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寄山河》
1. 登徒子
夜幕渐垂,空气里尚弥漫着雨后的湿润气息,一辆马车踩过数汪积水,赶在闭城前驶入了昀城。
车内,百漓打起帘子往外瞧去,对侧倚在榻上的少女道:“少主,这昀城与银城很是不同,这城内竟都是依水而居,好多桥,河面还有船,真漂亮!”
听着百漓绘声绘色的描述,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新奇,言空云微微侧头静听片刻,确实听见船桨推水的声音。
她轻弯下眼角,淡薄的笑意不经意间落入一道黑眸之中。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驾车的千风跳下车放好踏脚,伸手打起门帘,百漓小心翼翼搀扶言空云下车。
客栈位于闹市,往来行人颇多,见马车上下来个清冷如谪仙般的女子,皆不由多看两眼,最后却只叹息一声——可惜了,如此气质容貌,竟是个瞎子!
踏入客栈前,言空云似有所觉地侧了下头,百漓问道:“少主,怎么了?”
言空云凝神细听片刻,并未发觉异样,蹙眉微微摇头,“无事,走吧。”
远处一座拱桥上,一道目光自马车驶过桥边时便一直紧随于她,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也不曾收回。
千风要了两间房,又吩咐店家立刻备热水。
伙计动作很快,百漓扶着言空云进入房间,才从包袱里拿出药,热水便已送来。
把药洒入浴桶内,百漓把站在窗边发呆的言空云扶到浴桶边,动作轻柔地为她褪去衣衫。
言空云撑着她的手臂坐进浴桶内,抬手挥了挥,百漓连连叮嘱好几句才不放心地拎着药包离开。
哪怕眼盲,言空云也习惯一人沐浴,她安静坐在浴桶中,任由充斥苦涩药味的热水包裹住她,药气入体,她苍白的面颊上总算染上点点绯色。
倏地,她速度极快地抬手探到放在浴桶边架子上的折扇。
有极轻的动静传入她的耳中,听声音,像是自窗边而来。
百漓去借厨房煎药了,千风去点餐食也不在门口守着……她紧握折扇的指骨绷得泛白。
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容不得言空云多加思考,她猛地从浴桶里起身去捞一旁挂着的衣物。
屏风外,听见水声晃动的男子脚步面色一滞,脚步霎时钉在原地,不待他有所反应,便猝不及防见半透的素色屏风后一道纤细身影站起,无处可躲的他慌乱之中绊到一旁的凳子,整个人瞬间倒向那屏风。
他才急急稳住身子,又见那歪了的屏风倒向浴桶内的女子,他又慌慌张张地去扶屏风,却已经迟了一步。
刚披上里衣还在系带的言空云只觉右侧肩膀被砸到一痛,还没感受到重量,紧接着便被人拥在了怀中。
陌生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扑入鼻腔,言空云何曾被人如此轻薄过,染着薄绯的面庞瞬时被怒火烧了个通红——她还当是来要她命的人,不曾想竟是个偷看她洗澡的登徒子!!
白淮舟旋身躲过砸下的屏风,搂着怀中女子的肩才站定,清冷药香钻入鼻腔的同时,颈侧感受到一抹锋利的凉意,尖锐刺痛传来,那抵着他脖子的匕首还在往里深入。
白淮舟顿时惊出一背冷汗,立刻松开手,跳出几步远警惕地盯着言空云。
他抚了抚颈侧,果然拭到一手血。
分明他进入房内时这女子还在沐浴,仅这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穿好衣衫拿了匕首,若不是她力气太小,他此刻已是一具倒地尸体。
听见那轻薄自己的男子不再有动静,闻到淡淡血腥味的言空云没有轻举妄动,拧眉仔细听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你……”房内寂静无声,白淮舟观察半晌,判断言空云不会再突然出手,这才捂着脖子先开了口,“姑娘,我并非有意偷看你……呃……”
他脸上泛着点可疑的红晕,没敢直视对面姑娘的眼睛,支支吾吾着,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字。
他翻窗进来是为问些事情,他计算好时间而来,却不知这姑娘进了房就开始沐浴。
言空云闻言,心内冷静下来。听口气,这男子确实不像是故意偷看女子沐浴的采花贼……可什么样的人会有正门不走而是翻窗?
如此行径,方才若真被她一刀捅死也是他活该!
倒是有些意外这男子的声音——竟是端得一把极好的嗓子,嗓音温润似如暖玉般。
言空云双眼不能视物,皆靠听声辨人。若对方声音好听,便能在言空云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但白淮舟么……
与他的初次见面着实不愉快,哪怕他的声音是她这些年来听到最好听的一个,也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个好印象。
她冷声问:“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白淮舟视线落于她发上,眸色微地沉了沉。
那东西此刻并不在她头上。
“是在下唐突冒犯,还望姑娘见谅。”白淮舟弯身一揖,“今日于客栈外见姑娘头上有支银簪甚是好看,见做工精良定是特意定做,如姑娘愿意可否将这簪子卖给在下,若姑娘不愿,能否告知是于何处定制?”
银簪?
言空云确实有支银簪,自青穹门出来便日日戴于头上,此刻因沐浴便取下了。
只是,做工精良?
言空云眉梢微挑。她虽眼瞎,却也不是傻子,是否做工精良她一摸便知。更何况这簪子来历她再清楚不过,又怎可能会是这人口中的特意定做?
这人看似是想买她簪子,实则重点于最后那句“于何处定制”,只差没有明问一句——她的簪子从何而来?
她道:“公子看岔了,簪子并非定做,只是朋友所赠罢了。”
若言空云能看见,便能看到白淮舟在听见“朋友”二字时,眸内陡然迸出光亮,又怕希望再次落空,他克制喜悦,嗓音里含了微不可闻的颤抖:“可否有幸见见姑娘这位朋友?”
他虽极力压制,仍被言空云听出来他那波动的情绪。
她有些不解地蹙眉。元丝竹应当不认识这样的人,可听他语气似是与她相识,并急切想要与之见上一面。
言空云神情微微凝重了,一个有些荒唐却又不无可能的想法在脑中冒出——莫不是元丝竹那丫头何时出谷招了个桃花债?!
她拧眉思索着,半晌未等到回答的白淮舟终于侧头正眼看向言空云。
面前的少女容貌素冷,身形瘦削得不像话,身上只着一件方才慌乱间随手所穿的里衣,腰侧系带并未完全绑好,领口亦有些凌乱地敞开,露出一片白到不太正常的肌肤。
她长发散乱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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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湿漉的白衫若隐若现地遮掩住她纤瘦的身躯,右肩隐约能见一片青色。
那是方才被屏风所砸。
可见肌肤之娇嫩。
白淮舟呼吸蓦地一紧,脑中不适时地忆起方才屏风后那隐隐约约的纤柔身躯。
他猛然低下头,暗骂自己当真似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缓和了下呼吸,白淮舟扭头瞥见衣架上的白色外衫,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拿了递过去,磕磕巴巴道:“姑娘,夜凉,你,你还是先披上外袍吧。”
言空云不知他递了外衫给自己,闻言,意识到点什么,声音更冷了:“把头转过去,不许再看!”
白淮舟本就低着头,她一说,更是乖乖照做。
却见她并未接过衣服,而是往一边走去,他偷偷瞄了一眼,只见少女探手摸索着往衣架走去。
他捏着衣服的手一紧。
马车驶过拱桥时他第一眼注意到的除了她眼角的笑意时,便只瞥见她发髻上的银羽簪,而她下马车后天色已黑,他于桥上并未看清她的模样。方才进入她房中时又恰撞上她沐浴,生怕她把自己当成采花贼,一直没敢正眼瞧她的脸。
此刻才察觉出点不对劲。
她似乎……看不见。
见她双手已经摸到架子上,白淮舟忙道:“姑娘,你衣裳在我手中!”
话音一落,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凌厉剑风伴着一道青涩男声含着灼灼怒意杀来:“贼人,敢轻薄我家少主,拿命来!”
千风在楼下点好餐,上楼正准备如往常守在门外等言空云结束药浴,可刚走至门外,便听见门内有男人说了句“你衣裳在我手中”。
千风脸色顿变,当即拔剑踢门而入,出手狠厉,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白淮舟飞快把手中衣衫往言空云那边一扔,急急躲开千风的剑。
听见千风怒喝一声后紧接着便是打斗声,言空云面不改色地扯下盖到头上的衣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穿上。
这人有目的而来,却又遮遮掩掩不明说,还不走正门要翻窗,摸进来悄无声息,若不是她因为眼盲而听觉与嗅觉较常人更为敏感,还真不能发现他进入房内了。
可见轻功不错,武功不知如何,但以方才他极快带自己躲开屏风的身手,想来也并不一般,让千风与他过招试试水平也好。
未与千风交手前,白淮舟只以为千风是个普通侍从,却不想武功如此之高,且俱为要人命的杀招。
白淮舟没有武器,只得一遍遍去躲千风杀来的剑刃。余光见言空云好整以暇站于一旁,心下不禁苦笑。
怕是惹了这姑娘生了气了。
先是翻窗看到人家洗澡,又碰倒屏风砸到她,还拿了她衣服又说出句惹她下属误会的话……种种结合,若非他知晓自己为何而来,只怕也要误会自己真是那采花贼了!
动静闹得有些大,楼下店家上来查看,隔老远声音便传来:“客官,可是有何事?”
白淮舟不欲把事闹大,听见外头询问眸色倏地一沉,转身扶着窗框一跃而下。
千风追至窗边,见那贼人速度极快地隐于夜色中,还欲再追,言空云出声阻止:“千风,不必追。”
千风只得收起了剑。
2. 桃花眼
店小二已来到门外,见房内屏风桌子凳子倒一地,而窗边那人还抱着把剑,小二心中一惊,担心是有贼人闯入,连忙问:“客官,这是发生何事了?”
“无事,不甚绊倒了屏风。”言空云顺着声音转过头,“损坏的物品我们会赔偿。”
小二见屋内场景可不像没事,但见言空云不愿多说,自也不多嘴再问,只笑眯眯道:“几位客官的餐已备好,这便给客官送来!”
“劳烦了,请尽快。”千风从怀中摸出几片银叶放入店小二手中,“这是赔偿损坏物品的费用,让你掌柜的看看够不够,不够再来要!”
这可完全够了!
小二乐呵呵接了银叶,下楼取餐去了。
千风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倒下的屏风,又看了眼不再冒热气的浴桶,“少主,我再去叫水来。”
“不必了。”言空云道,“等百漓煎好药喝了便够了。”
她伸出手,千风接过她递来的折扇,见上面有血迹,大惊:“少主用了折扇?”
“我没事。”言空云道,“他吓到我,被我割了一刀。”
听闻她没有事,千风这才一边擦拭血迹一边问:“方才那人究竟是何人?少主为何要放他离开。”
“不知是何人,但是他应当会再回来找我的。”
想来进入客栈时,感受到的那道注视感也是他。
“那人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千风怒道,“他还偷姑娘衣裳!”
言空云:“……”
她清隽的面上一赧,解释道:“千风,他并未偷我衣裳。”
若真是偷了她衣裳,那才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采花贼了。
千风才不信。
少主不轻易亮出折扇内的玄机,若是没有偷少主衣裳,怎会动用折扇给他一刀。
店家很快把饭菜端来,同时递上一把钥匙,说是赔偿完全足够,并特意给他们换了间房。
千风接了钥匙,让他把饭菜端去了隔壁房间。
所幸百漓拆开包裹后只拿了药,其余东西都还未动,千风省了事,直接将包裹一卷,带着言空云进入隔壁房。
百漓端着药碗上楼时,见房内混乱且空无一人,心里大惊,捧着药连忙跑去隔壁找千风。推开门见言空云就坐在桌边用餐,顿时重重松了口气。
“少主,您怎么跑千风房里吃饭了?”百漓小心端着药坐下,“刚才见房中那模样,可把我给吓坏了!”
她一问,千风便猛地一拍桌子,将方才的事悉数说给百漓听。
百漓听完,怒容满面地捏紧拳头一锤桌面。
言空云早已习惯这姐弟俩一惊一乍的性子,慢条斯理地用着餐,“百漓,你也快些坐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百漓哪有心情吃饭,咬牙切齿道:“这该死的狗东西,偷衣裳竟偷到我们少主头上来了!敢欺负我们少主,再让我见到他,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言空云一口粥还未咽下,闻言差点被呛住。
她放下碗筷,绷着脸严肃地再一次解释:“……百漓,他没有偷我衣服。”
千风:“我分明亲耳听到!少主,你就别为那人开脱了!”
言空云:“……”
算了。
服过药后,言空云道:“这几日先在昀城待着,百漓你喜欢这边的风景,我们便游玩一番再离开。”
她是为了等那人再来找她。
百漓有些担忧:“可是……”
言空云道:“就三日,若他不来,我们便离开。”
虽不知晓那人是否真与元丝竹有关系,可若真是元丝竹惹的桃花债,她也好想办法替她解决了。
不过,她不会在此处停留太久,三天时间一过,她便要启程继续往玉京。
届时,若他仍未来找她,那便也说明他并不急切。
接下来三日,三人把昀城赏了个遍。
说是三人游玩,实则皆是百漓千风二人在玩耍,言空云多是在一旁听他俩吵嚷打闹。
她喜欢这样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从他们的话语中她能模糊地想象到一些这里的轮廓。
这几日,她一直隐约察觉有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似是在探查般,她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好奇”的意味。
不出意外的话,她想,应当是那日翻窗问她买簪子的男子。
这几日送到客栈的药也是他吩咐人送的。
那日肩膀被屏风砸了一下,百漓说青了好大一片,看着甚是骇人。她并未感觉有多疼,屏风还未彻底压下时她已被他带开。
又想起那男子如玉石般温凉的嗓音,言空云不由垂了眼睫——若不是他们相遇的场景过于怪异,她想,她会很乐意与他做朋友。
因为看不见,言空云很擅长于从人的语气里探寻人的性格。
那夜白淮舟寥寥数句,加之他的一些行为,她便已大致看出他是个怎样之人——
有些恣意不羁,却又自持知礼,心思还算细腻,面对她时甚至有些窘迫的羞赧,想来,家教应当不错,家境应也不凡。
百漓的声音唤回言空云飘游的思绪,她侧头询问:“可是撒出去的探子传回消息了?”
今日已是他们来到昀城的第四日,明日便是启程离开的日子。言空云在等白淮舟主动找上门的同时,亦撒了听云楼的探子出去打探白淮舟的身份。
知晓对方的来历,便能多两分说话的底气。
这是父亲教她的。
百漓确实是拿到了消息。她将手中细细的竹筒打开,从里面抽出纸条。
纸条上寥寥几字,却叫百漓吃惊地瞪大了眼。
“怎么了?”言空云听见她细微的抽气声,“可是他的身份有问题?”
“倒是没问题,就是来头有些大……”百漓讷讷念出字条上的内容,“白淮舟,宣武侯之子。”
宣武侯其人,哪怕他们这些人身处江湖从不过问朝廷之事,也听说过此人事迹。
玉朝虽一直是女帝治国,可边境邻国兀车皆为高大的马上战士,且兀车常年进犯想要吞并我朝,为起威慑作用,边城皆为健硕的男性将军。
宣武侯白双雁是例外。
白家武将出身,自建朝以来无数次抵御了兀车进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三十年前,白双雁的父兄皆牺牲于战场之上,眼见秉州形势不容乐观,玉京朝廷内还为派哪位将军去驻守秉州而争吵时,当年随父兄驻守秉州才十七岁的白双雁毅然翻上战马,举起长枪将兀车兵马杀到铩羽而归。
先帝封她为扬远大将军,命她扛起驻守秉州的大任。
多年来,白双雁从未辜负先帝信任,却在十八年前,被当今安平帝召回玉京,安平帝收回她手中虎符,封她为宣武侯,并令无召不得离京。
宣武侯,看似权力滔天、地位显赫,实则不过是安平帝架空她兵权的手段罢了。
言空云的确没想到白淮舟是这么个来头。
她对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白淮舟那夜开口便是问银簪之事,可那银簪是元丝竹亲手所做,在她出发离开青穹门前所赠,是以她才会觉得白淮舟与元丝竹许是有些感情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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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时她不确定了。
元丝竹最恨朝中之人。当年朝廷欲强招药神谷为朝廷所用,先谷主宁死不从,朝廷便派人伪装身份接近先谷主,最后死在朝廷的刀剑之下,药神谷更是险些从江湖上消失。
因此,元丝竹与任何人交好前都会查明身份,那么也必然不会与身为小侯爷的白淮舟有任何纠葛。
言空云抚了抚髻上的银簪。
可白淮舟究竟为何那般在意这支簪子?
她想不出头绪,亦想不出白淮舟这几日一直暗中观察却始终不露面的原因。
干脆不再多想,随百漓他们一道游船去。
言空云怕水,前几日他们未去游船,可明日便要离开,既已来这一趟,又听闻昀城游船时的风景甚美,不坐一趟岂不可惜?
她虽不能看这风景究竟有多美,可有百漓说与她听。
千风掏钱租了条小船,率先跳上船,转身去牵言空云与自个姐姐。
言空云本就看不见,从平稳的地面踩上摇摇晃晃的船只,令她整个人身子都绷紧了,脸色肃然,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百漓与千风也怕言空云不慎踩空,小心又小心地盯着她脚下,直到她两只脚完全站稳,这才暗中松口气。
言空云随百漓在船内坐下,船家在前头吆喝一声:“各位公子小姐坐稳了!”
船只刚划出去两步,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诸位,现下租不到船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同乘,我会付钱的。”
百漓千风看向言空云,见她侧过脸,绷紧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一扬,便懂了她的意思,让船家稍等片刻。
千风看着白淮舟一步跨上船——是的,是跨。
看着那双越过离岸少说三步远距离跨上船的长腿,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腿,千风陷入了沉默。
没事,他还在长身体,腿还会再长长的。
千风这般安慰自己。
而百漓则在白淮舟上船时,蓦然看向岸旁待揽客的空船。
迎着几位船家幽怨的目光,百漓忍不住埋头低低笑起来。
言空云问:“笑什么?”
百漓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小声道:“他说租不到船,可那边好几条船等着揽客呢!”
言空云了然,唇畔的弧度又深了几许。
那夜没有水平的套话,今日的租不到船,他似乎总是这般不着调,偏他还能说得一本正经,倒算是一种本事了。
白淮舟在船内一坐下,尚还有余裕的船厢内霎时逼仄起来。
他身形颀长,坐在千风身侧几乎高出一个头,让千风不由得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些。
百漓看见千风暗戳戳的动作,“噗嗤”笑了一声,同言空云说着千风的小动作,一边朝白淮舟打量去。
看清白淮舟的脸时,百漓长长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抱着言空云的手臂激动得连晃几下,“少主!百漓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呢!这脸,当真是极好看极好看的!”
言空云也确实没见过百漓这般激动地夸赞过一个男子,心内对白淮舟的印象于“声音极好”之上,又添了个“长得极好”。
嗓音一等一的好,若长相也真如百漓所说也是一等一的好……言空云不由对白淮舟的面貌生出了几分好奇。
怕白淮舟会听见,百漓凑在自家少主耳边小小声地描绘他的长相,可她言语匮乏,总觉得说得再好也不能描绘完全。
言空云听完,只记住了一个特点:桃花眼。
百漓说,被他那双桃花眼盯着,就好像被他深情凝望般。
3. 纨绔子
百漓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实际船厢就这么大点,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千风狠狠瞪了眼百漓。
她还记不记得那天说再见到这个男人要把他大卸八块?!
很显然,百漓不记得了。
白淮舟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好看,百漓这般反应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可此刻当着言空云的面,他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攀上心头,哪怕明知她看不见,也不敢抬眸与她对视。
他揉着鼻尖轻咳一声,低眸看向桌面的茶具。
船厢中间一张嵌在船上的小桌,桌上架了个小茶炉,几只茶荷内放置各色干花,船上客人可在饮茶时赏景。
白淮舟点燃茶炉,将茶壶置上。
他手指修长,指骨分明,动作间潇洒随性,举止优雅不显刻意,一见便知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自如。
让人甚是赏心悦目。
百漓看在眼里,嘴里啧声连连,便又将自己所见一句一句地讲给言空云听。
落入白淮舟耳里,他冲烫茶杯的手一顿,只觉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习惯于吃喝享乐,亦习惯于别人追捧,可不知为何,面对言空云时,却总是有些不知所措。尤其她那随从,总要一字一句地向她形容他在如何如何,他听到耳里,更是羞耻难当。
再次听见那不自然的低咳声,言空云眼角染上了压不住的笑意。
百漓从小便这样,要将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详细复述给她听,但从来都是很小声同她说。
只是这船厢内狭窄又安静,她说话再小声也很难不被听见。
那笑落入白淮舟眼中,让他竟是看到怔神了。
这几日暗中观察着言空云,这张脸他其实已看过无数遍。
少女的面容是清冷冷的,肤色因常年病弱而泛着苍白,像朵冰冷易碎的雪莲,她平日极少笑,笑时也只是浅浅勾着唇角,若不仔细看或许都不能察觉她在笑。
而她此刻的笑比他这几日见过的都要深,唇畔眼角皆是笑意,像清冷的雪莲上有积雪融化,那笑似还有些取笑他的意味在里头,让她整个人都柔软鲜活起来。
白淮舟望着她那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眸,瞳色极黑宛若干净透亮的夜幕,可这不含分毫杂质的眸里却是被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雾。
他不由得去想,若她这双眼能正常视物,笑起来时该是会怎样的粲然夺目。
茶壶冒出“滋滋”响声,白淮舟猛然回神,才惊觉方才不知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多久。
他斟了茶给百漓与千风,道了句“小心烫”,又斟了一杯来回倒了几遍,直至确认不会烫,这才微微起身,将茶杯送至言空云手边。
言空云感受到有片温热轻碰自己手背,以为是百漓递了茶给自己,伸手接过时,指尖无意中抚过那弯曲的指骨。
察觉到对方收回手时的微微颤意,她接茶的手顿了顿,眼睫轻地颤了几下,捧着茶杯抿了一小口。
白淮舟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表情一片淡然,耳根却霎时红透。
指腹摩挲着被言空云抚过的指节,他终于开了口:“姑娘,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言空云颔首:“用过公子送来的药,伤已好了。”
闻言,白淮舟视线掠过百漓与千风,几番欲开口又沉默,言空云觉出他似是有些顾忌,便道:“他们二人是我信任之人,公子有话直说便可。”
白淮舟这才如做了个重大决定般,盯着言空云那双无神的凤眸,郑重开口:“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虽无人知晓那夜之事,可到底是我冒犯了姑娘,姑娘还不与我计较,叫我甚是惭愧,心中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所以,我决定将我赔给姑娘!”
“噗——”
百漓千风闻言,顿时吓到将一口茶全喷出。
以……以身相许?
言空云冷淡的表情有了丝丝碎裂。
白淮舟也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忙解释道:“我不是想占姑娘便宜的意思,我愿跟随姑娘身边,护卫姑娘安全,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姑娘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百漓默默擦了擦嘴,心道他这番解释更像是要以身相许了——还是那种看似不求回报,实则会趁机上位的那种!
言空云暗中深吸一口气,忍了几番才语气平静地开口:“我还不知公子名姓。”
“是我失礼了,在下白淮舟。”白淮舟道,“姑娘呢?”
言空云淡声答:“言空云。”
心空无尘,人如清云。
白淮舟将她的名字在唇畔无声呢喃,心道她确实人如其名。
“白公子。”言空云淡道,“我的簪子不会卖你,我身边也并不缺人,如果公子只是为此事而来,那便不必在我身上耽误时间了。”
白淮舟知晓她不会轻易同意,转而问起那天她未来得及回答的问题:“那可否让我见见送你簪子的朋友?”
言空云冷声拒绝:“抱歉,不太方便。”
在不知白淮舟身份前,他问这话她或许会同意。
安平帝为防宣武侯勒令其无召不得离京,那必然也会时刻盯着她的家人,可白淮舟身为宣武侯之子,却能在满玉京的眼睛下悄然离京到了这昀城。
而她一到昀城便被他盯上——不,是盯上她的簪子。他显然是知道簪子从何而来,并非常想要见做这簪子的人。
言空云不得不怀疑,或许白淮舟是由安平帝派他来探查关于药神谷的信息。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白淮舟眉宇间顿生失望之色。
但他也不气馁,继续同言空云谈起留在她身边的事。
言空云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煎熬”二字。
太吵了。
不管她用什么样的话拒绝,他都能当做听不懂,将她的拒绝一一挡回来。
连百漓那般吵闹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一脸生无可恋地倚在言空云身上,甚至都想把耳朵捂起来了。
千风若不是想着他一动船必晃动得厉害,怕惊吓到自家少主,都想一脚把身边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一脚踹入河内。
哪怕上了岸,三人径直准备离开,这男人还要追上来,说着还没付他们钱,很自然地一边掏钱一边与他们同行。
言空云实在被他扰得烦了,干脆两耳不闻,当他不存在了。
甚至由他要住他们隔壁。
总归他们明日一早便启程,他总不能还要跟随她一道走吧。
事实证明,言空云不能用揣摩常人的思维来看待白淮舟。
翌日清晨,千风去客栈马棚处牵马时,看见一旁牵了马特意等自己的人时,宛如见了鬼。
百漓看着随千风一道而来的另一道身影,亦是傻了眼。
“怎么办啊少主?”百漓求助地望向言空云,“那白公子也跟来了,他还自己牵了匹马!”
言空云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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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理他。”
不理是不可能的。
当言空云听见马车外那一声声凄厉的哀求时,额角突突跳了两下,羞恼之意冲上脑门,平生的素养皆烟消云散,恨不能一掌拍死外面那人。
“妻主!您别不要我,阿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随意同人争风吃醋惹妻主生气了,求妻主怜爱,不要丢下阿舟!不要纳别人进府!”
短短几句间,就将言空云塑造成了那抛弃旧爱另寻新欢的负心人。
此刻本就是晨市,来往行人颇多,听见白淮舟这通哭诉,纷纷围了过来。
一见白淮舟这面若桃花般的长相,心生不忍,纷纷指责起马车内“薄情负心”的言空云来。
言空云与百漓好歹有层帘子遮掩,可怜千风站在马车旁将白眼尽收于身。
才十六七的少年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臊得一张清秀的脸皮子通红,恨不能原地找个洞钻进去。
“哎哟这位夫人,这么个小公子,怎么舍得把人家给丢下啦,多可怜的,不过是争风吃醋,教训一顿就好了嘛!”
“就是呀,这小公子这么俊俏,个儿又高高的,肯定很会伺候人,丢了多可惜嘛!”
什么很会伺候人……
言空云耳根升起腾腾热意,她其实并没有听出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脸红根本是被气的!
还伺候人呢,不把她气死就不错了!
命百漓掀起帘子,她扭头侧向窗外的位置,颤抖着唇冷冰冰呵斥:“闭嘴,不许再吵!走!”
“哎!”白淮舟立即应声。
千风得到命令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多停留,扬起鞭子便驱马离去。
背后,还能听见白淮舟扬起的声音:“我就知道妻主最疼爱阿舟了!多谢各位帮我求情,可这是我的错,大家不要误会我家妻主……”
车内的言空云已经将手摸到了别在腰侧的折扇。
“少主,这位白公子真是……”百漓摇着头,心有余悸道,“真是太可怕了!!”
车外,飞扬的马蹄声渐近,最后车厢边慢下来,慢悠悠地跟随马车而行。
百漓打起帘子,一脸佩服地冲白淮舟竖起大拇指,“白公子真是好手段!”
她打小跟在少主身边,从来没见有人能引起少主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位白公子,真乃人才也!
白淮舟没有顺杆爬说句“过奖了”这类气人的话,他侧过头,视线越过窗边的百漓,去看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言空云。
她应当被自己气狠了吧?
白淮舟也不愿用这般手段来强迫她留下他,可昨日他口水都快说干也没能说动她带他一同上路,跟块冷冰冰的石头似的刀枪不入。
他实在没办法,想着她那般冷清清的人想来必定脸儿薄,这才想出如此下策。
看着一直冷脸不吭声的人,他问:“言姑娘,你若是生气,不如打我一顿如何?”
他其实非常认真地提议,言空云却觉得他在挑衅,冷声反问:“若方才我是在车下,白公子岂非要抱着我的腿哭嚎?”
白淮舟抚了抚鼻尖,有些心虚地讪笑一声,没敢答话。
言空云气到冷笑。
那日她怎么没真的一刀割破他喉咙!
想她先前是看错了眼,还想同这人做朋友。
如此没脸没皮、死缠烂打,哪里有半分像女中豪杰的宣武侯?
简直似个纨绔子!
4. 我不走
探子传回的消息只说白淮舟是宣武侯之子,言空云不知,白淮舟在玉京当真是出了名的纨绔。
没有半点上进心,吃喝玩乐样样不落,整日不是街头纵马、便是游船赏花;仗着母亲宣武侯的权势,于玉京简直是横着走,从不管人死活,稍有不顺心便要闹着让母亲为自己出头,在玉京很是受人唾弃。
白淮舟牵着缰绳踱步到言空云那侧,撩起帘子同她说话:“言姑娘,我方才说真的,我现在都到你旁边来。”
他将手掌放到窗框上,表现得甚是乖巧:“任你打。”
言空云不理会他。
白淮舟想了想,又道:“要不然你真纳我进你家门,你做我妻主,我任你打骂或是丢弃,绝不反抗!”
“啪——”清脆的巴掌声。
白淮舟的手被言空云一掌拍掉,帘子随之而落,将她泛红的脸颊掩了个严严实实。
白淮舟收回被打痛的手,垂眸看着手背一片红痕,翘着嘴角低沉沉地笑起来。
他想得不错,她确实面薄,只是这样的话就能让她羞到满脸通红。
和平日冷清的模样判若两人,害羞时的她像朵娇艳得滴水的芙蓉。
哪怕隔着帘子,那张脸在脑海中也越来越清晰,白淮舟察觉到时,倏地眸色晦暗地敛起笑意。
在玉京做惯了那纨绔,出了京还改不了这喜玩的臭毛病。
他留在她身旁是为打探她如何得来那支银羽簪,他不该像方才那般逗弄她的。
她不是他可以随意戏弄的对象,别到时候玩着玩着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低低沉沉的笑声似玉石碰撞,好听到让人耳根都有些发麻。
言空云捂了捂发热的耳朵。
百漓觉得自己都快要习惯白淮舟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话方式了,紧紧偎在言空云身侧同她咬耳朵:“少主,我觉得白公子的提议也不是不可行啊……”
“人长得俊美,声音也这般好听,人是纨绔了些,但依方才所见,应当也很会哄人!”她有理有据地分析,“门主从去年就开始操心您的婚事了,你若是带回去这么个女婿,他肯定满意!”
“唉也不对……他是朝廷的人,门主怕是会不满意。”
“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我对他没那些心思。”言空云捏捏百漓的手指,“况且,你只想着父亲会不会满意他,可有想过宣武侯是否同意?”
她垂下眼睫,周身萦绕着些若有似无的黯然,她抿抿嘴,低声道:“我这副模样,也没想过这些事。”
母亲怀她时中了毒,却仍是九死一生将她生下,因此她出生眼盲、身体孱弱,自小是伴着药汤长大的。
药神谷想了无数种法子也不能解她与母亲的毒,她能活到十八岁已是不易,不知哪天便要折在这身病上,更莫说寻个良人成家了,平白耽误了人家。
百漓听她这话心里难受,红着眼不许她再说这样的话,笨拙地安慰:“少主,咱们此番上京,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的!”
他们这次离开青穹门前往玉京,就是听闻玉京有人死前同言空云母亲有着同样的症状,若能因此知晓所中何毒,或许能找到解法。
言空云轻应一声,将头靠在车壁上。
外面那纨绔已不再笑话她了。
她仔细想想,既然他非要与她同行,那顺势捎上他也好。
若他真为药神谷而来,那他跟着她可是跟错人了,她往北去玉京,一时半会儿可不会再回银城。
若不是,那就更好了。
她本就要去玉京,他是从玉京来容州,那再回玉京应当熟路,有他一道,上京想来会顺利许多。
再者,届时入了京,他们好歹有一路同行的情谊在,说不得还有求他帮忙的时候,有他小侯爷的身份在,行事会方便很多。
比常人少了双眼睛,那就要比常人想得多些,言空云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白淮舟当自己是死皮赖脸缠上才让言空云松口同意带他一道,却不知言空云不过是顺势而为。
.
昀城位于容州南侧,是容州最繁华的城邑,也是言空云他们自西南银城一路而来见过最富庶的地界。
而白淮舟自玉京而来,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早见惯这些烟火富贵。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昀城百姓安稳富足的景象,已成他们这一路所见最为安然的时刻。
出了昀城,一行人一路向北。
行至日暮黄昏时,千风才“吁”地一声停下马车。
白淮舟翻身下马,殷勤地要去扶言空云下车,被千风一把搡开,心中狠啐一句:此人怎的这般不要脸?死缠烂打要一起走就算了,这会儿竟还想抢他的活!
白淮舟也不在意,站到一旁等待。
马车门帘被掀起,言空云在百漓的搀扶下弯身下了车。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言空云此时状态极差,面上不见半点血色,呼吸略显急促,走路时更是脚步虚浮。
白淮舟眉心顿时紧紧皱起。
他一直紧挨马车行走,一路走来并未听见她在车内说身子不适,也未听见百漓说什么,可见她向来如这般忍耐,而一直随身照顾她的百漓早已习惯。
马车停在湖泊边,红火的夕阳落在湖面,将整个天地都染得血红。
白淮舟没有再假意殷勤地去扶言空云,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紧拧的眉心再没松开过。
千风牵着马儿去喝水吃草,百漓将言空云安置好,随后从马车上端了药罐子下来为她煎药。
言空云安静坐在湖边一块平石上,沉默地听着轻风拂过湖面的淡淡涟漪声。
身旁有脚步声传来,她听出是那纨绔的脚步声。
想起来他似乎从自己下车后就没再说话,不等他开口,言空云侧身直接同他道:“我此行是去玉京,路途遥远,路上还需迁就我这病秧子。”
她抿抿唇,接着道:“你若后悔与我同行,直接走即是,不用同我说。”
白淮舟微怔。
她以为自己是来同她道别的?
他坐到她身旁,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她,“要喝水吗?”
言空云轻地一愣,眉目间有些不解。
“水壶我没用过,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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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白淮舟解释了一句,看着她在这嫣红残阳下也遮不住的苍白面颊,忽而轻声道,“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言空云似觉心弦被什么极轻地拨动一下。
她抬手去接白淮舟的水壶。
位置偏了些。白淮舟拔掉水壶塞子,将壶身塞进她手中。
一阵风起,在他动作间倏而卷起她的一缕发落在白淮舟肩膀,无声无息地贴紧他颈侧肌肤。
恰好落在他未痊愈的伤口处,伴着轻风一下一下地轻动着,不知怎地生起一丛丛细微的痒意。
许是伤口结痂生肉。
白淮舟这般想着。见言空云没有任何察觉,伴着她身上拂来的淡淡苦涩药香,他动作极轻地放下她的柔软的发丝。
“多谢。”言空云接过了水壶,捧在手中小口抿着他刚打来的水。
迎着秋夜微凉的晚风,两人携肩而坐,默然无言。
直到百漓的声音打破寂静。
“少主,药熬好了!”百漓捧着药碗跑来,“千风说再往后走也没有落脚的地方了,马上要天黑了,今晚就在此处将就!”
“无妨。”言空云摇摇头,接过药碗喝药。
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将一碗黑糊糊的药一口饮尽,白淮舟也只觉得自己跟着喝了一碗浓药,满嘴都是苦涩。
“哎呀!”百漓惊呼,苦着脸道,“少主,我好像把糖落在客栈了!这可怎么办呀?得要明天才能买到了……”
闻言,言空云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紧抿着嘴角略有些责怪地对向百漓的位置。
百漓摇晃着她的手臂哀求,就差没给跪下了。
都怪她丢三落四的,这下可好了,少主生气可轻易哄不好的!
白淮舟瞧她这模样甚觉有趣。
那般豪气地一口闷,还当她不怕苦呢,没想到是个喝完药得吃糖的。
他摸了摸自己腰侧的荷囊,想了片刻,从里面摸出来一颗被油纸包裹着的小东西。
言空云确实怕苦,只是习惯了日日喝药,此时听闻没糖可吃便生起闷气来。
倏地,嘴里被喂入一粒硬糖,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口腔蔓延开,顿时冲淡了满嘴的寡淡苦涩。
刚才鼻尖扑来的那缕淡淡松竹香,让她闻出来是谁喂了她糖。她怔忡地问:“你怎么会有糖?”
白淮舟正摩挲着方才触碰到她唇瓣的指尖,听见她问,从荷嚢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自己嘴里,“我习惯带在身上,好吃吗?”
言空云点头,“这是什么糖?”
是她没尝过的味道。
白淮舟飞快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挪开视线,极为小声地咕哝道:“我自己做的。”
他说得小声,但言空云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但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识反问:“什么?”
白淮舟瞬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扬声:“没什么!”
言空云不明所以,冲着他的位置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他只转过身背对着她。
夕阳没入湖底,夜色沉沉压下来,掩住了白淮舟面上那抹灼烧的红。
5. 救救奴
言空云入夜睡得不太踏实,林中夜鸟时不时“咕咕”几声,扰得她无法安睡。
再一次被夜鸟惊啼声吵醒,她干脆彻底放弃入睡。
探手摸到依偎在自己身旁睡得香甜的百漓,她有些烦躁的神色才微微柔软下来,动作极轻地坐起身。
车外不知是由千风还是白淮舟守着,但在车窗被轻地扣响时便知道了。
“睡不着?”白淮舟抱剑倚在窗框边,低声问。
“嗯。”她亦倚在窗边,隔着一道帘子,低声应他,“你守多久了?若是困倦,便叫醒千风换你。”
话音一落,还没等到白淮舟回话,远处密林中蓦地有鸟儿振翅惊走的声音,似乎还伴着吵吵嚷嚷地人声,似有若无仿若错觉。
可言空云耳朵灵敏,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蹙眉对白淮舟道:“林中似乎有人。”
白淮舟也听出方才那夜鸟突兀惊走的声响不大对劲,低低道:“你将百漓叫醒,你们在此处莫动,我去看看。”
说完,他走到还未燃尽的篝火边叫醒睡着的千风:“林中有动静,护好你们少主,若发现异常,不必等我,带着你们少主直接走!我去前方看看。”
千风睡意瞬间惊飞,飞到马车前掀开帘子,看到言空云和刚被叫醒的百漓都平安无事,这才安下心,坐到车前头守着。
言空云摸索着掀开窗帘,侧头循着声音望向白淮舟离去的方位。
百漓揉着眼睛问:“发生什么事了?”
千风摇头,“不知道,白公子前去查探了。”
另一边,白淮舟很快找到林内发出动静的位置。
前方火光忽闪,离得近了,还能听见有人用词难听地大骂。
白淮舟跳上一棵粗壮的树,掩藏在茂密的枝叶后,盯着下面的人。
底下,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按着一个极瘦弱的女子,前面一个中年男子死死揪住她的头发,抬手便是两巴掌,“小贱蹄子,你再跑?把你卖给我家大人是你的福气,可你倒好,吃了我家大人的米面,竟还想着逃跑!”
说到此,那中年男人又是几耳光下去,被压着的瘦弱女子被扇到嘴角吐血,却仍不肯放弃挣扎。
“王八蛋!你与你们大人都不得好死!吃了他的米面?你倒是让他摸着良心,问问那些饿死的冤魂,他吃的,到底是谁的粮食?!”女子两只眼睛死死瞪着中年男人,满目恨意地将嘴里的血啐到他脸上,“黑了良心的狗东西,他不配活在这世上!”
见那中年男人气到脸上肉都颤抖,甚至想要用手中火把去打那女子,白淮舟再也看不过眼,扯了几片叶子扔下去。
下面几人只听几声“咻咻”声破空而来,紧接着手上火把便被打熄。
林中陷入一片漆黑。
按住瘦弱女子的两个小厮喉中发出一声痛叫,随后再没了动静。
中年男人顿时扭头向四周看去,低喝道:“谁?滚出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火把当做武器,可却没有使用的机会,只感觉一阵厉风袭来,后颈猛地传来一阵钝痛,随即便倒地没了意识。
那匍匐在地的瘦弱女子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对着身前的黑影哭泣着求饶:“求您,不要杀我……”
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我不杀你。”白淮舟踢开倒在脚边的人,“你走吧。”
女子愣住,还欲说些什么,就见那道修长的黑影越过他径直离开。她没敢动,直到那道影子逐渐走远,她才敢相信他真的放过了她。
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她捡了根滚落在地的火把想要打死趴在地上的几人,却又担心没把人打死反而打醒来,只得丢了火把急匆匆往林子外跑去。
林外湖边,坐在车前头的千风看见白淮舟回来,忙问道:“白公子,里面出什么事了?”
白淮舟视线落在呆呆对着自己的言空云脸上。
“没事。”他淡声答,“见义勇为了一下。”
“见义勇为?”百漓立即挤到言空云身旁,趴在车窗边饶有兴致地道,“我想听!”
白淮舟没理她。
百漓转了转眼珠子,又道:“少主也想听!”
她暗中晃了晃言空云的手臂,眨巴着眼睛撒娇:“对吧,少主,您也想听!”
言空云:……其实不是很想听。
架不住百漓一个劲儿撒娇,只得冷着脸点头。
“这下可以说了吧!”百漓道,“你自己说的,只要能和我们一起上路,我们少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白淮舟有些无奈,只好将方才林中的事说了一遍。
百漓听到最后,有些失望:“啊?你就这样放过那几个人了?要是他们又把她给抓回去了怎么办?”
白淮舟没答话。
他此番出京本就是暗中出行,玉京无人知晓他早已不在京中。他不欲招摇,自是不会随意出手伤人,以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最多救下那女子,别的,他不会多管。
况且,他自己下手的力道他清楚,那几人一时半刻不会醒来。
“白公子。”车前的千风突然指着林边道,“你说的女子,不会就是她吧……?”
白淮舟与百漓随着千风手指的方向看去。
林边,那女子拼尽全力跑出来,便见湖畔一辆马车停驻,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顿时一亮,踉踉跄跄地跑到马车前,没给所有人反应,“扑通”一声跪下磕头。
“求求各位少爷小姐,可否带奴去州府?”她声声泣泪,磕到额头泛血,“求求你们了,奴的妹妹就快要死了,求求你们带我去州府,求求你们了……”
白淮舟拽住她的手臂制止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百漓满眼不忍,“少主,这女子也太瘦了,浑身没二两肉的,刚才为了求我们带她去州府,额头都磕烂了。”
言空云让百漓扶自己下车。
见言空云被仔细扶着,那女子便肯定这几人里是她做主,当即甩开白淮舟虚握住自己手臂的手,跪到言空云面前。
她想要伸手抓住言空云的裙摆恳求,可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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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脏了这贵人洁白的裙角,只好收回手,俯身跪到言空云的绣鞋边恳求:“求求小姐,带奴去州府吧……”
她的声音极沙哑,似是含了沙砾般,让人辨别不出她年龄几何,一声又一声,听到人心口发酸。
言空云俯身,探手想要扶她起来,手刚触碰到女子的肩膀,便被对方急急躲开,“奴家身上脏,不敢脏了小姐的手。”
言空云喉间瞬间如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酸涩难当。
她强硬地按住女子的肩膀,双手托住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
手下的触感……确实如百漓所说,没有二两肉。肩膀、手臂都瘦到嶙峋,她自己是因病而瘦弱,这女子却像是从未长过肉般,仿若她下手稍重些便会捏碎她的骨头。
淡淡的药味涌进鼻腔,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半点不嫌弃自己的小姐,已许久不曾受到尊重的她霎时红了眼眶。
她连忙拭去眼泪,同言空云道谢:“多谢小姐,小姐这是愿意带奴去州府了么?”
言空云并没有盲目同意,对百漓道:“先扶这位姑娘上车吧。”
她方才扶她起来时,摸到她身上衣衫单薄破烂,此刻虽是初秋,可入了夜也凉。
那女子听见言空云所言以为她是同意带自己去州府,一脸喜色,又连连摆手,“奴坐车外便好。”
“你先上车。”言空云道,“你先同我说你为何要去州府,你若不说,我不会带你去。”
闻言,女子有些犹豫,可她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现在只能搭乘这位小姐的马车才能更快赶到州府,她看这位小姐也不似那是非不分之人……
咬咬牙,她视死如归般随百漓上了车。
百漓在她的表情里纳闷地挠了挠额角。这姑娘怎么好似他们会吃人般?
百漓扶了别人去,白淮舟自然而然地接了扶言空云上车的活。
行至马车的途中,白淮舟手上不显痕迹地重捏了一下言空云的手腕。
言空云几乎是瞬间便领会了白淮舟的用意,她微微摇头,“我心中有分寸。”
她知道,白淮舟是在不赞同她随意带那女子上车。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腰侧的折扇,语气带着两分自信的矜傲:“更何况,我还有它。”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弯了弯眼角,“白公子颈上的伤还未好全吧?”
闻言,白淮舟颈侧顿时一凉。
若不是他亲身经历,他又怎会信,初次见面便险些被她这眼不能视物的盲女给一刀割喉了?
看似一身病骨、柔弱不堪,实则是会趁人不备给与致命一击!
言空云提及他们二人初见那日的事,白淮舟心中稍稍放心下来。
也罢,既然她坚持,他也不会再阻止。
他会一直守在马车旁,就算那女子真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及时出手,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白淮舟瞥了眼言空云头上的银簪。
他是为她头上的簪子而来,是为了让她带他去见那位“朋友”,在目的未达成前,他自然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6. 去州府
车内,瘦弱女子看着言空云被搀扶上车,一点一点摸索着坐下,这才发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的眼睛……?”
之前在外头她哭得满眼泪水,根本没注意到。
“我看不见。”言空云不在意,淡声回答后便问她,“姑娘现在可以说为何要去州府了?”
女子抱臂蜷缩在角落,红着眼将自己非去州府不可的理由说出:“我叫陶苑,是明申县人,那儿的县令是个天杀的人渣!”
明申县距昀城不过一日半的距离,按说昀城人人安乐富足,明申县应当也差不到哪儿去。
可事实却是,明申县连续两年来许多田地里竟是颗粒无收。明申县的菜种大多握在两个大乡绅手中,每年以极高的价格售出,他们种田的普通百姓哪里买得起?
他们告到县令那去,可两个大乡绅是县令夫人的娘家人,他们就是告破天去也没用!
他们有地,可光有地没有粮食有什么用?
那乡绅便以低价收地,让百姓用钱买他们手中粮食和种子。大家都知道,若有人开了这个头便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死死撑着不肯卖地。
可他们饿啊!!
直到有人活生生饿死在自己干涸的田地里头,他们终于怕了,怕自己也这样饿死在自己的地里头——他们只能卖地。
可地卖完了呢?
于是又有更多的人被饿死。
“地里全是死人,全是被饿死的人,倒在地里,最后烂成一堆白骨……”陶苑想起县令和乡绅那宛若恶魔般的笑,死死咬住衣袖才堵住自己的哭泣声,“他们……他们把那些白骨打碎成齑粉,混在肥里,洒到自己的田里……太可怕了,他们太可怕了……”
言空云几人听到深深沉默。
他们从未听过见过陶苑所说的那种画面,可只肖想想,便可知是怎样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可陶苑却是真实处在那样的地狱之中。
陶苑还在继续说:“那狗官不是人!他逼迫无地可卖的人家卖子卖女!我……我……”
似是回忆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陶苑呼吸一声声急促起来,浑身颤抖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颤抖传递给坐在她身旁的言空云,言空云伸出冰凉的手握住她不停发颤的手,发觉她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冷数倍!
言空云只好将毯子往她身上裹紧了些,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陶苑趴在言空云怀中,紧紧揪着她的衣襟——此刻的她,早已经害怕到无法顾忌身份尊卑了,她只想从面前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女怀里汲取到更多的温暖。
言空云身上与毯子上浓浓的药香味窜入鼻中,确实让陶苑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她紧闭着眼,将那些更为可怕的事回忆出来:“我爹娘把我卖给了那狗官做奴婢,十斤米面……他们把我卖了十斤米面……”
可陶苑的爹娘还是死了。
陶苑是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的。
他们领着才满十五的妹妹送到县令府上,饿得已经没有人样的她爹,接过又一袋十斤的米,没拿稳,米袋砸到头上,压死了。她娘怕极了,当时便剥开袋子将那生米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死了。
留下她的妹妹。可陶苑护不住自己的妹妹。
她在这县令府,本就不是来做奴婢的。
在妹妹来之前,那狗官常常叫来那两个乡绅,还有一些别的她不认识的人,他们不喜欢看她倔强的眼神,动辄殴打她、折磨她。
在妹妹和新被卖来的女子来之后,那狗官便将她当做狗一样,与另一个被当做狗的少年一起绑在狗屋里——他想看他们彼此残杀,看他们像狗一样撕咬对方。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少年,温柔到陶苑还没敢喜欢上他,他就轻轻摸着她的头,把生的机会让给了她。
陶苑活着从狗屋里出来了,她去找自己妹妹的陶鸣,看到的却是被挑断手筋、只剩一口气的活死人,她用那双在小脸上突兀到可怕的眼珠子瞪着自己,像个冤鬼一般,只是重复着:“姐姐,我好饿啊……姐姐,我好饿啊……”
“她只是……”陶苑已经哭到流不出眼泪,“只是捡了一个滚在泥里的馒头啊……”
“我不能再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把她藏起来,拼命地逃,拼命地逃!万富那狗官只手遮天,消息传不出明申县,我要去州府,我要去州府告他!”
陶苑说着,死死揪着言空云的衣领,突起的双眼满是血色,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嘴里不断重复着:“带我去州府!带我去州府!”
白淮舟一直在车窗外紧紧盯着,见陶苑理智全无地揪紧言空云衣领,脸色瞬间大变,大掌死死扣住陶苑的手,剧烈的疼痛让陶苑回过神来,尖叫着松开了手。
反应慢了白淮舟一步的百漓这时扑上前来,将言空云护到身后,似老母鸡护小鸡般警惕地盯着陶苑。
“咳咳咳……”桎梏在脖颈处的窒息感离去,言空云捂着心口不住地咳嗽起来。
白淮舟生怕她有个好歹,都顾不得男女之别,捧着她咳到绯红的脸左看看又看看,又看了她脖子,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放开她。
他垂眸看向她腰侧没动过的折扇,有些不悦道:“方才不还用来威胁我么?怎么到这会儿不知道用来保护自己了?”
他从腰上取下傍晚时给她喝过的水壶,拨开塞子,壶口抵到她嘴边:“喝水。”
他根本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言空云仰着头被迫喝了几口水,他才拿走水壶。
温凉的水滚过火烧般的喉咙,她瞬间好受许多。
已经很明确感受到白淮舟的不悦,言空云轻叹着解释:“我的折扇,不该是用来对向她的。”
白淮舟默然,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定定地盯着她的双眸,他明知从她那双眼里看不出来什么,却仍想从中窥探出些是什么。
言空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如果懂她的意思,便不会再多问。
她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白淮舟,伸手轻扯百漓的衣袖,百漓板着脸,不情不愿地挪开了。
陶苑这时已完全从回忆中醒过神来,看见言空云被自己拉扯乱的领口,瞳孔皱得紧缩。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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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她想要解释自己刚才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了片刻,她不安地捏紧了双手,带着丝绝望的希冀道:“小姐,请您带奴去州府!求您救救奴的妹妹!奴愿一生当牛做马,为您效忠!”
言空云的手在空中探了探,但陶苑此刻距她有些距离,她没能碰到她,她微微叹气:“我带你去州府。”
就像在悬崖边踽步行走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座桥梁,陶苑的眼里的光顿时亮到吓人。
太好了!只要能去州府,让刺史大人出面惩治万富那个狗官,明申县的百姓就还有救,她的妹妹也还有救!
面前这位小姐是顶好的人,她以后一定会好好伺候她的!
陶苑这般想着,却听言空云道:“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去州府若真有人为你做主治那狗官与乡绅,届时你便带着你妹妹回家好生过日子吧。”
陶苑一愣。
随即,她再度泪如雨下。
她想,她是真的碰到好人了。
言空云扭头侧向外面,没有感受到哪对于她来说还略显陌生的气息,便问:“纨绔,你还在吗?”
安静抱剑站在一旁的白淮舟闻言指了指自己:啊?纨绔?我吗?
不成想从她嘴里得到这么个称呼,白淮舟本不欲回答她,却见她沉着眉目一副等自己回答的样子,他微地努了努嘴,回答她:“我还在。”
听见他的声音,言空云才道:“你带千风去林中将那几人也带来,让他们与陶苑一同去州府。”
虽说白淮舟让言空云拿自己当侍卫用,可今日一路过来言空云就没同他说两句话。
这会儿还是她第一次使唤自己,白淮舟还觉得有些怪新奇,乐呵着领了命,揪着千风进了林子,两人很快便拎着三个昏迷的人出来了。
言空云让他们把人找个地方绑上,等下便离开。
白淮舟想了想,把这三人绑到了马背上。
言空云有些担忧陶苑的妹妹,陶苑虽然说把人好好地藏了起来,可她逃出来已有两日,而从此处去州府即便马不停蹄也需近二日的时间,这中间难保陶鸣不会被那县令的人找到。
未免夜长梦多,在问过陶苑确认她有可靠证据后,言空云在白淮舟将人绑好后,便命千风驾马出发了。
一行人乘着夜色向州府疾驰而去。
期间,叠着趴在白淮舟马背上的三人被颠醒来几次,没多久又被颠晕过去。
第三日清晨,容州城门刚一放开,言空云他们一匹马、一辆车,背踏朝阳便抵达了城门口。
城门守门拦下他们,要求出示过所。
百漓从包裹里拿出凭证,隔着帘子递给白淮舟。
本以为言空云不会有入城凭证,正从怀里掏东西的白淮舟看见递过来的凭证,又默默地把掏了一半的东西塞了回去。
守卫查验并不严,打开凭证粗粗看了眼便还回去,看见白淮舟身后的几人才多问了句:“马背上的是什么人?”
白淮舟已牵着马绳多步进了城门,头也没回地撂下句:“府中小厮,不听话打了一顿。”
7. 诉冤情
入了城,一行人直奔州府而去。
州府公堂大门尚未开,陶苑等不及,风一样地跳下车,拿了堂外鸣冤鼓棒就重重敲打起来。
“民女明申县陶苑,状告明申县县令万富徇私枉法,纵容族亲强占民田、哄抬粮价,坐视百姓饿毙于荒田,甚以饿殍白骨作肥!凡百姓状告无不惩戒压迫,视百姓人命为草芥!更迫民卖儿卖女以换口粮,只手遮天,视国法如无物,这般丧德无耻,不配为百姓父母官!”
“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求州府大人清查狗官,为明申县百姓做主!”
陶苑击鼓高呼,字字泣血。
堂内无人出衙,她便一遍遍重复状告。
嘶哑的声音传入言空云的耳中,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拉回,她捂着心口撑坐起身,张了张唇,嗓音飘渺虚弱到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百漓,扶我下车。”
百漓被陶苑泣血状告听到泪盈满眶,听见言空云声音才发现她已经醒来,连忙擦去眼泪,担忧地看着她,“可是少主,您现在的身体……”
从昀城出来后,一连三日的赶路,只有每夜两个时辰的休息时喝一碗药,言空云的身子早已撑不住,从昨日后半夜起便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百漓怎么敢让她下车。
“我还能撑住。”言空云道,“扶我下去,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陶苑这般敲击鸣冤鼓,便是把那刺史架了起来不得不为她做主,可若刺史不是个清正廉明之人,怕是不会真正为她做主。
明申县的事在县令的掌控下并未传入州城,这边百姓自然不会知晓明申县发生那等恶事,倘若刺史因万富同是为官而有意相护,只怕还会故意治陶苑个污蔑父母官的罪名。
方才若不是她处于昏迷之中,她是决计不会让陶苑就那般冲下车去击鼓鸣冤。
在不知晓州府刺史是个什么人之前,应要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才是。
可此时陶苑鼓也敲了,冤也诉出去了,她只能站到她身后,尽力去帮衬她一些。
言空云摸到百漓的脸,果然摸到一手湿润。
将自己要下去的理由解释给百漓听完,她轻柔拭去百漓的泪水,对她道:“不要哭,我们下去帮她。”
“嗯!”百漓重重点头。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后又犹豫地想要收回手。
言空云已经听见她拨开瓷瓶的声音,主动伸出掌心,“没事,只是偶尔吃一颗,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知道百漓的犹豫。
可若不吃这药,她只怕是没办法一直清醒站立。
百漓这才托着言空云的手心,倒了一粒黑褐色的小药丸在她洁白的掌心。
言空云面无表情地将药丸喂进嘴里,没有就水,直接吞下。
百漓见此,在心里又一次狠狠给了自己一掌,才被言空云拭去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药丸沾水会折损药效,只能直接吞吃。可这药丸极苦极苦,偏偏她把糖给落在昀城了,一路过来也没处可买糖。
不知道白公子那里还有没有糖,等会儿下车问问他去。
言空云下了车,双脚哪怕踩在地面也如置于云端般,好似随时都会跌落。
突然,没有被百漓扶住的另一只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稳稳地将她撑起。
紧接着,嘴里被塞入一颗甜丝丝的糖。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侧头道谢。
白淮舟撑住她手臂时将自己的身子也微微靠了过去,好让她站立不住时随时都能靠住自己。
他有些反常的沉默。
言空云觉察到。
可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不说话,她便不能知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不过此刻也不是她去猜测他在想什么的时候。
询问了百漓周围的情况,虽是清晨时分,未到人们出来活动的时辰,可陶苑这般大的动静,竟是没有任何人来这边;而这偌大的州府公堂外,竟是没有一个人值夜,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公堂内仍没有人出来查看。
闻言,言空云心下骤然一沉。
她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了。
为何无人来州府公堂外?
这州府公堂内又为何无人出来接冤?
究竟是没听到,还是不敢来?
“纨绔。”言空云突然很轻地喊了白淮舟一声,即便心中早有预想,此刻却仍是心有涩然地道,“这州府,怕是不会管明申县的事。”
白淮舟仍是沉默,只有握着她的手倏地紧了一下。
百漓与千风闻言,心中更是酸涩。
而前方,陶苑击鼓的手渐渐慢下来,声音也从一开始的激昂愤慨到现在的嘶哑无力。
这么久的时间都没能到公堂开门,她心中的希冀之火一点点地熄灭,浑身笼罩在一片无边晦暗之中。
为什么?难道州府真的也不管吗?
他万富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连州府也不敢管吗?
就在陶苑即将彻底绝望时,州府的门一点、一点地被打开,她眼里的光也一点、一点地再度点燃。
她扔下鼓棒,跪到公堂门前,大声高喊:“求州府大人为明申县百姓做主!”
“传进来!”堂内一道威严的中年女声传出。
陶苑被带入堂上,而言空云几人则被挡在外面。
堂上公案后,一穿着正四品浅绯刺史府的中年女子端坐于后,面貌威严冷肃。她一拍惊堂木,冷声问:“台下何人?府门尚未到上值之时,如此惊敲鸣冤鼓,所谓何事?”
陶苑俯身跪下,额头贴地再一次说出:“民女明申县百姓陶苑,状告明申县县令万富!”
她将明申县县令所犯之罪一条条立出,“求州府大人,惩治狗官与乡绅,为明申县百姓做主,还我百姓田粮!”
“你既要状告县令,可有证据?”容州刺史又是一记惊堂木,“若没有,那你可知肆意污蔑一县父母官可是何罪?”
容州刺史官威极大,陶苑俯在地面瑟瑟发抖,却仍是无畏道:“民女有证据!”
容州刺史似是没想到她真能拿出证据来,便道:“呈上来!”
陶苑伸手进怀中,把仔细藏在衣衫最内侧的信件拿出,呈了上去。
信件不止一封,皆是明申县令同林姓乡绅、洪姓乡绅的信件往来,信上内容无不是在谈论如何逼迫百姓卖地卖子换粮。
容州刺史看完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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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怒拍桌面,怒喝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无法无天的之事!”
“你且放心,本官既为这容州刺史,有督查各县县官之重责,必不会容此等乱象存于容州!”容州刺史收下信件,“不过,你虽有这信件作为证据,但仍要先经过查验才可,同时,本官也会命人去严查那明申县令!在此之前,你便先留于州府。”
本以为此事州府不会管,没想到刺史如此公正廉明,陶苑跪在地面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堂外,言空云听那刺史语气,倒像是真为此事动了气,语气中满是压低的怒火。
“少主,这容州刺史好像好像真的很生气。”千风看了眼趴在马背上的几人,“这三人,要交出去吗?”
这些人都是那明申县令的人,尤其那中年男人,想必是那县令心腹一类,若这容州刺史真如她所言会调查明申县令,定能从这人口中撬出点东西来。
言空云沉吟片刻,侧头问白淮舟:“你如何看?”
白淮舟看了眼除了他们几人便再无人来的州府外,道:“可一试,但需紧盯。”
言空云点点头。
他同她所想一致。
这州府外无人守值,先前又任陶苑在外鸣冤喊破嗓子才姗姗来迟,而这州府门外到现下竟也不曾有人来往。
将这种种相结合,当真不能肯定这刺史为官公正,反是异常过多。
公堂内,容州刺史抬眸扫了眼堂外的言空云等人,扬声问道:“堂外为何人?”
陶苑害怕连累言空云他们,抢在他们之前开口:“大人,民女从县令府逃出后被万县令的人追上,是这几位公子小姐救了民女,知晓民女要来容州城便顺带捎上一程,但并不知民女前来所为何事,望大人不要怪责于他们!”
容州刺史道:“本官岂是那胡乱开罪之人?”
她扫视一眼言空云几人相貌穿着,便知几人家境非凡,又见其中一柔弱女子被拥于中心,便猜测定是这女子见了陶苑模样心生怜悯才捎带了一程。
思索片刻,她才道:“既如此,本官也不与你们几人为难,你们速速离去吧。另,陶苑所状告之事尚于调查中未有结论,你们几人不可将此事宣之于口,否则,本官定不轻饶!”
陶苑一听,起身想要跑出去与言空云他们说说话,被衙役拦下,她只好隔着他们同外面说话:“言小姐,多谢您带我来州府!以后……以后若有缘再见,我会报答您的!”
言空云抿抿唇,没有回她的话,只是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再见么……若可以,她倒是希望能有不再与陶苑见面的机会。
至少可以说明,她离开容州时,是放心离开的。
若如她所想,以最坏的打算,只怕他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命千风将人扔给州府,言空云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陶苑看着她那瘦弱却不失半点风骨的背影,有些许惆怅。
言小姐真是个顶好的人,她真的希望能再见到她,只是这一别后……怕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吧。
若不是这次巧合,像她这样如仙人般的女子,只怕她陶苑这辈子都无法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8. 被监视
言空云一行人离开州府后,并没有离开容州,而是找了个客栈住进去。
此时刚到开放早市的时辰,这偌大的容州城,街上竟是见不到多少人,各家闭户不开,商贩不出。
他们入住的这家客栈亦是冷冷清清,他们进入时,楼下无人用餐,有两个伙计在擦拭餐桌,柜台后一人懒散地躺在椅子上。
几人走到柜台边时,里面的掌柜显然非常诧异,没想到竟有人入住。
千风付钱时,语气突然加重很是刻意地说了句:“我家主人身子不好,急需药浴,你们立刻烧水送入房来。”
掌柜的闻言,点着头殷勤应下。
在几人上楼的身影的消失在视线后,掌柜的飞快给堂中反复擦拭同一张桌的伙计使了记眼神。那伙计扔下抹布,动作悄然地离开客栈。
白淮舟进了房,两步跨到窗边,动作自然地去支窗,视线极快从外面长街上掠过。
街上人少,他很快便发现要找的人。
他将窗支好,任由外头的人打量去。
随后便出了门,门一打开便见掌柜的徘徊在言空云房外,看动作好似还想将耳朵贴到房门上去。
她不防隔壁的门突然打开,惊了一大跳,险些没惊叫着跳起来。
白淮舟双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掌柜的有什么事?”
掌柜的赔着笑,语气显得有些谄媚:“我看小姐身子不太好,想问问可有何需要?”
白淮舟也不知信没信,闻言只道:“我家主人这几日赶路舟车劳顿,路上吃喝不好,你去备些吃食,待我家主人梳洗完再送来。”
掌柜的听了却是暗中松口气,连连应下,在白淮舟的注视中下楼了。
待人彻底离开,白淮舟收起脸上那要笑不笑的表情,走到言空云房门前,很是规矩地敲了门。
里面传来千风凌厉的声音:“谁?”
他道:“是我。”
“进来吧。”言空云略显疲弱的声音自里传出。
他推开门,里面浓到呛人的药味瞬间散开来,让他瞬间从鼻腔苦到了心里。
他紧皱着眉关上门,千风瞥了眼门外,他回了句“没人”,捏着鼻子狂扇药罐的百漓才开口解释:“少主让我在房中煎药。”
她一说,白淮舟便了然为何要在房中煎药了。
满屋的药味实在难闻,白淮舟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想要压压那呛鼻的药味,可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只觉这茶水入口竟也满是苦涩。
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又看向微皱着脸也有些受不了这药味的言空云,问道:“还是把窗户开些吧,这味道也够大了。”
屏着一口长气的千风一听,立即转头看向言空云,等见她点头,便飞快地跑去开窗。
可见也是憋狠了。
将窗户打开,千风又跑到门口去守着,以免外面再有人偷听。
白淮舟复又拎起茶壶,动作轻缓地拿过三只茶杯,一边斟茶一边道:“看来不必再等,结果已然试出来。”
“早便该想到的。”言空云捧着他端来的茶杯,“只是还怀着那么点希冀。”
她和白淮舟都知道,他们只是不愿去相信。
倘若一州刺史都是这般不问百姓事,那这州城治下的其他城县又该是如何景象?会不会全是如同明申县一般?
白淮舟那时所说的“可一试”,并非是为了让容州刺史从他们口中审讯出来什么,而是试探此人是否有那么一丝公正好官的可能性。
她若真心想要查明申县令,便不会轻易放过那三人。
可眼下看来,根本不必等她审那三人。
自他们离开州府时,便一直有人跟随他们身后,而这客栈的伙计想必也都是刺史府的人,白淮舟从进入客栈便开始观察,客栈没人已是可疑,紧接着便发现擦桌子的伙计一直在反复擦同一张。
而他上楼时低声同言空云说了此事,言空云便让他进入房间时看看那伙计可会去同跟踪他们的那人接头。
果不其然,他支窗时便见两人碰了头,出门又碰上掌柜的鬼鬼祟祟在言空云门口。
想来,应是那容州刺史说过些“若有生人进入一律汇报”之类的话。
那刺史很是在意他们是否知晓明申县的内情,见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容州城,便派了人一路跟踪他们。
他们现下正处于被监视之中。
是以,言空云才会让千风才会在付房费押金时特意提一句她身子不好,又让百漓于房中煎药让药味充斥于房中。
总得让人知道,她的确身子骨不好,没有及时离开容州城不过是病弱。
不然,如何让监视他们的人放下戒心。
“你准备如何行事?”白淮舟问道,“我都听从你的安排。”
“待今日夜里观察一番。”言空云回答,“刺史留陶苑在州府是为控制她不叫她说出明申县的事,可这事我们几人也知晓,在我们没有离开容州前,她不会轻易动陶苑。”
“且先看看她如何待那三人,我怀疑明申县的事情她其实知晓……”
言空云话还没说完,白淮舟就见千风朝自己比了个“嘘”手势,可言空云是看不见的,他只好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嘴唇接触到温热的掌心时,言空云身子猛地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将半张的嘴闭了起来。
微带凉意的唇动作间扫过掌心的软肉,甚至明显感觉到她未完全合上的唇含住了他掌心的褶皱处。
一股热意直冲上头,白淮舟瞬间浑身一个激灵,飞快地撤回自己的手,喉结用力滚动着咽了下口水,热着耳根咕哝了一句:“你怎么这样……”
耳力很好的言空云又一次将他小声的话语听入耳朵,她不解:“我怎样?”
白淮舟心里不禁犯起嘀咕——依她这耳朵,谁要当面讲她坏话,准要被她听进耳朵里的。
他以后可得注意着点儿,别哪时候说点她不爱听的,给她记到心里了,万一生了气要赶他走,他可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房门这时被敲响,及时将白淮舟从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门外,传来那掌柜的声音:“客官,您要的热水送来了!”
千风打开门,浓郁的药味从房内散出去,让那掌柜的与拎水的伙计脚步都猛地一顿。
掌柜的只微地扬了头朝里看了两眼,但里头被千风的身子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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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严实,她没看着什么,也没什么兴趣再看,只想赶紧远离这间屋子。便命令伙计赶紧把热水拎进去,自己则转身走了,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经此一遭,言空云的法子的确轻易便奏效,千风与白淮舟二人如门神般守在方外时,再也没有看见掌柜的时不时想要来探查一下。
言空云药浴过后,时辰已近午时,几人便坐在了隔壁房内用餐。
这是这么多日来,白淮舟第一次与言空云同桌而食,发现她虽眼睛看不见,却从不叫百漓伺候她吃饭,而是自己端着碗很安静地吃。
她吃饭的速度很慢,执着木筷的手却总是很稳。
一开始她夹菜时会根据百漓所说的方位试探地夹几下,有时候会夹空,几次后便能又准又稳地夹起,即便是偏大块的排骨她也能夹得很利索。
白淮舟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个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入口的饭菜都不香了,全部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寡淡乏味。
他突然想起来,他似乎从没问过,她的眼睛是如何看不见的,是天生便如此还是后天所致。
可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她能将筷子使用得这般熟练,背后不知付出多少努力。
他倏而微地沉叹口气,夹了最漂亮的一块排骨到她碗里——之前的每一次,她都准确地避开了。
他发现了。
她很喜欢吃排骨。
她还有一个小习惯,夹到的东西送入嘴之前,会皱着鼻子嗅闻两下。
果然,言空云听见有什么的东西触碰碗壁的声音,她夹起来后闻了闻,低低道了声谢。
她不用想也知道是白淮舟夹给自己的,百漓和千风都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白公子,我们少主——”
“百漓。”
百漓未说出口的话被言空云轻声打断。
她的规矩白淮舟并不知道,她不会责怪于他,况且……她再一次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反常的情绪。
与她早上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情绪相似。
即便百漓的话未说出口,白淮舟也猜到她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他抱歉地看了言空云一眼,解释道:“我是看这块排骨切得很漂亮,你若不喜欢,我之后不会再如此了。”
切得很漂亮么?
言空云没有去思考喜不喜欢他那样做,而是对碗中的这块排骨生了好奇心,她眨了眨眼,问百漓:“百漓,这块排骨真的很漂亮吗?”
白淮舟有些哭笑不得,她总是在一些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有着探究欲。
百漓凑过来,认真地观察了片刻,最后点头:“少主,这块排骨的确很漂亮!”
切口整齐,大小均匀,是块好排骨!
言空云点点头,又问千风:“千风,你看了吗?”
千风:……?
他不理解!一块排骨有什么好看的?
千风往她碗里看了眼,很是敷衍地说了句好看。
言空云再次点头,很是郑重地吃掉这块排骨。
全程看完她的反应,白淮舟没忍住,抚着额角沉沉笑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碗里的饭菜,好像还是挺香的。
9. 牵引者
州府内,客栈掌柜的此时正站在容州刺史梁庭的书房内,将言空云一行人的一举一动都详细汇报。
“大人,看样子那白衣女子应是他们之中做主的人,那女子身子极差,入了客栈便吩咐烧水药浴,房内药味极重,她的人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还有,那女子自进入客栈后便一直由侍女搀扶着的,我看她双眼无神,似是个瞎子。”
听完客栈掌柜的汇报,梁庭眯了眯眸。
看来许是她想多了,这些人并不是特意为明申县的事而来,那女子应的确是路上偶遇陶苑求助,这才随之一道进了容州城。
思及此,她道:“不必时刻盯着他们,若是他们有人离开,你第一时间来告知我。”
言空云一行人的的确确为路上偶遇陶苑,只是梁庭不会想到,他们是知晓了明申县的事才决定来的这容州城,而既然已经管了,那势必要管到底。
夜里,容州城下起毛毛细雨。
千风一直在暗中观察客栈外盯梢他们的人,发现那人自客栈掌柜的回来之后便盯得不如之前那般紧,而此时更是躲起雨来,不再作监视。
几人商议过后,最后决定由百漓待在房中不动,千风继续暗中警戒,并掩护言空云与白淮舟离开。
白淮舟轻功好,他带着言空云一起去刺史府。
百漓把厚厚的披风罩在言空云身上,将兜帽仔细为她戴好,最后不放心地叮嘱白淮舟:“白公子,你可一定要护好我们少主。”
白淮舟颔首:“放心,我定然不会让她出事。”
客栈内外盯梢的人都态度松懈,在千风的掩护下,白淮舟很快便带着言空云消失在客栈中。
昏暗浓郁的夜色下,两抹黑色的身影飞快地自一片房顶掠过,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入刺史府某处院墙角落里。
雨势微小到可当作不存在,白淮舟在飘落得极为缓慢的雨丝里,松开揽在言空云腰肢的手臂,将目光落于她脸上。
她被百漓用披风拢得严实,本就不大的小脸被遮挡到只能看见眼睛与嘴巴。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到在她藏在披风下若隐若现的手。
他伸手轻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往后缩了缩手,他手上动作更轻了,低低对她道:“你拉着我的手,我带着你走。”
意识到刚才那下意识地缩手让他误会了,言空云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同他解释:“我只是不太习惯。”
平日百漓也只是搀扶她手臂,很少会有这样手拉手的动作。
但现下情形不同,原本他带她出来便比他一人要麻烦些,眼下不过是拉一下手,总不能再叫他来将就她。
女子的手同自己有很大差别,他掌根处有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而她的却柔软到不像话,让白淮舟觉得稍用力便会捏断她细瘦的掌骨。
又怕她不适应,便将动作放到轻得不能再轻。
他提醒着她脚下的路,轻轻牵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却无比沉稳,让她没有受到任何磕绊。
言空云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白淮舟实在适合做个牵引者。
她与百漓一同长大,父亲带百漓来她身边便是为照顾她,可百漓还小她近二岁,为让百漓尽快学会如何做她的贴身侍女,才刚会稳稳走路时便来带她,她们二人是在互相搀扶中磕磕绊绊地长大的。
言空云幼时很是摔了些跤,起初摔到痛了还会哭两声,次数多了便也能够面不改色地拍拍灰尘自己站起来,有时还能伸手去拉百漓。
百漓逐渐大了后,她便再没有摔过跤。
她一直将她照顾得很好。
她们二人的默契是从小培养出来的,言空云一直觉得,除了百漓不会再有人能够做她的眼睛做到这么好。
可白淮舟这个在锦绣丛中长大、向来由人照顾的公子哥,竟意外地与她合拍。
他像个天生适合做别人眼睛的人。
白淮舟自然不知言空云此时在心中认可了他这双“眼睛”,他稳稳牵住她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警惕地打探周围。
最后却发现,他的警惕实在多余。
这偌大的刺史府竟然只有一批夜巡的守卫,并十分松散巡逻得并不用心。
白淮舟一时不知,究竟是这容州刺史自信到觉得不需要多余守卫,还是这些守卫阳奉阴违松懈以待。
避开那队守卫,两人很快摸到了书房的位置。
书房内亮着灯,烛火隐隐映照出房内人影。
白淮舟正欲探去书房外,远远便见有人朝这边而来。
他闪身躲到走廊梁柱后,伸手揽住言空云的腰,低声道:“抱紧,有人来了,我们去屋顶。”
言空云颔首,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紧接着便感受到一阵腾空感,凉凉的雨丝扫过脸颊,很快便双脚落了地。
白淮舟掀了一片瓦,蹲在缺口处朝下看去。
见言空云紧挨在自己身旁,紧绷着张小脸细细倾听,他轻笑一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就刺史一人在,应是在等方才过来的人。”
下方,书房门被人敲响,“大人,人带来了。”
梁庭道:“进。”
书房门被打开,看清由下人带过来的中年男人,白淮舟立时沉下脸,“是抓陶苑的那人。”
言空云神色亦是微微一冷,却并无意外之色。
她猜想得不错,容州刺史确实知晓明申县之事。
房门再次关上,杨洵跪到梁庭面前,“刺史大人!您得为我们大人做主啊!”
“做主?”梁庭抄起桌面的镇纸狠狠砸过去,神色阴鸷道,“我看他万富胆子大得很,哪还需要我来做主?我可没教他去干那逼人卖子换粮的勾当!”
杨洵被砸到一头血也不敢去擦,哆哆嗦嗦地道:“大、大人,此事小人也同县令说过不可行,可他不听小人的,况且此事已发生,再去追究也无意义,如今明申县是同大人您绑到一起的,您万不可轻易放过了那陶苑!若这事被捅出容州,最头疼的莫过于您啊!”
梁庭冷笑:“威胁本官?那万富给你多少好处,竟让你连从何处走出去都忘了!”
杨洵自然知道话说出口必会惹梁庭不快,可他只能这般,万县令手下脏活都丢给他干,手上沾的全是不干净的东西,若万县令倒了,他又能活多久?
“小人不敢忘。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走出去,小人才会这样说。”杨洵道,“大人,小人在万县令身边这么多年,清楚他最是睚眦必报,若大人您不压下此事保住他,只怕他临死前也会拉您为他垫背,大人,小人这都是为了您啊!”
“谅你也不敢背叛本官!”梁庭冷哼,“你说的这些本官自然知晓,知道你怕死,你且放下心来,那陶苑不会活着走出这刺史府。”
听见肯定的回答,杨洵这才如吃了定心丸般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这口气还未松完,梁庭又道:“只是这事已被送陶苑来的那几人知晓,你便在牢中住上几日,待那几人离开容州城你再出来。”
说着,她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道:“你对那几人可有印象?你认为,他们可会是……”
她话音一顿,指了指上面,压低嗓音道:“那里派的人?”
杨洵自被打晕过后,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言空云几人的脸,最多也只能推测出打晕自己的就是那伙人。
“小人认为他们不会是那里派来的人,大人,小人不明白,只有他们几人知晓,大人为何要放他们离开容州?若是管不住嘴那必会为您招来大祸啊!”
想起自己这几日来的颠簸,杨洵眸中升起一股恼恨之色,“依小人之见,不如……?”
杨洵将手横放在脖子前,做了个划动的手势。
“你懂什么?”梁庭狠瞪他一眼,“他们非容州人士,我观他们穿衣气度样样不凡,来历必然不简单,若在我容州出事,只怕会生出事端。”
“还有这个。”梁庭从桌面拿起一沓信件扔到杨洵脸上,“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们竟让一个丫头片子拿到手,都是做什么吃的?!”
杨洵只看一眼就知这信件是什么,顿时惊出一背冷汗。
可他当真不知陶苑竟然偷到了这些信件!
梁庭见他那不争气的模样,便道:“这东西你自己揣着,等回去了告诉万富,想要捏人把柄的前提是不要被人捏住,别哪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庭长叹口气,挥了挥手,“行了退下吧,本官看见你就碍眼!自己去牢房里找个舒服的位置待着去,待这几日事情解决了,本官再放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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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洵把信件塞入怀中,战战兢兢地点头退下了。
他走后许久,梁庭才起身走到书架前。
白淮舟这个角度看不到她在做些什么,只能看见她站在书架前好半晌,过后才吹熄蜡烛转身躺到书房的床榻上。
“她歇下了。方才站在书架前许久,应是在看什么东西。”
白淮舟说着,捡起瓦片准备盖回去。
言空云听见瓦片边缘剐蹭过另一片瓦的声音,立即伸手握住白淮舟的手腕,“先别盖。”
言空云道:“她书房内应该是有暗格一类的机关,我方才隐约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你方才说她站在书架前许久,我猜测应该是在看重要的东西,比如——”
“书信。”
白淮舟的声音与她最后二字的重叠。
言空云唇角微微一翘。
他又与她想到同一处去。
白淮舟亦扬唇:“你欲如何?有法子下去探探?”
“有。”言空云说完,将折扇从腰间取下。
白淮舟见她轻按了下扇钉,那扇骨最上方的沿边处便弹出一截极细的管。
白淮舟切身体会过她这把折扇的威力,看着普普通通实则暗藏玄机,用来做防身武器再好不过。
只是没想到,她这折扇除了能化作锋利的匕首外,竟还能射针。
他由衷地夸赞:“你这折扇不错。”
言空云指腹摸了两下扇骨,道:“这是我师叔特意为我量身打造,世上仅此一扇。”
她语气平淡,白淮舟却奇地从里品出了几分轻傲。
白淮舟有些说不上来——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些属于小孩子才有的娇憨气。
他点头:“嗯,很适合你。”
言空云先将细管凭感觉对上书房内,再问:“我是第一用这针,需要你看看,这个角度如何?”
灭了烛的房内有些黑,白淮舟眯着眼瞅了好半晌才道:“往左些。”
她便将折扇往左挪了挪,白淮舟眸光瞬时一亮,“就是这里。”
闻言,言空云果断地点下扇钉处,一根如发丝般的细针从管中射出,直直刺入床上梁庭的脖颈内。
“刺中了吗?”她问。
“刺中了,非常准。”他答,“第一次使用就有如此准头,言少主,你这天赋异禀啊!”
“过奖了。”言空云勾勾唇角,收起折扇,“我这是迷针,她至少得到明日巳时才会醒。走吧,下去看看。”
白淮舟将瓦片盖回去,揽着言空云飞身下了房顶,推门进入书房。
关了门,二人踏着夜色径直走到梁庭之前所站的书架前。
白淮舟顺着书格摸了摸,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言空云回想了一下方才听到的声音,对他道:“我若没听错的话,除了机关转动的声音,还有些像玉石碰撞的声音,你看看她书架上可有这样的东西。”
白淮舟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微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又用手摸了一圈,最后在最上层摸到了一本玉简。
玉简镶嵌在书格中无法取出,他试图转动也没有丝毫反应。
“应该就是这个机关,但是需要别的东西来开启。”
言空云怕弄出声响,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动作,闻言道:“让我摸一下。”
白淮舟拉着她的手放到玉简上,转身去看别处。
言空云在那玉简上抚过,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又细细摸过玉简上每一处轮廓,来回两次之后才摸出来一道圆圆的印子,轮廓极淡,很容易就忽略掉。
她将自己的发现道出:“玉简上有个半掌大的圆印,你看看有没有这样的物件。”
白淮舟翻找东西的动作一顿,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我知道是何物了,你在此处等我。”
白淮舟很快回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入她手中。
温凉圆润,是块玉佩。
言空云感受着玉佩的轮廓,确实和玉简上一致。
她正想将玉佩还给他,就被他托着手背举起放到玉简上,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来放。”
她抿抿唇,轻地颔首后,空着的手摸索着玉简上的圆印轮廓,确定位置后把玉佩放上去。
玉佩碰撞玉简的声音,正和她在屋顶时听到的一样。
10. 没救了
这次玉简能被转动了。
玉简之后,书格最里面升起一块板子,白淮舟凑近一看,果真在暗格内看见了一沓书信。
他取出信,也没打算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为难自己的眼睛,直接全部塞入怀中,把方才翻找过的地方一切复原成原样,玉佩挂回梁庭身上后,便带着言空云离开了。
二人出了书房,外面雨势渐密了。
站在廊下,白淮舟把言空云进入书房后摘下的兜帽给她戴上,又扯着系带给她拢紧领口,“我可不敢让你淋雨,等回去了不得被百漓那丫头念叨死。”
言空云笑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我没事,不怕淋,得把你护好了。”说完,白淮舟拉过她的手,把信件全部给她,“你穿得严实,这得放你那儿,不会被打湿。”
言空云收起信件,道:“待她醒来便会发现信件丢失,需得将这祸水东引出去。”
眼下就有个很好的对象。
“在此之前,先去找陶苑吧。”
陶苑此刻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从明申县逃出来已是第五日,这几日与言空云他们一起让她没有饿肚子,可自己妹妹却只有她离开前偷给她的几个馒头,不知道她把馒头吃完没有,更不知道她是否能坚持到自己回去。
忧心完陶鸣,她又想起言空云。
那个轻淡如云般的女子,明明瘦弱又眼盲,却在这几日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与安慰。
不知晓他们离开容州城没有……他们能平安离开容州城吗?
早上被送到这间房被勒令不许离开时,陶苑冷静下来后细想,便察觉出来许多不对劲了。
其实早在公堂内见到容州刺史时,她便没有完全把自己知晓的事情说出。比如她在逃出前藏起了自己的妹妹,比如言空云他们是知晓明申县之事才来州府。
她不敢完全去信任容州刺史,如果刺史不会秉公处理,她可以死,但她不能连累帮助她的言小姐。
她早已无路可走,只能赌着自己的这条命去信刺史是个好官。
陶苑越想越无法入睡,房内的黑暗与外面渐响的雨声让她极没有安全感,她只得爬起来点燃蜡烛,希望能驱散一些裹挟她的寒冷。
她刚亮起灯,抬眼便见房外似立了两道身影,紧接着便注意到自己竟然忘记落门栓,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飞快地在房内扫视是否有能用作防身的东西。
眼见外面的人影有了推门的动作,没找到防身武器的陶苑只能拿了张凳子,在外面的人进入时狠狠砸过去。
白淮舟与言空云才一进门,就见一个黑影砸来,他反应极快地抱住言空云往旁边一闪,随后抬手挡住再次砸来的凳子,握住凳腿令对方再动弹不得。
言空云从白淮舟胸膛前抬起头,急声道:“陶苑,是我们。”
听见熟悉的声音,陶苑心口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连忙松了手,转身去关门,将门阖上前观察了眼外面,发现刚才的动静没有引来人,这才重重松口气。
她落下门栓,转身看着一身黑衣的二人,怕被巡逻的守卫发现她房中有人,她急急吹灭蜡烛,焦急问道:“言小姐,你们为何还在容州?难道……难道是不能离开?”
方才,她看见外面的身影便下意识以为是有人来索她命。
她在刺史府并不安全,现在言空云他们的出现更让她加深了这个想法。
言空云坐在白淮舟放下的凳子上,对陶苑语气肯定道:“你也不信刺史。”
她若信,方才就不会将他们二人当成来暗杀她的刺客。
“我……我想要信。”陶苑声音低下来,“可若连她也不管,我不知该如何了,难道我要上京去告吗?”
“她若不管,你也不会再有上京的机会。”言空云声音陡然一冷,“她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刺史府。”
“你可知她今夜见了何人?”
陶苑脸色一凝,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言空云把信件取出给陶苑,“明申县的事她在其中究竟参与多少,或许看完这些信会有结论。”
白淮舟把灯再度点燃,陶苑出声阻止,被言空云握住手,“放心,今夜不会再有人来。”
方才他们找过来时,又碰见那队夜巡的守卫,未避免招来麻烦,白淮舟干脆全部敲晕。
陶苑放心下来,坐在桌边把信封打开来看。
才看一页,面上血色霎时褪尽,只余一片惨白。捏着信纸的手不住地颤抖,只觉得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冷了。
知晓言空云看不见,她将信上的内容尽数念出:“这是刺史与万富的账目往来……”
万富与那两个乡绅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这里压迫去的钱财,多数进了刺史府的口袋。而在陶苑之前,也有过二人避开万富的掌控来这刺史府告状,可皆是有去无回。
为什么万富一个县令敢那般胆大?皆因他背后之人权力官职更大。
陶苑手抖得厉害,情绪崩溃地拆开所有的信件。
明安县、元凛县、长巾县、山魍城、眠城……
几乎整个容州治下的县城都如明申县一般。
陶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拼命地逃,拼命地来州府告,可原来,这一切罪恶的来源都来自他们的刺史大人!
真正只手遮天的人是她——
所有来州府喊冤的人都留在了州府。所有的消息都到州府为止。
甚至不止明申县,整个容州都如地狱一般了!
陶苑双目赤红,迷茫而绝望地问:“容州的未来在哪里?还有人能在容州活下来吗?”
“言小姐,我还能活下来吗?我妹妹还能活下来吗?”陶苑崩溃大哭,“消息传不出容州啊!玉京会知道吗?坐在龙椅上那位会知道吗?她会管吗?!”
陶苑已经口不择言。
言空云与白淮舟听到满脸苍凉冷涩,心口堵得厉害。
言空云无法回答陶苑的话,白淮舟更是无法回答——他是不敢答。
近年来,安平帝苛捐杂税,美其名曰为充实国库为军需要用做准备,可实际呢?那从百姓口里抠出来的税钱,悉数进了安平帝的私库。
白淮舟如何答?
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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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帝知晓梁庭抠了这么多银钱,只怕会让她全部进献上去。
至于哀苦的百姓如何?
她高高在上的安平帝何会在乎?
陶苑的哭声渐弱,情绪也不再失控,她将信件全部收好放回言空云手中,“言小姐,如今怕是只有你能将这些信送出去。”
“言小姐,你是我的恩人,我会想办法,我拼了命也要送你出去。我注定是活不了了,只能求您把这证据送去玉京。”
她眼中黯淡无光:“若……若玉京也不管……”
没说出来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可言空云与白淮舟都听懂了。
若玉京也不管——容州没救了,玉朝也没救了。
言空云说不清此时心中是个什么感受。从前她深居江湖,除了知晓当今君王多有不仁,其余一概不知。
她从不知,原来玉朝许多百姓过的竟是这般的日子。
她的胸腔中似燃起了一团烈火,烧到她满心愤懑。
撑着桌角站起身,言空云对向陶苑的位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陶苑,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这容州的消息,我也不会让它烂在这里!”
白淮舟站在她身旁,盯着她冷如冰霜的侧颜,垂在身侧的手不知觉中紧攥成了拳。
言空云收起信封,“你在此等候,护好自己,我们晚些时候来接你。”
陶苑看着言空云离去的背影,汹涌的泪夺眶而出。
夜已渐深了,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天亮。
没有耽搁时间,言空云让白淮舟直接带自己去大牢。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整个刺史府都守卫松懈,可牢房外却是重兵把守。
“这梁庭不在乎自己的安全,却安排这么多人守牢房。”白淮舟挑眉,“看来这牢房内指定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他低头问言空云:“针还有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她点点头,“你说,我来打。”
白淮舟没有异议。
其实,她若将折扇给他,他能更快解决牢房外的人。可他知晓,那是她保命的防身武器,凭他二人现在的关系,她不会放心交出来。
他自然不会僭越。
挑了个隐蔽的地方,言空云在白淮舟的指印下射出了两针,在被人发现之前,他抱着她飞快地转移了位置,握着她的手对准一处再次让她发射。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牢房外巡视的守卫清理完毕。
刚一踏进大牢,便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白淮舟看着地上沉积的厚重血迹,牵着言空云的手收紧,“地上都是血迹。”
“无妨。”言空云知道他顾忌自己,“你带着我走便是。”
她发了话,他也不再顾忌,很快便过了通道进入牢房内部。
牢房内极为寂静,有四人看守,但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都在睡觉,那便好办了。
白淮舟松开言空云的手,如黑夜中的猎豹,动作极轻快地闪身到几人身后,在颈后一处用力一按,几人便头一侧歪倒在了桌面。
11. 相信我
二人继续往里走,白淮舟将每间房内都一一扫过,找寻杨洵的身影。
经过一间房时,有人恰好醒来,看见一身黑衣的二人,先是一惊,随后大喜,忙问道:“你们是哪个县来的?”
白淮舟打量了眼面前这蓬头垢面的人,猜测是某个县城来告状却被关押起来的人,他道:“明申县。”
“我是明安县的!”那人紧握住栏杆,“刺史为何没有抓你们?你们如何进来的这监牢?”
他说话的声音将周围的人全都吵醒,起身看见二人俱是相同反应,紧接着便是求他们一定要把消息带出容州。
没有求把他们救出去,而是求他们把消息带出容州。
言空云他们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出容州。”言空云道,“你们今夜可还见到有一人进入?此人为明申县令的人,他手中有相关证据。”
她问完,立刻有人道:“有!往那边去了!在最里头!”
白淮舟拉着她,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至最里,就看到被惊醒的杨洵惊恐万分地瞪着他们,显然也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你们是何人?!”
这二人说是明申县人,可他分明从未在明申县见过这两人!
白淮舟不曾理会他,翻找着从狱卒那顺来的钥匙,找到面前这间牢房的钥匙打开门。
杨洵一见门打开,拔腿就想跑,被白淮舟一把掐住脖子,窒息感传来的下一刻,后颈一痛就晕过去。
将人往肩上一甩,白淮舟迎着一众含着希冀的目光,拉着言空云往外走。
希望的份量太重,重到那些灼人的目光似要将他的背都烧穿。
白淮舟还是停下了脚步。
言空云跟着他停下,感受到他手指微微绷紧,她侧过头面向他。
她听见他那清润的嗓音里染上几分沙哑:“我会来带你们出去。”
这里的人谁不想出去呢?
可谁都没有把白淮舟的话当真。
“被关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然知道自己的结局,我应是不会有机会从这里出去了。”有人说,“但若是可以,烦请你去救一个人。”
白淮舟知道他们不信自己,他没有作解释,只问:“何人?”
“容州司法参军唐琰。”
唐琰被关在这狱中的暗牢之中,两人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他。
整个暗牢狭窄逼仄,丝毫不见光,门从外面推开才有光透入。
唐琰双手被铁链反绑吊起,脚上铐着沉重的枷锁,凌乱的发上全是血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若不是在暗门推开时,看见他半抬了一下头,白淮舟险些要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整个暗房内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臭味。
白淮舟让言空云等在门口,自己则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踏入了暗房。
看着那了无生气的人,他试探地唤了一声:“唐参军?”
唐琰只微动了下头,便又没了反应。
据方才那人所说,唐琰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暗房内已有二月时间,受尽非人折磨,可硬是强撑着活到现在,需要何等强大的毅力。
白淮舟伸手拨开唐琰脸上结块的发,唐琰脸上也全是血痕,眼睛似是被血粘黏住,让他无法睁眼,嘴角微不可见地蠕动着。
白淮舟将耳朵凑去,听见极其微小的声音:“信……证据……书房……暗格……”
白淮舟安抚道:“唐参军,证据我们已拿到手,会带出容州去。”
唐琰的头再次动了下,白淮舟看眼绑他的铁链,拔剑砍了两刀,没有丝毫反应,他只得问他:“唐参军,你可知绑你这铁链的钥匙在何处?”
这铁链无法用剑破开,只能想法子找到钥匙。
今夜若无法找到钥匙,要救他只能再另寻机会了。
“没……有……”唐琰说,“证据……走……”
是说这铁链没有钥匙,不必救他,拿到证据就快走。
看来今夜是无法带唐琰走了,白淮舟沉叹口气:“唐参军,你放心,证据我们一定会护好,你千万撑住,我会再寻机会来救你。”
没有办法带唐琰走,白淮舟与言空云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牢房。
外面已下成瓢泼大雨,言空云的披风已经抵挡不住。
白淮舟怕她淋了雨染上风寒,她本就体弱,到时有得罪遭。
他肩上扛着个杨洵,另一只手直接揽住言空云的腰,飞快地向陶苑住处奔去。
进了房,白淮舟把言空云交到陶苑手上,仔细叮嘱:“若有干净衣服便给她换上,没有你便给她擦干身上的水,千万照顾好她,等我回来!”
说完,白淮舟就扛着杨洵消失在细密的雨幕之中。
他刚走,言空云就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陶苑赶紧将门窗都关严实了,把她身上的披风解下,雨下太大,她里面的衣服都被打湿大半。
陶苑这里没有能换的衣服,只能一点一点地拧了再擦干。
她忙活了半天才终于拧干言空云的湿衣,扶着她坐到床上,用被子把她紧紧裹起来后,又去找了条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打湿的头发。
感受着头顶轻柔的力度,言空云神色柔软下来,轻声问道:“陶苑,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苑擦拭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她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幼时家里农活忙,爹娘没空多管我们,所以她差不多算是我带大的,总是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姐姐。”
“她从来不敢大声讲话的,却在爹娘要卖我时拦着不让,被爹给打到吐血也不肯松开我的手。”
陶苑眼里闪着泪花。
她永远也不忘不了那天。
她不愿意被卖出去,反抗的结果就是被打到无法起身,她娘扯了绳子把她紧紧绑起来,把她拖出了家门。
陶鸣在这时冲出来了,用那瘦小的身躯倔强地抵抗着爹娘,爹像疯了一样不停打她,嘴里怒吼着:“不卖她我们吃什么?你想被饿死吗?行啊!你不要你姐走,那你替她去!”
陶鸣吐掉满嘴的血沫子,梗着脖子瞪着爹,不肯退让半分:“你若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卖姐姐,我去又怎样!”
爹娘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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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敢回答。
陶鸣看着街上甚至还有别家绑着儿女要卖给县令的人家,不可置信地道:“你们都疯了……你们都疯了!卖子换食,你们同吃人有什么区别?!”
陶鸣话让那些卖子的父母脸上无光,他们指责她自私,爹娘面子挂不住,一脚将她踹飞,拽着陶苑离开了。
起初,陶鸣不愿意吃用姐姐换来的粮食,她只喝水充饥,饿到想要啃食自己的肉也不愿意吃那些东西。
她其实并没有饿多久肚子,家里那十斤米面很快被爹娘吃完,他们就又拖着陶鸣去卖了。
陶苑嗓音里满是哽咽:“别看她胆子小,其实她比我有骨气,为了活命他们给的食物我都吃了,可她一口也不吃,最后被他们灌了很多馊食进肚子,只为了让她痛苦地活着,让她看清反抗是没有用的。”
即便是陶苑去劝陶鸣,陶鸣也不肯有半点屈服。
她是那样有骨气的人,从不喊一声饿,见到她时说出口的话却只有一声声的“我好饿”。
陶苑不敢去想陶鸣受过些什么样的折磨。
她能想到的,她只是不敢想。
所以她才拼了命地想要告万富,她想让自己的妹妹活着。
“言小姐,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来州府,如果注定不能活下去,至少最后我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陶苑的眼泪滴落到言空云的后颈,极烫极疼,烙下了一块无形的印子。
“陶苑,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对。”她拉过陶苑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若不是你,我不会来容州城,不会知晓容州的事。”
按他们原来的路线,不会进入容州城,而是直接路过。
“陶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会让容州的事大白于天下,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陶苑看着言空云冷冽严肃的表情,终于点点头,“言小姐,我愿意相信你。”
陶苑不知道言空云究竟是什么身份,可她从言空云身上看见了一团火。她想要去相信她,相信她会用那团火把这容州的一切腐烂都烧之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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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淮舟再返回刺史府时,身后带了个千风。
他把手中新带来的披风给言空云披上,让千风捎上陶苑,四人很快离开刺史府返回了客栈。
百漓一见到言空云,拉着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才安下心。让陶苑暂时照顾着言空云,自己则下楼去找人烧热水。
百漓推了推“睡着”的客栈掌柜,那掌柜的悠悠醒来,她揉着不知为何酸疼的脖子,看向面前的百漓:“客官,可是有何需求?”
百漓道:“外头雨下太大了,我家主人受不得冷,现下身体不舒服,你叫人去烧热水送来,我家主人要药浴。”
掌柜的在心中暗忖,又要水?一天之内药浴两次,这身子骨得差成什么样?
她面上不显,笑眯眯地应下,揉着脖子去叫醒了伙计,低声道:“让你盯着人你在这睡觉,耽误了刺史的事你担待得起吗?楼上要用水,快去烧!”
那伙计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不敢解释,应声撒腿往后堂跑去了。
12. 爱人心
言空云沐浴过后,将位置留给了陶苑,让百漓也待在房内,自己则出了房间。
为防止楼下有人上来,千风还是守在她的房门外。
她扶着门路过千风时,伸手摸了他的衣服是干的才收回手。
千风脸一红:“少主,我换过衣服了。”
“嗯。”言空云点头,“你还在外守着,我去找那纨绔,若有人来及时提醒。”
没让千风带着自己,她一点一点扶着墙走到了隔壁敲响门。
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的白淮舟从里拉开门,见是她来,立即侧身迎她进门。
进入房内,感受到有凉意拂来,她问:“才淋雨回来,怎么不关窗户?”
“看了眼外面。”白淮舟压下窗,转身看她单薄的一身,“冷不冷?”
她摇摇头,刚伸出手就被他稳稳托住。
她眉眼微微一动,任由他扶自己坐下。
白淮舟倒了杯热茶放入她手中,在她对面坐下,他拿出几封信,“这是陶苑交出的证据,我从杨洵那取回来了。”
他把信移到她那边,“一并交与你。”
言空云颔首,捧着茶杯有片刻的默然。
她没有先谈起容州的事,而是问他:“你今日在想什么?”
白淮舟不解:“什么?”
言空云极少与人谈心,何况还是一个只认识几日对她而言并不熟的人,她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中的杯子,才继续道:“今日早上你便很是沉默,午间用饭时也是……你平常不是这样话少的人。”
闻言,白淮舟怔忡地看着她。
良久,他问她:“你早上吃的是什么药?会很伤身体吗?”
那时他就在马车外,将她与百漓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问题过于跳跃,言空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是为我的病特意研制的药,能让我在短时间内恢复些精神,确实有些伤身体,不过那药不多,我也只有实在撑不住时吃一颗,并不妨事。”
她说完,没听见他回话,房内再度陷入沉寂。
在有人的情况下,太过安静的环境会让她不适应,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手中的茶杯被人抽走,手掌被握住摊开,一个轻到几乎没有份量的东西坠入掌心。
那只手很快离开,她蜷缩起手,触摸到像是油纸材质的圆圆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动作很慢地剥开油纸,把里层的东西喂入嘴中。
糖度适中的麦芽甜味,混合着一点很淡的桂花香。
——是他早上给她吃过的糖。
“你那日不是问我这是什么糖?”白淮舟说,见她点头,继续道,“这糖……是我自己做的。”
言空云很是意外,有些好奇地歪了下头,听他继续讲下去:“这是我大哥教我做的,我没他做得好吃。后来,他一直没回家……我只能自己做了。”
他看向她发髻上除了沐浴从不摘下过的银羽簪,眸中尽是复杂,他垂下眸不再看,避开了关于自己兄长的话题,对她道:“你以后吃药若没糖,你便来找我。”
“我有很多很多的糖,你来问我要,便有。”
言空云含在嘴里的糖翻滚了两圈,清甜蔓延在整个口腔,她点头:“好。”
又问:“那可以说说为何不高兴了么?总不能是因为我吃了那药。”
白淮舟轻咳了两声,修长的手指不自在地挠了下额角。
还以为给她吃颗糖就能把这事儿略过呢,结果还是躲不过去。
他的反应让言空云意识到他并不想说。
想想也是,他们才认识几天,她问这样的话属实有些冒犯了。只是……她以为自己大概是猜到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的,可猜到又如何,他既然不想说,那也是她多管闲事了。
嘴里的糖许是吃了小半,不再那么甜了,甚至隐隐泛起酸来。
言空云敛了敛面上的表情,又成了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正想同他说不必说了时,他却突然开了口:“我只是在想,你与陶苑素不相识,为何愿意吃药强撑也要站在她身后?”
言空云反问他:“你觉得,我只是为了陶苑?”
“我不觉得。”他说,“所以我更好奇了,你为何愿意撑起这么大的责任?你我皆是普通人,大可不必管这些事,况且,这容州的根已经烂了,只凭你是没办法拔起这烂根的。”
她说:“我自然知道。可若我不管、你不管,所有人都不管,那谁来管?谁能管?”
“我没有同你说过,我来自江湖,我从来没有听过陶苑口中那样的人间地狱。”
“白淮舟,你见过吗?”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今夜狱中那些人你看见了,唐参军你看见了,我看不见。可即便我的眼睛不曾看见,我的心也看见他们是何等惨样了。”
“他们和你和我一样,也是普通人,可他们为何会在狱中?你是清楚的,不是吗?”
是的。
白淮舟很清楚。
因为他们想要管容州的百姓,想要除容州的烂根,所以他们身处狱中。
“你不想管吗,白淮舟?”她平静的声音如雷贯耳,重重砸入白淮舟的心口,“那今夜在狱中,你为何要说那句话?”
“你不是说,大可不必管吗?”
白淮舟喉结用力滚动,情绪在胸膛里疯狂翻涌。
她说她久居江湖,不曾听过陶苑所说,他又何尝不是?
圣上忌惮他的母亲宣武侯,亦忌惮他的兄长孤羽将军,自兄长失踪于战场后,母亲为了不让他步兄长后尘,让他成为了玉京城有名的纨绔子。
他从不敢出玉京,即便此次出了玉京,可他走水路至昀城,所见皆是百姓安乐。
他不知晓百姓之苦。
但他知晓帝王不仁,心中无江山,更无百姓。
他嗓音微哑:“可若你出了容州,发现更无人管,届时你该如何?”
言空云知他言外之意,她眉间拢了沉沉锐戾:“那我便上告帝王!若帝王亦不管,那我便要叫这世上有能管之人!”
字字掷地有声,如振聋发聩。
白淮舟从未见过像言空云这般的女子。
上天是待她极为刻薄,让她恶病缠身,剥夺她观人世的眼。
可他从未在她身上看见半分抱怨,揣着一颗有心计、有谋略的玲珑心,努力地让自己融于这世上。
他有时会觉得她性子过于清冷淡漠,好似随时都会飘散一般。
可有时,他又觉得她是那般的热烈,像她在船上揶揄笑话他时,她很郑重地吃掉一块漂亮的排骨时,不顾身体也要管一管这烂透了的容州时。
分明生了一张清清冷冷的脸,却好似有一颗极会爱人的心。
她的心,装得下陶苑,装得下容州的百姓,亦装得下整个天下。
她是这般胸怀大义的女子。
白淮舟脸上有了笑。
那双眼尾轻挑的桃花眼如花瓣盛开,眼中漾着明亮的光。
他握住言空云的手,极为用力地收紧,他的话语亦铿锵有力:“那我和你一起管!”
言空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紧密交握的力度中,他们彼此感受到了对方那绝不会动摇的决心。
哪怕力量不够强大,更哪怕会因此殒命,他们也要尽己所能为这容州的百姓们搏一搏!
杯中的茶已喝完,白淮舟拎起茶壶添了茶,转而继续提起刺史府的事:“刺史府守卫与大牢狱卒全都打晕,待明日梁庭一醒,刺史府怕便要乱起来了。”
“杨洵把万富与乡绅来往的信拿回去,而他又知晓梁庭与各地官员的交易往来,夜里那番话还隐隐有威胁的意思,如今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信件不翼而飞,而杨洵带着陶苑从刺史府失踪,梁庭第一个便会怀疑他。”
言空云道:“刺史府乱起来是好事,这样更好方便我们趁乱行事。”
“这容州百姓日夜皆不出户,她那刺史府也是没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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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甚是古怪。”白淮舟看了眼从窗户透入了微弱光亮,“雨停了,天就快亮了。”
“再想办法探查一下这城内,若仍是探不出,便只能问唐参军了。”言空云沉声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陶苑的妹妹不能等,已经快六日了,再拖只怕……”
她可以想办法让陶苑离开容州城,可她一人回去明申县无异于羊入虎口,若让千风护送又会让他们这边少一人可用。
要如何取得个双全之法?
白淮舟沉吟片刻,道:“不若去问问陶苑的意思。”
他说完沉默下来,言空云握着杯子的手也一紧。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陶苑会如何抉择。
果不其然,陶苑听过后,只有片刻的怔愣,便道:“我不会走的,我要留下来。”
“也许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可我想要尽一份自己的力量。”陶苑说,“如果我为了阿鸣就让千风公子带我回去,她也会为我失望的。”
“言小姐,阿鸣她……她比我更早拥有了必死的决心。”
她是很想要活下来,很想要陶鸣也活下来。
可她不顾自己的救命恩人,不顾和她一样身处地狱的容州百姓,只一味与妹妹苟活,她的妹妹一定会责怪她。
而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她真是那样的人,她对不起为了她把自己置身险境的言小姐。
所以,她绝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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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梁庭醒来便听人来报昨夜有人越狱,她顿时大发雷霆,问是谁,在听见杨洵的名字时脸色陡然生变。
昨夜她便隐隐察觉杨洵有要背叛她的意思,没想到他竟然还敢越狱!
不,不对。
杨洵为何要越狱?她分明说过待那几人一走,解决了陶苑就会放他出去!他为何要选择越狱?!
梁庭坐在书案后,撑着胀痛的额角一脸阴鸷。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去书架前打开暗格,里面竟是空无一物!
“好啊,万富!”梁庭几乎将牙咬碎。
杨洵岂会有胆子敢干这些事,定是受万富那狗东西指使!看来,是她给那狗东西权力太大,让他已经忘记需要依仗她才能活了!
她冲外面大吼,“来人!给我关闭城门,把城门守卫叫来!”
城门守卫被传来,梁庭问过后确认昨夜至此时都不曾有人出城,立即吩咐全城封锁,挨家挨户搜寻杨洵的行踪。
彼时,白淮舟已经混进全城搜寻的守卫之中。
既是每家每户地搜,那正是白淮舟探查这容州古怪的大好时机。
白淮舟混在守卫中,却见那些守卫气势汹汹,不敲门也不解释,皆是直接破门而入,一通翻找后无果便径直离开。
这仿若无人的态度令他深深皱起了眉,而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这些人家没有一个表现出不满,见守卫踹门,俱是抖颤着缩躲到角落中,好似这些守卫会做出些惨无人道的事情般。
白淮舟不得不去想,这些人必定有过这般类似经历,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而此时的安悦客栈中,百漓扶着言空云下了楼。
李掌柜迎上来,便听百漓道:“我家主人想去外头走走,这容州城我们第一次来,掌柜的可有好去处推荐?”
李掌柜看了眼气色不太好的言空云,“哎哟今日这外面出了事,几位客官还是安心待在客栈吧,你们是外来的,小心被误抓了。”
百漓闻言,很是吃惊:“何事?怎还要抓人?”
“昨夜刺史府进了贼,偷了刺史的东西,外面这是抓那贼呢!”李掌柜说这话时暗中打量着她们的表情。
百漓听完,满脸好奇地凑近同李掌柜八卦:“怎的昨夜遭了贼,这快过午时了才在抓?那贼偷了东西怕不是早就跑出城了!”
李掌柜见百漓一脸看热闹的八卦模样,心中那本就不多的怀疑几乎全部打消,说道:“听说是人还没出城,所以这才全城搜人呢!”
13. 无小孩
百漓一脸可惜,对言空云道:“那今日不能出门逛了!主人,昨夜刚下过雨,这外头也凉,我们还是回房吧。”
言空云点头:“走吧。”
李掌柜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想起来少了两个人,扬声问:“客官,与你们一道的那二位公子呢?”
听见这话,百漓不高兴地撇撇嘴:“昨夜主人药浴,叫他二人守了半夜,这会儿补眠呢!”
说完,也不再搭理那李掌柜,扶着言空云边走边道:“主人,我就说你不能这般心软,给他们开那么多工钱还这般懒怠,要我说干脆打发出去得了!”
言空云咳了两声,轻声道:“我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折腾人得很,今日本也无事,让他们歇着也无妨,晚些时候你给他们把饭送去……”
主仆二人的声音逐渐淡去,李掌柜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再分多的注意力去楼上。
一个病秧子小姐,带了个爱八卦的侍女和两个爱偷懒的侍卫。
没什么好注意的。
直至深夜,整个容州城的搜寻才停了下来。
梁庭得到个没有搜到人的结果,一脚踹翻前来汇报的人,“再搜!把整个容州都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本官找出来!”
白淮舟要查的都已经看过,他不再参与夜中的搜查,返回到客栈中。
言空云与千风正坐在他的房内,听见翻窗而入的声音,她把事先倒好的茶推到桌边,道:“茶有些凉了。”
“不碍事。”白淮舟关上窗,端起茶一口饮尽。
喝完茶,他垂眸看向方才走来时便注意到的饭菜,又看向坐在桌边的言空云。
隐隐感受到他落来自己脸上的目光,她缓缓启唇:“我想着你今天应是没用餐,这是晚间让楼下送来的,已经冷了,怕引起怀疑没让他们重热,你将就吃些吧。”
白淮舟忙活了一天,确实是饿了,也不在乎饭菜冷没冷了,端起碗便吃起来。
千风知道他们肯定有话要说,自觉地起身走到房门的位置守着。
那李掌柜虽放下了对他们的疑心,可还是谨慎点为好。
言空云问:“今日有何发现?”
白淮舟吞下口中的饭,道:“这城中百姓应是经历过这般类似的搜查,那些人踢门而入他们也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躲在角落不敢出来。还有便是……”
白淮舟今日的确有不小的收获。
在搜到城西某户人家时,一个十六七的少女冲上来死死咬住带队侍卫长的手,满眼恨意地只说了几个字就被她父母拖走,捂着她的嘴跪在地上求饶。
白淮舟在后方的位置,听得不太真切,只听见是句“还我……”的话。
还有城南一户人家,有个妇人抱着个襁褓,见他们进来,张嘴便问她的孩子在何处,为何还不回家。
这妇人隔壁那家剩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侍卫破门进入时他们也不躲,就坐在院中水井旁疯疯癫癫地笑,笑两声又哭嚎着“说了会回来,怎么就想不开,怎么就想不开”。
像这般的人家不在少数,男女皆是疯疯癫癫满嘴胡话。
白淮舟吃饭的动作逐渐停下来,嗓子眼如横了根刺,令他疼痛到无法下咽。
他眸色一片暗沉,语气干涩:“整个城中,见不到一个小孩。”
言空云呼吸蓦地一滞:“一个……也没有?”
白淮舟艰难地回答她:“一个也没有。”
站在门口的千风闻言,手中的剑险些没握住,脸上全是震惊,不可置信地问:“这么大的城,怎么会一个小孩也没有?那妇人不是还找孩子吗?孩子呢?”
是啊……孩子呢?
言空云低低道:“都被抓走了。”
城西那家的少女说的应是还她的妹妹或弟弟,城南那对老人守在井边,许是因为孩子被抓走后父母无法接受投井了。
“那狗刺史抓小孩子做什么?”千风愤怒地问,“一整个城的孩子,她把他们藏在了哪里?”
白淮舟不知道。
今日走遍了整个容州城,他没发现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得下这么多孩子。
又或者说,梁庭根本不用藏?
可那是最坏的结果,白淮舟不愿意去想。
“当务之急,只有尽快将唐参军救出来。”言空云道,“他是容州的司理参军,被梁庭这般关起来折磨,定然是因为知晓了她的秘密。”
白淮舟点头:“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出了杨洵越狱这事她必会加强牢门的看守,用我们昨夜的法子已是不成。且绑唐琰的那根铁链没有钥匙,也无法用剑劈开,这是个麻烦。”
“若实在不行,我便将那铁链一块带走,过后再解也可,主要先将人救出。”
言空云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有个法子转移开梁庭的视线。”
白淮舟懂了她的意思,抬眸看了眼躺在被子之下的杨洵。
梁庭此次是灯下黑了,这安悦客栈是梁庭自己的地方,里面只住了他们四人,而他们一直处于“被监视”中,从始至终没有出过客栈,根本不会有人想到杨洵被暗中带到了客栈内。
因此,守卫搜寻根本不会往这客栈内来。
他眉梢一抬,“既然已经祸水东引,那便索性将人利用到底了。”
有了大致方向,两人就如何救出唐琰他们商议至后半夜,最后定下一个还算万全的办法。
合议完,白淮舟见言空云脸色有些差,对她道:“我扶你回房歇息,再过会儿又该天亮了。”
这几日她就没有一夜是好好休息的。
言空云点头,任他搀扶着回自己房间。
千风在门边看着二人离去,一脸不忿地瞪着白淮舟的背影。
自从这人不要脸地赖上少主后,少主都不需要他了!他把他的活全给抢走了!
推开言空云房间的门,白淮舟本想叫百漓来带她进房,结果瞟了眼里面,百漓正和陶苑头挨头在偏榻上睡得正香,便没叫醒她们,自己扶着人进了房。
言空云察觉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己也将脚步声放轻,问他:“她们睡着了?”
他低声应:“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裹着一丝低哑,似风拂过琴弦时的低鸣,随着他清浅的呼吸落入耳中,好听到让言空云脚下步子一乱。
白淮舟注意到,低下头询问:“怎么了?”
她立即摇摇脑袋,微微侧过头,躲开他低头时洒到自己耳尖的温热气息。
他也没多想,扶她到床边坐下,松开手看着她。
言空云坐了片刻,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抬起头不解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啊?”白淮舟摸了摸鼻尖,又挠了挠后颈,双手很是忙碌,“你、你怎么还不睡?”
“我这就睡。”言空云蹙眉,更不解了,“你要看着我睡?”
她仰着头看着自己,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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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脊一僵,感觉被她这话问得自己仿佛是那不轨之徒般,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我是想看你睡下再走……不、不是,那个,呃……我、我……”
他这般结结巴巴说话的样子,倒是让言空云想起初次见他时,他也是这般慌乱得话都说不清楚。
她不由抿着嘴角笑起来。
见她笑话自己,白淮舟耳根顿时一烫,忙道:“我,我这就走!”
刚转身,却被她纤细的手指拉住了衣角。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见她踢了鞋躺在床上,动作熟练地扯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他垂着头,能将她的所有动作看得清楚。
他看见她轻轻合上眼皮,纤长卷翘的眼睫微微颤动,白皙圆润的鼻头轻皱,泛着点苍白的绯唇轻启:“我已经睡下了,现在放心了?”
她的话语落入耳中散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他根本无法去辨别那是些什么字眼,那浓密的眼睫像轻柔的羽毛扫蹭在心口,难耐的痒让他只能看见她红唇在一开一合。
他的呼吸骤然一沉,连回答她都想不起来,转过身脚步急促地、几乎是狼狈地——
落荒而逃了。
听见关门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言空云才动了动,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自己的脸。
唯有露在外面的通红耳根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当真是个纨绔……这是什么态度?
他要看着她躺下再走,自己却跑得那样急,当她会吃人般。
她紧压着嘴角,捏着被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只化作一声小小的“哼”。
隔壁。
白淮舟猛地推开门,冲到桌前,连倒两杯温凉的茶水灌下也没能压下心口那抹悸动得厉害的颤意。
他又冲到盆架前,将冰凉的水拍到脸上。
他拍自己脸的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扇自己耳光。
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的千风:?
“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千风嫌弃地看着他,“你用的那是我洗过脸的水。”
白淮舟:“……”
他从脸盆里抬起手,装作无事发生般,随手扯了块挂在架子上帕子给自己擦脸。
“那是我用的面巾。”千风嘴角抽了抽,“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是啊,我在做什么……”白淮舟喃喃自语着,放下千风的面巾,失了魂般地走到偏榻上掀开被子躺下。
被他挤到床榻里头的千风额角青筋狂跳,终于忍无可忍,扯开被子,将这人一脚踢去榻下。
“你滚!这是我的床!”
白淮舟揉着摔疼的屁股起身,问:“那我睡何处?”
千风快烦死他了,“管你睡哪儿!总之不许睡我床上!”
白淮舟叹口气,走到自己床边,把晕死的杨洵扯下来扔到地上,自己压在被子上和衣躺下。
躺了会儿,他又坐起来,掏出颗糖将油灯弹灭,刚躺下又再次坐起来。
他想起来,刚才急急逃出来,都忘记为她熄灯。又想起来有没有灯她都看不见,便又躺下了。
他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时不时发出声叹息。
千风被他折磨到不行,爬起来站到他床边死死盯着他,白淮舟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睁眼便见一道黑影扎在床边。
千风阴恻恻地盯着他,“你再不睡,我就掐死你。”
白淮舟:“……哦。”
14. 乱容州
经此一遭,白淮舟总算没有再弄出动静,千风终于是能安静地睡觉了。
次日清晨,百漓端了饭菜敲响隔壁房门,千风一脸萎靡地打开门,百漓见他眼下一片乌青,奇道:“你昨晚出去偷东西了?”
千风:“……”
他根本没睡醒。已经懒得解释了。
白淮舟从房间出来,百漓见他眼下乌黑更甚,满心好奇:“你们两个昨晚做什么了?”
白淮舟一晚没睡着,只说:“没睡好。”
千风白眼一翻,从百漓手中端过托盘,直接进屋了。
言空云与陶苑很快也过来隔壁房间。
那李掌柜再没时不时来二楼看一眼,几个伙计除了送餐食与热水也没来过。
楼上多出来两人都无人可知。
可陶苑心中还是害怕被发现,胆战心惊地进了隔壁房才刚放下心,就见趴在床下的杨洵动了动身子,又是一惊,指着杨洵道:“醒……醒了!”
千风挎着脸走过去,犀利的一掌下去,那杨洵便又晕了过去。
几人这才坐下用饭。
用餐时,言空云与白淮舟将昨日商议出的法子再同陶苑她们讲了一遍。
二人听过后,均点头表示可行。
餐后,几人便行动起来。
今日城中仍然戒备森严,搜寻从昨日午时至现在没有停过。
言空云以即将要离开容州,要去州府同陶苑告别为由,不顾客栈的李掌柜劝阻,态度强硬地上了马车,直奔州府而去。
州府哪还有陶苑在?都被那该死的杨洵给带走了!
李掌柜急得赶紧叫人去刺史那报信,说言空云他们要去见陶苑。
离开李掌柜的视线后,言空云他们的马车就慢了下来,随后在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短暂地停了片刻。
车轮再次滚动时,驾车的人已经由千风变为了白淮舟。
在看到一道常在客栈见到的身影骑着马从他们马车边急匆匆掠过,白淮舟慢悠悠赶车的速度才稍微加快了些。
抵达刺史府外时,就见梁庭身边那个录事参军站在外头,一见他们过来立即迎上去,像是特意等候他们。
白淮舟停稳车,在言空云下车时,状若无意地问了句:“大人这是知道我们要来?”
文录事知道自己心急了,连忙为自己找补:“不知道,不知道,恰好有事在这外头,就见你们来了。”
说完,觉得自己不该那般低声下气,又端起来架子,斜睨着他们几人,“你们怎么还没离开容州?那日刺史说得还不够明白?”
言空云也不恼,回道:“前几日碰上陶苑送她来这儿赶了几天的路,我身子不好不能奔波,只好先在这城内休息几日才出发。”
“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这便打算离开容州城了,不知大人可否让我们见见陶苑?我与她也算是有缘。”
她说的文录事都知道,闻言为难地摇头:“这怕不行,她是重要人证,不能随意听人见面。”
“为何?”言空云不解道,“我只是同她说声道别。”
文录事本就心虚,一听她问为什么就猛地拔高声音:“不行就是不行!官府重地,岂容你想进就进?!”
为何?还能为何!
自然是这人根本就不在刺史府了!
言空云道:“我自是不会随意擅入,我不进去,大人通融一下,同刺史求求情,让陶苑出来与我见一面,我这一走怕是此生也没机会再同她见面了。”
文录事头疼得紧。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眼盲的小姑娘竟这般难缠!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说了不行便是不行,她身为重要人证受刺史府保护,若是你想见便能见得,那这刺史府成什么了?”
言空云只好遗憾地转身。
还没上车,百漓就见一人急急跑来,凑到那文录事耳边说了句什么,那文录事听完,阴沉的脸上有了喜色,对那人道:“继续找!我去找刺史!”
百漓对言空云道:“有人来汇报了。”
文录事走前命人盯紧言空云他们,务必看着他们离开,绝不允许擅闯,这才转身疾步向刺史府内走去。
言空云没有多纠缠,在文录事离开后便上了车。
马车很快离开衙差的视线范围,然而却并没有去往客栈的方向,而是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并在中途放下了白淮舟与一早就藏于马车内的陶苑,改为百漓驱车。
百漓驱车极慢,费好些时候才快抵达城门。
街上一队二十人的容州军列队搜寻,见一辆马车往城门而去直接伸手拦下,声色凌厉地遣返:“刺史有吩咐,近日不允许城中任何人出城!”
百漓道:“是刺史让我们离开的,你不信,便自己问刺史去!”
“刺史正在城门处,若是刺史大人让你们离开,为何下命令?你们究竟是何人?”
“你这人好不讲理!”百漓怒道,“我还骗你不成?你不是说刺史正在城门,那你现在放我们过去,问一问不就知晓了?”
“你身份不明,怎可让你轻易见刺史?来人——”
“百漓。”言空云的声音从内传出,打断了那守城兵,“他们也是听命行事,你不可为难,我们晚些走也一样的。”
百漓冷哼一声,扬起马鞭一挥。
那守城兵往后一退躲过险些挥到自己脸上的马鞭,脸色铁青地看着百漓调转车头离开了。
行至无人处,马车底部一道黑影翻入车内。
正是千风。
千风在百漓与那队容州军争执之时便暗中窜入了马车下。
“人都引走了?”言空云问。
“引走了。”千风说完,又发出声不屑的冷嗤,“那梁庭不过一州刺史,还当自己是个皇帝了,要人见了她需得跪拜!若非如此,我只怕还不好这么容易成事。”
千风与杨洵身量相差不多,他最先下车时便是换了杨洵的衣服伪装成他,先是在城门口晃了两圈又隐藏起来。
城门守卫立即差人去刺史府汇报发现杨洵踪迹,那梁庭来时,千风便见一众城兵齐齐下跪,他便趁那时飞快地窜出了城外。
那梁庭当即着人立刻去捉,可千风实际并没有出城,只在城门外找了个地方隐蔽,那些人还当杨洵真逃了,个个疾步追去了。
而千风则换上白淮舟昨夜偷回的州军服,趁乱再回了城,又在百漓故意同人争执时躲到了车底。
百漓听到直笑:“本来还以为会费一番大功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引走了。”
千风脱去身上的州军服,也笑道:“这梁庭就算是做个土皇帝,也好歹培养些厉害的士兵,这些城兵看着唬人,实际个个都没啥真本领。”
言空云眉眼微冷。
这容州俨然已成了她梁庭的一言堂,百姓不敢反抗,像唐琰那样的人又尽数被抓牢狱,玉京更是天高皇帝远,无人敢管、无人可管,那她梁庭又何须什么厉害之人来护她?
“白公子应该已经到了大牢那边了吧,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千风暗含担忧的话语传入言空云的耳中,她眼睫颤了颤,道:“走吧,去刺史府外接陶苑,我们多为他争取些时间。”
千风将赶车的百漓换下,加快速度前往刺史府。
刺史府,在梁庭带人离去后,隐蔽在暗处的白淮舟拎着陶苑飞身进入,一刻不停留往大牢方向疾奔而去。
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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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守卫果不其然多了几倍。
白淮舟带着陶苑闪入暗处,一边往身上套州府军服,低声对她道:“待会儿按计划行事,你去引开那些狱卒的视线,我趁机进入牢中。他们发现你后你便一直跑,被抓住也不要紧,你就说要见刺史,让他们带你去。”
见陶苑紧张到唇色都微微泛紫,他安抚道:“言小姐他们会在外接应你。”
听见“言小姐”三个字,陶苑慌乱的心跳才微微平复一些,她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不会拖你后腿的。”
陶苑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跑出去便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杨洵要杀我!”
听见“杨洵”二字,牢外守卫瞬时被引走大半,往陶苑的方向追去。
牢门外还剩十余人守着没动,白淮舟亦没动,直到追陶苑的人走远,他才捻了几颗石子投出去引开了其中几人的视线。
在那几人往声源所在处走去时,他迅速闪到另一处,再次投出几粒石子,如此几番,将人全引走后,他便趁机混入其中,大喊一声:“那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就是杨洵?”
“这人甚是狡猾,我们一同去,定能将他抓回来!”
有人犹豫:“可牢门……”
他道:“里头的人不敢跑,可杨洵若就在那,抓住他我们便是立大功了,刺史大人定会原谅我们之前看守不力!”
守卫们互相看看,想起昨日刺史的雷霆大怒,最后决定还是抓杨洵重要,抬步往白淮舟指的方向追去。
白淮舟落于最后,趁所有人不注意,身影快如鬼魅般闪进了牢门。
此时陶苑已经快跑到公堂了,但还是被抓住,她用力挣扎着大喊:“我要见刺史!我知道杨洵在哪里!”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重要人证!刺史说过会护我安全!”
看守牢门的这些守卫并不知道梁庭听闻杨洵的行踪离开了刺史府,正不知如何时,看见文录事走来。
文录事见到陶苑顿如见了鬼,指着她道:“你不是被杨洵抓走,怎会在此?”
“文大人!”陶苑立即哭喊道,“杨洵要杀我!杨洵要杀我啊!”
“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文录事道,转眼见到看守牢门的守卫竟然在此处,不禁怒喝,“你们不在牢门前守着,跑这来作甚?若再有人从狱中逃出,小心你们的脑袋!”
“文录事,是这女子突然出现在牢门外,嘴里喊着杨洵要杀她,我们是追她而来。”
文录事脸色骤变。
那杨洵不是在城门口出现,怎么这陶苑又在牢门外嚷着杨洵要杀她?
那杨洵究竟在何处?
她冲守卫挥挥手,“你们赶紧回去,小心刺史拿你们问责!”
赶走了守卫,文录事才低声问陶苑:“你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来!”
“不行不行……”陶苑疯狂摇着头,满脸惊恐仿若已经失去神智,只一味嚷着,“我要见刺史!我要见刺史!”
文录事头疼,只得吩咐人赶紧去叫刺史。
陶苑便趁这时跑出了刺史府,“扑通”一声跪在了公堂外。
言空云他们赶到时,恰好碰上追着陶苑出来的文录事。
文录事本就头疼不已,见到言空云他们竟又来了,更觉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让你们走吗?怎么又回来了?!”文录事呵斥道,“你们要出城便自行出城就是,刺史早便说放你们离去,怎还在城中逗留?”
百漓一脸怒容:“城门守卫不让出,给我们赶回来了,让我们找刺史下令!”
说完,她装作才看见跪着的陶苑,惊讶道:“大人,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不让陶苑出来吗?怎么现在跪在这里?”
15. 剑出鞘
“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文录事道,“你们既不出城,今日便不要再在城中随意走动,快些回你们住处去!”
“好歹陶苑是由我们送来的,也算是朋友,凭什么不让我们知道她为何跪在这?”百漓道,“就算我们当真不能知晓,可我们来都来了,大人便让我们陶苑说两句话,说完我们就走了!”
她话实在多,文录事烦不胜烦,挥手走到一边,对跪着的陶苑道:“你这成何体统?快些起来,待刺史回来,必定会为你做主,不会轻饶了那杨洵!”
陶苑不起,文录事只好命人把她架起来,又碍于言空云他们在此,不敢动作太粗鲁。
“我不走!刺史大人说了会护我,却叫那杨洵从狱中逃出,他要害我性命,刺史大人管还是不管?”
“什么?!”站在一旁的百漓发出一声惊叫,吓得文录事心口猛地一跳,“陶苑,怎么会有人要害你性命?”
陶苑亦假装这时才看见言空云他们,用力挣脱开衙差的手,冲过去便跪到了言空云脚边,扯着她的裙角哭嚎求救:“言小姐,求您救救我!刺史府让重犯越狱,有人要杀我啊!”
百漓扬声道:“怎会如此?陶苑,你放心,你是我们送来的州府,定然不会让你死在州府!而且刺史大人是个好人,我相信她一定会将此事严查到底!”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着,声量又大,文录事频频望向城门的方向,心中不断祈祷刺史大人赶紧回来。
待梁庭收到消息赶回来时,刺史府外已乱成一锅粥。
陶苑一见她,才终于像是见到主心骨,抱着她的腿大哭:“刺史大人,杨洵从狱里逃出来了,他要杀我,刺史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梁庭强忍住想要一脚踢开她的冲动,忍着怒气道:“在外吵嚷成什么样?你是想引起民众恐慌不成?你随我进来,把事情原委说来!”
转过头又看向言空云,“你们为何还没离开容州?”
“一路舟车劳顿,休整两日再出发。”言空云淡道,“大人,陶苑由我带来州府,我理应为她的安全负责,她既说有人害她,那在大人未查清此事前,我不会再走。”
“她是我容州人,我刺史府自会护她,你们直接离去便是。”
言空云没动,只道:“可她在刺史府不过二日,便险些遭人毒手,我实在不敢相信大人此话。”
梁庭冷笑:“那你这是要听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言空云不可置否:“自然。”
梁庭眸色阴狠地盯着她淡然的面庞,最后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公堂。
陶苑跪到公堂上,将这二日的事情一一说来:“前夜,杨洵闯入我房间,我看到他快吓死了,不知道他怎么从牢中逃出来了,他像是揣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时不时便在怀里摸一下,像是确认东西在不在……”
偷偷瞥了眼梁庭瞬间阴暗下来的脸色,她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他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听见他和人在说什么证据之类的话,我还没听两句就被他发现,他要我去您的书房偷东西,我自然是不敢,他便又将我打晕。”
梁庭满脸怒容:“你可知和他说话的是何人?他让你偷什么东西?”
陶苑摇头:“我都不知,他说要我偷东西我不敢就拒绝了,和他说话那人我只看见穿着,是个州府兵,没有看见是何模样。”
“他只打晕你,你为何说他要杀你?你们这两日藏于何处?”
“他根本就没离开刺史府!”陶苑道,“我再醒来就是不久前在刺史府的牢门外头,我听见他和人说会有人替他引开您,他到时好行事,我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事,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了,他还想来抓我,是我引来人,他们才跑了!”
说完,她满脸惊恐道:“大人!他肯定还在刺史府,您快去抓他啊!”
“岂有此理!”
梁庭如何也没想到,她整整找了两日的人,竟然就在她的刺史府,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杨洵究竟藏在刺史府何处?那同他说话之人又是谁?
她竟一无所知!
好!好啊!竟敢如此羞辱于她,她定要将他们找出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给本官找!”她将桌面东西一掀而下,“还有那个胆敢背叛本官的人,一并找!”
“不。”她伸出手掌,眼里满是嗜血的狠色,“将所有州府兵都叫来!立刻!”
听见梁庭的命令,陶苑暗中松了口气。
公堂外,看似淡然实则一直握紧手心的言空云也终于将手松开。
手掌隐隐有痛意传开,她垂下衣袖,遮挡住白皙掌心内一排红印。
他们是在赌。
陶苑的话其实漏洞百出,梁庭若细想便会觉察出她话中的不对劲。
可凭这几日的观察,言空云赌她不是那么冷静有头脑之人,甚至有些刚愎自用。
知晓杨洵一直躲在自己的刺史府内,且还有内鬼作祟,梁庭有极大可能会恼羞成怒,只想尽快抓住杨洵与那内鬼。
可人心是不能完全被猜测的。
若梁庭未如他们所想,而是怀疑起陶苑,那陶苑与白淮舟都危险了。
今日闹的这一出,不过是为了让梁庭将牢门守卫都调走,方便白淮舟救走唐琰。
现在陶苑这边已成事,不知道白淮舟那边如何了。
白淮舟那边还算顺利。
他进入牢房后,仍是上次那四个狱卒,只是这次都是醒着的。
见白淮舟一身州府军打扮,却是个生面孔,疑惑道:“你是哪队的?怎这般眼生?”
白淮舟道:“我是刚从城中调过来的,刺史让我提一个人去公堂。”
一个狱卒道:“何人?我去提!”
“这个……”白淮舟显然很是犹豫,见那狱卒皱眉一脸不耐烦样,这才凑近道,“刺史让我秘密提人,并要我叫你们都把眼睛闭紧了,不该看的别看……你们都知道刺史性子,我不敢违背。”
几个狱卒听他说完,心中的疑惑淡去。
白淮舟说的这话确实是刺史会说的话。
便不敢再多问,当真是把眼给闭上了。
以为他们不过会看见了当没看见,没想到是真闭眼让自己不去看,倒是出乎白淮舟意料。
他抚了抚手中剑柄,有那么片刻的犹豫,但想到还在外面等他出去的言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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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便不再有犹豫,果断出剑结果了这四个狱卒。
几个狱卒倒下时,连眼都不曾来得及睁开。
看着锋利剑刃上鲜红粘稠的血液,白淮舟有些恍惚。
自四年前兄长失踪后,他这剑就再没了出鞘的机会。
他已有四年不曾杀过人,此时握剑的手竟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杀的人并不无辜。
白淮舟这般警告自己,好让自己收起那没必要的同情心。
能被安排在这里看守的人,不会不知道狱中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收起剑,往里走。
狱中关押的人见他又来了,忙问:“公子,是想到救唐参军出去的办法了吗?”
他点头,随后满目愧疚地道:“此次只能救唐参军一人,暂时没法将你们一起带出去。”
他们早就做好了出不去的准备,闻言,反而笑着安慰他:“公子,我们被禁锢不要紧,真相不能被掩埋,我们虽身在牢狱,心却不在,你把唐参军带出去了,便是将我们一同带出去了。”
“若有天容州真相真能大白于天下,我们便不会后悔来这走一遭。这流了满容州城的血,皆是我们反抗过的证据,天下人都会知道,那我们便是死得其所!”
白淮舟张了张唇,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不再口头上向他们保证些什么,只在心中发誓——他绝不会让他们的血流满这容州城。
他找到关押唐琰的暗房。
锁链没办法用剑劈开,他只能想法子从暗房顶部连铁皮将其一块拽下,那铁皮焊死在顶部,白淮舟将剑刃塞入铁皮与顶部的缝隙间,废了好些功夫才把那铁皮撬动了一丝。
接下来便只能硬拽。
凭白淮舟一人力气无法完成,他将其他牢门打开放人出来,让他们同自己一起拉扯那铁链。
狱中之人皆已饿了许久,梁庭几日才会给他们发放食物,其实已经使不上多大力气。
但众人同心,谁也没有放弃,用尽全身力气去拉拽着那铁链。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过去,不止狱中这些人脸色惨白,连白淮舟也是满头大汗。
终于,顶上传来“咣”的一声,锁链连着铁皮一块拽下。
唐琰被底下众人稳稳接住,没有让满身伤痕的他再遭受掉落的重击。
锁链加上铁皮的重量不可小觑,众人把唐琰放到白淮舟背上时,压得他喘出一口浊气。
他沉了沉气息,干脆将那锁链连同唐琰绑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也稳住了意识不清的唐琰,不用担心他会从自己背上滑落。
见白淮舟背好了唐琰,分明已经得到自由的众人,没有一人想要逃离,皆返回牢房中,自己扣上了锁。
这一幕看得白淮舟眼眶酸涩。
“我会将唐参军平安带出,到时梁庭发现他被救走,诸位便说是位州府兵杀了狱卒劫走了他。”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背着唐琰快步往外走去。
言空云那边能为他争取的时间不多,他不能再多耽搁了。
营救唐琰时他亦在心中计算着时间,这会儿差不多也到了梁庭把所有州府守卫都叫走的时候了。
16. 是故人
出了大牢内部,穿过黑暗狭窄的通道后,白淮舟在牢门后静听片刻,又刻意弄出些动静,确认外头没有动静后,才背着唐琰飞快地闪出牢门。
牢门外果然已空无一人。
但也不能完全放心,他一路隐蔽躲藏着,直至彻底出了刺史府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拭去脑门上冒出的冷汗,按昨日巡逻观察的路线,避开所有会有人巡逻经过的地方,直奔城西而去。
他没有回客栈的方向。此刻尚不知言空云他们现在是在刺史府还是回客栈的路上,贸然回客栈,若没有掩护极大可能被那李掌柜发现。
如他们商议的那般,他带唐琰藏到城西去。
城西昨日搜杨洵时查了两遍,就算再查今日也不会先查去城西,到夜里寻个时机,再来带走唐琰。
白淮舟没去别的地方,去的正是昨日那咬了侍卫长的少女家。
他昨日在后头暗中观察过,那对父母虽然阻止了那少女说话,可眼里的恨意却是掩藏不住,这家人想来必是对梁庭恨之入骨。
按狱中那些人所说,唐琰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极高,他带唐琰去这户人家,是比较安全的一个去处。
白淮舟背着唐琰潜入这户人家时,他们正在屋中低声说些什么,他们声音极小,因此瞬间便注意到了翻身进入的白淮舟。
三人一见他一身州府兵的穿着,眼里霎时涌起翻天的恨意。
那少女甚至已经极快地砸了喝水的碗,捏着碎瓷片死死瞪着他,手中被割到满是鲜血也恍若未觉,只要他过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割穿他的喉咙!
可少女却在看见白淮舟背上的人时,手上的瓷片骤然滑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眼泪倏地滚落:“……唐琰?”
白淮舟未曾想,唐琰如今这模样——结了血块的长发把他埋在自己肩膀的脸掩盖得严严实实,浑身没一块好肉——分明连脸都没看见,这少女却一眼认出。
他们两个什么关系?
白淮舟思忖着,面上却不显,对这少女道:“他是唐琰。”
“他没死?!”少女猛地拔高音量,“你是谁?为何会带着唐琰来我们家?”
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她压低嗓音:“不对,我见过你,你在昨日搜查的队伍中,你站在最后,还暗中打量了我。”
她看着白淮舟脸上有了些探究,“你不是容州兵,你是什么人?”
她出乎意料的冷静。
白淮舟看了眼站在她身后表情不明的夫妻,又看了眼门的方向,示意他们先让自己进去。
三人警惕地与他对峙片刻,才让他进了屋。
少女把堂屋门关上,又落了锁,这才让白淮舟把唐琰放她床上去。
白淮舟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心中对这二人的关系更为诧异了。
但他还是没表现出来,按照少女所说,先把唐琰放下了。
少女站在床边,手指拨开唐琰的头发,在看到那张满是血痕的脸时,险些站立不住,被她母亲眼疾手快地扶住才没让她跌到地上。
她父亲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泪:“唉,怎么伤成这样子?”
白淮舟道:“我从刺史府大牢里把他带出来的。”
闻言,少女满目含泪地看向他。
她连连深吸几口气,才终于把过激的情绪稳定下来,问白淮舟:“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去狱中救他?”
她看向唐琰,又满眼不忍地转回头:“我叫孟阿莲,唐琰……是我喜欢的人,求公子告诉我,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经历了些什么,我也不知,只能问他自己了。”白淮舟道,“我从明申县来,是为了状告明申县县令,却发现刺史同那县令是一伙。”
他省去一些细节,将这几日事情简要说了下。
“我现在需得离开,待找到机会我会再回来。”他道,“既然你与唐参军相识,便拜托你先照看他,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孟阿莲,说道:“这城中的小孩究竟被关在何处,除了梁庭,怕只有唐参军知晓了。”
听见“小孩”二字,孟阿莲攥紧了双拳,恨恨道:“我的阿弟三月前也被他们抢走了,现下不知是死是活……”
她对白淮舟道:“公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唐琰的,他能撑着活到现在,我就更不会让他死在我手里头。”
白淮舟点头,沉沉看了眼昏死的唐琰,转身离去了。
言空云此时刚离开刺史府不远。
梁庭要继续留陶苑在刺史府,言空云自然不可能放陶苑一人面对危险,便与梁庭费了番口舌。
她同梁庭道,既然陶苑怎样都得留在容州城内,不如让陶苑与他们一同住到客栈去。
梁庭自然不同意,言空云又道:“刺史府此时有逃犯潜藏,又冲陶苑而来,她性命得不到保障,若有个好歹,到时还得让不知情的人怀疑是不是刺史府不想查明申县,故意害死陶苑。”
她最后再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毕竟有要犯越狱这种事,还潜藏在刺史府,这种事也不好拿出来让所有人知道。”
刺得梁庭脸色铁青,又不能反驳。
就算她真要害陶苑,又有谁敢有异议?她管别人知不知情!
可眼前这女子并不知道容州城早就尽在她掌握之中,她要用这话来堵自己,她又如何告诉她没人敢质疑她?
只能恨恨地放陶苑随她走了。
总归那安悦客栈内都是她安排的人,这些人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也翻不起浪来。
只是……
梁庭眸色一沉。
只是……这眼盲的女子甚是可恨,身弱眼盲不在家中养病,偏要出来到处跑,招惹到这陶苑,插手进她容州的事内。
若她有自知之明,早日离开容州城,她自会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可若她非要来蹚这浑水,她也不是非顾忌她不可。
如今整个容州都是她梁庭说了算,就算死个外地人在容州,只要消息传不出去,哪怕这女子背景不凡又如何?
言空云还不知道梁庭已对她隐隐起了杀心,便是知道,也不过淡然一笑。
她想杀她那便来,且看是她梁庭先要了她的命,还是她言空云先搅乱这容州城的水。
一早上几个来回,马车这次终于是驶向了客栈的方向。
回客栈的路上,陶苑劫后余生般地同百漓聊着天,百漓知道她害怕,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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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她讲话,用言语安抚着她。
言空云一路都很沉默,几乎没开过口。
接触几天下来,陶苑知道她不是话多的人,因此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
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百漓看出来她情绪不太对劲,猜到她在为何事担忧,百漓搂住她的手臂,小声道:“少主,您别太忧心了,咱们今天的计划很顺利,肯定不会有事的。”
陶苑听了这话,才知道言空云是在担心白淮舟的安危。
言空云拍了拍百漓的手背,轻声应道:“嗯,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只不过还是免不了担忧。
昨夜虽说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可实际他们时间太短,根本没空去计划最周全的办法。
今天的整个计划其实都算是在铤而走险。
尤其白淮舟,他需要带陶苑进入刺史府,分开行动后他则一个人进入大牢,救出唐琰后再找安全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是与他们失去联系的。
好歹同行了这一路,而前日夜谈过后,他们也算得上有同志向的盟友。
事关白淮舟的安危,在能够联系上他之前,言空云实在没法完全放下心来。
一直到马车停在安悦客栈外,千风看见站在客栈外头的颀长身影时,脸上顿时有了欣喜的神色。
虽然平日总嫌这人烦、不要脸,可真涉及到性命攸关的事时,千风还是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的。
他跳下马,放好脚踏,转身准备扶自家少主下车时,就见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掌越过他伸向了马车。
千风:???
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还是太心软了,这狗男人能不能去死!
陶苑掀开帘子就看见伸来的手掌,她欣喜地喊了一声:“白公子!”
喊完,她兀自越过白淮舟的手掌,直直跳下了车——她可不觉得他伸手是要搀自己下车的。
言空云听见外面陶苑的声音,起身的动作一顿。
知晓言空云担心了一路,此刻听见白淮舟就在外面,百漓赶紧捞了帘子扶言空云出车。
有温热而宽大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言空云先是往后瑟缩了一下,而后再将手放回那掌心内,借由对方的力度下了车。
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没站稳脚,她往前栽了一下,百漓在后头的惊呼才喊了一半,她就感觉一阵风从身侧掠过去,随即额头抵到了一块结实的肉墙上。
白淮舟扶着她站稳,就见她鼻头微微翕动两下,而后问他:“你受伤了?”
刚才他闪身过来挡住自己时,她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没有啊。”白淮舟听她这么问,抬起手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那个谁身上的味道吧。”
唐琰身上有伤,可他穿着的州府兵服已经脱了,按理说不该再有什么味道了,怎么她还能闻到?
他没有直接说出唐琰的名字,言空云知道他说的是谁,闻言她又皱着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摇摇头:“不是。”
不像唐琰身上那种陈旧伤疤的味道,倒像是才流出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她突然想到点什么,皱着眉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了。
17. 一起去
白淮舟也突然想起来自己在牢中杀死的那四个狱卒,见她亦是蹙眉沉默,表情有一瞬的晦暗。
他托住她柔软的手掌,低声道:“先进去吧,我回来时让店家去准备饭菜了。”
“嗯。”言空云点头低声应,随他一道进去。
一旁的百漓察觉到一些说不上来的氛围,疑惑地挠了挠脑袋,怕被前面两人听见,小声问陶苑:“我家少主和白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陶苑的视线落在前面那二人相交的手上,扬眉一笑:“能有什么怪怪的,你想多了吧。”
“是吗?”百漓耸了耸肩,转头问千风,“千风,你没觉得他们哪里怪怪的吗?”
千风什么也没感觉出来,奇怪地看她一眼,道:“能有什么怪?我看你比较怪!”
百漓用手肘给了他一记,冷哼一声跑走了。
客栈内,李掌柜正撑在台后拨算盘,见唯一的客人回来,立即扬起笑脸:“客官回来了!方才这位公子吩咐我们准备餐食,您是在楼下用餐还是我们给您送进房?”
言空云道:“送到楼上来吧,另外再给我房中送床被子来。”
“好嘞!”李掌柜应声,看见跟在后面进来的陶苑,一怔,“这位是?”
“她是我朋友。”言空云只说这么一句,没再说别的。
李掌柜看向陶苑因躲避守卫而跑乱的头发,迟疑道:“姑娘是从哪里过来的,怎么前几日没见着?”
陶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前几日在刺史府做客,今日才出来。”
一听刺史府,李掌柜的犹豫才淡去,又问:“那需要再给姑娘开一间上房吗?”
“不用了。”陶苑说,“我就和她一间房,你们再送床被子来就好。”
几人上楼后,李掌柜赶紧差人去刺史府问。
楼上,几人在白淮舟与千风的房内围着桌子坐下。
千风没坐,他从床下把杨洵掏出来。
这两日他们就没让杨洵醒过,只要他一动便再次敲晕。杨洵两日未曾进食水米,此时嘴唇干裂,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千风这会儿把人拖出来也只是确认下死没死,见他出气还算有力,便又塞到了床下隐藏起来。
千风没有半点心软,在场之人亦没有一人心生不忍。
杨洵在明申县与那县令万富助纣为虐、狼狈为奸,他只不过两日未进食,比起那些被无辜饿死的人,他这又算得了什么?
在等待楼下送餐来时,白淮舟将今日在孟阿莲家中发生的事说出。
几人听完皆是惊讶不已。
没想到是这么碰巧地歪打正着了。
“既然那孟姑娘与唐参军是旧识,她又对他有情,那唐参军的性命便有保障了。”陶苑道,“没想到这般巧,正好将唐参军送去了喜欢他的姑娘家里。”
百漓赞同点头:“咱们这不仅是运气好,也是那梁庭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过眼,特意帮咱来了!”
“梁庭现在将搜查重心放在了刺史府内,对城中不会太严,但难保她突然反应过来。”言空云道,“她若觉察出陶苑的话不对劲,届时便危险了。还是需要尽快从唐参军那里问出重要信息,我们好提前做准备。”
梁庭身边的人虽然武功都一般般,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今日他们可以用计避开与容州军对上,可也不会每次都运气好,若真正面对上,只有落败的份。
他们就这几个人,会武的更是主有白淮舟与千风,百漓也会但并不精通,至于她与陶苑就不用提了,完全不会。
白淮舟叹道:“唐琰现在状态堪忧,整个人都神志不清,几乎是个半死人,全靠一口气撑着,不知何时能醒来。”
“现在在孟家虽性命无虞,可孟姑娘也不能出门去寻大夫,不然定会招来怀疑。”
他在叹气,言空云却是微微扬起唇角:“我们这里头就有个大夫。”
白淮舟与陶苑齐刷刷看向百漓。
百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就是我啦!”
百漓因为要照顾言空云,多少会些医药相关的,又因为言空云旁边有元丝竹这个药神谷后人,百漓耳濡目染地也学了不少。
元丝竹一直觉得百漓有天赋,想要收她为徒弟,百漓哪里肯干,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比元丝竹小两岁,才不要自降辈分去当徒弟呢!
“不过我的医术并不精进,如果唐参军只是外伤我能治治,若有内伤我怕是就不太成了。”
白淮舟当时着急离开,没有细看唐琰的伤势,只能大致看出皮外伤很多,是否有内伤就不知道了。
不过依照唐琰那模样,内伤想必也不会轻到哪儿去。
房外敲门的声音打断几人的谈话,伙计把他们的餐送入后便离去。
他们没再说话,安静地用餐。
直至餐过一半,确认外面不会再有人来,言空云才道:“能治就行,就算有内伤也只能慢慢养,一时急不来。你先为他治好外伤,当务之急是先让他醒过来。”
“一入夜你便随白公子一同去孟姑娘家。”
听了这话,白淮舟捏着碗的手倏一重,紧紧盯着她,“你不一道去?”
言空云摇头:“现如今形势不比那晚夜探刺史府,你带上我反而累赘,若出了事还得你们来护着我。”
“可若唐琰今晚就能醒来怎么办?”他问,“到时他说的你都听不到。”
她捧着汤碗喝了一口,“你回来说给我听便是。”
“我不想说。”他突然就耍起了无赖,毫不犹豫地拒绝她,“你和我一起去。”
言空云放下汤碗。
碗底磕桌面的声音微重,她的声音亦微微加重:“千风需要留在客栈,你一个人不好带两个人。”
“我轻功很好,不会有任何事。”说着,他扭头看向正在啃排骨的百漓,“你不会轻功吗?”
百漓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她舔了舔满嘴的油,讷讷道:“我会啊……”
“那你还要我带你才能走?”
“我不用啊!”百漓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我自己飞!”
“你看,她不用我带。”白淮舟说着,伸出筷子夹走陶苑正准备夹去的排骨,放入言空云碗中。
他伸出手指敲敲她的碗侧,示意自己给她夹了菜,笑眯眯对她道:“所以,我只用带你一个人。”
失去排骨的陶苑看着他笑到妖娆的眼,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百漓与千风姐弟俩齐刷刷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笑得再好看,他们少主也看不到啊!
言空云夹起碗中的排骨,叹了口气:“为何非要我一起去?”
他煞有介事道:“你脑袋比我聪明。”
百漓心道,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可就是哪里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来……可能是她脑袋没有少主聪明吧。
言空云吃下他夹来的排骨,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眼中顿时漫开浓浓笑意。
即便眼睛看不见,也能感受到他盯着自己的炙热目光,甚至滚烫到让言空云感觉自己背脊也隐隐发烫起来。
这人是怎么了?
言空云不知道白淮舟是怎么了,百漓与千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只有陶苑笑盈盈地把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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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三道身影从客栈窗户窜出,一路未停,直奔城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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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今夜城内戒严果然松懈许多,许多街巷甚至没有再安排巡逻。
三人比白淮舟白日还顺利地落入了孟家院中。
孟家人知道白淮舟会再来,但又不知何时来,一家三口都没睡,夫妻俩坐在堂屋中讲话,孟阿莲则依然在床边照看唐琰。
这次白淮舟没有背着唐琰与铁皮锁链,只有怀中抱了个瘦弱的言空云,身子顿如轻燕般,飞入孟家院子时没惹出一点动静。
百漓紧随其后,也是极轻地落入院中。
直到三人走到了亮着灯的堂屋外,里面的孟家夫妻才发现了他们。
两人局促又警惕地站起身,看见白淮舟还带来两个女子,顿有些惊愕。
白淮舟道:“这位言小姐是我家主人,唐参军便是她想法子救出来的,旁边那位是同我们一道的百漓大夫。”
救唐琰其实自己没出多少力,都是他在冒险。听见他这般胡扯,言空云不由扯了扯他的袖子。
白淮舟低头瞥一眼她扯在自己衣袖的细瘦手指,将其包裹在了掌心里。
孟家夫妻俩这才放下心,忙让白淮舟带人进去。
见到言空云被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淮舟身旁,两人互视一眼。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不大亮的灯,他们二人并未完全看清两个姑娘的脸,只觉得跟在白淮舟身边的那姑娘走路有些怪异。
直到进了孟阿莲的房间,两人才看清,原来言空云的眼睛看不见。
孟阿莲在看见白淮舟带来的二人时也是一怔,紧接着便注意到言空云的眼睛,但她没有多看,而是焦急地看向白淮舟。
“我白日给唐琰简单做了清理,一直都好好的,快到傍晚时突然发起高烧,我不敢出去找大夫,白公子,你可有什么办法救救他?”
百漓走到她跟前,“孟姑娘,我是他带来的大夫,让我给唐参军看看吧。”
孟阿莲眼里顿时亮起光,立即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百漓。
百漓本想先为唐琰号脉,却发现他的两只手已经深深粘连在铁链上,她只能先给他剥离铁链。
白淮舟扶着言空云在床头的位置坐下,自己则抬眼看向床上的唐琰。
才发现唐琰哪里只是孟阿莲口中的简单清理了一下,她给他把结块的长发全部清理干净,脸上身上不知残留了多久的血迹也都被擦拭干净,衣服也是换过的干净衣服。
白淮舟这才第一次看清唐琰的模样。
五官硬朗,一双剑眉凌厉,长得便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他站在言空云身后,弯腰凑到她耳畔,将唐琰此时的模样形容给她听。
言空云听过后,只觉孟阿莲真的很喜欢唐琰。
用白淮舟的话来说,之前的唐琰简直与野人没什么两样,而他又是昏迷不醒的状态,真要给他清理起来需得花不少功夫。
孟阿莲却耐心又温柔地将他拾掇得这般整洁。
怕打扰到百漓,房内一时没人说话。
言空云只能听见孟阿莲偶尔来回挪动的脚步声,听不来她脚步声中的焦躁不安,她轻声开口:“孟姑娘,你与唐参军是如何认识的?”
孟阿莲停下不安挪动的双脚,看向言空云。
言空云清冷的面上表情淡然,嘴角挂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她问孟阿莲话时语气也是平静而随和,极大程度上化解了孟阿莲焦虑的心情。
孟阿莲干脆挪了张凳子在床尾边坐下,回答言空云的问题:“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刚来容州,刚好碰见我阿弟爬到树上下不来,他就把我阿弟救下来了,我提了篮鸡蛋去谢他,他没收。”
“他说。”孟阿莲的眸中满是敬仰与柔和,“百姓赋税供养朝廷,朝廷赐他俸禄,他自该为百姓分忧。”
18. 害怕吗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常在街巷里看见他,大家不管有什么事情去找他,只要他能办到的他都会帮。”
她的语气逐渐黯淡下来:“就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才会遭受到这样的对待。”
言空云问她:“你之前怎么会以为唐参军已经死了的?”
“他因为查城中孩子失踪,去了刺史府后就一直没有消息,没过几天我就看到刺史府抬出来一具和他身形很像的尸体。”孟阿莲说,“我不知道城中第一次有孩子消失是什么时候,但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是在半年前。”
“我那时才知道,城中已经丢了很多小孩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丢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管去哪里都找不到……我知道唐琰一直在查这个案子,但我不知道他都查到了些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梁庭那个狗官不知道发什么疯,命令容州军挨家挨户地搜十岁以下的孩子,他们直接把孩子抢走,若有人不从就被一刀砍死。
“一连六天,他们每天都来抓人,直到后面再也没人敢反抗……
“直到我阿弟也被抢走,我和爹娘冲上去想把阿弟抢回来,我娘背上被砍了一刀,吓得我们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我当时已经失去理智了,我跑去骂了唐琰一通,我让他还我阿弟……”孟阿莲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忍住眼泪,只有眸中露出一片后悔之色。
“我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那狗官,是不是知道她要抓孩子们去做什么,半年前那些失踪的孩子是不是也被梁庭抓走的,问他到底查到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和我说,只说他一定会带回我弟弟,之后他就进了刺史府,就再也没有了消息,直到几天后里面抬出来那具和他身形很像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烧毁了,我也没办法去辨认是不是唐琰,可他一直没再有消息,我才以为那是他。”她看向唐琰,“我一直以为是他查到了什么东西,才被人灭了口。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孟阿莲的情绪很低落,她不再讲话了,言空云与白淮舟亦是沉默良久。
百漓这时已经用药融开了唐琰手腕与铁链间的粘连,她长长的呼气声打破了寂静。
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她对白淮舟与孟阿莲道:“过来帮一下忙。”
唐琰手腕皮肉已经烂透,用药物融下来的是铁链上沾着的肉皮,只能将铁链和皮一起揭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药与血交织融合的腥味,铁链碰撞与皮肉剥离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言空云听着那细细密密的撕裂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不自觉间收紧,嘴角亦紧抿得似条线。
三人费了极大功夫,终于将铁链全部剥离开,唐琰的双手上只剩模糊的血肉,殷红血色下隐约可见筋骨。
孟父端了水来给他们净手。
白淮舟早就注意到言空云微微发白的脸色,动作极快地洗完手,大步走到孟母跟前,低声问她要了件厚点的外衣。
白淮舟拿了衣裳走到言空云身后为她披上,弯身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她叠放在膝上的手背,果然触到一片冰凉。
他又去倒了杯热茶塞她手中。
她捧紧杯子,低低道:“多谢。”
百漓已经洗完手坐回床边,为唐琰处理包扎双手。
只有孟阿莲还在盆架边,紧咬着嘴唇不断清洗发颤的手。
白淮舟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敛眸看着垂下脑袋露出一截苍白颈项的言空云,温声问:“害怕吗?”
言空云缓缓摇了头,迟疑了一下,又弧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倒也说不上是害怕,只是那声音听得她宛若在脱自己的皮般。
她这般想着,不由得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衣裳。
白淮舟将她动作看在眼里,眼里倏地染上点点笑意。
孟阿莲终于洗完了手,看着已经被水泡皱的指尖,她有气无力道:“你们方才是有话想问吧,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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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
“我们是三日前来的容州城,三日来,除了城北那家安悦客栈,我们没有见到任何铺子开门,路上同样没有人,只能看见些巡逻守卫。”言空云抬了抬头,“梁庭控制了你们的行动。”
“从两个月前开始,她就不让我们出门了。”孟阿莲突然猛地抖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片煞白,“我们不是没反抗过,大家联合起来,说要打死那狗官,反正孩子都被抢走了,死活不知的,干脆用这命去拼了!”
“可她根本不是人,她就是个恶鬼!”她疯狂摇着头,尖锐的声音里恐惧与怨恨并存,“你们不会有人见过那样的场面,地狱也不见得如此……”
那日,梁庭命人抓了闹得最厉害的那群人,就在她的刺史府外,在那挂着“明镜高悬”的公堂外——
割去他们的舌头,挑断手脚筋,用铁钩穿过人的琵琶骨,高高悬挂在公堂前,用盐水淋头,令太阳暴晒。
有人看不下去想要离开,她不让,她就让他们眼睁睁看着。
不过半日时间,那些人血液流尽、水份脱干,那般痛苦地死去后,再淋盐水持续暴晒。
仅一日,尸体皮肉便极速干瘪、发黑,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干尸。
如此惨烈之死法,谁还敢反抗?
于普通百姓而言,十八层地狱之酷刑也不过如此!
“许多人在那一日之后便疯了,没有人再敢出门了,谁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挂在公堂前的人。”
白淮舟皱眉问道:“不出门,如何挣钱吃饭?”
“每隔七日会有人推来米面与蔬菜,出高价让我们买,若不买,那便饿着。”孟阿莲冷笑一声,“我们家不算富有,但也攒了些钱,可已经快花完了,还有两日便又到买粮食的日子,我们已经拿不出接下来七日的银钱了。”
说到这,孟阿莲的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犹如一滩死水:“可能早就已经有很多人饿死病死在家里了吧,我们家也快了。”
19. 倾听者
给唐琰包扎好双手的百漓听到两眼通红,吸了吸鼻子,默默地从自己带来的包裹里翻出药来,对孟阿莲道:“我刚看了唐参军的伤势,他的内伤很严重,脏器有损伤,这个是护心脉的药丸,先给他喂一颗温养着。”
她把药丸塞进唐琰口中后,又掏出来一个药瓶,“除了双手的伤以外,他身上的皮肉伤都很严重,好多地方都是旧伤上又添新伤,还在渗血的伤口也很多,这是上好的金疮药,药效极佳,也给他用上。”
孟阿莲刚从她手中接过药瓶,就见她又翻出来一包药,“白公子之前与我说过唐参军外伤严重,便猜到他定会发高烧,这是我提前备好的退烧药,等会儿煎给唐参军吃。”
“也许是他在你这比较安心,即便是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也放松下来了,因此才发起高烧了,这是正常的,孟姑娘你不用担心。”
孟父从她手中接过药:“我和你娘去煎药,阿莲,你把金疮药给唐参军用上。”
孟家父母离开后,孟阿莲沉默着坐在床边给唐琰上药。
言空云问百漓:“唐参军今夜有可能醒来吗?”
“不好说。”百漓摇了摇头,“他现在烧得厉害,若吃过药后能退烧,也许能醒来。”
“还有就是……”百漓看了眼孟阿莲,脸色为难。
孟阿莲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便道:“你说吧,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百漓蹲在言空云身边,听见孟阿莲这么说,扯了扯言空云的袖子,言空云摸摸她的脑袋,无声安抚她。
她这才开口:“唐参军右脚踝骨有过碎裂的情况,应是被钝器生生砸碎……而且这伤时日过长,未得到及时治疗,在自行愈合中骨形已歪,脚踝处筋脉已拘挛萎缩。”
“所以……”孟阿莲抖着唇,艰难出声,“已经没法治了,对吗?”
百漓揉揉酸涩的眼睛,点头:“我只能尽量为他正骨归位,但日后怕是要终生跛脚,无法承重,不能久立,遇阴冷之日便会有刺骨之疼……”
“那他,以后还能做这容州的司理参军吗?”孟阿莲喃喃着,又摇了摇头,“算了,容州已经烂透了,这参军做不做又有何区别?”
她抖着眼睫,手上敷药的动作没停,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砸在唐琰的胸膛上,“跛脚也没关系,如果他愿意,我可以照顾他一生。”
直到把他身上所有的伤处都上完药,她才伏在唐琰身旁崩溃大哭:“唐琰,求求你了,你快醒来吧……你不是说你最爱容州城的风景,最爱容州的百姓了吗?”
“我求求你了,你醒来!醒来救救你最爱的容州啊!”
百漓听得心口发紧,满心难过地扑在言空云怀里跟着一起哭。
言空云轻轻抚摸她的发丝,紧抿着嘴角,长睫不断轻颤扑扇着。
她向来不爱哭,再难过也只是显得情绪低落些。
却突然有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那人拉起她的手,放入一颗糖,低声对她道:“不想流眼泪,那就吃颗糖。”
他凑得近,音量压得很低,只够她听见。
淡淡的松竹香萦绕在她鼻尖,她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屏了下呼吸,又觉得自己这举动简直无厘头,随即放松下来。
她问:“就一颗吗?”
她的意思是,也给百漓和孟阿莲一颗。
白淮舟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含糊不清道:“就一颗。”
他撒谎得如此自如,她不自觉地弯下眼,剥开糖喂入嘴中。
他顺手将她掌心留下的糖纸拿走,对她道:“也不必非到吃药嘴苦时才找我要糖,什么时候觉得心里苦了,你也来找我要,我随时都有。”
“好。”她侧着的头微微仰起,向他伸出手掌,弯着眼睛道,“还是再给我两颗吧。”
白淮舟双手抄在胸前,不看她,“不给。”
她轻地歪了歪头,“可你刚才还说,我找你要,你随时都有。”
白淮舟:“……”
他将糖在口中滚了一圈,舌尖抵了抵腮,哼笑一声:“行行行,给你。”
他摸出来几颗糖,扔进她掌心,眉梢一挑,“毕竟你是我家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言空云耳尖,清润温和的嗓音穿过耳膜,灼得她耳根一麻。
她捏紧手中的糖,转过头不理他。
“百漓。”她拉起百漓,将糖给她,“你一颗,去给孟姑娘一颗。”
百漓听话地给了孟阿莲一颗,自己留一颗。
孟家父母端着药碗进来时,四个人正安静地坐在一起吃糖。
一见孟阿莲和百漓皆是两眼红肿,便猜到二人这是哭过,不由叹口气,也没多问,只说药熬好了。
待药放凉后,白淮舟扶着唐琰坐起,捏着他的下巴将药灌进他嘴中。
喂过药后,百漓让孟阿莲打了盆凉水来,“今夜得有人守着他,隔二刻钟便用凉水擦拭他的身子为他降热,若两个时辰后烧还不退,便再煎一副药给他吃。”
孟阿莲让自己爹娘去歇息,自己守着。
她看着房中剩下的三人,见他们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道:“我家中还有一间屋子,是我阿弟的房间,那间屋我爹娘每天都在收拾,你们不如去凑合一晚?”
她看出言空云身子似乎不大好,将视线定在她的双眼,语气关切道:“言小姐,夜还长,你还是先去休息吧。唐琰若醒来,我会第一时间来叫你们。”
百漓也道:“少主,您和白公子去休息,我在这陪阿莲说说话。”
言空云这身子熬不得大夜,除非是之前带陶苑赶路那样的特殊情况,有条件的情况下能休息就好好休息。
言空云没有拒绝。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休息不好便是给所有人拖后腿,她不会不分场合地一味强撑。
孟阿莲先同自己爹娘讲了声,二人没多说什么,只道:“房子空着就是给人住的,你们去吧。”
她应声,带着言空云二人去了自己阿弟的屋子,她将床铺好,又多抱了两床被子出来。
看了眼站在门边没进来的白淮舟,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们家没有屏风这样的东西,若给白淮舟铺地铺,言空云睡床,两人之间却没个挡开的东西,总归是不好。
孟阿莲的沉默招来言空云的注意,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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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默然片刻,言空云约莫猜测到她在想什么。
凭着感觉望向白淮舟那边,她问:“我睡床,你睡地上,如何?”
门外黯淡的月色照不出白淮舟微红的脸,他点点头:“好。”
他们两个都没说什么,孟阿莲也不再顾忌,只是弯身铺被子前多看了白淮舟几眼。
嘴角便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
她很快铺好被子,扶着言空云坐到床上后便离开了。
白淮舟踏入屋中,将房门关一半、留一半。
言空云听出来,没有什么表情,只动了动手指,而后撑着床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看她盖好被子了,白淮舟才躺下。
屋中一片寂静,唯有二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白淮舟双手交握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被屋外透进来的微光映照的房梁,久到双眼都发酸,仍是睡不着。
他转过头,朝向床铺的位置。
言空云平躺在床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零星月辉洒落在她耳畔。
她的呼吸均匀平静,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就这样又盯着看了不知多久,忽见床上的人动了动,从仰躺变为朝向他侧躺,那抹月辉落在她的脸庞,让他终于能够看清了她。
他呼吸一凝,明知道她已经睡着,却仍怕被她发现,慌乱而匆忙地收回视线。
清冽的嗓音突然落入耳中:“你睡不着吗?”
白淮舟枕在脑后的手蓦地一紧。
原来她没睡。
“你有心事。”言空云语气笃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白淮舟默了一瞬,低声道:“没有。”
言空云有些不解:“那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挪开过,她很难感觉不到。
听他又沉默,她道:“你若有心事想对我说直说就是,我会认真听的。”
百漓什么都喜欢同她说,她非常习惯做一个倾听者。
明明她什么也看不见,白淮舟却总有一种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之感。
他抬起手臂,借着微弱的光注视自己的手掌,忽地长吸一口气,缓缓启唇:“我今日将看管大牢的那四个狱卒杀了。”
“他们前一刻还闭着眼假装没看见我,我用剑抹过他们脖子时,他们连眼睛都没睁开,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要杀他们。”
言空云今日在客栈外闻见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时,便隐隐猜到了——那不是他身上传来的,是从他佩剑上传来的。
许是他收剑得着急,没有擦拭干净剑刃上的鲜血。
她沉吟片刻后问他:“你觉得不该杀他们?”
问完,不等他回答,她又道:“你应该不会这么想,你知道的,他们被派出看守大牢,就代表他们知道大牢内关押的是什么人。所以,你只是心里过不去。”
她说得一点都不错,白淮舟的确是这样。
他扭过头,见她不知何时将双手交叠垫在脸颊下,月光洒在她脸上,面容格外宁静。
他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会介意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