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老婆,但又偷又抢[重生]》 第86章 在本杰明的邀请下,裴枝和坐到了餐桌边享用晚餐。 周阎浮走至桌边,扫了眼食物、酒和器皿,像个审视食堂的校长。本杰明攥着刀叉,压力山大,甚至想起身让座。 还是裴枝和心理素质好,已经拿了块黑麦脆饼吃起来。 周阎浮拉开椅子,在长餐桌首坐下,俨然自居了东道主,对本杰明微笑道:“请便。” 除了刀叉瓷盘的叮当,剩余的便是沉默。三只小鸡飞上了桌子,凑在了裴枝和手边。 最终还是本杰明先扛不住,发动欧洲人small talk技能,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周阎浮:“你的身份。” 裴枝和:“……” 你说你惹他干嘛。 本杰明只觉得脖子一凉。 “我、我是维也纳爱乐团小提琴声部第七谱台本杰明·奥尔。”他攥紧了刀叉自报家门。 周阎浮垂眸品了口刚刚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本杰明·奥尔,你见过我‘哥哥’?” “见、见过。” “说说。” “很帅。” “哦。” “第一次碰面的情形不太愉快。”本杰明回忆:“当时他穿着一身像是刚从军队出来的衣服,我以为是的不法分子。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成了守护神先生,穿冲锋衣,很酷。” 周阎浮:“跟我比怎么样。” 裴枝和克制住了想往上翻的白眼,淡定地切着炸猪排。 本杰明求助地看向首席,发现首席毫无援救之意后,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上座这个男人的脸色:“你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周阎浮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淡漠道:“还是有区别的吧。” 本杰明诚恳:“确实。” 裴枝和内心长叹。确实个屁啊……你个笨蛋! 周阎浮表情不动,只勾了丝唇:“怎么说?” “守护神先生——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在杀伐果断之余,更有一股游刃有余,也因此多了一丝温柔。虽然他的五官跟阁下同样的凌厉。”本杰明陷入追忆不知气氛为何物,“总而言之,他是个强大可靠的好人。” 他诚挚的表达让刀叉之声变缓、变轻了,直至彻底息声,裴枝和仍是手执刀叉的姿势,但身与心已不在这张餐桌上,目光和神情也因为沉浸在某个过去的场景中而变得柔和。 周阎浮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虽然他就在这儿,就在裴枝和眼前,但裴枝和已经被过去带走,而对眼前确凿的他视而不见。 人是什么?记忆的容器么?一旦丢失了某些记忆,就成为了一团物理意义上的烂肉,负责的只是成为追缅时的图腾,而非成为他自己、一个全新的自己。 本杰明的头皮又开始紧炸了。他感到上座的男人气息是如此冰冷深沉。半晌,他才听到他的下一句:“那么,你觉得我呢?” 本杰明硬着头皮讲下去,不知不觉用上敬语:“阁下比令兄更有贵族气度,要比拟的话,令兄像猎豹或猎鹰,阁下像狮王,令兄的强大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和游离,而阁下的养尊处优、运筹帷幄之感更胜一筹,似乎令兄比阁下经历了更多的难关。” 而且你还在屋子里穿如此隆重细工的三件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继承嫂嫂。 本杰明说完,趁人不注意长舒了一口气。脑汁已绞尽,他尽力了,不知道这位狮王般的弟弟满不满意。 “听上去,我是个承蒙了兄长庇荫却处处不如他的二世祖,承蒙他的早死,我才有机会染指他留下的一切。”周阎浮面无表情,缓缓地说。 本杰明:“……” 怎么听出来的…… 一团寂静中,裴枝和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淡淡说:“你别为难他了,他既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本杰明拼命点头。 “墙上那把月山派胁差,是你送的?”周阎浮随便换了个话题。 月山派是日本著名的宫廷刀匠,制品地肌精美,刃纹华丽。周阎浮能一眼辨出流派,让本杰明有种他乡遇知音之感,甚至想泪流满面。 他感动地点点头。 周阎浮:“拿回去,我的房子里不挂这么便宜的装饰品。” 本杰明:“………………” 多么无礼的男人!这好歹也要四五万欧好吗!是国宝级的了好吗! “你说了不算,”本杰明鼓起勇气:“这是我送枝和的礼物。” “这是我的房子。”周阎浮天经地义地说,淡然,不带一丝情绪。 裴枝和勉强吃完了盘里的食物,扶了扶额,交代本杰明:“你先去练习吧,刀我会好好收着。” 他们正在解决海顿第49交响曲的慢板乐章里的技术问题。本杰明的长音颤音会在乐句中部出现某些让人感受到演奏者“心虚”的颤动,导致整体声部的绵延感出现裂缝。这是他的一些下意识肌肉记忆导致的,比如右手压弓不稳定,左手揉弦频率漂移,以及太紧张导致的过度用力。 裴枝和让他在空弦上练习“重量悬挂”的感觉,右臂完全放松、靠重力自然下垂,而非主动加压。 本杰明宛如回到了初习琴时刻,但他无条件信任裴枝和的教学方案。 安排好了本杰明,裴枝和将餐具收进洗碗机,对周阎浮说:“你来。” 周阎浮倒也配合地去了。 裴枝和随便拧开了一个房间的门,没开灯,靠墙站着。 昏昧光线中,微阖的黑色百叶帘外的夜景如水流。 咔嗒一声,门在周阎浮的身后关上。他没靠近裴枝和,靠在门扉上,两手插兜。 裴枝和开门见山:“周阎浮,你又要吃你自己的醋,又要吃本杰明的醋,我有点心疼。” 周阎浮一脸的宛如幻听。 谁吃醋?他吗? 裴枝和拉开了台灯,从第一格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既然你醋意这么旺盛,那这个定时炸弹也提早排除了好。” 他转身,把自己跟商陆的合影递过去。周阎浮不接,裴枝和硬塞。 周阎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旁边那个男生的脸上。 裴枝和:“他叫商陆,是我以前用心仰慕过的人。现在我们已经各自展开了新生活。你曾经很为他吃醋,连带着对巴赫也有敌意。” 周阎浮为此多看了这幅相片两眼。 也还好吧,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会为了个过时的白月光吃醋,没品。呵呵。 “有多吃醋?”周阎浮别有居心但不动声色地问。 裴枝和想了想:“亲手把我送到他的电影片场,在我马上要去找他时又不顾一切地反悔。” 周阎浮哼笑了一声,龙心大悦:“不是说,‘我’很游刃有余?” 裴枝和:“……” 怎么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看你现在就挺游刃有余。”裴枝和无语道。 “因为我本来也不吃醋。”周阎浮姿态从容优雅:“谁的都不吃。” “那那把太刀我不取了。” “不可能。” 裴枝和歪了歪脑袋,脸上挂着一股不言自明的玩味。 周阎浮:“……” “别吃醋,我心里只有你。”裴枝和大大方方地说。 好娴熟。 鬼使神差的,周阎浮将食指扣进领带结拧了拧,喉结滚动,声音淡漠:“我说了,别刻意勾引我。” “这怎么叫勾引?”裴枝和上前一步,仰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房内变得更黑,外头街道却也变得更亮。偶尔一道来路不明的雪白灯光自墙边划过,照亮裴枝和一双眼睛。 周阎浮的气息变得警惕,充满了比平时更显然的冷漠:“你一直都这样吗?” 本杰明没说错,这时候的他,丢弃了无数次重生带来的宿命般的孤独感之后的他,就像是一头狮王,充满着对权力更显然的捍卫和调度。 裴枝和仰着头,笑了笑:“不啊。你失忆前,我只表达过这样一次。以及,” 他抬起手,指尖在他真丝缎面的领带上轻触下滑,倏尔抓住,用力一拉,将这人写满防御和高傲的头拉低下来,另一手绕颈环上:“这样才叫勾引。” 周阎浮猝不及防,被他嘴唇贴住。 可惜裴枝和给他的这个吻点到为止,还没等他尝到味道便结束了。 裴枝和松开他领带,语气恢复正经:“你好像把你的东西放进了次卧。” “合情合理。” 裴枝和勾唇笑了笑,看着他漂亮的绿色眼睛:“那你晚上锁门吗?” 问完这句,他根本不等周阎浮回答,直接拉开了门。 明亮的灯光泄入,照着他的长身玉立,又很快合拢。 房间又陷入了安静、黑暗,甚至变得有一丝冷意。然而独留在房内的男人,却是将一只胳膊高抬贴到了门扉上,低垂的额头搭着,薄唇紧抿,鼻息却又深、又长。 太热,他一把抽走了精心打好的温莎结,甚至解开了两粒衬衣纽扣。 本杰明练习认真,不敢松懈,按惯例练习到了晚上九点,又跟裴枝和一同听了录音,寻找声部整体的呼吸频率。 那个可怕的弟弟没有来打扰他们。 但是,也没离开。 甚至,好像,依稀,可能,洗了澡。 因为他湿着头发,穿着睡衣,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整个房子,来到餐边柜取了一瓶酒。 本杰明行注目礼。还好练习结束了,否则他的琴声将暴露他的走神。 本杰明欲言又止:“守护神弟弟不走吗?” “你可以叫他周。”裴枝和淡然地说,“以及是的,他不走。”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过夜啊。” “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本杰明复述完:“……” 裴枝和将大脑一片空白的他送到电梯口:“开车看路。” 他好淡定。 本杰明震撼地想,这就是二十三岁当上首席的含金量吗?这是何等的心理素质!面对显然来势汹汹心怀不轨的小叔子也面不改色! 是夜,周阎浮遵医嘱完成了睡前能做的复健动作,喝了些助眠的酒,躺上床,按作息关了灯。 大约十一点时,还没过午夜,一具还带有湿气的身体就不请自来、恬不知耻地钻进了他的怀里,并自动找到了被抱得最舒服的姿势。 “你好热,周阎浮。”他怀里的身体发出诱人堕落的低语:“今天我们来复习点别的。” 第87章 裴枝和钻到周阎浮怀里的动作如此自来熟,像一尾鱼,身上还带有刚洗完澡的湿热的水汽之感,发梢也湿漉漉的。 黑暗中,喉结的滚动悄然无声。周阎浮胳膊不动腿不动,既不推开他也不抱拢他,只冷淡地说:“枝和,不请自来是闯。” 不连名带姓,果然没半点气势,尤其是他名字里还自带一个“和”。 听上去跟周阎浮在谆谆教诲似的。 裴枝和冥顽不灵:“对啊,就是闯进来了。” 周阎浮动了第一步——半起身,拎住他睡衣的后脖领子,想把他丢出去。 裴枝和也动了一步——不管不顾两手齐上,紧紧环住了周阎浮的腰身。 周阎浮:“……” 裴枝和:“你瘦了。你肌肉量流失了。” 周阎浮:“……” 裴枝和闭着眼:“我第一次见到你身体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周阎浮:“……” “我被人推下舞台,你刚好接住我,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你当着我面脱上衣,给我看肌肉、伤疤和纹身。” 周阎浮:“……” 听上去此人开屏完了。 “后来第二面,在埃莉诺夫人的私宴上,你表面上让奥利弗送我回家,实际上却把我绑架到你卧室,逼我看你洗澡。” 周阎浮:“?” 他是被什么鬼上身了吗? 裴枝和:“虽然觉得你很冒昧、莫名其妙、厚颜无耻、不可理喻,但就是那一次,让我对你身体印象深刻。” 周阎浮听不下去了:“不然你还是用‘他’吧。” 裴枝和:“不要,本来就是你,你不能忘了就当没发生。” 周阎浮冷冰冰:“我没这么性饥渴。” 裴枝和接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 裴枝和:“你的记忆里你还是处男,但是你的身体已经身经百战、食髓知味。” 周阎浮真想把他赶下床了。 裴枝和将手从他的t恤底下探进去,在他腹肌上四处摸了摸、捏了捏:“确实比原来薄了一点。你别偷偷用力。” 周阎浮将他不讲礼貌的手扣住不动,咬着牙:“这么喜欢肌肉男的话,我可以让奥利弗帮你点几个模特。” “这话我说过。” “?” “你说,不管我对别人怎么清纯,在你这里只能做你的slut。我说我要去会所找男模,你又不乐意了。” 窸窣的一阵响动,裴枝和微微抬头:“所以呢,你现在乐意吗?” 周阎浮嘴唇动了动,“乐意”两个字居然难以出口。 裴枝和满意地勾起唇角。 虽然丢失了很多记忆,但口是心非这点没变。 他的手从周阎浮的腹部游走到腰侧,问:“你想知道,我第一印象最深刻的,是你哪个部位吗?” 周阎浮沉默。 这答案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大腿。” 原来是大腿吗? 裴枝和:“虽然你每一个地方的肌肉都很漂亮,但大腿肌肉给人的联想尤其有爆发力、耐久。” 周阎浮:“大腿?” 裴枝和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宽容地说:“你没用过,所以不知道。” “……” “大腿有爆发力,跑起来才快。” 原来是跑步吗? “当然,不是说其他肌肉不重要,比如背脊、臀大肌……” 周阎浮被他聊得浑身燥热又无可奈何,打断他:“你可以去睡觉了。” 裴枝和无声地翘起唇角:“你身体怎么更加烫了,周阎浮?” 他的手随着刚刚提到的肌肉部位而游走、逐一造访,此刻已来到了他的肩胛骨中心,被鹰抓着的铁链中心。 看上去,他像是被他的铁链束缚,肤色的雪白与纹身的墨黑、腕与指的骨意清冷与鹰视的凌厉,形成鲜明对比。 周阎浮已经领教了他句句设陷又收放自如的威力,决定不再搭话。 裴枝和等了会儿,往上蹭了蹭:“你睡着了吗?” 房间虽然很黑,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还是能依稀能从影子的浓淡中摸出轮廓。裴枝和看着周阎浮高挺的鼻梁,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有一些柚子味的香气——他的沐浴露是柚子味的。 周阎浮总算握住了他为非作歹的手,掀开眼眸。 这双幽绿的眼眸在夜晚不太看得出颜色了,但裴枝和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心跳漏拍,只觉得他眼神很深。 周阎浮一旦不说话,那股久居上位所带来的权力感就从眼神和沉默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人心头打颤,不敢造次。裴枝和果然也安分了下来,不东讲西讲了,被他捏着的那只手指尖随着内心的迟疑捻了捻,接着伸长脖子,凑到周阎浮嘴边。 “你看着好像生气了。”裴枝和轻声呢喃,吐息温热,若有似无地拢着周阎浮的鼻腔,“我不敢做什么了。” 他的唇距离周阎浮只有一公分的距离,这种时候刹车,就算是交警也要判他闯红灯。 周阎浮静了几秒,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下去。 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是这样没定力的人,否则,他不足以神志清醒地度过公爵地牢里那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三年。 人是一个阈值动物,许多堕落,就是从一次次降低底线、或突破爽乐的阈值开始。 但周阎浮从不认为自己是这种人,控制阈值,是他宗教修行的满分功课。 那种尝过一次就心心念念、破罐子破摔的堕落分子,难成气候,绝非他这样的王者。 但亲吻着裴枝和时,他承认,他满脑子都是:反正都已经亲过三四次了,再亲一次又何妨。 况且,他都已经把自己送到了他床上。看在裴枝和对过去的“他”一往情深的份上,他既怜悯他,又有满足他的身份义务。 这样想着,周阎浮加深了吻。 首度,第一次,他主动伸出舌尖,塞进裴枝和的口腔,塞满,不客气地搅弄。 记忆丢了没关系,他的身体所积累的肌肉记忆,让亲吻裴枝和一事变得如自动驾驶,而他的脑子什么也不必想,进入了心流。 但这样是危险的,尤其是把大脑交给这么一具前科累累的身躯。周阎浮反应过来时,扌已经撩开了裴枝和的衣,火热的掌心从他的小複摩挲而上,指腹捻着一核。 察觉到后,周阎浮的动作停了一停,意识也回到了脑中。 裴枝和唞得厉害,还没从感官的泥淖中清醒,反而更近一步送到他掌下,并发出不满的哼声,含糊地说:“我还要……” 要吗?显然这种情况下已不能指望裴枝和,作为唯一的清醒者,周阎浮有义务叫停。 周阎浮在黑暗中的视力胜过常人许多,这是他在地牢三年里锻炼出来的。因此,他掀开眼时,将裴枝和的靘态一览无余。 沉浸、迷离、失控,急遽升温。 他抽离出的这两秒,对裴枝和来说异常漫长。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动作也止住了,就在裴枝和慢慢地似乎也要清醒过来时,那熟悉的快鱤再度席卷而来,且比一开始更坚定、来势汹汹。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周阎浮的大脑这样说着。现在退出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像个伪君子。 这样好了,不再更进一步,而只是把这步做到极致。 他不停把玩,无师自通开发出许多花样,拉长,搓圆,捏扁,将汇聚了无数神经末梢的小小两核刺得无比挺立。 裴枝和起初是喘,后来是哼,最后变得想哭,声音也大起来。 反正都已经用扌玩了,那么用其他的,也不算破戒。周阎浮埋首下去。 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心理障碍。 于是,上下两片脣允着,将东西唅至中,舎尖也就这么忝了上去。 久违的况味让裴枝和立刻缴械投降,他觜微张,双眸紧闭,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不轻不重,但却让周阎浮头皮小複发緊,还需要复健的身躯每一处都绷得发应,应得要炸,陌生的电流从椎骨蹿起,让他大脑嗡的一声发麻,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他。 立刻,马上,倣进去,不遗余力地,让他不停发出刚刚那种声音,直到再也发不出来。 周阎浮能感到自己in得发疼,本就被绷到极致的布料早已因为洳湤而变得半透。 其实很简单的,只需要取出、伕住、抬起、找准,涏送,五步。 五个毫无技术难度的步骤,心一狠,也就完成了。 魔鬼的低语居然有如此威力,难怪修行之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但凡有丝毫缝隙,念头便如野草疯长,铺天盖地,瞬间吞噬所有底线。 关键时刻,居然是裴枝和推开了他。 他气息还急着,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好了,周阎浮,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 周阎浮抬手开灯,不能说无情,单纯是恶劣。 裴枝和的凌乱、通红被他看了个正着,不由得恼怒:“干什么开灯?” “看看我的复习成效。” 裴枝和一张脸上透着漂亮的红,眼睛水洗过似的。加上这会儿突如其来的生气,皱鼻噘唇瞪眼,更显得有一股嗔。 看完,周阎浮缓缓地说:“卷面分不错。” 裴枝和挑刺:“我说了才算。” 周阎浮勾着唇,颔首沉声:“老师请说。” 裴枝和想了想:“太沉默了。” “……” “你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要说话的,你知道吧。”裴枝和抿住唇瓣:“扣分。” 周阎浮盯着他,眸中浓云尚未消退,令这漫长的一眼显得深沉晦暗,写满了欲。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怎么举例?裴枝和难以启齿。 周阎浮问:“我叫你什么?枝和?” “当然不是!”裴枝和问:“你想叫我什么?” “‘你’。” 裴枝和腮帮子一鼓脸一黑。 周阎浮知道他不高兴,但也想不出别的。亲爱的?很土。宝贝?油腻。甜心?土得没边了。或者,裴枝和走的是另一种风格?因为平时在乐团过于约束自己,所以渴望释放和鞭挞,喜欢一些辱骂型的称呼。 没等周阎浮想明白,裴枝和高贵冷艳地说:“好啊,‘你’就‘你’吧。” 你最好“你”到底,等你恢复记忆了,你也继续“你”。 周阎浮不觉得这个称谓有什么问题,第二人称发明出来就是这么用的。但出于礼尚往来,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daddy。” 这一声一出,周阎浮只觉得心跳咚的一下,紧重地突击胸腔,与此同时耳畔莫名浮现出了一句,来自他自己的声音: “骚宝宝好漂亮。” 原来如此。老师藏着没教的知识点,忽然贯通。 第88章 翌日一早,裴枝和如常去上班,除了使馆区内街,一台特斯拉降下车窗。本杰明首先确认了裴枝和背后没人后,才说:“我送你。” 裴枝和挑了挑眉,开门上车。 他完全不问本杰明为什么会大早上出现在这儿,打的什么主意。本杰明两手来回各摩擦了半圈方向盘:“枝和先生。”他很认真地开口。 裴枝和:“麻烦开到前面转角那家店,我要买咖啡。” “哦。”本杰明听话地踩下油门,等裴枝和取了咖啡和三明治回来后,问:“你和守护神弟弟共度一夜还愉快吗?” 裴枝和想了想:“还行。” 虽然他叫了daddy以后就被周阎浮像丢猫似的给丢了出来。嘁。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家庭观吗?守护神先生去世后,他的弟弟有义务接过对你的照顾,直到你步上正轨。” “还行吧。”裴枝和打开咖啡杯口,抿了一口。 “他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找到新的对象?” 虽然裴枝和的性向在业内有所隐瞒,但本杰明毕竟比别人见得多,裴枝和也就大大方方的了:“大概吧。” 毕竟一山不容二路易。 本杰明捏紧了方向盘,从后视镜里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给自己打气,坚定道:“那你看我可以吗?” 裴枝和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不止如此,他一连串的咳嗽也让咖啡液洒了自己的风衣一身。 轮不到本杰明忙,裴枝和自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本杰明。”他淡然叫了他一声。 “在。” “就算是这样,你也逃避不了练习。” “……” 大平层里。 奥利弗的电话如期而至。他有点太闲了,开场白不是情报和打打杀杀,而是问昨天过得如何。 周阎浮刚吃完早餐和药,回忆了昨晚的情形,答道:“一切在掌控中。” 奥利弗挠了挠头:“今天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 “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奥利弗从挠头改成抓头发。 周阎浮金蝉脱壳成功,不需要保镖了,要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人家诺亚的饭碗就比奥利弗稳。 “实不相瞒,我这个问题是代表帕克他们问的。”奥利弗摊牌。 周阎浮不置可否:“我还在思考。” arco就在他的书桌上,只要插入电脑,输入密码唤醒,他就能重拾旧山河。但,为什么? 这个问题卡住了周阎浮。他发现,诺亚那里的百亿资金是白的,埃莉诺掌管的慈善基金是白的,裴枝和的信托是白的。随着全世界见证的路易·拉文内尔的破产和死亡,一切都白了,那么他重操旧业的意义是什么? 周阎浮并非是一个受惯性驱动的人,他需要叩问意义和目的,假如一件事的目的不再,那么再坚持这件事,就是画地为牢了。 为了权力吗? 分配权是这世上一切权力的本质,也是周阎浮过去十年叱咤欧洲的关键。如果把这道选择题出给普通人,即你可以拥有数百亿美金,但会失去庞大而血管盘根错节的黑金帝国,你愿意吗? 99.9%的人会选择愿意,正因为他们从未执掌过权力,未享用过权力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周阎浮的权力是由“自己”亲手卸掉的,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的决策原因所在。 他搬来和裴枝和同住,除了找寻有关他的记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通过与裴枝和的相处、通过裴枝和的双眼,看到曾经的“自己”。 挂了奥利弗电话,周阎浮坐到了书桌前。半晌,他断开房子里的所有联网设备,将arco插入配套的解码器中。 新环境的登陆需要复杂验证,等待过程中,周阎浮给裴枝和发了条信息。 louis:【早。】 裴枝和刚到协会大厦,在等待各声部首席前来开会,回复道:【早。】 louis:【请将我的名字用中文打给我。】 枝和:【周阎浮】 回完他就不吭声了。 louis:【不好奇?】 枝和:【我对说敬语的陌生人没什么好奇心。】 louis:【……】 真是睚眦必报一分钟都不耽搁。 周阎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阎浮”二字,蹦出来名词解释。 梵语jambu的音译,原产于印度的高大乔木。《长阿含经》记载:“有大树王,名曰阎浮。” 树王? louis:【你喜欢树?】 枝和:【没听说啊。】 louis:【……】 louis:【喜欢又大又高又枝繁叶茂的巨树么?】 裴枝和拿着手机脸色挺红。 这人怎么大早上开黄腔。 枝和:【你说话注意点。】 周阎浮:“?” 不是“树王”含义,周阎浮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意味是从第一种本义延伸出来的,佛教宇宙观里,将长有阎浮树的南方大洲称之为“阎浮堤”,用以指代人间世界。《长阿含经》里写:阎浮洲的人比其他洲更勇健、正念,是佛出世处,修业地、行梵行处。 《贤愚因缘经》里说,阎浮洲众生“贫穷辛苦”。 周阎浮:“……” 在询问裴枝和之前,周阎浮先换了一个搜索引擎,输入【香港商家】这样的关键词。又随后输入商家现任家长商檠业的大名,估出了商家的财富规模。 他没商家有钱。 但拿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家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况且,这是他十年里白手起家,而对方按八卦写是累五世之富。 按人均,他比商家人均高。 louis:【我比商陆有钱。】 裴枝和:“?” 这一早上的对话从本杰明到周阎浮,能来点儿正常的吗? 周阎浮瞟了眼arco。还在加载。 很好,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重拾旧山河的理由了。超过商家。 枝和:【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私人飞机是你多。】 枝和:【哦,忘了你现在没有了。】 枝和:【这个醋吃得比之前俗了。】 周阎浮又浏览了几页有关“阎浮”的佛经原典,实在无果,决定直接问。 louis:【“我”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枝和:【没有。】 louis:【你也没问?不像你。】 裴枝和恼了一下,又有点哑巴亏。他确实好奇,没问的原因单纯是忘记了。 他实话实说:【忘了。不过在你巴黎的安全屋里,我看到过一本佛经,里面有记载。你信佛?】 louis:【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 除非是极端走投无路之人遇到了难以从自身经验、认知及信仰出发解释的困境,否则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都不可能再去第二种宗教里求索答案。 裴枝和想了想,回复:【我有一次做梦了。就是在你书桌抽屉里翻到佛经的那一晚。】 梦里,铛的一声,似乎有哪里遥远的钟声传来,辽亮,厚重。随之响起的,是万千呢喃的诵经声,低眉的慈悲眼下,有一盏长明灯被穿堂风熄灭。 裴枝和这辈子没进过寺庙。但这个梦里,有一个男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 正是他自己。 梦里的悲伤巨大而宁静,如冰凉的河水没顶,让做梦的他喘不过气。他无法呐喊也无法行动,只能看着。看到自己从蒲团上起身,来到供桌前,找到那唯一灭掉的长明灯。 风吹,火苗摇晃。他用了许多种方式去再点燃:火机,长香,蜡烛,从佛前的琉璃盏里借火。但那盏长明灯就是亮不起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仍固执地一遍遍按下火机,一遍遍将火凑近芯。 风越来越来大,吹得这古刹的门颤悠。 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轻叹,如灯花爆了一下。 “诸法如梦,汝若分别佛有来去,即是愚夫。”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大殿内凭空响起,庄严得让人不敢造次。 然而点着蜡烛的裴枝和充耳不闻。 那道雄浑的声音又悠悠地说:“譬如箜篌声,出时无来处,灭时无去处。众缘合故有,缘离故灭。” 声息,大殿重回安静,风动。 “啪。” “啪。” “啪。” …… 是打火机反复被按下的声音。 庄严威严的声音不再响起。 风却是大了。 砰!的一声。殿门被狠狠吹关上。 对于这一切,点长明灯的裴枝和亦是充耳不闻。按着打火机的大拇指,泛出青白色。 “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像是要将人吹醒的山风渐渐地微弱了。 只不过任狂任寂,这大殿里唯一恒定响起的,都是: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不焦躁,也不气馁。风徐徐地吹动他垂下来的额发,吹动他的西装裤腿。 裴枝和就这样看着梦里的自己,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他甚至迟疑了一下,以为那句话里的“他”指的是商陆。然而不应该,那首巴赫,商陆分明是听懂了的。 那一夜做着梦的他,既未曾听过周阎浮的重生故事,也不知道他将在一个地方反复死去。 很久很久以后。 做梦的人的一瞬,梦里的不知多久。约是,海枯石烂。 又有一声叹息响起了。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罢了。风前之焰,手中之炬,皆是外相。尔心若通,何须借火。尔心不见,烧尽阎浮,亦是空。他在彼岸,是否应尔?” 这一句后,所有的景象都在裴枝和眼前飞速后掠,像是电影的快退,一阵更激烈的风,如同高速列车迎面经过那样,猛然扑面,将裴枝和一头黑发吹得尽数往后翻飞,露出他苍白、执拗、漂亮的脸。 在这极速混沌的影像中,铛的一声,又一声雄浑的钟声响起,而久久不亮的长明灯火芯,簇地燃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裴枝和。 正如那天在埃尔比拉浮动平台上,塔尖的那火焰照亮着在直升机舱门边的他。 做着梦的裴枝和醒来,浑身是汗,四肢发凉。一抹面庞,尽是眼泪。 好悲伤的梦。 悲伤到他纵使醒了,也还是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好一会。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梦中所求是什么。就像现在的周阎浮无法认同过去几个月作出种种奇怪决策的周阎浮是自己那样,裴枝和也难以将梦中执着于点灯的那个他视作自己。 他比现在的自己看上去,被悲伤浸透。洗去高傲,洗去脆弱,洗去偏执,洗去自怨自艾,洗去孤芳自赏,洗去问天问地,而仅仅只是悲伤。悲伤而平静。 那种平静遍染他的眉眼,他看上去无欲无求了。 却偏偏想点一盏菩萨都不允许的灯。 梦能停留在记忆里的时间是短暂的。天蒙蒙亮,梦尽散,只余大殿模糊影像。 裴枝和回复了周阎浮,试图想更多地记起,但无功而返。 大概是那天读了佛经,在心里种下了种子吧。 大平层里,arco的环境检测及加载完毕,亮起了登录界面。 这一份arco被秘密藏在摩纳哥,作为有一天周阎浮的黑金帝国覆灭后的以防万一。可以说,只要它还在,巨龙就随时可以睁开醒绿的眼,亮出锋利的爪。 也因此,这个版本的arco需要用最初的“黑石”固态密钥才能打开。 在插入“黑石”前,周阎浮安静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念头,大脑明净得如同无云的天空。 很奇怪。 这样的平静、澄澈,像某种命运的召唤。 周阎浮将之解读为权力对他的召唤。但大脑这样解读时,纷杂念头涌,让他心烦意乱,乌云密布。似乎……比起再登王座皇冠加冕的荣耀,他感到的更多是厌烦。 “黑石”对准插孔,数秒后,被一只手用力坚定地推了进去。 arco:【认证终端//硬件连接已建立】 arco:【正在读取安全芯片。黑石序列号……】 arco:【芯片物理防篡改状态:完好】 arco:【原子钟同步中】 arco:【等待认证请求……】 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在暗绿色界面上呈秒速刷新。 【生成动态挑战码。】 【等待密钥。】 屏幕暗了一秒。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面无波澜,眼底映出光标闪烁。 再度亮起时,两行并列的数据流同时出现,分别来自arco的预期应答以及黑石基于挑战码给出的应答。 两行数据完全重合。 瞬间,系统转为淡绿。 arco:【应答匹配,验证通过。权限登记:指挥。所有者识别确认。】 【欢迎回来,指挥。】 这是arco固定的问候语,原本这个时候,应当出现的是三维星图、航线网络、市场数据流。 然而,跳出来的却是一行中文: “唯阎浮堤中有金刚座,一切菩萨将登正觉,皆坐此座。 三千大千世界,有他的地方,才是你的阎浮堤。” 周阎浮像是被迎面一股力量钉在了椅子上,纵使泰山崩裂亦不起波澜的双眸,罕见地瞳孔微扩。 是谁,篡改了他的arco? 他下意识看向右上角的时间记录。 上一次登陆……正是他从医院苏醒的前几天。 不必操作,那行字如恒河沙聚散、湮灭。新出现的,是长长的一篇日志。 “为了后世的我知道一切发生了什么。 为了假如还来得及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为了假如来不及有人能记得一切。 为了对抗命运的无常。” “你叫周阎浮,这是你亲自为自己起的名字,于你第三十次重生后。那一世,你领悟到你反复死去又复生的真谛,是为了无限靠近裴枝和。” “我知道你生性多疑。我将验证你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在日内瓦看过裴枝和的表演后,你内心想的是,他爱慕的人一定就坐在台下。后来,你的黑金帝国血脉扩张,你也同时关注着他的声名鹊起。 你为此创办了全力支持古典乐发展的阿斯伯格基金会。你知道自己身份黑暗,为所有账户、组织设下一重重结构,只为了与你的名字撇清。只有这个基金会挂在你自己名下,因为—— 那是你留给自己与他的一盏灯。” 第89章 周阎浮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arco的屏幕保持长亮,一行行英文自动按他的阅读速度往下刷新。 “现在,你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就是你。即使你的记忆中可能什么也不剩。我还可以向你提供更多证据。在最初的arco版本中,你按照常规设计了密保问题,共十三个,看似随机选择,但只有一个是正确通道。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老师。答案是:奥利弗。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挑战你的常识。正如前文所言,你是一个重生者。这里是你每一世重生的故事,与裴枝和的故事。” 下面是一串目录导航,以“第x世”的格式命名。 周阎浮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继续沿着这份综述往下看。 “事实上,由于重生的次数太多,许多细节我已混淆。 每一次重生,我都携带记忆。起初写下这些,是作为下一世的我的备忘录,但我很快发现,重来后,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会重置。这些文字只有同一世的我才能读到。 因此,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庆祝吧,这意味着你从埃尔比拉的终战中存活了下来。写下这段文字的我,就是读着这些字的你。 我毫不怀疑命运的恶趣味,存活后的失忆一开始就在我的预案中。 每一次重生后,在这里写下我所记得的全部,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走向埃尔比拉平台进行终战前,在这里写下这一世的全部,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重点阅读最后一世的故事,通过这些细节尽快唤醒记忆。枝和在等你。 第一世是源头,也值得你仔细过一遍。也许失忆反而给你一个旁观者视角,看到我这些年始终没看到的东西。 其他世的经历,你可以当故事看,也可以跟枝和一起看。 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有几世你不怎么做人。 过去,我有意通过控制变量,进行了几十世的实验。我试图与每一种可能的势力敌对,以为扫除他们就能通关。事实证明,一只处于线团中的猫,是无法找到线头的。控制宇宙的变量是痴人说梦,一件事的搁置将会衍生出上百种新可能。 所以我能提供的确凿情报十分有限: 1、这不是一件“消灭了某个boss从而就会通关”的游戏。 2、终局之战一定在埃尔比拉。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荒诞,最终你和你这一世的敌人都一定会站在这里。 3、奥利弗是值得信任的人。 4、第一世的枝和就爱你。“d- a- d- f# - d”是他曾刻在你手表上的一行字,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具体的你可以到这一世的故事中了解。 5、基于4,我不知道他第一世的背叛是怎么回事。 6、基于4和5,我怀疑打破重生的钥匙就藏在这里。 7、你从埃尔比拉大战中活下来了,不代表命运就此放过你。假如你再次死了重生,务必记得这一推论,并延续这一传统,将你记得的一切清晰记下来。假如你的生活确凿地远离了腥风血雨,那么基于6,你一定要找到记忆,回到埃尔比拉的现场去,推敲每一个细节,因为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其中一幕。”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高升,已经是正午时分。房间盛亮,将电脑前男人的绿瞳照得颜色很淡,如玉。 他看完了整封信,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件事、包括这个场景都太过荒谬,他无法立刻消化。 信的末尾,有一段p.s: 终战前,我曾给枝和一枚尾戒,作为不正式的求婚。假如他不曾告诉你这件事,说明他内心没有原谅我在最后那一系列的作为。我不建议你插手,因为你哄不好,留着我自己来。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男人,脑中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连“自己”都要掌控、安排、命令么? 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oh no!!!!!”本杰明双手抱头。 “你给我扶好方向盘!” 本杰明崩溃得想死:“怎么会这样!这是何等曲折的爱情悲剧!” “所以你就不要加入这场悲剧了,”裴枝和一本正经地劝退:“人太多了。” 本杰明一路都深陷在悲伤中无法说话。裴枝和对这效果很满意。 电梯上升。 “你应该从这个悲剧循环中跳出来。”本杰明忽然说。 裴枝和:“?” 电梯到了。 本杰明双眼闪闪发亮,萌生了新的奋斗欲望:“听我说,枝和,你这是陷入了路径依赖,是沉沦在对痛苦品尝中而不愿自救,因为对你来说,挣扎在这段痛苦扭曲的三人关系中是舒适区。但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健康的关系。” 门开,依然一身隆重到可以去参加晚宴的周阎浮出现在玄关口。 “……” “……” “……” 裴枝和头上冒出了问号。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他是陷入什么循环了吗?一些“只要本杰明开始胡言乱语周阎浮就一定会听个正着”的怪谈,然后最后唯一的受害方就是裴枝和的清静和屁股。 周阎浮刚消化完了arco备忘录,堪称看了一本无限流脆皮鸭小说,还在戏中。突然听到本杰明的论述,他眯了眯眼,缓缓地问:“你说谁代表了痛苦扭曲的关系?谁又是更好的对象?” 裴枝和浅析,周阎浮可能是本杰明的劫,命中注定他要遭此一难。他靠上门,两手环胸:“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本杰明:“求之不得!” 裴枝和:“本杰明用剑,周阎浮空手。” 周阎浮:“?” 他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冷笑一声:“到底谁是你老公?” 本杰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无耻之徒!登门入室不说,还如此自居!侵占嫂子,寡廉鲜耻!” 裴枝和愣了愣,反复张唇数次,嘴角比任何枪的后坐力还难压,最终狠心咬住了唇,装出一脸的事不关己:“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战利品。” 本杰明目露坚定:“谢谢你维护我,但是,堵上我奥地利b级教练证的尊严,我将为捍卫你的名誉而战!放心吧,我会证明你的维护值得。” 裴枝和再度扶了扶额。 单纯怕你被打死罢了…… 周阎浮看着这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看完备忘录他已经以百岁老人自居——哼笑了一声:“就以你擅长的剑道决胜负。” 三人来到本杰明平时练剑的场馆,本杰明和周阎浮各去换装。 过了一会,是周阎浮先出来。 纯白的击剑服裹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因为强悍的背阔肌而微微隆起,护臂下的肱三头肌线条清晰如刀刻。 束腰设计更是将他腰腹的线条完全勾勒了出来。从肋骨往下骤然收紧,看上去像猎食动物的腰腹,窄而韧。裴枝和知道,这是常年实战中拥有的腰,每一块肌肉都服务于瞬间的移动和发力。 面罩自然地被夹在左臂,周阎浮露着线条凌厉冷峻的脸,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中,读不出情绪,但唇角微勾,姿态难得的有些倜傥,不似平时大贵族模样的高贵迫人。 在这全奥地利最好的击剑馆的灯光下,他耀眼得像是击剑明星。 裴枝和舔了舔嘴巴,眼睁睁看着周阎浮朝自己过来,居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隔着赛场的界限,周阎浮驻足。 裴枝和先扛不住,找话聊:“会不会太幼稚了?” “当锻炼筋骨。” 裴枝和有点担忧:“你还没好透呢吧?” 周阎浮略挑眉:“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 “……” “不好意思啊。”就想着借刀杀人了。 击剑馆的灯光于明亮中有股冷意,配上纯黑的大理石地面于墙,显得有哲理之味,最衬裴枝和这身气质这张脸。 周阎浮盯了一会儿,温柔而略带一丝揶揄地问:“就不怕真丧偶了?” 裴枝和的心跳结结实实漏了好大一拍,像坐过山车开始攀升的那一段轨道时的感觉。 他抿唇与周阎浮对视片刻:“周阎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没有。”虽然已经读写了所有来龙去脉和细节的他,跟恢复记忆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骗裴枝和。 他只是发现,原来,喜欢裴枝和并不是一件需要严防死守、感到抵触和羞耻的事。 过山车落下来了。但不算很刺激。裴枝和舒出一口气平复情绪,问:“那你干嘛突然说这些有的没的?怪怪的……” “怪吗?”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嗯。” 周阎浮仍旧将目光停在裴枝和脸上,越来越深,如宇宙,如星云。 半晌,久到裴枝和快要扛不住转走目光时,周阎浮勾起唇,垂眸问:“告诉我,你等下给谁加油?” 裴枝和违心地说:“本杰明。他比较弱势。” “好呢。”周阎浮哼笑一声,“我会尽量不打死他,同时不伤害手。” 说罢,他戴上面罩。 金属网格落下,遮住他的脸。那双透过金属网而出的视线,变得冷静、炙热、锐利。 裴枝和心跳一突,冒出一个已经消失于世的名字:阿努比斯。 “你击剑什么水平啊?”裴枝和在他转身前问。 周阎浮阔步向场内:“没学过。” 本杰明换完衣服出来,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心就咯噔一沉。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顶级高手的气息。 周阎浮像是等他已久了。他没有下意识地用剑尖画圈,也没有进行什么重心调整。他只是站着,这种静让人心慌。 站上赛场的那一瞬间,本杰明明显感到一道视线从那面罩中透出来。视线本应是无形的,但他感到自己无处可逃。 那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的视线。 剑在周阎浮的手里,稳稳指着地面,像手臂的延伸。持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护手盘紧贴着他的护臂,金属泛着冷光。 这不是任何击剑流派的标准起手式。 裁判示意双方准备。 裴枝和的呼吸空了。 本杰明深呼吸。稳住,你可是奥地利击剑协会认证的b级教练,拥有教科书般的动作,滴水不漏的放手,35场国际剑联认证的大赛经验! 而对面,连起手式都不懂! 为免胜之不武的嫌疑,本杰明决定让他三分。 哨声吹响,比赛开始! 裴枝和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裁判器就亮灯了—— 周阎浮得一分。 裴枝和:“?” 发生了什么? 显然,不仅裴枝和愣,本杰明也懵了。 他重心前移,出了一个标准的弓步刺,但他什么也没刺中,反而被周阎浮的剑贴上了脖子。一切只是电光石火,谁也没看清周阎浮是什么躲避又是如何出招的。 第二回合在二十秒后决出胜负,其中十七点五八秒花在了本杰明的对峙和试探中。 嘀声尖锐—— 2:0 周阎浮2,本杰明0。 这下不给本杰明加油不行了,照顾一下这位b级教练的自尊吧……裴枝和喊道:“本杰明,加油,至少赢一击!” 不加油还好,一加油,换来了周阎浮唯一一次主动出击。 他面罩下的头未曾转动,但裴枝和觉得好像被他睨了一眼。 接着,快如幽灵的身法直冲本杰明!本杰明格挡,但剑在半空却忽然变向,手腕一翻,偏锋越过,从内侧切入,眨眼间点在了本杰明的心口。 嘀——! 3:0,比赛结束! 整场赛事共计用时……四十三秒。 所有看热闹的:“……” 哪路神仙…… 周阎浮揭下面具,发型微乱,但气息如此匀,淡然睨下目光,对本杰明道:“实不相瞒,去年见你时,就想让你有自知之明了。” 第90章 本杰明一败涂地,恍惚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追周阎浮追到了更衣室。 “你是‘master’?”他觉得周阎浮至少是“击剑大师”段位,起手式并非他不会,而是大音希声重剑无锋,宗师级的人物不需要这些。 周阎浮拉开纯白击剑服的拉链:“第一次玩。” “什么!”本杰明抱头,“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阎浮再次抛出了一个无情的答案:“快就可以。” “我不信!如果你没有学过,怎么知道得分点!”本杰明快碎掉了。 周阎浮对他的问题感到纳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怎么杀人最快。” 本杰明:“……” 怎么感觉脖子心脏都凉嗖嗖的…… 他吞咽了一下,眼睛盯着周阎浮往下拉拉链的手:“可以让我参观一下你的身体吗!”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样零点几秒瞬时反应速度的,是天神的身体! 周阎浮:“……你可以去问你的首席。” “为什么?” “我的身体我说了不算。” 本杰明真去了。找到裴枝和:“我可以观赏一下周先生的身体吗?” 裴枝和爽快地说:“可以,尽快。” 他也没问本杰明为什么要来征求他的同意。 本杰明:“是因为久了你会生气吗?” 裴枝和面无表情:“不,因为我饿了。” 本杰明回到更衣室,带回了裴枝和的首肯,感叹道:“不愧是首席,十分大方。” 闻言,周阎浮脸色臭了一下,也懒得搭理本杰明了,自顾自拆掉护具,拉下拉链。 宽阔的背脊以及雕塑般的大臂集群一出,本杰明倒吸凉气两眼放光,宛如参观古罗马最伟大的雕塑般:“刚刚最后那一击,用的就是这块肌——” 还没伸出手,就听到周阎浮一声淡然的警告:“碰到砍手。” 本杰明识相地收回,用目光和的言语顶礼膜拜,直到周阎浮穿回衬衫西服。本杰明感到一股未尽兴的怅然:“可以向你请教如何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体和速度吗?” 周阎浮睨他一眼:“可以,但有条件。” “一,从今天开始放下对你们首席的觊觎。” “二,不以任何私事打扰他,不假以公事名义找他闲聊。” “三,晚饭你做。” 两人从更衣室出来时,气氛变了,本杰明跟在周阎浮身侧,仰着头,满眼星星。 裴枝和:“……” 肚子咕叽叫了一下。 本杰明立刻有眼力见儿地说:“回去我就做饭!” 裴枝和:“食材不够,在外面吃吧。” 本杰明龇着个牙,高兴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不吃!” 裴枝和望了周阎浮一眼,含蓄地说:“这不好吧。” 本杰明:“没有!为你们做饭是我的荣幸!” 裴枝和环起双手,歪头看看本杰明,再看看周阎浮:“你对他做了什么?” 周阎浮一脸散漫:“凭实力而已。” 本杰明高高兴兴地来到了食物链底层,车他开,饭他做,鸡他喂,勤勤恳恳劳动,本本分分练琴。 吃饭时,他像个忠诚的侍卫守护在一旁,一手搭在腰后,一手弯折,臂弯里搭一条白毛巾,周阎浮让倒酒就倒酒,让滚蛋就滚蛋。 裴枝和同情起来,试图唤醒他:“本杰明,你好好想想,小提琴和击剑,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 本杰明惶然可怜:“小提琴是生活,击剑是梦想。” 裴枝和收回同情:“你活该。” 周阎浮公开处刑:“你不如再问问他,你和击剑,哪个更重要。” 裴枝和:“我没这么不要脸。” 周阎浮瞥了本杰明一眼,本杰明大声复诵:“枝和先生没有身处在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中,更没有沉浸在对痛苦的品尝中自甘堕落,他不需要人拯救,他和周先生的关系是正当、健康、正大光明的!” 裴枝和:“……” 可怜的孩子,给训成什么了…… 周阎浮仅仅只是略露满意之色,那张脸上看上去不置可否的成分还是更多,令他显得高深莫测、喜怒难琢磨。 原来当领导要这样。裴枝和忽然学到了。 周阎浮随口就是一张饼:“如果你好好练琴,好好击剑,下次有任务,我可以带上你,让你的剑道有实战之地。” 本杰明欣喜若狂,靠脚啪地一个立正,鼓起胸膛:“yes,sir!” 裴枝和捂住脸深呼吸。看来他今后是没隐私了,乐团有个傻尖细。 今天的练习必须有他保持在场,随时提点随时调整。所幸本杰明也如同从哪儿借了挂似的,领悟力和专注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刚练了一个小时,本杰明就被送到了玄关口。 裴枝和:“恭喜你,再有两天就不用加班了。” 本杰明惊恐地看向周阎浮:“但是周先生还没教我格斗!” 周阎浮递出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就说你是我推荐过去的。他曾经是白宫秘密行动的负责人,现世最伟大但隐姓埋名的格斗高手。” 本杰明肃然起敬不明觉厉,擦了擦双手,敬畏地接了过去。 周阎浮像个遗世独立的大宗师:“能打得过他了,再来找我切磋。” 裴枝和瞄了一眼。 好么,现世最伟大的格斗高手是奥利弗。 不等本杰明再问,砰的一声,周阎浮关门送客。 裴枝和脸上对待下属与学生的和颜悦色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经过周阎浮身边。没能成功,被他现代大宗师般的速度给拎住了。 “生哪一部分气?” 裴枝和就生了一部分,但周阎浮这么说,他便不动声色地摆出高贵冷艳的姿态:“你自己说。” “收服了一个傻子当眼线,你觉得上班不自由。” 裴枝和:“呵呵。” 其实没有。因为首席的地位在乐团天然高,加上他面冷疏离技术强,没几个人敢跟他造次。本杰明再怎么被训成兵,到他面前还是跟只奶猫似的。 周阎浮:“只是怕你上班有不开心受欺负的地方瞒着我。” 裴枝和措手不及,过了半天,“哦”一声,眼珠子往旁边转。 “还气我刚刚说将来有任务会带上这傻子。” “你好歹给他个名字。”裴枝和听不下去了。 周阎浮没理这茬,“你不想我有任务。” 裴枝和不吭声。 周阎浮便说:“看着我。” 裴枝和抬起头,如他所愿对视。周阎浮注视了会儿,沉声问:“是吗?” “是,但这是你的自由。”裴枝和甩开他的手,谈不上心平气和,但也距离愤怒很远,他只是感到有些荒唐。 “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有些恨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安坐你的王位上,当你地下的王,而不是一个死掉的路易·拉文内尔,一个籍籍无名的语言学教授。” 他顿了顿,背对着周阎浮,眉心蹙着:“你有怎么过你一生的自由,怎么生,怎么死,反正失忆前的你也没跟我通气。你要重操旧业你去好了。” 果然,就如备忘录里写的那样,他为他决战前的隐瞒生气。且,不好哄。 周阎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比窗外夜色温柔,勾了勾唇。 “如果我说,刚刚对本杰明说的只是戏言呢?所谓的任务,只要让奥利弗安排人,陪他玩一次沉浸式cosplay而已。” 裴枝和还没消化这段话,便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自背后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呆住。这是……失忆后的周阎浮,在主动抱他? 被夜色均匀涂抹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微扩的瞳孔和懵懂的脸。而他肩窝之上,是周阎浮为他垂下的脸。 周阎浮的手臂由虚拢到渐渐收紧,直至彻底抱紧,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的深刻。 原来拥抱他的感觉这样好。好到他甚至想喟叹。 我的天父,天堂太远,而他已经成为我在人间的归途。 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道路,早已交托在他手中。 他,是我的牧者。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男人,宽阔的肩背覆盖着他怀里的人,贴在他颈侧的双眸在他的气息中闭上。从来都写满高傲的前额,为他低垂。 在这熟悉得要命的力度中,裴枝和鼻腔酸涩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路易·拉文内尔已经死了,你的新教父,就叫周阎浮。” 他的体温烘烤着裴枝和,且如此郑重其事,反而让裴枝和在冒汗中手足无措起来。 “你不觉得可惜了?”他多此一问。 “不。” “周阎浮,今天早上给我发短信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裴枝和在他怀里转过身,伸出手去摸他额头,喃喃自语:“也没发烧。” “你真的没恢复记忆?”裴枝和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故意装的。” “没有。”周阎浮满眼毫无愧色,坦然得甚至有一丝云淡风轻。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每一世全部的细节,尤其是第一世和最后一世。 “那你——” 他的问题太多了,周阎浮直接将他公主抱起。 骤然腾空,裴枝和低呼一声,两手牢牢勾住他脖子:“你干什么!” “进房间。” 裴枝和心脏快扑腾出来:“干什么?” 周阎浮深深地睨他一眼,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地说:“睡觉。” 裴枝和一愣,狠狠推起他来:“你别开玩笑,你明天起来会后悔的。” 周阎浮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裴枝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就在他脑筋飞转的时候,阔步如风的男人已经把他抱到了床边。 是他主卧的床。 被放下的同时,与真丝床单的微凉形成对比的,是随之压覆上来的男人身体的火热。 “因为……”周阎浮看着他的脸,顿了顿。 他真是跟十四岁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比长大,却被音乐和人生洗炼出了另一重更精彩、开阔的气质。 “我的一生,是意志连续的一生。”这双如鹰如狼的绿色眼眸近在咫尺地看着裴枝和,跟原来如出一辙的锐利、坚定、深邃。 “任何时候的我,都绝不会背叛我。” 他无条件地信任自己,正如当初在arco一遍遍重复敲下那么多字的自己,亦是这样无条件地坚信着后来可能会忘记一切的他。 既然他确实为裴枝和放下了一切、筹划了一切。既然他确实为裴枝和万死不辞,千千万万遍—— 那么,他就为他再一遍。 裴枝和在这一眼这一句中骤然软下来,放下了一切困惑、不安,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触着他英俊锋利的脸颊轮廓。 这是他爱的路易·拉文内尔,是只有在那样的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王者才具备的对自己绝对的信任、对人生绝对的掌控。 周阎浮捉住了他这只手,抵在自己坚硬强悍的胸膛上,下压,热起来的唇瓣附在他耳侧:“是时候创造点新记忆,给未来想起一切的我了。” 千万遍挣来的开局,一秒也切莫浪费。 第91章 没有了禁忌的男人,卸掉了他最后一层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中世纪盔甲。 正如他昨晚脑中浮现的念头那样,这种事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步骤——拿出来,对准,一点点磨込,直至完全严丝合缝地匹配上。 但在此之前,周阎浮决定复习裴枝和昨晚的授课内容,进行充分的foreplay。 一个物理存在上有充沛体验但在自我意识里却是白纸的男人,娴熟地将裴枝和的耳垂唅入了觜中,细细允挵。 这是此前的他在备忘录里记录的重要内容。 裴枝和喜欢而受不了的,首先是脖子,其次是耳朵。 考虑到一开始就冲最勄感的部位去,可能会适得其反,周阎浮选择了先好好对待裴枝和的耳朵。 他的耳朵是透明的,但在这样的对待下渐渐染上粉红,渐深,成为绯红,最后变为花开烂了的糜艳之红。 周阎浮满意地看着他给出的反应,像进行了一项成功的化学实验。 但实际上,他的目光比他刚刚的动作更让裴枝和招架不住。 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很深,翻滚着灼热,但五官却又写满了冷静,长久地观察着、审视着裴枝和,不言而喻的掌控感。 裴枝和被他看得浑身燥热,布满潮气的眼底骤然升起一股坚定,两手环住周阎浮的脖子,将他一把勾下来的同时,反客为主翻身上去,将觜贴上了他的脖子。 周阎浮顿了顿,喉结翻滚,浓密直睫下的一双眼里,眸色变得更深。 他翻检脑海中备忘录,确认自己没有记录过这样的时刻。 颈项皮肤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如此陌生。他这样的男人,是决不允许别人接近自己的脖子的,更别说就这样被动地默许着别人的为非作歹。 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瞬间夺回主动权,但他没有。 裴枝和反复的亲吻有股认真,也有股青涩。他倒是想装出什么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怎么说呢,他在床上被周阎浮惯得挺懒的,基本不用动,也没有动的必要,于是这么多次下来,除了嘴巴功夫,其他都毫无长进。 虽然技巧基本没有,但裴枝和还是故作老成地问:“舒服吗?” 周阎浮:“……” 凑合。 技巧0分,因为施以动作的是裴枝和,加上99分。 裴枝和凑到他耳边胡言乱语:“不会是舒服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周阎浮的掌心扣住他后脖子,微微侧脸,嗓音微哑:“你想听我说什么?” “‘好舒服’。”裴枝和教他,“你以前都这么说的。” “哦,是吗?”周阎浮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还有什么?” 裴枝和顺带学着他对待自己的模样亲吻他的耳廓,思索着:“会叫,会叫出声来,会闷哼,会说‘好想?死你’,‘好爽’,‘想死在你身上’之类的。” 跟周阎浮实际说的查重率百分之零,跟小时候在裴志朗书架上偷偷读过的咸湿文学查重率百分之一百! 他这么趁虚而入,甚至都没想过有一天周阎浮恢复记忆了该怎么办! 周阎浮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烫,又实在想笑,紧搂着他的脖子到了臂弯里,翻身下压,无奈而低声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土啊,宝宝?” 裴枝和“嗯?”了一声,身体里有个岩浆爆炸了。 “你叫我什么?”他开始冒汗,额发发根都有些汗意。 “宝宝,baby。”周阎浮认真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干嘛突然这么叫我……”裴枝和把脸死命往他臂弯里藏。 “突然吗?”周阎浮就势作弄着他,意味深长地问。 裴枝和蓦然懂了:“你想起什么了?” 考虑到昨晚上闪回到脑海里的那句“骚宝宝好漂亮”,说是想起来的也不算撒谎。 周阎浮点点头。 裴枝和一骨碌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两眼冒星星:“难道说,你在床上最容易恢复记忆?” 周阎浮:“……” 半驯化的小兽自己也自己搭了个陷阱,跃跃欲试想跳进去。否认了的话,简直枉为男人。 他目光压暗,缓缓开口:“宝宝真是聪明,我都没想到。” 裴枝和沉浸在喜悦中,浑然不觉有个庞大之物正在危险逼近:“那你还想起了些什么?” 周阎浮:“确切的,只有这个称呼,其他的都很模糊。”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问:“怎么办?” 裴枝和这才发现掉坑里了,但为时已晚。周阎浮剥他衣服剥得不费吹灰之力,到了下一步,绅士请教:“是直接进,还是要涂点什么?” 裴枝和艰难指向床头柜。 周阎浮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里,精准地拿出了功效对应的一罐。 裴枝和:“……” 裴枝和:“你认识啊?” 周阎浮转开盖,一脸淡然:“说来也巧,刚刚恢复了这点记忆。” 好你个说来也巧…… 裴枝和没来由地慌张:“你你你你确定这样不会亵渎你的信仰?” 周阎浮表现出与前段时间截然不同的灵活度:“既然‘我’已经破了戒,我又为什么要守戒?戒已经不在,我又何必固步自封——” 伴随着话音尾的,是骤然没込的末端。 果然是太长时间未被造访的地方,窄歰得难以通行。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挤压张缩的力度与全方位包裹的热度,周阎浮感到心跳停了一停。 想立即换上别的。 裴枝和哑然失声,仅仅只是张了张脣,连瞳孔都有点涣散。随着对方的搅弄,部位里很快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周阎浮俯下:“又想起来了一点。” “什么啊?” “有个宝宝氵很多。” 什么人能听得了这个啊!裴枝和在这foreplay中悲愤起来,长蹆乱踢,被周阎浮握住脚踝控制住,顺势推高。 感谢自己,在终战前的百忙之中不仅抽空写下了这一世所发生的一切,还额外记录了一份名为《指南》的文档,里面事无巨细的都是有关这一世的裴枝和。 当周阎浮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套时,裴枝和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等,你不是说这太小了吗?” “所以这是我新买的。”周阎浮面不改色,撕开包装。 “……今天?” “今天。” 周阎浮往上一直捋到了艮部,果然还是不够。但也够了,根据刚刚指端的测算,裴枝和应该只能吃下这么多。 裴枝和懵懵的一阵,愠怒起来:“周阎浮!你怎么能在什么都没想起来时就想?我!” 他怀疑这种在床上才能恢复记忆的说法,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蓄势待发的男人,已经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他对准,将一根食指竖到了裴枝和脣上:“不可以再这么多话了。” 这果然是裴枝和能胡言乱语的最后一句,这往后他不再能言语,而只能随着变着花样的撞击而发出不成句的破碎音节。 取而代之的,是周阎浮的声音。但他发的声说的话一句也不是刚刚裴枝和提醒的,而是: “放松。” “宝宝怎么这么会咬?” “宝宝不仅琴拉得好,这里唱的歌也很美妙。” …… 他甚至说,“宝宝叫得这么动听,应该录下来,明晚做的时候,把耳机塞进耳朵,让你一边听着自己的叫声,一边挨?。” 这不对这不对,一个从唯心角度来说是第一次实战的男人,不该说出这么不做人的话…… 而周阎浮却觉得,这久经沙场的身体果然好用。他满意于一切硬件,以及传导到硬件上的种种妙不可言。 早知道这么漺,他就应该早点接受自我。他怎么可以比第一世的自己还要能装? 翌日裴枝和扶着腰去协会大厦。 团友纷纷送上关心。裴枝和从周阎浮这里学来的一脸的高深莫测:“没什么,闪到了。” 本杰明欲言又止目光闪烁。裴枝和:“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杰明:“我还什么也没说。” 裴枝和:“那你说。” 本杰明委婉地问:“你们冰释前嫌了吗?” 裴枝和冷脸:“没有。” 不仅没有,嫌隙还加深了。因为周阎浮折腾他,不放过他,贪得无厌,疲惫了也不休止。只要裴枝和想?,他就会抛出一个突然的记忆点。 比如,裴枝和第一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巴黎安全屋落地窗前的那一次。 比如,裴枝和第二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在北非军用吉普的后车厢,他负伤跟他做的事。裴枝和说没有,他说这是第一辈子的记忆。 发现做嗳居然还可以想起之前重生的事,裴枝和知道这晚上他注定是睡不了了。 但周阎浮也不是如此惨无人道,他到底还是放他?了三四次,甚至他立不起来时,还好心而耐心地莿激,好让裴枝和再一次进入享受。 最后一次,波兰王子开始打鸣。打鸣声穿透了房间所有的墙体与门板,高亢、嘹亮。 而它的主人,正坐在那个给它剃了头的男人身上,被深入贯瑏,细崾舒展在男人一双有力的大扌下,洶前一核被大力紧紧允着撽烈?着,整个人宛如坐在一辆高速行驶在山路的马车上,被自下而上高抛低落地颠簸着。 叫出来的声音,并不比它低。甚至比它更延续。 几乎昏死之际,周阎浮在他耳边低沉地轻笑一声,将他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往后捋开:“宝宝叫得连公鸡都不服气了,要跟你比比呢。” 混蛋啊…… 但裴枝和已然连眼皮子也掀不开了。 第92章 一直等待老板通知的奥利弗,在静默等了一周后,终于忍不住上门来。 奥利弗直接输入了密码,客厅里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宠物鸡。 三只鸡长势喜人,已经度过了瘦不拉几的尴尬期,变得丰润圆滚滚起来,每只都穿着漂亮的鞋套,套着公主风宫廷风的围脖,除了秃了头的波兰王子除外。 裴枝和正在伦敦巡演。奥利弗尽量让自己别去想这小鸡衣服是谁给穿的。 一路找都没见到人,奥利弗越找心越沉,终于来到了尽头养鸡的阳台。 接着,奥利弗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落地窗前,午后的光线从斯蒂芬大教堂的方向漫射进来,在男人身上投下了柔和的轮廓。 穿着白色衬衣,像是刚从办公室前推开亿万合同的路易·拉文内尔,正优雅俯身,从鸡窝里捞出了什么。 他的衬衣袖口没有扣上,而是随意向上翻折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两条黑色丝质松紧臂箍恰到好处,将衬衫的袖管固定出微微凌乱的弧度。 为了方便做事,深灰色重磅真丝领带没有垂在胸前,而是被顺手塞进了衬衫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让他姿态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两个雪白的蛋,在他曾握以至高无上权柄、被枪与刀械留下光荣印迹的手掌心躺着。 奥利弗目瞪口呆。 真是见了鬼了! 在如此前路茫茫、众人惶惶的境地里,他们老板在捡鸡蛋……………… 帕克来讯。 帕克:【老板怎么说?想起什么,说了什么吗?】 从他的问话方式看,他正在焦虑中。 奥利弗单手敲字:【见到了,在捡鸡蛋。】 帕克:【?】 帕克:【别慌,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奥利弗简单打了个招呼,盯着周阎浮手里的蛋:“这什么?” 周阎浮乜他一眼:“乒乓球。” 奥利弗:“不是,我知道是鸡蛋,我问这谁生的?” 周阎浮又乜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没告诉我?” 奥利弗:“……” “你是想听到是我生的,还是裴枝和生的答案?”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就不能是哪只鸡生的吗?”奥利弗无奈。 周阎浮在三只里面精准地指出了一只蓝色的科钦球鸡。 奥利弗不动声色而默默地觉得他和帕克们的事业完蛋了。因为他们老板居然能知道是什么鸡下了什么蛋。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 “刚生出来的。”周阎浮将蛋递过去,“感受一下。” 奥利弗心情复杂地接过,薄薄的蛋壳,小小的蛋,温热的触感。奥利弗克制住想把它捏碎的冲动。戎马一生,杀戮无数,对鲜血温度的感知远比鸡蛋更熟悉,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种怀抱新生儿的小心和无所适从。 “我们这一生制造的死亡太多,创造的新生太少。”周阎浮淡然地说。 奥利弗吞咽了一口,缓缓说:“我草。” 欧洲的黑金教父要成神父了。 周阎浮从他手里接回蛋,放到水流底下冲洗。 奥利弗想了想:“枝和是男的,不能生孩子。” 周阎浮轻柔搓着鸡蛋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又说:“这是卵,不是受精卵。” “枝和也不能排卵。” 周阎浮按下银色镀铬水龙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还要重复常识到什么时候。” 奥利弗也有点凌乱:“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受冲击。” 看到周阎浮接水,开火,他又问:“你干什么?” 周阎浮发现他今天特别喜欢明知故问,语气冷了一分:“煮蛋。” 奥利弗费解:“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制造了太多杀戮?” 周阎浮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划了个十字:“感谢天父的恩赐。” 奥利弗:“……” 感谢小鸡吧! 那三只鸡很爱凑热闹。见两人在厨房,它们也凑过来,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奥利弗的裤腿,再暖绒绒地依偎到了周阎浮的腿边。 周阎浮弯下腰,将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递过去。塞尔玛公主和和顺公主都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臂弯,只有波兰王子踌躇着,怯生生的。 周阎浮示意奥利弗抱。 奥利弗将这只可怜的鸡抱进了怀里。波兰王子很显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顾虑到周阎浮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它还是顺从了奥利弗。 奥利弗感觉自己在抱一块黄油味的戚风蛋糕,软软的,蓬松无比,羽翼间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也许是给小鸡们的沙子里有什么讲究。 他就跟周阎浮抱着鸡谈起了未来。 “这样赋闲下去,不是办法。” 水在银白色的锅里酝酿着沸腾,顶着锅盖。这一幕在奥利弗心里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阎浮说出答案前,奥利弗似乎已经懂了。在过完谈论着子弹口径的三十二年后,周阎浮想站在厨房燃气灶前,为喜欢的人安静等待一锅水煮开。 周阎浮靠在门边,望着正对着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说:“算起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奥利弗。” 奥利弗身体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埃尔比拉前写的备忘录,同时也看到了过去每一次的经历。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过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岁,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万次。一个人要拥有什么勇气,才会在这漫长的重复中,而不感到厌倦?” 奥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梦死的蠢虫,也会偶尔在虚无的日复一日中惊醒一次,走出门去。很多时候,你推开了家门,就是推开了人生的门。但对周阎浮不是这样。他一次次推开门,归宿无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讨厌重复。”周阎浮从窗外收回视线,停到奥利弗脸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个在贫民窟被收养的孩子,无知无觉像个动物、牲畜一样地长大,那时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复的。现在在捡着垃圾、分拣着动物粪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厨余的生活,在长大,成为青年,成为父亲,成为老人的日子里,都不会变化。” 这是一段奥利弗知道的有关他的经历,虽然在巴黎重逢后,身为雇佣兵的他和身为大贵族的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奥利弗从不知道这个叫路易·拉文内尔面色冷冷、讳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开罗的营救行动,对他在扎巴林社区里的号召力,奥利弗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后来,他因为命运的捉弄,被带去了巴黎。游行、谍战、艺术、百货商场、时装周,拱廊。这些在他进入巴黎的最初三年里,他从未见过。” 奥利弗眼皮动了动,看向漫不经心的周阎浮。 “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教授以血腥阴狠的格斗和杀人技巧,轮到时,就被拉到一个地下秘密广场上,像牲畜一样和另一个人厮杀,直到杀死另一个,或被杀死。” 几乎是瞬间,“公爵的宴会”这几个字就滚到了奥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结滚着,目光紧视着周阎浮。 “那三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最讨厌的重复。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时刻,会有一缕阳光射进来。但他从不知道这是几点的阳光,因为在重复中,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时间是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隶,囚犯,流水线工人。没有时间,时间在主人、狱警和工厂主手里。也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整个机制对他的特殊。获胜者可以被赎走,但每个月都会杀掉一个对手的他,总是会回到地牢。” “为什么?”奥利弗不由自主问,带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气。 “不要问,奥利弗,如果你不具备推翻旧机制的决心或能力,就不要质问。”周阎浮停了停,平静无波地继续讲下去:“曾经有一天,他在地牢里听到了花园里传来的弦乐声,他踮起脚贪婪地听着,大拇指的指甲倒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乐声都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杀死了第三十六个人。这种重复,终于让他来到了自毁的边缘。” “然后呢?”奥利弗迫切地追问。 周阎浮掀起眼眸,绿色瞳孔深得让人畏惧,正如奥利弗在埃莉诺夫人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作为高中生的他那样。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深和冷,像盘踞着巨龙的深渊,让他这个在无数火线上退役下来的雇佣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奥利弗知道了,那是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杀了相当于他军官生涯战绩总和的人。用炮弹轰炸、用枪射杀,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觉截然不同,杀人实感一级级递增。 路易·拉文内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居然还是一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奥利弗发现,这当中有短期记忆在作祟。他太熟悉这一年的路易·拉文内尔,而淡忘了过去的他。三十二岁前的路易·拉文内尔,就是怪物。 他是一个会因为别人在宴会上嘲笑了他、泼了他一杯酒而隐忍不发、布局十年,将对方手脚亲手折断的男人。 血债必还,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像蛇一样蛰伏,像鹰一样盘旋,像豹一样匍匐。 “然后,在他放弃,即将被对手杀死时,有个贵妇人卖下了他。” 埃莉诺·德·拉文内尔。这个当代法国贵族最严厉的母亲,正用她的冷漠、傲慢和小皮鞭教着苏慧珍什么是礼仪。 “他结束了他人生的第二个重复,来到第三个。”周阎浮抬了抬唇角:“每天的杀戮,没完没了的情报战,逃避暗杀,找出叛徒,完成交易。他确实有了不可思议的钱和地位、势力,全世界都唾手可得,但这些并不是他人生的意义。奥利弗,他这种牲畜一样的人,从没人教过他人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阿布纳神父说,人的意义,是为了让上帝在你身上的形象再次清晰。你被造就,是为了与他相似——仁爱,怜悯,坚忍。你诞生自一个充满试炼的民族,殉道、迫害、贫穷、疾病、歧视,从未停歇。在磨难里与主同行,可以的话,成为一个让他人因你而得到安息的人。 路易·拉文内尔,是这样做的。他从未丢弃“优素福·马力克”这个姓名,以他的身份践行着天父的意志,修补世界的裂缝。 但这些并不足以支撑他重复在这样的日子中。他将自己视为沙漠教父们的追随者,不仅仅是禁欲,而是将身处的整个世界,看作烈日下的荒漠。他的重复,是一场修行。假如能惠及世人,那是主对他额外的恩赐。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第三个重复是否有意义时,他走进了第四个重复。” 周阎浮换了人称。 “你可能不能相信,在这一世你看到的我和枝和之前,我伤害了他很多回。‘阎浮’这个名字,是第三十多次时我为自己起的,也是那一世开始,我才把爱他作为我重生的目标。” 周阎浮顿了顿,“在此之前,我已经重复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 说到这里,他唇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你看,人一旦执迷不悟起来,居然需要这么多的重蹈覆辙才能顿悟。” “别这么说,路易。也许正是因为那些执迷不悟头破血流的日子,才淬炼出了这一世的你。现在的你,正是爱枝和的最好的模样。” 周阎浮点点头:“多看了一万次日落,才让我领悟到一生的意义是爱他。又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才让我找到靠近他的正确方式。奥利弗,两个人正确而真心地相爱,这概率并不比找到人生的真谛更高。人有多容易这一世碌碌无为,就有多容易与爱人失之交臂。” 水开了,咕噜噜地冒着水泡,将锅盖顶得发出震动声。周阎浮放下了两只鸡,将锅盖揭开,轻巧地将两颗洗净了的蛋在锅沿敲开,放进去。 奥利弗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蛋液蛋黄在沸水中逐渐凝固成形。他料想这是裴枝和教他的一种吃鸡蛋的方式。 周阎浮转过身:“你觉得,我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次重复,才领悟到人生和相爱的真谛?” 对他来说,这一生不是呼风唤雨,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站在这里,心无杂念地等水开。 奥利弗留在这里,吃完了这枚新鲜的鸡蛋才离开。他平时吃炒蛋、滑蛋、煎蛋、水煮蛋多一点,像这种剥了壳的煮蛋还是第一次吃。火候刚好,金嫩的蛋黄里还有一丝溏心。 吃完后,周阎浮送他到门口:“给他们安排好新身份,让他们去过内心想过的日子。” 奥利弗下意识问了一句:“我呢?” 周阎浮思考了一下:“作为我一生里最好的老师,你介不介意出席同性恋的婚礼,并做伴郎?” 奥利弗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砸懵了。但不等他追问,周阎浮就关上了门。 他差点同手同脚地下楼,经过一家看上去门面高档的裁缝店,最讨厌穿西服的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为自己定做了一身新的西服——当伴郎时候穿。 新古典主义的大平层里,波兰王子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打鸣声。 它最近打鸣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是趁着裴枝和不在,它肆无忌惮地专挑凌晨两三点以及下午一两点时候打——也就是周阎浮休息的时候。 很显然,这位被废黜了的王子是故意的。 面对餐桌上的男人投下来的若有所思的一瞥,波兰王子打了个冷颤。 不,不可能,它在这个家至少还有一定的地位在,小鸡国的国王会守护它的! 小鸡国国王远在千里之外的伦敦,刚结束了上午的排练。在下午登台演奏前,他忙里抽空给周阎浮拨了个视频。 一拨视频,他觉得屁股疼。 为了恢复记忆,这段时间周阎浮拉着他夜夜笙歌,每次确实能抛出一点点什么片段,但都连不成线。 过分的是,为了加快进展,周阎浮甚至会出现在协会大厦外,将吃完午餐的裴枝和接走。 裴枝和一恨协会大厦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档酒店,二恨这个男人怎么会一开了荤就如此兴致勃勃,一副吃不够的模样。 酒店套房内,对白不堪入耳。 “宝宝再努力摇一下,有些新的东西要被想起来了。” 裴枝和扒着门,被男人贴抓着的p{}g翘得很高,不自觉更用力地摇着騕,直到身后男人的眼神更深。 他呜咽地问:“想起了什么啊?” 扣在他p{}g上的扌更为用力,青筋充满暴力感地爆起,令他的软肉几乎从指缝中溢出。 嗓音沉哑:“想起你之前也是这么卖力地摇。” “……” 路易·拉文内尔你真是坏事做尽,背弃天父彻底…… 当然,坏事做完后,周阎浮还是会稍微回忆起一两件完整的细节。比如终战前,他们曾在瑞士的雪山中度过了与世隔绝的三天。 有一天,他“回忆”起了裴枝和曾认他做教父一事,于是便自然而然地与第一晚时当作范例叫他的”daddy”联系起来。 “宝宝怎么可以和自己的教父做这种事?”他一边疯狂地进出,一边在他耳边微喘着问。 过了会儿,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问法,将他一条蹆压在下面,从刁钻的角度深深地込内,问:“宝宝在和自己的教父daddy做什么?” 裴枝和如实地答,这个男人便会奖励他,俯身亲吻他的眼皮,叫他:“虽然喜欢吃教父的r棒,但还是乖宝宝。” 如此,裴枝和上着早中晚一天三次的班……他不知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一切体验都是新的,真正是刚吃了腥。 裴枝和把出国巡演当放假。 其他团友早就在长期的乐团生涯中被磨没了期待,只有他们首席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甚至眼巴巴追着经理问:“退一万步讲,就不能接下来三个月都在伦敦演吗?” 经理:“……” 你要不看看你团名的抬头呢。 视频拨通,手机很显然是被摆在了什么支架上,而镜头前的男人正拿着两个银光闪闪的什么工具。 裴枝和:“你在干什么?” 周阎浮剪住了波兰王子的鸡翅膀,拎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波兰王子满脸惊恐。 裴枝和脸色煞白:“你干什么!你不许吃它!” “不吃。”周阎浮垂眸,将银色手术刀在手中娴熟地转了一圈——长期的负伤生涯,他和奥利弗都是半个外科专家了—— “只是给它做绝育手术。” 《只是》 波兰王子天塌了。 裴枝和也觉得天塌了:“一国王储怎么能是个太监!!!” “没关系,你还有两个每天定时下蛋的公主。”周阎浮忙里抽空看了裴枝和一眼:“绝育了就不会打鸣了。” 首席怒不可遏,声音穿透了他的休息室:“周阎浮,整个房子里最应该绝育的就是你了!” 第93章 回到维也纳,波兰王子已经惨遭阉割,两颗蚕豆大小的“男性尊严”被盛在黄铜锤纹托盘上,泡过了福尔马林,此刻已有些风干了。 裴枝和木着个脸:“你别告诉我你是特意留着等我回来看的。” 端着阿拉伯彩绘琉璃盏喝茶的男人优雅地欠了欠身。 三只鸡花枝招展得像是要参加化妆舞会似的,其中波兰王子的鸡胸脯挺得最高,威风凛凛,正在重新长出来的鸡冠毛让它看上去像个斜刘海杀马特。 裴枝和:“……被阉了你倒是威风上了……” 不仅如此,经此一役,他发现波兰王子成了周阎浮最忠诚的兵,周阎浮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哒哒哒哒哒哒,周阎浮吃饭它站岗,周阎浮工作它警惕,周阎浮站在落地窗前注视远方沉思时,它也收拢羽翼,昂首挺胸。 …… 愣是把鸡训成了鹰,好可怕的男人…… 紧接着,裴枝和发现它们三个的排泄兜不见了。鸡是直肠子,想拉就得拉,憋不住,这也是劝退人把鸡当作宠物豢养的一大原因。 现代人的解决方案一是定时喂养,喂了等一阵子,跟在屁股后头擦;二是给鸡屁股装上一个一次性的三角形布袋,这也是管家推荐给裴枝和的妙招。 难道周阎浮跟在鸡屁股后头亲手擦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裴枝和肃然起敬。不愧是曾在垃圾街修行的男人…… 还没想透,骤然见到塞尔玛公主飞到了外间客用马桶上,爪子一钩,屁股一抬,就这么噗噗了! 裴枝和:“…………………………” 塞尔玛,你是只鸡啊………………你忘了你是只鸡了吗………… 感应到如厕的自动马桶,轰地一下将水冲走。塞尔玛公主扑棱着飞跃而下,一脸矜贵优雅地走了。 裴枝和转身,看着倚门而站的男人茫然而喃喃地问:“周阎浮,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可以是语言学家,是兽医,是顶级操盘手,是能源巨头,是格斗高手,是刺客,是狙击手,是特工,是将军,是工科博士,是大贵族…… 这屋子住不下这老些人! 周阎浮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说了句意料之外的情话:“做不到没有你。” 裴枝和愣了愣,耳廓红起来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丝慌乱。 周阎浮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直到裴枝和可怜地说:“我、我有点累,还没休息好!” “……” “只是一句单纯的事实,不是骗你上床的前奏。” “……哦。” “虽然从你进门开始,确实硬很久了。” “……” 鉴于他视频里那句“整个屋子最应该被绝育的是他”,周阎浮决定证明一下自己。这样吧,到入夜前都不折腾他。 他做出了承诺,对裴枝和张开双手:“来抱抱。”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投到他怀里,四臂相拥,心跳相贴。过了会儿,他臀下被一双手垫住用力一托,整个人腾空。 被周阎浮这样身高的人抱起来,无论多少次裴枝和都还是感到轻微的晕眩。他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不得不紧紧扣住周阎浮的劲腰,胳膊也圈住了他的脖子。 “轻了。”周阎浮说。 “抱这么一下就知道了?”裴枝和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偏过脸。 周阎浮作势要掂一掂,吓得裴枝和紧闭双眼。他得逞,哼笑一声:“工作这么辛苦,是不是该休息一下?” 裴枝和还真有个几天假。 “去埃及?”周阎浮亲他耳朵。 “你又想起什么了?”裴枝和眼眸一亮。 “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去埃及。”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式的。 “看来不需要上床也能恢复记忆。”裴枝和自以为揪到小辫子,有些得意。 周阎浮眸色晦沉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想着你自己动手不算?” 裴枝和浑身都烧起来:“我就走了三天!” “你听说过人一饿饿三天的吗?” 周阎浮抱着人往客厅走,将他放在那张定制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这间屋子的各处都留下过他们翻滚的痕迹,周阎浮最喜欢这里,因为黑色是裴枝和最好的配色,令他像是天鹅绒上的极品美玉。 他的单膝跪在裴枝和的两腿间,两手撑在柔软的羽毛靠背上。 他的目光不妙,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了,往下缩着:“你刚刚才说要到入夜!” 周阎浮面露无奈:“我什么也没做。” “你眼神不对!”裴枝和控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没办法,”周阎浮单指点点太阳穴:“这里看到你就坏了。” 裴枝和鼓了下腮帮子,眼珠子左右转转——这是他感到不好意思的表现。 “你真的还没恢复?没恢复的话,只是接受了设定就能做到对我这样了吗?” 周阎浮哼笑了笑:“为什么不能是此时此刻的我自己的意志?” 在裴枝和懵懂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我也爱你。是重新爱你也好,延续意志也好。总之,我也爱你。” 他俯下身去亲吻裴枝和,捏着他的下巴,舌头长驱直入,将他的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品尝着。 裴枝和的领带和扣子都很快散了。明明室内还如此通透明亮,窗外延伸到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他却很快衣衫不整。 但周阎浮还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将他从背后圈着紧拥在怀里,不间断地亲吻他的耳垂、脖子、肩膀甚至后背肩胛骨,抚慰除了禁区外一切他喜欢的部位,时轻时重,时断时续,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枝和早就一塌糊涂,被身体里四处流窜的酥麻电流控制了。他很多次抬眼看窗外,透过迷离垂下的睫毛。 天还很亮。 苏慧珍电话打过来时,沙发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另一个跪在地毯上。 苏慧珍鬼鬼祟祟问:“路易在不在你身边?” 裴枝和只能玩文字游戏:“不在。” 在身下。 苏慧珍放了心。她那边回声很重,似乎是躲在了什么封闭的空间,可能是洗手间。 但事实上,是衣柜。 苏慧珍藏在衣柜里,像美式恐怖片里躲鬼的女人,捂着嘴哭诉道:“快接妈妈去维也纳。不对,快送我回香港。” 裴枝和昏沉得不行,哪里顾得上她,敷衍地问:“埃莉诺夫人没把你招待好吗?” 但是他还能说出埃莉诺夫人名字这点就让身下的男人不满意了。他加重了力度,同时抬高了他的双腿。 明明是坐幅很宽的沙发,裴枝和却被强势逼迫到紧紧抵着沙发,两膝高抬,成了一个很不堪的姿势。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裴枝和将听筒贴回耳朵,但不太敢说话了,甚至不敢呼吸。 苏慧珍从“坐”说到了“走”。埃莉诺说她身段不行,并亲自为她示范。抬头挺胸是基本的,重心要微微后置,步幅要稳定。 ……难怪这老女人总是一脸鼻孔朝天的架势。 示范完,三二一就是练。苏慧珍绝望地说:“我快五十了。” 埃莉诺:“那只能证明您作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状态长达五十年。” 苏慧珍咬牙切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应该拉她去大学里穿高跟鞋军训的啦这种人!” 裴枝和:“唔……嗯。” 苏慧珍察觉到他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枝和一脚踩在周阎浮肩膀上用力地试图将他稍微抵开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在听你说呢……” 苏慧珍又从“走”说到了吃。 “还有啊,闻所未闻,她居然说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要固定!什么牛肉十几次,蔬菜几次,面包几次,就为了确保跟同桌人一起吃完。如果太早或太晚吃完,就是粗鲁!” 裴枝和:“唔……” 他的一声“唔”也算是情绪价值,在苏慧珍耳朵里等同于“变态!”。 如果说这些礼仪还能通过枯燥的训练来实现,那么很多无声的规矩只能通过默背。 上流社会很多场面依赖无声的信号。 比如主位者微微侧身,代表允许你加入;杯沿轻触桌面,代表要转换话题;贵妇的戒指朝向改变,是暗示她要起身…… 进入拉文内尔宅邸的第一天,苏慧珍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呵,贵族;呵,礼仪。十六件式餐具整个中国没人比她更懂。 第二天,她眼里没光了。 现在是第十四天,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埃莉诺夫人是什么成分,凭什么她一做错就用皮鞭子抽她…… 法国大革命万岁!革命得好!就是革命得不够彻底!什么贵族王室,统统拉出去砍头! 正悲泣到一半,衣柜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咔嗒清晰而又节奏沉稳的高跟鞋脚步声,并在极其近的距离上停下了。 苏慧珍头皮都炸了,在一堆华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埃莉诺夫人一手握着柔软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敲着,冷漠高傲地说:“出来吧,夫人,到了下一场教习时间了。” 电话里传来惨不忍睹的求饶声,接着便挂了。裴枝和眨眨眼。 算了,反正他妈妈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吧。 柜门被两名侍女拉开,阳光泄进来,苏慧珍瑟缩了一下,对面无表情的埃莉诺讪笑了一下。 “我不当贵族了,行吗?” “您忘了称谓了,德·瓦尔蒙伯爵夫人。” “……” 苏慧珍费劲吞咽:“实不相瞒,在伯爵死之前我们正在谈离婚,这不是没来得及吗,”顿了顿:“德·拉文内尔公爵夫人。” “很遗憾,夫人。”埃莉诺优雅欠身,“就算您与亨利·德·瓦尔蒙离了婚,您也还是需要重新学习这些,直到您成为一个合格的贵妇人。” 苏慧珍皮笑肉不笑:“为什么?” 埃莉诺夫人冷若冰霜,用最严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了她一眼:“因为,我不能有您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亲家。” 革命!立刻革命! “等等——”苏慧珍笑容凝固,迷惑道:“什么意思呀?路易·拉文内尔可是办过‘葬礼’了,我们家枝和再跟他登记注册,也是跟那个语言学教授周阎浮。” 埃莉诺夫人露出一抹笑意:“文件早已准备好,只要他落笔签字,他从此以后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这是路易‘生前’的意思,拉文内尔这个姓氏,将在路易死后永远照顾他、庇佑他。” 这个姓氏是他一手挽救,他的医嘱里,大笔的财富都交给了拉文内尔,供他们再延续荣耀百年。 作为交换,假如裴枝和愿意,他可以成为他的“遗孀”,或称为埃莉诺夫人的又一个养子,或其他任何。 埃莉诺夫人稍稍欠身,叹了声气,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秘密:“路易的衣冠冢,留的是双人位。” 他不要他们隐姓埋名地死。要同穴而葬,要在墓碑上加刻上他的名字,要让后人摸不着头脑,为何这两人既没有斩钉截铁的关系,又被流传为教子与教父,又是同一个贵妇人的养子,又居然葬在一起。 现代,也可以有悲戚的神秘。 互联网上未曾留下有关他们故事来龙去脉的只言片语,但假如有盗墓贼闯入,会赫然发现这华丽的墓穴里对外宣称死无全尸的男人竟静静而完整地躺着,拥着他同样安静而完整的爱人。 拉文内尔这个姓氏,与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关系,但成为他们共同的冠名、共同的历史。 在那华丽价值连城的陪葬品中,是一本故事。那里面写着有关他与他的第一生与最后一生。后人翻阅而不信,将之视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学矫饰。然而人们仍然会领悟,原来两个相爱的人要靠近彼此,居然需要跨越如此的千难万险—— 要珍惜敢于说爱的人与那个瞬间。这是他们留下最宝贵的陪葬品。 当然,路易·拉文内尔甚至交代过埃莉诺,假如找得到他的尸体,不妨把他制成木乃伊,以此等待裴枝和。 正是在临别前这样的交代中,埃莉诺夫人看着他那双象征着冷静、智慧、冷血的绿色眼眸,发出了喃喃的感叹: “你们同性恋都疯了……” 第94章 刚经历了一次寒潮后的埃及,气温有了骤然的回升,比裴枝和上次被绑来时要炎热许多。 裴枝和点名要住米娜宫,因为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喝着茶游着泳时就能看到吉萨金字塔。房间着实有些老旧,即使是最好的套房,也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不过,据说整个开罗的豪华酒店都是如此,他也就不吹毛求疵了。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管家早已帮他们提前办理好了手续,抵达后直接入住休息即可。整个埃及的旅游业都作为欧洲后花园而存在,床铺软得要命,裴枝和扑上去滚了几圈,抓住一只枕头,问周阎浮:“你现在看金字塔是不是已经毫无感觉了?” 周阎浮坐在靠近阳台的一张藤编扶手椅上,背后墙面有些花了的装饰镜里映出他的背影:浓密但发际线修得干净的黑发,宽阔有力的背肌,被马甲勾勒出的腰。放在薄荷绿茶几上的一盏茶杯边,是他搭着的手,指节有力分明,未着饰物。 人终其一生都难忘童年之地,即使他理论上已经是个彻底的巴黎人。从进入埃及领空开始,这个男人就显然褪去了大贵族之感,而多了一丝松弛、倜傥。 闻言,他失笑:“也就看过一次。” “一次?”裴枝和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就一次?” “小时候没有机会看。这里离穆卡姆山很远。”周阎浮漫不经心地回忆,“金字塔很伟大,但跟捡垃圾的小孩没有关系。我想过去吉萨那边给有钱人牵骆驼、带路,也许能赚点小费。” “然后呢?”裴枝和不由自主问。 “我的养父告诉我,扎巴林人终其一生只能作为一个‘扎巴林人’而活着。”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去到那里,我们只会遭到排挤。” 他的养父母并未活到他从公爵的地牢里出来,他只好倾其所有报答整个社区。 “第一次看见金字塔是博士期间,跟马库斯一起。”周阎浮端起茶盏,垂眸饮一口冰茶。茶还没入口,人先顿了一顿。 不好。 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而巩固的记忆就是不靠谱,他大意了。 裴枝和:“跟~马~库~斯~一~起~” 鹦鹉学舌完,脸色漆黑。 周阎浮:“……” 尽量平静不带感情地说:“只是一个客观历史。” “只~是~客~观~历~史~”裴枝和抄起床头柜话筒,打给了前台,一口流利英语:“您好,请问今天还有空房吗?” 哐的一声,茶水随着被骤然放下的动作荡了一荡,泼到了地毯上。周阎浮起身阔步,指尖当机立断按下叉簧,将电话挂了。 “我错了。” 裴枝和扔下话筒,两手环胸:“有什么错?你说的本来就是发生过的客观事实呀。” 周阎浮:“我不该接受马库斯的邀请,来埃及旅行。虽然当时我是假借这个机会,建立情报站点。” “玩得很开心吧。” “并没有。” “马库斯临死了还念念不忘呢。哦对,你忘了。” 周阎浮眼也不眨:“对我忘了,暂时还没想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熄灭战火。然而裴枝和帮他一点一滴回忆:“他对你一往情深。” “别用这么恶心的词。” “你歧视同性恋?” 周阎浮问心无愧:“只歧视两面三刀的人。” “不是都忘了吗?怎么知道他两面三刀?你现在脑子里记得的应该都是他的好吧,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吗?晚上要不要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有没有睡不着的夜晚‘怀民亦未寝’的时刻?” 周阎浮:“……” 都什么跟什么。 裴枝和冷笑一声:“算了,人死为大,而且你脑子里记得的都是这人好的时候,我就不当这个不识趣的讨厌鬼了。” 他下床落地,将行李箱提手咔嚓一拉,迈出一步:“再见,我先回维也纳了。” 关键时候,周阎浮拎起了两个笼子:“你走了,它们怎么办?” 关于这趟埃及度假之旅为什么会加入三只鸡这件事,没人能说得出究竟。 它们被办理了宠物证,搭乘裴枝和的私人飞机入境。虽然米娜宫管理团队颇有微词,但埃莉诺夫人一封邮件写到了董事会后,也就没问题了。 周阎浮挟鸡王储而令天子,抓住裴枝和踌躇的间隙,说:“我想起来一点了。” “什么?” 周阎浮斩钉截铁:“马库斯及其家族死有余辜。” 由于兄弟俩都已死于非命,阿勒法希姆家族确实已今非昔比,不成气候。 裴枝和用细长的指尖点点他心口:“惋惜吗?” “不。” “要是没有我,他跟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周阎浮训练有素:“当作异端打死。” 裴枝和满意了。 翌日天刚明,米娜宫附近客房的客人们,被一连串的打鸣声吵醒。 ……谁在五星酒店养鸡啊!有没有公德心! 裴枝和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滚下床去,将波兰王子抱进怀里,捏住了它的鸡喙:“嘘!嘘!” 阉割后的王子已有段时间不打鸣了,也许是新环境让它兴奋。 既然醒了,裴枝和索性不再睡。把鸡当暖炉,抱着推开阳台门。 这是整个米娜宫视野最正的客房之一,抬头,沐浴在晨曦薄雾中的金字塔如此巍峨,岩石构成的棱线在未完全展开前的日光中呈现出古老而冷峻的灰金色,让裴枝和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有件事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在马库斯将周阎浮的来历抖干净时,他想要欣赏裴枝和对这男人出生的鄙夷。然而自从知道周阎浮是在诞生了金字塔的土地上长大,是被创造过金字塔的民族的后裔养大后,裴枝和却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更性感了。 太阳升起得很快,破除晨雾,让金色漫漶大地。裴枝和看得目不转睛。 从背影看,他的黑色真丝睡袍被风轻轻吹动,轮廓被镀上了光,整个人神圣得似乎要融化进这流淌着蜂蜜色的画面里。 周阎浮从背后轻轻拥住他,陪他一同看着这磅礴雄浑的景象, “1798年,拿破仑的舰队从法国启程,他带了三万五千名士兵,以及一百多名随军学者。在开战前,他正是和你现在一样静静注视着这曾代表人类文明高度的庞然大物,对他的士兵说:‘士兵们,等在你们前面的是足足有四千年的漫长历史!’ 这句简短的话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让缺吃少喝热得快中暑的法军士兵们,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裴枝和想起在卢浮宫看到的那副著名的油画:“《金字塔战役》画的就是这个?” “对。不过,拿破仑的胜利十分短暂。法军在这片土地上掠夺的大部分宝物,都在随后被英军缴获。” “哦……”裴枝和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果然是英国佬。 “所以难怪据说胡夫金字塔的塔尖在英国?” 周阎浮失笑:“不是。首先,英国有的那块不算塔尖,更类似于外衣。金字塔建成之初是白色的,外层是磨光了的石灰岩,所以才会有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效果。英国收藏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至于真正的塔尖,在古埃及语里叫‘奔奔石’。古埃及的神话里,原始海上升起的第一块陆地就叫做奔奔,是创世神阿图姆首次站立的地方。” 他更近地凑近了裴枝和,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温沉地说:“阿图姆用呼吸、精液创造了空气神‘舒’和水汽神‘泰芙努特’,又用眼泪创造了人类。” 裴枝和一本正经:“制造材料和成品听上去很科学。” “所以,奔奔石是法老复活的关键。美国国玺的图案也是一座金字塔,塔尖奔奔石的部位有一只眼睛,拉丁文写着‘神佑美国’,后来这只眼睛也成了共济会的标志。不过,奔奔石目前下落不明。” 周阎浮勾唇,笑容有一丝意味深长:“根据整个欧洲和美国对古埃及文明的崇拜,或许它被辗转收藏于什么神秘家族也未可知。” 在露台用完了早餐,两人启程前往吉萨,以近距离参观。三只鸡被放在了客房,尤其是两位公主——它们需要找地方下蛋。 越接近巨石阵列,空气与光线都变得更加干燥、明亮、锋利。 裴枝和试图和金字塔合影——一定要是最大最有名的那座,但以失败告终。人都畸变成筷子了,也没能将整座塔收入画幅。 一个牵着骆驼的阿拉伯人凑过来招揽生意,满口“我的朋友”的 ,称可以带他们骑着骆驼去合影点。 虽然他们的私人管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但裴枝和还是心动不已,扭头看向周阎浮。 周阎浮刚要切换到阿拉伯语问价,裴枝和跃跃欲试:“我会讲价!” “五百。”阿拉伯人说。 裴枝和:“两百!” 阿拉伯人倒吸凉气,苦笑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砍价居然这么凶!” 裴枝和飘飘然。 “这样吧,二百五十好了。” “二百,就二百,交个朋友!”裴枝和乘胜追击。 “ok,ok……”阿拉伯人比着手势,无奈地说,“请。” 裴枝和大获全胜,一扭头,发现烈日下,周阎浮一手扶额。 裴枝和疑心病可重:“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 周阎浮鼓鼓掌:“没什么,宝宝好厉害。” 骆驼跪地,周阎浮先上,接着拉上裴枝和。 骆驼一动,裴枝和开始尖叫:“恐高了恐高了,怎么这么高!” 阿拉伯人虽然没听懂,但友好地大笑。 他就这样拉着缰绳,慢悠悠地将两人拉到合影点。 清早的太阳还不毒辣,风吹过,带来乍暖还寒的体感。然而好景不长,走了没两百米,骆驼就不走了,脖子高高抬起。 裴枝和:“它怎么了?” 对于这个问题,周阎浮似乎早有答案,但没说话。因为今天的裴枝和有一种气势汹汹的兴致勃勃。 阿拉伯商贩装模作样地拉了拉缰绳、呵斥两句,接着耸耸肩扶扶帽子:“它累了,不想走了。” “什么?” 商贩做了个闭上眼侧枕而眠的姿势:“它现在就像这样。” 裴枝和:“那怎么办?我还得去博物馆呢!” 商贩搓了搓手指:“dollar,dollar。” “……” 裴枝和愤怒地像只气鼓鼓的小鸟:“到底是你累还是它累!” 周阎浮不帮忙,墨镜一戴,就在旁边笑。 “息怒,息怒,朋友。”小贩愁眉苦脸地说:“现在正是斋月期,我们阿拉伯人饿得只有力气做好事了,你不给我dollar,我也没有钱给它买吃的。” 裴枝和回头:“他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云淡风轻:“斋月期间他们确实吃得很严格,至于买卖中的道德水准,真主没规定。” “……” 裴枝和摸出了一张一美元给他。按汇率,这里有40埃及镑左右,是他们骑骆驼的五分之一呢! 商贩高兴了,骆驼也动弹了——虽然骆驼什么也没吃。 高高兴兴再上路,商贩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阿拉伯语。 “记住,不管你等下要怎么坑他,你都要让他胜利。只要照做,会有人给你报酬。” 他回头,迎着光眯缝眼睛,看向骆驼背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逆光及墨镜让他的表情不为人看透。 “你是阿拉伯人?” “科普特人。” “哦!”商人应了一声,表情复杂,低下头嘟囔:“扎巴林人?扎巴林人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模样呢——” 一副他惹不起的模样。 裴枝和问:“你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套点没用的情报。”周阎浮从背后拥住了裴枝和的腰,将脸贴在他肩膀上,是懒洋洋地说:“晒。” 裴枝和感觉后颈脖子麻酥酥的,像是被热敷后被一双最厉害的手按摩。 周阎浮在跟他撒娇? ……………… 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把自己抱成了一个大型玩偶。 终于到了合影点,两人下骆驼。裴枝和让商贩给他们拍合影。 周阎浮也不管这商贩的脸色,直接抬臂一勾,将人揽进怀里。 商贩脸都绿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笑说:“你们感情真好。” 在周阎浮要亲过来时,裴枝和咬牙切齿:“你入乡随俗做个人吧!” 快门定格,这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在这边观光完以后,骆驼继续载着他们前往据说时被拿破仑轰掉了鼻子的狮身人面像前。 裴枝和从钱夹里摸纸币。两张一百面额的埃及镑,搭上一张二十面额的小费。他龙心大悦,表扬道:“虽然你的骆驼闹了点小脾气,但总体还是很愉快的,祝你生意兴隆。” 小贩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比出个“二”,“两百。” “是两百啊。”裴枝和再度确认了一眼。 “刀乐,两百刀乐,不是埃及镑。” 裴枝和:“……” 裴枝和:“你不如去抢。” 小商人跟他来了个超级加倍,比出四个黑乎乎的拇指:“两个人,四百刀乐。” “……………………” 谈价时是两百埃镑是4美元。落地翻了一百倍。 裴枝和力竭了,扭头看向周阎浮:“你管管他。” 周阎浮:“我打个电话给总理?” 裴枝和疯狂点头:“当个事办!” 周阎浮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但我‘死’了。” “……”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裴枝和一把将钞票从这小商人的手中抢了回来,撸起两边袖子:“安拉在上你认真的吗?四百美金个一小时你怎么不去抢?知道的我在骑骆驼不知道的以为我骑了战斗机呢!按你的时薪,我看你们埃及人也是赶英超美脚踢北欧了!就这么多,你不要我就报警!你有本事让警察来抓我!” 贫瘠裸露的荒土上,身形纤细挺拔的男人怒目而向,一身纯白色海岛棉休闲衬衣勾勒出松散线条,明明身上没什么装饰,偏偏就是与周围怠惰的欧美人截然不同,时髦得不得了。 周阎浮甚至都不敢摘墨镜。 因为裴枝和过于引人注目。 果然,一声惊喜的“枝和”,立刻打断了裴枝和的滔滔不绝。 “真的是枝和!哎呀,你也来埃及度假啊?”立刻几个中国游客围了上来。 裴枝和脸一烧,像是自己在干勒索似的,将墨镜戴上,用法语说:“你们认错了。” “哎呀,说法语!肯定是他!” “……” 在一连串的“我们来合影吧!”中,裴枝和将两百二十块埃镑一撒,扭头就跑,跑之前不忘拉了周阎浮一把。 小贩的声音在风中飘:“四百刀乐!刀乐!刀乐!” “可恶的阿拉伯人,居然这么不讲诚信!” 直到坐上了前往国家博物馆的车子,裴枝和还在愤怒。 “阿拉伯人不偷不抢,但认为骗人是本事,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被骗。”商务座上,周阎浮一手支腮,似笑非笑地说。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不提醒我!” “看你兴致勃勃,也算是个体验。” 至于那商贩,在等待那个男人所谓的“报酬”的兴奋和翘首以盼中,终于等来了——两百埃镑。 “……” 这么公道,等于颗粒无收啊! 车上,周阎浮懒洋洋:“没关系,我帮你把课还给他了。” 开罗的尘土从解放广场卷起来,扑在埃及博物馆砖红色的外墙上,周围游客的嘈杂忽然远了。 周阎浮换上了黑框眼镜,为裴枝和介绍着古埃及的历史与文物。他这时候分明又是个考古学家或至少是埃及历史学家了,对每一件文物的来历、流传都能娓娓道来。 在一尊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像前,他领着裴枝和驻足:“这是拉美西斯二世。拿破仑的人把他挖出来时,发现他的胸口刻着一行字。” “什么?” 周阎浮缓缓吐出一行字:“吾乃,万王之王。” 一种遥远的巨震,让裴枝和身体里升起颤栗。 “然而可惜的是,拿破仑的士兵不认识这些字。他们把雕像砸碎。现在这个是后人拼起来的。” 周阎浮说完故事,收回视线。一回眸,发现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人。 周阎浮:“……” 所有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讲。 人类还是很有求知精神的,只要知识免费…… 裴枝和忍笑,舔了舔嘴唇:“继续吧,导游?” 来到阿肯那顿的法老像前,他讲阿肯那顿废神只崇拜太阳神“拉”的历史和失败下场。 来到罗塞塔石碑前,他讲拿破仑、商博良以及对古埃及文字的破译,又引申到裴枝和曾听过的科普特文。 旁征博引,语气平淡,发音标准,于是乎,后面乌泱泱跟着的人群便时不时若有所思点点头,或爆发出鼓掌声。 其实博物馆里也有很多有水平的讲解,不乏大学教授在此兼职。只能说,人类不仅求知,还看脸。 主要动线参观讲解完,裴枝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谢谢你精彩的讲演,祝你生意兴隆!” 周阎浮陪他演,接过了,谦逊宛如清贫的学者:“谢谢,这对斋月里饿了一天的我十分重要。” 跟了一路的听众们纷纷慷慨解囊,周阎浮掌心朝上的那只手上,很快很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满。 裴枝和:“……” 他怀疑这人怎么着都能挣钱。命里有偏财运来的。 人群散去,满地堆放的石碑已被历史遗忘,破碎的雕像也不再引起人的兴趣,就连木乃伊都不再让人兴奋。阳光从穹顶洒下,照着尘埃,照着历史。 周阎浮依靠在窗边,黑框眼镜下的双眸沉静投向窗外尼罗河的方向。 “曾经,法国人的舰队在桥下被英国人炸沉,随军的一百六十七个学者们在炮火里抢救资料,抱着手稿奋力游泳。”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幽然的眼眸里积淀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但随着他扭过头来而消弭无形。 他勾唇,倾身凑过去,低声:“这个小故事只留给你,因为你给的小费最多。” 从开罗出发,他们一路前往阿斯旺、卢克索。裴枝和的假期有限,这趟便没有去红海边。因为周阎浮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在老瀑布酒店,他们入住很少开放的顶层套房,感受阿加莎曾在此的时光,看棕榈树掩映下的蔚蓝色尼罗河上三桅帆船顺着河流穿梭。 天色渐晚,尼罗河的水色在晚光里逐渐染上金光,河岸的椰枣树被夕阳拉得很长。 从阿斯旺到卢克索,他们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艇。每日的鸡蛋由两位勤奋的公主提供。 夜晚,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薄雾,对岸村落有经久不息的祷声和钟声,是斋月的独特时钟。 夜半时分,周阎浮忽然了无征兆地醒来,掀开的眼眸中清醒、深沉。片刻后,他翻过身,将裴枝和抱进了怀里了,手臂渐渐收拢,直至无人能将之分开。 是每天都在抱的。 是好久没抱了的。 心脏还痛着,像是刚从埃尔比拉目睹他跳下的那一幕里苏醒过来。 裴枝和睡得好好的,被他面对面地抱进怀里也很乖,只是微醒,嘟囔了一句,伴随磨牙:“周阎浮?” “嗯。” 周阎浮应了一声,带有奇斐香的掌心盖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来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过去这段失忆的日子并未在他脑海里消失,因为他就是他。只不过醒来的他,带着全部记忆的他,到底有着更多的惊心动魄和刻骨铭心。 他贴住心脏,用科普特语对自己无声地说:谢谢你把他爱得很好。 在裴枝和游历卢克索众神庙时,苏慧珍也被埃莉诺夫人带到了开罗。 她吓傻了,以为又被埃莉诺绑架了一次。 但不止是她。奥利弗,帕克,西蒙,诺亚……所有曾出现在埃尔比拉那一天直升机上的人,都默契地闪现了开罗,穿正装,打领带,没带枪。 帕克拧着温莎结:“没带武器怎么感觉怪怪的,我们不会被一锅端吧?” 第一次来垃圾街的诺亚喝着那不明的被称之为茶的液体:“比起这个我更想问我们不会集体跑厕所吧?” 挨了奥利弗一击脑壳。 诺亚:“我更想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西蒙啪地拍了下额头:“天呐就没人跟他说一句吗?” 虔诚而绝对的保守派天主教徒诺亚,茫然地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奥利弗:“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西蒙:“这不还是卖关子吗?” 奥利弗乜他一眼:“你来。” 西蒙动了动嘴皮:“……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帕克:“我来!” 看着诺亚的眼睛,他张了张唇:“我先问你啊,要是boss是异教徒,你怎么办?” “信仰自由。”诺亚说。 “但要是boss爱上了一个男人呢?” “我将通过隐秘的金融手段对他迎头痛击。” 帕克·西蒙·奥利弗·一众:“好叻。” 诺亚:“……” 洞穴教堂中,空气中还带有昨夜的凉薄与尘土味道。 裴枝和从卢克索回来,以穆卡姆山作为终点。周阎浮告诉他,阿布纳神父已到了最终的日子,裴枝和想和这个救了这么多命的老人好好道别。 然而一进入教堂,他怀疑今天日子不对,怎么这么多人?也不是礼拜天啊。 不仅如此,奥利弗,西蒙,帕克……这些他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在。 甚至还有苏慧珍? 苏慧珍还嫌弃地抱着三只穿着裙子和脚套的鸡。 “……” 昏黄的灯光把每一幅圣像的线条拉得柔软,再由石壁反射成一片温和却深邃的金色。空气中有经典的没药、乳香味,还有潮湿石壁的清凉气息。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阿布纳神父站在圣所前,背后是高耸的石壁与安放《holy bible》的石制讲台,光从山洞的眼处倾泻进来,令他的白色祭衣落上柔和的逆光。虽然他没到弥留之际,但确实看上去风烛残年,只不过蜡烛的光让他的脸显得精神矍铄。 见到裴枝和,他说:“你来,孩子。”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但周阎浮勾住了他的手,温沉的目光落在他眼底。 他们一起来到了阿布纳神父前。 阿布纳神父举起了十字架,轻声吟诵: “孩子们,你们今日来到主光照的磐石之前。在这座由神亲手凿开的殿里,愿你们的心彼此成为奔奔石——在混沌中升起,在光中立稳。愿你们从此的道路,不被尘世动摇,如同这山,如同上帝永恒的手所托住的土地。” 裴枝和听不懂,这教堂里大部分的人都听不懂,只知道老人的语气如羊皮纸般柔软,带有一股特有的深沉力量。 “主见证你们的承诺,主也会在你们跌倒时扶起你们。 愿你们的爱成为医治。 愿你们的同行成为救赎, 愿你们的结合成为光照他人的祝福。” 说完这一切,阿布纳神父已然来到了自己精力的尽头。几个教众扶着他坐下,他微笑、温和地注视着裴枝和,点了点头。 感谢全能者,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两位相同性别的人主持仪式,为他们向全能者祷告。 裴枝和抬头望向周阎浮,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他假装镇定地说:“神父说了些什么?” 洞穴深处的灯光落在周阎浮的眼中,像是他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看到你从埃尔比拉跳下来时,我以为我在做梦。” 裴枝和心脏狠狠一跳,眼眸骤抬,几乎失声:“周阎浮——?” “是我。”周阎浮确凿无疑地应了他,目光锁定他:“那个时候的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一个念头:宝宝会很疼吧。” 后来,在漫长而冰冷的漂流中,清醒的他在履行着爱裴枝和的职责,而昏睡的他,却在一次次看着裴枝和从埃尔比拉跃下。 他坠海多少次,他就跟着多少次。 他疼多少次,他也疼多少次。 在这种累计的疼痛中,路易·拉文内尔知道,他的重复结束了。闭着眼躺在黑暗河流上的他,从眼尾滑下的眼泪与河水融为一体。这是他和他双重的痛而孕育出的眼泪,这眼泪托着他,将他飘向他的方向。 “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阎浮用了一个迷糊的表述——对了,是谁让埃莉诺带了苏慧珍过来,又是谁让奥利弗带上这么多人的?他明明只邀请了这两个。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命运选中的戏弄者,后来终于明白,我是被你选中的幸运者。” 是裴枝和痛他所痛—— 痛他竟背负着爱人的背叛而死去,痛他背负着爱人的口是心非而死去,痛他被爱得这么糟糕而死去——因为痛着,因为要让他找到真相的执着,他才活了一次次。 执着地要泅游过这诅咒之海拯救彼此的,是爱人写满遗憾的心。 而诅咒的循环,是因为这一世的他如此确凿地明白了裴枝和的心意、知晓了他所有的爱而被打破。 不是他在一辈子一辈子中去爱裴枝和,而是裴枝和用了这么多世告诉他,他是被爱着的。 被握住手时,裴枝和才知道这男人的手很冰,不似平常。 他单膝跪下的一瞬间,石壁似乎反响出了裴枝和骤然激烈的心跳。 而他手中篆刻铭文的钻石戒指,是他早就在埃尔比拉之战前就准备好。 周阎浮看着裴枝和的双眼,微微勾起唇角,神色却敛得如此庄严。 “在这片世界上最古老的土地上,在我的信仰与岩石互相守望的地方,我优素福·马立克,路易·拉文内尔,周阎浮发誓,余生我将忠诚地守护裴枝和,快乐他所快乐的,痛他所痛的。 无论今天你是否同意,我的一生,过往的所有,未来的所有,都永远属于你。” 在他的天鹅绒方盒里的戒指,镌刻的内文闪烁,是他早就给出承诺: 你,是我一生的牧者。 “所以,”这个找回了所有强大与伤痕的男人罕见地停顿,喉结滚动,吞咽了以后才能将话说完—— “你愿意吗?” 裴枝和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埋怨:“周阎浮,说好的一个月就东山再起,你回来得好慢啊!” 根本没人责怪他的埋怨煞风景,反而都心有同感地齐刷刷看向周阎浮。 就是! 伴随着他“好慢”的埋怨的,是他快而坚定的一步。他两手紧紧环住了单膝跪着的周阎浮的脖子: “来到爱人的身边,要像我这样快。 “以及, 他声音轻快,叹息中有着酸涩和闷闷的可爱,就响在周阎浮的耳边。 “再来几次都愿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