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洗白攻略[快穿]》
1. 第 1 章
千里冰封,万里雪原,不尽的罡风蕴藏着凄厉的寒意,修为低下的修行者在此等罡风下待不过三个时辰便会血肉尽去,活生生被削成一具骨架。
此刻这荒无人烟的死地正迎来三百年间唯一一次人烟,四只雪狱恶妖正驼负着一顶明黄长轿,宝鼎巍峨,威仪华贵,所过之处万妖莫不拜服。
平日高高在上的一城之主此刻匍匐在地,过强的威压压的他胸口闷痛,头顶若悬利剑。
少顷,那明黄仪仗终于抵达城头,却并不落下,只悬于空中,似这凡尘之地不配他降尊临卑。
城主将头抵在这三尺厚雪当中,颤栗高呼:“恭迎太子殿下——”
长风吹动明黄帐幔,半响,那轿中主人才伸出一只手来,那手宛若天成,根骨分明,修长匀称,只在腕上饰以一串檀木佛珠,虽是木饰却佛光萦绕,可见不凡。
这苍茫北境的狂风似也识得好歹,在他伸出手来这一刻风消雪寂,再不闻声。
直到那轿辇离去多时,那一城之主才在搀扶下缓缓起身,身畔少城主久久未能回神,不禁期望又忐忑问道:“父亲,这是?”
城主目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半晌才道:“这是皇太子殿下。”
周遭修行者无不面目震撼崇敬之色,怔怔往前行走数步,竟是不觉想追逐那人而去:“可是身负仙骨的皇太子殿下?
天机已尽,大道断绝。
而今仙、妖、人、魔皆已万年未曾有飞升之质,数千年来人族位列四族之末,直到三百年前郦朝皇太子殿下北涂川应运而生,身负仙骨,乃万年罕见资质。
据说当年仙家烂柯人一见皇太子殿下便憾而长叹:“此子可成大道。”而后便含恨化尘了去。
此刻此子可成大道的皇太子殿下北涂川正一个人走在茫茫雪地里,刮骨刀似的雪粒子拍的他生疼,在他头顶有一只仅他可见的蓝色光球闪烁不定。
“宿主,再坚持一下,还有两个时辰,咱们就到恶鬼狱了。”
北涂川面无表情的拍下脸上的雪粒子:“有时候真的很想和你同归于尽。”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有一种文叫大男主文,男主注定大道飞升,北涂川就是专门渡这些男主飞升大道功德圆满的快穿人一枚。
要飞升,当然要斩断情根,至于怎么让男主斩断情丝,当然是欺骗感情、敲骨吸髓、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什么无情干什么,怎么缺德怎么来。
例如这个世界的男主应乘珺生下来就身负仙骨,心地善良,父母双全,家世显贵,为了让他修成无情道小时候抱冻僵的蛇被蛇咬,救受伤的妖被妖抓,关心父母双亡的师弟,人家长大把他戳瞎,爹娘把他养大全是为了养肥了再杀。
他怨气冲天摔下悬崖发誓要杀尽天下,结果在崖下遇见了郦朝三皇子,正是区区不才人渣北涂川是也。
北涂川根骨奇差 ,毫无灵脉,哪怕是天皇贵胄也无人在意,一开始应乘珺劫持他逼迫他为他取药治伤,这凡人不仅无一丝怨言反而尽心竭力,疑心深重的应乘珺自然疑他另有所图。
然而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血流如注,这凡人也只是让他小心莫弄脏了手,而后才道:“我生而体弱,注定早夭,只望这世上能有救者都能寻得一线生机。”
应乘珺自出生起便尝尽人间险恶,可此刻面前的男子目光澄澈如一汪清泉,竟是难寻半分虚伪狡诈之意,是一条涓涓溪流不知怎的,流进了他心里。
他当然不信,正要嗤笑,那温文尔雅的男子却低咳一声,澄澈眸子低垂,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再说,不过是我一点妄念罢了......”
应乘珺心头一动待要再问,那人却怎么也不开口了,任凭他刀剑相逼也如哑了一般不再出一声。
如此日子又过了数月,这人间皇子确是倾尽其力救他亦不求任何回报,忽一日那凡人不肯再见他。
应乘珺尝到药中有腥气,劈开那人药庐,但见他手持利刃剖开心窍,牵以心头之血为引渡入药中。
见他来北涂川眸中似有讶异而后才急辩道:“我乃人皇后裔,据说血中含有一丝人皇气运,虽已稀薄寡淡,但见你久治不愈,我见古方有记载,非要害你。”
谁会剖了自己的心来害人呢?他当然知道这心善的凡人非是坑害自己,只是--
应乘珺眼眶发烫,不觉心中已如火滚,复杂难言,最终这必要成仙的人捏决抵在那涌出潺潺血迹的心口,问:“你为何……”
他哽了一下才继续涩声道:“为何肯做到如此地步?”
为何肯以心头血为引为我做药?你可知你只是一介凡人,无根骨无修为,一个不慎便会要了性命。
“我……”那凡人沉默良久,露出一点苦笑,只怔怔望着自己苍白孱弱的双手:“我本一介凡夫,仙长天之骄子,与我云泥之别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可数日相处,我早已……”
他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心口,轻叹:“心不能自控。”
一语尽,石破天惊,点破这凡人数日之前未尽之语,也道尽他心中深情。
一层淡淡阴影笼罩在这凡人脸上,似是绝望的闭上眼:“冒犯仙长,罪该万死。”
捏决于他身前的手迟迟未动,在血将流尽前这凡人似是不甘,终是睁开眼,深深地、深深地望向应乘珺,轻声道:“只望仙长早日得成大道,飞升而去。”
死意在这凡人脸上尽显,应乘珺在他叹尽最后一口气前捏决为他止住伤口,这发誓杀尽天下戾气横生的仙人,在为这凡人续上一息后竟怔怔淌下一滴泪来。
”有你在,我大道不可成了。”
何止千万人梦寐以求的因缘气运,因着凡人的一句话尽数沦为泡影。
他不知道,这不过只是他的六劫中最后一道情劫罢了,待过了这道情劫,他便能真正飞升而去。
可惜的是,他没能渡过这一劫。
应乘珺生了真心,情愿放下恩仇改名换姓,以北涂皇室的第一个字改名北乘珺,与这凡人隐居世外,逍遥自在。
初时的两年当然是琴瑟和鸣无有不好,北涂川温文尔雅才思人品无不俱佳,又兼知恋慕他多时,对他有求必应,珍爱非常,二人很是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问题出在第三年,北涂川身体开始差了起来,初时只是脸色苍白,食欲不振,后来发展到卧床不能起身的地步,北涂川虽一直安慰北乘珺自己只是小病却被北乘珺发现他偷偷呕血不止。
见瞒无可瞒北涂川才只好坦白,他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我这是先天之疾,世上无药可医,本以为还能陪伴你一些年,却不想来的这般快,早知如此......”
北乘珺攥住他冰凉的手,力道大的青筋浮凸:“早知如便不和我到如今?你竟是这么想的?!”
他眸中有火,本已是气极,可见北涂川连他怒容也一错不错的盯着不肯错看一眼,便不觉心中生疼,有如刀割。
北涂川一日日病弱下去,为了救他北乘珺不得不再度出世,抢过佛家转世莲子、道家还魂仙丹,为天下所通缉,可这些对北涂川无任何作用,他还是一日比一日更加虚弱,渐渐滑入死亡的深渊。
在最后时刻北涂川握住北乘珺的手,眼瞳赤红,忽然道:“这天下并非无药可医,”他将北涂川的手按在他肋骨,“我的仙骨能救你。”
他的仙骨才是这天地间万年来所孕育的真正奇珍。
垂死的北涂川挣开他的手,费力摇头,绝不肯如此:“乘珺,兴许我只是你的一道劫数罢了,莫要为了我毁了你的大道......”
北乘珺悍然将五指插入自己肋骨,血流如注,轻声道:“你就是我的道。”
在那一刻这天之骄子陷入我执,情到深处生死相许,情劫既成。
但他等来的不是北涂川与他共享仙骨,同渡余寿,而是一把冰冷的长剑。
自数万年前天机已尽大道断绝 ,天下仙魔人妖同修大道,世人以修道者为尊,无根骨者为贱。
郦朝传承数代,寻天下修术之血脉结亲,其后人皆天生修士,天纵英才,唯有皇三子北涂川生而孱弱,身有痼疾不能修炼,为皇族所耻,弃于幽谷,任其生死。
因多年冷遇死线迫近北涂川心智失衡个性阴冷偏执又急功近利,而这天下唯有北乘珺的仙骨能让他活下来也能让他一雪前耻。
所以他设法救下北乘珺,因他只是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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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无法强取北乘珺仙骨,因而才以情设局,苦心筹谋三年终于骗得北乘珺自愿割出仙骨,联合北乘珺仇敌将他置之死地。
但命定主角儿当然没那么容易死,发觉被骗的北乘珺拼死生生拽回一半仙骨融回体内,一时竟无法割出。
此时各路人马均已赶至,郦朝皇室是自然护下自家皇子,其余人等以非人之残暴刮分了北乘珺血肉,其中包括他的父母师弟各取其一。
唯剩下一颗头颅凝着北乘珺的意志及半份仙骨,在众人商议过后,将他连同剩下的骨骼囚于万里雪境的恶鬼狱,受百年罡风刮骨,百年罡风去肉,百年罡风灭志,待过三百年后他神魂俱灭再取他最后一份仙骨。
本来的剧本是三百年后北乘珺破狱而出,杀了无情无义的爹,冷血无心的娘,狼心狗肺的师弟,再挖了负心人北涂川的心,最后杀无可杀,堪破大道飞升而去,北涂川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
奈何北乘珺他不按剧本走,他就不飞升。
破狱而出他直接成了魔尊统御四界,杀了一遍仇人犹不解心头之恨,他守尸。
蹲在轮回口,对仇人进行生生世世的虐杀,誓要让这些仇敌尝遍他所受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恨极至此,心态都扭曲了,又如何能证得大道?
但北乘珺把六道轮回杀的面目全非,在奈何桥边蹲守了百年之久,父母师弟都万劫不复,唯独没守到的是北涂川的魂魄。
废话,任务完成了他当然是转身就走投入下一个世界了,能找到他才是有鬼了。
但北乘珺却为此发了疯,他掀起仙魔人妖四族混战,搜魂摄魄,致使天下生灵涂炭,就算把四界掘地三尺也是要将北涂川挖出来。
当然没翻出来,既然地下没有,他便硬扛天道也要走出此方宇宙,他杀孽太重,浊气缠身,已无法合道,最终落了个和天道同归于尽的结果。
世界之子和天道一起亡了,此方天地再无柱石也一并坍塌,北涂川的积分也就这样哗啦归了零。
想到这里在皑皑白雪中费劲赶路的北涂川不由得按了按心口。
不能想,一想他就心口疼。
“宿主冷静啊!”蓝色光球006开口劝慰。
“我冷静不了,”狂风夹骤雪,人一开口雪粒子就往嘴里冷冷的拍,冷的就像他此刻的心,因为他的新任务是:让北乘珺消除仇恨重回正道大道飞升。
人言?
要是有人骗他感情骗他心把他拆成骨头架子关在这种鬼地方三百年还要他放下仇恨恩怨两清,他只会想把说这话的人掐死,来回掐死掐三百年,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但这竟然是他要干的事。
006感受到宿主冲天的怨气,赶忙岔开话题:“宿主,快看,恶鬼狱到了。”
恶鬼狱位于雪渊深谷,四面以玄天精铁浇筑成通天之柱,阵法交错,雷霆不息,镇压在此处的都是四界罪大恶极之徒。
北涂川只是站在崖壁之上森冷的寒气便由足下注入,凛冽的罡风,凄厉的哀嚎不绝于耳。
恶鬼狱正中之处是一具森森白骨,昔年仙魔人妖各分其肉,但仙者灵机不绝便可自行补足,为防他卷土重来,以罡风削其骨去其皮,剩下淋漓血肉便由谷中恶灵食之。
此刻这森森白骨之上正攀附着黑压压一片恶灵,啃噬其刚刚生出的新鲜血肉,其恐怖程度令人发指。
然而即便如此,北乘珺依然敏锐,几乎是生人踏足的瞬间他便霍然抬起了头。
世界之子生了一张姣好清俊的面容,脸颊玉白,唇薄而冷,鼻挺而孤,轮廓清隽,五官无一处不尽好,唯有眼眶处是两处漆黑窟窿,幽幽似有一点鬼火点起,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怨毒烈火等待着随时将世间一切焚烧殆尽。
远道而来的旅者呼吸一滞,不自觉握紧了手中拐杖,长风吹动他漆黑长发,跨越百年恩怨情仇,与这狱中恶鬼遥遥相对。
那一瞬间,风动帆动,犹如宿命回响,冥冥之中天意汇聚。
有那么一瞬间,北涂川心脏险些停跳。
“宿主,宿主,你在想什么?”006见北涂川久久不语不禁发问。
北涂川:“想跳。”
2. 第 2 章
北涂川真跳了,因为恶鬼狱进出无门,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大能也不需要路,不能自由出入的蝼蚁来这儿找死干什么?
北涂川掉进半人高的厚雪里,停了三息后才有一只手艰难的从雪沼里伸出来,狱中横行的恶灵瞬间扑在他身上吸血,半晌,恨恨的飞离。
厉声尖叫:“没肉!!!”
“怎么是个木偶人?!”“没用!废物!”
犹不解气似的虚无的恶灵一脚踹在北涂川背上,忽地从雪地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恶灵踹过来的腿,那恶灵尖叫一声,整个陷入雪沼之中,不多时便有嘎巴嘎巴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个木偶人哦不,木偶妖不是一个任人欺凌的软柿子!恶灵们尖叫着跑开,北涂川好不容易站起来,扶稳背后的书笈踏着漫过腰身的积雪继续往里去。
刚刚还缄默不语的老怪物们在发觉着木偶妖有些实力后也纷纷显露真迹。
“娃娃,我乃八百年前响彻四界的天道人,你能到此想是有些本事,你可知老夫当年为何被围攻?”
白胡子老头一捋胡须,压低声音:“老夫当年觅得一大乘修士遗迹——”
北涂川伸手拨去拐杖上的积雪,一脸冷漠的穿过了面前仙风道骨的虚影。
简直把不感兴趣四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老头愠怒,但无可奈何,只恨恨扫落一阵积雪。
再往前是一个坐在冰雕上的妙龄少年,他衣袂飘飘,领口微开,明眸若水,似有无限情丝待诉,轻声喊:“公子......”
“好智能锕,知道你喜欢男的还变成少年。”006稀奇的凑上前去,奈何它只是个系统,除了北涂川也无人能看见。
“这不叫智能,这叫成精了。”智障系统。
北涂川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幻化的少年虽美,比之天道之子肯定还是远不能及,北乘珺他都能照捅不误,区区魅妖根本不能阻拦他的脚步。
恶鬼狱外围还时不时有不死心的囚徒意图引诱他,越往里走便越安静,耳畔只闻雪落。
再行一刻钟终于见到北乘珺。
这昔日的天之骄子被层层咒术压制,积雪满身,唯有一双被剜了的眼洞黑黝黝的瞧着他,像是就这样等了一千年,一万年。
似要穿透着木偶人的躯体,看向千里之外北涂川本体,在这样的目光下,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涂川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席卷而至,吹起桌上书页哗啦作响。
北乘珺,这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真正天之骄子,弱冠之年第一次被围攻时便已是元婴修士,坠崖后突破化神,被背刺剥出仙骨时已是合体期。
这四界所有人都以为这三百年来他无有寸进,只有北涂川知道他只差一步就将进入大乘。
突破大乘期后他将挣脱束缚,展开血腥屠戮,而现在距离他突破大乘仅有一个月。
也就是说三十天后自己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祭坛前的男子轻呼出一口气,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揭开面上兜帽,这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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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生了一张清俊面容,说不上来惊艳,却自有一股木质天成的沉静。
“你是北乘珺。”他的声音在寂寥的山谷间来回回荡,沉静俊美的男子拾阶而上:“我要救你。”
这一声似乎叫那囚此百年的囚徒也骤感惊讶,他似没有听清这小妖在说些什么,微微偏过头。
这一幕有一种诡异的不安的死寂。
片刻过后,他猛的笑起来,那笑声似乎从没有血肉的骨骼肺腑里传出来,凄厉张狂,玄铁锁链振动积雪簌簌而落。
等他笑够了,一道诡谲喑哑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为什么?”他太久没有说话,声音如同厉鬼变了声调。
北涂川轻轻吸气,缓步上前:“三百年前你的一滴血让我有了灵智,开悟化妖,而今,我想了因成人,断此因果,只差你的点化之恩未报。”
木偶妖在这世人口中穷凶极恶的魔头身前站定,静静的看向这天之骄子非人惨状。
两人已近在咫尺,那黑黝黝的空洞似无底深窟,叫人望之生寒。
北涂川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
这颗头颅仰着头望着他,语气森森:“为什么?”
北涂川静默一瞬,伸出手去拂去这魔头满身大雪,恶灵尖啸着逃离,露出那颗完整头骨下的骷髅身躯。
簌簌的雪穿过了他的骨骼,堆积在黑色斑驳的地面,那是凝固百年的淋漓鲜血。
北涂川轻启薄唇:“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
3. 第 3 章
天地一时静极,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这垂死囚徒身上浮现,周遭雪层颤抖,似大地都在战栗。
“......”
爱上了一个人?
北乘珺没有安全感,父母之爱尚且藏污纳垢,又遑论人间情爱?仙者不为梦境所困,但兴许是他太过惊慌不安,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北涂川离了这幽静山谷称王称帝,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负心而去,左拥右抱着俊美的男子饮酒作乐,彻夜不休。
他猝然梦醒睁开眼,正好撞进北涂川担忧的眸子里,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他额头,急唤他:“乘珺......乘珺......”
戾气无处发泄的北乘珺眼眸骤然一凝,一手闪电般扼住北涂川的脖颈,直到感受到鲜活的血液在他掌下流淌,方才分清虚实。
那人脖颈微抬任他掐着不做反抗,一双眼只落在他身上全然一片关心。
北乘珺突然闭上眼,撤了手去,咽喉动了动,一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北涂川,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窥见些蛛丝马迹,哑声说:“我梦见你负心移情,弃我而去,你会吗?”
北涂川怔了怔,用袖口轻轻擦拭北乘珺额头细汗,眉眼间中竟含了一丝笑意。
北乘珺心性正是敏感之际,窥见他眉眼微弯一时愠怒,咬着牙问,“你笑什么?你若敢弃我而去,我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北涂川却只是握住北乘珺紧绷的手背,将手指侵入他僵硬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我只是高兴,你终于不被曾经那些噩梦袭扰了。”
北乘珺卧在他膝上,但见他眼眸雪亮,似有春风吹拂而过,不由一怔。
“世人常说梦映人心,噩梦乃是人心最恐惧之事,往常你总是梦见其他人。”他没有明说,但北乘珺忽地明了。
他说的是他的爹娘师弟等一干仇人,过去的时间,即便是梦里他也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将这些迫害他的追杀他的背叛他的一一杀尽!
想起那些彻骨之痛,恨意又在北乘珺心头翻涌,杀戮的毒火蔓延开之前,带着清苦药草味的亲吻犹如一阵春风落在他额间。
这凡人的唇温热,轻轻印在他额间,他说:“乘珺,我好高兴,你梦见的是我。”
虔诚的爱意是滋润万物的绵绵春雨,浇灭了复仇的火焰,焕发了新的生机。
北乘珺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鼻翼颤动,他生疏而青涩的回应了这个亲吻,手渐渐攀上北涂川的脖颈。
后来北涂川为他调制了安神香,陪伴他一同安寝,他逐渐不再为噩梦所侵扰。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完,过后的某一日,在他自己都已经快忘了这回事的某一天,北涂川送了他一件礼物。
那是一只小巧的银蝎子,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两对附肢前的螯足冒着幽幽寒气。
这样渗人的蝎子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它叫相思锁。”
传说是蛊妖历情劫失败留下的遗骸,憎恨天下有情人,被有情人放入心脏深处,若情有变生出负心之念,相思锁会即刻扣下,附肢顷刻间便会灌入诅咒的毒药,而后捏碎心脏。
即便是修为深厚的修士,也要受生不如死情毒入骨的诅咒,大动根基,于日后修行不利。
“为什么只有一只?”北乘珺却忽然皱眉问。
两心相许,两心相许,自然是成双成对才是。
北涂川却摇摇头:“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枷锁,乘珺,枷锁带在我身上就好,我不希望你再受任何束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凡人百年寿数,仙人千载光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岂可因我百年之寿耽误你成就大道?
他没有说北乘珺却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读懂。
北涂川给了他随时抽身离去的自由,自己却甘心困守原地,情意深深,却不施加任何枷锁,任他自由。
也许是因为当年初见时北乘珺一身狼狈,刚刚逃脱时脚下还有镣铐,他眼底曾闪过的那一丝不甘憎恨曾被北涂川所捕捉。
北涂川的爱就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细雨,又像无声处织网的蜘蛛 ,无声无息间就轻易将人俘获。
银白的蝎子被主人滴血后宛如活物一般舞动附肢,爬到胸腔处的附肢开路,破开皮肉钻了进去。
相思锁落,这世上只有北乘珺能够取下。
那一瞬间的痛楚让北涂川眉头紧蹙,北乘珺低下头,伸出殷红舌尖轻轻舔去北涂川心口因蝎子钻入滴落的那一滴殷红血迹,血色浸染了他的唇。
“我必不负你。”他的声音无限贴近于北涂川心脏。
“乘珺......”刚刚连活物钻入心脏的刺痛都能忍耐的人,却在这一刻呼吸微促,难以自持。
多么情真意切!
可全都是假的!当年惺惺作态连相思锁都不舍得给他戴上的人,后来亲手为他戴上重逾千金的玄铁锁链,至今已三百年。
那是整整十万九千五百四十二天,这沉重的枷锁一日不曾卸下,将他的三魂六魄都压的戾气横生,怨憎冲天。
深陷雪地的头颅勾起一线弧度,再俊美的脸配上这两只空洞的窟窿也只觉渗人,像是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的征兆。
“好啊。”
“只是,你怎么救我呢?”
头颅微微一偏,雪似的长发纷纷而下,那渗人的笑意掺杂着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和讥讽。
“我当然有救你的方法。”木偶腰弯下腰,透亮漆黑的眼带有某种非人感,两人近在咫尺,额头在顷刻间相抵,滔天的恨意和杀戮的欲望在脑海中翻搅,木偶妖痛的嘴唇颤抖开合,却一步不退。
他哑声道:“以身替之。”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
雪中惊雷,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涧余暗暗摇头,心想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冒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念头,皇太子殿下已经破镜进入大乘境界,放眼这四界众生能有这个修为的也绝不过一手之数。
郦朝国运有皇太子殿下在必可昌隆万世,何必存这不祥之念?
涧余很快收敛好心情,缓步进入房中,眼中不自觉漫上一丝崇敬,房间简朴大气但无一处不精致华贵,袅袅青烟从博山炉中升出飘然而去。
这种小地方真是委屈了皇太子殿下,涧余暗暗叹息,好在殿下品行高洁,不在意这等俗事。
“殿下,讯已送至抱阙峰,九嶷云阙和青冥剑冢,其余两处暂无回讯,抱阙峰琅玕君已回了音讯,不日便能抵达蜃都,我已命人打扫好息院竹舍,殿下......”
蜃楼之外隐约有海浪拍击之声,屋内却静可闻针,云母屏风之后只见一疏淡身影坐在窗边,朦胧淡远,遥不可及。
过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渺远的声音,似雪山初融的雪水:“可。”
“是 。”涧余丝毫没有久等的不耐,只有被皇太子殿下认可的欣喜,同时心中感叹,殿下哪怕颍悟绝伦也不肯松懈一时,此时还在修炼 ,实在令人叹服。
这冰凌潮汐吵的他心思浮躁,殿下却还能从中入境,真是令他羞愧至极。
涧余一边生出更多敬意,一边道:“殿下,昭后殿下传信来说是四界齐聚的盛会不多见,此番妖界圻明殿下也会前来,陛下有意为您与妖界联姻,可相看一二。”
一阵更久的沉默,皇太子殿下微微颔首似是允诺,道:“退下。”
皇太子殿下一心向道,日后必可登天飞升,怎可为这人间情爱绊住手脚?涧余心中一阵埋怨陛下还是弯腰退下了。
手里正拿了块糕点准备吃的北涂川:“......”
随口胡诌一句怎么这也成真?话说上次任务有相亲这个支线吗?记不清了,反正也成不了,他那时候每天掰着手指等下班谁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006带着淡淡荧光的身体在桌边停下:“宿主你已经大乘境了,不是已经辟谷不会饿了吗?为什么还要吃东西?”
北涂川撇了他一眼,冷漠脸:“一个人打三份工,还不准我补充点体力?”
006感受到宿主的阴阳怪气眨巴了下眼睛,心虚的转移话题:“这就是问道大会?”
窗外衣袂翩翩的修士穿梭在云海中的阁楼之中,行色匆匆,更远处未化开的冰雪浮于海面,结为坚冰,撞击在礁石之上,顷刻间碎成千千万万片。
雷霆在海面毫无征兆的落下,天威赫赫,杀气如沸雪,蒸腾不止。
北涂川一脸复杂:“是。”
三百年前没弄死北乘珺不是因为他们这群妖魔鬼怪善,纯粹是因为天命之子北乘珺实在太难杀了,还有一半仙骨的情况下弄又弄不死,就是弄死了仙骨散了他们也不甘心。
终于经过一肚子坏水的研究,发现蜃都的海上玄雷能把人劈死还能留下仙骨,但玄雷要养,于是众人拿天材地宝辛辛苦苦养了三百年终于算养成了。
可不养成了吗?北乘珺都快大乘修士马上渡劫飞升了,正好差了一道开天辟地的玄雷,最后给他渡劫飞升用了。
一群给人做嫁衣的炮灰,还自以为自己坏的很有天赋,专门搞了个响彻四界的问道大会昭告天下。
只苦了自己,白天去救北乘珺,晚上还要回来加班当恶人给他二次飞升做准备。
一想到这儿,他就觉得怨气冲天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宿主,那儿是不是就是息院竹舍?”006赶忙岔开话题。
一排排绿竹以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架势围拢出一个院落,那绿竹生在浮空云端,绿的苍翠喜人,一看就不是凡品。
琅玕君李寒修,出身微寒,少时曾拜入窥天阁一脉,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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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剑修,数年前仅次于北涂川破镜,成为当世最年轻的大乘修士,此人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倨傲,不喜开宗立派,是以独自开辟秘境抱阙峰。
与北涂川并称年轻一代的双骄,世人常将出身微寒的他与出生煊赫的北涂川做比较,两人各有追崇者。
其实有什么好比的,不都是吃北乘珺仙血馒头的吗?区别也就是吃的部位不一样。
不错,这名扬天下的琅玕君正是北乘珺这冤种的师弟。
一丛丛绿竹搬往息院竹舍,北涂川咬下最后一口糕点:“可惜,打扫的再好琅玕君也见不到了。”
北乘珺脱困后报复的第一人便是琅玕君,李寒修。
潮汐拍打海岸的声音渐渐远去,一股透骨的阴冷如跗骨之蛆攀爬而上,冻的北涂川打了个哆嗦。
新换的木偶身躯是由一只真正的木偶妖所制,大概是因为他要的急给他偷工减料了,温度一低关节处就有些生涩,显得四肢不太协调。
他一脚浅一脚的陷在雪地里,脚下忽的踩中深雪当中的一颗石子,立时一个踉跄翻倒在雪地当中。
大雪飞扬,他还是下意识拖住了轰然倒下的书箧,不让书箧里的人摔到地上。
三百年磋磨,北乘珺已不成人样,原本乌黑透亮的发已尽数雪白,带着比冰雪更冷三分的寒意从北涂川脸颊边滑落,形成一片小小的空间。
北乘珺的眼是黑洞洞的窟窿,那里没有瞳孔,深切的惨白里只有怨毒的仇恨。
北涂川托住书箧的手不禁有一瞬收紧,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有想要将手抬起的征兆,但他克制住了。
那眼白猛地迫近了来,随之而来的是森冷阴鸷的嗓音:“你怕我?”
木偶僵硬的脸上有一瞬不自然,他猛的拧过头去闭了闭眼,竟是好似一瞬间忘了这瞎子是看不见的。
“不怕,”这两个字从他咬紧的牙关处出来,只一息他便平静下来,“木偶没有感情。”
似是为了杜绝再说下去,北涂川单手撑着雪地站起来,来不及拍下身上积雪,便将书箧背在背上,继续往前行去。
看不见便不再心生无谓之思。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北乘珺的脸色果然更加阴翳冰冷,书箧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刺啦声,似乎要活剐了此人,但不知想到什么,他又缓缓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重新坐回了书箧。
“你我约好,我带你去你要去之地,带你拿回你的东西,你我便两清,你去回度化我的那一滴心头之血,了断此间因果。”
北涂川看向茫茫雪地,再次重复约定。
北乘珺已被关在绝地三百年,而今虽然只差毫厘便可功成破镜而出,但三百年之期已到,问道大会广告天下,只剩下一个月四界仇敌便会将他劈个魂飞魄散。
北涂川知道剧情,知道他必定能在问道大会的那一刻成功破镜,北乘珺自己可不知道,他当然是能早一日出来就早一日出来,无论是被幽囚太久的绝望疯狂,对早一分一秒重获自由的渴望,还是对能早一日出去破坏这所谓问道盛会的希冀,都会让他答应。
而为了让北乘珺这个闭关太久的疯子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捅死自己,北涂川给自己设了一道保险。
以身相替恶鬼狱的法术当然会有一些缺陷,木偶妖替他背负了刑罚,命运休戚相关,需得绑定在一起,直到恶鬼狱破,他们交换的命运才能回归正位。
在此之前,他们必将行同一人,共担命运。
“当然,”北乘珺的声音喑哑难听,似数九寒天的冰凌冷的让人心惊,如同骸骨一样正在缓缓长出血肉的手,不知不觉间拢住北涂川的脖颈,“你可是我的恩人呐,我一定会,好好的,报答你的。”
北涂川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微不可查的停顿,很多年前北乘珺被父母师兄弟所追杀,为北涂川救下时拿剑抵在他脖颈。
他同北涂川说:“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若你出卖我,我必杀你。”
少年躺在血泊中,血雾弥漫了双眼,虽神色警惕冰冷,却仍有一丝活气,爱恨分明,不似如今鬼气森森。
雪亮的剑尖停于来人脖颈,他却只是拂开了剑,露出一双漆亮的眼,微蹙的眉:“你伤的很重,不要说话。”
他从溪流的尽头而来,背后是一轮清冷的弯月。
半身被溪流浸透的少年固执的倔强的喃喃:“我会报答你......”
那是他们的第一面。
北涂川垂眸敛起一切:“我不需要你报答。”
停了一息他再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抱阙峰、九嶷云阙、青冥剑冢,扶桑神都......”还没有完全长出血肉的指甲骨骼轻轻敲击在书箧之上,他一字一句念出这些名字,越念声音越轻柔欢喜。
阎王点卯开始了。
4. 第 4 章
抱阙峰是李寒修的洞府,扶桑神都是郦朝都城所在之地。
“先去哪儿好呢?”北乘珺似是征询意见,又似只是自言自语。
忽地,他好似下定了决心,唇角漫过一丝诡谲笑意,欣然道:“那就去九嶷云阙吧,三百年不见,我父必然想念极了我。”
他似是陷入什么回忆,极轻的笑起来:“昔年,他可是最疼爱我的。”
他这话轻柔和缓,似与其父关系亲密至极,只有北涂川近在咫尺听见了他这温柔声音下的三尺冰寒。
九嶷云阙乃是窥天阁所在,然而仙山高不可攀,天赋不足的外门弟子在山下聚集,千百年来逐渐形成了一座城。
“妖族?”守城门的外门弟子自然也是修行者,一眼看穿了这木偶妖的伪装,眼中也自然流露出几分厌恶不屑。
如今四界明面上互通有无不起干戈,然而仙门弟子自恃清高,目下无尘,对其他三界理所当然的看不上。
“你背上背的是什么?”外门弟子察觉有异,目光一厉,就要掀开盖在书箧上的布料。
“仙长,”北涂川后退一步避开那弟子的手,在那外门弟子发怒前将一袋灵石不着痕迹的塞入这弟子袖中,“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书箧中是我的......阿兄。”
这两个字一瞬低回,显得他声音更加的悠长清越:“阿兄受了咒如今眼见不得明光,听说城中有仙长能够医治特地不远万里而来,可否请仙长抬一抬手?”
这木偶妖虽是妖,难得语气平和眸色澄净,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哪怕是行贿也不见一丝猥琐,反叫那外门弟子一呆。
在开口时无端柔和了几分,挥手道:“罢了罢了,过去吧。”
不过一个筑基期的小妖罢了。
这弟子掂了掂手中灵石的重量,忽的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如坠冰窖,似乎被什么通天彻地的大能捏住心窍,手都是一抖,那袋灵石啪嗒掉落在地。
“你小子怎么回事儿?那小妖长得是不错,怎么?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同行的弟子手腕一翻,一道灵力将灵石吸了过来笑骂道。
这弟子牙齿打颤,下意识往人群中看去,然而茫茫人海并无任何不同:“你刚刚有没有察觉到灵气停滞?”
“哎呦,人家看你两眼,你还灵气停滞了,不过是个小妖喜欢就去弄到手里,一介小妖又能如何?”师兄弟哄笑道。
窥天阁势大,如今已隐隐成为四道魁首,其弟子自然也横行无忌。
“这种长的好看的妖物不是都靠勾引人吸取精气修炼吗?”
“能服侍我们是这些妖物的福气,上赶着还来不及吧哈哈哈。”
这弟子嘴唇蠕动了一下,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些不安,但其他师兄弟均无所感,兴许,只是他的错觉吧。
北涂川在僻静处寻了一间仙驿暂时住下。
“上等房一日一枚上等灵石,以此类推,要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两间。”低沉的声音和温润的声音几乎同时开口。
仙家驿站老板冷冷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到底几间?”
妖魔之类总是低贱的东西,也就是如今四界休战,不然这种低等妖物合该还在当他仙界奴仆。
北涂川将灵石收了一半回去,顺应了北乘珺的话:“一间。”
老板两片胡须狠狠抖了抖,挑了一间最靠外也最吵闹的中等间让人领他们上去,北涂川踏上楼梯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呸的一声。
他脚步微顿却没停下。
这仙驿价格不菲,虽然临街吵闹些倒也确实干净,背面有窗,推开是一个小小院落,远处便是无数修行者魂牵梦绕的九嶷仙山。
北涂川将书箧放在榻边,伸出手去将坐在其中的人影抱了出来。
北境的风雪似乎浸透了他的肌骨,透过柔软布料传来的依然是彻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而来的还有一股难闻的血腥气,北乘珺受罡风多年血肉不生,新生的血肉缓慢而艰难,更何况北境乃魔族地界,如今在九嶷山下,浓郁的仙气一刻不停的排斥着他,令他新生的血肉疼痛难忍。
北乘珺没有瞳仁的眼睛冰冷的盯着这木偶妖,似是只要他显露出一丝嫌恶,就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
他有一双温润雅致的眼睛,在椅上铺好厚厚一层布帛才将北乘珺放上去,未免显得自己有居高临下之感他半膝点地将视线与北乘珺齐平。
浸透进骨子里的涵养总在不经意的地方牵动人心。
刚刚伸出手去,那失了双目的人便闪电般的擒住他的手腕,薄薄皮肉下的骨骼几乎要戳烂北涂川的血管。
北涂川却只是一皱眉,任由他攥着:“仙气天然排斥侵蚀魔气,九嶷山下有仙家大阵加持,需得购入特定法器才能好受些,你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北乘珺无瞳之目沉沉望下来,忽的听见嘶嘶声,北涂川低下头,只见一缕黑气凝成一只指甲大小的黑虫,从攥着的手腕处钻进他血肉之中。
钻进去那一瞬自然是疼的,但北涂川一语未发,不见惊慌失措,也不见失声质问,北乘珺似失了兴趣,猛的将他的手一把甩开,冷冷道:“一个时辰内回不来,肠穿肚烂而死。”
被他捏过的手腕青紫一片,北涂川只是淡淡将衣袖拉下,北乘珺坐在椅上听着背后吱呀一声门被关上,而后是轻缓的脚步声。
途中似是遇见扫洒之人,温声叮嘱:“我阿兄身体不适在房中歇息,我不在时劳烦您多加上心。”
扫洒之人自恃仙界身份只略一点头,把灵石塞入怀中,心里嗤笑道,果然是下等妖物,九嶷山下仙界重地哪儿会和妖界那些浊地一般妖魔横行。
北乘珺听着那小声交谈,嘴角要笑不笑,眉间阴云汇聚,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那里血肉尚未丰盈,只有一层薄皮包着削瘦的骨骼,什么也没有。
三百年前那人亲手给他戴上的青玉戒早已化为齑粉,随三百年前的北乘珺一同死无葬身之地。
百年光阴,他却还在下意识摸寻那人送他的东西。
“哈......”房中的人忽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极阴冷渗人,有有细针在往人脑子里钻,房内靠的近的桌椅都在顷刻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看不见的眼透过窗遥遥望向云巅之处的九嶷山,那是他诞生之地,即使不用眼他也能描绘出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他嘴唇微动,摩挲着空旷的无名指指骨,开口的却不是那个叫他恨之入骨的名字,而是低低一声:“阿兄?”
这声音尾音上挑,像一阵含着笑意的阴风刮过,让北涂川莫名骨子一冷。
“宿主,这不对呀!主角不是应该先去报复李寒修吗?!怎么会先跑来九嶷山啊?这跟剧情不一样!”006急的在北涂川耳边嗡嗡吵。
“那你去跟北乘珺说?”北涂川建议。
“额......”006心虚,006低头,006疑惑,“宿主,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啊?这好像不是购买法器的铺子?”
九嶷山法阵天然排斥压制妖魔二界族人,但九嶷山确是天下繁盛大城,妖魔两族想要进来在这儿生活居住或是交易流通,很简单啊,花大价钱买我们的豁免法器,买了法阵就不攻击你了呀。
实在是创收的天才,捞灵石的鬼才。
北涂川一边平静的掏出灵石,一边微笑:“006,你知道为什么你单独完成不了任务吗?”
“因为我没有实体?”006思考。
“不,因为你单纯。”
“你在夸我吗?但为什么我感觉好像不是夸赞的语气?”智能系统困惑,“谢谢你。”
北涂川:“不用谢。”
暮色四合,九嶷山下灯火通明,外门弟子云行刚刚从城门口回来就被一帮师兄弟簇拥着御剑来到了木偶妖下榻的仙驿。
此城依托窥天阁而建,窥天阁弟子地位极高,打听两个小妖落脚之地轻而易举。
“从前门进去?”云行欲要落地。
同行师兄云帆大笑道:“从什么前门进?城中唯有我窥天阁弟子可御剑飞行,走!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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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他后院去!”
后院鸦雀无声,黑黝黝的夜色里唯有一豆烛火,云行此时心中无端渗出一丝怯意,然而既已到了此处又怎可无功而返?反倒让人笑话。
当即清了清嗓子道:“在下窥天阁十峰座下外门弟子云行,先前便有意结交,今夜特来此处,不知阁下可还记得?”
等了半晌,里面竟无一点回声,云行不禁皱眉,一下等妖物罢了,在九嶷山地盘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当真不识好歹,心中顿生几分不喜与气闷。
在他忍不住皱眉时,又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叮咚水声,身旁云帆推了他一把,嬉笑道:“来的正好,莫不是美人出浴?”
云行不自觉便想到白日里那木偶妖俊美的面容,漆黑眼眸,有如春风浸润,心上不觉一热,被推的一个踉跄,见窗边进开了一条缝隙。
他脑子里忽的闪过听闻妖物淫/秽皆是些勾引人的做派,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的凑了上去。
先是一片漆黑,骤然间一片白逼了上来,那是什么?
云行纳罕,没有预料的木偶妖出现,忽然间!那片白转动了!
那是一只无瞳的眼孔!
云行心下急跳,日前中午那股被人摄住心魂的恐怖感再度袭来,他想闭眼,那眼却怎么也无法闭上,像是被什么强行撑开,眼皮越撑越大,越撑越大!
他看见了那一大团带着倒钩的黑壳甲虫在啃食他的眼睛!
他想大叫喉结却动了一下,不受他控制的动了一下,眨眼功夫喉结旁竟伸出另外的骨突,一个、两个、无数个从他咽喉开始逐渐蔓延到肩臂、胸膛、腰腹,双腿 !
它们在动,那些身上的鼓包在动,有东西在撞在钻,把皮肤顶的凸起变形,有东西在里面蠕动,能隐约看见里面扭曲的黑影。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云行想要尖叫,想要求救,想要呼唤师兄师弟,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突然明白,他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美貌精怪,而是一个真正的大魔。
“云行?你怎么回事?衣服下是什么在动?”云帆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赶忙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他肩上,似乎想将他拉回。
“啵——”这一声轻而又轻,像是湖面的泡沫轻轻破裂。
云帆心头猛的一跳,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咬住了他的手。
“云行!”他厉喝道。
云行僵直的身体不自然的转动回来,脖子正面的皮肤下争先恐后的钻出一条条舌头,无数舌头挤在狭窄的喉道口,他本身的舌头已经干瘪的撇在一旁,新生的舌头从他的软腭,食道,眼睛和耳朵里钻出来。
他们在他皮肉里蠕动、交缠、撕咬,发出熟悉的声音。
“嘶嘶下贱的妖物不都是靠吸人精气为生吗?”
”能服侍我们是这些妖物的福气嘶嘶!”
弟子们惊恐万分,想逃却已来不及——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窗内缓缓探出,骨节颀长,苍白得近乎透明。
紧接着,一道幽冷的嗓音穿透夜色,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怎么?就是这么迎接我归家的?”
——
夜雨淅沥,北涂川走出铺子。
身后的老板难得没有什么仙界中人的傲气,含笑送了他一盒点心:“买这么多是老客吧?很少有人知道我家的竹米糕,九嶷山上的竹米不易得,我也许久没做过了,但老客里我好像没见过你?”
开在仙山下的铺子自然有其过人之处,老板也有些修为,百年时间让他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斑斑白发。
面前此人气质清拔,容貌虽不是极为出众,却有一双摄魄的眼,让人只觉这幅皮貌颇有些配不上这一身气质与眼眸。
他若是曾见过必定一眼就能认出。
北涂川垂下眼:“故人喜欢。”
老板见他垂眸时神色柔和,不由哈哈一笑:“心上人吧?”
北涂川没有反驳:“我.....”
他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无声道谢而后独自走进夜雨之中。
5. 第 5 章
夜雨越下越大,北涂川回到仙驿时夜色已深,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房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那密集的窃窃私语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意味。
北涂川眉头微蹙加快脚步,一把推开门,刹那间一股腥甜味扑面而来,地上横陈着数具尸体,那尸体死法极其诡谲,尸身上长着无数滑腻的舌头,此刻正有无数怨毒的声音从那些舌身上发出。
北涂川对这诡异的一幕却只是略看了一眼,便飞快朝着窗边的人走去:“你——”
他的手似要伸向窗边人影,却又在近在咫尺时僵住,北乘珺仍坐在椅上,隔得近了才发觉窗边正站着一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把头颅伸了进来。
北乘珺的手正从那人喉舌间取出,淋漓鲜血从他修长削瘦的指尖嗒嗒滴落。
那人身着窥天阁服饰,似乎是内门弟子,修为深厚因而还剩了一口气,一双眼撑到极致,血泪正从眼角往下淌,惊恐的发出最后三个字:“少、少宗主......”
北涂川修长手指距离北乘珺只有一寸之距,瞎了眼的人却似乎敏锐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因杀戮而挑起的兴味唇角缓缓下移,昭示着他的不快。
“小心!”北涂川停住的那只手再度往前一伸,侧身挡在北乘珺身前,一股妖力打在窗边那窥天阁弟子肩上,只见他手中掉落一只玉牌。
淡青色的烟尘从玉牌上飘浮而出,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飘向近在眼前的九嶷山。
“是传讯符。”北涂川稍稍松了口气,蹙眉道,旋即转过身来:“你没事吧?”
北乘珺垂着眼看着北涂川攥在他手臂上的手,这木偶妖定制的躯体并不如何打眼,但兴许是内里的灵魂实在过于出众,这手也清隽好看的紧,抓的太紧能看见隐约浮现的青筋,护他在身后的动作一派行云流水。
似是做过千百回。
北涂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才惊觉自己紧攥的手掌,眼睫急颤,如梦方醒般撤了手去,躲瘟疫般避之不及的后退半步。
刚刚莫名消下去的那点阴霾再度涌起,北乘珺嘴角那点弧度仿佛凝固。
北涂川避开北乘珺的眼,从袖口抽出一张帕子,扔在北乘珺膝上:“自己擦。”
转而避开眼去看满地尸体,那些渗人的舌头还在窃窃私语,发出扰乱人心的魔音,一般修为不济之人只是听见恐怕都要道心崩溃。
但这个明面上只有筑基期的小妖却能泰然处之,如何不让人起疑?北乘珺狭长的眼睛闪烁过一缕寒光。
舌头刺破身体流下的鲜血已经将整个地面染红,北涂川眉头折出一道忧虑的痕迹,他杀的人太多了。
魔性太深,如此这般下去恐难成大道。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他两指并拢捏决趁夜色将尸体运出屋外,扔到僻静巷子里,在运送时那些舌头还在口吐人言。
“嘻嘻嘻真好看!”
“嘶嘶下贱妖物都是淫/秽玩物!”
“啊——”
那些舌头突然尖叫着齐齐断了一批。
北乘珺坐在窗边,沾染血腥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些胆大包天的舌头瞬间噤声,犹如被人连根拔了。
运完尸体再施法用院中古井的水清洗地面,大能一个清洁咒就能让房中焕然一新,但谁让他只是个修为浅薄的木妖呢?
等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些,回过头发觉北乘珺还坐在窗边,脸上、手上仍溅着血,一滴未擦。
天命之子生的极好看,清俊至极的一张脸天然出尘,此刻满脸血腥竟有种诡异的艳色。
“怎么不擦?”他语气算不上好。
北乘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人竟然敢对刚刚大开杀戒的他这么说话,半响他反而低低笑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瞎子自己擦?”
虽然是笑但比不笑更加渗人。
你杀人的时候也没见你看不见,一手一个不是又狠又准吗?
北涂川沉默了一刻,还是从他腿上取了帕子引了清水沾湿后给他擦拭。
溅落的血迹已经干涸需要细细擦净,北涂川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触碰到北乘珺脸侧,他指尖的温度也轻易将丝帕捂热再传递到北乘珺额角。
似乎为了让他擦的更干净,北乘珺微微仰起头。
时隔三百年,他再一次细细的打量这个人,三百年风霜让他每一寸骨骼都散发着冷意,像是时刻会长出冰凌将人刺个透穿。
北涂川的手动作不由放轻。
“不是避我如蛇蝎吗?怎么不跑反倒来帮我处置尸体?”北乘珺冷不丁开口,语气似讥似讽。
“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必然是他们冒犯了你。”北涂川自然而然的回道,话出口他忽然惊觉什么似的,细细擦拭的动作猛的一僵。
食指攥紧丝帕,突然加重了些力气在北乘珺脸上一擦。
“再说你我如今命运一体,我只不过不想被你连累罢了。”
他胡乱擦拭让北乘珺整个脸都一瞬扭曲,眼看擦干净了顺手就将丝帕扔到盆里,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涌来一股漆黑的魔气将他往后一扯,北乘珺保持着被他胡乱擦了一脸的动作,语气猛地下降至冰点,愠怒道:“你想死?”
北涂川霎那间动弹不得,浓郁的魔气将他定在原地,不受控制的往北乘珺的方向去,他尝试挣扎了一下,没有任何用。
北乘珺无瞳的眼冷冷的压在他身上,掌心漆黑一团的魔气跳跃着,那魔气似火焰随手一烧,北乘珺手上的斑斑血迹轻易化作了一股青烟。
让刚刚为他细心擦拭的北涂川神色一凝,唇角紧抿,竟似有一丝狼狈。
似在懊悔,自己刚刚在做什么?这种魔头怎么会处理不好这么一点小事?
“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北乘珺徐徐靠近北涂川,讥笑着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嘴角弧度愈发扩大,“你怎么知道?嗯?”
北涂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北乘珺靠的愈发近了,却忽然眉头一皱,似嗅到什么,右手成爪猛的一抓,放在门口的纸包被一团黑气吸卷猛的落入北乘珺手中。
“你带了什么回来?”
“住手!”
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人忽地伸出手去,竟在刹那间几欲挣脱束缚去抢那物,但他一个筑基期的小妖如何能抢得过将要灭世的大魔?结果不出意料的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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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北乘珺手中。
“我倒要看看你带了什么回来。”
苍白消瘦的手指轻而易举的挑开精巧的纸包,目盲似乎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影响。
在纸包拆开的那一瞬,一股清幽的香气浮现,那是一种淡白色的小巧糕点,舒展的躺在几片九嶷山特有的宽叶竹上。
北乘珺面上阴冷的笑有一瞬凝滞。
昔年他被追杀流落人界,虽已辟谷,但既无修仙飞升之执念,便也放开此欲,常与北涂川品茶论道。
北乘珺嘴很刁,尝遍人间珍奇最后还是想念九嶷山下的竹米糕。
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想念那滋味,还是舍不得年少不知愁的一点时光。
他只是随口提过一句,后来的某一日,北涂川便亲手学着做了送给他,为了学做那糕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子苦练了一个月。
“乘珺,我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不能带你御剑回到九嶷山,只能做些这个,竹米和岩蜜是从九嶷山下运来的,你尝一尝好不好吃?”
他没有修为,能力有限,却始终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一刻不忘,将一颗冷冰冰的心硬生生捂热到滚烫。
北乘珺鼻尖漫上酸涩的情绪,他就着北涂川的手吃下了糕点,点点头:“好吃。”
又重复了一遍:“好吃的。”
那一刻他突然想,他不怀念九嶷山上的时光了,九嶷山不再是他的家,从这一刻开始,这里才是他的家。
这个人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后来他才发现他是没有家的,父母是兄弟所在的地方不是他的家,北涂川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他的家,这千万里的山河无一处不是他的炼狱。
阴冷戏谑的笑容彻底垮了下去,只有一点鬼火在他梧桐的眼眸里闪烁,他一寸一寸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掌心黑色的魔气翻涌,那上好的糕点混合着竹叶一并化作一地灰烬,从他削瘦的指缝间滑落。
北涂川眸色发紧,反而扭开头去,反唇相讥道:“我是为我心仪之人买的,云柚糕坊名声遍传天下,喜爱之人如过江之鲫,岂是你一人所钟情?怎么?名扬四界的魔头也如此自作多情么?”
他这话说的毫不留情,语速极快,半点亏也不肯吃。
北乘珺手边最后一点糕点也化作灰烬,一字一句重复起北涂川的话,危险的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你说我,自作多情?”
这话像是戳中了北乘珺的痛点,一瞬间他语气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
北涂川喉结滚动,待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轰地一声,嘹亮的青鸾啼声响彻天地,远处数道剑气划破长空,锋利的几乎要将长夜一剑斩断。
“青鸾鸟引路!是少宗主!”深夜被惊醒的修士和妖怪来不及咒骂反而一声惊呼。
“出了什么事?竟然劳动少宗主亲至!”噪杂的声音响彻长夜。
雨夜里被斩断的舌头在青石砖间蹦跳,翻滚,像一尾尾死而不僵的鱼,发出窃窃私语的诡异声音。
“嘻嘻嘻,少宗主来了!”
“少宗主!”
“嘶嘶嘶阿兄!”
“阿兄!”
6. 第 6 章
九嶷山上有仙人,青鸾为引,仙人亲至。
鸾鸟声响彻天穹,北乘珺敲击在膝上的动作也蓦地一停,半响过后低垂的嘴角缓缓抬起,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知道吗?我生平最讨厌青鸾鸟鸣。”
北涂川:不,我不想知道。
但这个时候说不知道说不定会被暴怒的北乘珺直接弄死,北涂川明智的选择了沉默。
疾风骤雨,约莫两层阁楼高的鸾鸟倨傲地落在城中千年古树之上,青色尾羽哪怕在暗夜中也流光溢彩。
鸟背上轻盈跃下几位窥天阁内门弟子,刚一跳下来那断舌便似嗅到什么似的跳上这弟子脚背,嬉笑着发出声音:“嘻嘻——!”
“此等污秽之物。”那弟子嫌恶后退一步,提剑便斩,一剑下去断舌人性化的发出一声惨叫,被一分为二,然而却并没有丧失活性,反而飞快的向巷子首尾两端跑去。
口中尖叫:“快跑!快跑!”
那弟子与身旁师兄弟对视一眼正待去追,天边忽的劈下一道惊雷,细看之下原来是一道尺长的剑气。
“九嶷山重地,岂可任由妖邪横行?”那声音清越威严犹如携带惶惶天威,果然黑暗中响起两道尖叫声,而后冒起一阵黑烟,那密密匝匝的声音瞬间消失殆尽。
那声音再度浮现,这一次却稍显温和:“妖邪现已伏诛,在我九嶷山下人妖仙魔一视同仁必不牵连无辜,诸位不必惊慌。”
黑暗中观望惴惴不安的妖魔之类均是感激涕零:“多谢少宗主。”
“多谢少宗主!”
须臾,青鸟振翅而去,周遭瑟瑟发抖的仙妖人魔才纷纷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少宗主踪迹。
然而夜色中只见一袭紫衣飘然而逝,端的是仙人之姿,来去无踪。
“那便是少宗主么?”
“果然是德才兼备卓尔不群!”
“少宗主不是甚少离山吗?怎么会管这等琐事?”
“最近不是快问道大会了吗?少宗主大概正好途经此处吧。”
“问道大会?就是处决为祸天下屠戮苍生被关在极寒之地的那位魔头?”
“为祸天下,屠戮苍生?”黑黝黝的巷子里不知是谁饶有兴致的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似怒似笑,最后被夜风吹散。
徒留居住在此的妖怪发出困惑的讨论声:“我们巷子里什么时候住了一只八哥?”
“不知道,但据说那位魔头可是我们少宗主的亲兄长......”
“嘘,这可不能说,那魔头早已被窥天阁除名了......”
窥天阁诞生至今已有万年,在灵脉汇聚之处建起山门,有灵气加持山下亦是富饶繁华非同一般。
最繁华莫过于畅天阁,阁中歌舞升平,青鸟在外用喙梳理自己的尾羽,禽类尤其爱惜羽毛,它受天地灵气滋养更是如此。
说起来他更爱其他人用灵气为他梳理,但如今他已不再是一只幼鸟,亦不会有人愿意浪费灵力为他梳理长羽。
想到这里高傲的青鸟也不由得翅翼一顿,片刻过后的他若无其事的准备再抬起翅翼继续,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浑身僵直再无法动弹。
周遭仿佛陷入一片灵气的沼泽,再善于翱翔的飞鸟也要在此折翼。
山下多风雨,风中似乎有熟悉的气息传来。
“唳——”青鸾浑身鸟羽竖起,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哀鸣。
“少宗主一路辛苦,还要被此等小事烦心,实在是我等的罪过啊。”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外门管事此刻谦卑的站起身来斟下一杯好酒赔罪。
“不过近日正好得了几只炉/鼎,均是姿容一绝,少宗主可要见见?”
主位上的青年哪里还有方才对待城中妖魔的温和正气,侧首饮下小妖侍奉的酒水笑道:“最近问道大会将开,我们仙门可是早就和妖魔二族明令禁止囚虐四族。”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轻佻,管事的修行不行,但能混上这个位置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精,当即笑道:“这些下贱妖物能被少宗主赏玩正是他们福泽所在,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不肯?”
管事连忙转过头一附掌:“还不将炉/鼎带上来?”
先于炉鼎而来的是一声惊惧的啼鸣,此番已是酒酣耳热之际,见少宗主面露不快,一旁弟子当即出声斥骂:“这该死的畜生叫什么?过去看看。”
灵兽与主人生死一体,若是旁的修行者听闻灵兽惨叫自该立刻动身查看,可惜这青鸾乃是个背德易主的杂毛畜生,自然不被放在心上。
门便是在此刻被打开的,相比门内灯火通明,门外却是漆黑一片,凄风苦雨从门框处吹来,无数燃着火焰的鸟羽焰火一般翻飞,门外已不见那只青鸾神鸟的踪迹。
少宗主从炉/鼎的怀里眯起眼,只听漆黑夜色中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少顷,一男子从长阶下走来,长发乌黑似墨,眸似点漆,在他的背上却趴着一个一头霜雪白发的男子。
那男子亲密的勾着黑发人的脖颈,无瞳之目从黑暗里缓缓抬起,犹如从幽冥地狱爬来。
那人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但气质更为幽邃凌厉,方才还目中无人的少宗主瞳孔骤缩,骇然出声:“你、你不是被压在恶鬼狱......”
......
北涂川将北乘珺放下,地面铺着千鸟绒羽毯哪怕是赤足踏于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冰冷。
北乘珺仙骨被北涂川、李寒修、九嶷山及青冥剑冢拆分,而今骨骼虽长出新的血肉却无法支撑他行动自如,他委顿在地,长发如霜似雪。
瘦削的手指轻轻捧起少宗主的脸,北乘珺声音温柔,很是宽和:“长宁,我的好弟弟,你不知道,恶鬼是会回来索命的吗?”
“不......不......兄长.......”少宗主四肢被钉在地上,血流如注,一出口血就往外涌将那俊朗的脸晕染的格外刺目。
兄长这两个字让北乘珺微微皱眉,似乎让他很不满意,骨感的手腕轻轻用力,咔嚓一声,这不久前犹如谪仙的少宗主头颅诡异的偏向一侧,被生生捏断了脖颈。
但修仙之人只是断颈又怎么会死?只要灵脉不绝,便生机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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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贱种!无怪乎爹......”怨毒的咒骂还未开口一道白芒便一闪而过。
却并不是北乘珺出的手,而是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北涂川。
鲜血喷溅而出,落在这木偶妖不染纤尘的袍角。
是某种维护?还是高洁之人不忍听闻。
“你说,我是把他做成炉鼎扔去妖魔肆虐之地受万妖玩弄呢,还是把他现在就杀了?”北乘珺似是苦恼,慢慢转过头看向北涂川。
没了舌头的仙人像一条死狗般在地面垂死挣扎,喉腔里不断翻涌出血沫,似想见那些炉鼎的命运禁不住瑟缩发抖:“放过我、放过我......”
北涂川不动声色:“仇人,当然是除之而后快。”
北乘珺睨着北涂川被寒月映在地上的影子不太赞同的呵了一声:“死的这么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末了抬起头,沾了血腥的眼睨着月下孤寂的人影,双眼微眯:“你倒确实无情,这般惨状竟也似司空见惯一般,”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莫非,是见过什么更血腥的场面?”
例如见过剥皮削骨,各分其肉。
北涂川心里狠狠一跳,寒星似的眼微动,马上侧身避开他的目光,那转瞬之间似有一痕掩盖不及的痛楚一闪而逝。
“我说过,木偶没有恐惧的情绪。”
“那难道是因为我太重?”北乘珺忽而森冷下来。
“什么?”这话题跳跃的太快北涂川都有一瞬怔住,不禁回过头微微蹙眉。
他有一双太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疑惑出现在温润浸透了的眼睛里,让北乘珺生出想要挖出来欣赏的欲望。
北乘珺忽然倾身靠近,北涂川下意识就要避开,然而身后就是窗台,其下便是悬崖,他单手撑在窗台边,手背因为用力迸起条条青筋。
沁冷的带着血腥的手指抚上北涂川规整的领口,往上是他修长的脖颈:“你每一次背我气血流动都会加快,我以为是恐惧了,可你竟然不怕我这魔头,那是为什么?”
靠的太近,他周身的冷意似乎也要传递过来,森森鬼气攀上眉眼,衬着浓艳的血腥气几乎有种艳鬼的凄厉。
似是答案让他不满意,便会随时血溅当场。
北涂川点漆似的眼蓦地睁大,竟似有一瞬茫然,待听清楚时落在一侧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半晌,他回答:“是。”
北乘珺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北涂川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他会气血加快是因为他太重。
“......”
北乘珺的面色有一瞬扭曲,眼尾几乎凝着冰,让人以为他会随时暴起伤人。
但他没有,只是讥诮道:“那你此刻心绪不宁又是为何?”
难道也是因为我重?
“咚——”
不远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原来是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少宗主拖着断掉挎在胸前的头颅爬到了门口,艰难的翻过了门槛。
北乘珺缓缓攥紧轮椅扶手,扯出一个阴冷的笑:“我突然有了一个新主意......”
7. 第 7 章
明月高悬,崇山峻岭。
月光拨开林雾,露出其中子子独行的身影,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袍角,让他莫名有种潮湿的幽清。
“宿主,北乘珺是不是在报复你?”006浅蓝的光团萦绕在北涂川周围,像一团自带的萤火。
北涂川从林雾里抬起头,声音尤显冷清:“你说呢?”
赤裸裸的报复啊。
就因为说他重,所以他就自己乘着改造版青鸾乘云而上,把他的救命恩人就这样扔在了山下,一只木偶妖要在守卫森严的仙山上穿梭,简直是举步维艰险象环生。
“那宿主你到底为什么气血加快?北乘珺也不重啊?”一把骨头架子有什么重量?
“一个月后就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是白的仇人趴在你背上,你也能泰然自若?”北涂川挑眉,片刻后冷冷补刀:“哦,忘了你没有背。”
006:“......”
它是没有背,但它竟然感到了心塞的滋味,所以他贴心的纠正了一下:“宿主已经过去三天,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天了哦。”
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二十七天,北涂川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北乘珺的黑化值是多少了?”
“100%。”说到这里,006开始忧心忡忡,“他已经斩断了手足之情,主仆之义,理应开始降低黑化值,领悟天道了呀。”
怎么会黑化值居高不下,甚至有越来越疯狂的趋势:“宿主你怎么不劝着他点儿啊,反而还助纣为虐,你的任务可是让他消除仇恨大道飞升呀!”
你刚刚还帮他!
“你怎么不去?”北涂川冷嗖嗖的递过去一个眼神。
额,想到北乘珺扭曲的脸色,006一个瑟缩。
“在气头上劝只会让天道之子一起扬了。”北乘珺就不是一个能听进去人话的主,更何况还是疯了的北乘珺。
“更何况......”北涂川微抬起头,清皎的月色落在他眼角眉梢,显得他嘴角略有弧度勾起,“一把燃烧到极致的火焰,浇灭起来才会浇个透彻。”
不会有死灰复燃的时机。
006似懂非懂,忽然面前这团荧光道:“宿主!小心!”
一条条银丝在暗夜里骤然涌动,一瞬千里,锋利如剑,直取人咽喉,观其上灵力至少要金丹修士以上才能扛住一二。
这是九嶷山的护山法阵,被妖气所惊动,约莫是觉得一介小妖不值当动手,是以没有弟子前来。
“宿主!宿主怎么办啊?”006先急了,这木偶妖的躯体还是加班加点赶工特制的,一旦木偶妖躯体崩溃,对于郦朝皇太子殿下自然没有大碍,但再想捏造身份接近北乘珺可谓难如登天。
没有换命的咒术加持,以北乘珺现在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疯狂,恐怕只是一面就会被撕个粉碎。
万里之外的蜃都,手撑在额边似是假寐的皇太子殿下眼帘微动,似有风起,吹动明黄的帐幔摇曳不定。
眨眼间那噬命的悬丝已近在眼前,北涂川待要往后退,然而后方悬丝闪烁亦是杀机四伏。
只差一厘,那悬丝就将勒入脖颈,叫这不自量力的妖畜身首异处。
木偶妖似是无力挣脱,只能接受命运,徒劳的抬起衣袖挡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的叮的一声,一股带着血腥的风席卷而来。
北涂川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只见那锋利的悬丝已经被斩成千千万万段,在银色的月光下肆意翻飞。
一缕长发在月下飞落,那是北涂川被悬丝所斩下的一缕长发飘然落入月下骨鸟之上的人影手中,那手骨清癯,似是一怔,而后猛地攥紧。
一只由骨架搭建而成的巨鸟从天边而至,那绝对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坐骑,非是人间曾有过的任何一只走兽。
森冷还带着鲜血,骨荏清晰可见,依稀能看出青鸾神鸟的模样,而在这骨架之上驼负人的位置,有着一个人的形状,那是双手双脚被缠缚的少宗主。
被刻意弯曲生生做成了一个人凳。
两团清幽鬼火在骨鸟眼眶中跳动,那是青鸾的神魂被囚禁在此。
这个诡异的造物让北涂川这样见多识广的快穿者都忍不住嘴角抽了一抽。
背叛了北乘珺的鸟都是这个下场,何况你这个直接抽了他骨的人呢?
坐在骨架之上的北乘珺银发如雪,手中把玩着一件精巧的物什,此刻朝他遥遥伸出一只手来,那手瘦削修长,甚至带着不见天日的苍白孱弱。
但不搭上去很有可能步这俩后尘被拆成骨架。
“上来。”北乘珺的声音含笑,捉摸不透喜怒。
北涂川很识时务的将手搭上北乘珺的手,那手沁凉几乎如有寒冰,握紧,跃上,而后分开,刹那交汇一触即分。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北涂川垂于身侧的那一只手微微一旋,一点光晕熄灭。
万里之外,蜃楼上,一阵风止,沙幔曳垂于地面,不再移动半分,涧余半出鞘的剑再度收回。
登上骨鸟,细看之下才发觉北乘珺手中正把玩的物什是一只长命锁,这锁通体由一方白玉所雕,雕工古朴自然,难得的是其上道韵流转,有眼力见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北乘珺摩挲此物似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往事,许久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着问了一句:“我好像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这鸟背上只有用青鸾肋骨搭建的一张椅子,再者就是少宗主,北乘珺没有让他去坐,就是让他去北涂川也不愿意,因为同为背叛者他会心有戚戚焉。
当下垂手立在一侧,即便一身妖气在月色下也好似有仙人之姿。
可惜,不过是人面兽心罢了。
北乘珺无声捻了捻指尖,那里一片空无,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他接住过什么。
“我无父母自然也没有名字。”北涂川坦然答道,其实是穿回来的太突然,还没有编好。
“人生一世,怎可无名无姓?”北乘珺哂笑,“你既是我滴血点化成妖,便由我送你个名字如何?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不知。”北乘珺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没有。
北乘珺兴致似乎不错:“像我原名应乘珺,万载之前天地灵机未绝,以飞升成仙者为君,寄我父宏愿,日后飞升上界,我少时以为是我父对我的寄愿,”他声音渐渐阴沉下来,“哪知原来是用我成我父宏愿。”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取一线生机,这方天地虽灵脉将绝,但并非全然无望,每隔万年,天生一息浩然清气,是为飞升机缘,这一团天地清气不为人所用,无法吸收,无法炼化。
天下修道之人苦心钻研数载,最后想出一个办法,将它寄予胎中,等着清气与胎儿融合,一同出生,再以天才地宝养之,待养好之后再剥出,其骨方可为人所用。
可怜可叹,他年少时自命不凡,自认为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名取自我父宏愿,长宁则不同了,”北乘珺幽暗的眸光望向骨架中被做成人凳的男子,微微绽出一抹笑,“他的名字叫做长宁。”
长宁,长安宁,不求他飞升成仙,不求他名扬四海,只求他岁岁长,久安宁,与他可谓天壤之别。
一个是以身养骨的奴隶药材之流,另一个才是心尖上的宝贝儿子。
北乘珺攥紧手中的长命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反而能沉沉笑出声来:“你看,是不是得取一个好名字?几字之差,千差万别。”
“可是一味溺爱,修行不够,此刻便只能为俎上鱼肉,不是吗?”北涂川忽然到。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他们?”他虽还是笑,阴霾却一点点压下来,压的人气息不畅。
“不,”北涂川摇摇头,“旁人给予的总能被拿走,一如这长命锁。”
这温润玉质的锁面上尚有鲜血未曾干涸,本是一件护身法器,明显是属于应长宁的。
应长宁被折成人凳,曾经北乘珺拿不到的此刻轻易落在了他手中。
“是了,我自己拿到手的才是我的。”北乘珺一抚掌,颇有感慨的意味,沉沉笑起来,“我曾得不到的东西,而今,都要一样一样的拿回来了。”
他似是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就叫长命吧。”
“偿命?”这名字真的好吗?怎么听怎么不吉利吧?
北涂川眉头微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音色比北乘珺温润,听起来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宿命般的叹息令人心里无端一揪。
“杀人偿命的意思吗?”
“也好,”他停顿了一瞬,“可以。”
“怎么会这样想?”北辰君摇摇头,温柔一笑,将手中长命锁,放到北涂川掌中,声音愈发柔和,“你于我可是有大恩情,我必然要你长命百岁。”
似是觉得百岁还不足够,他缓缓道:“千岁、万岁。”
有我在一日,就必不会让你先走一步,因为我,舍不得。
长命锁锁长命,明明是一桩好寓意,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总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
月下这木偶妖将长命锁攥在掌中片刻,轻轻沉吟,片刻后他忽的抬手,将那尚且藏着血腥的长命锁带上颈去,玉质的锁垂落胸前,在月下泛起莹润的微光。
他将手放在心前,如同握住了什么珍贵的物什。
那神色一瞬落寞,仿佛只是月下虚影,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
九嶷山山高千丈,亦有尽头,山间奇峰险峻,各色弟子穿梭其中,今夜山下只是淅沥小雨,山上却是暴雨倾盆。
修行者当然不惧这点滴雨水,化神以上雨避其身,其下弟子也各有法衣,以保不沾其身,之所以不限这雨也不过是想让弟子领悟天地自然生生不息与自身融会贯通。
九嶷云阙一间书房中,一双褐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他的容貌不过二十许,然而眉眼间已有岁月沉淀昭示着他已不再年轻,身着一身月白襦袍,只要再持一书卷,就好似凡间文弱书生将要进京赶考。
第一面见到此人,绝计不会想到他便是窥天阁阁主应玄同。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长宁。”父子连心,似是感应到什么,应玄同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不过片刻便有弟子进门躬身道:“宗主。”
“少宗主今日去了哪儿?”
“问道大会将近,少宗主今日便已动身,此刻恐怕刚到山下城中,宗主可要现在召少宗主回山?”
刚动身么?应玄同不禁皱眉,山下乃是九嶷山阵法之内,长宁熟知法阵应该无事。
再者他已是化神修士哪怕是用天才地宝和丹药堆上去的,年轻一代也少有敌手,那些能治住他的老东西也不至于同他一个小辈如此计较。
然而不知为何,他还是心神不定,这十分罕见,要知道以他如今已然大乘的实力,放眼天下也是前五之数,便是近些年来声名鹊起的郦朝皇太子殿下也毕竟年轻。
当今天下唯有青冥或可给他这样大的压力。
想到青冥二字,这喜怒不形于色的仙者也似有片刻动容。
是他来了吗?应玄同沉心思量。
“你亲自去将少宗主接回来,问道大会兹事体大,让他同我一道去。”
“是。”弟子恭敬应答,退了出去。
天边落下一道惊雷,九嶷仙山在云之畔,这一声惊雷恰好要落在峰前一株开的正好的梨树上,那树开满冷白的花好不灿烂,这一道天雷下去怕是满树花落,凄凉不堪。
这儒雅的宗主似是不忍,略一抬手,那惊雷便被悄然化去,只余一阵清风,梨树免受雷劈之刑,只被清风吹落几瓣残花。
应玄同紧蹙的眉微松,窗外的暴雨却在此刻落下。
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抚掌大笑声:“上天有好生之德,应宗主果然如传言一般悲天悯人!对这一草一木都常怀慈悲之心。”
这声音来的突兀的突兀,幽幽冷冷,似从雨中而来,又似从风中而来,从四面八方而至到让人分不清具体来处。
那股隐隐的不安终于在此刻落到实处,应玄同反而轻轻吐出一口气温和道。
“道友既能不惊动宗门至此,想是修为高深,想与本座论道何不下个拜帖,也好叫本座备好茶水,扫踏相迎。”
一阵风过,几缕梨花扑灭了烛火,应玄同缓缓回身,只见飘摇风雨之中,不知何时他背后已坐了一个人。
却没有坐在书房的凳子上,他身下有一个扭曲的人凳,细看那凳子竟有一张熟悉的脸。
“长宁!”应玄同瞳孔骤缩。
坐在其上的人一身雪白,衣袖翻飞中探出一只瘦的惊人的手,徐徐触上窥天阁的护宗法阵。
“爹爹,我回自己家来也要下拜贴么?”那人缓缓抬起头,语气温柔至极,似乎不解慢慢歪了下头,依稀还是数年之前那个天纵之才在向他撒娇。
然而那双冰冷的无瞳之目打破了这一切假象。
应玄同原本泰然温和的眸光突然紧缩,仿佛一根细针刺进心脏,藏在袖中的手也不由紧攥。
“珺儿......”他喃喃着这个时隔已久的名字,眼中寒光闪烁惊疑不定,最后都化为长长叹息,“没想到你还是逃出来了。”
大雨瓢泼,窥天阁弟子惊恐的发现护宗法阵忽然消失不见。。
“是劈在宗主院中的那一道天雷所致?”
“护法弟子,随我去看看。”
毕竟是大门大派,慌而不乱,很快就有护法弟子前去法阵各处关键所在探查。
“法阵完好!”“我这处也是!”“我也是,并无不同。”
护法弟子彼此报信,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处,几名弟子结伴而行,拨开云雾却忽然被正中一道灵力拍了出来,他们修为俱是不俗,却依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弟子腿上更是出现了一个血窟窿。
“小心!”
“何人?”
最后这几个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向前一步:“在下窥天阁内门弟子玄肆,乃是宗主座下十七弟子,敢问阁下是何人,可是误入了我窥天阁?”
他这话说的就很有技巧,明知自己打不过,也不说擅闯,只言误入给别人台阶下,又搬出师长,意思是我虽打不过你,可我可是有靠山的,望你好自为之。
迷雾被灵气打散,只见暴雨之中一男子立于树梢。
玉簪墨发,眸若寒星,迷雾一般引人驻足,又引人窥探。
他没有看向这些弟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只沉静的望向远处,不知为什么,玄肆下意识就追随着他的目光往那处去,似乎追随顺应他的目光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
远处那是宗主所在之地。
玄肆来不及惊讶,忽然耳边响起淡淡一声:“偿命的人。”
他一愣,在那灵气抵达眼前一瞬方才意识到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是何人?
偿命的人,偿谁的命?为谁偿命?玄肆心念急转,复又惊骇的想到他已是这年轻一代的翘楚,然而这年轻人竟能在他不知不觉间欺身而近。
这天下有谁能够做到呢?又有谁能够在这个年纪做到?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该想的事情了。
暴雨如注,却洗刷不净北涂川袍角的一点血色。
修长的手在半空中捏出一个诀,灵气乍现,只是瞬间衣袍便光洁如新,一丝血色也无。
这般灵力绝非一区区筑基小妖所能拥有,可惜这里已无人能看见。
006在他身边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实时展现出另一处斗法的画面。
北乘珺毕竟距离大乘期还有一线之差,再加上应玄同老谋深算还是在九嶷山上,一时之间竟被死死压在下风。
“天道之子应该一开始去捡软柿子李寒修捏啊!怎么一开始就找上应玄同了。”006欲哭无泪,它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总之剧情就变了。
“宿主!你怎么不去帮忙?”它转而把希望放在北涂川这里,“现在正是北乘珺需要支持的时候,正是让他感受到爱和支持的好时机啊!”
北涂川靠在树梢掀起眼帘:“筑基帮什么?”
“帮他摇旗呐喊然后被随手一道灵气拍成木偶饼吗?”
006:“.......可是你是大乘期啊!”
“暴露实力然后被他弄死应玄同之后下一个就是我?”
北乘珺的性格绝不允许有威胁的人在他身边,隐瞒身份更是不能容忍,他知道以后下一个暗杀名单必定是自己。
“那就这样看着天命之子输吗?”006不敢看,北乘珺身上已经出现多处伤势,修仙之人并非近身搏斗,一般是不容易出现真身受伤的情况的,一但出现只能说局势危急到极点。
“他不会。”北涂川笃定道。
“再说他更怕我背刺吧。”
所以启动阵法将他和应玄和封禁在里面,窥天阁长老弟子皆不可入内帮应天和,他也不能进去帮北乘珺。
“没有用的,他现在,不会信任何人。”北涂川缓缓摇头。
这是一只困了三百年的野兽,想要融化这只困兽的坚冰和仇恨除了最滚烫的热血别无他法。
“那怎么办啊?”006蔫吧了。
“没关系,我会让他再信我。”他神色平静而笃定,让006不自觉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宿主非常可靠的样子。
这场争斗耗费了整整三日,除了北涂川没有人知道结界之中的情况。
只知道一开始大雨倾盆,而后那雨水竟渐渐染上一股血腥之气,降落在窥天阁山顶,然而这雨水没有润泽山上草木,反而被这雨淋湿到的草木竟刹那枯萎。
第三日的清晨,赤红的朝阳如被血染就一般从天边升起,骤雨依然不停。
但这一次落下的鲜血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携带着剧毒所落之地寸草不生,反而大雨所落之处草木疯长,灵气充裕,于修仙者极有裨益。
“是宗主胜了吗?”
“是宗主降下甘霖吗?”
这三日对于所有窥天阁弟子来说都是折磨的,窥天阁誉满天下,宗主更是天下仙道魁首般的人物,为天下所敬仰,从未受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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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衅,而他们竟连与宗主交手的是谁都不知,更无法插手分毫。
初时弟子自然为这天降甘霖欢欣鼓舞,但是很快便有人发觉不对。
先发掘的是应玄同的亲传弟子:“这、这雨怎么有师父的气息.......”
而后不知是谁凄厉的嘶喊:“这是宗主的血......”
“是宗主的血......”
窥天阁弟子一生中有两次最恐惧不安的一天,一次是三百年前窥天阁引以为傲的少宗主修习禁术入魔杀戮无辜叛出窥天阁,令窥天阁遭天下嗤笑。
好在宗主大义灭亲才让窥天阁屹立不倒,另一天便是今天,满山满宗尽是宗主的血,他们却无法打开结界,更无从得知结界当中宗主是死是活。
北乘珺抬起眼,轻声道:“他赢了。”
即便赢的异常惨烈。
006望过去,实在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说北乘珺赢了。
波涛汹涌的黑雾魔气与应玄和的灵气正在死斗,北乘珺已没有人形,鲜血如雨从他身上滴落,一头长发尽数被血染红。
应玄同身畔法器震荡不休,他自己身上也隐有伤处,但远不如北乘珺严重。
“珺儿,我原想着去蜃楼见你,既然你早一步回家那便在家里留下吧。”他儒雅的眉眼平静宽和,似乎当真是个无可奈何的慈父。
毕竟和其他几位分食剩下的仙骨怎么比得上自己一人独吞呢?
北乘珺嗤笑一声抬起手,他的手臂血肉不存,已经到了极致,这时候应玄同也不再苦苦相逼,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他抬起颤抖的手,拢起了沾血的长发,扯了扯嘴角。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没有任何的问题,应玄同也没有阻止。
直到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应玄同眉心,极细,细的简直像发丝,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出现在了锁骨,肩胛,一直斜劈到腰际,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简直像有人拿着刻刀在他的身体疯狂的雕刻。
起初只是渗,像红色的露珠从裂缝边缘沁出,一颗一颗,但下一秒,所有的裂缝同时张开,鲜血喷薄而出——
无数道血线从他身体各个方向飙射出来,在空气中画出放射状的轨迹,溅落在他三日前悉心呵护过的那树梨白上,将一树的白染的猩红。
北乘珺抬手将长发从衣领处剥出,那其下是一片森森白骨。
“您忘了吗?爹爹,我可是您的亲生子嗣。”
“他用了血咒。”北涂川道破天机。
修行者诞生子嗣极为容易,邪修魔修常常用子嗣牵连寻找或是暗害血脉相连之人。
北乘珺在还未破镜大乘时便放弃李寒修直抵九嶷山,是因为他想凭借血咒反噬应玄同。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应玄同之所以全身裂开是因为北乘珺同样承受了这种苦楚。
他对自己动手将自己活生生——
北涂川垂下眼,有那么一瞬间006以为他在不忍,但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天边雷云聚集,声势浩大,北涂川就动了。
方圆万里的云海像是被无形的道意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旋转。
初时极慢,随后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覆盖千里的巨大漩涡,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但那不是普通的雷霆——雷声里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天地规律蕴含其中。
“这是什么?”
“是雷劫吗?”
“是谁在渡劫?”
“宗主吗?”
“不,不可能,天地已经没有飞升的可能,宗主已经是大乘了啊!”弟子们开始惊惶,开始寻求长辈长老的答案,可是没有人,没有人能给出任何肯定的答案。
很快出现的虚影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却不是应玄同的法相,那是一尊黑影。
面容模糊不清,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黑暗压抑和恐惧蔓延其中,所有看见的人心生恐怖——因为他们在那张脸上,看见了自己最恐惧的人或者物。
能进入窥天阁的一般都是天之骄子,但此刻这些天之骄子都在崩溃,四散逃离,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血肉崩解,还有的四肢毫无征兆的凋落枯萎,仿佛植物一般进入枯荣。
这绝不是正道破镜时会有的,有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魔头正在窥天阁证道。
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这正是天道之子在破镜,他心态扭曲可见一斑。
正在北乘珺破镜这一刻,北涂川忽然抬起眼,身形如风一般闪身进入一旁的山林。
莽苍山林,今夜无月,只有轰隆的雷鸣,后山瀑布流水掩盖雷声,茂盛草木之中似乎有微弱的破风声响起。
“咻——”剑峰颤动,似有什么东西被剑气灼伤。
一道模糊的虚影从草木之中出现,他虚浮不堪,形容极为狼狈,眉眼间的儒雅早就不见踪影,只有一派阴沉冷厉,因为躲闪不成顺势摧毁周边一片花木,哪里还有前两天怜惜草木的慈悲为怀。
“谁?”
应玄同扫视四周,这样誉满天下以冷静儒雅著称的人也有这样惊弓之鸟的时刻,实在忍不住让人想多欣赏一下。
可惜应玄同没有表演的心思,见人不出他冷冷道:“不想应乘珺竟然也有同谋?此人生性狠毒连亲父也能诛杀,我劝阁下还是早做打算弃他而去的好。”
夜色幽幽,无人回答,几乎要让他疑心自己方才当真只是多虑了。
这一缕残魂眼中生出惊疑,然而北乘珺的压力让他无法继续在这里耗着,转身就要换个方向再度离去。
又一道灵气骤然挡住他的去路。
应玄同愠怒,他要尽快离去,不能再耽搁时间 ,当下袖袍一振,方圆数丈之内的草木尽数被移平。
终于林中显露出一隐隐约的身影。
“妖?”应玄同的声音惊疑不定。
“筑基?”
不,不对,如果只是筑基刚刚他袖袍一振之下早已灰飞烟灭。
他虚眯双眼,勉强定住心神,仔细打量来人。
这小妖样貌只是略显出众,唯有周身气质极为不凡,还有剔透的眼深邃透彻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竟想不出来。
他是仙道魁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记不清了实数正常。
“我乃窥天阁应玄同,此番为我三百年前为祸人间的那孽障所伤,此事天下人尚且不知,我需得尽快赶至蜃与之商议对策,还请道友让路。”
以他的身份能说出这段话也是极为客气,可惜,来人不为所动。
“你不等等你儿子吗?”北涂川突然开口。
“什么?”
“听闻应宗主最疼惜幼子,我以为你会把应长宁一起带走了,怎么就自己落荒而逃留下应长宁生不如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但嘲讽更多,应玄同这样脾气极好的人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应玄同突然发难,一股霸道无匹的灵气直冲北涂川而来,以大乘期的实力一掌下来他便会死无全身。
但这霸道的灵力却只是虚晃一枪,在堪堪触及北涂川长发时便猛地散开,整个残魂猛地朝后退去。
从这里看也知道他是有多虚弱,往日里横行无阻的人竟然要靠这种把戏来死里逃生。
实在好笑。
应玄同眨眼间便退去数丈之远,心下正稍稍放松以为自己死里逃生,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慢慢踱步出一个人影,正是北涂川。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平平静静的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线条匀称,平和的将他的残魂一掌斩开。
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消失之际,应玄同忽然记起他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前!
“你是、你是——”
他的声音在刹那间扬起扭曲,像是有太多的不理解,怨恨,愤怒掺杂在其中。
但他没有喊出那个名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束缚着他,不允许他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的身体还残留在北辰君的手中,一缕逃脱的残魂在此刻即将消散,浓烈的不甘驱使着他,在这一缕残魂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依旧不肯放过。
“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没了我,下一个就可能是你——”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来过,再通天彻地的人最后结局不外乎此。
北涂川垂下眼,他的手上没有任何鲜血,但他还是下意识擦拭了一下,他本身爱洁成癖,这是他下意识的姿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平静幽微,恍若叹息:“我当然知道。”
应玄同的残魂带着不解却再也没有机会问出。
等待最后一缕声音也消散之后他才抬起头,远处劫云已经散去。
北乘珺成功破镜。
远处冥冥之中,北乘珺朝此地投来一眼,似乎窥见了这里的小小波动,又似乎没有。
一息过后,那一缕目光离去。
清夜的长风吹佛一滴露水,仿佛是谁未尽的话语,将诉未诉。
8. 第 8 章
蜃楼外的海浪拍击声辽阔而苍远,一声春雷般的啼鸣过后涧余走了进来,轻声道:“殿下,圻明殿下到了。”
纱幔被海风吹动,郦朝皇太子殿下的身影隐隐绰绰,只见一人影单手撑在额边,似陷入一场小憩,只淡淡颔首,并不做其他指示。
涧余瞬间明了,殿下如今还不想见这位妖族殿下,也是,殿下天人之姿又天资卓绝哪里会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上心。
上一位有传闻的还是窥天阁少宗主北乘珺,纵然那是个不世出的魔头,也确实天纵之姿,这样的人殿下况且看不上又遑论劳什子妖界殿下。
涧余半点不觉得自家殿下轻慢客人,反倒理直气壮极了。
实在不是北涂川想这么失礼于人,而是他现在确实脱不了身。
因为窥天阁全宗都在追杀他们,虽然北乘珺破镜大乘但也就是强弩之末,他一个明面上只有筑基期的小妖能干什么?还没显露出点不对他就先被北乘珺给捅了。
应玄同做爹不行,但做人还是相当有一套的,这个宗主做的颇受天下人赞誉,窥天阁除了弟子还有一干长老、太上长老,眼看刚刚还大杀特杀的北乘珺站都站不起来,那点没死透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北乘珺身上还有一半仙骨,这虽然是个秘密,但对于窥天阁的太上长老们来说,或许不是。
九嶷山山高险峻,层峦叠嶂,一处碧波潭迷障之后,悄然隐匿着两个身影,正是背着北乘珺的北涂川。
“你到底干了什么?”跑了一天一夜的北涂川忍不住开口。
长老们疯狂寻他是为了仙骨,可这些弟子们发疯的找他又是为什么?
一个个眼眸赤红简直是像被杀了八代祖宗。
北乘珺的雷劫其实没能完全挨完,雷劫劈开了结界也给了窥天阁其他人可乘之机,打断了北乘珺最后一道九重雷劫。
再者,以北乘珺当时只差一口气的状态能不能渡过也不好说,只能说是福也是祸。
北涂川当时为了不暴露身份,用了一道偷天换日符将北乘珺带出来,时间太紧,一时也没注意结界内的情况。
但看窥天阁弟子发了疯的情形,北乘珺绝没干什么好事。
“咳咳......”到了这时候北乘珺还在笑,但他实在伤的太重,被雷劈了又紧接着被窥天阁长老围攻,一开口就呕血不止。
冰凉的手指搭在北涂川修长的脖颈旁,甚至没力气合拢,他贴在北涂川耳边压低声音,轻声道:“你知道,什么叫人磨吗?”
他声音轻柔至极,暖热的呼吸喷洒在北涂川耳边,北涂川还是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北涂川不知道,北涂川不了解,还好北涂川有外挂。
006默默在他眼前打出一道仅他可见的投影。
结界内矗立着一只直径三丈的石磨,那石磨嵌在地面,像一只从地底长出来的眼睛。
石磨整块青石凿成,那石头不是普通的青石,是深山寒潭石,千年不见阳光,阴冷,沉重,每一寸都带着地底的寒气。
石面没有打磨,故意留着深刻凿痕,一道道,一棱棱,像无数把钝刀并排躺着。
石磨本身呈现青黑色,但现在不是了,那石头上东一片西一片,全是黑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一层一层渗进去的,旧的发黑,新的猩红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巨大的石磨边缘两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在推磨,但从衣袍服饰看应该是应玄同和应长宁。
这石磨在磨人,而是不仅仅是□□还在磨神魂。
盘与底之间,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三指宽,刚好够一个人的皮肉嵌进去,刚好够骨头在里头碾磨,刚好够血流下去,又流不上来。
磨盘的边缘对称地安着两个木把手,把手是枣木的,硬,沉,被血泡得发黑,被手磨得光滑,像两截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骨头。
磨盘必须两个人一起推才能转,一个人推不动,两个人,一起推,磨盘才转。
推得快的人磨盘往自己这边转得快,自己身下的石头滑过得快——皮肉磨得少。
推得慢的人磨盘往对方那边转得快,自己身下的石头滑过得慢——皮肉磨得多。
快慢,全看你自己用多大力气。
皮破了,肉烂了,血流出来,磨盘在转,石头在响。血在流。
两个人的骨头,一起磨在石头上,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像一首毛骨悚然的曲子,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曲子。
曲子唯一的名字大概叫父子。
怪不得窥天阁弟子发了疯的的找北乘珺,一宗之主被放在山顶处当着天下人的面活生生磨死,是个人都得发疯。
没有人强制却也不得解脱,除非有一个人率先被磨完了全部血肉和神魂另一个人才能从这磨上解脱出来。
亲手磨完对方的血肉,直到有一个人神魂俱灭。
北涂川嘴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一下,这么疯真的还能成大道飞升吗?
以及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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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虚,亲爹都死的这么惨,自己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宿主,你自己努力吧。”006一溜烟的消失了,“我会为你祈祷的。”
电子祈祷吗?那到底有什么用?
一只冰凉黏腻的手由脖颈无声滑向他心脏的位置,指尖渗漏的血洇透了这木妖胸前的衣襟 :“怎么了?这就害怕了?”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日后这世上欠我的,我必要他们千万倍的奉还!
他这是阴沉沉的,大有一种恐吓的意味在。
北涂川眼睫微垂道:“你的血......”
北乘珺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鲜红的血迹途经流水被带往远处,迷雾后窥天阁弟子的声音遥遥传来:“血迹在这边......”
这里是九嶷山后山,靠寻常办法他们走不出去了。
北涂川忽然握住北乘珺冰凉黏腻的手掌,北乘珺没料到他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握自己的手,竟不由自主的愣了一瞬。
北涂川握着他的手弯下腰将北乘珺放在岸边花木之中。
北乘珺此时才好似反应过来,眼底一瞬阴沉,盛夏的天气好似转瞬成冰,他冷冷的道:“你想扔下我?”
确实带他跑不出去,可若是扔下他可就不一定了。
回答他的是北涂川忽然攥了一下他的手,而后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之盖在他身上。
“我去引开他们,你可伺机离去或是在这里等着我来寻你。”
他将北乘珺的手放开,转瞬之间就失去了踪迹,北乘珺垂眸,在他掌心放下的是一片被血浸透的符纸。
大乘期的修士看这些当然只觉可笑,但对于筑基期的小妖来说这些确实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那话说的多好呀,就连让自己丢下他逃命都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伺机离去?
直到这木偶妖离去已久,北乘珺落在风里的手不自觉的紧握了一下,盖在他身上的外袍隐约有兰草的气息。
他用了血咒禁术,一身刚刚长好一些的血肉尽毁,形容极其狼狈,多么贴心的人呐,甚至考虑到了他逃走时应该有一身体面的衣裳,免去有人发现他血肉分离狼狈不堪的模样。
真是细致入微的体贴关心。
北乘珺无声攥紧了手里的衣袍,冷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闭了闭眼。
碧波映衬下那是一双多么沉静的眼睛,像一弯永不见底的温润湖水。
三百年前他就曾经跌入过这样一双眼睛,而后,万劫不复。
9.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只求长生
“在那儿——”
一抹鴻影从山涧飞出,很快惊动法阵,九嶷山大弟子衍霄半膝跪地,食指从地面揩起一抹鲜血,食指飞快捏出一个追踪符,一只明光显化的蝶从水中跃起,如有灵智一般朝远山飞去。
“他跑不了。”衍霄回头吩咐,“去请太上长老。”
面对曾经天之骄子如今胆敢弑父的少宗主谁也不敢托大。
“是。”几位师弟领命离去,衍霄带人一刻不停的追上去,一个时辰后在一处断崖下堵住此人。
天悬飞瀑,男子的身影隐隐绰绰,垂至腰际的墨发上只挽了一根木簪,雾气之中他抱剑斜倚树干,微抬下颌望着一角天空,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美则美矣,却有种滞涩生硬之感。
不知此人深浅,衍霄抬手示意止步。
“你不是少宗主——”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对,那弟子赶忙住口。
这声音却已惊动了北涂川,他长睫微动,这无知无神的木偶好似转瞬间活了过来,比这仙山风水更为灵动脱俗。
“我就是。”他迎上来人的目光,淡淡道。
衍霄正要怒斥荒唐,却忽然发现以北乘珺之血为引的追踪符咒的确停在了此人身畔,他皱眉正待说些什么,身旁的树木簌簌而响,只眨眼间犀利的灵力便已破水而来。
不过片刻之间,这位窥天阁大弟子便感到了十足的压力,窥天阁一脉在四界可谓一方巨擎,然而他们数人已不顾脸面围攻这小妖竟一直未取得任何上风。
更令人心生惊骇的是他的剑竟从未出鞘。
“你为何不出剑?”衍霄心下激怒,忍不住怒声质问。
那小妖以剑鞘格挡并不答话,只两指并拢成决掀起一阵旋风,将一干人等从断崖之上击落悬瀑,并无伤人性命之意。
“你——”可这对于窥天阁弟子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衍霄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被击落悬瀑的弟子咒骂怒斥的声音却忽然在某一瞬间消失,这种消失是彻底的,像是这些人转瞬之间被从世上连根抹去。
山间一时静极,只有湍急的水流声敲击在青苔上的声音,北涂川不由蹙眉,万里之外郦朝皇太子殿下身畔灵剑颤鸣不休,似感受到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
北涂川两指轻压在剑鞘,似安抚似沉吟。
滴答,滴答。
水流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息,这千年不断瀑布寸寸成冰,这种诡异的安静里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着身躯缓步走了上来。
他走的很慢,似乎腿脚无力,容颜枯槁已衰老的不成样子,很少有修仙者会连容貌也维持不住,到了这一步也已离羽化不远。
老者脚下凝结成冰的瀑布形成一种诡异的猩红之色,却没有半分沾染上这老人衣袍。
北涂川眼神微凝:“你杀了他们。”
那些一瞬失声的弟子早已生机尽绝。
老者闻言只是温和的摇了摇头:“道友说笑了,六合之内都知晓逆徒应乘珺修习禁术叛出师门,三百年年后破狱而出,本性难移,先弑父而后屠戮同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年轻的男子轻轻重复这句话,似觉得荒谬,慢慢摇了摇头,“他行事手段虽有过激,但他所杀之人有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
“应玄同将他养育大只为了剖出亲子仙骨,他误打误撞发觉此事过后本欲直接逃了,偏又心软,怕他一走了之应玄同会折磨他本命灵兽,故而冒险特地将青鸾带走。”
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掀起一丝略显凉薄的笑:“结果反而是青鸾将他出卖,让他未能跑出山门。”
“至于应长宁,中人之姿,心胸狭隘,得应玄同偏宠确实不是他的错,可他想要抢夺北乘珺灵根改天换命难道也是旁人逼的他?”
“更何况因为这个中人之姿的弟弟,北乘珺十二便为他深入妖族,取过妖族腹地的灵药为他重塑根骨,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他?”
靠在树下的男子略带讥诮的摇了摇头:“他只是不说,你们便以为天下皆无人知晓。”
老者面色沉了沉:“你到底是谁?”
北涂川并不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那再度升起的法阵,宛如一个金色的茶盏倒扣而下,将整个九嶷山笼罩其中。
“便是到如今你打开结界阻止任何人进出九嶷,又当真只是为了诛杀他么?”
那双澄澈沉静的眼睛望了过来,仿佛洞悉一切,竟带有一种平静的哀悯:“毕竟你已行将就木,不剩几年好活了,而今应玄同还在人磨之上,北乘珺重伤,若你取了剩下仙骨或可还能续命百年。”
“我曾见过你。”他看着这外人眼中风烛残年的老人,忽然道,“三百年前您还是仙风道骨的鹤溯居士,你修道千年寿元已尽,而今不过苟延残喘。”
只是这样活着真的值得吗?
“长生,便当真如此重要吗?”他眼中似有怜悯。
不惜毁去一世道果,窃取天命,滥杀后辈。
叫出他的名字似乎让这老者怔了一怔,他浑浊的目光有一瞬变化,到了这一步他反而平静下来,带着某种艳羡看着这容貌俊美的年轻人,无奈叹息一声。
“你太年轻了孩子,你没见过大限将至......”
出乎意料的,这年轻人却摇了摇头:“我见过。”
那老者一怔,又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今日便是你的大限了,我倒要看看你怕是不怕!”
杀机便在此时骤然而至,北涂川心知避无可避,右手捏诀,猛的在空中划开一线,半空中忽有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影出现,杀气逼人。
蜃楼。
“久闻郦朝皇室规矩多,如今来一看果然是云深雾锁门高如山呐。”
会客厅终端坐着两名男子,为首的一袭月白长袍,年岁稍长,眉目间很有几分英气,跟在后面的那一个更年轻些,梗着脖子显得年轻气盛,很不好相与。
此时便是年轻的开口了,明显是在阴阳北涂川架子大,妖族和郦朝早已有心成就姻缘,你又没反对,来了视而不见,把人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年岁稍长的月白男子闻言搁下茶盏斥道:“飞光住口!”
名唤飞光的少年人明显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只好把怨气撒在矗立一旁的涧余身上。
涧余表示你们这些小事如何能阻碍皇太子殿下向道飞升,这圻明恐怕就是故意让他弟开这口的,不然怎么开口的时候不训斥,等说完了才来?
涧余清了清嗓子:“殿下潜心修炼,非是不愿招待二位,只是修炼恰好到了紧要关头——”
这种敷衍人的话到底谁会信?飞光嗤之以鼻正待反驳,忽的听见一声长唳,那声音清越激昂如擂天战鼓,让人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飞光当下就站了起来,涧余和圻明对视一眼见对方皆是一无所知,这才瞬息之间就出了会客厅直往前院而去。
一城之人都被这一声剑鸣所惊动,齐齐望向蜃楼的所在之处,一声激鸣过后,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从蜃楼骤然飞去,是要轻亲飞向某处去赴一场大战。
“那是殿下的灵剑——”涧余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飞光的眼一瞬就亮了,郦朝皇太子天纵英才灵剑更是四海之内无人不知。
一阵没来由的风突然而起,掀起海面潮汐涌动,蜃楼内北涂川眸中掠过一缕金光,两指并拢,灵气蒸腾,掀动重重纱幔,露出一道清拔剪影。
“退下——”
墨发深袍,眉间微蹙,似海上月垂于云端,那不安颤动的长剑一声清鸣,而后咻的一声重回蜃楼入他掌下。
那手清癯修长,如竹如玉。
然而不待人细看层层云纱交叠而下,遮住那惊鸿一面的剪影。
圻明眸光追随那纱幔摇曳,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长生——”
同一时间,九嶷山内一道清光乍现,似海上重浪,如山倾雪来,一剑落,九嶷山倒扣的护山法阵被劈开一线生机。
北乘珺浓长的眼睫震颤了一下,露出那双无瞳之目,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弓起,枯瘦如柴的手掌抓住身旁青草,任由锋利的草木边缘划伤他本就伤痕累累的掌心。
“问、长、生——”
一字一句,那是切齿之恨。
他亲手打造送给那人防身的灵剑,问长生。
“问长生?”身处漩涡中心的鹤溯居士浑浊双目涌出滔天惊惧,又惊又疑,“你是——可你不是还在蜃楼——”
问道大会不日将至,因恶鬼狱地处人妖边境的北境极寒之地,四界商议后便有风头无二的郦朝皇太子北涂川于无恨海蜃楼作东道主主持此次盛会。
天下人皆以为他身在无恨海,殊不知他竟悄然来了此处。
旋即了悟一般冷笑道:“原来是你,怪不得你要救下他,是因为你也想独吞剩下仙骨,既如此,又何必说的那般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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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识破身份那人也未见一丝情绪波动,鹤溯居士枯槁的面色巨变,忽地开口:“住手!你不过一介凡人之躯,融合一块仙骨已是极限,我这里有第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浑浊的眼里仍残存着不可置信,他竟然不想要第二块仙骨融合之法?
生机在这风烛残年的老者眼中飞快消逝,他强行续命而今遭受反噬,尸骨刹那萎缩腐烂只于下一团枯骨烂肉。
胜利并不让这年轻人开怀,他垂下眼帘,似是在对这具尸骨说,又像是在自语:“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求长生。”
寒光凛凛的长剑虚影渐渐消散,这年轻男子挥出一道长风,一阵清风过这杀孽深重的老者残躯便被吹散,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半响过后,他转身欲走,身后却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衣衫狼狈的弟子艰难的从茂密的山林中走出,张了张嘴,神色复杂:“你、你为何救我?”
正是九嶷大弟子衍霄。
方才他被掀下瀑布正要被太上长老灭口,不知为何此人反而打出一道灵力将他藏匿在山林之中。
方才听到的宗门密辛已叫他神魂俱震,也不知怎么的竟在此刻追了上来,大抵,是觉得他既救了他便不会害他。
北涂川脚步一顿,却并未回身:“我只是不想他在背负上不相干的人命。”
世间因果循环往复,即便非他所杀,到底因他而死,杀孽缠身,飞升无望,再者世人不知其中真相,恐怕也只会将这杀恶盲目加诸他身。
只是因为这样吗?
衍霄一呆,旋即忍不住问道:“太上长老所说之事当真如此?你的灵剑是问长生,你——”
他犹豫着,话还没说完,天边陡然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速至山门,堵住缺口。”
“是师父!”衍霄乃是应玄同弟子立刻便听了出来,眼中迸发出惊喜望向山门处,“师傅挣脱出来了?!”
北涂川也望了过去,问长生劈出的缝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他必须尽快带北乘珺出去,离开时他留给身后之人一句忠告。
“应玄同脱困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今日所知我劝你三缄其口。”
师父脱困意味着什么?衍霄有刹那迷茫而后浑身一震。
那人磨只有一方血肉神魂磨尽才能脱困,可另一方是——
是少宗主,是师父最宠溺的少宗主!修仙之人寒暑不侵,可这一刻他竟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他只不过是个弟子?
他想要说些什么,抬起头,那人身影已被瀑布浮起的雾气所遮掩。
身为窥天阁弟子他理应追上去,可不知为何他只是怔怔看着脚下未挪一步。
出人意料,北乘珺这么惜命多疑的人本以为会直接丢下他趁乱逃命,结果他竟一分未动,仍躺在碧潭深处。
足尖点在深潭之上,碧波泛开涟漪,北乘珺无神的眼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草木深深,他的眼也深深。
也许不知来的是敌是友,北乘珺紧攥的手一直不曾放开。
“你应该走的。”来人不知是悲是喜,只是轻叹。
”我在等你。”北乘珺朝他伸手,瘦削的手如同触及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裂开的伤口淌下血水,他却不知疼痛般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你没有来,我怎能走呢?”
我等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北涂川握住那只浸透了血水的手,无言闭目,一瞬过后,他俯身骤然将人拉近,那是一个接近拥抱的姿态,可惜目盲之人无缘得见。
仿佛要靠在他怀里那一刻他却骤然弯下腰让北乘珺倚靠在他身侧,克制着:“结界被不知是谁劈开一条缝隙,我们得尽快离开。”
“我知道,”北乘珺将下颌抵在这人肩上,嗅到他身上那一缕淡淡的兰草香气,他的语气悠远,“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可是我,天生不信命。”
三百年前北涂川寿元将尽,他偏不让上天收走北涂川的命,所以他倾尽所有制了此剑。
人间寿数尽,试剑问长生。
“郦朝三皇子,北涂川,这世上只有他能拔得出问长长生。”
北乘珺缓缓勾紧北涂川脖颈,贴在他耳边:“他可是我的......”
他忽然长久的停顿,像是笑了一笑,声音阴翳又温柔:“仇人。”
他轻轻吐出这二字,温柔亲昵,仿佛说的是,情人。
10.第 10 章
山门处一浑身血褐色的人影负手而立,雨水冲刷而下,他足下所立之地淌出一片猩红血迹,肩膀处诡异的塌陷了一块,是个半肩之人。
看起来如此滑稽可笑,可却无一人胆敢出声。
因为这正是窥天阁宗主——应玄同。
“爹——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今天吗——你把我推到这世上就是为了亲手把我推死吗——”
“应玄同——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亲手推死你亲儿子——你不得好死——”
“你等着——我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缠着你——你别想安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依稀还能记起不久前少宗主应长宁刺耳的惨叫。
然后是吱嘎吱嘎的最后头骨被活生生碾碎的声音,修仙者性命顽强,灵力自动修复自身,一面愈合,一面被碾碎,直到活生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碾碎完最后一块头骨。
宗主应玄同一向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受世间广为敬重的前辈,过了今日只怕也声名尽毁,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
是啊,虎毒不食子,应长宁的哀嚎怒骂还盘旋在天空,那北乘珺的事到底又是真是假?衍霄按住剑鞘,呼吸之间一声闷雷,他如梦方醒,抬起头只见应玄同朝着山门处全力挥出一掌。
那个人被师父打中了!
为防北乘珺再度逃走,应玄同以最快的速度将亲子碾成一片碎骨,然后在山门处设伏却不想还是走漏了消息,问长生的剑意久久不散,便是北涂川不曾亲至,郦朝皇室也必定来人。
为此耽误时机,给了这孽障趁机逃走的机会。
这截杀不是北涂川一个木偶小妖能够抵挡的住的,北乘珺猛地回头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口中顿时喷出鲜血。
苍白森冷的的无瞳之目遥遥望向山巅处塌了半边肩膀的人,一面咳血,一面扯出阴冷畅快的笑意。
“大同之境,无亲疏,无利害,无贵贱,”他唇边笑意扩散,治艳的鲜血随之一同滴落,落入北涂川脖颈又滴入暴雨之中,“应掌门确实不负此名哈哈哈!”
他阴冷的长笑在万山回荡,窥天阁弟子皆死死低着头,暴雨如鼓点敲击脊梁,让人胆寒不已。
借着易玄同这一掌,北乘珺去势已定,他一只手抓住北涂川心口衣襟,黑气翻涌,低声道:“走!”
暴雨如注,两个人就像这暴雨之中两片漂泊无依的树叶坠入奔腾江水之中,转眼就已无影无踪。
应玄同眼中杀意汹涌,半塌的肩膀蠕动了一下,就要往前一步,大乘期修士一步何止千山,就在此刻,身旁忽然有人挡了一挡。
平素温和的目光此刻阴冷的扫了过来,衍霄不敢看他忍住那股头皮发麻的恐怖开口:“师父,下面便是妖川,四族界定,合体期以上不可肆意跨过界。”
不然,视同开战。
他抬手深深行礼:“不如便由弟子去将他二人追回。”
应玄同眸光几度变化,他当然知道衍霄不可能追回北乘珺,以北乘珺此时境界,刚才来一招不慎已是放虎归山,而今北涂川不知隐藏在何处。
他侧眸看向自己迟迟不能复原塌陷的肩胛,终于长叹一声:“也罢。”
他的语气却不是放过,而是似乎在感叹不能独吞下一块生肉的遗憾,让衍霄骨子里一抖,陡然蔓上一阵寒意。
妖川是一条声势浩荡的河流,在倾天累世的暴雨之中宛如要将四海荡平,年轻的修士常以渡过此河作为修行,但对于才筑基期的木偶妖来说他是真的险些被拍死在浪下。
他们顺着这条河漂泊了一天一夜,直到河面再也没有锲而不舍的窥天阁弟子追逐,中间几次进入小股河流,抛弃所剩无几的行装诱导追兵。
等这场暴雨终于平息已是两天之后,无论暴雨还是大浪北涂川始终没有松开的是北乘珺的手。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北乘珺从浅水背到河畔,北乘珺闭着眼一时间看不出生死。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流水冲刷干净,灵力来不及蕴养的伤口泡的发白,清俊的脸无一丝血色,就连胸口都不见一丝起伏。
他躺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活着的模样。
北涂川先是将他平放在溪石上,轻轻摇晃了一下:“北乘珺?”
木偶的身体泡久了有些发沉,声音也有些哑,也许是太沙哑没听见北乘珺一动不动,北涂川将手背贴在北乘珺脸侧,但那是同样冰冷的体温无法传递出任何暖意。
他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也感受不到他是否活着。
“咳咳——乘珺?乘珺!”北涂川的声音不由染上几分抖,像是有某种未知的惶恐笼罩了他,让他低下头似乎想再近一些。
那双无瞳之目便在此刻骤然睁开,那双眼轮廓清隽,只是没有瞳孔一片惨白,如此吊诡幽冷却叫人悬起的心脏刹那落了地。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突然猛烈起来,刺的北涂川睁不开眼,某种未知的隐秘被暴露在阳光之下,他突然伸出手挡在北乘珺那双无瞳之目前,似乎想挡住那片暴晒自己的阳光。
如果此时北乘珺能看见就能发现这木偶妖青筋绷紧的脖颈,阳光透过他修长指尖的缝隙泄露,那张沉静的眼睛里似乎头一次出现慌乱的情绪。
不允许他看向自己,慌乱到忘了这瞎了眼的人本就是看不见的。
“你挡什么?”北乘珺讽刺的开了口。
北涂川才猛然意识到他看不见似的,骤然翻身离开,一瞬踉跄竟有些不稳险些绊倒自己。
北乘珺躺在溪石上,浅浅的水流流过他的手腕,带着暖意的阳光要将他晒透,他眯着眼嘲讽:“怎么?你以为我会被水淹死?”
就算他大乘期最后一道雷劫没能渡完,但三百年剥皮刮骨都没死,又怎么可能被区区妖川淹死,见到他血肉成泥都面不改色,反而被水淹一淹急成这样,真是——
“愚蠢——”
他冷冷的道。
假仁假义。
北涂川将手伸进江水中,似乎在洗涤指尖泥沙,温柔的水流掩盖了指尖不自觉的颤抖,他垂下眼似乎没有被这满口恶言的人刺中。
北乘珺却在心头冷笑,就连找的借口都如此可笑,浑身是水还在取水冲洗手臂,冲洗手掌,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忘爱洁成癖。
北涂川背对着他也并不言语,只在心里同006叹息:“你看,我付出真心就得到这个下场。”
006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宿主你真的付出过真心吗?!”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你眼神不好。”北涂川在心里淡淡答道。
最后先撑不住的还是北乘珺:“洗这么久没把手皮搓破吗?”
北涂川默了一默,还是回答:“没。”
“那还不拉我起来?”
自己起来好不容易,就是在找茬。
北涂川还是没发脾气,他慢慢转过身伸手拧干了自己的衣袍,将多余的水拧出去。
筑基期的小妖还没有清身咒,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北乘珺长眉却已经皱了起来:“你在磨蹭什么?”
“稍微等一下,我身上太湿了,怕你上来会弄湿。”他的涵养和悉心总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不经意间考虑的才最能打动人心。
北乘珺一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刷地一变,几乎有些诡异的难堪。
似无法忍耐他的磨蹭瘦的能看见骨头的手猛地一挥,一阵清风吹过,霎那间就将一身湿漉漉的北涂川烘干。
还以为过些年脸皮能厚点呢,原来还是挺薄的嘛,逼一逼还是能出效果。
北涂川道了一声谢,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北乘珺的手将他从河畔背起来,也许是为了防止再听见什么让自己难堪不高兴的话,北乘珺还是使了个决将自己也吹干,顿了片刻干脆再甩了两个清洁咒。
北涂川表示很满意,终于不用忍受血浸一身还要赶路的日子了。
北乘珺靠在他背上,木偶妖的身体理应是没有温度的,兴许是阳光晒的太透,竟然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种暖意让三百年都被囚坚冰雪狱中的人心中恨意直涌。
他突然阴测测的道:“你认为我打不过那些人?”
北涂川意识到他在找茬或许是报复刚刚的棋差一招,却还是顺着他的意回答:“我从未这么觉得。”
“毕竟,三百年前的问道大会窥天阁少宗主一举夺魁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者。”木偶妖那样沉静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泄露出一种极浅的温柔。
他说的是北乘珺还是应乘珺时代替窥天阁参加的那一届问道大会,他本就是少年天才,但大多数不过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捧着他,直到那一战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和前辈惜败于他。
他独占鳌头,自负自傲,觉得天下任他来去,父亲目含欣慰,幼弟一脸崇拜,还有互为对手的师弟相伴左右,大道不孤,他那时以为他是这天底下最幸福快乐不过的人。
可惜,他那时不知道因为他的崭露头角背叛的利剑就已出鞘。
北乘珺抓在北涂川背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好半晌才道:“那你为何还将行装丢掉?到底是为了让我们不被追踪呢?”
他语气幽幽:“还是想救那些窥天阁弟子?”
应玄同他确实不一定打的过,毕竟刚被天雷劈过,但剩下那些弟子都不是他一合之将,那些背叛他的、奚落他的、落井下石他的——
通通都要不得好死。
北涂川往前望了一望:“我看这里好像已经是妖族地界,我们先离开河边往有人烟的地方走,至于那些行装,”他顿了一顿,“我会赔。”
其实都是北涂川置办的东西,北乘珺连人带骨头都被刮分完了,三百年过去他当然是一无所有,吃北涂川的喝北涂川的,再过上二十天还要把北涂川的心掏出来赏玩。
这就是避开他不想回答的意思了。
北乘珺眼睛微咪,他是极讨厌有人避而不答或者敷衍了事的人,当下一股沁冷的寒意就缓缓攀爬上了北涂川的脖颈:“怎么?难道那追踪之人里有你的旧情人?”
“你那个所谓心上人?”
“没有,”北涂川眼神颤动了一下,似乎这个心上人的言论也让他愣了愣,但他极快回答,“我是怕你受伤......连累了我,既然是我多虑,那下次我不作阻拦便是。”
北乘珺也是喜怒无常之人,这木偶妖阻拦他报仇引开那些落井下石之辈他认为此人是在偏袒那些该死之人,可当他说他下回不会如此行事时北乘珺又莫名感受到一阵恼怒。
这种恼怒说不清道不明,无论拦或不拦似乎都有让人不快的理由。
于是一路之上北涂川都感觉头顶有一片随时散发冷气的阴云笼罩。
让他不由得和006感慨:“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想想三百年前北乘珺虽然也有点嘴毒倨傲,但面对他还算能收敛脾气,也没有动不动就搞的血肉模糊那一套。
006:“......虽然我是坚定站宿主你这边的,但被亲人朋友爱人联合分了骨头关在荒无人烟的地方三百年性情大变也算情有可原吧?!”
还跟以前一样才是真变态了吧?
北涂川抬起目光,前方似乎是个妖族聚集的村落,晚间的篝火映亮了他沉静的眼,像一弯宁静的河流向远方流淌。
“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莫名让人相信。
妖族与人族也有某些地方相似,例如村落一般由同族聚集,比如某个地方山好水好草好,某个地方就会盛产兔子精,兔子精聚集就会形成兔子村落。
据说妖族流传过一个传言,某聚集流浪的食草性动物遇见过流浪的肉食性动物,结果被一网打尽。
妖族衰落已久,如今四分五裂,各自为营,处于蛮荒时代,有的村落血腥凶残,有的村落与人为善,都要看运道。
北涂川背着北乘珺悄然靠近,拨开几丛荆棘,发现那些群妖有的在游泳,有的在啃食树叶水草,虽有角斗的,但大多温和。
根据有些还没有完全化形的小妖看,头脸狭长似马,角似鹿,蹄子宽大,尾巴细长。
“应该是麋鹿妖。”北涂川轻轻松了口气,“是食素的妖物,我们运气很好。”
其实是006背地里拉了周围地图特地选了一个品行优良的妖群,生怕天道之子再次大开杀戒。
“有时候一切也没那么坏。”他企图暗戳戳灌一点鸡汤。
“呵,那是他们运气好。”不然把他们全杀了。
可惜天命之子不吃并往里面吐了一口唾沫。
北涂川:“......”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不过他现在能开口说点话也已很不错了,有进步。
北涂川也不气馁,解开掩饰的灵气,干脆的拨开草丛走入这片湿地。
小妖们耳朵很灵,一双双纯良的眼睛好奇的望了过来,不怪他们,实在是这里又偏又远,很少有生人闯入。
几只中等体型的麋鹿飞快跑开,很快地面发生震动,几只比象还要大的麋鹿踏着矫健的步伐走来。
“你们是什么人?”麋鹿大妖的声音厚重威严,听起来应该是族长之类的大妖。
“我也是妖修,前些年拜入人间散修门下,想渡过妖川磨砺修行,却不想赶上妖川暴/动被冲到这里来,迷了路,我师兄受了伤,想在这里暂时养一养伤。”
“我这里有灵石可以奉上。”
木偶妖的声音温润柔和,身上也没有杀戮之气,麋鹿大妖低头似乎在嗅这木偶妖身上气息。
中等麋鹿踢踏了一下蹄子冷哼道:“天地之力岂可是人所能挑战的?人族向来不自量力。”
似是害怕北乘珺如今喜怒无常的性格会因为一句话不顺就出手,他拉过北乘珺放在身前的手握住,这才低头道:“正是如此,我也十分惭愧。”
他似羞愧微微低头,见他不卑不亢至此那中等麋鹿竟也有些无措,觉得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伤了这木偶妖。
年长的麋鹿却慢慢摇了摇头道:“正因为人族不惧天威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妖族而今衰落便是缺了这一份心力。”
“你身上气息很正,无杀戮无歪邪,可以留下。”
麋鹿大妖那双巨大的眼睛落在他背后的人身上,似乎有些迟疑,他身上血腥味太重了,即便被水流冲刷一天一夜仍然无法抹去。
“我会照顾好我兄长的。”北涂川握紧了北乘珺的手低声保证。
那麋鹿妖似乎对他人品比较满意,在短暂迟疑过后还是点了点头,率先在前面带路:“进来吧。”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点点,地上不时有淘气的小妖跑过,假装不经意的偷看这两个陌生人,褐色的鼻子在夜色里轻嗅,似乎在辨认他们身上的味道。
兰草,喜欢,血腥味,不喜欢。
麋鹿逐水草而居,并不同人族一样有固定的住所,但妖不同于兽,既开了灵智就知遮风避雨,于是这些妖物也学着人用草木之物搭建居所。
大妖给他们寻了一处比较干净整洁的居所,就位于溪流边,溪水潺潺而过,水边肆意生长着草木荆棘。
这草屋虽然简陋但里面却放了一个巨大的可以发光的萤石,这些在人族只有王公贵胄能用上的照明之物在这里不过随便一块发光的石头。
北涂川打量了一眼先将北乘珺放在苦草铺成的地面,约莫怕扎到了他,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上,起身时开口:“我出去同族长道谢,去去就来。”
草屋外那麋鹿大妖已经化作人形,其实北涂川也早知他们有人形,化作原型只是为了威慑外来者。
大妖是一个苍老的老者,有着一双通透的眼睛,即便已到了生命末年,仍然澄澈空明。
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才道:“我观你身上气息纯粹所以才收留你们暂住,你们伤好后即刻离去,不得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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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然,请您放心。”北涂川先行拿出灵石递过去,“冒昧打扰,想请问族中是否有可以医治我兄长的灵药?我想换取一些。”
老者点了点头,妖修除去专于此道的妖外不会炼丹,但山上可以治疗伤势的灵草他们会烂熟于心。
“我明日会让小辈给你送来。”灵石无论在哪里都是硬通货,老者似乎沉思了一下,又往草屋内望了一眼,才用灵力包裹着声音开口。
“你周身气息纯然,可你那位同行者孽障太重,若不是有你在我绝不会让他进来,你要当心,我观那人恐怕心思不正。”
麋鹿一族果然天生良善,对于这样一面之缘的妖物也是善意提醒。
草屋内北乘珺无声嗤笑一声,瘦削的指尖黑气缭绕,渐渐有失控的迹象。
什么心思通透的麋鹿大妖,不过是个眼瞎心瞎的蠢货罢了。
北涂川似乎怔了一怔,又往背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一眼说不清的眷恋,片刻后他回过头摇摇头:“您多虑了,我兄长他......是个极好的人。”
“只是这些年有些识人不清,这也不是他的错,以后,”他嘴角轻轻牵扯了一下,仿佛落寞弧度坠落,又慢慢牵起,“以后会好的。”
那老者大概觉得他已没什么救了,也只是提醒并不是干涉他什么,见劝说无果也不多言摇摇头走了。
水声幽幽,北涂川进入屋子里时北乘珺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清隽的面目有刹那扭曲,萤石淡淡的光落在他脸上更显出晦暗不明的姿态。
“怎么了?”北涂川靠近了他,在干草旁静静的望着他,“是身上伤口痛了吗?我向族长寻了灵药,大约明日就能送到,今夜先忍一忍。”
北乘珺嗤笑一声,并不被他温柔的语言所打动:“你睡地上。”
草屋地方不小干草却只有一堆,当然是够两个人一起睡的,但北乘珺不干。
“我本来就是要睡干草的。”倒是北涂川十分之平静,没有一点不悦,叫预备刁难他的北乘珺面色有一瞬阴郁。
这是他们相逢过后最平静的一个晚上,窗外就是潺潺的溪水声,偶尔游鱼在水中跳跃,活泼好动的小鹿在草坪间奔跑。
明明应该是喧闹睡不着的一夜,北乘珺却出乎意料的没有觉得烦躁,清夜如水,月色如银,洒落在这简陋的草屋中。
北涂川睡姿非常好,平躺着双手合十在腹前,双眸紧闭,合乎礼仪,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一看就出身不凡,哪里像一个山野草木长大的木偶妖?
北乘珺无缘无故想起麋鹿老者对他的评价,纯和良善?气息纯然?
真是好一个心思善良的木偶妖啊,为了报他的点化之恩出生入死,哪怕到了这一刻也始终以他的安危为上,甚至会关心他这个魔头疼不疼?
他冷冷的想着这件事也许是遭逢大难生死一线实在太累,不知何时竟恍然睡了过去,但生死间是警觉让他在那刹那间清醒,有人在盯着他!
灵力代替双目覆盖周遭,那一片晦暗里是北涂川来不及闭上的眼睛。
他有一双太过好看的眼睛,是潺潺不尽的流水,也是冬日难得一见的朝阳,见过的人无不心生好感。
此刻那双眼睛里涌动着太多的情绪,他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像是就这样看了他一世又一世,有太多未尽之语却无法诉之于口。
只有在被他发觉之时猝然闭上眼,像是突然中断的河流,只留下干涸的河床。
是在看他剩下的那一半仙骨吧,世上的所有人看待他的眼光或贪婪,或憎恶,或疯狂,或仰慕,俱是因为他身携天机,天生就有这飞升之质。
多么可笑。
草屋外传来轻巧的蹄声,是有年幼的麋鹿在门前放下什么东西,北乘珺忽然发觉天已佛晓。
他竟然就这样无知无觉的睡了一夜,在身边有着这样一个人的情况下。
而这个人也许就这样看了他一夜。
当天光彻底倾洒这片大地时北涂川才缓缓起身,修士的夜晚都是在修炼中渡过,但这一晚他们却诡异的开始如同凡人一般入睡。
北涂川打开竹门,门前是几株随意被摆放在门前的兰草,这些兰草或许有些修为了,明明不是兰花盛开的季节也伸出秀丽的花箭。
根部似乎还有鹿蹄和鹿牙的痕迹,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只幻化成人形少年或者孩童的麋鹿好奇的观察着他。
“送给我的吗?”北涂川俯身拾起这些歪倒的花木,细心的将花箭扶正倚靠着竹门。
远处的几只小麋鹿互相对视一眼,胆大的率先开口:“是!”
北涂川选了其中一只最清秀文雅的绿兰,朝着远处的小麋鹿道:“我很喜欢,多谢你们。”
得到夸奖的麋鹿好似害羞,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竟然一哄而散了,只有远处传来撒了欢的蹄声。
北涂川在溪流边折了一根长势喜人的翠竹取了其中两节作了花瓶,随手侍弄了一下,便将这绿兰插入竹筒。
瘦长的竹筒配上瘦清雅的绿兰,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将这绿兰放在草屋内,北乘珺迎面坐在草屋窗前,清晨这样好的阳光也化不开他脸上的阴冷,无瞳的目平静的望向远处,凉凉道:“你倒是受人欢迎,在哪里都有人趋之若鹜。”
九嶷山下过个城门都有弟子锲而不舍追至驿站,流落妖界也能有妖清早来送兰草。
“说不定是送给你的。”北涂川道,“毕竟放在门口并没有说送给谁。”
北乘珺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世人畏我如蛇蝎,恨我如寇仇,只会恨不得我死罢了。”
他年少时遇见的所有所谓的善意和喜爱,到最后都不过是为了取他性命的图谋。
他的话似乎戳中了北涂川,北涂川眸光微暗,轻轻一叹,走上前来:“可这是我送给你的。”
那绿兰被灌饱了水,早已不复清晨奄奄一息的姿态,骄傲的舒展着花箭,幽幽清香若隐若现。
“你......”他有一个长久的停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最终似乎是那一点心软压倒了理性,他轻声道,“切莫因此自伤。”
这声音低微,却又靠的很近 ,似乎怕他听见,又似乎怕他听不见,就这样被潺潺的流水声轻轻覆去。
“这兰花开的很好。”他最终转移了话题。
北乘珺有那么一瞬间怔愣,旋即回过神来,那双无瞳之目带着浓烈的嘲讽的逼近北涂川:“你看我的眼。”
“我看得见吗?”
好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灵力能见物动却不能见世上颜色,他的世界自始至终不过一片灰白,绿兰还是白芍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北涂川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瘦削的皮包骨的手轻轻放在那绿兰之上,娇嫩的花蕊上还携带着清晨的露水,轻轻依靠在他掌心。
北乘珺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微微一怔,竟没有移开。
“会看见的。”
北涂川轻声开口,比起像一个安慰更像一个许诺。
——
万里之外,妖界。
一处绝壁之上,有一条大蛇匆忙盘旋而上,带了一个对于天下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好的消息。
北乘珺提前逃出来了,并且破镜大乘,先去了窥天阁,利用自身血咒之术重伤应玄同,极刑处死了他的幼弟应长宁。
“他逃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他周身剑气萦绕,剑眉星目,极为锐利。
黑蛇缓缓退去,年轻人手中灵气缭绕,缓缓出现一个碧玉盒子。
那盒子无声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对黑曜石,黑的剔透而深切,仿佛是不见底的深渊,明明漆黑一片却又像极清湛湛的天空。
三百年前他得到了这对眼睛。
剔透的像是天空的眼。
他永远记得这双眼睛是怎样高高在上的,在一个冬天将他捡回来九嶷山。
“师兄,你还是回来了。”
11.第 11 章
麋鹿谷正值春日,春雨淅沥浇湿了天地,一丛一丛青绿的嫩草生长出来,日子有种不真切的安宁。
偶尔也会有窥天阁弟子从谷外经过,在妖界的地盘上弟子们不敢御剑而行,唯恐惹到修行高深的大妖,于是搜寻也极慢。
然而即便如此小心也还是会涉足领地意识极强的大妖,无数弟子被追赶的疲于奔命。
“他们是在找你吗?”年幼的小麋鹿趴在西石上,清沉澄澄的眼带着天真和好奇。
“如果说是呢?”北涂川正在溪边打水,绿兰是娇养的花,必须得每日清洗换水,小心侍奉。
“那也不用怕,”小麋鹿蹬一蹬蹄子,骄傲道,“太太太太爷爷是附近最大的大妖,你留在这里就没有人敢欺负你。”
北涂川绽出一个笑来,伸手摸了摸小麋鹿的鹿耳,“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小麋鹿耳朵后压,不知是逃避还是欢喜,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亦步亦趋的跟着北涂川往回走。
直到走到木屋前才用头顶了顶北涂川,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死活不敢往前了。
因为前面真有阎王。
但他还是非常讲良心的咬住北涂川的腰带,准备把他往回拖——要不你也别回了吧?
北涂川失笑,伸手抽出腰带,摸摸小麋鹿的头,安抚道:“你回去吧。”
心里一片悲凉,你是能跑,我跑不了啊,任务不完成灵魂得一直在这儿打转失败了,被蹲轮回守尸更惨了。
重重掩映的花木后露出天命之子沉郁的一张脸,苍白的无瞳之目望着这个方向,因为小麋鹿咬北涂川腰带这件事缓缓握紧扶手,冷冷的望向小麋鹿。
小麋鹿要吓坏了,顿时也不管北涂川死活了掉头就跑。
北涂川:“......”
还以为你多有义气呢。
北涂拂开花木走到北乘珺身前,得到了天命之子冷冷一晒:“胆小如鼠。”
“他不是怕你,只是对你很好奇。”北涂川将换好水的竹筒放在木架上,也许是同为妖类小妖们尤其喜欢北涂川,总是送些花花草草在他门前。
他们的本意大概是这些花好看又好吃,但很遗憾北涂川不是食草动物,吃不了只能养上,后来堆不下了便请谷中擅作木工的麋鹿制了一个木架子,摆满了满木架的兰草。
北乘珺冷冷一嗤:“我只需人怕我。”
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感都是多余。
北涂川闻言眼神暗了一暗,旋即不再说话专心修剪花木,他修剪花木只是除去焦黄叶片,其余一概不动,难得的是细心审美也好,放眼望去竟也与周遭相得益彰。
见他不答话,北乘珺目光更加阴沉,阴恻恻的开口:“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汲水置新花,取忍此流芳。”北涂川遵循天地自然之法将剪下的残叶埋入土中,闻言轻声念道。
打了来水插上鲜花,以此忍受病痛与孤寂。
这话本没有什么问题,奈何北乘珺不这么认为,撑在扶手上的两手攥紧让他身体略微弓起,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丝丝缕缕的雪色长发从他脸畔坠落,露出削瘦的下颌骨。
身畔木架在这股压力下簌簌作响,发出令人压酸的吱嘎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修为低下的木腰,仿佛有一条透明的绳索吊在北涂川脖颈,让他呼吸骤紧。
“流芳柢须臾,我亦岂久长?”北乘珺薄唇轻动,缓缓念出这句诗的下半句,到了这时候他反而带了一点笑,只是这笑阴森森的,有点儿瘆人。
花的芬芳转瞬即逝,如同衰病之躯,又怎能长久?
那股无形的力量将北涂川拽到他身前,冰冷的宛如寒竹一般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你敢咒我?”
他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一片惨白,没有焦距,只有低头时能看见里面的温度,冰冻三尺。
躲在栅栏后的小麋鹿妖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早就跟这个木偶要说过了别去别去,现在好了,要被这吃妖吐骨头的魔头给吞了吧。
北乘珺的指尖却触及了一点弧度——他在笑。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竟然还有闲心笑,有那么一瞬间北乘珺竟生出一种荒谬感。
继而便是暴怒。
他凭什么笑?他为什么敢笑?看着自己命不久矣为天下所追杀就这么高兴?
北乘珺瘦削的指尖近乎温柔的拂过北涂川的唇角。一字一句,声如寒泉:“你笑什么?”
笑我一副残躯?还是笑我目不能视?还是笑我有眼无珠?
“我以为,你听不懂......”这小妖极细微的牵了牵嘴角,声若蚊呐,声音低微的微不可闻,怀念温柔一闪而逝。
北乘珺手骤然一僵。
很少有人知道,天纵英才的应乘珺应仙君对那些劳什子诗文典籍都没什么兴趣,他读不来那些悲春伤秋的诗词,因他生而顺遂,资质出众,年少成名,人生花团锦簇,烈火烹油,没有一样是不好的。
他读不来人间的失意、彷徨、渴望也读不来人间的欢喜、重逢、情思深深。
后来一朝坠入泥沼,忍气吞声和那人间废灵根的皇子住在一处时发觉那废人很喜欢读书。
他居所内有专门的书房,四面俱是三丈高三丈长的书柜,里面琳琅满目,无所不有。
人间太无聊,他也偶尔拿些来看,但他遭逢大变心思浮躁,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经常看不到两页就扔下,北涂川倒是好脾气,跟在他身后拾起书又分门别类的放好。
“你若实在看不进去,不若我念给你听?”温润如玉的皇子轻叹。
北乘珺扬起眉头擦拭着自己的灵剑,冷声道:“随便你。”
北涂川便为他念书,他是什么书都肯念的,从人间话本到皇室收藏的典籍,随心所欲,无所不为,加之他声音清越悦耳,北乘珺在一边策划复仇的时候不经意也会听一耳朵。
后来听的多了,偶尔也会忘记策划复仇这件头等大事,但这时候又遇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名扬天下的应仙君有很多诗词故事他听不懂,他悟性好,天赋高是一回事,但实在没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但北涂川懂啊,而且这凡人十分聪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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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眼色,见他蹙眉便停下来为他讲解,有时候北乘珺问的问题十分刁钻也不恼,只是摊开书在膝上细细为他讲。
书在他膝上,茶在他手边,人在窗下,月在山间。
北乘珺抱剑望过去,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怎么能如此想?这凡人无根骨灵脉只能用这些无用之物聊以自慰了此残生也罢,自己可还有血海深仇未报。
彼时还唤作应乘珺的仙君将剑放在心口唾弃自己,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人,如半个文盲般自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羊桃好吃不好吃?”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他问的质朴自然,北涂川反倒一愣,随后才慢慢的笑了:“好吃,仲秋成熟,酸中带甜,等明年......”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那一点眼中的笑意被夜风轻轻吹散,只剩一点余烬。
“等明年仙君便已伤好离去了吧?”他喃喃,又强撑出一点笑意,修长指尖压在书的扉页,“这诗的意思是羡慕草木无知无觉,无牵无挂,不被......人世一切所累。”
北乘珺觉得北涂川想说的并不是这,奈何他当时不懂,也无法去说。
似乎想到什么,这凡人眼里的光又一点点亮了起来:“等明年,我送一些去仙山之上叫仙君尝一尝,好吗?”
什么果子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他在九嶷山向来只食天地灵物,这凡间俗物是一概不许碰的。
可那人眼睛里满是希冀,让他觉得心脏犹如春风撩拨,爬上密密匝匝的麻和痒,难耐的让一心向道的仙君攥紧灵剑,却不由自主鬼使神差的答应:“好。”
直到很久以后,他有长达三百年的时间去咀嚼反刍,才明白那一瞬间他是在心疼,心疼这寿数不过百年,眼界只有狭小一方的凡人,为他的痛而痛,为他的忧而忧。
而那个凡人实在是伪装出众,骗过了他,就如同面前这一个一样。
这小妖出口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止住了话头,眉峰微蹙,辩道:“毕竟沧海桑田,百年已过,我以为大人不会知道这人间打发时间的诗词。”
他再牵了一牵嘴角,这一回便没有上次不自觉牵动的自然,反而透露出一丝苦涩,仰首望向北乘珺露出一截修长脖颈。
“毕竟这是感叹人间生老病死之事,大人是仙人,势必得大道,度长生,理应无此忧才是。”
木偶妖眼睫微动,很快将那一点涩意压下:“若是因此事牵动大人伤心,这是我的过错,我向大人道歉。”
温暖的手掌抬起覆盖在北乘珺冰冷的手背,那点温暖让北乘珺下意识骨骼弯曲了一下。
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温暖就会让他感觉到刺痛。
这木偶妖静静的看着他,没有恼恨他的骤然发难,也没有责怪他的喜怒无常,而是轻声问:“是伤口疼了吗?”
12.第 12 章
“疼了又怎么样呢?”过去的这三百年来,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他都疼的想将这世间所有一切挫骨扬灰以息心头之恨。
北乘珺又缓缓带出一点笑意出来,轻轻摩挲北涂川的脸颊:“还是说,你愿意代我受过?”
他无瞳之目没有焦距,即便是笑也显得鬼气森森:“嗯?”
“如果能的话我倒是愿意。”北涂川苦笑了一下,很明显,不能。
“虽然不能代我受过,但你如此温和良善,连那些非亲非故的弟子也愿意救,不如我便折了你全身骨骼,让你同我一样痛,如何?”
到底是什么样的报复心,才会过去好几日还对北涂川放过那群弟子耿耿于怀至此。
木偶的手带着木质的温和,将瘦骨嶙峋的人手掌拢在自己掌心,眉心蹙出一痕忧色,但也只是一瞬:“妖族内丹聚一身之灵,能够最快缓解伤势。”
北乘珺眉头微挑,终于有了几分兴味:“怎么?你愿意舍身为人将你的内丹剖出来解我之痛?”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就往下移,点点黑气凝聚于指尖,恰好停在北涂川心口轻轻一点,这一指下去赶工制造的木偶就得被锋利的魔气捅个对穿。
一股危险的直觉从尾椎骨蔓延上来,北涂川拉住北乘珺的手:“我是说,我愿为大人猎杀附近之妖。”
北乘珺嗤笑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讽,奚落道:“还以为你有多么宽宏良善了,也不过如此,不过一样贪生怕死。”
“如果大人非要我的心也不是不可以,”北涂川手轻轻松了松,任由北乘珺的手落在他心口,慢慢垂下眼睫,“能解大人一点疼痛是我之幸,我只是,有未了的心愿,所以有些不甘罢了。”
虽是木偶之躯胸口也一样是温热跳动的,那滚烫的心脏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敲击着冰冷的掌心,在某一刻竟令北乘珺感到一阵炽热的灼痛。
他猛地抽回手,不敢也不愿再感受那一颗热血颤动的心脏,睥睨骂道:“谁稀罕你这低贱肮脏的心窍。”
虔诚献祭出心窍反被嫌恶至此,北涂川似有一瞬暗淡,半晌又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
旋即慢慢起身欲要离开,北乘珺双手扶在椅上,倏的抬起双眸:“你去哪儿?”
“我去为大人寻一些不那么肮脏低贱的内丹。”北涂川轻声道。
那木偶的身影渐行渐远,紧攥的手掌才悄然松开,指节已攥的青白,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淡淡温热的体温。
他下意识的想要收拢手掌一同闭上的还有那看不见的眼,似乎想要压下心中那一刹那的温热,在睁开眼时便又只余下一脉森冷,侧首斥道:“滚出来!”
手边黑气缭绕将最后一丝温度驱散殆尽。
草丛轻轻响动,两三只小麋鹿你推我搡的从草丛中滚出来,虽然壮着胆子靠近,但耳朵还是抗拒的往外翘着。
“他、他让我们来陪着你。”小麋鹿远远的在花架子旁蹲下来,小心的用身子把摇摇欲坠的花架顶回原位。
见这魔头没有立刻出手伤人的打算,几只小麋鹿开始哼哧哼哧的捣鼓花架,将跌倒的花重又扶起来,胆子大些的叼着竹筒去换水,自以为小心的悄悄用鹿眼瞅着魔头。
等他们将院子清理干净这魔头也没有驱赶他们,胆子更大一些的小麋鹿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你和他是朋友吗?”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北涂川。
“不是吗?那就是道侣?”小麋鹿好奇又小心的试探。
北乘珺犹如听见什么天大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慢慢道:“道侣?”
“对呀,他们都说只有道侣才会对别妖这么好,而且......”
而且你还脾气这么坏,动不动就砸东西,发怒,还要挖人内丹,我们可都看见了,当然啦,当着这个大魔头的面,他肯定是不敢说出口的。
“他人很好的,前两日那些仙族的修士用陷阱捆住了我们的朋友,还是他过去救的呢,”小麋鹿一说起北涂川眼睛就亮晶晶的,“他什么都会,妖也很良善。”
“良善?”北乘珺再度嗤笑,又慢悠悠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嘴角甚至翘起了一点,讥讽的冷笑了一声。
这些蠢物。
哎呀,这个人怎么光会重复自己说话还老是浑身不对劲的笑啊?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小麋鹿同伙伴们对视一眼,纷纷觉得他不仅身体不好,恐怕脑子也不太好,那木偶妖真是可怜极了。
他决定为那可怜的木偶妖说说好话,于是用蹄子刨了刨土,拿事实举例:“你要对他好一些哦,之前我们十七伯有一只漂亮的孔雀精喜欢他,可他一心只知道修炼,现在孔雀精伤心走了,他可后悔了。”
“后悔?”北乘珺长眉微挑,揣摩着这两字体,瘦削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动,阴冷的一笑:“是吗?”
他确实挺后悔的,后悔没有早一点将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全部碎尸万段。
麋鹿小妖们对视一眼,确定他果然是脑子不太好,连这也重复,于是纷纷怀着同情的心情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这边麋鹿小妖们哄着北乘珺,另一面北涂川在走出北乘珺灵力围后终于抬手擦拭了一下额边冷汗。
“宿主,如果刚刚北乘珺真的要了你的命怎么办?”006在他身边心有余悸,天命之子的手就差一点就一点就能挖了宿主的心了。
“凉拌。”北涂川两指抬起,麋鹿谷众妖布下的结界就被无声打开一个缺口,此等灵力绝非筑基期小妖所能有的,不过这也没人看见就是了。
“宿主,你对我怨气好重。”006委屈,006停顿,006眼看着冷漠无情的宿主走出结界头都没回,终于忍不住跟上去:“宿主等等我!”
谁让你加班你怨气能不重,但系统还是有用的,能够废物利用,北涂川决定解释一下让006发挥下余热。
“我和他性命攸关,天命之子不会那么冲动——来,找一下附近哪里有灵兽守护的天才地宝。”
“咦,宿主,你不是出来杀妖的吗?”006一边调出地图规划好路线,一边好奇问。
“杀戮取丹毕竟戾气太重,对天命之子不好,”北涂川循着路线往前,瞬息之间路过一处深潭,潭中映出他衣袂犹如山间之月,“再说,我如今是连追兵都能放过的人,不能崩人设。”
“来,挑个最强的吧。”
——
麋鹿小妖们这一等就是一整个昼夜,小妖们取名字十分之随意,只有能够修出人形的才配有姓名,这几只小麋鹿妖分别被叫做九十一,九十二和九十三,他们都很庆幸生的早,比后面那一群有四个字名字的鹿崽要好。
他们此刻已认定这魔头虽看着吓人,实则脑子和身体都不大好,几只小麋鹿合计着生了一把篝火,怕山间太冷,将这魔头给冻坏了,几只小妖轮班眯着眼看着人,等着木偶妖回来。
北乘珺自顾自调息修炼,这几只妖实在愚蠢,他也并不放在眼中,哪知反被这几只小妖误会他是个只知重复他妖话语的傻蛋。
北涂川的气息稍一接近,北乘珺便立刻察觉,双眼倏地睁开,只是不动声色。
九十一先反应过来,急忙蹬着蹄子到栅栏边用力嗅了一嗅,继而叫道:“你怎么受伤了?”
清晨的浓雾中渐渐出现一个身影,他身上的白衣被血迹晕染,乌黑的发上还有清晨的露水凝结,他走的很慢,姿势有些不太协调,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似的。
然而他的眼睛还是这样亮,这样温和,丝毫不见血腥之气。
“呦呦——”九十一急的都忘了口吐人言。
北涂川的目光从出现开始便一直停留在北乘珺身上,听见九十一着急的声音才慢慢低头伸出手,似乎想隔着栅栏摸一摸九十一头。
却又顾念起这些只食草木月华的生灵极其厌恶血腥,正要收回手,谁知九十一已抬起脑袋凑了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一直顶他掌心。
“这两日多谢你们,我已经回来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他将凑上来的三只小鹿挨个摸了摸才收回手。
“呦呦!”九十一着急的用鼻子在他掌心轻蹭,好半天才找回人族语言:“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木偶怎么会疼呢?”他音色温润,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可族长说过,凡开灵智的山间精怪都是知道疼的,无论原型是何种,可他看着好像很累很疲倦的样子,九十一呦呦叫唤了两声还是一步三回头不舍得离开了。
北涂川极慢的走近篝火,从袖袍里缓缓拿出一物。
那是一串刚刚采摘下来的朱果,十来个露珠大小的果子簇拥在一处,色泽犹如被鲜血浸红,在篝火照耀下红的有些妖异。
这是一串天地灵植,灵气斐然,百年一结果,非有千年长不出如此规模。
“我以为你多么宅心仁厚呢,原来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杀妖取宝之人。”沁冷的月色下北乘珺毫不留情的讽刺。
他好像总是看北涂川不顺眼,又或者说他看谁都很不顺眼,在他眼里只剩下必死的仇人和不认识的路人两种可能。
听到这里北涂川略微笑了一笑,反而敢抬头看北乘珺了,他的眼睛亮是暗夜里明月银辉,像有柔波轻轻潋滟。
“大人说的对,我本就是自私自利至极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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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为了我想要守住的人或物,什么都能放弃,毕竟,世上一切与我何干呢?”
他一向都是良善示人,说出这句话时却平静的不像话。
顿了一顿,他才又道:“不过我却没有杀妖取宝,对面是一只千年的蟒精,我如何打得过?我是偷来的,身上这些血是不小心跌落悬崖摔的罢了。”
见北乘珺不接话,他便将朱果轻轻放在北乘珺膝上,实在站不住似的眉头一蹙又很快恢复如常,头一次没有管地上脏是不脏,屈膝坐在了草地上。
他一身狼狈血迹斑斑,怎么会有说的那般轻松,只是他不肯说出自己的痛楚罢了。
见北乘珺依旧不用,他拾了一根枯柴放入篝火中,弯了弯嘴角:“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再者,那大妖也是附近嗜血残暴的妖物,非是欺凌抢夺,你不必担忧。”
“我会担心这个?”北乘珺觉得可笑。
手腕一翻,那朱果便落在他掌心,充沛的灵力让受伤枯竭的骨骼发出几近饥饿的渴求。
北乘珺忽然屈指一弹,一枚朱果便落在了北涂川眼前。
“吃下去,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
北涂川哑然,虽觉得浪费心疼,但还是伸手接住当着北乘珺的面将那朱果咽了下去。
一股浓郁的灵力自丹田而上修复起残破被撕裂的木偶身躯,不多时他萎靡的生机便有愈合的趋势,然而他实在伤的太重,即便是这样的灵药也只是让他不至于呼吸滞塞。
“多谢大人。”北涂川感应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轻声向北乘珺道谢。
检查东西有没有动手脚多的是办法,犯不着在他身上浪费一颗,天命之子应该是心软了。
死心塌地的照顾了天命之子半个月,出生入死,命悬一线,终于是看见了一线生机。
太不容易了。
黑色的火焰在掌心蒸腾,不过瞬间那一串朱果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投进去的才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
北乘珺不自觉的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戒指易碎,习惯却不易更改,时不时就提醒着他往事如昨。
他强迫自己停下摩挲的动作,如同遏制着什么,也许是因为心中不快,他转而嘲讽的攻击起北涂川:“你倒是不惜命,千年大妖的巢穴也跟闯,你别忘了,你的命还压在恶鬼狱。”
替我受刑,要是你死了,我的神魂就会被立刻拉回恶鬼狱下。
“我自然是有保命的法子才敢动身,毕竟,”北图川眸色温柔了几分,灿亮的篝火在他眼眸中轻轻跳动,“我还有想见的人未见。”
北乘珺双目微沉:“你的心上人?”
“嗯。”北涂川点点头,说这话时莫名想起什么嘴角微翘。
“可你不是说木偶无情吗?怎么又有了?”北涂川抓住他语言相悖之处,露出几分阴沉生冷之色:”怎么?莫不是诓我?”
“木偶确实无情,”北涂川摇摇头,”但他是不一样的。”
似觉得这话分量不够重,他又低声强调了一遍:“只有他是不同的。”
“你做这些便是为了脱去妖物贱籍与那人相配?”篝火照亮了那双无瞳的眼睛,似乎也有点点温度在他眼中生长,诡谲莫测。
“是啊,万年前人妖魔物之流,皆不过为仙界奴仆,而今虽嘴上说四界等同,但仙界几乎独占鳌头,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其余四界通婚相配。”
北涂川声音中似有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点微弱的希望:“我除了妖籍做了人再修炼百年,若天赋出众,便可与他相见。”
这年轻的妖怪轻轻摇头道:“不求与他相配,只要是站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只是可惜.......”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似乎连篝火也显露出几分晦暗。
“一个在意你是人是妖的人,也就不值得你倾心相待。”北乘珺冷声讥讽。
年少时的北乘珺毫无四界观念,乃是一等一的洒脱之辈,直到此刻他根骨尽毁,磋磨近百年,然而有些风骨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展露。
北涂川却不认同,他抬首望向天边一轮弯月,似乎因为动作太大,他轻轻咳嗽,唇角溢出一点鲜血,他却浑不在意。
“他是天上皎皎明月,凡人岂能轻易攀折?”他竟轻轻笑了一笑。
“再说,人间情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转头望向北乘珺,似乎只是同他解释,暗夜里仗着这仙人失去了双目,目不能视,再加上夜色遮掩才敢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很久很久,他轻叹:“我倾慕他,这是我的事。”
与他何干。
13.第 13 章
黑暗中北乘珺那双失了瞳孔的眼睛极慢的眨了眨,又带着一丝讥讽垂下了。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如同燃烧着谁的心绪。
北涂川伤的很重,他努力的想睁开眼,也许是因为篝火太过温暖又也许的因为搏斗过大妖难得回到令人心安的地方,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
他就那样倚靠着花架睡了过去。
很快天便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一滴一滴滴落在北乘珺眼睫,那一瞬间的寒意让他骤然清醒,不知何时他已看了很久。
漆黑的魔气在黑暗中缭绕让雨不侵北乘珺三尺之内,所有雨水都从他身畔经过。
雨却没有避开北涂川,慢慢浸透了他的发,又一点一点打湿了他的衣裳,点点血色从衣衫下晕染开来,缓缓的渗透进草地之中。
北乘珺丢下北涂川径直往屋内去。
经过北涂川时他一眼也没看,一直到木门处他依然背对着北涂川。
他闭上眼,灵力覆盖的范围却依然那样明显的昭示着那个木偶妖的存在感。
雨渐渐大了,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是冷,细雨是漫天漫地的丝线,受伤的妖却无法挣脱。
北乘珺顿了一顿,挥手,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关上。
北涂川似乎被惊动,却依旧不曾醒过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北乘珺开始调息修炼,灵气贯通内府,打通曾经滞涩的穴窍,朱果确实对他有好处。
门外栅栏处传来窃窃私语声。
“幸好我们回来了,他真的被扔在外面了!”是那只叫九十三的小麋鹿妖在小小惊呼。
“那个魔头也太过分了,木偶妖可是为了他才受伤的。”九十二义愤填膺。
“我们过去把他带回家吧,”这是九十一,唯一一个算有点心眼的麋鹿妖,“不能一直淋雨啊,木偶淋雨会腐朽吗?”
愚蠢,都是妖物了还问这些蠢问题,北乘珺轻蔑的在心里想。
“这魔头好狠心,不如我们把他带回去,我们十七伯可是远近闻名的美麋鹿,孔雀精都喜欢,他看见了十七伯肯定就会忘了这个魔头。”九十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小声建议。
“可是,十七伯真的有这个魔头好看吗?”九十一有点犹豫,他见的妖多一些,这魔头虽然喜怒无常脑子坏了,但长的确实很好看,至少应该是比孔雀精好看。
但,木偶妖也很好看啊。
他还在这里犹豫九十二和九十三却是两个急性子,已经悄无声息的进了院子就准备两只鹿一起将木偶妖带走,九十一觉得不太对劲,还没等进去叫住两只,一道极锋利的灵力便打了出来。
大门轰然打开,夜幕细雨之下那一头银发显得格外阴森,北乘珺厉声道:“谁让你们动我的人的?”
几只还没成年的小麋鹿吓坏了,纷纷往九十一背后靠,九十一年纪最大,只好梗着脖子嘴硬:“谁让你把他扔门外,你扔出来就会被捡走!”
“就是!”“就是!”剩下两只也小声附和。
“对啊对啊!”“他还受伤了!”
“你不管他,又不让我们管,他淋坏了怎么办?”
“木头妖可是会腐烂的!”他们越说越有底气,悄悄摸摸的往北涂川身边凑。
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北乘珺心烦,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抬,一道漆黑的灵力席卷着北涂川进了屋,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滚——”里面只传出来不耐烦的一声。
“他好凶啊。”九十三小声控诉。
“但木偶妖总算不用淋雨了。”九十二比较务实。
“但我们不是要把他带回去给十七伯的吗?”九十三突然想到。
一道漆黑的灵力骤然落在几只小麋鹿身前一寸处,地上出现一个漆黑的焦洞。
“啊——”
麋鹿妖吓坏了,十二条腿你绊我我绊你磕磕绊绊的逃跑了。
北乘珺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他们无能。
旋即又似乎想到那个什么十七伯,眼神一下子重又阴翳起来,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北涂川。
他额上的发被打湿了,长而黑的眼睫也被打湿,那张沉静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唇色苍白不见血色。
漆黑的发压进简易的床铺里,便显得那张脸轮廓清隽。
北乘珺忽然抬起手,一阵漆黑的灵气拍到北涂川身上,那一掌几乎有些恨意的程度,但落在他身上只是将水汽从他身上驱散。
屋子只有一扇简单的窗,北乘珺面向窗外,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北涂川。
雨水从屋檐滴落,一声,两声,静悄悄的敲在心上。
北乘珺掀开眼帘,面前却是熟悉又陌生的房梁,房梁是银桐木所制,暗夜里像一脉月光,有柔软的纱幔从穹顶轻轻飘动。
惯于苦修的修士其实不太享受人间富贵,他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月谷,郦朝皇子北涂川养病的居所。
他虽无灵根不受重视又常年抱病,但吃穿用度一概都是精细的,只是他不喜欢人多,月谷才显得孤寂。
以前北乘珺心疼过他的遭遇,心想他们一样都是父母不疼亲友不爱之人,他要好好的待北涂川,不叫他此生有憾。
后来三百年反刍时又想明白,他能和应玄同李寒修平分自己的仙骨着实也是个厉害人物,手段必然不俗,当年虽然处境不好也绝对是有城府算计的,从日常吃穿用度就能看出来。
可笑自己一直觉得他没有心机,又无根骨,实在是需要自己好好保护。
愚蠢,自己才真是愚蠢至极。
北乘珺恨的攥紧手掌,气力大的恨不得把手骨自己给攥碎了。
身边却忽然传出来一声闷哼。
北乘珺僵了一下,一股难以说明的情绪蔓延在他胸腔,他一寸一寸低下头。
纱幔浮动,身畔躺着的人一身素白寝衣,长而黑的发丝丝缕缕落在肩头和锁骨,和他的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北乘珺只恨攥不断手骨竟不觉疼,原以为是因在梦中,却不想是因为北涂川握着他的手。
他攥的是北涂川的手。
这下子更是想直接把那手捏碎。
但北涂川竟也不躲,只是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来似乎准备触及他眉眼:“乘珺,又做噩梦了吗?”
北乘珺避开他的手,即便知道这是一场大梦依然忍不住不忿,忽而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满怀恶意:“你不怕我给你把手捏碎了吗?”
你这脆弱无用的凡人,捏碎了手骨至少就得养上个三月半年的,恐怕以后也得留下残疾吧?
北涂川蹙着眉必然是痛的,但他仍然道:“只要你不伤到自己就好。”
假模假样,虚伪至极!
北乘珺厌恶暗恨的咬紧牙关,北乘珺另外一只手却轻轻覆盖在他眼上:“乘珺,睡一觉吧,我在你身边。”
“浪费时间。”他下意识反驳。
怎么能不去想!又如何能不去想!
他心里有滔天的恨意翻涌,一种无法释怀的痛楚从牙关处蔓延上来,那双带着淡淡药草清苦的手落在他眼睫上,紧接着有人轻吻他的眼睑。
北乘珺狠狠攥住的手蓦地一松。
仙人的时间都在修炼打坐中度过,无有睡眠,这种东西似乎都是修为不精或懒怠的人才会有,应玄同和青冥对他分外严苛,从小他就不知道睡着是什么东西。
后来遇见北涂川,凡人需要睡眠,这个病弱的皇子会在月上柳梢时双手合十睡下,清晨时分醒来。
他只觉得浪费光阴,着实可笑。
可北涂川不这么想,他对北乘珺说:“仙君,你将自己逼的太紧了,复仇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何妨午后小憩一会儿呢?”
北乘珺那时还不很信任北涂川,很刻薄的开口:“说的容易,若是我睡着时追杀我的人来了怎么办?”
那凡人莞尔:“那我替仙君守着。”
你守着有什么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一边在心底嗤笑一边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以为他是睡不着的呢,大概是因为那时的春光太好的缘故。
睡醒时那凡人果然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又在他陡然睁开眼时无措的垂下眼睫,茶盏不自觉歪斜,从指尖流淌而过,烫红了修长的指骨。
再后来春光旖旎,北涂川吻他眼睑,轻声同他道:“乘珺,光阴合该浪费在喜欢的人身上。”
记忆里的声音和此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握着那险些被他捏碎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珍而重之的位置。
纱幔堆叠,长发纠缠。
一滴细雨砸落窗台溅落在瘦削突出的青筋上。
一双惨白的眼骤然睁开,北乘珺胸腔起伏呼吸微促,有一团浊气从心口呼出来。
他竟然睡着了。
时隔三百年后又一次的睡着了。
他猛地偏过头,那木偶妖还没有醒来,妖毕竟妖是不会有那种脆弱凡人淋了点雨就生病的毛病,但他虽没生病却也因伤好不了多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北乘珺慢慢抬起手,一团黑气在他掌心萦绕徘徊,缓缓对准了这木偶妖的脖颈。
瘦削的五指收拢又松开,似乎在比划怎么剖开他的气管来的赏心悦目。
那一点黑气渐渐攀爬上北涂川的额头脸颊最后蔓延到脖颈的位置,因为躺下的位置衣裳有些歪斜,露出脖颈和肩头未愈合的狰狞伤势。
黑气一顿,半晌,又悄无声息的褪下。
雨还在下,催的人心头阵阵烦闷,唯有没有忧愁的麋鹿们自由自在的在雨中漫步,春雨滋养万物,他们喜爱的草木都在飞快的生长。
雨为春之始,万物蓬勃向上。
这是一个新的春天。
北乘珺撑在窗台上的手深深弯曲,如同是擒着谁人的脖颈。
他背后伤势危重的木偶妖呼吸均匀,没有人知道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万里之外的蜃楼。
他和北乘珺在妖界山谷中过的还算悠闲,外面却已是天翻地覆。
涧余是非常有眼力的亲卫,一般从不失态,但这一次也硬着头皮在他修炼时闯入。
“殿下!窥天阁急讯——”
一道灵力无风自动,涧余手上印着窥天阁仙鹤纹的信封便飞入一双修长的手中。
那手清癯而骨骼分明,从明黄色繁复袖袍中探出,端的是姿态从容贵不可言。
此刻正在门外的明圻抬了抬眼,他母亲是凤凰一族的,是以眼力极好,几乎一眼看清那手上筋脉。
好一双漂亮的手,正适合焚香煮茶,谁能想到这双手下亦是尸骨累累。
郦朝皇室盘根错节,他原排在第三再加上无灵根不能修炼,能在短短三百年间成为说一不二的皇太子便可见一斑。
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心忽然狠狠一跳,只见那古朴贵气的屏风骤然被那双手推开,一双漆黑沉静的眼便望了过来。
好敏锐的眼睛,只是隔空打量了一眼便被发觉。
“圻明殿下远道而来孤因修炼到紧要关头未能亲自招待,还请见谅。”这声音温润平和自有一番天家气度,凡人王朝更重规矩礼仪,即便先将他晾在外头,竟也一时不好发难。
北涂川将手中的信封合十,那信封洁白,若是有一分不完美在它的映衬下总要失色几分,很遗憾,这位太子殿下真是无一处不尽好。
圻明心里慨叹,便坦然道:“想必太子殿下也知晓了窥天阁之事,妖族也刚刚收到传讯,我们已向抱阙峰确认过,确是北乘珺。”
抱阙峰李寒修本体是一条黑蛇,乃是妖修,早年是万妖嫌的杂种,后来爬去九嶷山求道得了机缘后回到妖族境界另立抱阙峰,因为占的是妖族领地,所以对妖族还有点香火情。
很幽默的一件事是当年对他拳打脚踢的妖族他还有点香火情,对他扶危济困的北乘珺他却恨不能生吞了人家,最后扒了人家骨头。
北乘珺,这三个字真是无数人午夜梦回的噩梦啊。
三百年前四界围攻此人,誓要钉死他的罪过,四海八荒无不知此人罪大恶极,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三百年了却又叫他卷土重来,窥天阁数日之前就遭了袭,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广告四界,约莫是应玄同的伤终于好了不少,不必畏惧其他人趁机吞并,再加上确实捂不住了。
当时虽然确认问长生出现,但北涂川并未说些什么,可九嶷山封山过七日便再也封不住了。
恶鬼从恶鬼狱里爬了出来,首先重伤了其父,剩下那些做下违心之事之人不得不各各人心惶惶。
“窥天阁要求已抵达蜃楼之人马上进入恶鬼狱查探,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圻明问道。
北涂川微微颔首:“可。”
见圻明仍无动身之态,北涂川微微抬眸。
圻明是个大大方方的妖,直接开口:“窥天阁遭逢大难,太上长老身陨,据说应宗主重伤,抱阙峰现已关闭,青冥剑不知所踪,据说在消息出现的一刻就已动身。”
“多年来仙界为四界魁首目下无尘,而今风雨欲来,我父的意思是若郦朝有意联姻便此刻定下,若无意我们也好各作打算。”
北涂川捏住信纸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抬起眼:“圻明殿下可知当年的传言?”
一听这个一旁的飞光耳朵就支棱起来了,传言这他知道,传说郦朝皇太子殿下与如今破狱而出的魔头北乘珺有过一段。
后来北涂川卖道侣求荣才让他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如今贵不可言。
圻明微微扬起脖颈,斜眉入鬓微微一挑洒脱道:“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这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既然殿下不在乎,”北涂川声音微顿,嘴角扬了一扬,颔首道,“可。”
他那笑低微,有一瞬晃眼,圻明下意识举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再抬眼那笑便消失无踪,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淡淡遗憾从心中生起。
郦朝皇太子北涂川将与妖族皇子圻明联姻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四海,各宗各派都飞快收到消息,妖族联姻,自然是本族最快得到讯息,很快由腹地往外传播,渐渐蔓延到妖川之畔。
“今天是第十五天了。”北涂川站在蜃楼边遥望远处风雪肆虐之地,那是魔族与人界交界之处的北地,风雪覆盖,恶鬼狱便在其中。
他指尖轻敲栏杆,端的是俊美无铸:“006,帮我办件事。”
006心中警铃大作。
半个小时后一团黑气直冲天际,从北境而出肆虐而去,分成千千万万股散入四合八荒之中。
一清俊到有些妖异的男子缓缓挣脱锁链从恶鬼狱中走出,魅妖比旁的妖更加敏锐一些,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狐狸眼一动。
“是半个月前的那位公子吧?我就知道公子肯定舍不得——”
一团荧光咻的跑路了,只是一点带有宿主气息的令牌都能沾花惹草吗?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天命之子每天都在阴阳怪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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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之下圻明猛地起身,双眸一厉:“恶鬼狱破了——”
一声剑啸,涧余抬起头便见一道明光划破苍穹,直向恶鬼狱而去。
“问长生——”飞光对此剑十分推崇,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恶鬼狱破穷凶极恶之徒当为祸人间,现下北涂川也亲自出关,圻明当即道:“我们也去!”
长空之中骤然浮现一庞然大物,苍龙之首转瞬而逝,只剩鳞甲翻腾,飞行之间闪电轰鸣,妖气少而神息居多。
少顷云中再探出一个龙首,这龙速度慢些稍落于后,隐隐能看见云中有鳍。
无数参加问道大会之人皆仰首而望,能到蜃楼来的修为已是不凡自然有些眼力。
“这是——负屃??”
“后面那一位应该是螭吻。”
“妖族这一代只有圻明是负屃?之后吧?”
“据说负屃?最类真龙,最有希望一统妖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剑光如织,修为高深的修士皆是义不容辞前往恶鬼狱。
长剑落,一妖兽巨大的头颅轰然坠地将雪原砸出一个深坑,从头颅中飞出一道神魂正要逃离一道清光扫过,那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晌只剩下一片黑灰被风吹散。
血溅在皑皑白雪之上犹如成片盛开的寒梅,北涂川负剑于身后,棣棠花纹的袖口不溅一滴血污:“剩下的交给你了。”
伪装成北涂川的006含泪答应:“宿主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另一面山谷之中一切却还是安宁平和,麋鹿谷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对魔头出世的恐惧和天下大乱的惶恐来不及侵蚀山林,只有细雨绵绵打湿了天地。
一道闷雷将北涂川吵醒,他慢慢睁开眼,眼前视线恍惚他首先看见了一只手。
那手瘦的骨骼突出但轮廓还是分明的,他下意识想要握住那只手将之从眼前推开,触碰到的那一刻宛如握住一块坚冰,冰的他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手掌。
他心想天命之子以前好像没这么冰冷的。
他正想叹气,那手便猛然挣脱,北涂川这木偶的躯体之前夺朱果时险些被打散,被这力气一带往前踉跄了一下,竟咳嗽了一声。
一股莫名的腥甜温热涌到喉间,他感觉自己有一口血将吐未吐。
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将他的伤势强行压制住了,好歹让北涂川喘过了一口气。
北乘珺已经转过身去,指尖在袖子里轻捻似乎厌恶极了这人传递过来的温度,却又不自控的收拢掌心,似想留下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特制的木偶躯体经过半晌才缓过神来,有些费力的开口:“大人守了我一夜吗?”
“只是看你死了没有。”北乘珺冷冷道。
“若是我死了呢?”这木偶妖好似混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只是弯了弯嘴角问道。
“无用的东西自然是扔了。”北乘珺讽刺,“不然你以为?”
北涂川也不恼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拉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像是很认同的样子:“那丢下前大人记得取了我内丹炼化也算物尽其用。”
他说的很平静,倒是北乘珺不知怎的倏地转过眼来,那惨白灰冷的眼里几有戾气翻滚:“你的性命和我攸关就是死了魂魄也得给我留下!”
北涂川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样长久的看着他,仗着北乘珺目不能视,他的眼睛里几乎涌着一股实质性的悲伤。
很久他将手抚上自己的心脏,那里似乎有什么迟来的涩痛浮现而出。
他缓缓的道:“大人,恶鬼狱出事了,我感觉到封印在松动。”
一股漆黑的火焰在北乘珺眸子里跳动了一下,山谷中的日子太过悠闲,花架子上盛开的绿兰,栅栏外纷纷的细柳和悠闲漫步的麋鹿,竟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沉溺于此。
可是怎么能忘,山谷之外仇人仍逍遥快活。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便只余下一片森冷。
北乘珺决定融合从从应玄同处撕咬下来的仙骨,即便他的伤势并没有好完全。
他用血咒献祭自己一身骨肉得到的自己三百年前丢失的四分之一仙骨,而将已断之骨接入身躯所受之苦犹如断骨重接。
这一场雨下了整整三日。
北乘珺疑心甚重必然不肯放心北涂川,在院落外立下禁咒,胆敢闯入者,死。
北涂川在他门外站了三日,九十一很担心他还给他送来了一把伞。
第一日只是安静,没有缘由的安静,就连周遭总是不停的虫鸣也听不见,连风也不肯动。
第二日才能稍稍听见动静,那种一种听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嘎吱嘎吱——
犹如人手将骨骼一点点掰断,掰碎,而后掰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在这一刻北涂川忽然明白北乘珺为什么要用人磨活生生碾碎应玄同和应长宁,不仅是骨血至亲,也是因为要他们也尝一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那北乘珺最后挖了自己的心呢?
也是因为自己让他痛到犹如心脏被活生生剜出吗?
他微微蹙眉,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三日他听见了北乘珺的声音,北乘珺如此能忍之人也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压抑的痛吟,那不是一种示弱更像一种身体和神魂都磨损到极致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北乘珺性格要强,就是被活剐了也不会发出一丝声音来。
北涂川忍不住攥紧手中竹伞,在那声音第二次传出来时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迈出脚步。
然而只是一动背后一双血迹森森的眼睛便骤然抬了起来,让人如芒在背,一条混杂着鲜血的黑气瞬息之间便缠绕上北涂川的腰。
“你敢跑?!”阴森沉冷的声音带着某种湿气,又惊又怒,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血腥,隔空攥着北涂川的腰,恨不能将他捏成一片碎骨。
“不,”北涂川短促的解释了一句,“我去为你猎杀一些妖丹。”
北乘珺状态太差了,快速补充灵力的只有妖丹。
北乘珺那双血淋淋的手骤然一僵,弯曲的手掌倏地一松,滴滴答答的血从他指缝渗出,北涂川腰上的那一截魔气无力消散,他确实无有余力了,此刻也许无论是谁都能偷袭得手。
“滚回来——”里面传来北乘珺虚弱色厉内荏的声音。
很久,有脚步声响起,是那个木偶妖缓缓走了回来,他将手掌隔着法阵抵在墙壁上,轻声开口:“我在这儿。”
那样轻柔,像是一个轻声的安慰。
在那一刻,北乘珺无力的垂下头颅看见自己浴血的身躯里还有一颗心在缓缓跳动。
如暗夜烛火依然不休,他的心还是活的,他活了下来。
他缺失的那一块仙骨融入体内。
同一时刻抱阙峰李寒修猛地睁开双眼,他感觉到,不是传言,是真的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相似的气息在牵引在重现。
那是北乘珺,他的,师兄。
一条普通的河流边,一苦修者正沿河而行,他一身粗布麻衣,背后的剑也被棉麻包裹,不御剑,无坐骑,只是这样在寒江之上孑孓独行。
在某一刻他好像感受到什么停下,又再度启程。
麋鹿们安心的啃食着新生的香蒲与芦苇,抽枝的细柳拂过了麋鹿的鹿角。
远处不仅传来了春天的气息,还带来了圻明殿下与郦朝皇太子联姻的消息。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