒太盛盖过自己,更存了奇货可居的心思,想为她另觅权门,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爸。”宋书阅凄凉苦笑,“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晚了?”周庭安不甘心,“只要我还是周氏总经理,就不算晚。你明天,挑几件像样的礼物,亲自去一趟清水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宋书阅浑身冰凉。 她是周家三小姐,一身骄傲,凭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去求人。 求的还是自己心爱的人。 “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三次。”周庭安没给宋书阅拒绝的机会,恨恨道,“周砚那个人,心是硬,但对你……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第八十三章 姜禧,有意思吗? “爸……” 宋韵扯了扯宋书阅衣袖,示意她先应下,其它的另说。 在父亲毫无转圜余地的逼视下,宋书阅点了下头,“我知道了,爸爸。” 周庭安刚要再叮嘱几句细节,书桌上手机突兀响起,他皱眉接起。 宋韵趁此机会,拉着宋书阅离开书房。 电话里,董事会秘书恭敬道:“周总,明天上午九点,紧急董事会,针对周墨危险驾驶及伤人事件引发的重大舆论危机,需要您给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并评估相关责任。” 周庭安:“……好,知道了。” …… 次日上午,难得好天气。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光洁地面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姜禧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舒适的米色羊绒外套,靠在软椅上刷手机。 财经新闻推送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 周氏集团开盘即跌停。 家族内斗致股价持续探底。 继承人冲突再升级。 百年周氏品牌信誉因家族内斗遭遇严峻挑战。 打开某软件,看着屏幕上绿油油的数字,姜禧心疼地捂住胸口。 虽然老夫人上次奖励给她的股份不算多,但也是真金白银,几个跌停吃下来,钱包又缩水了。 “这表情……” 苏遇推门进来,见她对着手机一脸肉痛,眼底被屏幕光映得有些发绿,顿时乐了,“被谁绿了?脸色这么难看,眼睛都冒绿光了。” 姜禧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被周氏的股票绿了,绿得发光发亮,绿得我心肝脾肺肾都在哀唱。” 苏遇噗嗤笑出来,把带来的小蛋糕放在她面前,又将奶茶插好吸管,“要我说啊,被股票绿可比被男人绿伤多了。男人跑了,还能追回来,或者换个更好的。钱没了,那可是实打实的肉疼。” 姜禧深以为然。 接过奶茶,喝了一大口。 苏遇凑近了些,仔细看她的脸。纱布边缘干净,没有渗血,眼尾的淤青淡得几乎看不见,脸色仍旧苍白。 “还疼吗?”苏遇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伤处。 姜禧额头往苏遇面前凑了凑,撒娇,“你吹吹就不疼了。” 苏遇果真嘟起嘴,对着纱布边缘,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气息拂过皮肤,痒痒的,姜禧身子往后躲,“好了好了,骗你的,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说明伤口在愈合。” 苏遇在旁边的椅子落座,“周墨那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希望这次能让他在里头多蹲几年,好好反省,省得出来再祸害人。” 她之前接触过周墨,对其纠缠骚扰的行径深恶痛绝。 姜禧理智分析:“情况其实没那么严重。危险驾驶,寻衅滋事,故意伤人,三种罪名就算都成立,量刑也不会特别重。” 苏遇也知是这么个理,“算了,不提这晦气东西了。” 她转头看了眼虚掩的房门,确认外面没人,压低声问:“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是直接去机构,还是先回趟家?” “直接去机构。” “好。” 吃完小蛋糕,姜禧跟周璟打了招呼,两人离开医院,苏遇开车,径直前往一家生物鉴定中心。 接待人员早已等候,礼貌地将姜禧引进里间医生办公室,苏遇在前厅等候。 递交样品的流程简单。 填写表格,核对身份信息,最后,姜禧将两个密封袋递了过去,并申请加急处理。 “席小姐。”工作人员接过样本,贴上标签,“考虑到血缘关系鉴定的复杂流程,以及即将到来的长假期,加急流程最快也要年后了。” 姜禧接过回执单,上面打印的预计日期,是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她说:“好。” “结果出来后,是给您邮寄到预留地址,还是……” “我自己来取。” 走出鉴定中心,姜禧看时间还早,提议去她们常去的那家江边咖啡馆坐坐。 苏遇欣然同意。 咖啡馆的空气中弥漫着醇香的气息,两人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姜禧点了杯无糖热美式,又给苏遇要了焦糖拿铁。 等待间隙,姜禧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洒满阳光的江面拍了张照片。 光线很好,江水平静,偶有观赏船驶过,拖出细碎的涟漪。 她简单编辑了文案,加上咖啡馆的定位,点击发送。 苏遇看了眼新跳出来的动态,“在医院憋坏了吧?一出来就迫不及待搞岁月静好。” 姜禧端起刚送上的咖啡,浅抿一口,“我在这里岁月静好,有些人在别处心急如焚。这么想想,好像还挺开心的。” 有点小恶劣。 苏遇拿起小银勺搅动拿铁,聊起自己最近的趣事,“对了,还记得我上次跟你吐槽的,我们剧组新来的富二代吗?” 姜禧有印象。 “他又惹你啦?” 苏遇手拢在唇边,语气带着懊恼,“前几天一场情绪爆发戏,他死活进不了状态,NG了十几次,把导演气得够呛,甚至撂挑子要回家。我实在没忍住,在旁边说了他几句,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拿个奖证明自己,不然就别演戏了,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姜禧听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很后悔呀。”苏遇表情纠结,“老实说,抛开他那张讨人厌的嘴和少爷脾气,他的天赋其实挺高的。有好几场戏,我在现场都被他的感染力给震住了。所以,说完那些话我就后悔了,觉得不该这样打击一个新人。但他当时那副混账样子,又实在惹人厌烦。” 姜禧想起昨天下午,在医院走廊听到的对话,心中微动,煞有介事地点头,“说不定,人家听了你的激将法,反而斗志满满,铆足了劲要证明给你看呢。” 苏遇瞪大眼睛,“应该不会吧……” “都是为了把更好的作品呈现给观众,他能理解。”姜禧说,“你后面适当夸他两句,给他一点信心,调教演员的事交给导演去做就好了。” 苏遇琢磨着,觉得有道理,“那我明天回剧组去哄哄他。” 音乐舒缓流淌,两人又闲扯了一些别的,直到一抹白色衣角落入姜禧余光中。 姜禧蹙了蹙眉,别过头望去。 宋书阅站在咖啡馆过道中,一身深灰色大衣,长靴及膝,卷发自然垂落,哪怕静立不动,也能感受到富贵生活滋养出来的高贵端庄。 她目光在咖啡馆逡巡片刻,最终定在姜禧身上。 犹豫几秒,宋书阅迈步走过来,停在姜禧和苏遇的小圆桌旁。 宋书阅:“姜禧。” 姜禧抬眼,漂亮的黑眸里没有意外。 对宋书阅的到来,从发出那条带了定位的朋友圈时,她就预料到了。 “宋小姐。” 宋书阅冷淡的视线扫过一旁的苏遇,又重新落回姜禧脸上,“能和你单独说两句话吗?” 姜禧犹豫了下,“可以。” 苏遇主动起身,端起咖啡杯,“你们聊,我再去看看甜品。” 临走前,苏遇递给姜禧一个小心应付的眼神,转身走向柜台。 宋书阅在苏遇的位置优雅落座,双手交叠,平放膝上,看姜禧的眼神有嘲弄,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姜禧微微向后,靠进沙发,安然接受宋书阅的打量,仿佛无论对方怀着何种心思,又如何看待她,她都照单全收。 半晌,宋书阅反被姜禧清凌凌的目光看得败下阵来,垂眼冷笑,“姜禧,有意思吗?” 第八十四章 有你没我 姜禧微微偏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什么?” 宋书阅直视着她,“从你嫁给阿砚哥那一刻开始,你就计划好今天这一切了,对不对?” 姜禧放下咖啡杯,语气困惑,“宋小姐不妨说得明白些。” 宋书阅见她依旧一副无辜茫然的样子,索性不再迂回,打开手包,取出一张折叠工整的纸张,展开后,用指尖推到姜禧面前。 姜禧垂眸看去。 “十,七。”宋书阅一字一顿,“好久不见。” 十七。 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 乍然听到,姜禧眼中有短暂的错愕,旋即恢复平静。 她大致扫了眼资料内容,是她早年在天心福利院的记录。 “我确实在天心福利院住过。”姜禧抬眼,“但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宋小姐,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要演?”宋书阅眼底嘲意更浓,“你不就是恨我当年抢走了你被周家领养的机会,所以才处心积虑,替姜枝嫁给阿砚哥,来报复我吗?” 宋书阅的声音带上些许颤意,仿佛掀开了深埋心底多年的伤疤。 刚到周家那两年,她夜夜难安,总梦见废弃地下室狭窄的通道里,躺着一具森森白骨,白骨上长着一双圆睁的眼睛,隔着梦境死死盯着她。 因为这个梦,她永远无法忘记亲手将十七推下地下室的画面。 她深深吸口气,语气哽咽,“我承认,当年……是我用手段抢了你的机会,是我不对。可你是姜家的大小姐,就算没被周家收养,迟早也能回去继续过优渥的生活。但我呢?如果当年我没抓住那根稻草,现在还不知道会沦落在哪里。” 她看向姜禧,眼圈微红,“你要报复,冲我来。阿砚哥跟你我的旧怨无关,他不该成为你报复的工具。” 姜禧静静听着,眼底始终沉静,没有起伏。 等宋书阅情绪稍平,她才缓缓开口,“按照你的逻辑,你觉得我针对你,仅仅是为了报复福利院的事?” 而非席家? “难道不是吗?”宋书阅笃定,“阿砚哥当时那种情况……连姜枝都避之不及,你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 见姜禧没辩解。 宋书阅继续控诉,“你可知,周家如今因这件事分崩离析,周氏股票大跌,我爸也被董事会追责……当然,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也不在意。 那阿砚哥呢?他是你丈夫,即使你是为了报复我才嫁给他,但你们相处两年,就没有半点感情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与家族决裂吗?” 姜禧依旧没说话。 宋书阅当她默认,“姜禧,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放下过去?” 姜禧眸光飘远,忽而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所以你今天来找我,重点是想向我忏悔,而不是为了你哥哥周墨的事?” 宋书阅一噎,立刻道:“我哥是一时冲动,是为了我和妈妈。你要记恨,就全都算在我头上,别牵连他。” 这番清奇逻辑,避重就轻的言论。 姜禧都快气笑了。 她发朋友圈,引宋书阅过来,本意是试探对方会不会怀疑到席家那件事上。 没想到最后,席家的事只字未提,竟翻出了福利院的事。 “宋小姐,你似乎弄错了几个关键。”姜禧说,“第一,你哥哥周墨,是为了替你和你母亲出气,才恶意别停我的车,导致我受伤。追究起来,你们才是这件事的起因。 第二,他是成年人,情绪失控,暴力伤人,是他自己品行有亏,理应承担责任。这与我们多年前的旧事,是两回事。” 宋书阅脸色僵住。 她没料到姜禧完全没被带入旧怨的情绪里,反而思路清晰地将矛指回她和母亲身上。 “姜禧,你别太过分。”宋书阅没什么底气,“颠倒黑白。”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姜禧语气疏淡,“是你把事情扯远了。” 她这副冷静漠然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宋书阅感到难堪。 一番自以为掏心掏肺的忏悔,不但没激起对方半点涟漪,反而旧事重提,扯到上次东旭年会的事了。 宋书阅攥紧手指,强撑着,“我不信,你对当年的事真能毫不在意?你不是为了报复我才嫁给阿砚哥?” 引导意味太浓,姜禧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事情闹到如今这般,双方的矛盾摆到台前,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趁周砚现在还愿意站在她这边,她可以借此机会,给他一个像样的理由来应付那个答案。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埋怨你抢走了我的富贵人生,就是恨你让我多吃了十几年的苦……”姜禧笑着承认,“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宋书阅眼底露出得逞的快意,却稍纵即逝。 目的已成,她觉得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冰冷的目光投向姜禧。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宋书阅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姜禧,从今天起,在周家,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姜禧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苏遇见宋书阅离开,忙凑回来,“你们俩刚才聊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姜禧冲苏遇笑笑:“聊了些以前在福利院的事……” …… 室外冷风扑面,吹得宋书阅头脑愈发清醒,她快步坐进车里,将车开出咖啡馆车库,停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刚刚结束的录音。 她点开,剪辑出其中几段有利的对话,又翻出手机相册,找到周墨偷录的生日宴视频片段。 周砚不是被这女人柔弱的表象蒙蔽了吗?甚至顶撞长辈也要护着她。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全力维护的人,私下里是何等算计自私。 东旭总裁办公室外,面对神色凄楚的宋书阅,周璟语气冷硬,“宋小姐,周总昨天已经说过,请您不要再来了。”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立刻见他。”宋书阅态度坚决,“是关于小禧姐的……很重要。” 太太? 周璟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周璟出来,侧身示意:“宋小姐,请进。” 第八十五章 你爱姜禧,姜禧爱你吗? 周璟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宋书阅站在原地,偌大的房间冷清空寂,凝滞的空气压得她透不过气。 周砚坐在办公桌后,垂眸批阅文件。阳光漫过落地窗,将他侧脸轮廓晕出清峻的弧度。 “阿砚哥。” 周砚淡淡嗯了声,没有抬头,文件翻过一页,纸声清脆。 宋书阅抿了抿唇,走到桌前,从包里取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段反复剪辑过的录音。 “有几句话,你应该听一听。” 她按下播放键。 周砚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我针对你……仅仅是为了报复福利院的事……可惜你知道得太晚。】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埋怨你抢走了我的富贵人生,恨你让我多吃了十几年的苦……】 清越的声线从扬声器里淌出来,坦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 录音播完。 宋书阅没有看他的脸,俯身点开周墨录的那段视频,再才观察他的反应。 那张脸上没有波澜。 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骨节正一点点收紧,青筋隐现。 宋书阅悬着的心缓缓稳定。 “她亲口承认的。”她嗓音里沁着压不住的欢喜,“阿砚哥,你被她骗了。” 周砚没有应声。 良久,他才问:“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个?” 宋书阅眼眶倏地泛红,“你不信我?这是她亲口说的,我没有剪接过一个字。你可以找人鉴定……” “我信。” 他截断她。 宋书阅的话全部噎在喉间。 她怔怔看他,看他将钢笔旋进笔帽,慢条斯理将膝上文件合起,搁至桌角,叠得齐整。 从容不迫。 不见半分怒意。 像早就知道了。 “然后呢?”周砚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宋书阅张了张嘴。 答案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周砚替她说了。 “和她离婚,把她赶出周家。” 他语调轻缓,“追究她两年来的欺骗利用,让她净身出户,背上贪慕虚荣的名声。或者……” 他顿了顿。 “你父亲动用手腕,把她送进周墨现在待的地方。” 宋书阅紧张地低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 “我没这么想……”宋书阅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蒙在鼓里。” “好,现在我知道了。” 周砚将轮椅向后退出半寸,重新取了一份文件拿到近前审阅,“你可以回去了。” 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 宋书阅站在原地,看他神情淡然地重新执笔,仿佛从未听过这段录音。 “阿砚哥。”宋书阅试探,“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 “她骗你。” “她骗我什么了?” “她骗你钱,还骗你感情。”宋书阅激动地向前一步,手撑住桌沿,“她利用你,把你当报复我的工具,敛财的机器。这两年她对你的好,对你的关心和体贴,都是假的。” 笔尖停在纸面。 周砚敛眉细思,这两年,她关心过他吗? 体贴过他吗? 他反复回忆两年的婚姻生活,实在寥寥无几。 但每次她展现出的关心,都让他铭记深刻,似镌在骨缝里,每每回忆起来,都足以驱散她看她时眼底覆着的寒冷和戒备。 比如上次神经痛复发,姜禧不顾他的驱赶,在浴室陪他熬着,一双清透的眼被浴室水汽濡湿,纯良无害,惹人心神荡漾。 康颐山庄第一次治疗结束,医生叮嘱神经痛可能反复,她当晚在他门外徘徊到凌晨三点才肯回房…… 周砚垂眸。 “是真是假,”他低声,“我心里有数。” 若说以前,周砚对姜禧好可能出于责任,或因婚姻束缚不得不偏向姜禧。但此时此刻,宋书阅不得接受,这个她从少女时代便仰望,追逐的男人,正在离她远去。 且再不会回头。 “那我呢?”意识到周砚对姜禧的包容已经达到无底线的程度,宋书阅问他,“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书阅。” 周砚合上文件,终于正眼看向她。深邃清冽的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眼看到底的漠视。 “三年前那则绯闻闹开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我堂妹。”他一字一顿,“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宋书阅闻言,脸上血色褪尽,踉跄着后退半步,似自言自语般低喃:“我以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对我的好……多少是不同的。” 周砚拧眉。 她笑了一下,泪水猝不及防滑落。 “你就……那么爱她吗?” 周砚没有回答。 他移开目光,淡声道:“你手机里的东西,处理干净。” 两家关系势如水火,宋书阅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先应付周砚照做。 她当着他的面,将录音和视频一一删除,清空最近删除,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这样你满意了吗?” 周砚看了眼手机屏幕,摆手示意她离开。 宋书阅收起手机,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及冰凉的门把手,又停住。 “阿砚哥。”她没有回头,“你爱姜禧。可你觉得……姜禧爱你吗?” 她说完,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临近傍晚,姜禧才从咖啡馆回到医院。病房门口的保镖撤了大半,走廊比上午安静许多。 她推门进去。 周砚坐在窗前,霞光镀在他身上,映得他宛如一尊静默独立的雕塑。 姜禧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周砚思绪回笼,转过来,“今天出去逛得开心吗?” 姜禧挂好包,在床尾坐下,“还好。和苏遇逛了街,又喝了咖啡,听她吐槽剧组的事,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她没提宋书阅,自顾地解开围巾,等周砚先开口。 偏偏他什么也不说。 沉默渐渐弥漫开,填满房间每一寸空隙。 姜禧有些不自在,牵着围巾在手臂上绕缠着玩儿,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周砚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昨天问我,去纽约做什么。” 周砚靠近,接过围巾另一端,把她刚缠好的围巾一圈一圈解开,眉眼微垂着。 “十七岁那年,我和一个名叫陆承叙的朋友,在海外合伙开了家投资公司,叫见山。”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十七两字,姜禧脊背微微绷紧。 见山资本。 原来周庭安忌惮的那个幕后人,就是周砚。 第八十六章 你不怪,我不咎 周砚将解下的羊绒围巾两端对齐,从中间折一道,叠得方方正正。 姜禧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骨相冷白,做这种细碎的事时,从容耐心,仿佛早已习惯把一切都收拾妥帖。不是刻意周全,是生来就有很好的耐心,去整理身边零碎麻烦的事物。 周砚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平稳:“父亲走那年,周氏群龙无首。二叔资历够,手里几个项目效益却不可观,董事会不信他的能力。老夫人便要我留下,一是稳住局面,二是安抚我父亲那派的老人。” 姜禧问:“你当时想留在国内吗?” 随口闲聊的语气,周砚却没打算敷衍。 “不想。”他说,“见山比周氏更适合我。” “那为什么还要回来?” 周砚别过头,望向天际。 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天际沉入墨色,冷峭的眉眼在昏暗中愈发沉静,仿佛暗夜里的深潭。 “我爸临终前,打电话交代的。”周砚说。 姜禧没再问。 周家长孙,天之骄子,生来就被架在责任二字上。身不由己这件事,他没有选择权,也不必向谁解释。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二十岁,凭一腔孤勇在异国他乡闯出自己的事业,一通电话,就得放下一切回来。 任谁都难以抉择。 周砚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时我们还没和二叔分家,一大家子住老宅。”他静静道,“我刚回国,父亲骤然离世,书阅待我确实热络。我一直把她当堂妹,也待她不差,但仅此而已。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过旁人臆想的东西。” 他放缓语调,每个字都是认真掂量过后才说出口。 话题扯到这个份上,姜禧不得不问出困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既然什么都没有,三年前那则绯闻传出来,你为什么不澄清?” 室内光线暗透,两人谁也没提议开灯,就这么陷在昏暗里,像两棵被暮色吞没的树,一个屏息倾听,一个缓缓倾诉。 周砚低笑了声,“因为周氏的权,只能握在一个人手里。” 姜禧摇头:“我不懂。” “那时正是周氏竞选总经理的关键期。二叔要争,老夫人要保,两边都势在必得。” 姜禧这次懂了。 有人故意在那个关口,放出对周砚不利的绯闻,毁他名声,断他前路。老夫人想推周庭安上位,在舆论放出后速战速决将宋书阅送出国。 无论周砚是否澄清,宋书阅一走,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指控。 他若澄清,是欺负被送走的堂妹。老夫人相信周砚会因宋书阅过去对他的好,又顾及女生本就处于弱势方,选择沉默。 姜禧忽然想起这两年,周砚每次回清水泉,都会把自己关进书房,不分昼夜地看文件,接电话,开全英文视频会议。她从前只当是东旭的事务,如今才知,那里面还有他真正在意的见山。 ……见山。 她沉默太久。 周砚在黑暗里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周砚没拆穿她的敷衍。 他从是咄咄逼人的人,给她的余地和自由,更比别人多出几分。 “见山的事,之前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告诉你,是因为……” 姜禧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别听,别让他说下去。 周砚:“我希望我们……” “宋书阅今天来找过我。” 她猛地打断,手指攥紧被角,棉质布料在掌心揉出深褶。 周砚没说话。 姜禧伸手想去开灯,黑暗里响起熟悉的轮椅滑行声,下一秒,灯光骤亮,一室通明。 周砚先替她按下了开关。 “我知道。”他说,“她也去找了我。跟我说了你嫁给我的原因。” 姜禧收回手,坐直身子:“她怎么说?” 周砚转身到柜前,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她说,你嫁给我,是为了报复她。” 姜禧接过杯子,没有否认。 这些是她在咖啡馆亲口对着宋书阅说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斩钉截铁。 她喝了两口温水润喉,等周砚发作。 许久,预料中的质问没有,生气也没有。他整个人平和淡然,不像被欺骗利用的受害者。细细看去,眼底甚至还有笑意。 耐心好得让姜禧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反问:“你不生气吗?” 如果不是早已知晓她在天心福利院的那些年,周砚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怒。 被利用和欺骗,单听字面意思都不是什么好词。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问。 “我利用你,报复别人……” “你报复她,关我什么事?” 姜禧愣住。 周砚笃定的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说好了过往种种,你不怪,我不咎。你不怪我隐瞒见山的存在,我也不会气你利用我。” 原来他刚才主动提起见山,是为了这个。 用自己隐瞒的事,来抵偿她内心因报复宋书阅而嫁给他的愧疚。 如此一来,姜禧心里就没什么负担了。 可偏偏周砚越是这样,姜禧心里的愧疚不减反增。加上之前种种,突然全堵在胸腔底下,闷得她心口发紧,连脑袋都隐隐作痛。 “我想睡会儿。”她理不清这团乱麻,索性往床上爬,“感觉头有点晕,应该是撞击玻璃的后遗症犯了。” “我去帮你叫医生?” “不用不用,我睡会儿就好。”姜禧慌忙摆手,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周砚勾唇淡笑,没戳破她的逃避。 反正明晚就能得到答案了。 远在纽约的李瑞打来越洋电话,水森项目的细节还需再对接。周砚应声挂断,告诉姜禧明天来接她出院过除夕。 想起往年除夕都要回老宅,姜禧问:“今年还回去吗?” “不回了。”周砚说。 “那在清水泉?” 周砚顿了顿。 “明天你就知道了。” 姜禧前一秒还在为不用回老宅而暗喜,后一秒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不明意味,隐约觉得明晚这个除夕,一定过得非同凡响。 与周砚的三日之约,明晚就是兑现答案的时间。 第八十七章 席念 周砚走后,姜禧在床上躺了很久。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依旧毫无睡意。额头长时间抵着枕头,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是那种从深处往外涨的疼。 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披上外套,拉开病房门往长廊尽头的阳台走去。 走廊灯亮着,光线暗沉。 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两名护士靠坐在台后,聊即将到来的新年。 “明天晚上去哪里团年?” “我妈那边。”年轻的护士说,“我算了一下,侄子侄女一人五百,我爸我妈一人一千,我奶一千,还有外公外婆,年终奖没捂热就散出去了,真散财童子。” 另一个噗嗤笑出声,“辛苦工作一年,仿佛就为了过个肥年。等年过完,钱也用光了,来年又得继续当牛马。” “可不是嘛。” “所以今年我申请值班,既省了钱,又不用串门走亲戚,美滋滋。” “父母年龄大了,过年都不回去,心里又有点愧疚。” …… 姜禧沿着走廊慢慢走。 窃窃私语渐远,她站定在长廊尽头的窗前,透过明净玻璃,可以俯瞰远处高楼林立,张灯结彩的都市,巨大的LED屏上闪烁着【金蛇纳福】【恭贺新禧】的字样。 远远看到那个禧字,姜禧倍觉亲切。 禧这个字,可真好。 每年这几天,都有人看见它,念着它,把它当祝贺的词真心实意说给旁人听。祝贺圆满,祝贺.平安,祝贺来年胜旧年。 可她没觉得圆满。 下午见过宋书阅之后,她想起很多关于十七的事。那些年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平时看不见,当水枯竭干涸时,它们就清清楚楚,原封不动地扎根在那里。 …… 从地下室被救起来后,十七就变得呆呆的。 她时常蹲在角落里,拿树枝画些毫无章法的东西,不爱说话,也不爱哭。福利院的阿姨说这孩子吓丢了魂,可能养不好了。 因为这句话,她没有得到很好的医疗救助,全靠命硬才撑到六岁生日。 那年,她迎来第一对养父母。 养父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女人不怎么说话,什么都听他的。领养回家的路上,夫妻俩特意带十七去了书店,买了整套绘画工具,说要培养个画家出来光宗耀祖。 那时十七是欢喜的。 欢喜到晚上睡觉都抱着那盒画笔,舍不得撒手。 她偷偷想,等学会画画,第一张要画什么。画福利院门口那棵大树,画院长妈妈笑起来的样子,画第一次见养父母时的场景……画很多很多。 但那些一张也没画成。 不知是哪天,十七坐在画板前,养父站在她身后吞云吐雾。突然,他说要教她画画,双手穿过十七腋下,将她半抱在怀里,握着她瘦小的手在纸上涂涂抹抹。 烟味钻进鼻腔。 十七想吐,却不敢动。 当天晚上,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推开了十七的房门,说些女儿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之类的话。 十七吓坏了,扯着嗓子喊,想叫醒隔壁睡着的养母。但养母睡得太沉,没有应。她在黑夜里慌乱地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剪刀,胡乱扎进男人大腿。 这是从福利院离开时院长妈妈交代的:到新家的前三个月,要偷偷放把刀在枕头底下,能辟邪。 男人惨叫一声,酒醒了大半,养母也醒了。 第二天一早,十七被养父拽着胳膊送回福利院。男人卷起裤管给院长看伤口,说这孩子有问题,养不了。又找院长索要精神损失费和医疗费,最后闹到警察局才平息下来。 十七又回到角落里。 伙伴们给她起外号,说她是灾星,瘟神,害得院长赔钱。 十七不敢反驳。 只是在有人来福利院选孩子时,轮到她见人了,她会想方设法捣乱,故意掀翻东西,对着大人傻笑流口水。次数多了,院长不再对前来领养的人推荐她。到了入学年龄,她被社区统筹安排进了公立学校。 学校没有供她隐藏自己的角落。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融入正常人群,未曾想,会有人把她再次推到角落里,围着她,扯她头发,把她书包打开,翻转,将课本哗啦啦倒在地上。 十七一开始想反抗的。 可她太瘦了,打不过。 鼓起勇气告诉老师,老师笑着说:“同学只是想和你玩,没有坏心思。是你自己没有融入进来。” 十七尽力了。 但她真的融入不进去。 后来,十七学乖了。拳头和鞋子落在身上时,她就蜷成一只熟虾的样子,护住心脏和脑袋。等她们发泄尽兴走掉,再爬起来,把散落一地的书本捡起来,叠整齐,塞回包里。 日复一日。 不见天日。 那天放学,她又被人堵在巷子里。 十七抱头蹲在地上,已经准备好了挨完这顿自己爬起来,突然有人喊: “你们在干什么?” 她隔着腿的缝隙抬头望过去。 不远处,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站在巷口,扎着高马尾,嘴里咬着棒棒糖,单手叉腰,凶巴巴的。 “少管闲事。”为首的同学放狠话,“小心连你一块儿揍。” 那女生不肯走。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下巴扬得高高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几个同学向她围过去。 巷子尽头慢悠悠晃出来一个少年,他和女生长得别无二致,一样好看漂亮。 男生肩上扛着根一米长的钢棍,手里攥着半截砖头,走路姿势不知跟哪个古惑仔学的,嚣张又霸气。 他把砖头递给女生,嫌弃道:“说了让你等我找到武器了再冲进来,非不听。” 女生没说话,接过砖头,拿在手里抛着玩。 那几个同学吓跑了。 十七平静地去捡自己的课本。 女生丢掉砖头,走到十七面前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她校服干净整洁,袖口没有半点污渍,靠近时,身上有清淡的薰衣草香。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哪个班的?”女生问。 十七摇头。 女生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席念,他叫席琛,是我弟弟。你看我们俩长得像不像?” 十七点头。 “你都没看诶,怎么知道我俩长得像?” 十七没说话。 席琛在后面吐槽:“你别跟她说话了,她估计是个哑巴,当然也可能是个聋子。” 第八十八章 是神明 “闭上你的臭嘴。”席念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头,语气软下来,“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天心。”十七木讷地说,“福利院。” 大部分人听到福利院三个字,都会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或不怀好意,或怜悯同情,像看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心善的说句可怜,也有人呸上一口,说爹妈不负责,只管生不管养。 席念却说:“你会说话呀。” 十七:“……” 席念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把捡起来的课本在手里墩齐,递给十七,“我叫席念,席卷全校的席,想念的念。你呢?” “十七。” “十七?”席念歪了歪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十七没回答。 十七只是她的编号。 席念没在意。 从那以后,十七经常在校门口看见席念姐弟俩。 得知十七成绩不好,席念就把她拽到席母裁缝铺前的花坛边补习作业,一道一道地给十七讲题。 席琛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戴着耳机,靠在柱子上看武侠漫画,或者在旁边打游戏。 席念骂他懒,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成绩可差了。”席念小声跟十七吐槽,“我妈愁得不行。你说我俩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十七只笑笑。 席念继续讲题,席琛插一句嘴:“你讲这么快,小傻子能听得懂吗?” 席念问她:“能听懂吗?” 十七说听懂了。 席琛不信,让她复述一遍。 十七复述不出来。 席琛得意扬眉吐气,一脸被我说中的表情。 席念就再讲一遍,不厌其烦。 直到十七轻轻点头:“我,听懂了。” 席琛故作惊讶:“小傻子原来不傻呀。” 席念捡了颗石子砸他。 席琛躲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抱怨:“到底我是你亲弟弟,还是她是你妹妹?你辅导我作业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从今天开始,十七就是我妹妹。”席念说这话时头都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给十七画重点。 彼时十七只觉得,心里有块坚固的东西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轻柔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去。 在骨缝里发芽,在灵魂上开花。 席念给十七列了学习计划表,各科排得满满当当。十七在学校没听懂的知识点,她会重新讲一遍,再教她怎么运用。 如此,日日复月月。 事实也真如席念说的那样,成绩提上去之后,老师看她的目光不一样了。那些欺负她的人,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 十七终于迎来喘息的机会,开始主动参加班级活动,包揽办板报的任务…… 但席念自己的功课却落下不少。期中考试,她比上次下降了两名,难过得吃了两个煎饼果子,全家福的那种。 十七知道后说:“你不用管我的。” 席念嘴里塞着香脆的煎饼,脸颊鼓鼓囊囊的:“你是不是嫌我烦?” 十七疯狂摇头。 席琛将刚买好的红糖醪糟递给十七,“她就这样,强迫症。见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受点苦就嗷嗷叫。” 席念没理他,把食物咽下去,认真看着十七。 “听说天心福利院要解散了。十七,你来我们家吧,让我妈给你办领养手续。名字我都想好了。”席念眼睛亮晶晶的,“叫席晓熹。黎明破晓的晓,晨光熹微的熹。顺口又好听。” 十七也想。 可她知道席念家里是什么情况。席母未婚怀孕,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已经很吃力。席念的外婆年事已高,一身病痛,每个月都要跑医院。 她去了,只会增加席母的负担。在福利院,她的学费都是公家提供的。 于是十七说:“他们都说我是灾星,去了你们家,会给你们添麻烦……” 话没说完,席念腾地站起来。 “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席念声音拔高,眼眶红红的,“什么灾星,瘟神,都是他们瞎说的。他们就是嫉妒你进步快,有我和席琛照着,故意想打击你的积极性。即便有灾星,那也是欺负你的人。十七,你别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放屁。” 十七愣住。 席念站得太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揉,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十七,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灾星。你是晓熹,是我妹妹。” 那一刻,十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仰望着她。 阳光从席念身后照过来,给她笼上淡金色的光晕,像电视里的菩萨。 那时十七在想。 世间没有灾星,但有神明。 席念就是她的神明。 福利院解散那年,十七正念初一,被社区安排住校。入校之前,席母托人找弹棉花的师傅手工做了床棉被,被套是席念精挑细选的,上好的棉料,亲肤柔软极了。 补习课换到周末两天。 小公园的亭子,席母的裁缝铺,都成了临时补习班。十七的成绩在席念的保驾护航下,一直稳居年级前五。每次上台发言,她都会感谢中三年级的席念,感谢席母。 偶尔也感谢席琛。 时光就这样慢慢往前滑。 …… “太太,时间不早了。” 有男声从身后闯入,是留在医院值守的保镖。 姜禧敛回思绪,低低“嗯”了声,鼻音浓重。 窗外夜色沉沉,走廊灯光依旧昏黄。 她看了眼远处LED屏上依旧闪烁的【恭贺新禧】,闭了闭干涩刺痛的眼,转身回到病房。 重新躺在床上,她隔着黑暗盯着天花板,恍惚间,她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冲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孩笑了,眉眼弯弯,“你不是灾星,你是晓熹。” 可席念病了,席琛失踪了,席阿姨和外婆也去世了。 只有她还好好活着。 不是灾星是什么。 昔日,姜禧无数次想,席家人那么好,为什么不得善终,而她本就在淤泥里,凭什么好好活着。 直到那天,她在餐厅打零工,听见包厢里有个女生哭着对朋友说,“要是我姐姐没有走丢,嫁给周砚的人,就是她了。” 第八十九章 除夕 除夕上午,姜禧出院。 陈嫂很早就来了,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叠衣服一边絮叨:“墨少那事儿闹太大了,夫人每天愁得睡不着,听说董事会给先生施压,说他要是不放手,就取消他在东旭的职务。” 姜禧正往包里塞充电器,闻言动作一顿。 陈嫂凑过来,压低声,“你猜先生怎么说?” 姜禧看她那表情,隐约猜到不是什么正经话。 陈嫂乐得不行,“先生说,你们高兴就好。” 姜禧:“……” 这么狂的吗?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周砚能干出来的事。 东旭算什么,人家手里还握着见山资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周氏的存在是他奔向自由事业的拦路石。 收拾妥当,周砚到了。 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衬衫,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时,整个人清峻矜贵。 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他停在光影交错之间,眉骨锋锐,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凸起的喉结线条清晰硬朗。 很难不为他的美貌折服。 姜禧看了眼自己,头发随便扎着,额上贴着纱布,狼狈又潦草。 “等我去扎个头发。” 周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用,这样挺好。” 姜禧不信,“挺好?” “嗯。”周砚眼底漫开笑意。 姜禧发现这人最近越来越没正形。 周璟办理完出院手续,周砚想给他放假。周璟在江州没亲朋好友,以往都是去李瑞家过年,今年李瑞因水森项目去了纽约,周璟就成了孤家寡人。 最终,司机放假了,周璟顶上司机的工作。 车子启动,驶离医院。 姜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发现不是回清水泉的方向。 “不是说今年不回老宅吗?” 周砚:“不回老宅。去我父母的家。” “你父母……的家?”不是老宅吗? “父亲还在时,在外面置办过一套房产。”周砚道,“因常忙到深夜,不愿回老宅惊动老夫人,就索性买了那处地方,我们一家三口时常单独去那边住几天。” 姜禧以前不曾听过这件事。 此刻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能觉出些异样来。 一大家子人住一座宅子,两千平的庭院再大,也不够自在。周庭琛当年置办这处房产,图的不过是与妻儿能有一方自由喘息的天地。 她想起周砚说过,父亲走那年他才二十岁,一通电话就得从纽约回来。 那之后,这处房子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吧。 周砚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里面有人守屋。” 姜禧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最终停在繁华区一处独栋小楼前。 四周高楼耸立,衬得这座徽派小楼有些年代感,青砖灰瓦,庭院幽深,闹中取静。门楣上贴着新对联,红纸黑字,墨迹犹新。 是许微兰的字迹,标准的楷书,端庄温婉。 许微兰站在门前,穿着喜庆的红色毛衣,衬得她面色红润,“可算回来了。” 姜禧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阳光落在青砖墙上,门内隐约传来电视声和笑声,烟火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除夕了。 “傻站着做什么?”许微兰朝她招手,催她,“快进屋,外面冷。” 姜禧敛回思绪,笑着走过去。 周砚随在她后面。 室内风格不如清水泉的现代风冷硬,也不像老宅的中式风沉重,家居用品都是米黄的暖色调,加上一些新年装饰,看上去暖融融的。 有佣人端来只釉瓷碗,递到她手中。 姜禧低头,一碗热气氤氲的红糖醪糟,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 她捧着碗,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眼眶有点湿热。索性一口气喝完,顺便咽下哽在喉头的酸胀感。 甜香浓郁,温度正好,暖意滑落到胃里,又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下午,许微兰和陈嫂在厨房准备晚餐,周砚去了书房。 姜禧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底下观众笑声不断。 她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总往楼上飘。 她在想这三天的种种。 周砚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这时候再拒绝他,她不仅会失去替席家讨公道的机会,还会因此彻底惹恼周砚。 况且,周砚是见山资本的幕后人,是周庭安忌惮的人。 书房里,周砚坐在电脑前,屏幕冷光透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 陆承叙发来消息:【沈教授看过你给的团队转移方案了,基本没问题。你那边呢?你二叔还在跳脚?】 周砚敲字:【让他跳】 陆承叙:【也是,跳得越高,摔得越狠。对了,手术的事你想清楚没有?沈教授说节后要确定最终人选,她那边好安排后续】 周砚没有回复。 陆承叙又发来一条:【阿砚,我认识你十多年,从没见过你做决定这么磨叽。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周砚看了眼桌面上躺着的离婚协议,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不是怕手术失败。 失败了大不了就是现在这样,坐着轮椅,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 他怕的是,失败了之后,连现在拥有的也会失去。 陆承叙的消息又弹出来:【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替我向阿姨和小禧问好】 随后转了两笔钱过来,说是给许微兰和姜禧的新年礼物。 周砚领了心意,关闭对话框。 傍晚时分,年夜饭上桌。 许微兰手艺比上次进步不少,加上佣人帮忙,实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陈嫂张罗着摆碗筷,周砚从书房出来,轮椅停稳在姜禧身侧。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有烟花腾空,在一声炸响中绽开,映得玻璃窗五光十色。 “来,小禧,尝尝我做的糖醋排骨。”许微兰夹了一截排骨到她碗里。 姜禧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许微兰笑,“好吃就多吃点,妈以后经常给你做。” 姜禧低头扒饭。 年夜饭结束,许微兰给每人发红包,陈嫂摸着厚厚一叠,少说也上万了,登时笑得合不拢嘴。 周砚和姜禧移步顶楼,周砚小时候就住这层。 第九十章 空白的离婚协议 阳光房不大,四面玻璃干净明亮,应季花卉开得正好,和外头的霜风冷雨俨然两个世界。 许微兰送来了果盘和热茶,又叮嘱了几句别熬太晚,下楼回了主卧。 玻璃房安静下来。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 姜禧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发呆。 周砚停在她旁边,微微侧身,望着她。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烟花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的,像情绪在流转。 许久,姜禧开口:“在这里过年真好,比老宅好多了。” 周砚:“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搬过来住。” 这是周砚与父母的回忆,她不想过多打扰,“清水泉住习惯了,也挺好。” 周砚拧眉。 “周砚。”她忽然叫他。 周砚:“嗯。” 姜禧轻声提醒,“三天了。” 周砚:“我知道。” 三天前的约定,今晚就是兑现答案的时候。 他手缓慢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不自觉收紧,露出的腕骨肤色冷感,骨骼硬朗。 姜禧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一双漆黑的深眸正专注看着她,沉静眉眼之间,藏着不易发觉的紧绷。 “周砚。” 周砚等着。 姜禧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我这个人,自由惯了。” 与其说是自由惯了,不如说是不会将真心交付到别人手上。 她的心防比谁都重。 这一点,周砚比谁都清楚。 姜禧继续说:“你如果想要我,就得接受我原本的样子。我不是个善良大度的人,还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我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我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砚薄唇抿着,静静凝视她透亮的眼。 姜禧说:“还有,我只给我们这段婚姻一年的时间。一年后,如果你想离婚,我不会赖着你。同样的,我想离开时,你要放我走。不能彼此纠缠,不能彼此报复,更不能牵连姜家。” 她需要得到周砚的保证,去应付姜父。 周砚许久没有出声。 姜禧以为他要拒绝。 毕竟哪个男人能接受妻子随时准备跑路的婚姻? 没想到沉默之后,周砚只从喉间溢出低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但眼底的紧绷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得偿所愿的柔软。 他倾身向前,宽厚温热的大掌执起她的手,低头,柔软的唇在她手背上落吻。 姜禧指尖蜷了蜷,这次没有抽离。 “好。”他说。 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勉强。 一个字,似千钧重,狠狠撞在姜禧心口。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些鼻酸。 周砚松开她的手,操控轮椅转身出了阳光房。不多时,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递给她。 姜禧垂眸看去。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条款栏全部空白,只有男方签名处,是苍劲有力的签字。 那字迹她认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看着沉稳内敛,骨子里却自有锋芒。 “我签过了。”周砚说,“任何条件,只要你写上去,就生效。” 姜禧捧着那份空白协议,大脑一阵嗡鸣。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退路的事。 但他给了她一份万全的退路。 鼻腔里的酸胀蔓延至眼眶,眼底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砚认真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困住你。” 姜禧深吸口气,把涩意逼回去。 手里的协议书像在发烫,她有些不知所措,沉默片刻,还是打算一次性说清楚,“另外……” 周砚等着。 “你知道的,我嫁给你,是因为我和某些人有过节。”她顿了顿,“但实际上,不是因为什么抢领养机会。那点小事,不值得我用婚姻来……来实现。” 周砚眸色微动。 结合上次她在老宅的录音,撞伤自己也要拉周墨下水的种种行径,他确定,姜禧真正恨的人,并非宋书阅一人。 是二叔一家。 姜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周砚,我要做什么,你很清楚。”姜禧冷静道,“但你毕竟是周家人……所以,我不请你帮我。但至少,不要去帮他们。” 周砚上前,离她更近了些,嗓音沉稳,“别人欠你什么,你尽管去讨。” 他说,“我帮你撑腰。” 姜禧嗓音轻颤:“你就不怕,我把周家搅得天翻地覆?” 周砚眼尾微挑:“那就天翻地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宠溺,仿佛只要她想,把天捅个窟窿都行。 姜禧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上午陈嫂说的董事会施压,想起他轻描淡写的你们高兴就好。那时她还觉得这人狂得没边,现在才明白…… 他不是狂。 是真的不在乎。 周家的权,他不想要。 周氏的位,他不稀罕。 正因为此,所以才迟迟不去争什么继承人之位,对二叔一家人的紧逼无动于衷,对老夫人提议回总部的要求拒绝的干脆。 倒计时声从远方隐隐传来,欢呼夹杂着窗外愈发密集的烟花,终于迎来了新年的钟声。 周砚伸手到她面前,掌心向上,“老婆,新年快乐。” 姜禧低头,修长干净的手悬在半空。 她松下肩膀,把手放在他掌心“新年快乐。” 周砚手指收拢,捏了捏她柔软但微凉的手,低沉笑问:“谁新年快乐?” 第九十一章 晓熹,新年快乐 以前也叫过他,撒娇的,缱绻的,在许微兰面前,在老宅众人跟前,她可以面不改色,喊得情意绵绵。 可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此刻私底下,这两个字反倒有点烫嘴。 周砚揉捏她手背的力道轻柔了些,像在对待一件美丽易碎的瓷器。 “没准备好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耐心很好的哄她。 姜禧摇头,暗暗提起一口气。 那两个字在喉间转悠几圈,终于吐出来,“老公。” 周砚听见,眼底笑意加深,“老婆。” 嗓音磁性温润,仿佛冰雪消融后的湖面,春水漾开涟漪,往下是深不见底的柔软。 此时,不远处烟花腾空绽开,巨大的花火映亮整间阳光房。 光芒乍泄的瞬间,姜禧恍惚看见周砚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那眼神,像极了一个猎人,正静静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亲手打造的精美城堡,等猎物进去之后,他背过身去,不疾不徐地关上门。 落锁。 姜禧蹙眉,想看清楚,周砚却松开她的手,操控轮椅往门口去。 “不早了,你去洗漱休息吧。” 姜禧,“你呢?” “我还有点事处理。”他说,“你先洗。” 姜禧点头。 这栋小楼的卧室布局和清水泉不同,周砚的房间在三楼东侧,是个套房,里外两间。外间是书房,里间的卧室连着衣帽间和浴室。 姜禧推门进去,里面的家居全是新的。 两套干净的睡衣平整叠放在床尾,一套深灰,一套浅粉。床头柜上摆着盏暖黄的台灯,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拉得严严实实,靠窗的位置还放着一张单人沙发。 姜禧洗完澡出来时,周砚还在外间书房,书房门关着,她没去打扰他,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被子带着阳光晾晒后特有的气息,她侧躺着,目光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等它打开。 等着等着,眼皮渐渐沉了。 周砚忙完进来时,姜禧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碎发丝丝缕缕钻进睡衣领口。 他轮椅停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睡着时,她眉头舒展,呼吸轻浅均匀,唇瓣微张,毫无防备的样子。 周砚不忍吵醒,只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继续看她。 …… 周家老宅,除夕夜的热闹已经散去,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零落而寂寥。 老夫人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背脊直挺,周庭安站她身侧,沉默地看着她。 “妈,您别等了。”周庭安开口,“周砚他们不会回来了。” 老夫人没说话,目光落在厅门外的夜色里。 从她嫁进周家那天起,每一个除夕,周家的人都要聚在一起守岁。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是这样,老头子走了之后,她也将这个传承延续了下来。 几十年来,从未有人缺席过任何一个新年。 “今年怎么就这样了呢。”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不理解。 周庭安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自从阿砚腿伤后,他就跟我们离心了。姜禧这事儿,估计只是他想脱离周家的一个借口。今天您让董事会向他施压,他不仅无动于衷,就连……” “那是人家有底气。” 老夫人打断他,“东旭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壮大成这般规模,无论是核心人物还是项目,都是周砚亲自把关。就连里面的高层核心人员,都是当初你大哥那一派的人。想动周砚,无异于连东旭也不要了。” 周庭安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三年前,他发现宋书阅对周砚有那个心思,为了让周砚失去竞争力,加上宋书阅那时惹了祸,他索性顺水推舟,设计了那一出,既为掩盖宋书阅犯的错,又能拉周砚下水。 事情闹大,舆论压不住,老夫人出面做主将宋书阅送出国。表面上看是在惩罚宋书阅,实际上,是变相坐实了周砚和宋书阅之间的绯闻。 名声坏了,继承人的位置自然就不稳了。 后来的那场车祸,虽然不是他安排的,却正好合了他和老夫人的心意。老夫人顺势将周砚下放到东旭,且把周庭琛那一脉的人或开除或边缘化。 彼时周砚去东旭唯一的条件,就是把名单上的人也带去东旭。 老夫人答应了。 反正东旭是个烂摊子,给了也就给了。 谁能想到…… 老夫人抓紧拐杖手柄,布满褶皱的手指节泛白。 谁能想到,那个烂摊子,被周砚做成如今这般盛况。 “小墨还是一口咬定,是姜禧自己撞伤的吗?”老夫人问。 周庭安说:“是的。” “小墨虽然混,但不至于说谎。”老夫人皱着眉,“这件事,一定另有蹊跷。” “但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小墨没有动手。”周庭安压低声音,“妈,我一直怀疑,阿砚可能已经知道大哥的事了?” 老夫人面色微变。 她垂眼看着拐杖上的雕花,一朵盛开的牡丹,雕工精湛,雍容华贵。 “若真是如此。阿砚不肯回总部,放任周氏不管,又咬住周墨不放……这些离奇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周庭安往前倾了倾身,“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浑浊的眼望向门外夜色,忽然笑了声,笑声苍老而冷凉,像冬日枯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他知道又如何?不管是周庭琛,还是周砚,都只配为我,为你,鞍前马后,当一辈子的奴隶。” 老夫人眸光锐利,“这是老头子和那个贱人欠我的,他们还不了,就该他们的子孙来偿。” 周庭安眯了眯眼,看着老夫人缓缓站起身,许是坐久了,老太太踉跄一下,险些跌倒,他伸手想去扶。 老夫人抬手制止,拄着拐杖,缓慢走向楼梯。 背影有些佝偻,但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却一点没减。 步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老夫人长叹口气,“庭安啊,你得争气,不然周氏,真的要毁你手里了。” 周庭安微微低头:“是。” …… 大年初一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深灰色被子间投下一道金色光痕。 姜禧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眼看屏幕。 一堆新年祝福短信。 粗略扫了一眼,都不是紧要的,打算等睡醒了再回。 正要放下手机继续睡,一条新消息突然弹出来。 纪总监:【晓熹,新年快乐。】 第九十二章 服务意识不强 晓熹。 席晓熹。 这个名字,是席念为她取的。除了席家人,再没旁人知晓。 朦胧的睡意彻底醒透,姜禧点进对话框,想质问纪文徊如何得知这个名字。 字还没打完,屏幕上方跳出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 不多时,新消息弹出来。 【小禧,新年快乐】 【抱歉,刚才打错字了】 打错字? 纪文徊平时只唤她姜助理,客气疏离,公事公办。就算出错,又怎么可能每个字都恰好对上? 七分相似的眉眼,惯用左手的习惯,不合时宜的红糖醪糟……纪文徊身上接连不断的巧合,让姜禧越来越确信。 纪文徊就是席琛。 可他若真是席琛,为何不肯与她相认? 明明清楚周庭安对席家做过什么,为何要与他为伍? 姜禧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便退出微信,点开通话记录,找到纪文徊的号码按了下去。 响铃两声。 比对方接通更先到来的,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姜禧像被手机烫到一般,慌忙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周砚进来时,恰好将她藏手机的动作收入眼底。 “怎么了?”他靠近床边。 姜禧勉强稳住心神。 “没事。”她不敢直视他深锐的眸,“我去趟洗手间。” 掀开被子,姜禧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推开磨砂玻璃门,进去后反手关上。 拧开水龙头,在流淌的水流声中,她双手撑住大理石台面,掌心的温度被凉意一点点带走,翻涌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如果纪文徊真的是席琛,他选择不相认,定然有其缘由。 也许他另有谋划,也许……他在怪她,不该嫁进周家。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需要与纪文徊当面对质。 床上,手机再次震动。 周砚侧目看了眼紧闭的浴室门,操控轮椅靠近床边。修长手指挑高枕头,视线落在屏幕的名字上,眸色骤然冷凝。 片刻后,震动停止,屏幕暗下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禧从浴室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边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耳侧,让她多了几分柔弱凌乱的美感。 听见动静,他朝她招手,“过来。” 姜禧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砚从身后取出一个烟灰色礼盒,巴掌大小,上面印着某奢牌的logo。 “新年礼物。”周砚将盒子递给她,“原本该昨晚给你,拖到了现在。” 姜禧有些愧疚:“可是,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她双手空空。 周砚侧过脸,语气懒漫,“索要老婆一个吻,可以吗?” 姜禧顿了顿,俯身去亲吻他额头。 在她靠近前一秒,后腰突然被一只手臂搂住,将她拽进结实宽阔的怀里。 姜禧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的轮椅边缘,身体被迫前倾,手下意识撑住他肩膀,掌心能感觉到坚硬的肩部轮廓。 周砚仰头,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眼,滑到她红艳欲滴的唇。一寸一寸,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漫不经心的占有欲。 “想什么呢?”他问,“心不在焉的。” 他的声线磁性低沉,两人姿势又暧昧到极致,听得姜禧头皮发麻。 她张口想回答,周砚却扣住她后颈,将她压向自己,薄唇覆上她的唇。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背脊,隔着睡衣,抱紧她,掌心温度滚烫,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揉化进身体里。 霸道,强势,不似平时的温和沉稳,唯有宣示主权般不容抗拒的占有。 姜禧被亲的呼吸不畅,手指不知抓到了什么,只管用力往后扯。 她想呼吸。 后脑发根刺痛,察觉她不会换气,周砚终于退开。 但他依旧没有放开她,指腹擦过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眸色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和你那些男朋友亲过?” 姜禧还在喘息:“他们收了钱……服务意识……很强的。” “哦?”周砚意味深长,“周太太的意思是,我服务意识不够?” 姜禧:“……” “你希望我怎样调整?” 姜禧:“……” 看姜禧耳垂红透,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脸颊,周砚不再逗她,松开了手。 “拆礼物吧。”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人不是他。 姜禧忙从他手中接过盒子,后退两步站直,再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腕表,表盘是深海般的蓝色,碎钻镶嵌在刻度上,表扣处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们名字首字母的缩写。 “喜欢吗?”周砚问。 “喜欢。”姜禧点头,“很漂亮。” 周砚从盒中取出腕表,“我帮你戴上。” 姜禧伸出手。 周砚低头,表带绕过她手腕,只觉她手腕细得过分,手指轻轻一合就能圈住,腕骨秾纤,紧了怕她不舒坦,松了又成累赘。 “尺寸合适吗?”他在调整松紧。 “有点紧。” “这样呢?” “差不多。” “差多少?” “可以再紧一点点。” “……好。” 腕表戴好,深蓝色表盘衬得她皮肤更加白净,碎钻一闪一闪的,晃得人心神荡漾。 他喉结滚了滚,松开她的手。 “你手机刚才在响。”周砚提醒。 姜禧哦了声,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拿起手机点亮。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 “这么早,一定是苏遇吧?”他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姜禧一时晃神,随意嗯了声,没回头。 周砚不再追问。 “新年衣服在衣帽间里,你先换。”他沉声,“妈的礼物我替你准备了,你不用挂心。我下楼等你。” 他总是这样。 人情往来,她的生活起居……样样都安排妥当,不让她费心。 姜禧心里涌起感动,“好。” 她换好衣服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只青花瓷碗,碗里是白糯的汤圆,撒着几粒桂花。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糯米和桂花特有的甜香。 许微兰见姜禧穿上自己精挑细选的新年衣服,满意道:“不愧是我的儿媳妇,真漂亮。” 红色羊绒小香风套装,版型简洁利落,短款上衣的领口和袖口都缀着一圈白色毛领。裙摆长及脚踝,纤细的小腿若隐若现。 长发自然垂散于肩后,行走间如丝绸顺滑,朝阳敛去她往日的艳丽张扬,多了几分温柔娴雅。 是长辈最喜欢的那款。 姜禧穿上它时,感觉自己不是去过年,而是要去结婚。 周砚看得入神,待姜禧走近,他才推着一个紫色丝绒盒到许微兰面前,“我们夫妻给你的,新年快乐。” 许微兰打开,见是一枚种水绝佳的翡翠手镯,惊喜地直往腕上套,嘴里一个劲儿地夸夫妻俩有心了。 随后热情招呼姜禧,“小禧快来吃汤圆,新的一年,圆圆满满,平安康健。” 姜禧在周砚身边坐下。 汤圆入口,软糯甜腻,她一口气吃了三个。 “明天初二,要去姜家。”周砚说,“礼物都准备好了,在门厅那边,你看看还要添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姜禧望过去,礼物都快堆成山了。 “已经够多了。”她说。 “好。”周砚执起她的手。 许微兰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夫妻俩感情和睦,愈发恩爱,欣慰地笑了笑。 等他俩吃得差不多,许微兰不得不开口,“刚才老宅打来电话,让我们今天回去一趟。” 姜禧抬眼,看向周砚。 他神色没什么起伏。 许微兰柔声细语地劝:“我想了想,小墨这事儿,确实是他不对。但你奶奶夹在中间,帮对不起你,不帮又对不起你二叔。都是当妈的人,换位思考,她也不容易。” 许微兰叹息,“不管怎样,她始终是你奶奶,是你父亲的母亲。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你作为他唯一的孩子,合该替他照顾善待长辈,如此也算全了你父亲的孝心。” 周砚眸底掠过冷意,面色仍沉静无澜,不动声色。 许微兰在周家三十年,与周庭琛恩爱不疑。她深知丈夫对周家有多看重,对老夫人更是唯命是从,即使知道老夫人偏向弟弟,周庭琛也心甘情愿为周家鞠躬尽瘁。 若丈夫知晓周砚如今不仅忤逆长辈,连过年团圆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肯回老宅,只怕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见说不动周砚,许微兰把目标放在姜禧身上,“小禧,你说的话最管用,帮忙劝劝阿砚。我们就回老宅吃顿饭,不提别的,若形势不对,咱们立即撤走,好吗?” 周砚拧眉。 这件事,他不愿姜禧再参与进来。 奈何母亲仍对老宅抱有幻想,既如此,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母亲对老宅彻底失望,将来才能接受他想脱离周家的事实。 “老宅无聊,你就别去了。”周砚温声对姜禧道。 意思是同意去了。 许微兰忙附和,“对,小禧就别去了,省得他们又推你出来谅解。” “是跟苏遇逛街购物,还是想去哪里玩,都可以。”周砚伸手进大衣内袋,指尖捻出一张黑卡,“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姜禧视线落在卡上,思绪回到席家。 席家曾有个习俗,年初一早上要去祭拜逝去的长辈。以往每到这一天,席母都会带着她和席念、席琛去墓园给外公上坟。 周砚不让她回老宅,她正好可以去墓园看看席母和外婆。如果纪文徊真是席琛,他今天肯定也会去。 想到这里,她伸手接过卡,“那我就不客气啦。” 等会儿再刷他的卡买几样东西,也免得他怀疑去处。 饭后,周璟开车送周砚母子去老宅。 姜禧站在门口,目送迈巴赫消失在街角,才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老宅停车场,周砚有事交代周璟,许微兰便先下了车,在门口等候。 车内,车窗紧闭,周砚问:“查一下太太去了哪里。” 周璟迅速点开系统,看了片刻,报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地址。 周砚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吩咐,“你现在过去。” 第九十三章 是吗? 姜禧在墓园门口下了车。 经过花摊前,她挑了一束白菊和祭奠用的东西,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 立春后的阳光淡薄冷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墓园安静幽冷,偶有几声鸟鸣从柏林深处传来,伴着少许说话声若隐若现。 席母去世那年,席家已经撑不住了,席琛草草处理了后事,把母亲和外婆合葬一处。位置选在墓园最角落的地方,价格比其它位置便宜很多。 荒凉冷寂的碑前没有新花。 她上次来留下的花束枯枝,正七零八落地躺着。 纪文徊没有来过。 姜禧咽回心底的期待,蹲下身,用湿巾擦拭照片上的灰尘。 照片上席母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恍惚间,姜禧又想起那些年,席母坐在缝纫机前,听见她和席念的嬉闹声,抬头看过来,笑着说:“回来啦,饿了没?” 姜禧苦笑,在墓碑旁坐下,打算等等纪文徊。 太阳从东边挪到正中,从正中开始西斜,说话声渐渐消失,风声从山崖那边吹来,凉飕飕的。 姜禧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她还要去陪席念。 看着席母和外婆的照片,姜禧轻声开口:“席阿姨,外婆,我去陪小念了。” 她撑地起身,“要是席琛来看你们,你们托梦骂骂他。让他别再躲了,我已经拿了他和小念的头发做DNA,过两天就出结果。” 说完,她转身往山下走,没回头。 周璟的车靠在墓园停车场外。 透过车窗,他看着姜禧独自走出来,随后站在路边,低头摆弄手机,打电话。 似乎在叫车。 周璟准备开车过去接她,忽然瞥见墓园出口处另一道身影。 那人静静藏在一棵茂盛的柏树后方,等姜禧上了出租车,才收回视线,朝相反方向的停车场走去。 周璟握了握方向盘,目光纠结。 这要怎么跟老板汇报? 手机震动起来。 周璟忐忑接通。 “太太还在墓园?”周砚清冽的嗓音隔着听筒传来,不疾不徐。 “太太已经离开了。”周璟斟酌后,选择实话实说,“周总,我刚才看见,纪总监也在墓园。” 那边静默一瞬。 “他一个人?” “是。他和太太从墓园先后出来,等太太上车后,纪总监才离开。” 周璟说完屏住呼吸。 这形容,怎么有种两人在墓园私会的意味。 对方显然也这样理解了。 即使隔着手机,周璟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沉的压迫。 “她现在去哪里了?” 周璟快速调出定位系统:“看路线,应该是往康颐山庄的方向。” 电话骤然挂断。 康颐山庄有谁来着? 哦,那个长相清秀的徐医生。 周璟盯着手机屏幕,长长叹息。 姜禧到康颐山庄时,已是下午。 护士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席小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姜禧笑问,“徐医生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帮您叫。” 姜禧道了谢,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病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透进来,落在病床上,席念就安静躺在那里。 姜禧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席念冰凉枯瘦的手,开口,声音温软轻柔,“我又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也不会回应。 席念这样躺了很多年。 席母离世,席琛失踪后,赚钱替席念治病的重担落在姜禧头上。 但因为能力有限,她无法争取更好的医疗条件,能维持席念的生命体征,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 “席琛回来了。”姜禧把席念柔软无力的手贴上自己脸,用脸颊去感受她掌心微弱的温度,“但是他没认我。刚才,我在墓园等了他一上午,他也没来。” “不过没关系。他活着就好。总有一天,我会带他来见你。” 她又说:“他变了好多。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跟小时候那个混世魔王完全两个样子。你见到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机器规律的滴答声。 姜禧把脸深埋进席念手心,闭着眼,睫毛轻颤,“我好想你。” 声音闷在手心里,有些模糊。 “真的好想好想……” 门外脚步声顿住。 徐尹沉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 等姜禧抬头,他才轻轻敲了敲门。 姜禧收拾好情绪,轻轻将席念的手放回被子下收好,又仔细掖紧被角,才换下无菌服,起身走出病房。 “新年快乐。”徐尹沉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 姜禧客气微笑:“新年快乐。” 鼻音很重。 徐尹沉陪她往外走。 梧桐大道安静悠长,道旁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摇曳不止。 走到一半,徐尹沉见姜禧情绪平复,才开口:“之前跟你提的那个医疗团队,昨天给了正式回复。” 姜禧:“怎么说?” “你家人情况特殊。”徐尹沉慎重措辞:“治愈率很低,他们……以暂不接收外部病人拒绝了。” 姜禧悬着的心,沉沉坠落。 顶尖医疗团队优先服务合作方和投资者,属正常情况。但他们口中的治愈率低,不接收……意味着什么。 姜禧懂。 “但是。”徐尹沉话锋一转,“他们目前正在和周氏集团洽谈合作,合作成功,你可以凭借周砚的关系,为家人争取手术机会。” 姜禧愣住:“周砚?” 徐尹沉点头,“据我所知,弗兰克最终选择和周氏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的丈夫周砚。他在康颐山庄接受的神经修复项目,核心团队就来自弗兰克研究所。而且,研究所里的沈教授,是神经再生医疗领域的泰斗,如果有她坐镇,成功概率能提升百分之五。” 弗兰克。 周氏。 姜禧想起来了。 周墨出事那天,周砚在机场准备去纽约,说是见山资本有事要处理。后来他没去成,留在医院陪她。 年前在酒店里,周庭安和纪文徊会见的团队,就是弗兰克研究所的负责人。见山资本一直在接触弗兰克,想截胡周氏的项目。 如果见山资本是周砚的…… 那周砚和周庭安,岂不是在争同一个项目? 而周氏目前动荡不稳,胜算很低。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徐尹沉清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争取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跟周砚好好谈谈,让他帮你牵线。” 姜禧沉默许久。 “我知道了。”她扯唇笑笑,“谢谢你,徐医生。” 徐尹沉摆摆手:“客气了。她是我的病人,我也希望她能好起来。” 徐尹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禧,欲言又止。 姜禧问:“徐医生想说什么?” 徐尹沉:“你家人的事,周总一直不知道吗?” 姜禧:“嗯。” 徐尹沉:“其实,你可以考虑告诉他。他毕竟是你丈夫,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或替你家人牵线搭桥,总好过一个人承担。” “谢谢徐医生提醒。”姜禧,“我会考虑。” 出租车开出一段路,姜禧想起周砚今天回了老宅,也不知他和许微兰情况如何。 她想了想,摸出手机,拨电话过去。 周砚没接。 不多会儿,周砚回复短信:【你先回清水泉】 姜禧猜他在忙,识趣地没再打扰。 商场里人很多,姜禧走进一家男装店,目光在陈列精致的货品上来回穿梭几遍,选了一条皮带。 黑色的,皮质柔软,扣头简洁,配他的西装正合适。 从商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往清水泉开,姜禧靠在车窗上,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大红灯笼渲染出几分年味,车载音响里一直放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她有些恍惚。 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周砚帮忙牵线,给席念一个手术的机会? 清水泉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庭前廊灯常年亮着。姜禧以为周砚和许微兰还在老宅,没开灯,摸黑将礼盒放在玄关鞋柜上,俯身换鞋。 换到一半,她突然抬眼望二楼书房。 门虚掩着,有微光从里面滲出来。 她快速换好鞋,踩着台阶上楼,纵使有意放轻动作,但脚步声在寂静夜里依旧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推开书房门,姜禧呼吸有片刻停顿。 书房落地窗前,正坐着一道身影。 他隐在黑暗中,身形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廊灯勾勒得冷硬分明,坐姿挺拔,像一尊沉入夜色的雕塑,透着让人望而却步的疏冷。 姜禧看不清他神情,但黑暗中投来的视线太多锐利深沉,让她本能按亮灯,故作轻松地问:“回家了,怎么没开灯?” 灯光如昼,驱散无边黑暗,也照清他英俊的脸庞。 眉骨深邃,薄唇微抿,眼神似寒潭里的暗流,拽着姜禧的心往下坠。 “和苏遇逛到这么晚?”他眸底隐有轻嘲。 姜禧还没想好怎么和周砚提席念的事,顺着他的话说:“小遇不想走亲戚,缠着我不肯放。我俩逛了一下午,又喝了咖啡,聊了会儿天,就这个点了。” 周砚墨玉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她,“跑这么多地方,一定很累吧?” 第九十四章 赔不起 姜禧有些心虚,低头拨弄腕间手表,“还好,也不是特别累。” “是吗?” 她正要回答,周砚已停在她面前。 他修长的手捉住她手腕,指腹贴着她腕内侧,微微用力,将人拉近了些。 “和苏遇逛了一下午,喝了咖啡,聊了天……”他逐字复述她的话,语调不紧不慢,漆黑的眼底有某种浓郁的情绪压着。 没有发作,却也没打算放过。 “但我看苏经理今天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东区。”他眉眼带笑,“苏遇在陪她外公外婆打麻将。” 姜禧错愕。 她只记得周砚没有苏遇的联系方式,所以才敢拉苏遇出来挡。可她忘了,苏遇的母亲是周砚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周砚疑惑:“苏遇什么时候学会分身术了?” 嗓音轻淡,称得上温柔,但腕间不断收紧的力道,让姜禧意识到。 他生气了。 周砚这个人,稳重内敛,冷静从容,很少情绪外露,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容。但此刻,他没有隐藏自己的不满,言行上却又克制着,没有冲她发脾气,甚至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我去了墓园。”姜禧不好再瞒着,“祭拜我的养母。” 周砚:“一个人?” 姜禧点头。 她有心等纪文徊来,可是人没来。 周砚默了一瞬。 再逼问下去,只会让本就不牢固的婚姻关系更加摇摇欲坠。 他松开她手腕,轮椅后退半步。 “下次去看他们,可以带上我一起。” 姜禧:“……好。” 她迫不及待转移话题,“你和妈去老宅,老夫人和二叔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妈怎么没回来?” “妈搬去昨晚那套房子了。”周砚简短回应,“不用担心。” 姜禧蹙眉。 许微兰在周家几十年,孝道的践行者。即使周砚结了婚,她也甘愿留在老宅替周庭琛孝敬母亲,以往只在老夫人上山礼佛时才舍得偷几日闲暇时光出门游玩。今天定然是闹得很不愉快,不然不至于搬出周家。 见姜禧仍不放心地站在那儿,周砚温声解释:“妈只是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没有别的意思。你跑了一天,去洗漱吧。” 他操控轮椅往书房门口去,经过她身侧时,叮嘱:“进主卧洗。” 姜禧呼吸微顿,面上却装作随意地嘀咕:“妈今晚……没在,其实可以不用睡一个房间的。” “正常夫妻。”周砚知道她在躲什么,这次不像以前纵着她,“没有分房睡的道理。” 姜禧低低哦了声。 等周砚身影没入卧室门内,姜禧才下楼拿逛街时买的皮带。 平时做事麻利的人,突然变得拖拉起来。 她一会儿站在楼梯口发愣。 一会儿又倒了杯水在客厅坐了坐。 再去厨房晃了晃。 一看时间,才过二十分钟。 她想,既然答应和他做正常夫妻,早晚都要适应同居一室的习惯。这样扭捏着,反倒显得她言行不一,不守信用。 而且,席念的事,需要他。 可一想到要和他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共处一室,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慌。 拿着礼物上楼时,主卧室的门虚掩着,似等候多时。 她握上门把手,悄悄推开门,正对上周砚看过来的视线。 “鬼鬼祟祟的。”他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准备劫财还是劫色?” 姜禧被问得哑口无言,索性大大方方走进去,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下午逛街,给你买了条皮带,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不等他回应,姜禧拿起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蒸腾的水汽弥漫整个空间,镜面很快蒙上一层白雾。她盯着雾气朦胧的镜子,脑子里一团乱。 刚才说话的语气会不会太刻意了?他会不会看出来她在紧张? 不对,她为什么要紧张? 她流连娱乐会所两年,阅男无数,这个时候应该游刃有余,占据主导才对。 想到这里,姜禧冲掉身上泡沫,换上睡衣,吹干头发。 推开浴室门,水汽与香气同时涌出来。 卧室里只留着床头灯,光线柔和,墨绿色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掌宽的缝隙,能看见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周砚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过来。”他说。 姜禧随意地走过去,在床尾坐下。 周砚拆开盒子,取出皮带,递给她。 “帮我试试。” 姜禧用手理着头发,语气轻松,“你自己试。” 周砚有理:“今早那块手表,可是我亲手戴到你手腕上的。” 姜禧说不过他。 周砚得逞,眼底笑意加深,向后靠在床头,姿态放松,等她靠近。 姜禧起身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伸出手:“给我吧。” “站那么远。”他嗓音轻缓,温声细语引着她,“怎么试?” 姜禧在床沿坐下。 周砚薄唇勾着弧度,拿起皮带,递给她。 姜禧接过,抬臂绕到他腰后。 她不太会做这种事,动作就显得笨拙。虽然想尽量不碰他的身体,但皮带要穿过后腰,她手臂不得不环住他。 这个姿势,她几乎是半伏在他胸膛上,碎发垂下,发梢有意无意扫过他胸口。 周砚的呼吸落在颈侧,她没忍住缩了缩脖子。 周砚眼底调笑渐渐散去,化成更浓更灼热的东西。 他低头看她。 姜禧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面颊绯红,不知是刚洗澡时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 周砚眸色加深。 金属扣一声脆响,系好了。 姜禧松了口气,想退开。 后腰突然被一只手臂揽住,力道收紧,她被带进他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跑什么?”周砚问。 姜禧面上扬起笑,故意用轻浮的语气说:“我是怕把你坐坏了,我赔不起。” 周砚:“脸红了。” 姜禧摸了下脸,确实烫。 “热的。”她狡辩。 周砚手贴上她腰侧,掌心温度似一小簇焰火,隔着布料融化她强撑的犟骨。 “浴室出来这么久,”他慢悠悠道,“还热?” 姜禧呼吸有些不稳,想起身,周砚又把她按回去。 “别动。” 他握住她手腕,低头,轻吻她掌心。 姜禧觉得痒,蜷了蜷手指。 离他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木香气,混着沐浴后的湿意,染上锋冷的眉梢,在清峻轮廓间晕开极具禁欲气息的性感。 温热气息中又沉淀出男性特有的张力,一经发现,就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将她包裹其间。 饶是见过无数顶级男模的身材,欣赏过各种风格的帅颜,此时姜禧也不得不承认,周砚这张脸,赢得很轻松。 “礼物我很喜欢。”他指尖拨开她垂落在颈侧的长发,划过形状漂亮的耳廓,停在下巴处,轻轻抬起。 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周太太,我觊觎你很久了。” 尾音渐消。 他没等她答复,翻身将她压下。 床单揉出褶皱,姜禧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溃不成军。 她声音轻颤着:“周砚……” “乖。”周砚吻她,“叫老公。” 第九十五章 生动 姜禧此刻脑海中只飘过一个念头。 果真是高估了自己。 什么阅男无数,什么游刃有余,在他面前,那些过往战绩用纸上谈兵都是抬举。 察觉到她神游,周砚额头抵着她,幽深的眼眸里聚着望不见底的暗沉,面上却被一层薄薄的隐忍压着。 “还没准备好?” 姜禧梗着脖子嘴硬:“我只是在想,你不介意我以前有过很多男朋友吗?” 她问得理直气壮。 周砚喉结滚落,“有几个?” 姜禧:“很多,光你打过照面的就不少。” 周砚没说话,只看着她。 姜禧被他盯得心慌,正要添油加醋几句,周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我是问,周太太睡过几个?”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姜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砚无情拆穿她的谎言,“早上接吻差点没把自己憋死的人,此刻居然大言不惭说自己阅历丰富。” 姜禧:“……” 刚才因她隐瞒去处而生出的不满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郁满涨的情绪。 周砚:“你说我是该信你的嘴,还是信你身体的反应?” 每个字都咬得慢悠悠的,懒懒散散,听得人心尖发颤。 姜禧羞红脸:“周砚……” “刚才怎么教的?” “……老公。” 她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平静,但她此刻面颊绯艳,眼尾笼满潋滟水色,连呼吸都带着撩人的热气。 睡衣在她失神时被褪去,滑落肩头,凉意刚触及皮肤,便被他温软的唇覆住。 “真好听。” 姜禧忽然抵住他胸膛,周砚不设防,被她推着仰躺进柔软的枕头间。 他也不恼,保持姿势躺着看她,“怎么了?” “你的腿……”姜禧视线往下落,“方不方便?” 周砚:“……” 不语。 只单手将自己撑起来些,顺势捞过她的腰往怀里带。 姜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拢在身前。她偏头想躲,反倒把细白的脖颈送到他面前。周砚也不客气,吻落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柔和光晕覆着两人,窗帘缝隙中,远方城市灯火逐渐朦胧。 姜禧痛得绷紧身体,指甲扣进他手臂肌肤,破碎的声音断续溢出。 周砚停下,将人紧紧按进怀中,低头温柔吻去她眼角湿意。 明日要回姜家。 他当然知道姜争明会问什么。 也猜测过,姜禧会把离婚协议的事告诉姜争明。 他给姜禧自由选择的余地,不代表他能容忍旁人对他的婚姻指手画脚。 谁都不行。 … 夜色无边。 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在昏暗空间里肆意扫射。纪文徊倚在二楼栏杆边,目光落在嘈杂混乱的人群中,慢条斯理点燃一支香烟。 今早的墓园很冷。 他在远处站了许久,看姜禧蹲在墓碑前,用湿巾擦拭照片上的灰尘,对着墓碑说话,絮絮叨叨的,一点也不像小时候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还怀念席母。 很好。 可她为什么要嫁给周砚? “想什么呢?” 纪文徊没回头,缓缓吐出一圈烟雾,“你该回去了。” 宋书阅脚步虚浮地晃到他身侧,扶着栏杆才站稳。 “不回去,回去又得听他们唠叨……”宋书阅板着指头数,“怎么挽回阿砚哥,怎么救周墨,怎么帮家里……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姜禧。” 她说着眼眶泛红,泪盈于睫。 纪文徊侧目睨她一眼,“你们跟周砚,真到这一步了?” “大伯母都搬出老宅了,你说呢?”宋书阅撑在栏杆上的手渐渐收紧,“阿砚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对我……很好。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维护我,我在纽约,他会特意来看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 她咬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纪文徊垂眼,指尖把玩着打火机。 “你大伯母,是叫许微兰?” 宋书阅点头,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面,“阿砚哥为了姜禧,连周家都不要了。” “倒是没想到。”纪文徊将烟按熄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你家阿砚哥还是个痴情种。” “痴情?”宋书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对姜禧痴情。可姜禧呢?她根本不爱他。” 纪文徊翻转打火机的动作顿住。 “是吗?” “她亲口承认的。”宋书阅对纪文徊没有防备,借着酒劲,释放压在心底的怨怼,“她嫁给他,是为了报复我当年抢走她被周家领养的机会。从头到尾,她都在利用阿砚哥,骗财骗感情。 他们结婚两年,到现在还分房睡,你说,她爱他吗? 阿砚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她跟家里闹翻,为了她顶着总部董事会压力,结果……结果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纪文徊垂着眼,沉默片刻,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走吧。”他利落转身,“我送你回去。” 宋书阅迷迷糊糊的,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 车子平稳驶过街道,纪文徊单手扶着方向盘,专注开车,神情淡漠。 “纪文徊。”宋书阅靠在副驾驶座上,“你之前说,是为了某个人才回国……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红灯。 纪文徊踩下刹车,“你喝多了。” 宋书阅坐直身,盯着他,“你进周氏,到底是想另谋发展,还是另有所图?” 纪文徊反问:“你觉得,我图什么?” 宋书阅蹙眉,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绿灯亮起。 纪文徊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直到在周家门口停下。 纪文徊伸手推了推睡着的宋书阅,“到了。” 宋书阅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车窗外,确实是自家门前,默默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过头来。 “纪文徊。” 纪文徊抬眼。 “不管你喜欢的人是谁,作为你的好朋友,我都支持你勇敢去追。”宋书阅柔柔一笑,“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争取过。别等将来错过了,追悔莫及。” 说完,她转身走进门里,留给纪文徊一道翩然清丽的背影。 纪文徊勾唇冷笑。 宋书阅估计以为,他是为了她才回国的吧。 谁对她好,就觉得对方喜欢她。 假恋爱脑。 他开车驶出周宅后,寻了个路边停靠,点燃一支烟,思绪逐渐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姜禧还不叫姜禧,叫十七。 瘦瘦小小的一个,有人欺负她,她就蜷缩起来,用后背承受那些推搡和嘲笑。 他那时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可以哭,可以喊,可以求饶……可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熬着,等着。 等施暴者尽兴后离开。 后来,他和席念把那些人赶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寡淡死寂,没有半点温度。 如今,倒是生动有趣很多。 但这份生动是他和席念给的,不该被旁人拥有。 第九十六章 打算和小禧要个孩子 姜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后一抹意识,是周砚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小腹,力道适中的帮她揉着。 再次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紧,她翻身想起床去找水。 睁开眼,周砚正坐在床沿,单手支着额头,正一瞬不瞬看她。 “怎么了?”他嗓音低哑慵懒。 姜禧嗓子快冒烟了:“想,喝,水。” 周砚伸手探向床头柜上早就准备好的恒温杯,取盖,倒水。 他睡袍腰带系得松散,动作间,领口滑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腰腹线条。 想到昨晚某个瞬间她低头看见的画面,姜禧耳根微微发烫。 “我自己起来倒吧。”她掀开被子。 很快又盖了回去。 她还没穿衣服。 周砚倒好水,先拿了干净睡袍给她,姜禧接过,趁周砚端水的间隙,快速起身套上睡袍。 周砚等她收拾好,才转身把水端到她手里,“雪梨水,润喉。” 姜禧捧着杯子,“陈嫂回来了?” “没有。”周砚挑眉,“我熬的。” 姜禧:“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她愣住。 昨晚俩人闹到后半夜,她累得实在没力气,昏昏沉沉睡着了,连周砚什么时候起床的都不知道。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酸胀胀的,一点一点塞满胸腔。 “去洗澡吧,等会儿还要去你父母家拜年。”周砚温声提醒,“额头伤口不要沾水。” 姜禧:“……好。” 洗完出来时,卧室不见周砚身影。床铺收拾整齐,昨晚的痕迹亦被抹去,床头柜上的恒温壶和水杯都被收走了。 姜禧忙换了衣服下楼,循声走到厨房门口,周砚坐在轮椅上,正往盘子里盛煎蛋。动作不紧不慢,俨然居家好男人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去餐桌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姜禧不忍心,撩起袖子走上前:“我来帮你。” 煎蛋火候正好,灶台上摆着一碟陈嫂手做的清爽下饭菜,锅里还温着熬好的小米粥。 从雪梨水到早餐,一看就准备了很久。 她没忍住问:“你一夜没睡?” 周砚:“睡不着。” “为什么?” 周砚:“怕你睡了我,不负责。” 姜禧无语。 餐后,周璟来接两人去姜家。新年长假,上午的街道比平时安静许多,大红灯笼还挂着,倔强地展示着为数不多的年味。 林芝兰早就在门口等着,见车子停下,快步迎上来。 “小禧,阿砚,可算来了。” 她拉住姜禧的手,在看到姜禧耳后的暧昧痕迹时,笑意更深了些,“气色不错,比上次见面好多了。” 姜禧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恰好撞入周砚意味深长的眼底。 他轮椅停在林芝兰身边,微微颔首,“妈,新年好。” 林芝兰笑得合不拢嘴,“都好,都好,快请进。” 周璟拎着大包小包进屋,佣人接过后,周璟回了车上。 客厅电视里正放着时政新闻,姜争明稳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神色一贯严肃。姜枝陪在旁边看节目,见他们进来,起身客气招呼,“姐姐,姐夫,新年好。” 姜禧向姜父倾身行礼,“爸爸,新年快乐。” 姜争明:”坐吧。” 一家人貌合神离的寒暄一阵,林芝兰拉着姜禧去看她种的红梅。 姜禧没拒绝。 花园里,应季鲜花开得正艳,林芝兰一边修剪花枝,一边温声细语说着家长里短。姜禧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小禧。”林芝兰叫她。 姜禧回神,“嗯?” 林芝兰:“伤口还疼吗?” 姜禧顿了顿,“不疼了。” “那就好。”林芝兰叹口气,“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你。当年把你弄丢,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这么多年,他每次喝多了都会念叨,说要是没丢了你,你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姜禧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面带微笑静静听着。 “你爸现在对你要求严,是怕你再走错路。”林芝兰剪下一枝红梅递给姜禧,“你别怪他。” 红梅花瓣圆润饱满,颜色鲜艳浓烈,姜禧接过,象征性凑近嗅香。 “妈,我不怪。” 她确实不怪姜争明。 从花园回来,姜禧在楼梯口碰见姜争明,正居高临下俯视她,不怒自威。 “爸。”姜禧站定。 姜争明没应,朝书房方向示意,“跟我来一趟。” 姜禧在心底深吸口气,上楼。 书房内,姜争明在书桌后坐下,“听说因为周墨的事,周氏董事会要免除周砚在东旭的职务?” 姜禧乖顺站在书桌前:“周砚有对策。” “我当然知道周砚能应付。“ 私下相处,姜争明不再遮掩,“我是担心他现在为你花费太多心思,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将来你甩手走人时,他会报复你,甚至报复姜家。” 姜禧今天来,本意也是想给姜争明一颗定心丸。 “他给了我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姜禧没说离婚协议是空白的,“他承诺过,只要我想离开,他随时放我走,不会纠缠,也不会牵连姜家。” 姜争明错愕,着实没想到周砚竟能为姜禧做到这个份上。 他开始端量姜禧,似乎想看看这个白来的女儿到底有何魅力,值得周砚宁可与周家决裂,也要帮她撑腰。 姜禧神色坦然,任姜争明凝视。 许久,姜争明收回视线,“罢了,今天这话,我当没听过。” 姜禧明白他说的是离婚协议的事。 “好。” 她和姜争明下楼时,林芝兰在茶室插花,沙发上只剩周砚,见姜禧出来,林芝兰又招呼姜禧去茶室,有意留空间给周砚和姜争明。 姜争明与周砚相对而坐,周砚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姿态从容,不见情绪。 半晌,姜争明先开口。 “周墨那件事。”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收场?” 周砚:“警方办案,法院判案,周家插不了手。” 姜争明:“那毕竟是你亲堂弟。” “正因如此。”周砚神色无澜,“才不能包庇袒护。” 姜争明眯了眯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不禁想起了周庭琛。 周氏百年荣光,在周庭琛管理的那些年达到顶峰,那个人不管面对任何困境,都是这般不卑不亢,笃定从容。 父子俩,真像。 “你对小禧。”姜争明斟酌着措辞,“是认真的?” 周砚没有回答。 他转头望茶室方向,隔着半开的朱漆木门,能看见姜禧站在茶台前,低头听林芝兰说着什么。 “我这辈子。”他沉声,一字一顿,“只会是她。” 姜争明拧眉,“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周砚笑:“打算和小禧要个孩子。” 第九十七章 帮我做个决定吧 姜争明闻言:“打算……要个孩子?” 周砚颔首。 对方眼底转瞬即逝的诧异,周砚看得分明。 且诧异之下,还压着淡淡的不满。如同上次在医院,姜争明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是希望他别因姜禧而过度追究周墨。 三年前那场车祸,周砚双腿受伤,姜枝果断拒婚。那段时间,姜争明为此没少焦头烂额。 既怕失去周家这个助力,又怕疼爱的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若非姜家走失二十年的大女儿恰好被找回来,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两家关系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同样是女儿。 怎么到了姜禧这里,姜争明的态度就如此泾渭分明? 茶室门被推开。 姜禧抱着一束刚修剪好的红梅走出来,花瓣凝着水壶喷洒后的细密水珠,衬得她指尖莹白细嫩。 察觉到客厅氛围微妙,姜禧目光在周砚和姜争明之间来回游走,最后定在周砚脸上。 “你们……怎么了?” 周砚朝她伸出手。 姜禧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放进他掌心,周砚轻轻握住,指腹揉了揉她手背,眼尾漾开温和笑意。 “刚给你爸爸说了个好消息。”他说,“他有些高兴。” 姜禧问:“你说什么了?” 可别把离婚协议是空白的这件事说出去了。 姜争明插话:“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姜禧看着周砚,不解。 倒是正从二楼下来的姜枝,伏在楼梯木质栏杆上八卦,“姐夫,什么好消息呀,说出来我也听听呗。” 周砚:“往后你就知道了。” 姜枝白眼。 深知自己与周砚关系尴尬,姜枝不再自讨没趣,撑直身体迈步下楼。林芝兰也从茶室出来,张罗着开饭。 话题就此打住。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桌上菜品丰富,几乎都是姜禧爱吃的。冬日阳光穿过玻璃斜斜照进来,将餐桌中间盛放的红梅映得格外娇艳。 林芝兰不停给姜禧夹菜,她碗里很快堆得冒了尖。 “小禧多吃点,在医院几天,都折腾瘦了。”林芝兰又夹了一筷子鳕鱼放进姜禧碗里。 姜禧,“谢谢妈。” 坐在对面的姜枝语气闷闷的:“妈,我碗里都没有。” 说着,把碗往林芝兰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 “好好好。”林芝兰忙夹了鱼肉放进姜枝碗里,“这么大个人,还跟姐姐争。” 姜枝娇憨轻哼,鱼肉送进嘴里,“都是女儿,你不能厚此薄彼嘛。” 说到厚此薄彼…… 林芝兰今年给姜禧准备的红包,依旧没有给姜枝的多。盘算着是否再添点,转念间,考虑到姜禧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周砚又不缺这三两万的,没必要在小事上较真。 饭后,周砚和姜禧小坐一会儿,起身告辞。 林芝兰送夫妻俩到门口,临别前,才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大红包塞到姜禧手中。 “拿着,新年讨个好彩头。”林芝兰眼眶微红,“有空多回来看看妈。” 姜禧握着红包,触感厚实。 她点头,笑容乖顺:“好,谢谢妈。” “上车吧,别让阿砚等久了。” 姜禧转身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姜家别墅区,汇入主干道车流。姜禧斜靠车窗,看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家药店招牌赫然闯入视野。 昨晚。 他们没有做任何措施。 家里也没有备用的东西。 “周璟,靠边停一下。”姜禧开口。 周璟减速,将车平稳停在路边。 周砚顺着她视线望向车窗外,药店门头蓝底白字,醒目得很。 “需要买什么?” 姜禧隔着头发摸了摸额头伤口处,“家里碘伏用完了,我去买一瓶。” 周砚眸光微暗。 出院那天,陈嫂买了两瓶碘伏,放在医药箱里备用。 他温声:“让周璟去买吧。” “还是我自己去吧。”姜禧推开车门,“正好还要买点别的东西。” 她说完,迈腿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周砚幽沉目光透过车窗,看她步子飞快地朝药店走去,背影匆忙,不像去买碘伏,倒像是去买什么急切要用的东西。 他大概猜到她要买什么了。 姜禧站在货架前,取下一瓶碘伏,绕了两圈,找到紧急避孕药,隔着货架问收银员,“我可以吃了再过来付钱吗?” 收银员是个年轻小姑娘,短暂纠结后同意了,“……可以,我帮你倒杯水?” “谢谢,不用了。”姜禧揭开药粒,躲在货架后无水服下,随后又取了两盒避孕套拿去前台付款。 小姑娘将东西尽数装进透明塑料袋里递过来,姜禧道谢接过,拎着走出药店。 周砚看了眼袋子里的避孕套,没说什么。 至少没有避孕药。 晚餐两人在外面吃,饭后沿着江边散步,期间陆承叙打来电话聊工作的事,两人才回到清水泉。 姜禧洗漱完在床上剪辑视频,一直到11点,周砚都没进屋,便起床走出卧室。 书房门虚掩着,炽白灯光从门缝渗出来,在没开灯的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光影。 周砚正与人通话,依旧是英语交流,嗓音低沉温和,入耳磁性。隔着门,姜禧听不真切周砚在说什么,只偶尔提到见山,承叙等直译的词汇。 她想起昨天在康颐山庄,徐尹沉提醒的事…… 弗兰克研究所的沈教授,神经再生医疗领域的泰斗,如果有她坐镇,席念手术的成功率能提升百分之五。 而弗兰克最终选择和周氏合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砚。 如今,弗兰克团队拒绝接收席念这位病人,唯一能转圜这个结果的,目前只有周砚。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席念活下去的机会。 交谈声停止,确定周砚没再打电话,她才推开书房门。 书桌后,周砚坐在轮椅上,电脑亮着,屏幕冷光映出来,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冷峻。 听见动静,周砚偏过头,“怎么还没睡?” “正准备睡。”姜禧走到他身侧。 周砚抬臂揽过她大腿后侧,将她托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掌心又覆上她膝头,将她双膝分开,轮椅往前靠,顺势把她小腿搭在轮椅扶手上。 即使有了亲密关系,这个姿势仍让姜禧觉得不自在,她下意识收拢腿,周砚突然坐直身体,姜禧的动作反倒透着些许不可描述的意味。 他抬头,笑望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眼睫浓密纤长,鼻尖圆润挺翘,下巴精巧,锁骨线条流畅,再往下…… “小禧。”周砚掌心贴上她腰侧,“今天回姜家,你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姜禧被姜争明叫进书房的几分钟里。 周砚一直在楼下等。 姜禧摇头:“没有。” “那就好。” 他眉心皱起,眸底隐有阴郁之色,即便有意藏着,但姜禧还是发现了。 姜禧直白道,“感觉你不是很开心。” “没有不开心。”周砚解释,“但有一个难题需要解决。” “是见山那边的事吗?”她顺着他的话问。 “工作不用担心。”他静默片刻,又开口,嗓音沉沉,“有个教授,想让我尝试一种神经再生项目的手术,我无法下定决心。” 姜禧记得。 上次在医院,他也婉转地问过她。那时她没想好与周砚如何往下走,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此刻,他坐在轮椅上,虽是仰头望着她,但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是她无法回避的执着。 周砚这个人,姜禧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 连续两次向她聊起这件事,铁了心要她给个答案。 之所以会再提,无外乎一个原因。 上次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老婆。”周砚低声呢喃她的名字,“帮我做个决定吧。” 第九十八章 旧电脑 姜禧垂眼看他。 眉骨冷峭,鼻峰挺拔,薄唇微抿着,明明是清峻凌厉的轮廓,此刻却透出几分紧张。 “成功概率大吗?”姜禧不再逃避。 “一半。”周砚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神经损伤,不是完全断裂。三年的复健有助于恢复,但……到底错过了最佳恢复期。” “失败会怎样?” “可能这辈子,都要这样了。”周砚淡笑,“知觉回不来,与轮椅为伴。” 姜禧呼吸微顿。 周砚尚且只有一半的概率。 那席念呢? 她当年从高处坠落,头部受伤,现在已经是半死的躯体,连国际顶尖医疗团队都不愿接收。 徐尹沉很早就说过,相关治疗技术虽然取得突破,但全球仅有几例成功报告,手术风险极高,还可能直接导致死亡,且成功后意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仍是未知数。 彼时姜禧只想,即便只有极低的概率,有希望总比一直耗到生命终止强。 但此刻,从周砚口中听到只有一半概率,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个结果有多严峻。 周砚的伤在膝盖以下,神经受损导致暂时无知觉,但三年来的复健和治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席念不同。 她这些年,是在续命。 若手术失败,可能……再也没有席念了。 周砚还在等她。 姜禧按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稳了稳心神,双手捧起他的脸:“你自己怎么想的?” “倾向于尝试。”周砚脸颊轻蹭她掌心,“与其这样耗着,不如赌一次。” “那就去赌吧。” 周砚:“为什么?” 不像上次那样含糊,这次要肯定地站在他这边。 姜禧说:“至少有一半成功概率,不是吗?成了,你能站起来。不成,大不了还和现在一样。” “失败了。”周砚盯着她澄澈的眼,问出心底深处在意的,“你会离开我吗?” 姜禧弯唇浅笑,没有过多思考,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在气息交缠时轻声回答。 “不会的。” 她语气真诚。 心里却在说:会,当然会。 不管他的腿能不能好,她都会离开。 正因为知道注定要走,这两年里,姜禧才敢肆无忌惮,不计后果地骗他一次又一次。即便是现在,她亦深知,自己跟周砚,没有结果。 周砚的爱,她无法分辨是真心多些,还是逆境中相依为命产生的共鸣多些。 毕竟,周砚的亲朋好友里,只有她没见过他站立的样子,不知他行走跑动时的利落敏捷,更不知他开着卡尔曼在原野上驰骋时又是何种风采。 她出现时,他已被困在轮椅之间,是她不顾他的意愿,以妻子的身份,强行挤进他的生命。 他的善待,呵护,纵容……究竟是对姜禧,还是对一个在他最脆弱时闯入的陌生人? 姜禧看不清,也不想深究。 这样一段建立在谎言与利用之上的虚假婚姻,现在他能因一时情动而宽容,待激情褪去,那些被掩盖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周砚会如何她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在无数次的内疚忏悔中,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疯子。 周砚安静凝视着近在咫尺,心却不知飞到哪里的人,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从书桌拉进怀中。 姜禧跨坐在他身上,背脊抵靠着坚硬的书桌边缘,熟悉的沉木香气灌入肺腑。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周砚低头亲吻她眉心,鼻尖,贴着脸颊滑到耳前。 温热气息拂在她耳畔,他嗓音轻缓,“小禧骗我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分明是温柔的嗓音,姜禧却听的心尖发颤。 可一想到他给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心又稳稳定了下来。 “你先去睡吧,我再处理点工作。”周砚扶着她肩膀,拉开距离。 姜禧敛回思绪,点头,起身离开。 隔着门板,听见周砚又开始打越洋视频。 心中只在想,若他成功,沈教授经验累积多了,席念手术的成功概率,会不会提升一点点? 书房内,周砚拨通陆承叙的视频。 纽约那边正是上午,陆承叙坐在黑色商务车后座,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沈教授回国时间定了。”陆承叙开门见山,“后天晚上八点,落地江州国际机场。弗兰克亲自买的票,经济舱。你二叔和纪文徊肯定会去接应。” 陆承叙说着忍不住吐槽,“我给李瑞还安排的头等舱呢,这个弗兰克可真抠。” “有意低调出行。”周砚,“航班号发我。” 陆承叙点头,翻出航班信息,发过去,“另外两个核心成员。赵明宏有家室,孩子在国际学校上学,难动。苏澄单身,随时可以走。” “先接苏澄。”周砚收到陆承叙发来的航班信息,点开扫了眼,转发给周璟。 他道:“确认沈教授落地后动手。不要直接送回国,安排她去新加坡,先安顿下来。” “新加坡?”陆承叙挑眉,“绕这么大一圈?” 周砚:“直接飞国内太明显,让她在新加坡待两周,等沈教授这边稳定了,再安排回来。” 陆承叙在备忘录上记录好,随后又问:“沈教授落地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是成立新公司,还是跟医疗机构合作?” “先走医疗机构。” “确定了?” “确定。”周砚冷静道,“她专利全被弗兰克研究所掌握,手里目前没有能直接注册的专利,需要临床验证成果。而且,我的那台手术,必须在医疗机构做。” 康颐山庄不行,它跟弗兰克研究所有合作,一旦沈教授露面,行踪立刻暴露。 陆承叙想了想:“江州这边,你有能接的医院吗?” 周砚指尖轻扣桌面,“第一人民医院,它家神经外科是重点专科。” 姜禧受伤,他去医院时见过院长,条件基本谈妥,只等沈教授亲自会面。 谈的条件相当丰厚。 实验室独立运营,人员由沈教授自己组建,临床研究通道开放,成果按比例分,且前期投入周砚全揽。 打底资金上亿,周砚另外追加医院数千万投资,用作购买医疗器械,医疗服务。 陆承叙相信周砚的决策,没再多问,闲聊了两句,又扯到另外一件事上。 “上次不是跟你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老婆嘛。”陆承叙故作神秘,“你猜在哪里?” 周砚:“哪里?” 陆承叙:“昨天下午,公司清理旧电脑,在seven用过的电脑里看见一张合照,合照里就有你老婆,你要不要看看照片?” 第九十九章 安慰 周砚几乎是立刻想拒绝。 但事关见山,理智在事实面前占了上风。他略一点头,陆承叙便将照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修复过的旧照,画面清晰,色彩明亮。 照片里,姜禧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夏季短袖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并排站立。 两人都举着左手,手腕上系了同款编织红绳。 姜禧的容貌几乎是等比例长大。 从5岁时的档案照,到福利院解散前为数不多的合影,再到这张青春期的照片…… 周砚终于能拼凑出她成长的轨迹。 至于男生的模样,他认得。 纪文徊。 陆承叙一改刚才的不着调,语气郑重起来,“阿砚,作为朋友,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 “你说。” “你还记得seven当初是怎么从见山离开的吗?” 周砚当然记得。 纪文徊离开的方式,很不光彩。 陆承叙斟酌措辞:“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但你得想清楚……如果小禧和seven早就认识,而seven现在在周庭安手下做事……加上你和你二叔家现在的关系。 这里面的牵扯,很难不让人多想……” “承叙。” 陆承叙停住。 周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承叙只差把那句话挑明:姜禧和纪文徊可能有勾结。 “此事暂时保密。”周砚顿了顿,“与小禧有关的,我自己处理。” 言外之意,不管结果如何,不许任何人插手。 陆承叙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砚未置可否。 视频结束。 书房陷入寂静。 追溯起来,姜禧对纪文徊与众不同的态度,并非无迹可寻。 她每次看向纪文徊的眼神,都是复杂带着克制的,纪文徊那天去医院探望,没有提到半个与周墨有关的字,包括昨天他们一起出现在墓园…… 结合这些巧合,便有了某种他不得不正视的可能。 她去周氏,成为纪文徊的助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居然能戴同款红绳。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姜禧盘腿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膝盖上垫着抱枕,笔记本电脑搁在上面。她剪辑视频太专注,连门被推开都没察觉。 轮椅停在沙发侧后方,周砚没出声,安静看她。 她蹙着眉,神情认真,睡裙领口微敞,露出小截红痕斑驳的锁骨,尽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她皮肤细嫩敏感,稍微用力便能印出红痕。 姜禧感受到视线,侧头望过来,“怎么还没去洗澡?” 周砚没说话。 她与他对视两秒,合上电脑,关心问:“是不是在担心手术的事?” 周砚淡淡嗯了声,轮椅移到她面前。 他拿开电脑和抱枕,在姜禧疑惑的目光中,手臂穿过她膝弯与腰侧,将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又低头埋进她发间,嗅着熟悉的清香,“让我抱抱。” 姜禧以为他是术前恐惧,心底一软。 这场手术关乎他能不能站起来,再强大的人,面对未知的结局也会不安。 便放松身体,抬手轻抚他后背,揉他后脑勺,哄着他,“抱吧,抱吧,想抱多久都行。” 周砚低沉轻笑,捉住她左手,与她掌心相贴,五指挤进她指缝,扣紧。 “我记得你以前戴过一条红绳。最近怎么没见你戴了?” 姜禧如实回答:“洗手容易打湿,冬天干得慢,就没戴了。” “你自己编的?” “不是。” 姜禧顿了顿,“是一个姐姐编的。” “我那天见纪总监也有一条类似的。”他松开她手腕,“还以为你把自己的送给他了。” 姜禧眼睫轻颤。 下意识的细微反应,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姜禧:“那绳子不难编,有相似的也很正常。” 编织红绳本就是常见的手工艺品,相似的款式成千上万。撞上了,确实没什么稀奇。 怕他不信,她直起身,“我的那条还在楼上,我去拿下来给你看。” 说着就要下去,周砚将人牢牢圈回怀中,“我只是问问。” 随即低下头,唇贴上她的。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姜禧顺从地回应,以为这是他寻求安慰的方式。 但渐渐地,吻变了味道。 不再是平日的轻柔温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侵占意味,愈发霸道强势。掌心贴着她腰侧向下,睡裙裙摆被推高,微凉的空气覆上皮肤。 意识到周砚想做什么,姜禧忙按住他的手,“休息一天。” 周砚无奈一笑,气息拂过她耳廓,“昨晚没把老婆伺候好?” 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眸底却黑沉沉的,像暴雨将至的海面。 乌云厚积,摇摇欲坠。 姜禧忙摇头。 他做得很好。 知道她是第一次,细致地照顾她的感受。但天天这样,谁也吃不消。 “就亲一下。” 周砚说着,将她放倒在沙发里。 他身形挺拔,肩线宽阔,这个姿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然后他开始吻她。 从耳垂到颈侧,从锁骨向下,偶尔不轻不重地咬她。 像是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 “周砚……”姜禧有些紧张,“你怎么……” 剩余的话,全被他落下的吻打断。 她想起以前在哪里看过,说男人缓解压力的方式无外乎那几种。他即将面临手术,心里没底也正常,今晚就当是安慰他好了。 “周砚。”注意到窗帘没拉严实,姜禧颤声提醒,“关灯……” 落地玻璃虽是防窥的,被注视着的感觉仍让她没有安全感。 “开着。”周砚箍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姜禧羞得想后移,却被沙发靠背挡住了退路。她只能支起脖颈,去看他俯低的发顶。 黑色短发与她皮肤形成极致色差,刺得她眼眶微热。 他今晚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她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起身,欣赏自己留下的痕迹。 有点像……标记完后享受成果。 姜禧不自在地别过头,想躲开那道视线。周砚捏住她下巴,将她脸转回来。 她用手背挡着眼睛,他便拿开她的手,轻声叫她。 “小禧。” 姜禧软绵地应了声。 周砚指腹抹去她眼尾湿润,看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唇角勾起温柔浅笑,开口,嗓音平稳。 “你跟在纪总监身边这些日子,了解过他的过去吗?” 第一百章 赌 姜禧一时不知怎么回答,顿了顿,才开口。 “他是我上司,我了解他的工作能力就够了,了解他的过去干嘛。”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该不会……” 周砚接话:“该不会什么?” 姜禧张嘴欲答,余光掠过玻璃镜面,瞥见两人倒影,话突然卡在喉咙。 他的头发被她抓乱了,但西装依然平整,衬衫领带,一派气定神闲。而她身上的睡裙早被他褪得只剩右边肩带还挂在腕间,凌乱得不成样子。 灯下赤诚相见就罢了,这会儿还刻意提起旁人…… 姜禧放下曲起的腿,想退开些,好理一理尚在混沌中的思绪。 脚踝刚动,就被他稳稳握住,掌心滚烫。 周砚:“想躲去哪儿?” 姜禧:“……我没躲。” “我想说的是,你该不会……”她稳住呼吸,“是想……策反他,帮你一起对付你二叔吧?” 如果可以的话。 她希望如此。 至少这样,纪文徊和周砚不用站在对立面。 周砚拇指在她脚踝内侧细细摩挲。 她答得出其不意,还符合她跳脱活泼的性子,他实在挑不出错处,便顺着她的话问,“小禧希望我跟他合作吗?” 姜禧:“……” 周砚:“我家小禧为难了。” 语气染了若有若无的讥诮。 直觉告诉姜禧,别回答,什么也别说,周砚在乎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于是她抬眸望他,澈净清亮的眼里敛满水光,像雨后江水,烟雾弥漫,笼住一汪春色。 “公事上,你自己决定就好。”姜禧蹙起眉,低声嘟囔,“我又不懂……” 周砚喉结滑落。 她平时可不这样。 即使遇见难回答的问题,依旧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说不过着急了就凶巴巴怼人,也不管在理不在理,眼刀飙得飞快。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可怜示弱了。 他忽然轻声笑了下,宠溺又纵容,压在胸腔里的闷气散了大半。 “好小禧。”他唤她,哄着解释,“我准备手术的事,还有见山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的上司,你信任的人,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姜禧顺势岔开话题:“妈那里呢?” 周砚:“也不能。” 姜禧大约猜到周砚的顾虑。 手术的事传出去,成功了还好。若失败,二房一家定会幸灾乐祸,外人难免说三道四。许微兰作为周砚母亲,最希望他康复的人,肯定会更加消沉难过。 她郑重道,“我记住了。” 周砚:“要是小禧食言了怎么办?” “我不会说出去的。” “万一呢?” 姜禧竖起手指做发誓状,“姜禧发誓,如果把这两件事说出去,就……” 她还没想好赌什么。 周砚替她接了,“就给周砚生孩子。” “啊?” “啊什么。”周砚,“不敢赌?” 姜禧耷下肩膀,想起席念曾教过她,“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陌生男子的副驾驶不能坐……不要随便给别人生孩子”。 周砚握她脚踝的手指紧了紧,“小禧?” “好吧。”姜禧只当他在说笑,配合着一字一顿,“如果我说出去,我就给周砚生孩子。” 周砚眸底划过一抹得逞。 情绪太快,姜禧来不及捕捉。等她再看时,他已敛去所有神色,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伸手将褪到她手腕的肩带重新拉回她肩头,又把右边穿好,整理裙摆。 姜禧坐着,任他摆弄。 “睡袍就不穿了。”周砚手指拂过她鬓边发丝,细细拢到耳后,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腰侧,“去洗澡吧。” 姜禧起身走进浴室,关门。 门板隔开两个世界。 她打开花洒,站在温水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不断叩击胸壁,仿佛要蹦出来。 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乏。 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无力。 从记事起,她就在学习怎么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如何在夹缝里吸取阳光,让自己能平安健康长大。 后来,席念又教她,要善良,要保护自己,也要对得起良心。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 周砚对她越好,她越煎熬。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那个能心安理得被他爱的人。 洗完澡出来,卧室空荡荡的。落地灯孤独的点亮夜色,沙发上她凌乱的睡袍被叠好放在一旁。 周砚不在,倒是门外隐约传来他的声音。 估计是在接电话。 她在床尾站了会儿,躺进被窝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等他忙完。 走廊里。 “砚哥。”余衡的声音满是被酒意熏染后的含糊,“有没有空,出来聚聚?” 周砚看了眼卧室门。 “现在?”他问。 “怎么,不方便?”余衡调侃。 周砚没接他的玩笑,“小禧一个人在家。” 余衡打了个酒嗝:“嫂子……以前又不是没一个人在家待过,你就离开几个小时,她不会介意的。” 周砚:“以前是以前。” 余衡酒劲上头,脑子转不过来,好几秒都没接话。 周砚正要挂断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一道陌生男声。 “周总当然离不开啦。”那人喝高了,声音不自觉放大,手机这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瞎子离不开盲杖,瘸子离不开轮椅,还是一架漂亮的轮椅……这就叫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天生一对……” 走廊没开灯,夜色铺天盖地,周砚坐在黑暗中,看了眼卧室门缝透出的那缕光线,静静听着电话端传来的嘈杂。 余衡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说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响动,椅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玻璃杯摔碎的脆响,有人惊呼,有人劝架。 凄厉的哀嚎很快盖过这些杂乱,“余衡你疯了!” “我错了我错了!” “我喝高了乱说的……” 哀嚎变成求饶。 求饶又变成惨叫。 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余衡喘着粗气的骂声,“天赐良缘?天生一对?老子今天就赐你个终身残疾,让你也坐坐轮椅试试。” “老子看在你是老同学的份上,今天才同意你进来的,你TM竟然敢说我砚哥和嫂子,真是活腻歪了。” 周砚握紧手机,静默听着。 ……瘸子离不开轮椅。 周家长孙,东旭总裁,即使坐着轮椅,也从未有人敢当面说半个字。 但这世上从来不缺背后嚼舌根的人。 他早不在意了。 偏偏这话介入了他与姜禧的感情里。 …… …… …… … (脸皮薄的作者从屏幕底下偷偷冒个泡,想求个满星带评论的好评。原谅作者没什么才艺,就隔空比个心吧……感谢) 第一百零一章 还好 “砚哥?” “砚哥?” 余衡急切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 电话那端的惨叫求饶,换成与急救电话沟通的声音,说有人不小心摔了,伤得不轻。 周砚嗓音淡得很,“大过年的,别闹出人命。” 余衡啐了一口,“喘气呢,就断了两根肋骨,这会儿装死。” 他虽然对姜禧某些做派心里有疙瘩,但只要姜禧还挂在周砚户口本上一天,在外人面前就是他余衡的嫂子。 说嫂子不好,就是说砚哥不好。 说砚哥不好,那就是说他余衡不好。 周砚笑,“辛苦了。” “咱俩之间,还说这些。”余衡这会儿酒也醒透了,干咳两下,支吾着开口,“砚哥,刚才那傻逼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灌了点马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知道。”周砚语气平静,“后续有麻烦,我来处理。” “小事一桩,用不着你出面。”余衡说,“那你早点休息,改天约。” 周砚应了声,挂断电话。 静默一瞬,将手机放在身侧,掌心抚过轮椅光滑的扶手,视线却穿透夜色,凝视卧室门缝中的一线亮光。 他拧眉咀嚼那句话。 瘸子,离不开轮椅。 … 夜幕深深,华灯璀璨。 高档公寓的书房里,灯光线明亮柔和,与电脑屏幕映出来的冷光融合一起。 纪文徊盯着屏幕,里面正自动播放照片,都是多年前的旧影。 有十七蹲在花坛边写作业,席念在旁边给她讲题,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还有十七趴在折叠餐桌上睡觉,席琛靠近,悄悄与她合影…… 那时候十七不爱说话,问什么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唯独席念出现时,她沉静无波的眼睛才会亮起来,话也多了不少。 后来,席念躺在病床上,他一个人逃到国外,艰难求生。 后来,十七变成了姜禧,嫁进周家,成为周砚的妻子。 而他站在周庭安身边,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咬死那群毁掉席家的人。 敲门声响起。 纪文徊关闭电脑屏幕,沉声,“进。” Lucy推门,端着杯热牛奶走到书桌前,放下牛奶后,顺势斜靠桌沿,双手环胸看他。 “还在担心接沈教授的事?” 纪文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Lucy,“周庭安不是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全程陪同吗?机场内外都打点好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是担心周庭安不够保险。”纪文徊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我是担心陆承叙不会善罢甘休。” “陆总?”Lucy疑惑,“可是,见山那边这段时间一直没动静。” “这就是问题所在。”纪文徊睁开眼,“在见山时,陆承叙和那个人对水森项目势在必得。周氏前阵子遭遇舆论危机,股价跌成那个鬼样子,他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这不正常。” 此前他对周庭安说见山还在接洽项目,是故意施压,事实上,自弗兰克回国与周氏签下意向约之后,见山就没再联络。 Lucy沉默片刻,试探道,“也许陆总以为舅舅已经和周氏签约了,所以放弃了?” 纪文徊摇头。 这不符见山的作风。 看中的项目就要不择手段,是陆承叙亲自教给他的。 何况,周墨那件事发生得太巧了。 虽是周墨挑起,但从中推波助澜,让周氏遭遇空前信任危机的人,是周砚。 如今,周庭安把全部希望寄托着水森项目上,若再失利,老夫人也保不住周庭安。 纪文徊不想周庭安赢。 但更不希望,周砚赢。 Lucy见他脸色不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沈教授回国的事已成定局。就算沈教授这边有什么变故,那些研究专利,实验数据可都在研究所里,她不能私自擅用。” 纪文徊勉强点头。 Lucy 意识到手还停在他肩头,指尖捏了捏,“去睡吧。” “我再坐一会儿。”纪文徊。 Lucy失望地收回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seven,你电脑里那个女孩……是姜助理吗?” 纪文徊身体僵住,别过头,眸色冷锐冰寒,“你动我电脑了?” Lucy垂下眼,没说话。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纪文徊深吸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抱歉,我不习惯别人动我的东西。” “没事。”Lucy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问,既然你跟她是老朋友,为什么你们俩表现出来的,反倒像陌生人?” 纪文徊沉默。 Lucy知道他不想回答,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纪文徊仰望天花板,良久,低声呢喃:“你怎么就……嫁给了周砚呢。” 想到宋书阅信誓旦旦的说辞,他又释怀,“还好,你不爱他。” …… 姜禧第二天醒来时,身旁位置是空的,衣帽间和浴室没有动静,她以为周砚在楼下,换好衣服下楼,依旧不见人影。 倒是正在厨房忙活的陈嫂探出头来,笑眯了眼,“太太醒啦?早餐马上好。先生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说您这几天累着了,让我给您做点好吃的。” 说着还朝她挤眉弄眼,生怕姜禧悟不出话里的暗示。 姜禧镇定问,“不是八天假期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先生昨晚半夜发短信叫我回来的。”陈嫂说,“看到消息,我连夜收拾行李箱就赶来了。” 姜禧正想劝陈嫂继续回去放假,陈嫂忙不迭举起右手,张开五指,一脸正经,“5倍工资。与其在家给别人做年饭,不如在这儿给你俩做年饭。反正你们吃得又少。” 行吧。 姜禧环顾四周,“他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事。”陈嫂继续进厨房忙碌。 姜禧没再多问。 掌心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是苏遇的消息:【今天有空没?出来浪】 姜禧回:【下午】 苏遇秒回:【OK】 她下滑准备退出界面,没滑成功,倒是不小心点进了纪文徊的聊天框。 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还在。纪文徊发的新年祝福短信她也没回。 盯着那行字,姜禧想编辑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几次,最后还是退出对话框。 算了。 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下午,姜禧出门去见苏遇。 咖啡馆里人不多,苏遇占了靠窗的老位置。见她进来,抻着腰冲她招手,“禧宝,这里这里。” 姜禧走过去坐下。 苏遇盯着她了看几秒,突然压低声音问,“老实交代,是不是和你家周老板生米煮成熟饭了?” 姜禧:??? 这个怎么看出来的。 她对苏遇没什么好隐瞒的,放下包,承认,“确实在一起了。” 苏遇挑挑眉,替好姐妹高兴,想到周砚身体情况,又有些担忧。 “那个……”苏遇凑近,手拢唇边,“客观因素不影响实战效果吧?” 第一百零二章 好好接电话 姜禧险些一口水喷出来。 苏遇握着拳,眨眨眼,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姜禧不自觉回想起昨晚玻璃镜面倒影出来的画面,尴尬的摇头,“不影响。” 苏遇这才放下心,又有些懊恼地托起腮,“你俩都从甲方乙方变成夫妻双方了,我这还没谱呢。前天去给外公外婆拜年,得知我还没男朋友,外婆转头就联系她老闺蜜,老闺蜜非要把她孙子介绍给我,还说是同行来着。” 姜禧:“也是编剧?” “演员。”苏遇翻了个白眼,“听说是在剧组跑龙套的。老太太七老八十了,不去又不行。我打算等见了面,直接告诉他,我喜欢女人。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拍两张亲密点的照片,好拿去应付。” 姐妹有事相求,姜禧自当全力以赴。 她起身绕到苏遇座位旁,两人对着镜头拍了十几张,姿态一个比一个亲密,张力拉满。 苏遇反复欣赏,最后满意收藏。 立春后,天黑的比冬日更晚一点,苏遇开车送她回到清水泉门口时,已经7点过了。 姜禧推开副驾驶门,迈腿下车,苏遇在身后问,“你上次拿去鉴定中心的东西,出结果了吗?” “还没,工作人员说得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苏遇想了想,“你如果不方便,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去拿。” 上次送样本,姜禧瞒着所有人,尤其没让周砚发现。苏遇便知,这件事除了她,其他人都需要保密。 姜禧心里一暖,“如果有需要,我给你打电话。” 苏遇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啦。” 姜禧关好车门,等苏遇的汽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进入玄关,她俯身准备换鞋,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谈话声。 周璟:“飞机上和地面接应的人手都安排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周砚:“医院那边呢?” 另一个女声接话:“医院的实验室已经腾出来了,院长亲自盯着。只要沈教授一到,随时可以启用。”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姜禧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周砚:“辛苦陈姐。总部那边……” 听到这,姜禧直起身,顺手拿起玄关柜上的鱼饵食盒,把客厅里的谈话抛在身后,沿着石板路往锦鲤池塘边走去。 锦鲤肥美,鱼饵入池,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抢食。红白相间的鱼身在暮色中翻腾,搅碎一池灯影。 不多时,西装革履的周璟与一位穿黑色风衣的中年女性从客厅出来。 经过锦鲤池边,周璟微微颔首:“太太,新年好。” 姜禧客气回应:“新年好。” 视线落在周璟身后的女性,她愣了愣。 陈助理。 老夫人身边最信任的助理,跟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心腹。 居然也是周砚的人。 这个发现太过匪夷所思。 陈助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姜禧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后戴上墨镜,跟着周璟快步走出清水泉。 进去的时候,周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随意,像是专门在等她。 “小禧,过来。” 姜禧在他旁边坐下。 周砚执起她的手,指尖微凉,便裹在掌心里捂着。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节修长,刚好能把她整只手包住。 “去见苏遇了?” “嗯。” 周砚没再问。 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她手背,似在等姜禧先开口。 他揉按的力道轻重适宜,姜禧舒服地闭上眼,完全沉浸在享受中。 周砚服务更是认真,“刚才看见陈助理了?” “见到了。”姜禧没隐瞒。 周砚:“没什么要问的?” 姜禧睁开眼,摇头。 她对周氏的权力斗争兴趣不大,对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也懒得深究。 她只关心一件事。 “手术是在康颐山庄做吗?” “不是。”他说,“在你前几天住的那家医院。” 姜禧不明白。 给周砚做手术的是来自弗兰克研究所的沈教授,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康颐山庄做复健。无论从环境还是私密性来说,康颐山庄都是最佳选择。 “怎么换医院了?” 周砚:“我是以见山的名义私下邀请沈教授,换一家医院,换一批医护团队,更保险一些。” 姜禧懂了。 第一医院是公立医院,每天进出病人和家属成千上万,纵使有人想查,也未必能查到。 “周璟那边……”她有些担心,“去接沈教授,会顺利吗?” 周砚眉梢微动,“小禧在担心我?” 姜禧往他怀里靠了靠,“担心。” 担心沈教授不能安全抵达。 担心他手术失败。 担心席念失去这个机会…… 晚上,周砚难得清闲下来,陪姜禧窝在卧室沙发里,捧着平板看往年春晚小品回放。 她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长发半干地披散在胸前,发尾洇湿他睡袍袖口。 他没在意,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屏幕里赵本山正卖拐,把范伟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姜禧看得认真,时不时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 周砚正想说什么,手机响起。 他扫了眼屏幕,接通,姜禧准备回避,周砚按住她不让她走,她只好调低音量。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陆承叙习惯用英语,语速很快。 周砚低低嗯了声,深邃幽沉的视线还落在姜禧身上。 浅粉色真丝睡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根同色带子,他勾住带子一端,轻轻扯了扯。 蝴蝶结松开。 姜禧口型说:别闹。 电话那头,陆承叙继续说,“弗兰克安排了人乘同一班飞机跟过来,seven和Lucy应该也会去接机。这次咱们必须确保顺利接到沈教授,否则前期的筹备全白费了。” 周砚声线平稳:“只要没人提前走漏风声,就会很顺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从她腰侧滑向后腰,沿着脊椎凹陷慢慢往下。 姜禧身体僵住,想拉开距离又被他箍紧在怀。 她只能放下平板,用力按住他作乱的手,瞪他。 周砚低头,眼神无辜得很。 姜禧想咬他。 周砚倒是面不改色,继续和陆承对接。 好不容易等他挂断电话,姜禧,“你接电话能不能好好接?” 周砚眼角眉梢满是宠溺,“我接得很好,承叙说什么我都在听。” 姜禧语塞。 周砚不再逗她,“小禧知道我们刚说的seven是谁吗?” “不知道。”她反应过来,“纪总监?” 周砚没否认。 姜禧:“你们以前……认识?” “seven以前是见山的职员。”周砚解释,“不久前离职,改名换姓,带着弗兰克研究所的项目回国,投入周庭安麾下。对见山而言……” 他低头看她,“他是叛徒。” 姜禧眉心轻颤。 她想起昨晚,周砚问她是否知晓纪文徊的过去。那时她以为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周砚早就知道纪文徊是谁。 那他知不知道纪文徊和她的事? “周璟明天去接沈教授,纪文徊也会去。”周砚修长手指绕着她的发尾,一圈一圈,绕满了,就拢到鼻尖轻嗅。 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像随口闲聊,又像别有深意。 “小禧来猜一猜,我们谁能成功接到沈教授?” 第一百零三章 送分题 周砚对纪文徊是见山叛徒这个评价,让姜禧感到头疼。 商人最忌背叛,尤其还叛到对手阵营。 她原本希望两人不要站在对立面,照目前情况来看,很难。 按捺住内心对纪文徊的担忧,姜禧靠回周砚怀里,脑子飞快转了转。 “这个问题……”她有意拖长尾音,指尖戳他胸口,“是送分题。” 周砚:“怎么说?” “他是纪总监,是我上司。你是周砚,是我老公。我不知道谁会赢,但我希望你赢。” 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虚假。 “歪理一套一套的。”周砚笑她。 … 次日。 医院白日人声鼎沸,6点后逐渐安静下来。转眼夜色沉透,将两幢住院大楼裹得严严实实。 办公楼三层的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轮椅停在窗前,周砚稳坐其间。 他垂眸看腕表,表盘指针静静指向10点。 距离沈教授乘坐的航班落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李瑞和周璟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他了解这两个人。 周璟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任务没完成之前,很难联系上。李瑞被安排全程护送沈教授,也没有动静,这意味着两人目前都处在紧迫关头。 身后响起叩门声。 “周总。”门推开,朱院长端着两杯温茶走进,杯口飘着袅袅白气。 “这个点还没结果,想来情况复杂。但越复杂,越说明他们还在应对,是好消息。”朱院长递了杯茶给周砚。 周砚颔首,接过茶杯放在身侧茶几上,没有喝。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李瑞的名字。 他接通。 “周总,我们接到沈教授了,刚摆脱纪文徊的追堵。”李瑞的声音带着奔跑后尚未平复的喘息,“现在在机场高速上,大概30分钟到达医院。” 周砚拧着的眉心舒展开,“没事就好。沈教授状态如何?” “很好。”李瑞语气钦佩,“一路上没慌。刚才被追堵的时候,还跟我们说不用急,她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 “安全第一,晚一点没关系。” “明白。”李瑞应道,挂断电话。 朱院长一直站在旁边,等周砚放下手机,才试探着开口:“被追堵了?” 周砚不动声色:“弗兰克研究所和周氏,不会轻易让人。” 朱院长点头,深以为然。 周砚翻出陆承叙联系方式,发送短信:可以安排苏澄去新加坡了。 那边很快回复:好。 临近10点半,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医院后门驶入。不多时,走廊里响起几道急促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推开,李瑞迎着一头斑白短发的中年女性走进来,身后跟着周璟。 沈教授穿着深灰色大衣,衣摆还沾着夜风的凉意,头发微微散乱,但神色镇定冷静,完全没有被追一路的狼狈。 朱院长率先起身,上前握手,“沈教授,久仰。” 沈凌微微颔首,“朱院长。” 两人之前在世界神经医学论坛上有过一面之缘,朱院长对沈凌一直心生敬佩,数次邀请她回国做学术指导,都被弗兰克研究所拒绝。 这也是周砚选定这家医院的原因之一。 周砚从窗前转身,抬手,“沈教授,一路辛苦。” 沈凌走上前,伸手与他相握,“周总,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的手掌干燥粗糙,力道稳重,如她给人的感觉。 从容,笃定,带着见惯风浪的沉稳。 周砚笑了笑,“周某有幸。” 沈凌收回手,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在他身侧蹲下,“方便看看吗?” “当然。”周砚掀开薄毯,露出藏于下方的双腿。 沈凌按在他腿上几个位置,每按一处,都会抬头看他,问几句感觉。 周砚一一作答。 良久,沈凌站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周砚抬眼,静等她的宣判。 “我看过你在康颐山庄的测试报告。”沈凌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你的腿比我预想的乐观。之前三年的复健和保养做得很好,肌肉没有萎缩,神经反应也比同类患者强。如果换个人,我会建议再等等,但你这边,我的意见是,尽快手术。” 她说着,神情变得认真,“但这个手术有个问题。” 周砚:“您说。” “术后需要至少两个月的封闭康复期。”沈凌语气坦率直接,“这不是普通的卧床休养,是系统性的神经再激活训练。这期间患者需要完全.脱离外界干扰,不能见客,不能处理工作,甚至最好少用手机。因为任何情绪波动、压力刺激,都可能影响神经重建的效果。” 她看着周砚,眼里是医者的坦诚,“说白一点,这两个月,你必须把自己完全交给我。” 周砚重复:“两个月……” 早在视频联系时,沈凌就曾明确说过,她抛下在弗兰克研究所的一切回国,急需一床完美的临床数据来证明自己。 而这些数据,需要他全身心的配合。 “至少。”沈凌说,“如果恢复得快,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朱院长和李瑞都站在一旁,等周砚决定。周璟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砚目光落在窗外。 两个月。 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处理任何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两个月见不到姜禧,她会不会跑? “周总?”沈凌唤了他一声。 周砚敛回视线,“我回去和太太商量一下。” 沈凌:“确实需要和家人好好沟通。” 朱院长在旁边笑着附和,“周总和太太感情很好。” 几人敲定手术时间,又谈了些手术细节,后续安排,团队组建等事务……最后,朱院长主动邀请沈凌参观实验室,周砚先行离开。 从医院出来时,已近凌晨。 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从窗外滑过,模糊光影映在周砚轮廓深邃的脸上,明明暗暗。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眉心却始终没有皱着。 “周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副驾驶的李瑞迟疑着开口。 第一百零四章 不跑 周砚睁开眼,“说。” “今晚在机场,纪文徊提前守在廊桥通道口。”李瑞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沈教授会从那个口出来,根本不可能蹲得那么准。 但是,弗兰克给沈教授买的经济舱,给沈教授换成商务舱是在飞机上临时调整的。按理说,地上不可能知道沈教授会从商务舱下来,走VIP通道。” 周砚眸光微沉。 李瑞继续:“更可疑的事,纪文徊接人的布控方式,明显是提前知道我们会从哪个出口走。如果不是我们早有准备,周璟带车队把纪文徊的车逼下高速,在匝道下方的隧道里硬抢,沈教授可能已经被纪文徊带走了……” 李瑞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纪文徊知道有人要接沈教授,提前做了防范。 周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算是认可李瑞的想法。 周砚静默一瞬,闭上眼,靠回椅背。 陆承叙的人他信得过。 周璟和李瑞更不可能。 那还能是谁? 他点开手机,翻出陆承叙发来的那张旧照片,青涩的少年少女,腕间同款红绳鲜艳夺目…… 车子驶入清水泉,二楼主卧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院落里映出一线亮色,划破黑夜的沉寂。 周砚坐在车内,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直到心底的阴霾戾气散得差不多,才推开车门。 卧室里,姜禧正盘腿坐在床尾,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完成新一期电影解说视频的最后一项工作。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望去,眉眼弯起,“回来了?” “嗯。”周砚操控轮椅,停在距床一步之遥的地方。 姜禧合上电脑,“沈教授接到了吗?” “接到了。” “那就好。”她肩膀放松下来,又问,“怎么弄到这么晚?” “路上出了点意外。” 姜禧担忧:“严重吗?” 周砚凝视她。 卧室壁灯光线温暖,把她眉眼照得柔和舒软,眸底的关心坦坦荡荡,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溪流,明澈无垢。 眸底的阴郁渐渐弥散,他把轮椅往前,伸手握住她脚踝,将人往怀里拉。 姜禧毫无防备,就这么从床尾滑进他怀里,跨坐在他腿上。腿上肌肉坚硬结实,颠得她肉疼。 周砚没给她抱怨的机会,直接把她按进怀里,脸埋在她发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姜禧以为他在担心手术,轻轻拍他后背,像哄小孩一样,“累了吧?” 周砚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沈教授说,手术之后要封闭康复两个月。” “两个月?”姜禧惊讶,“家里有复健室,不能居家康复吗?” “沈教授的意思,是要全身心投入。”周砚从她发间抬起头,“不能见人,不能处理工作,连手机都要少用。” 他抱紧她,“最重要的是,两个月不能抱着你了。” 姜禧不想过多参与他的决定,“你怎么打算的?”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姜禧:“……” 她想了想,放松地靠着他,“沈教授是专家,她说要封闭康复,肯定有她的道理。两个月虽然长,但总比……” 她没有说下去。 周砚知道她想说什么。 总比一辈子坐轮椅强。 她抬眼,目光坦然地望着他,“你安心去,我等你回来。” 两个月时间,足够她理清纪文徊到底想做什么。 “等我回来?”周砚捧住她的脸,抬高,与她四目相对,“小禧,你真的会等我吗?” 姜禧:“一定会的。” 周砚:“不会趁我不在,偷偷跟人跑了?” 姜禧笑:“不跑,绝对不跑。” 周砚低笑,“等我回来,发现你跟别人跑了,天涯海角也把你捉回来,关起来……” 他隔着头发吻她额角的伤口,吻她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姜禧听不真切,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一点问清楚。 周砚顺势握住,十指相扣,按在自己心口。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胸腔叩击她的掌心。 心跳这么快…… 姜禧睁眼,诧异看他。 周砚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急,姜禧在他怀里动了动,“去洗澡吧,都这么晚了。” 他勾唇,“一起洗。” “我已经洗……” 周砚没等她说完,轮椅往后退,打开床头抽屉柜,取出一盒避孕套,朝浴室方向滑去。 姜禧就这么被他带进浴室。 门在身后关上。 热气蒸腾起来,镜面很快蒙上一层白雾。姜禧背抵在冰凉的浴缸壁上,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他吻她,从唇角到颈侧,一路向下。 姜禧仰着头,手攀着他肩膀,指节绷紧。 今晚的周砚很反常,又急又凶,像是要把她揉碎了。 “周砚……”她声音被水汽浸润得软绵,“我等你,回来。” 周砚抬起头,看她。 姜禧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一颤一颤的。 “小禧。” “嗯?” 他想问她和纪文徊到底是什么关系,想问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想问墓园那天她是不是去见他的,想问消息走漏和她有没有关系。 话到嘴边,对上她柔软湿润的眼睛…… 他又觉得不重要。 眼下,她在他怀里,为他情动,就够了。 浴缸水波荡漾,镜面彻底被雾气覆盖,狭窄的空间气温逐渐攀升。 次日醒来时,周砚已经不在枕边。姜禧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8点。 腰酸得厉害,腿也软,完全不想动。 她趴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完下楼。 陈嫂知道她要问,主动说:“先生说,有很多事要安排,还得去老宅一趟,今天会晚点回来。” 姜禧点点头,没多想。 周砚马上要去封闭康复,需要交接工作,安排人手,忙是必然。 中午陈嫂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姜禧吃完饭在院子里晒太阳,昨晚大半夜没睡,这会儿困意上涌,索性歪着睡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 恍惚间,她听见陈嫂着急的声音。 “太太还在睡……什么?抢救?好,好,我知道了。” 第一百零五章 自私 姜禧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被石头压着。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晃动,她才从梦中抽离。 张嫂蹲在她身侧,眼眶通红。 “怎么了?”姜禧撑着藤椅坐起。 “先生,先生出事了。”张嫂声音断断续续,“刚才李助理来电话,说先生离开老宅回来的途中,被后面一辆车撞翻,从高架桥上冲下去了。现在,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姜禧没听懂。 盯着张嫂张合的嘴,字钻进耳朵里,她反倒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平时出行,周璟的车队把他护得密不透风,怎么会有人开车撞他……” “是真的,太太。”张嫂眼泪掉下来,“先生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说是,说是人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 似曾相识的话,她听过。 那是很多年前,医院走廊里,有人对她说:席念快不行了。 后来,有人对她说:你养母,快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此刻,她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像回音一样重叠交织,最后汇成同一句…… 快不行了。 她忙伸手去找手机,想给周砚打电话确认。 手机没在身边。她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好在不算疼。 她扶着藤椅站稳,“我手机呢?我打他电话……” “李助理已经派人来接了,车马上到门口。”张嫂扶住她,“太太,您别急……夫人那边,李助理也派人去接了。” 她不急。 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来接她的车很快停在门口。姜禧坐进后座,张嫂跟着上来,握住她的手。 张嫂以为姜禧会哭,会怕,会慌。 但她没有。 她安静.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神色平静极了。 车驶出清水泉,司机打开广播。 “……本台最新消息,下午十六点二十分,西山高架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黑色迈巴赫被后方车辆撞击后冲出护栏,坠入高架下方匝道。据现场目击者称,车内乘客为周氏集团大公子、东旭执行总裁周砚。车辆坠落后严重变形,伤者被救出时已陷入深度昏迷……” 另一位接过话:“有业内人士分析,这起车祸的撞击方式和逃逸手法,不像是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就在不久前,周氏内部曾因周墨事件产生剧烈动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 姜禧听着,手指慢慢攥紧衣角。 周墨那件事,是因她而起。 她用自伤的方式陷害周墨进警局,把事情闹大,逼周砚夹在中间做决定,将周家推上风口浪尖。 如果真是周庭安一家蓄意报复。 那她算什么? 害周砚的罪魁祸首。 车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车门刚打开,李瑞行色匆匆迎上来。 “太太。”李瑞看了眼姜禧。 米色大衣下穿着家居服,显然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长发散着,家居服被夜风一吹贴在身上,整个人单薄得摇摇欲坠。 这些画面传出去,足够证明周砚确实车祸受伤严重。 “陈嫂,你先回去。”李瑞对陈嫂说完,转身迎着姜禧往前走,“太太,请跟我来。” 姜禧点头。 她跟着李瑞快步走进医院,穿过急诊大厅。消毒水味道刺鼻,可她什么都注意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电梯上行至VIP病房区,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周砚身边的熟面孔。 姜禧跟着李瑞往前走,最终停在一间病房门口。 姜禧不解,“不是在急救室吗?”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李瑞推开门,侧身让开。 姜禧握了握拳,才迈步进去。 病房一片死寂,消毒水气息比外面更浓,更呛人。白炽灯照着病床,惨白的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照着病床上静躺的人。 他头发凌乱,双眼紧闭,肤色惨白如纸。血迹布满他棱角硬朗的脸,从额头到颈侧,爬出道道蜿蜒血痕,以至于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 白布盖到他胸前,血迹在白布上晕染开,触目惊心。 姜禧站在床尾,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 那是周砚。 真的是周砚。 可他胸口没有起伏。 她想起昨晚,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他心口。心跳那么快,隔着胸腔叩击她的掌心。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太太。”李瑞见她神情呆楞,像丢了魂似的,有些担心,“您……” “他,活着吗?”话说出口,姜禧才意识到喉咙是干涩紧绷的,每个字仿佛从缝隙里硬挤出来。 李瑞往走廊望了眼,正要解释,旋即又侧身让出门口。 熟悉的轮椅声从门外靠近,碾过地板,停在她身后。 姜禧听见,盯着病床上那张血迹斑斑的脸,终于发现蹊跷的地方。 紧接着又觉得可笑。 她听到轮椅声的第一反应不是因他做局骗她而愤怒,而是庆幸。 庆幸他还活着。 庆幸自己没有害死他。 “小禧?” 姜禧缓了缓,转身。 周砚的轮椅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穿着深灰色西服,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幽邃目光落在她脸上,惯常沉静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缓慢翻涌。 看着她眼底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担忧紧张,周砚喉结动了动,操控轮椅靠她近些,握住她的手。 触感冰凉。 “吓到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姜禧问。 周砚指腹揉.搓她冰凉的指节,帮她回温。 “我昨晚想过很多种方案。”他平静陈述一个推演过无数次的计划,“直接消失两个月,把你们留在外面,再周密的部署,也会有疏漏。” “所以我想,与其让你们被动地躲,不如主动把水搅浑。” 姜禧安静听着。 周砚继续:“这场车祸,二叔会成为最大嫌疑人。他们自顾不暇,且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会更善待你们。” 姜禧想起来时路上听到的广播,想必也是周砚有意安排。 “东旭那边,二叔暂时动不了,周家有任何风吹草动,陈助理会通知你。我也给余衡打过招呼,在外,他会护着你。” 一桩桩,一件件,他安排的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姜禧说:“昨天晚上,我在旁边睡大觉,你在筹谋布局?” 周砚没否认。 姜禧:“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周砚捧着她的手,圈在掌心,捂热,“提前告诉你,你会担心一整天。临时跟你说,你只需担心20分钟。” 姜禧呼吸微滞。 这段时间,周砚为他付出那么多,情感上不断向她靠拢,而她恰好需要他,便只能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 演两年轻浮放浪的周太太,和演一年乖顺听话的妻子,于她而言,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但此刻,他面面俱到的温柔,衬得她自私。 第一百零六章 私心 让她彻底敞开心扉,接受这个男人在心底扎根发芽……想到与姜父的约定,她就屡屡告诫自己。 不可以。 但他马上就要手术了。 哪怕是让他安心躺上手术台,好好康复,她此刻也不能回避。 迎着周砚深邃的目光,姜禧俯下身,掌心覆住他膝盖,与他平视。 “下次别这样了……”她有些哽咽,也不知是真的后怕,还是连自己都骗过了,连眼泪都恰到好处地蓄满眼眶。 将落未落。 周砚亦有自己的私心。 他用这种方式逼出她藏起来的那部分真心,现在他看到了,却舍不得让她再担惊受怕。 “是我不好。” 姜禧摇头。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讲。”她轻声说,“我能接住你的戏,我演技很好的。” 演技好这点,周砚深深赞同。 他倾身吻她眼尾,“好,听你的。” 姜禧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病床边,伸手捏“周砚”的脸。 触感柔软,像人的皮肤,就是没有温度。她又碰了碰它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纹理清晰,连指甲盖下的月牙都做得很逼真。 工作人员推着担架车进来,姜禧挪位到窗边。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仿真人转移到车上,送往特殊病房。 接下来,这个“周砚”将会代替他,应付外界一切目光。 等仿真人被推走,周砚示意李瑞,“可以散播消息出去了。” 李瑞点头,转身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姜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楼下。医院门口,各界闻声而来的车辆逐渐汇聚,记者,周氏员工,凑热闹的人,几乎把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姜禧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夫人,您慢点……” 门被推开。 许微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李瑞。 她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散落耳侧,脸色比姜禧方才好不了多少,眼眶红肿着,也不知在路上哭了几回。 “妈。”周砚轮椅转向门口。 许微兰快步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周砚,确认他完好无损,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妈了。” 周砚:“我没事,不用担心。” 见姜禧也在,许微兰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小禧,你是不是也被阿砚吓到了?” 姜禧嗯了声。 外面围满记者,姜禧和许微兰作为伤者家属,这时需要适当露面。 于是她主动提议先下楼应付,让母子俩多聚聚,毕竟接下来两个月不见。 而他和她该说的都说了。 “也好。”许微兰,“我和阿砚聊两句,很快就下来。” 姜禧应声,转身往外走,经过周砚身侧时,手腕突然被握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迈不出下一步。 “小禧。”周砚仰头看她,“记得你昨晚答应我的。” 姜禧短暂回忆她说过什么,郑重点头,随后抽出手腕,推门出去。 周家老宅。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时,老夫人正准备上楼休息。她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听管家接完电话汇报,脸色骤变。 周庭安从偏厅冲出来,西装外套都没穿,“妈,我听说阿砚……” 话没说完,老夫人的拐杖已经砸在他身上。 “是不是你安排的?”老夫人厉声质问。 周庭安捂着肩膀,脸上全是冤枉,“妈,我纵使再看不惯阿砚,也不可能在这风口浪尖派人去杀他。” “那是谁?”老夫人收回拐杖,撑着站稳。 周庭安揉着肩膀,“难道……又是三年前那个人?” 三年前。 害周砚受伤的那场车祸。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沉声:“不管是谁,先控制好舆论。医院那边,让公关部的人盯着,别再让外界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周庭安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妈。”周庭安道,“如果阿砚在这次车祸里……没了,东旭那边……” 老夫人冷冷盯过去。 周庭安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阿砚这样,东旭总得有人接手。我是他二叔,又是集团总经理,名正言顺。只要您点头,我立刻安排人过去稳住局面,免得被外人钻了空子。” “你糊涂。”老夫人拐杖杵地,“阿砚现在生死未卜,你是嫌外头那些脏水泼得还不够多?” 周庭安辩解,“机会难得。” “你别忘了,阿砚之前递交过三个月假期,目前正好还剩两个多月,这期间,代管东旭的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你拿什么去接管?” 周庭安语塞。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先把沈教授找到。别忘了,董事会这次没有罢免你,是你亲口允诺,会在水森项目上做出成绩。若不然,自请离职。” 周庭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吩咐管家备车,要去医院亲自探望周砚。 她倒要看看,这个孙子到底是真出了事,还是另有所图。 纪文徊坐在岛台前,双手十指交握,撑着下巴。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正播报周砚车祸的新闻,听到生死未卜,他眸底有笑意逐渐漫开。 坐在沙发上听歌的Lucy见他笑得开心,摘下耳机,试探问,“沈教授找到了?” 纪文徊眉梢微挑,“不是。” “那是……” 纪文徊:“周砚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慢。 Lucy震惊,“什么?” 纪文徊长指在琉璃台上轻叩两下,思忖须臾,站起身,取了西装外套,“周家的人,今晚应该都到齐了。我去医院看看,正好认识认识。” Lucy慌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周家的人,自然也包括周砚的妻子,姜禧。 “不用。”纪文徊西装挂在臂弯间,转头叮嘱Lucy,“你在家休息。” 门关上。 回想纪文徊刚才那眼神,Lucy觉得,他不像去探望病人,倒像是去确定周砚死了没。 纪文徊驱车赶到医院时,急诊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看热闹的交头接耳,周氏员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纪文徊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浑身血液却似在燃烧躁动。 等外面乱的警方介入,他才推开车门,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街道,从侧门进去。 刚走到电梯口,一道匆忙身影从电梯内冲出来。 纪文徊没有避闪。 他就站在过道中间,任由她撞上来。 “抱歉,我……”许微兰下意识道歉,抬头。 话音戛然而止。 视线落在纪文徊身上,本能地踉跄后退。 “你……”许微兰震惊的说不出话。 纪文徊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俯视对方,许是怕许微兰看得不够清楚,他微微低头,离她更近一些。 “这位夫人。”纪文徊声音温和有礼,“您说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 箱子 许微兰恍然回神,“没,没说什么。”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老夫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周庭安。 藏青色丝绒旗袍,外罩白色羊绒披肩,银发挽成低髻。虽是匆匆赶来,凛然威仪未减半分。 老夫人正要问周砚状况,目光扫过纪文徊,短暂错愕后,又凝目细看,旋即露出一抹喜色。 周庭安没料到纪文徊也在,顺势介绍,“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纪文徊纪总监。我从见山资本挖过来的,水森项目就是他带回来的。” 许微兰却无心听这些。 她满心惦记着姜禧一个人在手术室外守着,怕那孩子应付不过来,连招呼都顾不上打,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老夫人没在意,只问纪文徊:“纪总监是哪里人?” ”老夫人。”纪文徊姿态恭敬却不谦卑,“您是问祖籍,还是问后来落脚的地方?” “祖籍。” “江州本地。城西老城区,祖宅在梧桐巷。” “梧桐巷。”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端详他一眼,“看着面善。你父母……” “都过世了。” 老夫人意味深长道:“孤身一人闯荡,能进见山,又跳槽到周氏,年轻人有本事。” 纪文徊微笑,“老夫人过奖。” 周庭安适时插话,“纪总监,你怎么会来医院?” “我来探望一位病危的故人。正巧听说周总也在这家医院,便想过来看看情况。” 不等周庭安再问,老夫人已做主,“一起去吧。” 纪文徊颔首,“好。” 医院外早已乱成一锅粥,记者媒体被安保拦在门外,也有人通过内部渠道探知到周砚目前状况,加上姜禧与许微兰匆匆赶赴医院的照片被四处传播,东旭总裁车祸的消息,仅几个小时便闹得满城风雨。 姜禧与许微兰相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她低眉敛目,神色憔悴,走廊冷灯落在她小脸上,照得她整个人瘦弱单薄,完全一副为病危丈夫担忧的深情模样。 老夫人率众人赶来,见状,正要靠近手术室,周璟突然横挡在面前。 “请止步。” 保镖队整齐划一排开,将老夫人等全部隔开在手术室数米远的位置。 人墙森然,岿然不动。 被当面阻拦,老夫人拐杖重重杵地,“我来探望自己的孙子,也不行?” “老夫人,周总还在手术中。李瑞凝重,“医生交代过,手术结束前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免影响救治。” “许微兰,姜禧。”老夫人声音越过人墙,质问里面的两人,“你们确定连我也要拦?” 许微兰靠着姜禧,默默垂泪,俨然悲痛欲绝到神色恍惚。 自然无法回答老夫人。 姜禧揽住婆母肩头,抬头望去,正好对上纪文徊复杂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别过脸。 老夫人不肯走,朱院长只得亲自出面,以手术重地不宜聚集为由,将几人客气请离至休息室。 后半夜,“周砚”手术结束转入特殊病房,老夫人这才被允许隔着门口小窗看上一眼。 病床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身形是周砚。 脸也是周砚。 在生死面前,积攒的恩恩怨怨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唯剩二十多年相处残存的一丝亲情,在心底闷着。 “你这孩子。”老夫人难得露出同情之色,“但凡顺着一些,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说完,便领着周庭安离开。 纪文徊想单独与姜禧说两句话,正要迈步上前,被周璟再次阻拦。 他勾唇轻笑,遥遥望着姜禧,缓慢退行两步,在周璟警惕的注视下,转身走了。 周砚即将住院两个月,许微兰索性搬来清水泉,与姜禧作伴。 虽不知周砚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与外界断绝往来,但作为母亲,她素来支持周砚任何决定。 昔日周庭琛护着她,后来周砚亦孝顺她,如今儿子有需要,她虽不会经商,替他照顾妻子,配合演完这出戏,也算是尽了一份心。 只是想起纪文徊,许微兰心里就不舒服。 假期最后一天,姜禧去医院探望“周砚”,而周砚神经修复手术也在今天。 她还不知道手术是否顺利。 打电话问李瑞,李瑞道:“周总目前已经是全封闭状态,只能等医院联系我们。不过,周总之前交代过,没有消息,就代表一切正常进行。” 姜禧走出医院大厅,迈步下.台阶,“安全能保障吗?” 李瑞:“周璟带人跟着呢,太太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 看不到,听不到,担忧悬在半空,无处着落,这种滋味比任何坏消息都折磨人。 她准备挂断电话,又听李瑞道:“太太。周总在书房东侧的桌子上,给您留了个箱子,您有空时,可以打开看看。密码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什么时候留的?” “手术前。” 姜禧这两天都没注意到书房多了个箱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滑到她面前,车身锃亮,窗口半降,露出姜争明严肃的脸。 “上车。”姜争明命令。 姜禧顿了一下,对着手机小声说:“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被支开,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私底下,姜争明不用再扮演慈父角色,久居上位的他此刻面对姜禧,犹如在审视一个脱离掌控且不服管教的下属。 “你如今,是越来越会惹事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压低了车内温度。 姜禧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安静听着,没有辩解。 周砚出车祸,舆论有意引导向周庭安,加上周墨那事是因她而起,姜争明自然将不满情绪压在她身上。 这些她都理解。 姜争明转头看她一眼,“可你忘了,两年前,你跪在我面前,亲口承诺,不会牵连伤害别人,不会给姜家惹祸……我才同意你冒充我走失的女儿,代替枝枝嫁给周砚。 现在呢?你都做了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理亏 姜禧双手微蜷,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她隐约觉得,姜争明今天来找她,不单单是为了责备。 但她不能言明,只轻声道:“抱歉。” “你的愧疚,你的忏悔,在不争的事实面前,毫无意义。”姜争明并未因她示弱就收敛怒意,“这次阿砚若是真有个好歹,我会把你,连同当年录下的视频,亲自送到周家去赔罪。” ……视频? 姜禧喉间发涩,顿了顿,才安静道,“医生说,阿砚已经脱离危险,只是还没醒过来。他会没事的。” 姜争明闷哼:“最好是这样。” 看姜禧低眉顺眼,他缓了神色。 两年前,许微兰上门要求姜家履行婚约,姜枝死活不肯嫁。他刚由副转正,婚约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姜枝嫁?周砚一个瘸子,这辈子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数。他事业正风生水起,把女儿嫁过去,日后在圈子里怎么抬头? 不嫁?又会落得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骂名。 最重要的是,周庭琛当年帮他打点过不少关系,周家在江州的根基盘根错节。他不能保证,许微兰不会因他撕毁婚约而暗中报复。 姜禧的到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个小姑娘,没阅历,没人脉,没背景,为救亲人甘愿当替身,比任何人都好拿捏。 为了更稳妥地掌控姜禧,他让她录了那段视频。承认一切是她个人所为,如何谋算,如何策划,如何欺瞒所有人…… 而今,姜禧替嫁的任务已经完成。姜争明的位置稳了,但还想往上走。 偏偏周家的水越来越浑,周墨入狱只是开始,周庭安那些不入流的做派,迟早会连累到姜家头上。 眼下周砚昏迷不醒,周家内部的权力斗争只会愈演愈烈。与其等火烧到自己身上,不如趁早让姜禧主动抽身。她走了,姜家就能和周家的烂摊子彻底切割。 “周家被你搅得天翻地覆,周墨入狱,周砚伤成这样,你对周家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该散了吧?” 说到这里,姜争明勉强软和语气,“是全身而退,还是狼狈逃离,你该做打算了。” 从姜争明提到那段视频开始,姜禧就猜到了他今天的目的。 她在心底默默计算时间。 周砚康复期两个月,如果顺利,席念能接替完成手术,最快也得三个月。 她正想开口回答,车窗忽然被人敲响。 姜禧心头一跳,与姜争明同时转头。 余衡站在车窗外,弯着腰,保持敲窗的姿势往里看,姿态随意得很。 姜争明摇下车窗。 “余少,有何贵干?” “姜部长,巧了。”余衡笑眯眯道,“我来接嫂子。” 姜争明眉峰一皱,“你们?” 余衡怕姜争明误会,抬手指了指住院部大楼的方向,“我刚看完砚哥回来,打算再去探望许阿姨,顺路送嫂子回家。”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小禧说。”姜争明不悦,“烦请余少稍等。” “几句话?”余衡看姜禧被训成鹌鹑的可怜模样,小小幸灾乐祸一秒。 随后抬腕看表,“真是不巧,我晚点还有事,要不您改天再和嫂子聊?” 余衡祖辈都是老革命,父母在江州身居要职。他虽然不成器,整天吊儿郎当,不商不政。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姜争明没理由扣着人不放。 车内空气僵了几秒。 姜争明收回目光,“去吧,记得我说的。” “好。”姜禧推门下车。 余衡冲姜争明挥手,随后拉开后座车门,等姜禧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主干道车流。 余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平时不是很能说吗?”余衡忍不住揶揄,“怎么到了你老爹面前,就跟个鹌鹑似的?” 姜禧靠在座椅上。 “我理亏。”她说。 “理亏?”余衡嗤了声,“声音大点不就行了?理亏咱气势不能亏。再不济,有砚哥给你撑腰,怕啥。” 姜禧没有接话。 余衡联想自己每次回去见老爹时也没好到哪里去,收了笑,“别愁眉苦脸的行不行?省得许阿姨见了,给砚哥告状,说我欺负你。” 姜禧闷闷地嗯了声,“阿砚的事……” “车祸是假的,我知道。”余衡单手握着方向盘,“他跟我打过招呼了,要消失两个月。顺便让我盯紧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往月光会所跑。” 姜禧蹙了蹙眉。 她确实很久没去月光会所见傅悠悠了。 车子拐进清水泉,在车库稳稳停下。 春色正浓,阳光晃得刺眼。庭院里的玉兰花缀满枝头,洁白花瓣在朦胧日光下更显柔和清丽。 姜禧却怎么都感觉不到暖,身体似在冰窖里刚捞出来,冷到骨子里。 余衡见了长辈,立刻收起那副痞性,对许微兰恭恭敬敬的,问了好,小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陈嫂送客出门,许微兰拉着姜禧在沙发坐下,问起周砚的情况。 得知姜禧也没有周砚的消息,许微兰叹息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温声细语问:“你年后还要回周氏上班吗?” “还是得回去。” 纪文徊的事,总得有个结果。 许微兰犹豫半晌,试探着问:“小禧,那个纪总监,他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周庭安对他很重视。” 姜禧:“是二叔从国外聘请回来的,带着周氏重视的项目,目前在周氏总部担任投资部总监。” “我总觉得那个纪总监面相阴阴的,不像什么好人。”许微兰,“他又跟你二叔走得近,你在公司可要与他保持距离,别牵扯太深。” 姜禧弯了弯唇,“好。” 似想起什么,许微兰忽然笑了,眼底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促狭笑意。 “我听陈嫂说,你俩最近感情挺好?” 话虽说得委婉,姜禧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垂下眼,点点头。 “看来,那医生开的药,还是有效果的。”许微欣慰地拍拍姜禧手臂,“等阿砚回来,我再去找医生开些助孕的药。争取今年让我也升升级,当上奶奶。” 第一百零九章 双向奔赴 在许微兰温和慈爱的眼里,姜禧看见了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愿。 她心间一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在许微兰盛满期盼的注视中,先顺从地应下。 许微兰想到周砚身体那种情况,姜禧都不离不弃,这份情意,值得她彻底接纳这个儿媳,遂也将自己的真心摊开。 “其实,妈也不瞒你。你刚嫁进来那会儿,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怼的。” 姜禧小声,“我感觉得到。”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许微兰嗔怪地睨她一眼,却没有恼意。 她打心底喜欢的,就是姜禧这份不装不作,干净通透的性子。 许微兰目光飘向窗外,玉兰花开得见花不见叶,她也开始回忆那段不愿揭开的往事,“其实阿砚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禧安静听着。 许微兰慢慢道:“他这孩子,从小就好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敢去征服。高山旷野,峭壁深海,背着降落伞在几千米高空速降……没有他不敢尝试的。我和他父亲在家整日提心吊胆,总怕哪一天,就听到他出事的消息。” 姜禧想起车库里那辆卡尔曼。 她去泡温泉的时候开过一次,推背感很足,拐弯时几乎要将人甩出去,狂野又张扬,像极许微兰口中无所畏惧的少年。 许微兰默了默,“他父亲走后,他被迫回国接管周氏。老夫人空有手腕,却固步自封,不肯革新。你二叔投机取巧,一心拉帮结派,心思根本不在企业经营上。偌大的周氏,全靠他一力撑着,他也撑住了,势头甚至盖过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连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在他面前也得掂量三分,不敢放肆。” 说到这里,许微兰骄傲笑起来,眼底却浸满苦涩,“那时候,他是真心想把周氏做好,完成他父亲的临终嘱托。为周家,为我,为跟着他父亲的老部下,也为他自己,谋一个安稳前程。” 姜禧心口一点点发沉。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周砚,只能从许微兰的描述里,勾勒出一道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笔挺身影。 “可那场车祸之后,一切都毁了。”许微兰喉间微哽,“他整天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一言不发,消极沉寂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以前一通电话,他半夜就能开车去处理工作,后来,他连电话都懒得接,也不再见朋友,能推的事全推出去。就连老夫人要把他贬去快倒闭的分公司,他也没有半句怨言,唯一的条件,就是带走一批忠心的老部下,让他们持有东旭一半股份。” 姜禧忽然明白。 为何周砚敢休息几个月也不担心东旭变天,不怕老夫人觊觎。 因为东旭的天,本就是他撑起来的。 集团核心权利变更,中高层站错队,事后必然会被清算。周砚带走他们,给他们一半股权,如此东旭既不受制于总部,又能给他们庇护,还能换他们绝对的忠诚。 实在高明。 许微兰轻叹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轻颤着。 “阿砚答应去东旭那会儿,我是真的害怕,我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已经心死。 接管东旭之后,他甚至和老宅疏远,不再过问总部的事,对老夫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顺从恭敬,就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我了解我的儿子,他心性突然转变,绝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一定还有颠覆他认知,让他心寒的事,只是他不说,我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颠覆周砚认知的事…… 姜禧不懂,是什么,能让尽心尽力为周家的周砚突然死心,对老宅冷漠疏离? 许微兰一字一句说得真切,“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不在意的人和事,别人予取予求,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旦是他在意的,他会争,会抢,会拼尽一切,甚至不择手段。” 许微兰看向姜禧,眼神温柔晶亮,“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来以后才慢慢变好的。好在你们两个心意相通,没有误会矛盾,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就像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句话……双向奔赴。” “妈。”姜禧不愿将这份重量揽在自己身上,“我没做什么,相反,我还给他惹很多麻烦。是阿砚自己想透了。” 许微兰却轻轻摇头,“有没有可能,因为帮你处理麻烦,才让阿砚觉得,你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别人呢?” 姜禧:“……”不是这个理。 太牵强了。 没有哪个男人乐意给妻子处理烂桃花。 许微兰看她神色纠结变幻,和蔼笑出声,“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伤心事,日子得往前看。等阿砚回来,我就给你们操办婚礼,聘书聘礼,明媒正娶。” 姜禧轻扯唇角,再次敷衍过去,“等阿砚回来再说吧……” 许微兰笑着点头。 晚饭后,姜禧陪许微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又将人送回三楼房间,想到李瑞说的箱子,她独自折返二楼,轻轻推开书房门。 木质冷香漫出来,沉稳清浅,像周砚这个人,永远分寸得当,不露声色。 她抬手开灯,桌面一尘不染,摆件归置齐整,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按着他惯用的角度斜搁着。 而东侧角落的矮几上,果然放着一只箱子,复古样式,金丝楠木,雕纹细致。 箱子比她预想的要沉,姜禧没勉强挪动,就地蹲下,输入结婚日期打开锁,慢慢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相册,封面素净简洁。她以为是周家旧照,拿起相册随手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时,瞬间愣住。 是天心福利院的集体合影。 几个瘦小的孩子并排站在大门前,眼神空茫,表情麻木。 角落里最木讷的小女孩,是小时候的她。 姜禧指尖拂过塑封,翻到下一页。 她蹲在墙角,握着一截树枝在地上乱画。 再一页,她趴在石凳上写作业,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早餐饼干…… 整本相册,都是当年福利院为领养登记拍的资料照,她自己都不记得。 不知周砚从哪里寻来,一一收集,仔细装订,收在这只箱子里。 她闭眼缓了缓涌动的心绪,合上相册,去看箱子里其它东西。 中层压着一叠泛黄的纸,用细绳捆着,边缘有虫蛀过的痕迹,有些整张裱在宣纸上,一看就是专业人士修复过的。 姜禧一张张翻着,都是她在福利院那些年涂鸦的手稿。 画稿下压着一本薄日记,她小时候写的,翻开看,笔迹稚嫩,一些不会写的字,还用拼音替代。 而箱子最底层,是一套完整的绘画工具。 姜禧没有再翻出来,只保持蹲着的姿势,掏出手机,准备问李瑞箱子里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指尖悬在李瑞号码上方,她又犹豫了。 问清楚,然后呢? 周砚回来,如何面对他?如何解释她冒名顶替的事…… 解释不清的。 连她自己都忘记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周砚发现她假身份前全身而退,而不是让自己陷进去。 窗外夜色深沉,她看着地上的相册,修补过的手稿,箱子里未拆封的画具…… 不是不触动,不是不震撼。 周砚给的,是她从未奢望过的珍惜与在意,可这份心意太重,也不属于她。 短暂挣扎后,姜禧收起手机,将相册和手稿笔记本按原来的顺序逐一放回箱中,合上盖子,恢复成不曾打开的样子。 然后,拖着发麻的双腿离开书房。 书房恢复黑暗,隐匿于暗处的镜头,在角落里亮出一个小红点,像蛰伏深渊里的巨兽,正窥视着书房里的一举一动。 第一百一十章 打人了 第二天醒来,姜禧的眼睛有点肿。 她换上职业套装,画了淡妆,才下楼吃早餐。 许微兰坐在餐桌前,见她面色疲惫,“小禧,昨晚没睡好?” 姜禧轻轻嗯了声,在许微兰对面坐下,低头喝粥。 许微兰没多想,只当她是在担心周砚。 “阿砚那边……”许微兰安慰,“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经。” 姜禧笑着点头说好。 饭后,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陈嫂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一小袋甜食,“路上开车慢点,上班饿了吃,中午我给你……” “谢谢陈嫂。”姜禧接过,“今天中午不用给我送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陈嫂:“……好,明天给你送。” 姜禧笑笑,转身继续朝外走,开车驶向周氏集团。 陈嫂站在门口,望着姜禧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忧。 路上,姜禧接到鉴定机构打来的电话,“席女士,您送的样本检测结果已经出来,方便什么时候来取?” 姜禧握紧方向盘,“我中午来拿。” “好的。” 乘坐电梯时,她遇见几个同事,都是投资部的。见到她,几个人互相交换眼神,颇有心照不宣的意味。 周砚车祸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周氏内部自然也有各种传言,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周砚醒不过来,东旭要换人。 这本就是周砚想要的局面,她并不打算理会。 但在洗手间听见隔壁吸烟室里的讨论,她忍不了。 “周砚那瘸子,这次怕是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也好,本来就一残废,活着也是拖累。下辈子投胎当个健全人,也算解脱。” “就是可怜姜助理,年纪轻轻就当寡妇。你说周砚要是死了,姜助理能继承他的家产吗?“ ”那肯定的,少说也得有一半吧。人长得漂亮,身段好,又有钱,不知道要被多少男人惦记。” “你现在就去送温暖呀。”另一道男声恶劣道,“怎么着,你也比她那瘸子老公强吧。” …… 姜禧把水龙头拧紧,抽出洗手台下的马桶刷,转身推开吸烟室虚掩的门。 烟味扑面而来,两个男人,一个靠在窗边吞云吐雾,一个陷在沙发里刷手机。 见她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表情还没从刚才的谈笑中切换过来,迎面就飞来一个马桶刷。 “操!”男人低骂。 姜禧顺手操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到另一个男人头上,玻璃落地,摔得四分五裂。被砸中的人踉跄后退,捂着额头,很快有血从指缝渗出来。 姜禧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总监办公室。 冷静下来时,人已经站里面,等着纪文徊处置。 旁边站着被她砸伤的同事,两人如实陈述经过,结合安保部调出的过道监控,大致能断定确实是姜禧先动的手。 了解完事情经过,坐在办公桌后的纪文徊没看她,平静安抚伤者,“你先去医院包扎,一切按照工伤处理。” 那人捂着头,恨恨瞪姜禧一眼,另一个也被纪文徊勒令封口,不许外传。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纪文徊目光从她紧抿的唇角,滑到握过烟灰缸的手,正要开口,姜禧先抬眼,声音平淡。 “人是我打的,医药费,我自己出。” 纪文徊看她硬气十足的样子,勾唇轻笑,“几年不见,面对不顺心的事,终于知道反抗了?” 听到几年不见四个字,姜禧眉心蹙着,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费解。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更没有对他迟迟不肯相认的怨怼。 大概是早就在心底确认,他就是当年的席琛,也早已做好与他相认的准备。此刻真正摊开,她淡定的得连自己都意外。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肯跟我相认?”姜禧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纪文徊皱皱眉。 为什么现在相认呢? 纪文徊心中想,以前听宋书阅常说,姜禧与周砚没有爱情,他们分房睡,她不爱周砚……他原本想慢慢等,等一切尘埃落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把她接到身边重新开始。 但刚才,她为了躺在医院命悬一线的周砚,不顾自身安危,对两个壮汉动手…… 嫉妒瞬间冲坍他的等待。 他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因为你从十七,变成了姜家大小姐,成了周砚的妻子。”纪文徊嗓音压抑,“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怕你早已放下过往,我更怕,贸然与你相认,会给你带去无尽麻烦。于是……只能一次次试探你。” 糖水,餐厅里刻意使用左手,那条撤回的新年祝福……全是试探。 他在她面前站定,“直到初一那天早上,我去祭拜我母亲时,看见你蹲坐在她的墓碑前,我才确定,你心里还记着那些过去,记着念念,记着我……” 温热的呼吸裹着他身上的香气压过来,姜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从前的席琛,性格乖张,嘴又毒。她和他算不得亲近,单独相处时总会刻意保持距离,就怕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捉弄她。 如果没有席念,她和席琛很难友好相处。 如今几年不见,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成熟凌厉太多。当年清秀的眉眼早已被岁月磨平,儒雅淡然之下,隐隐透着一股阴鸷而慑人的冷意。 闪避成了本能,她又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重复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纪文徊眸光深深地凝视她,“三年前,我回来过的。” 姜禧微微一怔。 纪文徊:“我本想带你和念念出国。可等我回到梧桐巷,我妈的裁缝铺早已变成了别人的早餐店。邻居说,念念死了,你被亲生父母接走。我想,如果真是那样……我更不该再去打扰你的人生。” “原来是这样吗?”姜禧低喃,“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或是……” 或是有了更好的生活,想甩脱席念这个累赘。 堵在心头多年的疑惑,终于一点点消解。 姜禧无法分辨真假,她只是选择相信,论亲疏,论血缘,纪文徊才是席念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亲人。 他有权知道真相。 姜禧将席念的情况如实告知了纪文徊,病情,住在哪家医院…… 得知席念还活着,纪文徊高挺的身躯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姜禧问:“你想去见她吗?” 纪文徊喉结滑落,“想。” “好。” 午休时间,姜禧打车去拿了血缘鉴定报告,想到自己费心费力得来的东西,到最后居然成了一张废纸,姜禧就觉得讽刺。 纪文徊却要留着,说是时刻提醒自己,有事不能再瞒着她。 姜禧顺手丢给了他。 下了班从康颐山庄下山,天色早已黑透。 纪文徊坐在驾驶室,单手握稳方向盘,一路沉默。 车窗外流光掠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眉眼愈显冷寂。 姜禧坐在副驾,没有打扰纪文徊开车。 刚才在病房里,纪文徊半跪在席念床前,轻轻握着席念枯瘦如柴的手,为迟归,为分别这许多年,红着眼眶低声忏悔,隐忍低泣。 姜禧站在一旁,无声看着纪文徊的真情流露,心底却没什么波澜起伏。 仿佛在过去漫长煎熬的岁月里,她早被消磨成了一具没有情感的机器。 直到护士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才撑床起身,换下无菌服,转身离开。 “晓熹。”正开车的纪文徊轻声唤她。 姜禧敛回思绪,偏过头。 纪文徊注视前方路况,语气似随口一问,“你嫁给周砚,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别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算不算报应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且尖锐,仿佛它的答案将定位两人未来的关系。 姜禧并不认为有必要回答,反倒问纪文徊,“你呢,又为什么来周氏?” 纪文徊:“你猜到了,不是吗?” “为了席阿姨和念念?” “是。” 姜禧:“……自己小心点。” 听到她关心自己,纪文徊笑了,“好。” 等红灯的间隙,纪文徊侧目看她半会儿,没得到那个答案,又缓缓移开目光,将话题落回席念身上。 “我刚才听你说了念念的病情。她的状况,原本有一位教授可以尝试治疗,只是那位教授出了意外,暂时找不到人。”纪文徊说,“等我找到她,立刻给念念安排手术。” 姜禧猜测,纪文徊指得,应该是沈教授。 但沈教授现在入了周砚阵营,纪文徊很难请动人。且她答应过周砚,不会将沈教授以及见山的事说出去。 姜禧自知没那个能耐掌控信息泄密后的局势,便装作一无所知,“有消息了告诉我。” “好。” 绿灯,纪文徊重新发动车子,“你去哪儿?我送你。” 姜禧:“去医院吧。” 应付外界的戏还得继续。 “周砚情况怎么样?”纪文徊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有好转吗?” 姜禧:“还在昏迷。” 纪文徊淡淡勾唇,“你相信报应吗?” 他眼底满是讥诮,“周家把念念害成这样,还间接害死了我母亲,导致我们分别这么多年,你说周墨入狱,周砚如今的状况,算不算报应……” 语气轻飘,但字里行间的恨意,几乎深入骨髓。 周墨入狱,是她设计的。但周砚…… 想起傅悠悠的口述,周砚对那件事并不知情,而纪文徊又曾背叛过见山,他将周砚纳入报复名单,无疑是以卵击石。 姜禧平静开口:“念念的事,是因宋书阅而起,周庭安一家所为,与周砚和许夫人无关。” 纪文徊问:“你怎么知道?” 姜禧:“当年的旁观者亲口说的。” “旁观者?是周砚的人?还是惧怕周砚的人?更或者,是需要周砚的人?” “我只是客观陈述一个事实。”姜禧耐心道,“周家两房本就不和,你想对付周庭安一家,就不能把周砚牵扯进来吸引敌意,否则……” “如果你真的客观,为什么不敢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纪文徊轻声打断,“十七,你的心偏了。” 姜禧无力闭眼。 她理解纪文徊心底的恨和不甘,但周砚是见山创始人,纪文徊根本斗不过。 何况,周砚确实不知情,更别说深藏老宅的许微兰。 “纪总监……” 姜禧刚开口,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她惊慌睁眼,吓得心口直跳。 “叫我席琛哥。”纪文徊转过头,固执纠正她,“私底下,叫我席琛哥。” 车厢昏暗,他琥珀色的眼里神色幽深复杂,愤怒,质疑。 还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姜禧被他盯得发冷,坐直身,“等你改名回席琛的时候,我再叫你席琛哥。” 俩人才刚相认,纪文徊不想与她因周砚闹得不愉快,暂时顺着她。 “好。”他重新启动车,语气淡了些,“你信周砚,我不说什么。” 但会证明周砚不值得。 车子停在第一医院后门,姜禧推开门,正要下车,纪文徊叫住她。 “十七。” 姜禧回头。 “不管你现在是谁,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和念念的十七。”纪文徊笑望着她,眉眼柔和,“刚才我语气不好,我跟你道歉,别生气了,好吗?” 十七,永远都是十七。 姜禧笑笑,全然一副不挂心头的洒脱,“我没生气。” 她说完,迈步下车,径直走进夜色笼罩的医院。 纪文徊没有立刻离开。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抽出香烟点燃,好整以暇地看着姜禧消失的方向,直到指间袭来一阵灼烫感,才熄灭烟头,驱车离开。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内的李瑞和周璟对望一眼,神色都有几分为难。 “怎么说?”李瑞先问。 周璟是个理性的,“如实说。” 李瑞顾虑:“但周总刚做完手术。” 周璟:“我们是他下属,不是感情咨询师。” 李瑞:“……” 好吧。 …… 周氏集团的危机像没有尽头似的,一座山塌完另一座山接着塌。 前有周墨蓄意伤人入狱,周氏股价持续跌停,后有周砚“车祸”病重,股价再创五年新低。 短短一个月,周氏市值蒸发近百亿。 董事会坐不住了,紧急会议上,十几张老脸轮番质问周庭安。 解决方案呢? 稳定市场的措施呢? 信誓旦旦的水森项目,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地? 就差把废物两个字拍在周庭安脑门上。 周庭安拿不出方案,也蹦不出半个字。 老夫人坐在长桌另一端,看着自己全力托举却依旧撑不起来的儿子,长长叹息了口气。 会议结束,老夫人把周庭安叫到办公室,“沈教授迟迟找不到,小墨的事就不能再拖了。先把人捞出来澄清,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周庭安皱眉,“妈,这能行吗?咱们没有证据证明小墨是清白的。” 老夫人:“没有证据证明小墨没打人,不也意味着没证据证明他真的打人了?只要姜禧那边也拿不出证据,这事儿就有转圜的余地。”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助理,“去,联系律师,越快越好。” “好的。”陈助理转身离开。 但捞周墨的事还没落实,一条#如何拯救周氏#的词条先炸了。 词条内容原本是一财经新闻博主客观分析周氏如今局面,内容平平无奇,偏偏下面一ID叫“今天没抓到鱼”的网友,用一条逻辑清晰的评论引爆了话题。 今天没抓到鱼:【第一步:海底捞人。床上的人醒不来,可以把监狱里的弄出来,再让堂嫂出面澄清一切都是误会,是床上那位为争夺家产故意构陷,趁机把脏水泼到不会说话的人身上。 第二步:祸水东引。让自称是周氏员工的人出来爆料周砚出轨、私生活混乱、克扣工资、无故开除员工等,专挑打工人和原配最恨的点踩。这些人战斗力足,保证喷得资本家体无完肤。 最后:玄学解惑。咱们普通人不爱信,但做生意的信,找几个大师掐指一算,说周家今年流年不利,一通操作下来,保证有效。 什么?周氏是企业?不是娱乐圈?哎呀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娱乐圈的人要洗白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抓小三 评论区更是逗趣,网友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网友A:【哈哈哈哈这剧本我熟,洗白三件套:受害者有罪论+雇水军控评+玄学,周氏这是要出道吗?】 网友B:【6】 网友C:【博主是不是当过公关?这方案太对味了!】 网友1:【周墨:我在里面惨惨的,你们就开始给我写剧本了?】 网友2:【周砚:我在床上躺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出轨了?】 网友3:【周氏公关:公关位置我让开,你来,你来。】 短短几个小时,这条评论被大量转发,东旭旗下的短视频平台上,个人号因为超高流量奖励,开始玩梗,模仿,自创小短剧,玩得不亦乐乎。 午餐时间,姜禧刷着手机,一条条翻看网友发的内容,苏遇的消息弹出来。 【哈哈哈哈你看到那个热搜了吗?网友都是什么神仙人才啊,这剧本写得比我还专业】 姜禧回她:【看到了,确实人才】 苏遇:【你说周家会不会真的这么干?】 姜禧想了想:【路都被网友堵死了,走不通】 苏遇:【这网友太损了,想拜他为师,给他送鱼】 姜禧忍不住笑出声。 结束与苏遇的闲聊,她下意识点开周砚微信,准备把那条评论转给他看,顺便打了一行字,打着打着,她又一个一个的删除。 他现在封闭康复,不能打扰,这些事只会让他分心,影响手术效果。 办公室里。 陈助理字正腔圆的念完那条热评,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简直荒唐。” 陈助理垂着眼没有说话,但低掩的眼睫下,藏着极力压住的笑意。 老夫人深吸口气,快速冷静下来,“小墨那边怎么样了?律师联系上了吗?” 陈助理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是委托律师打来的,陈助理接通告知老夫人也在场,随后按了免提。 “……老夫人,周墨少爷在看守所里跟人起了冲突,把对方肋骨打断了。现在对方家属要起诉,这事……怕是压不下去了。” 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他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 “听说是有人故意挑衅。”律师道,“少爷那脾气,您知道的,没忍住。” 老夫人跌坐椅上,久久没有出声,周墨在这关头揍人,无异于变相坐实他打伤姜禧的事。 陈助理挂断了电话,小心翼翼问,“老夫人,小墨少爷那边……” 老夫人闭上眼,疲惫得不想说话。过了好半晌,她才撑开眼皮,声音苍老,“让纪总监来一趟。” 不多时,陈助理推门进来,等纪文徊走进办公室,才退出去,并轻轻带上门。 “老夫人。”他在办公桌前站定。 老夫人示意纪文徊坐,随后细细打量他。 眉眼清隽,举止从容,与周砚锋锐疏冷的气质不同,纪文徊更让人愿意亲近。 “纪总监。”老夫人放缓语气,“你一直和庭安推进水森项目,对目前的形势,你有什么看法?” 纪文徊没有坐,“老夫人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 老夫人:“自然是真话。” 纪文徊笑了下,“周氏现在的问题,不是项目本身,而是市场对周氏的信任出了问题。周墨少爷的事,周砚先生的事,一桩接一桩,舆论已经把周氏架在火上烤。这个关头,项目本身能不能落地,什么时候落地,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老夫人:“继续。” 纪文徊分析:“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给市场一个信号,周氏不仅能运转,还有一张王牌。水森项目就是那张牌。签了,股价能稳住。不签,董事会那边,市场方面,恐怕都很难压住。” 老夫人:“签了之后呢?沈教授找不到,项目怎么落地?” 纪文徊:“签了之后的事,可以签了之后再想办法,先稳住局面才是首要问题。况且,沈教授曾经的研发专利,实验数据都归弗兰克研究所所有,且弗兰克研究所作为全球领先的医疗研究中心,不会没有备用人选。” 上次便是研究所里的赵明宏主动上报陆承叙接洽过他的事,纪文徊得知消息,才会提前到机场去接沈教授。 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老夫人听完,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审视眼前淡定分析市场的纪文徊。 眼下,她不得不相信,血缘基因这东西,就是天生的。 周砚也好,纪文徊也罢,骨子里都流着和周庭琛一样精明强干的血。 “纪总监,你觉得,周氏今天这局面,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老夫人突然问。 纪文徊:“老夫人阅历丰富,身经百战,应该早有所想。”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纪文徊不疾不徐,“能在短时间做到这一步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比周氏更有背景的对手,一种是……周氏内部的人。” 老夫人眯眼,“周氏内部?” “老夫人应该比我更了解您身边的人。”纪文徊意有所指,“周砚先生虽然昏迷不醒,但他身边的心腹,可都还在。” 老夫人心里一凛。 她想起周璟,想起李瑞,想起那些周砚一手带出来的人……他们表面上安分守己,可谁知道背后在做什么? “好。”老夫人下定决心,“你和庭安商量一下,准备签约吧。” 纪文徊微微颔首。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老夫人,您真相信,周砚先生出车祸了吗?” 说完便推门出去。 老夫人心底的怀疑被纪文徊点燃,立刻叫陈助理再次去确认周砚车祸真相。 当天下午,周氏集团发布与弗兰克研究所正式签署战略合作的公告,大肆宣扬水森神经再生医疗项目的权威性。 同时针对网上舆论也发布声明,以竞争对手恶意竞争为由,轻轻揭过。 消息一出,股价应声反弹。 收盘前最后几分钟,十几亿资金悄然入场,以极低的价格大量收购周氏股票。手法老练,掐准时机,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大洋彼岸,陆承叙靠在办公室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眼前巨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助理站在一旁,竖起大拇指,“陆总,您和周总真是料事如神。” “这世上没有料事如神的人。”陆承叙晃了晃酒杯,语气揶揄,“只有步步为营,请君入瓮,再坐收渔利的策略。” 他看向窗外璀璨绚烂的灯火,放下酒杯,理了理西装袖口,“准备回国吧。我也该亲自去清理见山的叛徒了。” 顿了顿,又补充,“顺便……帮咱们周总抓小三。”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没有消息 临近下班前,姜禧电脑屏幕上弹出纪文徊的消息:【等会儿陪我去见个重要客户。】 她看了眼手机,里面有陈助理刚发来的消息,提醒她纪文徊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什么,并让她配合。 姜禧苦涩笑笑,回了纪文徊一个字:【好】 车子绕过繁华的主城区,一路向西。看着窗外的高楼逐渐被老旧的居民楼取代,姜禧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记得这条路。 梧桐巷。 九十年代的建筑群,外墙斑驳,几棵榕树枝繁叶茂,浓绿的枝桠伸展到墙面上,遮住昏暗的天光,拢下一片阴凉。 姜禧明知故问:“不是去见客户吗?” “客户临时取消了。” 巷子狭窄,纪文徊在巷口熄了火,“刚好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 姜禧看了眼手机时间,“不见客户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就当庆祝签约成功。”纪文徊抬手,虚虚挡了下她要推车门的动作。 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笑意,“陪我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说着,手探入西装内袋,抽出时,指尖勾着一条红绳。 姜禧一眼认出来。 是席念编的那条。 难怪周砚会说在纪文徊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红绳。 “你那条绳子还在吗?”纪文徊问。 “还在。” “那你知道……念念为什么会编两条一模一样的吗?” 姜禧看向窗外,佯装不知他有意拖延时间,“念念想编两条。” 纪文徊被她噎得笑出声。 转念一想,这确实符合她无条件信任席念,支持席念,理解席念的习惯。 她从不问为什么,只会觉得席念做什么都是对的。 “因为我说要拿它当情侣手链戴。”纪文徊思绪飘回过去,“好让那些追我的女生知难而退。” 姜禧:“……哦。” “十七。”纪文徊凝视她无动于衷的侧脸,语气略带委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以前对我不是这么冷淡的。” 自从那晚因周砚争执过后,纪文徊再没叫过她晓熹,在公司也只叫助理。 姜禧偏过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绳上,语气软下来,“我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纪文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Lucy发来的消息:【OK】 他唇角微扬,手指蜷拢,将红绳握入掌心,“到下班时间了,我送你回医院。” “不用麻烦。”姜禧推开车门,“我自己打车去。” 纪文徊没勉强。 特护病房在住院部顶层,空旷幽长的走廊上,两侧保镖将病房护得严严实实,非指定人员无法靠近。 病房里很安静。 “周砚”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管子,监测仪器在旁边正常运转,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姜禧在探视区的椅子坐下,思绪不自觉飘到真周砚那里。 他现在在哪里?手术是否顺利?康复过程是否痛苦? 她什么都不知道。 偏偏他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无论公司还是家里,她或者许微兰,都相安无事,无人找她们半点麻烦。 …… 次日,老夫人跪在佛堂前,闭目喃经,陈助理在一旁小声汇报调查结果。 “医院那边核实过了,行车记录仪和监控录像都没有问题,目击者的说法也能对上。”陈助理垂着眼,“大少爷确实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老夫人捻着佛珠,“辛苦了。” 结果虽然意外,但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让她确定,纪文徊是完全站在她和周庭安这边的。 “准备一下。”老夫人睁开眼,双手合十拜了拜慈眉善目的菩萨,“开个庆功会。水森项目既然签了,就得好好造势,正好把纪文徊推上来。” 死了一个周庭琛,还有周砚。 周砚脱离掌控,还有纪文徊。 老夫人如今也想通了,与其硬捧着周庭安这个没有经商头脑的人去撑周氏的江山,不如给他牵一匹良驹来用。 纪文徊,就是她新选定的那匹良驹。 庆功会定在周六下午,陈助理暗中示意她不用去,姜禧便找了适当的理由推脱了。 她现在只想等周砚回来,早些把席念手术的事落实,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尽快脱身。上次姜争明话说到那个份上,显然已经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至于席家的仇,纪文徊比她更有把握。 前提是他不惹周砚。 午餐时,姜禧手机响起,来电显示徐医生。 她立刻起身,到院子里接通。 “席小姐。”徐尹沉,“方便过来一趟吗?关于你家人的情况,有些新的进展需要当面沟通。” 姜禧:“是有好转还是……” “电话里说不清楚。”徐尹沉温声,“您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断电话,姜禧回到餐厅,对许微兰说,“妈,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忙完很快回来陪你。” 许微兰温柔笑道:“去吧去吧。” “好的。” 康颐山庄。 姜禧坐在徐尹沉的办公室里,听他讲席念近期的检查结果。 “总体来说,各项指标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徐尹沉合上病历,“今天主要叫你来,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医疗方案,有了新的进展,对方团队最近调整了接收标准,如果你的家人能在一周内完成所有术前评估,就有机会进入候补名单。” 姜禧:“团队调整是什么意思?” “另一位医学教授可以尝试……” 姜禧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我就等沈教授。” 席念情况特殊,她不敢贸然尝试。 且周砚那里只剩不到星期就有结果,她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不差这两个礼拜。 从办公室出来,姜禧又去看了席念,想到纪文徊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周氏,她问徐医生,“她这种情况,如果手术成功,我能带她转院吗?” 听到转院,徐尹沉担忧:“你要换医院吗?” 姜禧:“我只是问问。” 徐尹沉思忖半晌,“如果手术顺利,病人状态稳定,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转移医院。” 姜禧想:足够了。 城东私人会所,庆功会已经进行到一半。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中的纪文徊,看他举止得体,游刃有余的应酬,眼底露出满意神色。 宋书阅也出席了,她端着酒杯上前,“恭喜你,纪总监。” 纪文徊举杯轻碰,“谢谢。” 宋书阅今天着装清雅,长发低挽,一袭白裙清冷出尘,每次与纪文徊搭话,都被Lucy巧妙打断。 Lucy是代表弗兰克研究所出席,分量自然比她重些。 相比宋书阅的素雅,Lucy一袭艳色红衣张扬夺目,宛如一朵开得正盛的红玫瑰。 几轮应酬下来,Lucy不仅轻松替纪文徊挡了几杯酒,还替他应付了几个想套话的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今晚状态不错。”纪文徊真心夸赞。 Lucy眉眼弯弯,“替你挡酒而已,又不是替你上战场。” 宴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是……见山资本的陆总!”有人高声喊。 纪文徊愣住,诧异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闲庭信步般走进来的男人身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才是第三者 陆承叙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姿态随意得很。走进来的样子不像赴宴,倒像逛自家后院。 纪文徊脸色变了变。 Lucy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纪文徊稳住神色,“你待着别动。” 他迎了上去。 陆承叙视线在宴会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文徊身上。 “纪总监。”他扬了扬眉,“好久不见。” “陆总。”纪文徊微微颔首,“没想到您会来。” “水森项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陆承叙笑着,目光没什么温度,“你可是我见山出来的人,签了大项目,我作为前领导,总要来送声恭喜。”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看向纪文徊。 老夫人意识到陆承叙是来砸场子的,也不客气,“陆总今日到场,不知为何?” 陆承叙转过头,笑得人畜无害,“老夫人,您还没退休呢?” 老夫人:“……” 周庭安脸都绿了。 纪文徊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来者是客。陆总这边请,我陪您喝两杯。” 他目光落向宴会厅一侧的露台上,陆承叙顺着他看了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宴厅外。 露台没开灯,夜风微凉,吹得一旁的绿植簌簌作响。 陆承叙倚着栏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被风缠着,逐渐在夜色里散开。 纪文徊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你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陆承叙吐出一口烟圈。 纪文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还得感谢陆总往日的栽培。” “拿着见山的资源,背叛见山,来周氏给别人当马前卒。”陆承叙偏头睨他,“这就是你对栽培的感谢方式?” 纪文徊脸色未变,“人各有志,志不究高低。这是陆总教我的。” “我可没教你背主。” 陆承叙说完,朝露台门口抬了抬下巴。一直候在暗处的助理上前,将一个油皮纸袋递给纪文徊。 纪文徊皱了皱眉,接过纸袋,解开麻线,打开。 里面是一叠资料。 最先跳入眼帘的,是席琛的履历。下面压着厚厚一叠照片,全是他和席念,十七过去的合影。 他明明记得从见山离开时,把这些都粉碎删除了。 怎么可能还有…… “见山的系统是我花大价钱找人做的,属于公司,不属于某个人。”陆承叙气定神闲,瞧着纪文徊变幻莫测的脸,“你粉碎一百次,我就有一千种办法恢复。” 他顿了顿,缓慢说出那一段过去。 “席琛,26岁,江州人,单亲家庭,母亲席知意。有一双胞胎姐姐,名席念。6年前,席念在学校因长期遭受以宋书阅为代表的同学的欺凌,最终抑郁跳楼。 席母在为女儿讨公道的途中,积郁成疾,一年后不治身亡。席琛继续申诉,但被周庭安的人强行带至边境,机缘巧合流落到境外。” 纪文徊握着资料的手指骨节泛白,面上仍不动声色。 “陆总效率一如既往的高。” 陆承叙耸耸肩,“做投资的,调查背景是基础能力。” 他伸手,从相片中抽出其中一张,拿在眼前细瞅。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和现在的姜禧别无二致。 “我比较好奇的是,照片里这个女孩,是东旭集团总裁周砚的妻子吧?” 纪文徊没否认。 陆承叙唇角笑意更甚,“所以,你跟她什么关系?爱人?情侣?还是初恋??” 纪文徊不想泄露姜禧的事,又不想与她撇干净,便沉默着没有反驳。 陆承叙当他默认。 “好一招美人计。”陆承叙忍不住拍手称赞,有意提高音量,“难怪你迫不及待要离开见山回国。原来是因为……早就跟这位周太太里应外合,联手做局,先分裂周氏内部,让两房离心,周氏陷入危机,你再携水森项目在周氏艰难时刻挺身而出,笼络人心,趁机站稳脚跟。等时机成熟后……” 他微微侧身,一字一句,“再自.爆是周庭琛私生子的身份,好顺理成章继承周氏。” 纪文徊瞳孔微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压着嗓音。 陆承叙轻嗤,“见山想认真调查一件事,连对方祖宗埋哪里,哪位风水大师给看的位置都能给你翻出来。何况你母亲当年那件事,在江州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淡淡,既不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事实摆在眼前,纪文徊索性不再辩解,“陆总想怎样?” “不想怎样。”陆承叙把照片还给纪文徊,侧过身,“毕竟,我也想知道,我亲手带出来的人,跟周家培养出来的长孙,鹿死谁手。” 他说完,径直走向露台门口。 纪文徊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教授是不是还在江州?” 陆承叙脚步未停。 “见山另一位创始人,也在江州,对不对?” 陆承叙停在玻璃门口。 “他是谁?”纪文徊加重语气。“他到底!是谁!!!” 陆承叙微微回头,“你应该庆幸,他心有顾虑,暂不想动你。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 又补充,“对了,忘了说今天的重点。” 纪文徊拧眉。 陆承叙瞥他一眼,轻蔑道:“我对你破坏别人婚姻的行为,很不耻。” 纪文徊闻言轻笑,“你既然看了那些照片,就该知道,论先来后到,感情深浅,周砚才是第三者。” “是吗?”陆承叙冷嘲,“那你可真高尚。” 言外之意,连喜欢的人都舍得利用牺牲。 纪文徊站在原地,捏紧手中文件袋,一动不动地看着玻璃门自动合上,陆承叙远去。 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素来端整冷静的男人,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 什么叫高尚呢? 没有他和席念,十七在很小的时候就陨落在某个角落里了。 十七是念念的妹妹,是他的十七。 从来不是什么周太太。 …… 陆承叙穿过宴会厅时,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姜禧。 他挑了挑眉,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回到车上,才对着耳机开口,“都听清楚了吧。” 对面一片沉静。 陆承叙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 “你老婆今晚没来。”他说,“我本来想当她面跟纪文徊摊牌的,结果扑了个空。” 那边依然无声。 陆承叙叹口气,“娶老婆就跟搞投资一样,不做背调,就是会亏本。你这婚结得仓促,现在出了这么个事,自己看着办吧。” 对方挂断。 陆承叙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摇头,“这就是闪婚的弊端。” …… 只能在这里唠了。 存不住稿,根本存不住,索性都发了。 剧情线快收尾了,感情线会写得慢些,毕竟后面的剧情,聪明的你们应该有预感了。作者感情戏很弱,推翻重写是常态(好吧,作者知道,其实整个都很弱) 感谢追到这里的每一位小伙伴,感谢包容不足的地方,评论都有看,催更也看到了。鞠躬~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喜欢的人了 陆承叙走后,露台重归寂静。夜风穿过花架,吹得绿植沙沙作响。 纪文徊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边角深深硌进掌心,他也无动于衷。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轻稳脚步声。 他侧目,见Lucy不知何时站在花架阴影里,他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你都听见了?” Lucy没有回答。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Lucy缓慢走向他,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 “都听见了。”Lucy仰着头,没有掩饰,“听得很清楚。” 纪文徊皱了皱眉。 他以为Lucy会惊愕,会失望,或者有发现被利用后的愤怒与鄙夷。 毕竟私生子这个身份,在任何圈子里都见不得光,他还利用她和弗兰克研究所的关系接近周庭安。 换作任何人,此刻都应该甩他一个耳光,再转身离开,当着众人面揭穿他的不堪,从此划清关系。 但Lucy什么也没说。 她眼眶微红,有水光盈盈流转,却倔强忍着,“seven,你这些年,一定熬得很辛苦吧?” 纪文徊眼眸微动,转瞬恢复冷淡。 “Lucy。”他问,“你不恨我吗?利用你,利用你舅舅……” “我舅舅是商人。”Lucy打断他,“他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水森项目选择周氏,是经过充分评估的,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 纪文徊怔住。 Lucy向前迈半步,高跟鞋鞋尖抵上他的黑色皮鞋,红色裙摆时不时拂过他锃亮的鞋面。 “而我……”她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住他胸口。 隔着那层挺括的西装布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没有预想中的急促。 “我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女人,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选择了,就会坚持到底。不管你是过去的席琛,是纽约的seven,还是现在的纪文徊,在我心里,你只是你,是我心甘情愿想陪伴的你。” 纪文徊低头看她。 月光从绿植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她明艳动人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她今晚涂了正红色口红,肤色愈显白皙,眼波流转间,卧蚕饱满,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生动。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十七。 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总是不敢与他对视。即便是后来念念与她关系好了,她也会在他望过去时,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他喜欢十七的眼睛。 黑白分明,像深山无人处一汪映着皎月的清泉,通透明澈,安静无澜,这些年每次回忆起来,依旧能滤净他沉淀在心底的阴霾与戾气。 陆承叙刚才问,他和姜禧什么关系。 那时他无法回答。 现在他有了答案。 “抱歉。“纪文徊不想耽误眼前人,后退半步,“Lucy,我有喜欢的人了。” Lucy垂下眼,“她喜欢你吗?” 纪文徊:“不重要。” “对呀,不重要。”Lucy收回贴在他胸口的手,扬高下巴,姿态骄傲,“就像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有拒绝的权利。说不定,等我哪天追累了,自己就放弃了。” 她笑着说完,转身朝露台门口走去,没有露出半点被拒绝的脆弱。 纪文徊望着她的背影,薄唇动了动。 他做不到Lucy这样坦荡。 他有私心,想带十七回去。 回到过去。 等念念治好了,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念念和十七玩闹,十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嫌弃又无奈。 念念若治不好,他就和十七两个人。 一辈子。 宴厅内觥筹交错,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 宋书阅站在人群边缘,端着香槟,目光越过宾客,落在露台门口。 纪文徊正推门进来。 衣冠楚楚,神色淡然,举手投足从容贵气,与刚才站在露台上眉眼阴郁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站到正在与人应酬的Lucy身旁,微微俯身,不知说了句什么。Lucy侧过头看他,笑得灿烂。 宋书阅握紧了酒杯。 她原以为……她原以为纪文徊紧随自己回国,是因为她。 在纽约这一年多,他的贴心照顾,默默守护……难道都是她自作多情? “书阅。” 老夫人的声音。 宋书阅仓促回神,转身微微欠身,“奶奶。” 老夫人端着参茶站定在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纪文徊身上,眼里透着几分考量。 “之前听你说,你跟纪总监在国外就认识?” “嗯。”宋书阅,“在纽约见过几次。” “关系如何?” “还不错。” “那就好。”老夫人点点头,“这个纪总监,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手腕魄力,不输……” 周砚两个字刚到嘴边,老夫人硬生生吞了回去,改说辞道,“你既与他有旧,可以走得更亲近些。如能有更好的发展,奶奶也是支持的。” 宋书阅听懂了。 奶奶想用她拴住这匹刚刚崭露头角的千里马,好为周氏效力。 “妈,书阅在东旭这段日子,也磨砺得差不多了。”周庭安凑过来,接话,“不如将她调回总部吧,正好投资部副总监的职位空缺着。” 宋书阅下意识抬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庭安语气不容置疑。 老夫人没说话,态度已经表明。 宋书阅抿了抿唇,涌到嘴边托词尽数吞回腹中。 “好。”她乖巧妥协,“我听奶奶和爸爸的。” 在周家,她不过是一颗可以随意调拨的棋子,什么时候轮到她自己作主了? 有人上前给老夫人敬酒,宋书阅自觉往边上挪,边走边回头望,一会儿看纪文徊和Lucy举杯应酬,一会儿看老夫人高高在上接受别人恭维,一会儿看满堂宾客畅怀大笑。 只有她不在名利场中心。 就像她身在周家,却不姓周一样,永远被边缘化。 “真的……”宋书阅收回目光,加快步伐走向大门,自言自语般低喃,“好不甘心呐。” 当年为了抢走姜禧的领养机会,差点杀死人。为了彰显周家三小姐的身份地位,害得同学抑郁跳楼。 本以为争取来的是富贵荣华,谁曾想,荣华富贵下面铺着的是满地狼藉。 …… 姜禧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客厅里亮着落地灯,暖色光圈拢在沙发一角,把整个空间衬得安静而空旷。 “妈?陈嫂?”她换了鞋,朝里面喊了声。 陈嫂从后院跑进来,“太太,你回来了?” “妈呢?” “她下午出去了,说晚点回来。”陈嫂接着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在外面吃过了。”姜禧说着往楼上走,“我去看看小遇送的那些玩偶。” 陈嫂:“好叻。” 推开卧室门,玩偶摆放在各个角落,她没做停留,径直走进衣帽间。 灯光明亮,一整排靠墙的玻璃柜里,珠宝首饰陈列整齐。另一侧,是厚重的保险柜门,足有半面墙。 姜禧走过去,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码着成捆的现金,是上次从姜家回来后周砚给的,她一直没动,就这么堆在里面。 正好趁许微兰没回来,可以把现金装入密码箱里,工作日拿去银行存入私密账户,等席念手术稳定期一过,直接带着席念走人。 这样想着,姜禧也这样做了。 她把钱一沓一沓装进箱子,心中不断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不道德。 现金装完,柜子里的离婚协议就显得晃眼。 她伸手取出来,拿在手里细细翻看。周砚的签字还在,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条款栏空白着,等着她去填。 他说过,任何条件,只要她签字,离婚协议就能生效。 如果周砚手术成功,他就能站起来。 一个能站起来的周砚,见山资本创始人,东旭总裁,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定会很爽快地同意离婚。 “小禧?” 许微兰的声音乍然响起。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放飞本性 姜禧身体僵住,忙将离婚协议塞进抽屉,顺手取出结婚证拿在手里,转过身。 许微兰走进衣帽间,目光扫过首饰柜,里面珠宝首饰名贵奢华,再看姜禧手里的结婚证,忍不住笑了。 “结婚证锁这么严实呢?” 姜禧跟着笑,“怕弄丢嘛。” “傻孩子,丢了能补。”许微兰打趣着,抬眼看向满柜的物件,“不错,阿砚还知道疼人。” 姜禧舒口气,不动声色地将结婚证放回保险柜,关好柜门,重新上锁。 “我下午去见了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大夫。”许微兰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她说,等你哪天有空了,她亲自上门来给你把把脉,调理调理身子。” 姜禧心虚低头,“好。” 她看着许微兰握紧自己的手,保养得宜,皮肤细腻,无名指戴着枚款式简单的老戒。 许微兰顺着她目光,视线也垂向自己手上戒指。 “这是阿砚父亲亲手做的。”许微兰语气怀念,“不算名贵,但胜在心意。” “您和爸感情很好。”姜禧说。 许微兰道:“我和他从小就认识,算得上青梅竹马,双方父母也有意撮合。到了适婚年龄,老夫人找人上门说亲,我一时激动,在对方开口前主动坦白自己的心意,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许微兰转动戒圈,“他爸温柔体贴,又有责任心。对待下属,也是能者善用。东旭现在不少高层,都是他一手栽培提拔的。他还资助过不少困难儿童……” 说到这里,许微兰神色黯了黯,摇头轻叹,“可惜,不是每个人都知恩图报。” 姜禧心头一紧。 险些以为许微兰在影射自己。 许微兰拍了拍她的肩,视线无意落在角落的密码箱上,“这是……” 姜禧随口解释,“我把冬天不穿的衣服收一收。” “好,收拾了早点休息。”许微兰没多想,转身离开。 姜禧仔细观察许微兰,不像是发现什么的样子,悄然松口气。 …… 周一早上,周氏集团总部大楼。 姜禧步出电梯,走廊里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见她出现,又迅速散开。 自她上次在吸烟室揍了那两个嘴贱的同事,这事就在公司传开了。大家对她的态度变得模棱两可,有人忌惮,有人鄙夷,有人等着看笑话。 加上周砚“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又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原本对她客客气气的人,态度也变得微妙。 姜禧倒也不在意。 她径直走向投资部办公室区,副总监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书阅坐在桌后,正翻阅文件,一身浅灰色正装,卷发扎在脑后,妆容精致,气质矜贵优雅,是只有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人,才养得出的气韵。 见姜禧出现,宋书阅合上手里文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出来。 “现在。”宋书阅在她办公桌旁站定,双手环胸,“我是你上司,你是……” “错了。”姜禧道,“你不是我的直属上司。” 宋书阅脸色一僵。 姜禧陈述客观事实,“投资部副总的职权范围,分管的是战略投资组和海外业务组。我是总监助理,隶属综合事务组,不在你的分管范围内。” 说完,她绕开宋书阅,走向自己工位。 宋书阅并不打算放过,“你把我哥送进监狱,又将阿砚哥连累成这样,是不是很得意?” 姜禧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疏淡的视线看向宋书阅。 宋书阅站在过道中央,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但眼底翻涌的愤怒不甘,姜禧能感受到。 姜禧沉默两秒,勾唇轻笑,“你没看外界那些流言蜚语吗?” “什么意思?” “阿砚的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以你对你家人的了解,不可能不知道。” 宋书阅苍白辩驳:“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颠倒是非。” “当然。”姜禧挑挑眉,“你可以捂着耳朵装作听不见,也可以听见了当没发生。但你不能否认,这世界上最希望阿砚出事的人,绝对不会是我。” 宋书阅:“你的存在对他而言,本就是祸患。” 姜禧想了下,觉得宋书阅说得很有道理。 她确实给周砚惹了不少麻烦。 以前,姜禧以为周砚喜欢宋书阅,怕惹恼他,保不住周太太的位置,对宋书阅步步退让。 现在确信周砚对宋书阅没有感情,且正打算离婚跑路,她更没了顾忌,只想放飞本性,怎么开心怎么来。 “可是怎么办呢?”姜禧为难地叹息,“你心心念念的阿砚哥,就喜欢我这样有挑战性的。” 宋书阅:“你无耻!” 姜禧眉眼弯起,“当你夸我好啰。” 宋书阅气得口不择言,“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不要脸到极致。” 都是福利院出来的,都知道这些话对被抛弃过的孤儿来讲杀伤力有多大,偏偏宋书阅说了,还说的义正词严,字字铿锵。 姜禧正视宋书阅漂亮的脸蛋,唇角笑意加深,“我们俩彼此彼此,不是吗?宋!小!姐!” 宋小姐? 一击毙中要害。 宋书阅嘴角轻抽,竟辩驳不出半个字,只能冒出更恶毒的诅咒,“那年你怎么没掉下去摔死?” “许愿就去寺庙,别对着我。” “姜禧!” “宋小姐,好好干,别给周家丢脸。” 宋书阅不可置信。 记忆中的姜禧是这样咄咄逼人的吗? 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俩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入办公室外的陈助理耳畔。 因为担心姜禧应付不了宋书阅,借着送文件的由头,打算适当帮姜禧解围,眼下见姜禧应对自如,没作停留。 中午,姜禧开车去了常交易的那家银行。 她拖着密码箱穿过大厅,径直进入vip业务室,递出一张银行卡到柜台。 席念的医药费去年交过一次,结余足够支撑手术费和术后两个月的费用,私密账上剩下的钱,她需要先转入另一个账户。 等周砚回来,等手术的事落实,等席念状态稳定…… 她就可以离开了。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时,日头正烈,姜禧站在台阶上,倒数着周砚即将归来的日子,忽然觉得两个月也没那么难挨。 东旭总裁特助办公室里,李瑞正盯着电脑屏幕整理资料,手机突然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接通。 “李先生,您之前特意让我们留意的那笔连号资金,今天有了动向。” 电话那头是银行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语气,“根据信息查询,该账户长期存在大额资金往来,交易对象仅一家,康颐山庄的对公账户。今天这个账户突然将剩余资金全部汇入另一个海外账户,符合资产转移的动机。” 早前,周砚让他查姜禧资金去向,他只查到姜禧固定在一个网点办理业务,但因为无法查到姜禧留在银行的信息,一直无果。 后来,周砚让他取了大额连号现金,以此切入,银行那边才愿意配合。 李瑞坐直身体,工作人员又问:“现在是否要冻结这个账户,以便配合你方调查?” 李瑞想起周砚临走前的交代。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决 “车祸”那天上午,办公室落地窗前,周砚坐在轮椅间,背脊宽阔笔挺,有条不紊地交代着后续安排。 李瑞站在三步之外,和周璟一起垂首听着吩咐。 提到姜禧时,周砚深邃视线落在窗外,嗓音温和,“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别惊动她。” 李瑞那时不太懂,为何不能惊动。 后来,周砚“车祸”住院,姜禧与纪文徊走得越来越近。 纪文徊送她回医院,两人在门口告别。 纪文徊带她去梧桐巷,俩人在车内独处。 他们在周氏出双入对,闲言碎语早已传遍总部。 每一次,李瑞都如实汇报。 周砚从不回应。 但李瑞知道,他看见了。 周氏的股价波动,董事会的暗中动向,桩桩件件都是他在背后操控。 老夫人想捞周墨,他便先一步让舆论发酵,让周墨在看守所里恰巧与人起冲突,逼得老夫人在重压下被迫提前签约水森项目稳住局面。签约当天,见山资本低价吸筹,把周氏一步步诱入更深的漩涡。 唯独姜禧这件事,他像局外人。 之前李瑞不理解为何不能惊动。 此刻听到姜禧顺利转移了资产,李瑞似乎明白了。 “李先生?李先生?”工作人员声音拔高了些。 李瑞敛回思绪,对着电话那头说,“暂时不用。麻烦继续帮我留意,有异动及时告知。” “好的,李先生。” 通话结束。 李瑞斟酌好措辞,将今天的消息编辑成简短的文字,点了发送。 茶香袅袅。 陆承叙和余衡相对而坐,余衡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陆承叙指尖划着杯沿,盯着茶汤出神。 桌上手机震动。 陆承叙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哟,终于要出关了?” 对方静默一瞬,“沈教授在第一医院的消息,可以向纪文徊漏出去了。” 陆承叙:“你想逼他先动手?” “他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对面轻笑,笑声冷淡无温,“正好,给他这个机会。” 陆承叙和余衡对视一眼。 余衡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如果他不动手呢?” 听筒里传来规律缓慢的闷响,是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的。 “他会动的。”对方嗓音依旧平淡,“一个人在深渊里待得太久,看见任何一根绳子都会往上爬。” 陆承叙又问:“姜禧那里怎么办?” 这一次,对面停顿更长了些。 “我给她时间解决了。”他说,“她解决不了,我亲自替她解决干净。” “人家老婆出轨都是解决老婆。”陆承叙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倒好,解决外面的小三还要这么迂回。” 电话被利落挂断。 陆承叙瞪着黑下去的屏幕,又抬头看向余衡,满脸不解,“阿砚到底是怎么喜欢上姜禧的?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余衡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得很,“我也不知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爱姜禧爱到无法自拔了。” 陆承叙叹口气。 他觉得有必要亲自找周砚聊一聊。 前提是,周砚愿意说。 …… 自得知见山另一名创始人也蛰居江州后,纪文徊就派人暗中跟踪陆承叙。 结果毫无收获。 倒是各地企业闻讯赶来,都想获得见山资本的青睐。陆承叙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去应酬的路上。 但始终兴趣缺缺。 唯独这两天,突然开始往第一医院跑了。 还跑得很勤。 纪文徊了解这个前上司。 陆承叙是那种把每分钟都算成钱的人,从不做无用之功。频繁出入医院,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里有他必须见的人。 沈教授迟迟找不到,另投阵营一事,已是定局。能让沈凌在脱离弗兰克后迅速落地,且避开周氏所有眼线的,唯见山有这个动机。 而见山另一位创始人就在江州,其实力并不低于周氏,陆承叙频繁出入医院,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个人也在第一医院。 想通这些,纪文徊将消息递到了老夫人面前。 听完纪文徊分析,紫檀佛珠在老夫人指尖停顿一瞬,随即被攥紧,最终下定决心,“是时候把东旭收回来了。” 周庭安一怔,“您之前不是说,动东旭的时机还不成熟吗?” “之前不成熟,是因为周砚还在。”老夫人苍老的眼底压着失望,“现在他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这是唯一的机会。” 说着,老夫人重重喘咳两声,才转向纪文徊,“纪总监,你评估一下,收回东旭,有几成把握?” 喘息不重,但纪文徊看得出,眼前这位古稀老人,已是攒着一股劲在硬撑。 他思忖几秒,淡淡道,“东旭是分公司,周砚在时,高管可以仗着他的势跟总部周旋。周砚不在,他们没有合法理由拒绝总部的管理权收回。唯一的变数是,那些高管手里握着半数股权,如果抱团抵制,会是一场硬仗。” “能赢吗?”老夫人只关注结局。 “您是周氏最高话事人。”纪文徊:“以这身份压阵,董事会施压,他们扛不住。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群龙无首,拖几个月,人心就散了。” 老夫人耐心听着,看纪文徊的眼神由审视逐渐变成复杂的认可。 她问周庭安,“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周庭安赞同地点点头:“纪总监分析的很透彻。” 老夫人认命地苦笑了声,转向陈助理,“通知下去吧,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 陈助理垂首,“是。” 周庭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老夫人盯他一眼,他识趣地闭嘴。 姜禧下班后,照例去医院“探望”周砚。 下电梯走到地下车库时,远远看见一道身影靠在她的车旁。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烟灰色衬衫,领带松垮地系着,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后的懒散。 听见脚步声,纪文徊抬起头,朝她弯起唇角。 “我也要去医院。”他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顺路。” 姜禧睨他一眼,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地库顶灯盏盏掠过,等车子驶上宽阔马路,姜禧才开口,“你去医院做什么?” 纪文徊:“去确定件事。” 确定见山另一位创始人,到底是不是周砚。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口 姜禧没再多问。 纪文徊向来这样,公司的事,他的打算,从不与她多说。她也守着那道界线,私下里除了席念和席家的事,其余一概不问。 车驶进住院部时,天已经黑透了。住院部大楼亮起无数白灯,远远看去,一整面墙像睁开了眼睛。 姜禧放慢车速,正想找个车位,余光扫到门廊下走出来的人影。 她定睛看去,手指不自觉握紧方向盘。 那个人,清水泉见过一面,庆功会的视频里也见过。 见山资本的陆承叙。 周砚说过,纪文徊是见山的叛徒。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知道,纪文徊这时候绝不能往陆承叙跟前凑。 她松了油门,想等那人走远。 可陆承叙像有感应似的,抬头,视线越过停车场,透过挡风玻璃,直直落进来。 姜禧正要提速绕开,身侧车门响了。 她眼睁睁看着纪文徊迈着从容的步伐下车。 陆承叙站定在不远处,往驾驶室瞟了瞟,“美女看着眼熟?” 纪文徊挡在驾驶室门前,“陆总,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陆承叙却像没听见,“我想起来了,她是东旭传媒周砚的妻子。” 姜禧看不清纪文徊表情,只见他背影顿了顿。 然后他侧身拉开车门,俯下身,对她道,“你换个位置停车。” “纪……” 她话没出口,陆承叙在旁扬声打趣,“周太太要是对纪总监的过去感兴趣,我不介意……” “十七。”纪文徊声音沉下来,“我跟陆总有事要谈。你先上去。” 姜禧:“……好。” 她重新发动车子,绕到停车场另一端,停稳后,透过后视镜望向那两道身影。 纪文徊背对她,依旧看不清表情。陆承叙却像早有预料,抬眼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唇边笑意加深。 姜禧以为他们在解决过往恩怨,不好再停留,便推门下车走向电梯。 顶层特护病房很安静。 姜禧轻车熟路坐到探视区的椅子上,隔着玻璃望向病房里的人 距离周砚说的两个月,只剩三天了。 这两个月里,周氏风云变幻,人心惶惶,她和许微兰却过得风平浪静,无人打扰。 姜禧不知是周砚安排得太妥当,还是暴风雨没轮到她。只是偶尔半夜醒来,想到周砚迟迟没有消息,她就感到不安。 既担心他手术失败,席念失去机会,又担心离开江州的计划有变故。 以前周砚在身边,她能察言观色揣摩他的心思。如今见不着人,姜争明的视频在那摆着,她像落在峭壁边缘的石头,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落深渊。 不多时,纪文徊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玻璃窗后病床上的人。 姜禧:“你想确定的事,跟刚才那位陆总有关?” 纪文徊单手揣进西裤口袋,没否认,反倒问她,“十七是不是认识陆总?” 姜禧:“庆功会那天的视频有人发到了群里,我看了一些。” 纪文徊不再追问,两人就这样默默站着,良久无言。 过了很久,纪文徊问她,“如果周砚一辈子醒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姜禧不想回答这种假设。 纪文徊也不急,慢条斯理往下说,“周总之前申请的三个月假期,只剩最后三天了。” “嗯。” “老夫人明天会召开董事会。”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不错过她一丝情绪,“如果三天后他还醒不过来,董事会就会以病重为由,正式罢免他东旭执行总裁的职位。” 姜禧心头微惊,转头对上他深黯阴郁的视线。 “这么突然?”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纪文徊放缓语速,耐心解释,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老夫人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收回周砚的权力。这次正好,以重病为由,既能名正言顺,还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诚,“之前你跟我说周砚和席家的事无关后,我细细想过,确实不能因为一人之过连坐他人。无论如何,你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若失去东旭的职务,只怕你也会受到牵连。” 姜禧问得直白,“你参与出谋划策了吗?” 纪文徊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在你心里,我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距离太近,姜禧能看进他眼睛深处。 如此坦诚,如此熟悉。 和席念一模一样的眼,他又是席念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姜禧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语气有了些许欣慰,“你能想通,就很好了。” “我不想惹你生气。”纪文徊眼眸噙笑,又把话题转到周砚身上,“眼下时间紧迫,周总能在三天后准时醒来吗?或者说,他有没有别的安排来应对?” “我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没有具体时间。” 答应别人的事,姜禧嘴严得很。 纪文徊点点头,似乎已经确定了,后退半步,“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周总这边如果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好。” 等纪文徊步入电梯,姜禧重新坐回椅上,隔着玻璃窗口看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假周砚。 她已经在这里坐过很多个夜晚了。 起初是为了演戏,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各路打探消息的,总得有人守在病房外让他们看见掩人耳目。 后来演着演着,就变成习惯。 她很难深究周砚封闭康复的真实意图,但他既然说了两个月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 次日,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八点刚过,一则简讯就在金融圈传开: 【独家:周氏集团今日召开临时董事会,拟罢免周砚东旭总裁职务。周砚两个月前遭遇严重车祸,至今昏迷未醒。】 随后财经媒体的电话打向周氏公关部,公关部统一口径:两天后将召开记者会,给关注周氏的民众一个答复。 这意思,在圈内就是默认。 消息一出,东旭最先沸腾。 高管们陆续到岗,茶水间里,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笼罩在整个东旭。 记者会前一天,姜禧接到姜争明电话,要她下楼一趟。 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停在周氏楼下的停车库,车身锃亮,江A车牌,姜禧再熟悉不过。 司机站在门边,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姜禧弯腰坐进去。 姜争明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份文件,不怒自威。车子平稳启动,一直到驶出停车场后,他才问:“记者会的事,你就没什么打算?” 姜禧:“等周砚回来。” “我派人去第一医院确认过,周砚目前的状况,别说明天,就是下个月,也未必能醒来。” 姜禧没反驳。 姜争明以为她是舍不得周家的富贵,讲事实,“周砚被罢免东旭总裁职务,已成定局,挣扎无用。” 姜争明说着,从身侧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间的座椅上。 “机票。”姜争明说,“目的地你自己决定。明天趁风口都聚焦在周砚身上,你带着医院里那位,一起离开。等你在异地安顿好,我会公布视频,宣布你与姜家彻底脱离关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不去了 视频一旦公开,她的身份,来历,嫁进周家的目的,将全部摊在阳光下。 姜禧心知,事情走到这一步,与姜家连表面的平和也很难维持了。 她抬头,冷静对上姜争明审视的视线。 “姜部长。” 这个称呼让姜争明不悦皱眉。 她从未这样叫他,人前喊“爸”,人后称“您”,今天第一次,她叫他“姜部长”,公事公办的语气,划清界限的意味比姜争明更明显。 “我会离开。”姜禧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不是现在。” 姜争明眼神沉下去,“什么意思?” “我家人还在等一场手术。”姜禧,“手术没做完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即便您把视频公布,也只是让我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一些,仅此而已。” 姜争明倒是不知道姜禧还有这层打算。 “什么样的手术?”他问,“需要哪方面的医生?等你离开江州安顿好,我可以尽量帮你安排。” 姜禧当然不信。 对政客而言,向下者,有价值可用,才有施舍善意的必要。她离开江州,等时局稳定,姜争明不但不会帮她,说不定会想方设法让她更难生存。 姜禧唇角扯出客气微笑,“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场手术,只有江州能做。能做的人,也在江州。决定可以做的人,依旧在江州。” 姜争明眼底的审视渐渐变成探究和端量。 近来几次私下交谈,姜争明深知,如今的姜禧早不如两年前那般容易任人拿捏。 两年前初次见她,小姑娘站在中式书房中间,身板纤瘦,头发干燥,胳膊细得一只手都能拧断,与他谈判时肩膀微微发抖,眼底却满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像山崖缝隙里倔强求生的野草,耗尽全身力气,撑住一股一戳就破的倔强劲儿。 于是,他找人培训了她两个星期,花钱花人,把她从头到尾改造一番后,就把人推出去,让她自己去争取周砚的同意。 只要周砚愿意娶她,她就是姜家大小姐。 周砚不愿,她哪里来回哪里去。 姜争明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毕竟那时的周砚正处于伤腿后的低谷期,不仅抗拒任何人靠近,就连过往的亲友也很少接触。 没想到,再次见姜禧,她竟真说服了周砚,在没有通知双方亲友的情况下,直接把结婚证带回来了。 在周家两年,周砚把她养得很好,各方面的好。 连底气都足了不少。 “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姜争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高高在上,“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安排。” 姜禧:“好。” 车厢里安静几秒,窗外长江大桥上的街景飞速后退,江岸霓虹渐次亮起,映着江面波光粼粼。 “姜部长。”姜禧望着延至城市另一端的江面,“您还在找您的大女儿吗?” “自然是在找的。” 但茫茫人海,又要去哪里找。 若是流落民间,血液基因入库,想找到并不难。但被权贵人家收养,那些人把自家孩子的信息护得严严实实,想找到难如登天。 姜争明似想起什么,眼神锐利,“你有她下落?” 姜禧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情绪。 她以前是没有的,年前那天下午见过宋书阅之后,沉在记忆深处关于天心福利院的一些信息,便陆续浮了上来。 但她只轻轻摇头,“我突然想起姜二小姐曾说,她姐姐名字叫姜蔓,将来我去了外地,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姜争明盯着她看了很久,确定姜禧真不知情,不再多言。 车子在路边停下,姜禧推开车门下车,拢了拢薄衫外套。 等汽车驶远,她视线才落回怀里的信封上,准备取出里面的资料看看。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行到她跟前。 姜禧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那辆车。 副驾驶车门打开,李瑞迈腿下来,像是很意外在这里遇见她,“太太,您怎么在这里?” 姜禧蹙眉。 李瑞尴尬干笑,视线不经意般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很快移开。 “我正好要去医院。”李瑞拉开后座车门,“顺路送您吧?” 顺路。 这条街离医院开车要二十分钟,离东旭更远,顺的是哪条路? 李瑞见她没动,笑着补充:“正好有些关于明天记者会的事,想与您说。” 姜禧将信封塞进包里,上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汇入晚高峰车流,车厢内安静的只能听见引擎的轰鸣。 “你是不是早就跟着我了?”姜禧问。 李瑞愣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太太,我真的是顺路。” 姜禧没再追问。 周砚这几个手下别的不说,嘴是真严。她问了好几次李瑞关于周砚的康复情况,李瑞都守口如瓶,只让她放心等周砚回来。 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跟周砚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天记者会的事,您别担心。”语气尽量轻松,“周总都安排好了。您今晚只需要去医院坐一坐,再回去睡个美容觉,其他的交给周总处理。” “好。”姜禧闭上眼,“他安排好了就行。” 终于。 只需要再熬一个晚上,就能知道手术结果了。 夜色沉下来,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在观景台萦转。 纪文徊站在护栏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罐啤酒。远处城市灯火绵延,在夜色里璀璨明耀,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光影。 Lucy站在他身侧,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江州的夜景真漂亮。” 纪文徊抬手,指向远处一片角落,“那里,梧桐巷,我小时候的家。” Lucy捋着被风吹乱的鬓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纪文徊沉默片刻,声音有些飘忽,“回不去了。” 他仰头喝了口啤酒,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带着些许苦涩滋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Lucy侧身斜倚扶栏,不想提他的伤心事,换了话题,“你真的确定,见山另一位创始人就是周砚吗?” 第一百二十章 你的瘸腿老公站起来了 “确定。”纪文徊伏在木栏上,捏了捏手里的啤酒罐,铝罐在他指间微微变形,“前天去医院,陆承叙提醒我,是我最后撤退的机会时,我就确定,周砚就是他。” Lucy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砚,见。陆,山。见山。从一开始答案就在名字里,”纪文徊轻笑一声,“我却后知后觉到现在才知道。被周砚引导着,带着老夫人和周庭安,一步步往他设的陷阱里跳。” 这样分解开,Lucy也信了纪文徊的判断。 Lucy蹙了蹙眉,下定决心般,“seven,收手吧,我们回纽约,以你的能力,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收手?” 纪文徊失声轻笑,摇摇头,目光沉沉。 “周砚已经知道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知道十七与我的关系,现在收手,跟举白旗有什么区别?” 他望着远处灯火,声音低下来,“庆功会当晚,陆承叙问我与十七过去的,想来是周砚问的。” Lucy记得纪文徊没有回答,但也没否认。 纵使与姜禧没什么交情,Lucy仍不免为她担心。 “姜助理怎么办?”lucy问,“周砚会不会伤害她……” 纪文徊:“不会。” “你这么相信周砚?” “我相信十七。”纪文徊神色温柔许多,“她有自己的判断,不会盲目相信别人。能待在周砚身边,至少证明周砚对她……还不错。” Lucy想也是。 一想到老夫人和周庭安明天高空落体的惨状,Lucy不禁笑出了声,“估计这次老夫人和周庭安是彻底翻不了身了,如此,也算替你姐姐报仇了。接下来……” “接下来……”纪文徊仰头,把罐里最后一点啤酒喝尽,捏扁了铝罐,望着梧桐巷方向,一字一句,“该讨要周庭琛欠我们一家三口的债。” 他声音冷厉,如穿山而过的夜风般,让人背脊生寒。 周氏老宅佛堂,檀香袅袅,从古董铜炉里升起细细烟缕。 老夫人派去医院确认周砚身体情况的人打来电话汇报,周砚一切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庭琛,你也别怪我对阿砚无情。”老夫人双手合十,仰望着慈悲的菩萨,“出谋划策将你儿子逼上绝路的,是你另一个儿子,可不是我。这种兄弟自相残杀的戏码,你若看见了,会不会后悔当年没听我的话呢?” 周庭安推门进入,大步走到老夫人身旁。 “妈,新闻稿我都审过了,没有问题。”周庭安语气兴奋,“记者会一开始就全部推送出去。” 老夫人眼尾皱纹微微舒展,“很好。” 周庭安又道:“为了以防万一,我另外派了人盯紧医院。若是周砚敢现身,我们的人立即将他劫走,让他连记者会的门都摸不着。” 老夫人满意地看了眼这个儿子,这些年虽没少为他操心,但他孝顺听话,她筹谋半生,如今结果是好的就行。 周氏彻底是她和周庭安的了。 老夫人似想到什么,示意周庭安,“去旁屋给你父亲上柱香,顺便把明天的喜讯告诉他,让他在天有灵,也要气个魂飞魄散。” 周庭安照做,点了柱细香,绕到佛堂旁屋最角落的位置。这里摆着简单的案台,上面供奉着周老爷子的牌位。 周庭安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嘴里念叨着,“爸,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要稳坐周氏,延续咱周家的荣耀。” 老夫人站在门口,望着那方小小牌位,眼里满是怨恨。 几十年前的旧债放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件想不通,气不过的小事。 偏偏是这些小事,磋磨了她这一生。 …… 姜禧在医院待到近10点才打道回府。 清水泉客厅灯还亮着,姜禧推门进去,许微兰立刻从沙发上站起。 “小禧。”许微兰迎上来,眼眶红红的,“阿砚有消息了吗?” “妈。”姜禧握住许微兰的手,安慰她,“李助理说,他都安排好了。叫我们不用担心。” 许微兰松了口气。 姜禧扶着许微兰到沙发坐下,聊了会儿天。直到许微兰情绪稳定下来,她才起身上楼。 洗漱完后,姜禧盘腿坐在床头,拆开姜争明给的信封。 里面是一份解除关系协议,还有一份来自异国新身份的信息,姜禧在手机上尝试了一下,可以正常使用。 正在这时,陈嫂敲门,姜禧将东西塞进枕头底下,应声后,陈嫂端着杯牛奶走进来。 “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就猜到你没睡。”陈嫂把牛奶递到她面前,“喝杯牛奶吧,助眠。” 姜禧跟陈嫂相处两年,哪看不出来她今晚的异常,突然这样拘谨,肯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接过牛奶,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奶香。 陈嫂站在床边,忐忑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 姜禧笑问,“陈嫂有什么事情吗?” 陈嫂接回杯子,“啊?” 姜禧:“你没事情找我?” 陈嫂哎哟一声,“我就是看你最近没休息好,想着,牛奶能助眠,多喝点,让你能好好睡一觉……” “………”姜禧,“好吧,你早点休息。” 等陈嫂出门,姜禧把资料拿出来拍照,扫描到手机里保存,原件折叠好藏到三楼保险柜抽屉里。 不放心,又把密码换了。 重返卧室,困意来得毫无征兆。 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她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本想问问纪文徊他明天是否出席记者会,结果连怎么上床的都不知道。 再次有意识时,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醒不透。 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她微眯着眼开机,看时间。 2015年4月7日。 12:17。 姜禧:………??? 不对。 再看一眼。 然后猛然惊坐起。 手机有了信号,各类消息争先恐后往手机里窜。 苏遇的还在发:【禧宝快看新闻!!!】 …… 【你人呢!!!】 【姐妹,你的瘸腿老公站!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恭喜你,长高了 苏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进来。 【不对,不仅仅是站起来了!!!】 【是站起来把整个周氏端了!!!】 姜禧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大脑空白了几秒,随手点开链接,直播回放加载,画面弹出。 她看见了周砚。 巨幕讲台上,他站在发言台后,黑色西装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单手扶着话筒,身姿笔挺,锋芒凛冽。 结婚两年,姜禧习惯他被困轮椅间的模样,见过他晨起慵懒的眉眼,也感受过他将她紧搂入怀时,炽热而缱绻的温柔。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锋芒毕露。 杀伐果断。 这段直播内容显然是收尾阶段,周砚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落定在前排某个位置,眸色冷冽如淬寒冰。 镜头跟过去,老夫人和周庭安坐在第一排,被保镖控制着。周庭安脸色煞白,仿佛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椅子上。 “以下内容。”周砚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是周氏集团董事长苏某,与总经理周某的违规记录。” 大屏幕亮起,PPT开始自动播放。 【周庭安挪用公款明细——合计6.7亿。款项去向:境外赌场、私人游艇、境外房产……】 【周庭安与境外洗钱组织往来记录(附银行流水及聊天截图)】 【老夫人秦蕴淑操控董事会记录:近15年共计23次,涉及非法关联交易金额逾100亿】 …… 一页又一页。 根本翻不完。 周庭安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嚅动着想要辩驳,下一张更炸裂的证据跳上屏幕,将他狠狠扇回座椅,他只能绝望地扭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一动不动。 她手拄拐杖,微扬下巴,试图维持往日的高傲姿态。 可掌下的拐杖却抖如筛糠,似冬日枯枝,再一阵风就会断裂坠地。 周砚站在台上,目光越过人群,“苏董事,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夫人迎上他波澜不惊的眼神,沉吟良久,撑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身。 记者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这场记者会,原是宣布罢免周砚东旭总裁职务的,如今,彻底演变成老夫人和周庭安的公开批斗大会。 老夫人缓慢走上发言台,在周砚面前停下。 两两对峙。 周砚稳稳站立,气质冷峭似高耸雪山之巅的孤峰。老夫人背脊佝偻,银发苍苍,已是山崖边摇摇欲坠的老树。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最后的对决。 周砚不动声色地关掉麦克风,微微倾身,在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老夫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直起身,转身迈下讲台,再没多看她一眼。 老夫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膝盖一软,拐杖滚落,她重重跌倒在地。 记者们蜂拥而上,镜头对准她狼狈的姿态。她试图撑地站起,却几次失败,最终晕死过去。 而周砚,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画面切至他离场的背影,周璟率保镖拦着涌上前的记者,李瑞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人群,大步向外。 有直播记者扛着摄像机站上椅子,高声追问,“周总,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砚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眉梢轻挑,“接下来?” “对。”记者举着话筒,“可以说一下您接下来的计划吗?” 周砚抬腕看表,薄唇勾起,“到饭点了,回家陪老婆吃午饭。” 全场寂静。 前一刻还在猎杀般冷血收割的周砚,将敌人碾碎后,居然温和缱绻地说要回家陪老婆吃饭。 这反差让在场所有人愣了。 保镖开出一条路,记者们追着还要再问,被李瑞拦下。 周砚径直消失在会场门口。 视频结束。 姜禧盯着定格的画面,突然想起两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周砚只说要把这潭水搅浑,没说归来时,会直接将池塘炸了。 让她等他回来,也没说用这种方式回来。 她又想起除夕夜那晚,她曾问周砚,“你不怕我把周家搅得天翻地覆?” 彼时周砚云淡风轻地答,“那就天翻地覆。”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情绪上头,想哄着她交付身心,才随口一说,做不得数…… 姜禧深吸口气,压下混乱的思绪,再看手机,视频下方全是周砚相关的新闻,标题个个触目惊心。 【震撼发布:周砚站立现身周氏临时董事会】 【见山资本创始人身份曝光:竟然是他】 【尘埃落定:水森神经修复项目归属尘埃见山资本】 【深度解读:被逼反抗还是蓄谋已久?周砚下了一盘怎样的棋?】 姜禧没再点进去看,手机扣在床上。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他具体做了什么,不要猜测他的算计。 她只需要确定,他手术成功,已经能正常行走。 一样的手术,一样的专家。 他能做到,席念也能。 两年的等待,两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正想着,楼下传来引擎声。 姜禧顿了顿,掀开被子,套上睡裙外袍,趿着拖鞋走出卧室。 走到二层楼梯口时,玄关门被推开。 午后日光明媚,男人颀长挺拔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深刻,肩线宽阔,双腿稳健,比她记忆里高出太多。 周砚抬头,视线慢慢滑过她垂散在肩的黑发,水蓝色睡裙,裙摆下两只拖鞋左右穿反了。 他笑了笑,迈步走向她。 姜禧却动不了。 她想象过他站起来的模样,真到这一幕,所有想象都被击碎。 眼前的周砚不似坐在轮椅时沉静内敛,此刻的他裹着一身凛然冷肃,拾级而上时,每一步都带着陌生的压迫感。 “两个月不见。” 周砚在她前面一层台阶停下,“连老公都认不出来了?” 姜禧抬眼。 他眉眼依旧,语气如常。 但垂眸看下来时,她依旧生出种从未认识过他的错觉。 “……恭喜你。”姜禧声音有些发颤。 周砚微偏着头,饶有兴致,“恭喜我什么?” 姜禧:“……长高了。” 周砚怔住。 旋即轻声低笑,抬臂揽住她后腰,将人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捧着她后脑,按在自己肩窝。 “这段时间。”他轻声,“辛苦你了。” 姜禧声音闷闷的,“你不去收拾残局吗?” “残局交给下面的人收拾。”周砚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 “回家。”他臂力收紧,将人箍得更紧,“抱我想了两个月的妻子。” 大抵是两个月没见,又习惯他坐在轮椅上任她俯视的样子,姜禧有些不适应。肩背僵硬地任他抱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才问,“你饿不饿?” “不饿。”周砚脸埋进她发间,淡香丝丝缕缕渗入他心底,再开口时,嗓音微哑,“小禧。” “嗯?” “我好想你。”他说。 姜禧鼻尖一酸。 有句话在嘴边徘徊,又被理智压了回去。只能努力放松绷紧的肩膀,双手环住他后腰。 “回来就好。”姜禧脸在他颈窝蹭了蹭,“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周砚:“……你呢?” 他想问:有没有想我。 姜禧抱紧他,“我也会越来越好。” 院门外,许微兰和陈嫂刚下车。 隔着落地窗见两人相拥而立,陈嫂下意识停住脚步,许微兰也没急着进门。 今早天没亮,许微兰就守在周氏楼下。她打定主意,周砚若是回不来,她就开车去撞周氏大门,让老夫人背上剥削儿子,谋害孙子,逼疯儿媳的恶名。 眼下,周砚不仅站起来,还打了漂亮的翻身仗,将老夫人和周庭安从最高处推落,摔得他们毫无反击之力。 可一想到纪文徊,许微兰眼底笑意凝滞,逐渐染上担忧。 刚才记者会结束,她亲耳听见周砚对李瑞冷声交代,“纪文徊留着,我有账要亲自跟他算。” 这让许微兰怀疑,周砚是否已经知晓了纪文徊的身世。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论迹不论心 姜禧视线落在楼梯窗外,见许微兰和陈嫂没进来,推了推周砚。 “两个月不见,妈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姜禧道,“我先回卧室换衣服。” 周砚不松手。 姜禧:“周砚!” 周砚轻叹,直起身,掌心从她后腰滑到手腕,手指缠上去握了握,指腹在她腕骨内侧停留片刻,才放开她。 姜禧抽回手时,他食指还故意勾划她掌心。 姜禧觉得痒,睨他一眼,转身回卧室。 关上门,姜禧拿起手机给苏遇回拨电话,苏遇一秒接听。 “你再不回消息,我都准备报警了。” “抱歉,手机出了点问题。”姜禧在床沿坐下,“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苏遇语气兴奋起来,“你老公在周氏大杀四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现场?镜头里怎么没看见你?现场是不是更刺激!更紧张!” 姜禧:“我没在现场。” 苏遇:“这么精彩的部分你都错过了,快说,去哪里了?” 姜禧无奈:“在床上睡大觉。” 苏遇:“……” “我昨晚……”姜禧醒来后就意识到昨晚陈嫂给的牛奶有问题,陈嫂是周砚的人,想必也是周砚授意。 在没弄清他这么做的目的之前,姜禧不想让苏遇担心,“昨晚吃了感冒药,今早睡过头了。” 苏遇无语,只一味大笑。 姜禧耐心等她情绪静下来。 苏遇笑够了,才道:“第一次见你老公站起来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别说,魅力值直线上升。” “是啊,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苏遇敏锐捕捉到她的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他腿好了,就开始翻身把歌唱了?” 姜禧也说不上来。 苏遇安慰,“好啦好啦,别想了。刚才你们周老板当着记者的面秀恩爱,恨不能昭告全世界他是个妻奴,量他也不会做出那种没品的事。” 姜禧:“也许吧。” 挂了电话,姜禧起身走到衣帽间。想起刚才直播镜头扫过全场时,没有纪文徊。按老夫人对纪文徊如今的重用程度,他不应该缺席才对。 她不放心,给纪文徊拨过去,无人接听。 连续三次,依旧没有回应。 她发信息:【你在哪里?】 消息刚发送出去,忽觉身后出现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姜禧转身。 周砚不知何时站在衣帽间门口,眉眼沉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禧熄屏手机,“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一直没下楼,不放心。”周砚眼神扫过她手机,唇角扯开浅淡弧度,“在打电话?” 姜禧:“我今天没去公司,总得把请假流程走了。” 周砚没说什么。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衣柜前,拉开玻璃门。琳琅满目的衣服整齐悬挂,按色系,风格分类。 周砚掌心贴在她腰侧,“今天想穿什么?” “我找找。”姜禧逐一翻着衣服,装作随意地问,“你把周氏收回来后,之前跟着老夫人的高管们,打算怎么处理?” 周砚:“论迹不论心,若是真才实干,该留下来重用。” 姜禧顿了顿,“那……纪总监呢?”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僵住。 姜禧觉察到身后的人呼吸慢了些。 半晌,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侧,呼吸温热,“小禧是想为纪总监说情吗?” 姜禧低下头。 纪文徊是席念的哥哥。 席念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席念已经没有母亲和外婆了,若她有一天醒来,发现唯一的哥哥出了意外,姜禧却选择袖手旁观时…… 姜禧该如何面对席念? 可站在周砚的立场,纪文徊不仅背叛见山,还站队老夫人和周庭安。 无解的局面。 她深吸口气,声音尽量放平,“其实跟纪总监共事这两个月,我觉得他能力挺不错的,可能以前确实走了错路,这个无法改变。但如果他能弥补……” 话没说完,她腰上一紧。 姜禧尚未反应过来,双脚骤然离地,下一秒,人已经被周砚单臂抱坐在中岛领带收纳柜上。 玻璃冰凉的触感瞬间袭入肌肤,激得她轻轻一颤,她想往后缩,周砚手掌贴住她后腰,将她半禁锢在怀里。 身前是他宽阔挺拔的胸膛,身下是冰冷柜面,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小禧。”周砚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他唇角勾笑,如墨玉般深邃漆黑的眸子却沉得像深夜下的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压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见山不缺有能力的人,东旭不缺,至于周氏……将来也不会缺。”周砚耐心极好,“对一个有叛主前科的人,小禧觉得,我能留吗?” 姜禧:“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嗯?”周砚笑,视线移开,不再看她为了替纪文徊求情绞尽脑汁的样子。 “你说说……”他说着,指尖挑开姜禧睡袍系带,丝绸外袍滑落,露出圆润雪白的肩头。 凉意袭来,姜禧本能抬手去拢住衣襟,手腕又被他按住。 “到底是怎样的苦衷……”他俯身,唇磨着她细腻光滑的皮肤,缓慢移动,像在巡视之前标记过的领地。 嗓音也低低的,“让他做出这样不明智的选择?” 不明智三字,他加重了音。 姜禧知道,哪怕有天大的苦衷,也改变不了周砚要清算纪文徊的事实。 周砚吻着她纤薄的肩线,滑过平直流畅的锁骨,在颈侧停留,最后碰了碰她红透的耳垂。 与她耳鬓厮磨。 “既然说了论迹不论心。”周砚见她走神,指尖轻捏她下巴,与她四目相对,“不管他过去有什么苦衷,背叛就是背叛,这是两回事。” 不等姜禧回答,他迫切去碰她的唇,再抵开齿关,一点点吞没她的呼吸。 姜禧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又被他一只手握住手腕,反剪身后。 姜禧挣了挣,挣不脱。 她心里一团乱。 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本质上跟纪文徊是一样的。 纪文徊为了替席家报仇,用不正当的方式背叛见山。 她又何尝不是用冒名顶替的欺骗手段,接近处于人生低谷期的他? 见她心不在焉,周砚没再继续,后退开。 姜禧别过头,呼吸急促,眼尾泛着潮红,澄净眸中水雾迷蒙,像春色围满碧绿湖泊。 他眼神不自觉温软,把她抱下中岛台,放在地上。 “先换衣服下楼吃饭。”周砚轻拍她后背,像鼓励又像安抚,“剩下的,我们来日方长。” 姜禧蹙了蹙眉,点头。 周砚转身,走两步又顿住脚。 “小禧。”周砚侧过头看她,“你刚才那个问题,我晚上一起回答你。” 门合上。 姜禧静静盯着紧闭的房门,反复思量他刚说得两句话。 论迹不论心。 背叛就是背叛。 所以。 欺骗就是欺骗。 … 餐桌上摆着佣人做好的午餐,许微兰见姜禧换好衣服下来,忙起身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坐到餐桌前。 “小禧。”许微兰看着她,“今天你没去成记者会的事,是妈的主意。你别生妈的气,好不好?” 姜禧错愕。 她还以为是周砚授意陈嫂的。 许微兰攥紧她的手,“昨晚阿砚一直没回来,我心里实在没底。就想着,我们一家三口,总得有个人是安全的。所以……所以妈让陈嫂在你牛奶里放了助眠的。” 她缓了缓,“如果阿砚回不来,我又出了事……咱这个家好歹还有你在。” 姜禧胸口闷滞,一股酸涩直往上涌。 她反握住许微兰的手,心里挤满愧疚。 “到底是妈低估了阿砚的能力。”许微兰笑望一旁正接电话的周砚,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小子,比他爸当年还厉害。” 周砚似有所感,抬眼看过来,视线从许微兰脸上掠过,落在姜禧身上,微微勾唇,算是回应姜禧的目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找到她了 事情说开,许微兰拍拍姜禧手背,“万事尘埃落定,等吃了午饭,我也该回自己的家了。” 姜禧:“您可以多住几天。” “你俩小别胜新婚,我这个当长辈的,可不能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许微兰凑到姜禧耳畔,小声提醒。“别忘了,之前答应妈的,等阿砚回来,就准备要孩子的事。” 姜禧笑了笑,没说话。 许微兰只当她脸皮薄,也不急着催。 午饭后,许微兰小坐片刻,便要起身离开,难得让周砚送。 周砚正好要回公司一趟,与姜禧拥抱道别,母子俩先后走出清水泉。 车子驶出别墅区,阳光透过新叶缝隙洒进来,在周砚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阿砚。”许微兰突然开口,“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周砚闻言,合上手中文件,不动声色按下手边按钮,挡板缓缓升起,将前座司机隔绝在外。 “是关于纪文徊的吗?”他问。 许微兰愣住,“你都知道了?” “一个月前就查清了。”周砚沉默须臾,“他真的是爸的私生子?” 许微兰缓缓点头。 周砚捏着文件的手指骨节绷紧两秒,又松开。 “你和爸从暗恋到结婚,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周砚侧头看她,眼神不解,“怎么会……” 许微兰别过头,望着车窗外。 周砚语气软和了些,“既然我爸做错了事,你这些年为什么还要维护他?” “不是他的错。”许微兰叹息,“你爸没错,席知意也没错。谁都没有错,错就错在……” 她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往日平静。 “事情都过去快30年了,不提也罢。”许微兰对周砚道,“不管怎样,纪文徊到底是你爸的骨血。若他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就给他们一些钱,将人打发走就行。” 周砚薄唇微抿,侧脸线条冷峻。 片刻后,他道,“只怕他想要的,不仅仅是钱。” 许微兰皱眉,“难道还想要周氏?” 不仅想要周氏,还想要姜禧。 见周砚不答,许微兰当是默认,不免为难,“如果真是这样,你自己拿主意就行,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似想到什么,许微兰眉眼绽笑,“你当下最重要的,是和小禧早点要个孩子。我问过小禧的想法,她说等你回来,就生一个。” 周砚轻笑,“是吗?” …… 康颐山庄。 医院走廊里,徐尹沉推开病房门,正要走进去。 “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尹沉回头,见徐青柠正快步走来。 “柠柠?”他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徐青柠走上前,目光往病房里瞟了眼,“这是……” “查房。”徐尹沉侧身挡在门口,“你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我忙完就来。” 徐青柠撇撇嘴,正要说话,病房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徐医生,病人说难受,您快来看看。” 徐尹沉应了声。 徐青柠识趣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徐青柠刷了会手机,徐尹沉久久未归,她百无聊赖,顺手翻起了桌上病历。 其中一本很厚,放在文件堆最上面。边角卷起,是长期被翻阅后留下的痕迹。病历封面朝上,白色标签纸,印着黑色的字。 席念? 徐青柠愣了愣,俯下身,凑近了些,仔细确认那两个字。 真的是席念! 徐青柠忙拿起病历,翻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姓名:席念。 年龄:26岁。 住院时间:两年零三个月。 徐青柠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家属栏。 她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席晓熹。 如果说“席念”还有可能是同名同姓,那“席晓熹”这三个字,就不存在任何巧合的可能。 门外传来说话声,徐青柠猛地回过神,飞快拿出手机,对准病历拍下来席念信息页和家属信息页。 …… 东旭集团总裁办公室。 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深灰色地毯上铺开一片暖意。 周砚坐在办公桌后,指间香烟燃着,烟雾袅袅弥漫,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灰白色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老夫人还在医院里。”李瑞站在办公桌前汇报,“周庭安被依法控制。周氏那边,李副总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过去主持大局了。 另外,沈教授的专利通过优先通道已经成功申请下来。加上您手术成功,想和见山签约的合作方又多了十三家,企业资料已经抄送到您和陆总邮箱。” 周砚淡淡颔首,抬手挥了挥。 李瑞退出去,关门。 陆承叙翘腿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指尖把玩着一只钢笔,看周砚紧拧眉头一脸阴沉,笑着打趣,“看得出来,你是真不想管周氏。” 周砚坐直身,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烟灰落下,碎成一滩灰白。 “周氏早被周庭安和老夫人掏空了,只剩一个架子。”他声音沉静无澜,“接手过来,得花大量资源去重新整顿。有这功夫,不如做点别的。” 陆承叙收起笔,“seven呢,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砚抬眼,“你想怎么处置?” “我?”陆承叙把笔往茶几上一扔,颇有撂挑子不管的意思,“他现在不仅仅是见山的叛徒,也是你爸的私生子,你老婆的故人,你的情敌。要说处置权,你才是最佳人选。” 要不说陆承叙聪明呢。公司恩怨演变成家族情仇,再好的关系也是外人,他插手当然不妥当。 周砚没接话。 他站起身,长腿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即将沉落,只剩一抹橘红挂在天际边缘,陆承叙看着他背影,光线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背影,脊背如松,双腿稳稳站在。 比陆承叙记忆中高出一大截。 其实周砚本就是这个高度,只是太久没见他站着了,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所以你这两个月闭关康复到连姜禧都不联系,到底是在想什么?”陆承叙知他在为姜禧的事发愁,索性摊开了问,“这不是白给人家制造独处的机会吗?” 周砚依旧未答。 陆承叙继续,“有时间在幕后操纵风云,却没时间联系老婆,这放谁身上,都说不过去。” 周砚侧过头,瞥他一眼。 眼神很淡,像春寒料峭里山间掠过的晨雾。轻飘飘的,却让人莫名觉得冷。 陆承叙收起笑意。 周砚敛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想看清自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他说。 陆承叙不解,“什么意思?” 周砚:“你听过‘瘸子离不开轮椅,瞎子离不开盲杖’这句话吗?” 陆承叙,“当然,这不是事实吗?” 周砚静默一瞬。 “在医院这两个月,每次想到她。”他唇角动了动,勾起一丝自嘲,“我便觉得,有她在身边,瘸着也行。” 陆承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疯了?” 周砚:“很奇怪吧?连我自己都意外。” 陆承叙站起来,大步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最后一抹夕阳也在此刻彻底沉没。 “老周,我没跟你开玩笑。”陆承叙正经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周砚却很平静,“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意识到周砚对姜禧的感情,即将凌驾于理智清醒之上,陆承叙忧心,“seven跟姜禧过去牵绊那么深,你要真动了seven,你俩之间就有隔阂了。 要实在不行,seven交给我,保证帮你处理干净。” 周砚未置可否,只转身,缓步走到书架前,在那幅画前停下。 画挂在书架旁边,位置不算显眼,但他坐在办公桌后时,抬眼就能看见。 明月高悬,云雾缭绕,纤细背影站在悬崖边,张开瘦弱的双臂,拥抱深不见的暗渊。 陆承叙手托下巴寻思,“这不是你几年前花几百万拍下来的那幅画吗?作者匿名,名字也没有。” 周砚:“我知道她是谁了。” 陆承叙:“谁?” 似想到什么,陆承叙不可置信,“该不会……” 周砚低低嗯了声。 他抬手,修长冷感的指尖抚过画中人背影,“你说,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站在悬崖边。是把她推下去再接住她好,还是把她拉回来拥抱她更好?” … … … … 还记得吧……这幅画在第一章就出现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既往不咎 陆承叙与周砚相交多年,瞬间听出他话语下埋藏的纠结。 商场上,周砚向来果断雷霆,不动则已,动则快准狠。此番对付老夫人势力,从一开始便是斩草除根的死局,半分余地不留。 用“杀疯了”形容也不为过。 可感情从来不是商场厮杀,不必你死我活,更无法速战速决。 “从投资学角度……”陆承叙拉长尾音,“我自然选第一个,节约时间成本,收效也快。” 周砚转过身,余光扫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全是两个月步步为营后的战果。 他喉间溢出轻笑,“感情角度,适合第二个,是吗?” 陆承叙偏头瞧他,语气淡下来,“你消失两个月,是为了看清自己对姜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如今弄清楚了,又开始纠结她嫁你,是不是为了帮纪文徊,才以身为饵接近你。” 他叹息,“周砚,你现在这样子,才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周砚:“你确实很了解我。” “当然。”陆承叙挑眉。 周砚静默一瞬:“小禧替纪文徊求情了。” 陆承叙噎了下。 想到庆功会上纪文徊不曾正面回答的问题,又了然。 周砚康复期间,纪文徊与姜禧本就走得近,加上之前查到的资料,姜禧的隐瞒,他俩的关系确实耐人寻味。 饶是如此,大局初定,周砚依旧选择放下一切先回去见她。 她却替纪文徊求情。 这番行为在周砚眼中,无疑是在变相证实两人过往。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承叙试探道,“若姜禧嫁你,当真是为了seven,你会怎么办?” 周砚侧目,眸色无澜。 但陆承叙能感受到,这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决绝。 陆承叙没有回避,直白追问,“继续把人留在身边,还是成全他们?” 成全? 周砚冷笑,“成全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怎么可能。” 陆承叙双手一摊,“这就对了。从结果倒推,既成全不了别人,就成全自己。” 说着重重拍了拍周砚肩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话说回来,以你现在的条件,想要什么女人没有?非要守着一个不着家的女人,图什么?”陆承叙问。 周砚沉默。 陆承叙摇摇头,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安静,窗外夜色暗透,落地玻璃映出他颀长身影的轮廓,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出几分冷寂。 他不禁凝思。 图什么呢? 门被敲响,李瑞得到应允,推门进来。 “周总,这是陈助理发来的,有关纪文徊近段时间在周氏针对您的证据。” 周砚接过,随手翻开两页。 厚厚一叠资料,有纪文徊协助老夫人罢免他的证据,会议录音文字稿,签约文件复印件,还有一份分析“周砚车祸可能是假”的录音整理…… 将这些摆在姜禧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发现自己一心维护的人,是如何处心积虑逼她丈夫入绝境。 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针对阴谋算计的合理反击。 但是…… 周砚转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在闪烁光影里,他想起朱英口中的十七,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还有箱子里的照片,日记,画稿……一帧帧拼凑出姜禧的过去。 痛苦潦倒,夹缝求生。 纪文徊再不堪,也是十七苦难岁月里少有的温暖。没有席家兄妹,她或许早已被恶意吞噬,消失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夜晚。 让她亲眼目睹自己维护的美好碎成齑粉,又图什么? 李瑞:“周总,这些资料……” 周砚递回去,“销毁吧。” …… 姜争明的电话在意料之中。 姜禧以为他会质问,或是斥责,偏偏姜争明只丢下一句,“尽快处理好你家人手术的事。” 算是通融。 姜禧松了口气,“谢谢。” 她本打算,周砚今天如果回不来,姜争明又执意要公布那段视频,她就拿姜蔓的下落去交换,再给自己争取点时间。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临近天黑,姜禧终于拨通纪文徊电话。听筒里风声呼啸,车鸣声时近时远,透着狼狈的漂泊感。 “你在哪?” “刚看完妈妈和外婆。”纪文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姜禧握紧手机,“公司的停职通报,我看到了。” “意料之中。”他答得坦然。 姜禧深吸口气,问出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老夫人和周总联手对付周砚,你到底有没有参与?” 电话那头没有辩解。 答案不言自明。 姜禧心里闷得厉害。 不是气他骗自己,是气他不听劝。可事已至此,追究对错毫无意义,如何脱身才最重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能应付。” 姜禧:“趁现在只是停职,你先离开江州一段时间?” “念念怎么办?” 姜禧:“念念有我。” 席琛走后,她一个人陪了席念四年,以前不需要纪文徊,现在也可以不需要。 “你和念念在这里。”纪文徊却有自己的坚持,“我哪里也不会去。” 别墅外传来汽车引擎靠近的声音,是周砚回来了。姜禧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匆匆说了句注意安全便挂断电话,起身回到前厅。 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都是姜禧爱吃的。周砚到家后,洗手落座,慢条斯理吃菜,姿态从容,仿佛今天不过是普通夫妻最平常的一天。 姜禧几乎没动筷,只低头扒拉碗里米饭,等周砚宣布对纪文徊的最终处理结果。 周砚偶尔抬眼,视线在她低垂的眉间短暂停留,又移开。目光深深,莫名让她觉得压抑。 晚餐结束,姜禧移步到沙发。刚坐下,周砚便拿出一份文件袋,轻轻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姜禧以为是处置纪文徊的文书,有些不想接。 从得知纪文徊也参与其中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再去求周砚网开一面。 周砚递了递。 姜禧抬头,冷不丁撞入他眼底。 黑眸平静,似深潭,却没那么危险,更像望不穿的夜幕,底下藏了太多她辨不清的东西。 浅吸口气,她接过,打开,抽出文件袋。 周砚在她身侧落座,沙发微微凹陷,姜禧身体不受控地偏向他。 “我在东旭的股份,给你一半。”周砚端起案上茶杯浅抿一口,茶水温热,入喉微苦,“等东旭独立程序走完,协议就能生效。” 姜禧不明白周砚的用意,便先将文件放在一旁。 她这个身份是假的,赠予程序无法生效,股份最终还是会回到周砚手上。 “原是打算以非法商业行为起诉他。”周砚知姜禧惦记纪文徊,在她没摊牌之前,亦不打算戳穿她牢守的秘密,“但你既然开了口,我不能无动于衷。” 席家兄妹不求回报地帮助她,救她脱离苦海,给她安稳和陪伴。 这份情,他作为丈夫,该替她还。 至于姜禧和纪文徊过去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所谓呢?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就够了。 周砚放下茶杯,温声道,“所以,我打算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独自离开江州,我便既往不咎。” 离开江州,既往不咎。 留下,依法办事,绝不姑息。 姜禧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周砚能退让的最大底线。再为了纪文徊与他僵持,不仅毫无意义,更会耽误请沈教授为席念手术的事。 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纪文徊一意孤行,谁也保证不了会不会有下一次。 “我知道了。”她应声。 周砚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情绪。释然,惋惜,或是计划落空的失望。 偏偏她眼里空无一物。 “小禧,你和纪总监……”他终是忍不住问,“真的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因为我爱你 不等她回答,周砚先低笑了声,替她铺好台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温和,“还是你太容易心软,识人不清了?” 姜禧顺着他的台阶落下,弯起眉眼笑,“你就当我识人不清好了。” 周砚似被她这句示弱逗笑,语气软下来,迁就道,“是我不好。” “消失两个月,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才让他人有机可乘。”周砚单臂揽过她的肩,“下次不会了。” 姜禧顺从地靠着他,“你别这样说。” “我说论迹不论心,是气你的。”周砚握住她的手,时轻时重地揉捏她指尖,“下午你为了别的男人向我说情时,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姜禧愧疚的说不出话。 “结婚两年,你第一次为了别的男人向我低头。”周砚指腹揉捏她手腕内侧薄嫩的皮肤,“我还以为,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小禧已经变心,爱上别人了。” 姜禧猛地抬头,解释,“我没有变心,也没有爱上别人。” “但你今天对我,比之前冷淡。” 姜禧怔住,下意识反问,“冷淡吗?” 周砚嗯了声,指尖钻进她指缝,扣紧她。 姜禧蹙起眉,把起床到他回家这段时间的记忆全翻出来滤一遍。 她没有迎上去,没有关心他,没有像寻常妻子那样诉说思念。衣帽间独处时,她心里惦记的是纪文徊。 周砚耐心等她反思。 姜禧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自己所表现出来的,确实不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该有的反应。 心里莫名浮起一丝理亏,她声音低下来,半真半假地解释,“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周砚眉梢微挑,“嗯?” “以前坐在轮椅上的你,温和安静,说话轻声细语,每次看我时总是带着笑。”姜禧回忆他在讲台上气场全开的样子,“现在你不仅站了起来,我们又两个月没见面……” 话音未落,周砚臂间用力,将她从沙发捞入怀中。 姜禧本能攀住他宽挺的肩,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环在他劲瘦的腰上,整个人被他托臀包在怀里。 他仰头,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这样看我,是不是就习惯了?” 姜禧余光瞥见陈嫂正低头收拾餐桌,慌得想躲开,“这里是客厅,你先放我下来。” 他没松手,“那我们去卧室。” 说完,他就势站起身,大步迈上楼梯,步伐沉稳,气息灼热。 一路沉默走进卧室,周砚长腿一勾,门应声而合,随后抱着她在床尾坐下。 角度和以前坐在轮椅上一模一样。 看着她舒展开的眉眼,他唇角勾起笑意,“这个角度会不会好点?” 姜禧:“好一些了。” “我知道你不习惯。”周砚耐心引导她,“一开始,我自己也不习惯。” 姜禧:“为什么?” “坐了三年,突然站起来,重心都不一样。”他说,“走路的时候要重新找感觉,上下楼梯要适应。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翻身,会下意识去搬腿。” 姜禧没忍住笑,“然后呢?” “然后它听话,自己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禧胸腔下却漫开阵阵闷涩。 这两个月,她在等,在煎熬。 他一个人封闭康复,也在煎熬。 “康复过程疼吗?”她问。 周砚笑笑,没回答。 手从她后腰滑到腰侧,轻轻一收,姜禧靠得更近,一只手撑在他肩上才能稳住。 “和两个月前一样吗?”他问。 姜禧点头。 周砚笑,“那今晚就这样?” 姜禧:“……” 他掌心下滑,停在她大腿外侧,姿势暧昧到极致,却没急着下一步,“这两个月,有没有想我?” 姜禧当然想,每天都在想。 想他手术能不能成功,成功概率有多大,同样的医生团队给席念做手术,席念手术成功的概率会增加多少。 “小禧?” 姜禧单手捧住他的l侧脸,放松肩,“想,天天想。” 盘在心底的阴霾消散了些,周砚脸颊轻蹭她掌心,温软潮湿,感觉得到她很紧张。 姜禧被他看得脸热,“看什么?” “看你。”他理直气壮。 “……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是好看才看。” 姜禧觉得这话耳熟。 周砚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顺势扣住她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吻贴过来的时候,姜禧闭上眼。 不似下午在衣帽间里复杂的,带着试探的亲吻,此刻的周砚是纯粹的,像离别前一样,一点点靠近,用温柔瓦解彼此相隔两个月的时间距离。 姜禧被他吻得发软,手指攥紧他肩上黑色衬衫,像细白的雪落入墨汁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西裤面料,滚烫到要将她融化。 姜禧快要呼吸不过来时,他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这两个月,你不在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姜禧睫毛轻颤。 “进手术室前想,出来后也在想。复健时跌在地上想,站起来想。半夜被疼醒时想,醒来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想……” 他嗓音微哑,慵懒蛊惑,一字一句,伴着吻同时落下,顺着温热的呼吸渗透她绯红的皮肤,再沿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在她心底荒芜的平原深处扎根。 “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能不能应付外面的流言蜚语……会不会趁我不在,偷偷跟别人跑了……” 他轻吻她胸口心脏的位置,齿关用力,在她轻颤的瞬间,他拥紧她,“好在,小禧很乖,答应老公的,都做到了。没有把我们的小秘密告诉任何人。 往后,我们也会有更多小秘密,一直到老,到死,好不好?” “周砚。” “嗯?” “为什么?” 周砚微微抬头,夜色里,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因为我爱你啊,小禧。” 不是告白,是陈述。 坚定赤诚,由心出发。 姜禧也不知是被他咬疼了,还是别的什么,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落下。 当思念和爱意落到实处,便化成了强悍凶猛的力道,似惊涛骇浪,卷过房间每个可停留的角落。 疯狂,无休无止,尽情起伏。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坦白? 夜渐深。 姜禧脸深埋进藏青枕间,双颊滚烫,身后忽然伸来劲瘦有力的臂弯,稳稳扣住她的肩将她托起,她无力的只能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小禧。”周砚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一句话,惊醒混沌中的她。 姜禧仓皇回头,眼底还蒙着水雾,“孩,子?” “嗯,孩子。” 姜禧从未想过要孩子。 这个念头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空白一片。 但此刻若是拒绝了,等会儿怎么和周砚开口提席念的事? 她需要他。 短暂犹豫后,她轻轻嗯了声。 左右不过一颗药的事。 周砚得到应允,心满意足地亲吻她黏满湿发的后颈。 姜禧闭上眼,把脸埋回枕间,无法看见周砚眼底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切平息后,姜禧只觉身体每处都透着酸软,任由周砚将她打横抱起,走进浴室清理。 重新回到被窝里,她顺势翻身枕住他臂弯,手搭在他腰腹间,难得表现出温顺倦懒。 周砚收紧怀抱,嗓音性感沉哑,“不想睡?” 姜禧:“嗯。” 有些话,终究要讲。 不是现在,就是明天。 趁现在,他心绪温软。 “你给我的箱子,我打开看过了。”她声音似被春水浸过。 周砚眸光微动。 他在书房监控里,见过姜禧僵坐在箱子前的背影,也知道她只打开过一次。那之后箱子被推回角落,像从未被动过。 他以为她会一直装作没看见。 “嗯。”他应声。 姜禧:“那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和傅小姐去泡温泉那天。” 周砚勾起她发丝,在指尖缠绕,绕满了又松开,“我私下查你的过去,会不会怪我?” 姜禧:“有人愿意把我的过去一点点捡起来,捧到我面前,我只有感动,怎么会生气。” “我听福利院的人说过你的事。”他圈紧她,“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你就是我堂妹了。” 命运轻描淡写一笔,便改写了她整个人生。 姜禧笑得轻浅,“兜兜转转,我到底还是和周家缠在了一起。” “不是周家。”周砚低头,“是周砚。” 姜禧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们都不是沉溺于假设的人,周砚柔声问,“愿意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终于…… 姜禧调整姿势,目光隔着黑夜,望向屋顶天花板。 开始娓娓道来。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待在福利院了。那里的孩子很多,来来往往,源源不断。有的是被遗弃在门口,有的是被好心人捡来,还有的是走失了暂时安置…… 我记得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女孩,总爱背《爱莲说》,时常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挂在嘴边……” 她觑了眼周砚。 他一言不发,指腹摩挲她手背,听得认真。 姜禧敛回思绪,语气平淡下来,“好不容易有领养的机会,宋书阅却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一个。再后来,也有几户人家领我回去试住,可他们嫌我笨,嫌我安静不讨喜,最后都把我送回了福利院。” 周砚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你的错。”周砚心疼道。 姜禧一笑置之,“上学之后,有些调皮的同学喜欢把我堵在墙角,翻我书包,扯我头发。我那时候瘦,打不过,也跑不掉。 后来,是一位姐姐出现,帮我解了围。” 姜禧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从那以后,她常常来找我,陪我写作业,伴我放学,帮我补习功课,教我保护自己。我生理期疼得厉害,她给我熬红糖姜茶,还鼓励我画画,跟我说……” 她声音哽住。 停下来才发现,身体不知何时蜷缩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但她没有在悲伤情绪里沉溺太久,两次深呼吸后,继续往下说,一字一字咬得更清晰。 “她说,等她长大了,赚钱给我办一场属于我自己的画展。” 周砚再次抱紧她。 他知道,姜禧口中的姐姐,是席念。 算起来,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但是……我没能等到这一天。”姜禧哽咽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泪水湿热,浸透他衣襟,“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从楼上跳了下去,躺在医院里,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周砚拧眉。 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意味着人还活着。 但他查到的资料里,席念坠楼后一年,席知意去世,席琛不久后失踪,席念从此失去消息。 他以为席念死了。 植物人如果没有很好的医疗支撑,寿命很短暂。五年,八年,或者更短。 如果席念还活着。 那撑着她活到现在的人,只有姜禧。 他低眸,静静看着怀里的妻子。她蜷缩在他胸口,肩膀轻颤,却没有哭出声。 胸腔漫开细密的疼。 “告诉我。”他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姜禧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脑神经严重受损,需要神经修复科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她眼眶红红的,“我申请过国外的医疗组,可他们都说风险太高,拒绝了。”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 “康颐山庄。” “医生的事交给我。”周砚主动揽下,拇指拭去她眼角湿痕,“明天给你答复。” 姜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带有哽咽的轻嗯。 她又把脸埋回他胸口,抱住他。 周砚没再说话。 等姜禧呼吸渐渐平稳,他轻轻抽回手,掀被下床,目光在她沉睡的侧脸停留一瞬,转身走出卧室。 静谧的走廊里,周砚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许微兰带着睡意,“阿砚?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妈。”周砚嗓音微哑,“我爸跟席知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 “你深夜打电话来,想必是非知道不可了?” “嗯。” “你有空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许微兰道,“正好,我把你爸爸的另一份遗嘱交给你,你看完就明白了。” 周砚:“好。” 第二天,姜禧被闹钟吵醒。 窗帘没遮严,阳光漫进来,她眯眼适应了会儿,才慢慢撑起身。 身侧无人。 她盯着空荡的位置愣怔几秒,昨晚记忆回笼,只觉得不真实。 洗漱完下楼,周砚正坐在餐桌前看平板,黑色衬衫,西裤下皮鞋铮亮。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睡得好吗?” 姜禧在他对面坐下,“挺好的。” 陈嫂端来一杯雪梨水,挤眉弄眼道,“先生特意让我熬的。” 那眼神,生怕姜禧看不出来她悟出了什么。 姜禧接过,捧着水杯喝了两口。雪梨的清甜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和上次他亲自熬得那杯口感一样。 周砚等她放下杯子才道:“沈教授下午有时间。你若没别的安排,我们一起去康颐山庄。” 姜禧没想到周砚效率这么快。 她做好等上几天的准备,毕竟那是沈教授,见山资本再厉害,也不可能让一个顶级专家随叫随到。 偏偏他这个人,效率快得她都来不及做准备。 “……谢谢。”她声音有些涩。 周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随后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俯身,额头抵着她的。 “我先去趟公司,下午回来接你。” 姜禧轻声催促,“去吧。” 周砚没动,偏过脸,要亲。 姜禧只好满足他。 周砚直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纪文徊那边,我会处理。”他深眸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他要是找你,你不许去见他。”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真心错付了人 姜禧乖乖应道,“哦。” 周砚勾唇,确认姜禧不是敷衍,才迈步离开。 姜禧起身,走到玻璃门前,探头往院子里望,周砚正朝停车库去。 都说人间四月最美天,春风携草木清香乱窜,院子里的玉兰树枝繁叶茂,融融春意落在身上,总算驱散了最后一丝凉意。 等周砚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姜禧草草吃了早餐,上楼换衣服。 在玄关换鞋时,陈嫂从厨房探出头,“太太,您去哪里?” “回一趟公司。”姜禧取下车钥匙,“收拾点东西。” 陈嫂应了声,没多问。 姜禧驱车到周氏车库,停好车后,却没上楼。 周庭安涉案金额数亿,只要周砚咬死不放,照见山资本法务团队的实力,判几年是板上钉钉的事。 老夫人势力瓦解,如今躺在医院里,想捞儿子和孙子也有心无力。 宋韵是个头脑简单的豪门阔太,更掀不起风浪。 周家翻天覆地,有个人以后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她没有蓄意伤人,没有贪污受贿,没有以权谋私,更没有参与针对周砚。 姜禧不能无理取闹地要求周砚做什么。 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人,如今不知背上多少六亲不认的污名。 可对姜禧而言,宋书阅才是罪魁祸首。 熟悉身影从视野尽头晃过,姜禧眯眸细瞧,是她想等的人。 宋书阅似有所感,隔着车窗玻璃与她对视两秒,转身识别门禁,进了电梯。 姜禧等了几分钟,推开车门。 自昨天记者会后,投资部一直处于半停摆状态。周氏高层要大换血,多个职位空悬,周庭安经手的项目接受调查重审,纪文徊停职,宋书阅副总监的职位倒是没有动摇。 毕竟她刚从东旭调来周氏,当了不到一个月吉祥物,没接触到任何核心,完美错过这场祸端。 运气真好。 姜禧正想着,拐过转角,就撞上一道视线。 宋书阅站在她工位旁边,专程在等她。 “我以为你回家当周太太,不会再来了。”宋书阅踩着高跟鞋往前一步,“怎么,专程来看我笑话?” 姜禧没接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本笔记收进包里。 宋书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我们一家现在这样,你是不是很满意?” 姜禧:“又不是我让他们违法犯罪。” 宋书阅陷在自己理解的真相里,“你嫁给阿砚哥,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现在周家倒了,你为什么不对我动手?是想看我在流言蜚语里挣扎,还是想看我被人指点辱骂?” 姜禧动作稍顿,抬起眼帘。 目光淡淡的,像审视一个顽劣不堪的小孩子,犯了天大的错,却以为挨骂就是最大的惩罚。 “是呀,我是恨你,讨厌你。”她慢慢开口,“可是你没犯法,也没害人。我想折腾你,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是吗?” 宋书阅眼底闪过心虚。 姜禧看见了。 “相反。”她没点破,话锋一转,“我反倒希望你能扛起拯救二房的重担,把你爸爸,你哥哥都捞出来。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质疑你周家三小姐的身份了。说不定,以后整个周家都是你的。” 宋书阅咬牙,眼里满是恨意。 谁不知道周庭安和周墨的案子有周砚施压,谁也捞不出来。 她何尝不想帮忙? 是周砚不肯见她。 她甚至低声下气地去求昔日玩得好的姐妹,以前簇拥在她身后的名媛千金,如今连接她电话的都寥寥无几。 姜禧意思带到,不打算逗留。 她今天来,只想给宋书阅吃颗定心丸,让她安安稳稳留在江州,别跑,别做过激的事,别去惹麻烦,乖乖等席念手术结束。 手术顺利,宋书阅欠她半条命。 手术失败,她跟宋书阅不死不休。 收拾完东西走出办公室,迎面遇上陈助理。姜禧微笑颔首,从她身侧走过。 陈助理凝视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从周氏下来,不到10点。 姜禧在附近找了家药店,买了盒避孕药,顺手拿了瓶金银花露,拧开瓶盖,就着吞了一颗。 药片从喉咙滑下,苦涩滋味在口腔乱窜,又沉下去,直钻进心底。 她没想过要孩子。 从来没想过。 这糟糕混乱的一生,连自己都活不明白,没必要再生个孩子来受罪。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姜禧随手摸出来,屏幕上“宋书阅”三个字疯狂跳动。 打的是她从未公开过的备用号码。 这个号码只留给康颐山庄,连苏遇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宋书阅从哪里找到的? 康颐山庄吗? 短暂困惑后,姜禧又释然了。 知道了也好。 席念的存在迟早会公开,有周砚的安保团队,宋书阅动不了。反倒是宋书阅,失去周家庇护,穷途末路会做什么呢? 除了拉当年参与过的人下水,没有别的办法。奈何宋书阅已非往昔可比,没有靠山,参与过的人只会想办法脱身。 姜禧早在泡温泉那天,就已经暗示了傅悠悠,只要有足够证据证明宋书阅往日作为,她愿意出头。 手机固执地响着,姜禧敛回思绪,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收银台后的店员身上。 50出头的中年女人,面相和善。 她走过去,礼貌征询意见,“您好,可以麻烦您帮我接一下这个电话吗?” 中年女人迟疑了瞬,点头同意。 姜禧把手机递过去,接通后,按了免提。 “喂?你找哪个?”店员操着地道的方言问。 “请问……”宋书阅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席晓熹,席小姐吗?” 店员向姜禧递来求证的眼神。 姜禧轻轻摇头。 店员会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你打错咯,我不是啥子……” 对方慌忙挂断。 店员把手机还给姜禧,“妹儿,你没得啥子事噻?” 姜禧接过手机,“没事,谢谢。” 走出药店,她回到车里,思前想后,还是拨通了纪文徊电话。 除了告知周砚对他的处置结果,也说了周砚同意帮席念安排沈教授会诊的事。 纪文徊似没料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一时失了回应。 不仅为姜禧,更为周砚。 一个把席念牢牢放心上,一个半点没有敷衍。 “如果,你真的只是为席家才来的江州,现在周家这种情况,也算食得恶果。”姜禧说,“既然周砚愿意放你一次,你就离开江州,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和念念过去汇合。” 纪文徊:“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江州?” 姜禧没直接回答,“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管结果如何,在念念手术之前告诉我。” 她也好另作安排。 纪文徊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她不是在问他意见,是在通知他,她需要一条退路,而他是席念的弟弟,是退路上的人,他不愿意她就再想别的办法。 “十七。”他忽然叫她。 姜禧:“嗯。” “我感觉得出来,周砚对你……”纪文徊顿了顿,“确实有几分真心。” 姜禧蹙眉,握紧手机,坐在车里,久久未动。 她不是木头,不是瞎子,看得到,也感受得到。 空白的离婚协议,转让股权,一次次服软,为她做的那些事,如果不是真心,就是被下降头了。 但是…… 她偏头望车窗外,路边银杏树上嫩叶新展,比清水泉院子里的玉兰树还嫩绿。 春天真好。 万物都在蓬勃生长。 她笑了笑,轻声回答:“是他的真心错付了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险 宋书阅坐在驾驶座,握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 “你不是从你哥办公室弄来的资料吗?”她侧头问副驾驶的徐青柠,“你去问问你哥,这个席晓熹到底是谁。还有席念……她具体什么情况。” 徐青柠后靠椅背,“我旁敲侧击问过。” “然后呢?” “然后?”徐青柠轻笑声,“他嘴巴严得像缝住似的,什么都不肯说。还骂我不该偷翻他病人的资料,现在正跟我生气呢。” 这只是她不打算继续掺和的理由之一。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后果。 周庭安倒台,周家变天,周墨入狱,周砚也不管宋书阅。 昔日风光无限的宋三小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继续在这件事情上耗下去,只会被连累得更深。 况且,康颐山庄的费用,并非普通人能住得起。没有强大的背景和资金支撑,一个植物人哪能躺两年,还一直接受最好的医疗服务。 这个席晓熹,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书阅看穿她的心思,“徐青柠你别忘了,我当年是怎么护你的,而那件事,你也有参与。” 徐青柠脸色微变。 “如果席念醒过来,指认我们往日的作为。”宋书阅一字一句,“你家里人会怎么待你?你还能留在徐家吗?” 徐青柠不敢吱声。 当年宋书阅在江州可太风光。 长得漂亮,又背靠周家,不仅有周墨这个哥哥撑腰,还有堂兄周砚,是周家孙辈里唯一的女孩。 巴结她的人排成长龙,那时只消她一个眼神,就有人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而徐青柠,不过是徐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女,因为这个身份,没少在圈子里受排挤。只有宋书阅愿意接纳她,帮她撑腰。 可今非昔比。 宋书阅的靠山倒了。 徐青柠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去挑战一个位置不明的对手。 “我不过是从犯。”徐青柠语气硬气起来,“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宋书阅脸色一白。 徐青柠:“你怀疑席念是你爸爸的私生女,怕她回来跟你抢周家三小姐的位置,所以才想毁了她。造黄谣,扒衣服,拍裸照,哪一件不是你主导的?” “我那时候心智不成熟……”宋书阅移开视线,没找到自辨的理由,索性转移话题,“先想好对策。” 徐青柠:“你能有什么对策?” 宋书阅说:“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就没有证据证明我们做过那些事。我爸当年已经派人把监控都删除干净,知晓情况的老师也都买通,就算席念真的有命指认,她也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的诬告,谁信?” 徐青柠:“那傅悠悠呢?你前些年老是欺负人家,你觉得她会帮你瞒?” 宋书阅唇角动了动。 “席念坠楼那天。”她回忆道,“傅悠悠第一个冲进教室,从席念课桌底下偷走了什么,你不是也知道吗?” 徐青柠:“画稿?” 宋书阅勾唇冷笑,“傅悠悠现在是美女画家,你觉得她敢让画的事曝光吗?” 徐青柠沉默。 “她不敢。”宋书阅替她回答,“所以她还是得听我的。” 徐青柠:“你真缺德。” 宋书阅:“我不过是想守住自己想要的,怎么能叫缺德?这叫丛林法则,适者生存。” 徐青柠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宋书阅,宋书阅不以为意,反倒冲她咧嘴笑。 阴森森的,徐青柠不想再待下去,推开车门,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 宋书阅还坐在车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去,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阴冷算计的眼睛里。 徐青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把席念堵在角落的时候。 宋书阅站在最前面,笑得张扬肆意。现在,她只是一个人,坐在车里,死守那点可笑的筹码,拼命说服自己:还能赢。 徐青柠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看徐青柠狼狈逃离的背影,宋书阅只觉滑稽可笑,轻叹摇头,视线落回方向盘中间的保时捷车标上。 豪车。 名表。 大宅子。 数不尽的财富。 都是她一点一点争抢来的,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做些不体面的事,怎么就缺德了。 “缺德?缺德吗?”宋书阅低喃,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一发不可收地大笑起来,笑完又愣住。 她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 下午两点,周砚的车准时停在清水泉门口。 姜禧听见引擎声,不等周砚进来,先小跑出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子平稳驶入康颐山庄,医院门口站了几人。为首的沈院长西装革履,身后跟着两个主任模样的医生。 “周总,欢迎欢迎。”沈院长伸出手,目光在周砚笔直稳健的双腿上停一瞬,笑意更深,“恢复得真好。” 周砚客气回握,“劳烦院长。” “哪里哪里。”沈院长侧身引路,“沈教授正在徐医生办公室调阅病历。您二位这边请。” 周砚侧身,伸手扣紧姜禧的手,牵住她往里走,周璟和李瑞随在后面。 办公室门虚掩着,徐尹沉站在一旁,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三好学生。 沈凌教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阅病历。她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眉心轻轻皱一下,又松开。 姜禧静立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沈教授似有所感,目光越过徐尹沉,落在周砚身上,“恢复得不错。” 周砚微微颔首,“您忙。” 沈教授视线转向姜禧,“你是病人家属吧?别紧张,过来坐。” 姜禧顿了顿,松开周砚的手,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慕名而来的医生护士围在门口,都想一睹医学泰斗的风范,同时默契的不敢发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姜禧觉得冷,手小弧度轻颤起来,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却依旧没法安静。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温柔,却沉稳坚定。 姜禧放松了些。 许久后,沈教授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摘下眼镜,问姜禧:“有做过最坏的打算吗?” 姜禧:“……有,徐医生跟我讲过。” 沈教授点点头。 “病人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沈教授平静道:“脑干受损,位置很深。手术的话,风险很高。” 姜禧追问:“有几成把握?” “不能用几成把握来形容,我只能尽力。” 沈教授翻开片子,指尖点在上面,“她的损伤部位在脑干,这是人体的生命中枢。手术要进去,本身就是极大的风险。” 沈教授,“好在,她底子不错,没有褥疮,没有反复感染,肌肉萎缩控制得当,这说明之前的护理很到位。” 沈教授看了徐尹沉一眼,算是认可,徐尹沉下意识挺直背脊。 “不过,也正因为躺了太久,有几项指标需要调整。”沈教授拿出最新的血检报告,“血红蛋白偏低,凝血功能需要改善,免疫力也弱。这些不是病,是长期卧床的客观影响。” 姜禧安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教授放下病历,双手十指交握,搭在桌上,“现在,我要跟你说风险。” 室内空气瞬间变得凝重,姜禧呼吸微窒,胸腔下的心脏直往上蹦。 沈教授语气冷静,“手术成功,她醒来,慢慢恢复,认知功能不受太大影响。这是最好的结果。 也有可能手术成功了,但认知功能严重受损。她认不出你,记不起过去,生活不能自理。 还有一种可能。” 沈教授没有回避,客观陈述,“手术失败,她下不了手术台。而这种可能性,比前两种都大。” 第一百二十九章 烧掉过去 纵使徐尹沉给她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真到这一刻,姜禧还是很难做决定。 她低头盯着自己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嵌进掌心,也感受不到疼。 搭在肩头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姜禧微微抬头,撞进周砚低垂下来的视线,他虽没说话,姜禧也能读懂他的鼓励。 良久,她深吸口气,吞了吞紧涩的喉咙,“麻烦沈教授了。” 沈教授一锤定音:“好,剩下的我来安排。” 姜禧站起,朝沈教授微微躬身,“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 周砚知道她要打给谁,没有跟过去。 姜禧走出办公室,穿过长廊,在尽头的窗前停下,拿出手机,今天第二次拨出纪文徊的号码。 “十七?”纪文徊。 姜禧将沈教授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转述过去,说到成功率时,她停顿了下,“你是她亲弟弟,这个决定,不能我一个人做。” “这些年,是你陪着她,不是我。你做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纪文徊笃定道,“手术吧。” 姜禧挂断电话,转身,才发现走廊尽头拐角处,站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他隐匿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正不动声色地等她打完电话。 姜禧走上前,斟酌着开口解释,“是病人家属……席念的弟弟。我们一直有保持联系。” 周砚:“嗯。” 姜禧补充,“他来不了医院,我打个电话告诉他……” 周砚:“嗯。” 姜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尹沉突然从旁边办公室出来,“周太太,沈教授有些注意事项要跟你交代。” “好。” 手术时间定在两周后,这期间要先调理席念的身体,做一系列术前准备。等送走沈教授,姜禧带周砚去了席念病房。 临到门口,周砚止步了,“你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 姜禧:“……好。” 她识别门禁,进入病房,熟练套上无菌服,再才推开里间的门。 周砚长身静立门外,单手伸进西裤口袋,沉眸凝视室内。 姜禧正半蹲在病床前,与席念轻声说话。她蹲得很低,膝盖贴近地面,只为了能平视病床上的人。 徐尹沉靠过来,双手习惯性揣进白大褂兜里。 “两年前,我刚来康颐山庄不久。”徐尹沉兀自开口,“接到的第一个重病患者,就是席念。” 周砚淡声:“两年前的冬天吗?” “对。” 周砚记得。 两年前某个冬天,姜禧在餐厅里,用她伶俐大胆的巧舌说服他同意这桩婚事。 “她什么时候知道沈教授的?”他问。 “很久了。”徐尹沉回忆,“席念的情况,即使再好的医疗环境,也撑不了太久,6年已经是类似病人的极限了。是周太太执意坚持,让我不断找更好的医疗团队,花多少钱都行。后来,她听我介绍了弗兰克研究所,申请了好几次,都以风险太高为由拒绝了。” 他看向周砚,目光复杂,“刚才看沈教授的反应,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如果周总没有请沈教授回国,或许,席念连一次手术的机会都等不到,就这样在病床上,耗到生命终结。” 周砚眸色微沉。 难怪姜禧当初坚定地支持他手术,难怪她把沈教授回国的事瞒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有几分是信守对他的承诺,又有几分是为了席念? 他不知道。 “周太太是真的很在意这位姐姐。”徐尹沉感慨,“我见过很多家属。有的坚持几周,有的坚持几个月,最后都放弃了。可周太太不一样。” 徐尹沉寻找着妥当的形容词,“仿佛……救席念,是她的执念。” “是吗?”周砚视线落回病房,姜禧正俯身给席念掖被角,动作轻柔,似在对待初生的婴孩。 他从未见过情绪外露成这样的姜禧。 因害怕失去而颤抖恐惧,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 而非在他面前,从曾经的讨巧卖乖,到如今的配合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打开。 姜禧走出来,见周砚和徐尹沉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徐尹沉识趣一笑,“你们先聊,我去忙了。” 周砚将她揽进怀里,“还好吗?” “没事了。”姜禧回抱住他,“周砚,谢谢你。” 周砚亲吻她发顶,“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我们夫妻一体,说什么谢谢。” 姜禧抱得更紧了些。 从康颐山庄出来时,暮色已沉。害怕手术失败的阴影散去后,姜禧便开始怀揣手术成功的希望。 徐尹沉之前说,有沈教授坐镇,成功率能提高10%,今天沈教授给她的感觉,比预期的要高出很多。 或许,席念真的有救。 周砚专注看她,眸光沉静,仿佛在辨别什么。 姜禧察觉到他的注视,偏过头,“怎么了?” 周砚敛眸,掩下心底纷乱的思绪,问起席念家庭情况,“席念的父母呢?为什么没有出现?” 姜禧这次没再隐瞒,“她是单亲家庭,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独自带大她和弟弟。念念出事后,席阿姨也因病离世。没过多久,她弟弟也失踪了,直到最近我才联系上他。” 周砚微微皱眉。 纪文徊知晓自己是周家私生子,只能是席知意告诉他。既然日子难熬,席知意早些年为什么不回周家认亲?即便是要点钱财,也好过带着子女在外受罪。 是父亲辜负了她,还是惧怕什么? 夜色渐浓,车停在清水泉门口。姜禧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发觉身后没动静。 她回头,周砚还坐在车里,车窗半降,露出他半边侧脸。 “你还要出去吗?”她问。 “我去妈那边拿点东西。”他眉眼柔和,“等我回来。” 姜禧:“好。” 等姜禧进入客厅,黑色宾利才调头驶入夜色,一路疾驰,停靠在许微兰居住的小楼前时,夜色已深。 许微站在门口,见他阔步走来,眼眶瞬间蓄起热泪。 上次见他如此意气风发,还是车祸之前。这三年困于轮椅间,让他整个人都消沉内敛不少,眉眼间总笼着散不去的阴翳。 如今看他步履稳健,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母子俩在客厅坐下。,佣人端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下。 寒暄两句后,许微兰收起笑意,从茶几下层拿出份加密的文件袋,放在周砚面前,“这是你爸的另一份遗嘱。” 周砚向后靠了靠,没有急着去拆开。 他需要先确定父亲和席知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决定。 许微兰也不绕弯子,开始把往事一点点揭开。 “之前我说,席知意和你爸谁都没错,并非搪塞你,也非维护你父亲在你心中的形象。”许微兰嗓音轻缓,“这件事,他们都是受害者。” 周砚:“既是受害者,席知意为何不讨要说法?” 许微兰摇摇头,“大抵是她内心对你父亲,对我,对你,都有亏欠吧。” 周砚:“亏欠?” 许微兰站起身,走到复古雕花窗前,望着西边拨开云雾的皎皎明月,声音悠悠传来。 “席知意原本是周氏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山区学生,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个很争气的姑娘,对周氏的帮扶一直心怀感激。大学毕业后,放弃更好的前途,选择进了周氏,成了老夫人的助理。现在的陈助理,和她也是差不多时间进的公司。” 周砚若有所思。 许微兰背对周砚,继续往下说,“那时候,你爷爷病重,把公司大权尽数交到你父亲手中。老夫人见席知意能力出众,又生得好看,便想在你爸爸身边安插一个信得过的人。 表面上是帮手,实则是眼线。席知意起初也确实向老夫人透露过一些你爸爸的动向,借此抢过不少功劳安在你二叔身上,想帮你二叔在周氏站稳脚跟。” “老夫人是大家族妾室养出来的,老派思想严重。不仅你爸爸,就连你爷爷,老夫人的娘家也用过类似的方式,想拿捏住这个男人。 只是你爷爷动了真心,爱了人家女生一辈子,导致老夫人和老爷子离心,从此家宅不宁。老夫人因此明白了一件事,男人嘛,见一个爱一个,不爱这个爱那个,一辈子爱不完,变心是迟早的事。 所以她觉得,你爸爸也逃不过。” 周砚眸光微沉:“既然逃过了,孩子哪来的?” “因为人心,是能捂得热的。”许微兰转身看着沙发上的周砚,“朝夕相处间,席知意对你爸爸生了别的心思。那时候……你才一岁,我还在哺乳期。” 周砚声音冷下来:“他出轨了?” 许微兰摇头:“你爸爸察觉到席知意的心思后,第一时间将她调离,并划清界限。是老夫人便派人在他酒里动了手脚。两人因此发生了关系。没过多久,席知意就怀孕了。事情发生后,你爸爸跪在我面前道歉,认错。但是……有什么用呢……” 简短几句话,却能听得出许微兰压在心底的沉痛。 不知道该怨谁,该相信谁,有天大的委屈,却连发泄的点都找不到。 周砚知道母亲是不信的。 他也难以相信。 姜禧上次被宋韵母女设计下药,宁可自伤也不愿妥协于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在冬日里,用冷水一遍遍浇洗身体,苦苦挨到药效结束。 去年在老宅,逆来顺受一辈子的许微兰,第一次在老夫人面前与宋韵大吵一架。像护犊的母兽,浑身是刺。 那一瞬间,她到底是在维护姜禧,还是在宣泄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 他站起身,迎着母亲心痛的目光,上前。 许微兰知他想安慰,撑着倔强转身背过去,不肯让儿子看出自己的脆弱。 “席知意有了孩子,老夫人便劝你父亲,说男人嘛,有拿得出手的妻子,外面养一两个也无妨。就像你爷爷当年一样,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在外面没有几个女人。” 许微兰垂下眼,走到茶几前,保养得宜的手拿起文件。 “你爸爸不肯。他给了席知意两个选择:拿一笔钱离开,从此两清。或者生下孩子,他负责抚养,但不会娶她。” “席知意也是个倔强的。她不拿钱,也不肯留,直接走了。等我再问起,你爸爸说她已嫁人,生了对龙凤胎,丈夫认可孩子,让他别再打扰。” 许微兰把文件往周砚面前递了递,“这是你爸爸立的另一份遗嘱。他说,如果有一天席知意带着孩子上门认亲,你就打开它,并按照这一份遗嘱实行。” 周砚垂眼,透过清凌凌的月光看它。 文件袋的边角微微泛黄,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里面的内容不管偏向哪方,对许微兰而言都是一种侮辱。 这些年,为了丈夫临终前的嘱托,许微兰在老宅尽心尽力服侍老夫人,忍受老夫人的偏心苛责,以及宋韵的刁难。 如今这份遗嘱摆在面前,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他接过遗嘱,垂眸看了眼,然后,没有半分迟疑,在许微兰怔愣目光中,迈步走向厨房,拧开燃气。 蓝色火苗窜起,周砚将文件递过去,任火舌一点一点吞噬文件,露出里面的白纸黑字。 火光摇曳,映着他冷峻深邃的眉眼,眸底是不见底的冷意。 许微兰蓄在眼里的泪瞬间滑落,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阿砚,你……” “我爸只有一份遗嘱。” 他指尖轻扬,文件残片被火苗彻底吞没。 许微兰看着灶台上的灰烬,久久没有说话。 快三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的委屈会跟着进棺材。 但现在,儿子用一把火,将它们连同那些过去,烧得干干净净。 她抹掉眼泪,破涕为笑。 缓了缓情绪,主动移开话题,“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 周砚关掉燃气,从厨房出来,“什么?” “我想给你和小禧补办一场婚礼。”许微兰嗓音微哑,但语气轻松许多。 “你们俩当时结婚仓促,连婚宴都没办,嫁娶流程一样都没走。每每想起这事儿,我就觉得愧对小禧。” 周砚唇角微扬,“好,辛苦您了。” 许微兰:“要不要通知小禧的父母?” 周砚想到他不在这两个月里,姜争明多次私下见姜禧,还给了姜禧一份文件,而在之前,姜禧转移了名下的资产…… “不用,婚礼前一天通知他们出席就行。”周砚道,“婚礼的事,暂时不用告诉小禧,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好好好,日子定下来我再告诉你。”许微兰走到门口,为他开门,催促道:“我也不留你了,早点回家吧,有空多陪陪小禧。你现在腿好了,可得给足她安全感。” “好。”周砚走到门口,转身,“席家的事,我会处理干净,您不用担心。” 许微兰眼眶一热,“去吧,和小禧好好过日子。” 车子重返清水泉时,已经快12点了。 周砚坐在车内,望着二楼主卧透出来的暖光,眸色愈发温软柔和。 灯亮着,她在等他。 陈嫂还在客厅里收拾,见他进来,轻声问候,“先生回来了。” 周砚点点头,提步上楼梯。忽似想到什么,停下脚步,低声问,“太太排卵期是不是就这两天?” 他记得,但不太确定。 陈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是,就这两天。” 周砚勾唇,片刻后,他安排:“辛苦陈嫂,联系一下设计师,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改成画室。” 陈嫂惊讶,“先生要学画画?” 周砚脚步未停,背影隐入楼梯拐角后,声音才从楼上传来。 “给太太准备的。” 第一百三十章 报答 周砚推开卧室门,暖色灯光倾泻而出。 姜禧靠在床头,膝上放着电脑,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他弯唇笑道,“回来啦?” “嗯。”周砚反手关门,走到床边坐下,“怎么还没睡?” “说了要等你。”姜禧往里让了让,“在妈那边吃过东西了吗?现在饿不饿?” “吃过了。”周砚说,“不饿。” 听出他嗓音倦懒,姜禧偏过头,正视他。 素来冷峻锋锐的眉眼,此刻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脆弱。深潭般的眼底笼着沉郁之色,像是连轴转的疲惫,又像是有无法宣泄的情绪压在心底。 姜禧清楚,这一整天,他真的很累。 上午去公司处理周氏残局,下午陪她去康颐山庄,晚上又辗转到许微兰住处,一刻没停过。 机器人也需要充电。 更何况他的腿才康复。 姜禧心里一软,把电脑挪到边上,“先去洗澡缓缓,我等你。” 压了一路的阴霾戾气,在此刻消散殆尽。 周砚顺应了声,“好”。 他起身,宠溺地揉了揉她发顶,才转身走进浴室。 头发经他大手一番折腾,几缕碎发垂散在眼前。 姜禧吹了吹,发丝飞远,又悠悠飘回来。 她只得用手捋到耳后。 浴室水声淅沥响起。 姜禧盯着磨砂玻璃门看了会儿,正纠结要不要主动关心时,水声停了。 门拉开,周砚穿着深灰色睡衣,腰带系得松散,步调随意,睡袍下,小腿肌肉轮廓硬朗。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 姜禧静默片刻,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绕到他跟前。 周砚懒懒抬眼,“你帮我?” 姜禧插好电,“嗯。” “辛苦老婆了。” 周砚陷进沙发里,张开双腿,伸手揽过她后腰,方便她靠得更近些。 姜禧指尖钻进他发间,一边吹一边梳理。偶尔碰到他后颈,周砚也配合地再低一些。 他闭上眼。 吹风机的嗡嗡声盖过一切纷乱的思绪。 额头不知不觉贴上她小腹,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还有呼吸时细微的起伏。 周砚手掌覆上去,竖着比了比,又横过来量,惊觉她的腰竟细瘦成这样。 难怪每次掐紧她腰时,她都避无可避。 姜禧察觉他的动作,“怎么了?” 周砚:“瘦了。” 吹风机朝他耳朵晃了一下,姜禧:“坐好!” 周砚闷笑出声,眉眼随之舒展。 头发吹干,姜禧刚把吹风机放下,周砚便将人按进怀里,深深汲取她身上清淡好闻的香气。 “发生什么事了?”姜禧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感觉你从回来后,就不太对劲。” 周砚说:“我以为藏得很好了。” 其实也没藏。 欲盖弥彰而已。 姜禧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微抬高,“很棘手吗?” “一点点。” “连你都觉得棘手,一定是件天大的事。” “事情不难。”周砚偏过脸,鼻尖去蹭她手腕内侧,“难的是,事后要给某人一个交代,不能让她生气,又不能让她难过。” 姜禧隐约觉得,周砚觉得棘手的事,可能和自己有关。 正因为有这样的预感,她反倒不想刨根问底。 “周氏管理层需要重新调整。”周砚征询她的意见,“这段时间,你就先别去周氏了,可以吗?正好你姐姐手术在即,需要你配合的事情很多。” 姜禧想了下,“好。” “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和傅小姐走得很近?” “嗯,比较喜欢她的画。” 他说:“有空可以约苏遇,或傅小姐喝茶聊天,就当打发时间。” 姜禧:“好。” 接下来,她确实要去接触傅悠悠,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周砚提起,反倒给了她顺理成章的机会。 周砚眉心微动,“我打算,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改成画室。” 姜禧:“这么突然?” “早在拿到你小时候那些画稿时,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周砚静默一瞬,“之前问你,你说不会画画,我就没再推进。” 对她欺瞒的行为,轻描淡写揭过,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姜禧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挤满了,便往上漫。 鼻尖酸涩难忍。 她俯低肩,额头抵着他的。 “你这么周到……”她声音哽了一下,鼻音浓重,“我拿什么报答你?” 听到是报答,周砚眸色暗了暗。 他用鼻尖轻刮她的唇,动作温柔虔诚,“我不要小禧的报答。” 不等姜禧回答,他补充,“只要在有生之年,每晚都有你的关心,有你为我留灯,就够了。” 姜禧动作一僵,他的呼吸顺势落在她耳畔,低声问,“可以吗?” 她答不上来。 以前骗他哄他的话张口就来,现在反倒难以启齿。 于是,她倾身向前,唇贴上他的。 吻得生涩,唇瓣压着他,他不回应,她就乱啃。 周砚本想安静承受她笨拙的示好,又说服不了自己忽视她的感受,喉结滚动,单手托住她,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墨绿色裙摆与深灰睡衣交叠,姜禧被周砚圈在怀里,揽在腰间的手臂不断收紧力道。 夜深人静,周砚却毫无睡意。 床头柜上手机突然震动,他瞥了眼屏幕。 周璟。 周璟目前负责老夫人和席念两边的安保。 他看了眼熟睡的姜禧,拾起手机,轻声下床,推开落地窗门,在阳台上接听。 “周总,纪文徊刚才去了医院,想探望老夫人,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周璟在电话里说。 周砚没回应。 四月夜风带着凉意,他隔着落地玻璃,安静凝视床上睡沉的姜禧。 纪文徊突然去见老夫人,无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见他一面。 所求为何,他心中已有大概。 “约他见个面,明天下午2点,梧桐巷。”周砚淡声。 周璟:“……好的。” 周砚:“另外,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保镖到太太身边,女生。” 周璟:“收到。” 次日,姜禧下楼时,周砚已经去了公司。 周氏百废待兴,东旭那边也有大量工作需要他接手,好在见山有陆承叙坐镇,尚能帮他分担部分工作量。 吃过早饭,姜禧点开傅悠悠微信,上次联系还是过年时发的祝福消息。贸然联系太过刻意,便想着再等两天,毕竟距离席念手术还有近半个月。 正想着,手机响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尾巴翘上天 姜枝打来电话,说林芝兰进了医院。 她现在是姜家名义上的女儿,母亲住院,没理由不去。 换了衣服,姜禧匆匆赶到医院,找到姜枝在电话里说的单人病房。 推开门,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林芝兰半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 “您怎么了?”姜禧放下果篮,快步走到病床旁。 姜枝绕到姜禧对面,解释,“妈在花园里修剪花枝,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磕到了头。” 姜禧:“严重吗?” “一点小伤。”林芝兰朝姜禧伸出手,“小禧,到妈妈这里来。” 姜禧上前握住林芝兰的手,“我在这里。” “妈没事,不用担心。”林芝兰满眼慈爱,又望向姜枝,“是枝枝小题大做,非要喊你来。” 姜禧:“您受伤了,我当然要来。” 林芝兰与她嘘寒问暖几句,没见到周砚,“阿砚呢?” “他在公司。” 林芝兰语气欣慰,“得知阿砚成功站起来,妈很开心。你也算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 姜禧:“是阿砚自己没放弃。” 姜枝倒了杯水递给姜禧,顺势插话进来,“新闻说,姐夫还是见山资本的创始人?” “嗯。”姜禧接过水杯,象征性抿了口。 “见山资本,金融界著名的投资公司,全球好几家新起的科技公司都有它的股份。”姜枝语气向往,眼神泛光,“老夫人倒台,周氏成了姐夫的囊中之物,他的腿又康复了,实在是……” 话没说完,被林芝兰的轻咳声打断。 姜枝努努嘴,不再往下说。 自周砚腿伤痊愈,见山创始人身份曝光,彻底掌握周氏这三重新闻曝光后,姜枝没少收到外界的调侃打趣。 这感觉,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三年前,旁人可怜她与一个瘸子有婚约。 三年后,旁人可怜她有眼不识金镶玉。 姜枝反复看记者会视频,每每听到周砚对着镜头说“回家陪老婆吃午饭”时,就牙痒痒。 林芝兰眼底也有失落,只是藏得好,“阿砚打小就聪敏,有能力,只是以前低调,不肯露锋芒。” 姜枝按捺不住好奇,追问姜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姐夫是见山创始人的?” 姜禧放下杯子,“跟你们一样,都是从新闻里知道的。” 姜枝不信,“确定以前不知道?” “我以前要是知道。”姜禧扯唇微笑,“尾巴早翘上天了。” 姜枝撇撇嘴,“要不说你命好呢,纯粹躺赢。” 姜禧不置可否。 想起姜家嫌弃周砚腿伤,费尽心思退婚的往事,姜禧又不冷不淡地回了句,“阿砚也说我旺他。” 姜枝:“???” 林芝兰:“……” 空气一时安静。 母女俩面面相觑。 好半晌,林芝兰笑着打破尴尬,“不管怎么说,阿砚好起来就行。他现在非同往日,你做妻子的,要多体贴他。” 这话正好落入从单位赶来的姜争明耳中。 他一身行政夹克衫,黑色西裤,沉着脸走进病房的样子,像极了来巡视工作。 姜禧自动让开,姜争明先关心了林芝兰几句,又以有事交代姜禧为由,将人带离病房,来到医院长廊尽头僻静处。 未免姜枝跟出来偷听,姜禧故意背对窗户,盯紧病房门口。 果然,姜枝鬼鬼祟祟探出头,对上姜禧隔空望来的视线,白眼一翻,灰溜溜缩了回去。 姜禧挑眉。 真是傻得可爱。 姜争明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没戳破。 “周砚实在高明。”他手背在身后,眼神复杂,“短短两个月,不仅完成周氏权力交接,还把老夫人和周庭安彻底踩进泥里。处事之果决,用计之深远,比他父亲更狠,更绝,也更有手段。” 看得出来,周砚此番回归宣布的三件事,最受打击的其实是姜家。 对姜争明而言,亲生女儿没嫁过去,白白失去一个优秀有能力的女婿。将来姜禧身份揭穿,他还得面对周砚的追究。 得不偿失。 对姜枝意味着什么,就更不用多说了。 若周砚继续瘸着,即便他是见山资本创始人,也能用身体有缺来说服自己。 偏偏他连腿都好了。 姜禧微微偏头,“姜部长,您是不是后悔了?” 姜争明脸色一沉,“这话是你配问的?” 姜禧:“判断失误,不是您的错。” 姜争明眯起眼,“你是觉得现在有周砚给你撑腰,你就无所畏惧了?信不信……” “我信。” “你不怕?” “不怕。” 姜争明脸色铁青,“放肆。” 但他到底是见惯风浪,阅历丰富的人,怒意只在眼底闪了一瞬,随即压了回去。 姜禧也不藏着,“您之所以非要等我离开江州,才肯揭穿我的身份,是因为您也不确定在周砚心里,到底是我这个人重要,还是姜家大小姐的身份更重要,不是吗?” 姜争明深深皱眉。 宦海沉浮几十年,与上虚以委蛇,与平级勾心斗角,与下恩威并施,未曾想心思被一颗棋子看穿。 “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姜争明余怒未消。 姜禧也不知道。 依姜家今日反应,不难猜测她离开江州,假身份被公之于众后,姜家会有什么企图。 错全归咎在她身上。 姜家是受害者。 姜争明素来权衡利弊,必然会把姜枝再次推到周砚身边,重提姜周两家婚约。 她不想姜家再缠上周砚,拿上一辈的婚约来侮辱他。 “大概是憋屈太久,眼看就要解脱了,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姜禧垂眼笑道。 姜争明这次没生气。 姜禧轻叹,“有时候真羡慕枝枝,在父母宠爱下长大,无忧无虑,心思纯粹,喜恶都在脸上,活得恣意又洒脱。” 姜争明手背在身后,“守护孩子,是为人父母的指责。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生孩子做什么?” 姜禧:“姜部长是个好父亲。” 姜争明睨了眼姜禧,明白她提姜枝的言外之意。周砚是个怎样的人他心知肚明,而姜枝…… 姜争明语气难得和缓,“如今这局面,你要真是我姜争明的女儿,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想继续合作的意思很明显。 姜禧深知,姜争明不是重视她,而是忌惮周砚对她的感情。 一旦失去周砚的爱,她又会被打回原形,缩回阴暗潮湿的角落,继续当她的十七。 “您的女儿是姜蔓,不是我。”姜禧委婉拒绝。 姜争明重重哼了声,不再抱有继续拿捏她的心思。 “你家人手术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姜禧没细说,只报了个大概时间,“最多一个半月。” 姜争明转身回了病房。 姜禧等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这时,包里手机响起,她摸出看了眼。 傅悠悠。 … 四月的梧桐巷,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映在地上,斑驳光影随风摇曳。 纪文徊站在裁缝铺旧址前,白色T恤,灰色休闲裤,干干净净的,和昔日西装革履的纪总监大相径庭,人也显得少年气一些。 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 纪文徊没回头,“周总来这种地方,倒真是纡尊降贵。”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妻债夫偿 他说着,转过身。 细碎的金色光点落在周砚身上,黑色衬衫,西裤笔挺,身形修长挺拔,矜贵冷沉的气质,与周边老楼格格不入。 进入见山后,纪文徊从同事或同行口中听过不少有关周砚的投资战绩,年纪轻轻,眼光毒辣,出手精准。 彼时纪文徊就想认识他,但陆承叙说他回归家庭,只在幕后操纵,一直无缘得见。 未曾料到,昔日崇拜仰慕的人,不仅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还是十七的丈夫。 “你来。”纪文徊语气平静,“是来清算叛徒,还是来清理你父亲的私生子?” 周砚微微侧目。 不远处等候的李瑞会意,拿着一份牛皮纸袋文件上前,双手递给纪文徊。 “纪先生。”李瑞道,“这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份是见山法务团队的起诉材料,一份是周总的推荐信,你请过目。” 起诉材料,走进监狱。 推荐信,走向未来。 纪文徊睨了眼,饶有兴致地捏了捏厚度,轻蔑地笑,“起诉资料,就这么薄?” “重点不是厚度。”周砚摸出香烟,点燃,烟雾缭绕间,他淡声,“是你有没有能力翻盘。” 纪文徊没有接文件,单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身体懒散地靠在梧桐树干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他此刻捉摸不定的表情。 “二选一?”纪文徊,“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周砚唇角勾起淡笑,“你有吗?” 语调不轻不重,落在纪文徊耳朵里,竟无法反驳。 周砚也不急,烟叼在嘴角,姿态放松,耐心十足。 良久,纪文徊先开口,“你别忘了,我也是周庭琛的儿子。” 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来反抗的,是周庭琛儿子的身份,并要求分割周庭琛遗产。 但这方法除了让许微兰不好受之外,并没太大用处,反倒将他与周砚不合的关系摆到台面上。圈子里的人拜高踩低,加上私生子身份,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至于上一辈的感情,究竟是爱是恨,是抛弃还是放下,早在他和席念的名字里有了答案。 席念,席琛,席念琛。 席知意念周庭琛。 纪文徊也不屑用这下作手段。 但他不甘心。 所以昨晚才去见老夫人,怎知周砚连病房都不放过。 周砚目光穿过缭绕烟雾,落在纪文徊脸上。随后,往前迈了半步。 “既然你主动提到这事,那么我问问你。”周砚拧眉,“你回江州,目的到底是什么?” 纪文徊:“当然是为了替席念报仇。” “报仇?”周砚敛眉,“你找到当年欺负席念的哪怕一个人,让她付出代价了吗?你搜集到任何能指控宋书阅的证据了吗?你去看过席念几次?为席念的手术奔波过吗?” 每个问题,都精准插进纪文徊最心虚的地方。 “我在等时机……”纪文徊苍白辩解。 “时机?”周砚低沉轻笑,“你在周氏快半年了,周庭安对你言听计从,老夫人把你当心腹。你有资源,有人脉,有权力。你要真查,宋书阅那点破事,用得了多久?” 纪文徊呼吸微促。 “你没有查。”周砚替他回答,“因为你根本没想查。” “你……” “你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对付我。”周砚声音冷下来,“就连接近小禧,有多少是因为放不下她,又有多少是因为她是我妻子?” 纪文徊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蔓延,“……不是,不是这样。” “你以为你恨周庭安,恨老夫人。”周砚静静看着纪文徊慌乱的模样,并没心软,“但你不恨他们。你甚至感激他们,没有他们,你进不了周氏,见不到我。” “你闭嘴。” “你真正恨的,是我。”周砚没有停,“同样是周庭琛的儿子,我活在阳光下,你只能在梧桐巷里长大,你恨。小禧被你们从泥泞深渊里拉出来,本该属于你,可她嫁给了我,你也恨。” “我说了闭嘴!”纪文徊一把攥住周砚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你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换做是你,你难道就能默默忍受?” 周璟慌忙冲上来,被周砚抬手拦下。 他没有闪避,反倒慢条斯理摘下烟蒂,碾灭在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灰筐里。 纪文徊手指收紧,“周砚!” 周砚等了两秒没有下文,抬臂,轻轻拂开纪文徊的手。 动作不重,纪文徊却不自觉松开。 “席琛。”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直面自己阴暗自私的一面,并不是件很难的事。” 纪文徊错愕。 明白周砚用意后,纪文徊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梧桐树干。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化作血泪流出来。 周砚站在原地,不再乘胜追击。 “所以,别再拿为席念报仇,照顾小禧来粉饰你内心的不甘了。”他整了整被攥皱的衣领,“你的不甘和欲望,不该让两个无辜的女孩来背负。” 纪文徊深深闭眼,良久,失声一笑,自嘲道:“不得不承认,你攻心能力太强了。” 周砚不语。 他从李瑞手中接过文件袋,抽出推荐信,放在纪文徊身旁石桌上。 “宋书阅的事,我会配合小禧。这封推荐信除了看在你能力不错的份上,也是替小禧还了你的人情。” 他转身,迈步朝巷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轻响。 “是她欠我,你凭什么替她还?”纪文徊嗓音嘶哑。 周砚顿住脚,“凭我是她丈夫。” “丈夫?”纪文徊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睁开眼,“你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你吗?你知道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席念的手术还没做。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不管她的初心是什么,现在我们是夫妻。”周砚一字一句,“妻债夫偿,天经地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纪文徊靠在树干上,默默注视周砚渐行渐远的背影。直挺从容,像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压得他眼睛发酸。 他缓缓滑坐在地,仰头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梧桐叶,想起很多年前,席念拉着十七的手对他交代,“以后十七就是我们妹妹了,你要保护她。” 他答应了。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等她不需要了,他出现了。 可这个时候,她有了更好的人。 那个人,还是他最恨的人。 想到昨天姜禧那句真心错付了人,他又突然笑了,自言自语般开口,“周砚,我没赢,可你也输了。” 输在真心错付。 远处,李瑞快步跟上周砚,回头望了眼瘫坐在树下的纪文徊,欲言又止。 “周总,他……” 周璟拉开后座车门,周砚弯腰坐进去,抬眼望向车窗外。 梧桐巷安静地卧在四月温暖的阳光里,梧桐树枝叶繁茂,浓荫如盖,显得纪文徊渺小又可怜。 但周砚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收回目光,他对周璟道:“派人跟着他,如果他选择留下……按程序办。” 周璟:“好。” 车窗缓缓升起,将老巷隔绝在外。 …… 悠然画室藏在江岸艺术区深处。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挂着傅悠悠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廊顶嵌着射灯,灯光照着两侧画框,让每幅画的色彩都显得温润饱满。 很多画姜禧都似曾相识,但仔细看,却又不是。 直到经过一幅名为《青涩》的画,她不由得顿住了脚。 画中是老旧居民楼,巷道不深,梧桐树枝叶繁茂。视觉近处是一家裁缝铺,铺子前的花坛边坐着一名穿着校服的女生,正伏在石桌上写作业。旁边搭电线的石柱上,一少年斜靠着,手里举着数学书,看得认真。 一种被陌生人擅自篡改记忆的冒犯情绪涌上心头。 第一百三十三章 等你们 她深吸口气,勉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直到长廊尽头的画室。 画室比她想象的大很多。 弧形落地窗占了两面墙,阳光倾泻进来,几乎照满整间画室,靠窗的位置摆着几排画架,几名学生各自埋头作画。 听见动静,正指导学生的傅悠悠直起身,回头望来。 “周太太,您来啦?” 姜禧嗯了声,“没打扰你们吧?” “哪里,是我有失远迎才对。”傅悠悠拍了拍学生的肩,低声交代几句,快步迎上来,“正盼着您来呢,我们去里面吧。” 姜禧应了声好,跟在傅悠悠身后。 傅悠悠边走边说,“外面这些是来学画的学生,有几个跟了我好几年了,底子都不错。” 姜禧没接话。 两人推开另一道门,进了傅悠悠的私人画室。 空间比外面小些,布置却很讲究,墙上挂着傅悠悠这些年在国内外获奖的代表作。画架上立着一幅未完成的新作,用白布半遮着,只露出一角。 “这就是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幅?”姜禧问。 “对。”傅悠悠走过去,将白布完全掀开,“从过年到现在,折腾我三个多月了,怎么都调整不好。实在没办法,只好请您来帮忙看看。” 姜禧走到画前,安静看了会儿,“我看不出问题,真要说的话……” 她停顿片刻,似在斟酌措辞,“你以前的画,情绪浓烈。不管是《漩涡》还是《悬崖》,都给观众很直观的冲击感,这幅不像你以前的风格。” 傅悠悠一怔。 上次画展,有人说她的画总是相似,构图,意境都像被框在一个架子里,既无新意也无突破。 于是这次送展,她刻意改了风格,想证明自己不借鉴那本手稿也能画出名堂。 没想到姜禧一眼就看了出来。 “您说得对。”傅悠悠调整表情,轻松应对,“我确实想尝试另一种风格,可能……还不够熟练吧。” 她本意也不是真要听姜禧指点,很快把话题带开,转而要带她参观画室。 姜禧点头,不疾不徐地跟着。 两人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傅悠悠一幅幅介绍,这幅是什么时候画的,那幅是在哪里得的奖,创作灵感是什么。 姜禧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热络,也不冷场。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 傅悠悠看着前方某处,脚步忽然顿住,像想起什么,“对了,周太太,您认识徐青柠吗?” 姜禧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画室后方,一扇小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道影子。 她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有印象。她之前和书阅玩得很好。” “她最近来我这里学画画,顺便提了之前宋书阅生日宴上的事……”傅悠悠小心翼翼观察姜禧脸色。 确认姜禧没表露出不悦,傅悠悠才继续说,“她这个人吧,以前跟宋书阅走得近,风评不太好。但接触下来,我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坏,就是耳根子软,胆子又小,容易被人牵着走。之前偷录视频那事儿,她也认识到错误了,一直想跟您道歉来着。” “哦?”姜禧眉梢微挑,“是吗?” “真的。”傅悠悠顿了顿,试探道,“我记得,我俩上次泡温泉时,您说过,如果我有证据能指认宋书阅以前那些不好的行为,您不会偏袒,会出面处理,对吧?” 姜禧没否认,“你有了?” 傅悠悠:“虽然我没有,但是……徐青柠有。” 姜禧:“你怎么确定,徐小姐会拿出来?” 傅悠悠声音微微抬高,似在说给门后的人听,“这个您不用担心。宋书阅过去没少欺负得罪人,以前有周家给她撑腰,大家才有顾忌。现在墙倒众人推,谁都想跟她划清界限。只要您愿意出面,我相信,不仅徐青柠,其他受过宋书阅威胁伤害的人,都愿意帮忙。” 意思很清楚。 大家可以在背后支持,但出头的人得是姜禧。 姜禧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我得看了东西之后才能决定。如果只是一些小打小闹,就没必要……” 傅悠悠急忙截住话头,“如果只是无足轻重的事,也不敢劳烦您。” 姜禧似被说动,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吧。等你们商量好了,就通知我。” 她抬腕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送您。” 姜禧:“不用,你先忙。” 她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嫂从厨房探出头,“晚饭马上就好。” “好。”姜禧跌进沙发,趴在扶手上,用指尖拨弄龙血树伸展过来的叶子。 徐青柠和宋书阅姐妹船翻得太快,她竟有些担心是不是陷阱。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姜禧有气无力地望过去,不多会儿,周砚阔步进屋,身后除了周璟,还跟着一张生面孔。 女生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短发利落,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姜禧冲她友好一笑,问周砚,“你新招的?” 周砚走到她身边,落座,“给你招的。” 姜禧指了指自己,“给我?” 女生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太太好,我叫夏霏,您的专属保镖,请多指教。” 姜禧回应了句好,随后拽了拽周砚衬衫袖口,凑过去,低声拒绝,“我觉得我用不着。” 周砚垂眼,看她悄咪咪的样子,眸色温柔,“最近不太平,以防万一,安排个人跟着妥当。” 姜禧:“我不需要呀。出门有车,去康颐山庄有你的人,而且现在是法制社会,到处都是监控,没必要……” “小禧。”周砚轻声唤她,抬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只在你出门时跟着,不会影响到你。” 姜禧还想找理由,周砚开口:“就当让我放心,等风波过去,就撤走。” 对上他真切的担忧,姜禧话到嘴边咽回去。 “好吧。”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走累了,便在凉亭歇息。 周砚坐在石凳上,背靠亭柱,姜禧软绵地窝在他怀里,放任他握着自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难得的安宁。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姜禧的。 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屏幕消息弹窗,捞起的瞬间,人脸识别解锁成功,界面跳转,自动停在信息页。 纪文徊:【我今晚回纽约。】 姜禧还没来得及退出。 第二条消息弹出来:【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