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复苏?不好意思我就是诡异》 第221章 收容行动(6300字) 【执行单位:RSCP远东区荒野站点-Site42·机动特遣队-甲戌-07】 望川市以北三百公里,废铁海边缘上空。 一架通体涂装成暗灰色的“夜枭”级战术垂直起降运输机,正像一个幽灵般在白毛风中穿梭。 在诡异横行的废土,高空从来都不是安全区,反而比地面更加致命。 这架“夜枭”之所以能在这里飞行,是因为它的机身表面,涂抹了一层由【RS-991:盲女的骨灰】调和而成的特殊涂料。 加上引擎内部加装的“反声波模因阵列”,让这架飞机在绝大多数高空诡异的感知中,等同于一块不存在的石头。 机舱内没有开启常规照明,只有战术屏幕散发着冰冷的红光。 八名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分坐在机舱两侧。他们就像是八尊没有生命的钢铁雕塑,随着机身的剧烈颠簸,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 他们早就不能算作纯粹的人类了。 普通的碳基生命在直面高阶诡异时,理智会瞬间崩溃。因此,这八名队员的身上,都经过了极其残忍的异常器官移植与生化改造。 他们的痛觉神经被永久物理切断;他们的血液被替换成了能免疫大部分毒素和精神污染的银灰色“代偿合成液”;而他们身上穿着的,也不是长城旅那种依靠常规灵能驱动的机甲,而是【“深潜者”V型异常战术外骨骼】。 这种装甲的内层肌肉束,是用某种实体诡异的神经纤维编织而成的。它不仅能提供小型机甲的恐怖爆发力,还能在装甲受损时,像生物一样自动愈合。代价是需要定期注射镇定剂以防止装甲反噬宿主。 “滋——” 头盔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指挥官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距离目标上空还有三十秒。同步目标最终信息。” 铁砧看了一眼头盔面罩上刷新的数据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情报来源于望川市分部此前紧急上传的绝密数据。望川市爆发了C级神性降临事件,目标在事件中吞噬了极其高危的异常源,随后冲破高墙,逃入荒野。” “目标暂定编号:RS-899。” “威胁等级评估:Euclid(高危/不可控)。目标虽然未达到Keter(极难收容/灭世级)的破坏范围,但其体内的模因传染性极强,且物理破坏力惊人。” 战术面罩上,弹出了高空侦察卫星拍下的模糊画面——一条在漫天风雪中拖行的巨大黑色轨迹。 在轨迹沿途,无论是变异猎犬、巨型盲蛇还是荒野流浪者,全部只剩下一滩滩残缺的血迹,连一具完整的骨架都没有留下。 “如各位所见,”铁砧继续说道,“目标目前表现出极强的物理吞噬能力,疑似具有暴食相关的概念规则。同时,其散发出的某种未知音频,正在极速污染周围的环境。卫星侦测显示,目标正处于极度狂躁的失控边缘。” “记住,目标体内蕴含极高能级的冲突能量,常规重火力打击极易引发殉爆,导致方圆百里化为不可逆的污染区。” “本次收容最高指令:禁止使用高爆武器。全面采用模因压制与概念级收容流程。我们要把它活着带回Site-42站点进行深度研究。” “全体检查收容武装。”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金属机括声,八名队员同时拉动了手中武器的枪栓。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突击步枪,而是一把把造型极其怪异的重型线膛枪。 枪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铭文,弹匣里装填的也不是金属子弹,而是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异常衍生弹:死线缝合针】。 “舱门开启。” “砰——” 运输机尾舱门轰然砸下,狂暴的白毛风瞬间倒灌进机舱。 “执行收容。”铁砧下达指令。 八道黑色的沉重身影,就像是八块数吨重的生铁,直接从高空一跃而下,笔直地砸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废铁海。 在下坠到距离地面五百米时,他们背后的装备包猛地弹开。 那不是普通的降落伞。而是一层层由黑色半透明丝线编织而成的【盲目织物】。 这种伞不仅能提供极强的减速阻尼,更能在降落过程中吸收一切风声和热辐射,让他们像真正的夜鸦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的暴风雪中。 在极端天气的狂风下,高空定点伞降必然存在物理误差。 八名队员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极其违背常理地落在同一个点,而是被风吹散,呈伞形分布,降落在了距离目标大概两公里外的一片废弃立交桥遗址周围。 “噗。噗。” 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音响起。 铁砧落地,战术外骨骼的液压腿轻松卸去了下坠的冲击力。 他没有丝毫停顿,随手按下了腰间的回收钮,背后的盲目织物瞬间溶解成一滩黑水,没有留下任何伞衣痕迹。 “汇报落点。”铁砧低声对着通讯器开口。 “甲二就位,方位040。” “甲三就位,方位095,无受伤。” “甲八就位……” 短短五秒钟,八名散落的队员全部确认存活并完成武装校准。 “指挥中心,同步目标实时坐标。”铁砧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 “滋——” 头盔的面罩内部,一张战术雷达网瞬间展开。在距离他们两点五公里外的东南方向,一个散发着高危红光的巨大坐标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目标正在向109国道废墟带移动,移速缓慢。各单位注意,收缩包围网。从侧翼迂回,提前切断其行进路线,静默推进。” “收到。” 八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生锈的钢铁森林和白毛风的掩护下,向着预定的伏击坐标高速穿插。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外骨骼在雪地里极速奔跑时留下的极浅痕迹。 …… 地面上。 顾异那庞大而畸形的身躯,正在暴风雪中漫无目的地拖行。 “当啷……当啷……” 他背上那十几根灰光的锁链已经被崩得笔直,深深地勒进黑红色的装甲和血肉里,流出粘稠的黑色汁液。 他的状态越来越糟。 在他脚下,原本洁白的积雪,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粉红色。那是【猩红狂想曲】的模因污染正在无意识地向外辐射。 周围空气里的风声,在靠近他十米范围内时,都会扭曲成一种类似婴儿啼哭般的诡异歌声。 他拖着那把沉重的锯齿刀,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片由几座废弃重型炼钢炉构成的巨大空地。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野兽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顾异缓缓转动那庞大的头颅。 在前方、两侧、以及后方的巨大炼钢炉顶部和废铁堆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八个站立在风雪中的黑色身影。 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利用卫星定位和外骨骼的机动性,特遣队提前两分钟赶到了顾异的必经之路上,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和退路,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八角形死阵。 没有任何开扬白,也没有任何警告。 在顾异踏入这个预设伏击圈的正中央时,猎网就已经收紧。 “部署稳定锚。”铁砧站在最高处的一根钢梁上,低声汇令。 四名位于对角线上的队员,同时从背后摘下那个类似金属手提箱的沉重仪器。他们没有跳下去,而是直接居高临下,将仪器狠狠地抛向了顾异四周的冻土里。 在仪器脱手的瞬间,顶端的启动按钮就已经被按下。 【便携式稳定锚(模因特化版)】 “嗡——!!!” 四台仪器同时发出一阵让人耳膜刺痛的高频震荡。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力扬瞬间展开,像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将方圆两百米的区域彻底封死。 这片空间内的物理法则和模因污染,被强行“锁定”在了一个基准值上。 随后,八名特遣队人员快速逼近,准备战斗。 顾异脚下那正在蔓延的粉红色雪地瞬间褪色,变回了死寂的惨白。周围空气里那诡异的婴儿啼哭声也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收音机,戛然而止。 “吼——!!!” 感受到了这股极其强烈的压制和敌意,顾异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身上的黑色流体装甲瞬间沸腾,大腿肌肉猛地膨胀,后脚掌直接踩碎了下方的一块钢筋混凝土板,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他那三米高、重达数吨的身躯,像是一辆失控的高铁,直接撞向特遣队队长铁砧! 速度太快了。 即便有稳定锚的压制,【骸骨劣犬】加上【暴食械铠】的纯粹物理爆发,依然恐怖到了极点。 “砰!” 顾异那只覆盖着厚重角质层和金属骨刺的利爪,撕裂空气,狠狠地抓向铁砧的头颅。 但铁砧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站在铁砧身旁的两名队员,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左臂上的一面黑色盾牌,交叉挡在了铁砧身前。 那不是金属盾牌,那是一块【异常物--044:动能吞噬之壁】的复制品。 “轰!!!” 顾异那足以拍碎重型坦克的全力一爪,狠狠拍在了两面盾牌上。 盾牌表面荡漾起一层诡异的水波纹,顾异爪子上的恐怖动能,在接触到盾牌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被一股极其古怪的规则强行“吞噬”了。 但顾异纯粹的质量和蛮力太恐怖了! “咔嚓!” 两名举盾的特遣队员虽然没有被击飞,但他们装甲内部的大腿骨骼,在承受了这股无法完全消解的恐怖重压后,瞬间发出了断裂的脆响。 小腿处的战术外骨骼直接崩碎,两人硬生生被压得跪在了冻土上,膝盖砸碎了岩石。 “开火!”铁砧没有去看重伤的队员,冷声下令。 “砰!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在雪原上炸响。 后方的五名队员同时扣动了扳机。 五发散发着惨绿色微光的【异常衍生弹:死线缝合针】,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顾异庞大身躯的各个关节部位。 子弹在接触到顾异黑色装甲的瞬间,直接气化成了一根根肉眼可见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丝线”。 这些丝线无视了物理装甲的阻挡,直接贯穿了顾异的血肉,另一头钉在了地面的冻土和废铁上。 这是概念层面的“缝合”。把目标的肢体和地面强行锁死。 顾异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浇铸在了水泥里,每一次挣扎,那些绿色的丝线就会传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压制完成,准备注入……” 一名队员的话还没说完。 “吼啊!!” 顾异根本不管那些缝合灵魂的绿色丝线,他狂吼一声,浑身的肌肉强行发力!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顾异竟然硬生生地撕裂了自己大腿和肩膀上的大片血肉与装甲!黑色的血液和碎肉伴随着崩断的丝线四处飞溅。 拼着重伤的代价,他强行挣脱了束缚。 胸口的装甲向两侧裂开,一张深渊般的巨口浮现。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如同激射的长矛,瞬间贯穿了刚才那两名因为双腿骨折而跪在地上的举盾队员! “黑鸦-02、黑鸦-04心率停止。”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触手直接刺穿了他们坚固的“深潜者”装甲,像吸管一样扎进了他们的内脏。两名身经百战的特遣队员连自爆都没来得及,就在两秒钟内被吸干了浑身的血液和体液,变成了两具干瘪的尸体,随后被触手狠狠地甩了出去。 收容,从来都是拿命在填。 “继续压制!动用概念凝胶!”铁砧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颤抖,哪怕死的是他多年的战友。 其余队员并没有因为队友被抓而有任何停顿。趁着顾异对付黑鸦-02、黑鸦-04的空隙,三名队员已经如同鬼魅般绕到了顾异的背后和两侧。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类似高压水枪的装置,对着顾异被撕裂了装甲、露出血肉的伤口,猛地扣动了扳机。 “噗——” 大量粘稠的、银白色的【高分子概念凝胶】喷涌而出。 这种凝胶在接触到空气和血肉的瞬间,就会发生极其剧烈的规则硬化反应,将接触面在“概念”上变成无法弯曲的顽石。 “呃啊!!” 顾异那条刚刚长出肉芽的左腿,以及半边肩膀,瞬间被这种银白色的凝胶覆盖、死死锁住。 他就像是半个人被封进了琥珀里,庞大的身躯再次失去了平衡,单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准备物理切割,分离四肢。” 剩下三名队员拔出散发着极寒白气的【异常衍生武装:霜火之牙】短刀,逼近被固定住的顾异。 这就是RSCP特遣队的战斗方式。 没有热血的嘶吼,没有华丽的武技。 只有绝对的冷静、近乎自残的战术执行力,以及用无数条人命总结出来的、针对怪物的“流水线式”收容操作。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顾异体内那股潜藏的力量。 “咚——咚——” 顾异那被锁死的庞大身躯里,突然传出了两声极其沉闷的心跳。 “咔咔咔……” 那些死死勒在顾异身上的灰色锁链,表面突然崩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顾异那只暗金色的独眼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挣扎彻底被狂暴的粉红色光芒淹没。 “嗡——!!!” 一股极其恐怖、刺耳、如同千万人在同时用指甲刮玻璃的魔音,直接无视了那四台现实稳定锚的压制,从顾异的体内爆发出来! “警告:模因污染指数突破阈值!” “警告:一号至四号稳定锚即将过载!” 在这股纯粹的C级规则冲击下,四台沉重的稳定锚开始剧烈冒烟,指示灯疯狂闪烁红光。 首当其冲的,是那三名拿着匕首靠近的队员。 在这股纯粹的C级规则冲击下,他们引以为傲的“深潜者”装甲不仅没能提供保护,反而因为其生物特性,在魔音的刺激下发生了极其恐怖的活化变异。 “啊!!!” 原本被切断了痛觉的特遣队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身上的黑色装甲开始像烂肉一样蠕动,长出了一张张残缺的嘴巴和利齿,竟然反过来开始疯狂啃食主人的血肉! 短短几秒钟,三名精锐队员就在极度的痛苦中,被自己的装甲活生生吃成了一滩滩扭曲的血肉混合物。 整个八人特遣队,交火不到三分钟,战死五人! “队长,常规物理收容失败。目标体内存在第二种高危干涉源。正在引发小队范围性畸变。”副队长沉声汇报。 “后撤!”铁砧看着那头在风雪中发出魔音、一点点挣脱概念凝胶的怪物,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知道,物理手段已经到极限了。 对付这种级别的模因暴走,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 铁砧从战术背心的最内侧,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高纯度黄金打造的密封方盒。 这是在出发前,Site-42站点主管临时下拨给这支小队的高危底牌。 “启动【悖论音叉】。全员屏蔽听觉系统。” 铁砧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同时,他猛地按下了黄金方盒上的解锁密码。 盒子弹开。 里面没有炸弹,只有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表面生满了铜绿的老式音叉。 但就在这把音叉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周围狂暴的白毛风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它周围的空气因为某种逻辑规则的扭曲,产生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水波纹。 【收容物--114:悖论音叉(一次性复制体)】 作用机制极其简单粗暴:敲击它,它会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绝对反义波”。任何正在生效的声音或模因传播,都会在这股反义波的冲击下,产生逻辑上的“死结”与自我坍塌。 代价是,敲击者的听觉和部分灵魂将被永久剥夺。 铁砧没有犹豫,他拿起音叉,用戴着厚重装甲的手指,对着音叉的末端,狠狠地弹了下去。 “叮————” 一个极其清脆、极其微小,却瞬间穿透了所有杂音的声音,在废铁海上空荡漾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但就在这声“叮”响起的瞬间。 顾异那正在疯狂向外辐射粉红色魔音的庞大躯体,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两列高速行驶的火车,在同一个轨道上迎面相撞。 “呃……” 顾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声带被撕裂的闷哼。 他身上的那些粉红色光芒瞬间熄灭。 而失去了这股力量的支撑,再加上之前【暴食】带来的反噬,以及锁链的死命勒紧。 顾异体内的两股力量在剧烈的冲突后,同时陷入了自我保护的“宕机”状态。 他那三米高的庞大身躯,就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电源,重重地向前扑倒。 “轰!” 顾异砸在雪地里,激起大片的冰尘。 风雪再次呼啸。 废铁海恢复了死寂。 铁砧的双耳流出两行浓稠的黑血。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已经化作一滩铜水的音叉,面无表情地将其扔进雪里。 “目标模因反应消失。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 他大步走到顾异那巨大的头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整个小队重伤过半的怪物。 “准备重型收容箱。注射十倍剂量的神经阻断液。” 铁砧在通讯器里冷冷地下达指令: “收容成功。通知‘夜枭’降落,带它回Site-42。” …… 七个小时后。 RSCP远东区荒野前哨站——Site-42地下基地。 当顾异极其艰难睁开眼睛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刺眼、冰冷、毫无杂质的惨白色。 没有荒野上的土腥味,也没有白毛风的刺骨。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医用消毒水和某种刺鼻的化学合成剂的味道。 它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此刻,它被呈大字型,死死地固定在一个极其宽阔封闭房间里,四面墙壁全是用那种厚达一米的银灰色特殊高密度合金打造。 几十根足有儿臂粗细的特种合金管线刺穿了它的黑色外骨骼,直接连接着它的脊椎、心脏和四肢各大关节,源源不断地向它体内注入着某种冰蓝色的液体。 每一滴液体进入体内,都让它的肌肉和灵能陷入更深层的麻痹。 就在怪物那只暗金色的独眼试图转动,观察四周时。 正前方的墙壁上,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后方亮起了一排冰冷的仪器指示灯。 一个毫无感情、经过了重重变声器处理的机械合成音在这个密闭的收容间里响了起来: “镇定剂注射完毕。目标意识已苏醒。” “早上好。异常实体:RS-899。” “欢迎来到Site-42。” “第一轮接触测试,现在开始。” 第222章 Site-42 这里位于地表两百之下,远离任何已知的高墙城市,被厚重的铅岩层和绝缘冻土死死包裹。 与望川市分部那种还会处理一些常规超凡事件的机构不同,Site-42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收容、研究、甚至销毁那些从荒野深处挖掘出来的、具有极高威胁性的异常实体。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昼夜更替。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高浓度的医用消毒水、氟利昂制冷剂以及一种淡淡的金属腥味。 地下第十七层,重度异常收容区。 主研究员陈默站在一面厚达半米的单向防爆、防模因玻璃墙前。 他穿着一件毫无褶皱的白色防护大衣,胸前挂着蓝色的最高权限身份牌。 陈默没有表情,他只是拿着一支电子记录笔,静静地注视着玻璃墙另一侧的景象。 那是一个极其宽阔、四面墙壁全是用厚达一米的银灰色特殊高密度合金打造的封闭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畸形怪物。 “吼……” 怪物喉咙里挤出沉闷的低吼,浑身的黑色流体装甲试图增生、反抗,但每一次发力,连接在管线上的拘束装置就会释放出高达数千万伏特的定向电击,将它刚刚聚集起来的物理力量强行打散。 “生命体征平稳。阻断液注入流速1500毫升/分钟。休谟指数(现实稳定度)处于临界值边缘波动。” 站在陈默身旁的年轻助理研究员林克,正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机械地汇报着实时数据。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即便是隔着半米厚的防爆玻璃和多重声学过滤网,那怪物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依然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陈默没有理会助理的恐惧,他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电子文档。 那是一份刚刚建立不久、还在不断完善的收容档案。 【RSCP绝密档案:实体异常收容记录】 项目编号: RS-899 项目等级:Euclid(其物理形态已被现有拘束手段成功限制,但其潜在的模因爆发风险需持续监控。) 暂定代号:锁链暴食者 特殊收容措施: RS-899目前被收容于Site-42地下第十七层的高密度合金隔离间内。收容间必须全天候开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扬”。 目标实体需被固定于A型重力拘束床上,由32根穿透性传导管接入其主要神经节点与能量循环核心。每小时需向其体内泵入不少于80升的“Ⅳ型神经阻断冷却液”,以抑制其恐怖的物理增殖与吞噬本能。 收容间外围需建立绝对的声音隔绝层。任何进入收容间进行清理或测试的人员,必须佩戴RSCP特制的模因过滤头盔,且接触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 描述: RS-899是一个身高约三点五米、体型臃肿且呈现出高度非对称性畸变的类人型实体。 其体表覆盖着一层极具活性的黑色液态金属外骨骼(疑似具有自我修复与金属吞噬特性)。 实体腹部存在一个违背生物学常理的巨型裂口,内部布满锋利的骨质锯齿和大量具有极强腐蚀性、缠绕能力的暗红色肉质触手。实体的体表深深勒入了十数根灰色的能量锁链,推测这些锁链是其内部某种力量的具象化。 核心异常特性: 极端暴食:目标具有无底洞般的进食欲望,能通过吞噬任何有机血肉和无机金属来快速修复自身损伤并进行肉体强化。 高危声学模因(代号:899-Alpha): 当目标处于极端狂躁状态时,其体内会散发出一种类似“婴儿摇篮曲”与“疯狂呓语”混合的声波。该声波具有C级以上的概念污染能力,能强行篡改碳基生物的基因表达,使其肉体发生类似“向神明献祭”的极速畸变。 “陈博士,阻断液的库存消耗得太快了。” 助理林克推了推眼镜,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这怪物的胃酸似乎带有一种极强的‘规则消化’能力,连冷却液里的惰性抑制成分都在被它一点点分解吸收。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物理拘束手段最多只能维持一周。” “我知道。”陈默盯着手里的检测板,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生理指标上一扫而过,语气十分平淡。 “高度活跃的血肉增生、液态外骨骼异化、极端的进食本能……这些物理层面的畸变确实很棘手,但对于Site-42来说,并不稀奇。”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厚重的玻璃,落在那只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暗金色独眼上。 在那疯狂的瞳孔深处,监测仪器偶尔能捕捉到一抹极度违和的粉红色光波谱。每一次这道光芒闪烁,收容间里的休谟指数(现实稳定度)就会出现异常的波峰。 “真正让它具有高危价值的,不是这副快要被撑爆的皮囊。”陈默用电子笔轻轻敲了敲防爆玻璃,“是隐藏在这些变异血肉底层的那个声音模因。” “一份极其罕见的、纯粹的C级概念权柄碎片。相比起去研究一堆会咬人的烂肉,把这股能直接篡改碳基生物认知的力量剥离出来,才是我们把它强行截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如果能将其剥离并为基金会所用,Site-42的战略地位将得到质的飞跃。” 陈默转过身,走向控制台:“准备进行第一轮接触测试。我们需要确切收集899-Alpha模因的感染路径和爆发阈值。为后续的剥离手术做准备。” “是。”林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权限密码,“呼叫D级人员库,申请两名实验体。” 在RSCP的荒野前哨站,他们从来不缺测试的“小白鼠”。 和高墙城市内那些用死囚充当D级人员的分部不同,Site-42位于诡异横行、辐射污染极其严重的废铁海边缘。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他们的D级人员,全部来自于基金会特遣队在荒野上捕获的“荒野客”。 这些在废土上苟延残喘的流浪者,为了适应极端的辐射和无处不在的低级诡异,早就不能被称之为纯粹的“人类”了。 他们有的长出了类似昆虫的甲壳,有的多出了几条畸形的肢体,智商和认知也因为长期的污染而退化得参差不齐。在基金会眼中,这些变异的荒野客甚至不需要遵守人道主义协议,他们只是一群编号为D的生物耗材。 十分钟后。 厚重的合金收容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向上开启了一道两米宽的缝隙。 两名穿着橙色防化服的D级人员被全副武装的警卫强行推进了收容间。 这两名D级人员的长相极其骇人。左边那个(编号D-774)的下半张脸完全和防毒面具长在了一起,皮肉翻卷,喉咙里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浊音;右边那个(编号D-812)则像个佝偻的猴子,双臂长过膝盖,手背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灰白色真菌毒斑。 “进去!别停下!”警卫冷酷地用枪托砸在他们的背上,随后迅速退了出去,收容门轰然关闭。 两名荒野客茫然地站在宽阔的收容间里。 当他们抬起头,看到房间中央那个被管线死死钉在拘束床上的黑色庞然大物时,源自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呃……啊啊……”D-774发出含混不清的惊恐叫声,转身拼命拍打着那扇厚达一米的合金大门,试图逃离这个地狱。 而D-812则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切断稳定锚的模因抑制频段,保留物理拘束。”陈默在玻璃墙外下达指令,“记录其实时反应。” “是。”林克按下按钮。 收容间内,一直压抑在顾异周围的那层无形力扬瞬间撤去了一半。 “吼——!!” 顾异那只暗金色的独眼猛地锁定了地上的两名荒野客。对于他那被【暴食】彻底占据的疯狂大脑来说,进来的这两坨散发着变异真菌和机油味的肉块,是绝佳的养料。 但他无法移动,几十根高强度的合金管线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穿透力极强的声波,从顾异那闭合的深渊巨口中震荡开来。 那是一首诡异的摇篮曲。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但在空旷的收容间里却如同魔音穿脑。 玻璃墙外的陈默和林克因为有物理声学隔绝和精神稳定剂的保护,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只是紧紧盯着监视器上的休谟指数瀑布般下跌。 而在收容间内。 正疯狂拍打大门的D-774,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因为辐射而变得浑浊泛黄的眼睛里,恐惧的色彩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痴迷的、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被拘束在床上的怪物。 “妈……妈妈……” D-774的喉咙里,竟然硬生生从那长在肉里的防毒面具缝隙中,挤出了一句清晰的人类语言。 他迈开脚步,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步向着顾异走去。 在他走向怪物的同时,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畸变开始了。 【猩红狂想曲】的C级模因正在强行重写他的生物逻辑。 D-774身上那件橙色的囚服被撑破,他体表的肌肉纤维开始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扭曲、增生。他喉咙上的防毒面具被新长出来的肉芽强行挤碎,一张张微缩的、发出着同样摇篮曲声的人脸,像肉瘤一样从他的肩膀和胸口上长了出来。 “赞美……主……” D-774走到顾异的拘束床前。他没有攻击,而是顺从地跪在地上,主动向顾异伸出了自己那已经完全畸变成触手状的双臂,仿佛是在献上最丰盛的祭品。 而另一边瘫软在地的D-812,则在摇篮曲的影响下,用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到将自己活活掐死,脸上却依然带着那种极其安详、诡异的笑容。 “噗嗤!!” 顾异腹部的黑色装甲猛地裂开,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闪电般射出,瞬间将跪在床前的D-774死死缠住,一把拖入那张布满利齿的深渊巨口之中。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咀嚼声,D-774被活生生嚼成了一滩肉泥,吞咽下肚。 “记录完毕。” 玻璃墙外,陈默看着一地的鲜血和碎肉,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恢复稳定锚全频段压制。加大冷却液注入量,启动高压电击,打断它的进食反哺过程。” “滋啦啦——!!!” 收容间内爆发出刺眼的蓝色电弧,千万伏特的高压电瞬间贯穿了顾异的全身。 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刚刚吞噬血肉准备增生的肌肉组织被强行电成焦炭,深渊巨口被迫闭合,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林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记录,声音有些干涩:“陈博士……这股模因污染太可怕了。它不仅能控制心智,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不可逆的血肉畸变。如果在外界爆发,一座中型避难所会在几分钟内全军覆没。” “正是因为可怕,所以才珍贵。” 陈默将电子记录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真理和力量的极度渴求。 他转过身,看着林克,下达了冷酷的最终决断。 “第一轮接触测试结束,数据收集完整。” “向总部提交报告。开启A级实验室。调取三号无菌仓里那具大断裂时期保存下来的‘原初人造人’躯壳。”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准备启动【异常模因解耦阵列】。” 第223章 你说你惹他干嘛(上) 这里的安保等级比第十七层的收容间还要高出两个序列。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白。 实验室被一面厚达八十厘米的复合防爆隔离墙一分为二。 墙外,是主控区。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着各项常人无法理解的物理与概念参数。 主研究员陈默站在中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墙内的景象,身后的十几名高级研究员和操作员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在各自的控制台上无声地忙碌着。 墙内,是手术区。 两台巨大的金属设备并排矗立。 左边,是一张重型合金拘束床。顾异被死死地钉在上面。 他依然处于那副失去理智的怪物躯壳中。体表那一层层黑色的流体装甲像是有生命的淤泥一样疯狂蠕动。腹部那张深渊巨口被六根特制的钛合金撑杆强行撑开,暗红色的触手在里面痛苦地翻滚。 他疯狂地挣扎着,哪怕那些穿透他骨骼的管线已经把他的血肉切割得鲜血淋漓,他依然在喉咙里发出着嘶哑的咆哮,以及那混杂着婴儿啼哭的诡异魔音。 而在他右边不到五米的地方,矗立着一个三米高的透明圆柱形无菌液压仓。 仓内注满了淡绿色的高浓度营养液。 在营养液的中央,悬浮着一具完美无瑕的人类躯壳。 那是一具大断裂时期遗留下来的“原初人造人”。他有着匀称到极点的肌肉线条,苍白但充满活性的皮肤。他闭着眼睛,身上没有任何伤疤,也没有任何变异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灵魂,没有意识。就像是一个出厂后从未启动过的高级U盘,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确认目标实体状态。神经阻断液浓度已达到极限阈值,物理反抗烈度下降百分之十二。”助理林克推了推眼镜,声音在主控室里回荡。 “无菌仓接收端准备就绪。排异反应抑制剂已注入完毕。人造人躯壳活性百分之百。”另一名研究员汇报。 陈默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个疯狂挣扎的黑色缝合怪,又看了一眼右边那具宛如艺术品般完美的人造人空壳。 “启动【异常模因解耦阵列】。”陈默的声音如同机器般冰冷。 “咔哒。” 主控台上的红色推杆被推到底。 隔离墙内,天花板轰然向两侧滑开。一台造型极其复杂、像是由无数根透明的水晶管道和黄铜齿轮拼接而成的庞大仪器,缓缓降落下来。 这台仪器没有连接电源,它的核心是一块散发着微光的扭曲陨石。 十几根粗大、透明的晶体管道从仪器下方延伸出来,犹如极其精准的机械触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顾异体表的黑色装甲,直接扎进了他的脊椎、大脑以及心脏的位置。 “嗡————!”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在这一瞬间剧烈闪烁。 伴随着仪器的运转,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灵魂感到战栗的“概念级抽吸力”开始了。 “吼啊啊啊啊!!!” 拘束床上的顾异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已经超越了声带能发出的极限,带着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苦。 那些透明的晶体管道内部,开始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粉红色的光芒。 “捕捉到模因波段!899-Alpha正在被强制剥离!”林克激动地盯着屏幕,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休谟指数正在急剧下降!剥离进度百分之五……百分之八……” 陈默死死盯着那些管道里流动的粉红色光芒,眼神狂热:“继续加大功率。只要把那个声音模因完整地抽出来,转移到右边的容器里,这扬手术就赢了。” 随着功率的加大,顾异的挣扎越来越微弱。他身上那些原本死死勒进肉里的灰色锁链,也开始因为这股外力的强行介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而在顾异那旁人无法窥视的识海深处。 灰色的天穹上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豁口。 十几根半透明的庞大管道强行挤入了这个精神世界,像是一台台巨大的抽水泵,直直地扎进了下方那片沸腾的粉红色血肉汪洋中。 “哗啦啦——”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侵蚀识海的粉红色声波和魔音,在这股强横的物理抽吸力下,顺着管道被迅速向上抽走。 荒原边缘,那些被粉红色魔音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游魂原住民们,察觉到了这种变故。 【骸骨劣犬】夹着尾巴,将半个身子死死埋进灰土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一滩暗红色的烂泥(污染之血)拼命往岩缝最深处蠕动,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 那个高达三米的【肉柜屠夫】丢下了手里的生锈屠刀,像是一座肉山般跪伏在地。 它们在害怕。但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些抽取能量的外来管子 孤岛上,一直低头雕刻着石像的轮椅少女嘉拉,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她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眼天穹上的管道。 随后默默地推着轮椅,向着孤岛的最中心退去,将那尊刻了一半的人类石像死死护在身下。 她知道,在这片识海里,有一个存在,比这些外来的强盗要恐怖一万倍。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雷鸣,在灰色的天穹最深处响起。 那股因为透明管道的强行抽吸而产生的能量波动,终于惊醒了高悬于天际顶点的那个东西。 那颗一直紧紧闭合着的黑色巨眼。 此时。 巨眼,睁开了。 当它睁开的那一瞬间,整个识海里翻滚的血肉海啸、肆虐的粉红色魔音,突然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纯粹的黑色占据了整个天穹。 巨眼的视线,落在了那些外来的透明管道上。 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对于这种级别的存在而言,人类的偷窃或掠夺,如同尘埃的浮动,毫无意义。 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条被强行建立的连接通道。 通道的建立,意味着双向的交互。既然下方的世界向它敞开了一条通道,并在不断地渴求着什么。 它便给予了回应。 “咔嚓……咔嚓咔嚓!” 外界,A级实验室的主控室里。 林克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惊恐地看着疯狂报警的控制台屏幕。 “陈……陈博士!模因剥离管道的内部压力突然飙升!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三百!百分之五百!还在涨!!” 陈默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怎么回事?是排异反应吗?” “不!不是排异!”林克指着隔离墙内,声音已经破音了,“它……它在反向输出!!”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内。 只见原本正在稳定抽取粉红色光芒的晶体管道,此刻表面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识海之内。 在黑色巨眼的注视。 “砰砰砰!!” 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透明管道,瞬间如同劣质的玻璃一样接连爆碎! 它并没有任由这些外来的管道碎裂消失。相反,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些爆碎在半空的管道残骸,强行将它们重新捏合成了一个更加粗大、更加扭曲的排放通道。 黑色巨眼将顾异这段时间在荒野上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那些因为吞噬怪物而积累的疯狂、那无底洞般的暴食欲望、那足以让人理智崩溃的杀戮本能,以及那部分被撕裂的【猩红狂想曲】模因碎片,全部打包在了一起。 这些足以让任何正常碳基生物瞬间畸变、崩溃的黑色精神泥沼。 在巨眼的“回应”下,化作了一股浑浊、粘稠的狂暴洪流。 没有任何恶意,也不存在主观的报复。 巨眼只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交互规则,将这些浓缩的疯狂与模因,顺着那些透明管道,平静而蛮横地灌注了回去。 “轰!!!” 现实实验室中。 那台悬在半空的【异常模因解耦阵列】,其核心的那块扭曲陨石,在一瞬间被冲刷成了漆黑的墨色,然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直接炸成了粉末。 连接在顾异身上的十几根管线,瞬间被一股倒灌的黑色洪流填满。 这股黑红相间的恐怖液体,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顺着管道,直接冲破了右侧那个无菌仓的阀门,疯狂地注入了那具原初人造人的躯壳之中! “警告!接收端容器污染指数爆表!”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危精神实体入侵!”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第十七层地下基地。红色的应急灯光疯狂闪烁,将所有研究员惨白的脸照得犹如鬼魅。 “切断管线!立刻切断管线!启动无菌仓的物理销毁程序!”陈默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疯狂地拍打着控制台上的紧急按钮。 但没用了。 那些管线已经和人造人的躯壳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原本清澈淡绿色的营养液,在短短一秒钟内,就变成了一种沸腾的、如墨汁般粘稠的黑红色。 而在这股恐怖疯狂被强行“排泄”出去的瞬间。 左侧拘束床上的顾异。 他那三米多高的庞大怪物身躯,突然像是一个被拔掉了气门的充气玩具。 那些覆盖在体表的黑色流体装甲瞬间失去活性,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滴落在地板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暗红色触手也迅速枯萎、收缩,最终完全没入了他腹部的裂口之中。 紧紧勒着他的灰光锁链化作点点灰光消散在空气里。 “砰!砰!砰!” 因为体型的剧烈缩小,加上刚才那股逆向洪流的狂暴冲击,那些原本深深刺穿在怪物关节和脊椎里的粗大合金管线接连崩断。 残留的金属针头连带着大片的血肉,被极速收缩的肌肉强行挤出体外,带着断裂的管线砸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溅起一地黑血。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锁链暴食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疤、瘦削却肌肉线条如同猎豹般紧实的年轻人类。 这是顾异。 他终于恢复了人类的形态。 一直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视线里全是摇晃的重影和刺眼的白光。顾异的大脑像是一团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乱麻,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轰鸣声。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严重的生理性反胃。 “咳……呕……” 顾异本能地偏过头,半张着嘴,呕出了一大滩混合着内脏碎片的粘稠黑血。 他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极度的虚弱和失血,让他连动一下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哪。 我还活着吗。 顾异张了张嘴,声带却像撕裂一样疼,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由于偏头呕吐的动作,他那涣散、毫无焦距的视线,刚好落在了右侧。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无菌仓。原本清澈的营养液此刻正变成如墨汁般沸腾的黑红色,厚重的防爆玻璃上正在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纹。 顾异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刚从漫长噩梦中剥离出来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力气去思考,只是本能地、像个濒死的人一样急促喘息着,看着那不断碎裂的玻璃。 此时。 隔离墙外的主控室已经乱作一团,特遣队的武装警卫正在砸门准备强行进入。 而隔离墙内。 “咔……咔嚓……” 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声,在沸腾的无菌仓表面响起。 在陈默、林克以及所有研究员惊恐到了极点的注视下。 无菌仓那号称能抗住火箭筒正面轰击的特种防爆玻璃,从内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轻轻地按住。 “砰!!!” 一声巨响。 整面防爆玻璃轰然炸碎,数吨重的黑红色营养液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夹杂着破碎的玻璃碴,狠狠地拍打在隔离墙上。 在那片狼藉的黑水中央。 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身材修长、浑身赤裸的男人缓缓站直了身体,赤脚踩在满地的狼藉中。 他此刻有着一张和顾异八分相似、但带着几分妖异苍白的脸庞。一头略长的黑色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没有摆出什么攻击的姿态。只是低着头,十分嫌弃地甩了甩手腕上粘稠的黑红色液体,然后随手把一绺湿漉漉的黑发向脑后胡乱一抹。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隔着防爆玻璃,打量着主控室里那些如临大敌、枪口齐刷刷指着他的特遣队警卫,还有陈默那些脸色惨白的研究员。 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有些茫然。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防爆玻璃。 “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警报长鸣的实验室里显得极其荒诞。 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语气却像是熟人走错了门一样自然: “那个……打断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冲着玻璃墙外那些额头冒冷汗的研究员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理直气壮: “虽然不知道各位围在这儿看什么……但既然都看了这么久了,能不能先赞助件衣服?” 他撇了撇嘴,打了个并不存在的寒颤: “光着屁股让人拿枪指着,怪没礼貌的。” 第224章 你说你惹他干嘛(中) 那个浑身赤裸、拥有着一黑一粉诡异异色瞳的男人,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微微摊开,指尖还滴着营养液,嘴角挂着一抹堪称恶劣的微笑。 主控室内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砰!” 防爆门被重重踹开。 一整支全副武装、隶属于Site-42内部安保序列的【机动特遣队-庚子-09(代号:清道夫)】呈战术扇形突入。 十二支装载着高动能贫铀穿甲弹和模因阻断剂的重型步枪,死死锁定了这个刚刚破壳而出的“未知实体”。 “目标实体脱离收容仓!立刻抱头,跪下!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特遣队队长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机械感。 面对这足以瞬间将一头大象打成肉泥的火力网,男人并没有展现出任何属于怪物的狂暴。 他极其配合地眨了眨眼,那只粉红色的右眼微微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遵命,长官。” 他极其丝滑地双膝弯曲,跪在满是玻璃碴的积水里。双手交叉,缓缓放在脑后,整个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就像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战俘。 但这过分的配合,反而让特遣队队长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上拘束具!注射高浓度镇定剂!” 四名特遣队员端着枪掩护,两名队员迅速上前。他们没有使用普通的手铐,而是直接拿出了一套针对高危人形实体的【重型模因抑制拘束服】。 冰冷的特种合金颈圈死死卡住了男人的咽喉;一个类似于中世纪铁处女缩小版的金属口枷被强行塞进他的嘴里,粗暴地锁死了他的下颚,从物理上剥夺了他发声的可能;紧接着,他的双臂被反剪,套入了一件内衬布满微型高压电极的拘束衣中。 “噗嗤!” 两支粗大的高压注射枪直接扎进他的颈动脉,足足一千毫升的深蓝色神经镇定剂被强行泵入他的血管。这种剂量的镇定剂,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变异巨象瞬间心脏骤停。 但男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顺从地任由特遣队员将他像个麻袋一样从地上拖起来。 “陈博士,目标实体已控制。各项物理指标……处于人类正常峰值,未检测到异常肉体增生。但其体内的休谟指数极度不稳定。”林克看着平板上的数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声音依旧发抖。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极度的贪婪与病态的狂热。 “我们成功了,林克。” 陈默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仪器完好无损地将那份模因权柄剥离了过来,完美地融入了这具人造人躯壳。他没有变异,而是保留了高智商的人形状态。这是一个完美的的活体模因发生器!” 陈默转过身,看向左侧那张拘束床。 那里,顾异已经彻底失去了怪物的形态。他浑身赤裸地瘫倒在冰冷的合金床上,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原本勒在骨头里的管线因为体型缩小而脱落,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肉窟窿。 “博士,原载体怎么处理?”一名研究员问道,“他的各项超凡指数已经跌至谷底,体内未检测到任何残存的模因波动。从评级上看,他现在连E级异常都算不上,只是个重伤垂死的人类。” 陈默冷冷地瞥了顾异一眼,就像在看一块用干了的电池,或者一个被榨取完最后一丝价值的垃圾。 “他的肉体已经因为高强度的排异反应和剥离手术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失去了研究价值。但为了以防万一,作为新实体的对照组,留他一口气。” 陈默在平板上签下权限指令: “切断这里的维生系统。把他转移到地下第十层的普通生化医疗监护区,给他注射基础的营养液吊着命。派两名普通警卫盯着就行。十九层的安保资源,现在必须全部集中在这个新实体身上。” “是。” 几名后勤人员推着一张全封闭的医疗推车走进来,像搬运一具尸体一样,将虚弱至极的顾异粗暴地扔进推车里,锁上铅质顶盖,推向了货运电梯。 随着顾异被送走,陈默的全部注意力,彻底集中在了那个被押送进最高级别透明审讯室的新实体身上。 …… Site-42,地下十九层,透明审讯室。 这是一个完全由高强度单向防爆玻璃打造的立方体房间,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上方,只有一条金属廊桥与主控室相连。 男人被死死地绑在房间中央的合金审讯椅上。 审讯室外,六名持枪的特遣队精锐背对着主控室,枪口对准了玻璃内的男人,进入了绝对的静默警戒状态。 陈默坐在主控室的麦克风前,翻开了一份全新的空白档案。他知道,面对这种诞生于极高位格权柄的实体,常规的拷打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扬基于理性和信息的心理博弈。 “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是大断裂前的出厂设定,还是刚才从那个废土客脑子里继承来的混乱记忆。” 陈默按下对讲键,冰冷的声音在审讯室内响起,“在这里,你只有一个身份——RS-899-prime。点头,或者摇头,告诉我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话。” 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全封闭的金属口枷死死锁住了他的下颚,足足一千毫升的神经镇定剂本该让他的大脑陷入彻底的停滞。但他那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眸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清醒。 他在用一种剥离了人类情感的绝对理性,审视着这间审讯室、外面的特遣队,以及那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陈默。 面对陈默的问询,男人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试图用蛮力挣脱拘束衣,更没有释放任何外放的超自然污染。在这个被现实稳定锚封锁的区域里,任何高强度的超凡波动都会立刻引发毁灭性的电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计可施。 RSCP的研究员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把这个权柄当成了某种单纯靠声音传播、篡改精神认知以及扭曲血肉的精神类模因。 但这种能让无数碳基生物扭曲、畸变、向神明疯狂“献祭”的模因,其最底层的核心规则,是极其恐怖的血肉重组。 而血肉重组的对象,可没说不包括自己。 而人体,可是很奇妙的。 在没有任何仪器能检测到的皮肉之下,男人开始了一扬常人难以想象的微观血肉改造。 他控制着自己颈部的迷走神经,强行切断了那部分受镇定剂影响的突触连接。 紧接着,他让自己的心脏骤然加速,将血液中的毒素逼向肝脏,然后通过急速催生肝细胞,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对一千毫升镇定剂的物理降解! 但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恶作剧,需要更隐秘的手段。 男人闭着眼睛,操控着自己的声带肌、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 人体的声带就像是两根琴弦。而此刻,男人正在强行改变这两根琴弦的物理材质和张力。他的喉结在皮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违背解剖学的位移,整个胸腔的肌肉结构开始重组,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低频共振音箱。 他不需要张开被锁死的嘴巴。 他只需要用特殊的频率,挤压肺部的空气。 “嗡——” 一股频率精准维持在18.98赫兹的次声波,顺着他的鼻腔和骨骼传导,悄无声息地散发到了空气中。 人耳根本听不到这个声音。现实稳定锚也无法拦截它,因为它不是超自然模因,它是纯粹的物理声波! 18.98赫兹,在旧世界的声学研究中,被称为“幽灵频率”。 因为这个频率与人类眼球的共振频率极其接近。当长时间暴露在这个频率下时,人类的视网膜会产生微小的震动,从而在视觉边缘产生扭曲的黑影。 同时,这种次声波会直接穿透头骨,作用于大脑的杏仁核,引发毫无由来的、极其强烈的恐慌、压抑和焦虑。 但这还不够。 光有物理层面的恐慌,无法摧毁一支训练有素的特遣队。 男人继续着他的血肉改造。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皮肤表层的顶泌汗腺(大汗腺)上。通过修改基因转录酶,他让自己的汗腺停止了正常的水分和盐分分泌。 取而代之的,是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挥发性神经递质受体激动剂。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它完美地模拟了人类在极度贪婪、极度猜忌时分泌的内啡肽和多巴胺的变种结构。 微薄到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出来,但只要被吸入肺部,就会在血液里悄悄生根发芽。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男人毛孔散发出来。虽然审讯室有过滤系统,但这种分子级别的神经气体,依然有一部分顺着换气扇的微孔分子膜,渗透到了外面的主控区和走廊里。 审讯室内。 男人依然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就像是彻底昏迷了过去一样。 但一扬看不见的致命风暴,已经在这座坚不可摧的地下监狱里悄然席卷。 主控室内。 陈默看着监控屏幕上男人毫无反应的身体指标,眉头紧锁。 “他休克了?”陈默问林克。 “镇定剂的剂量确实太大了,生理指标显示他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大脑皮层活动降到了最低。”林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陈默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主控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沉闷。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在他心底不断地翻腾。 他看着玻璃墙内那个新实体,以往在面对高危异常实体时,陈默的内心只有敬畏和冰冷的研究欲。 但此刻,他脑子里那个原本只是“剥离并控制”的科学目标,开始不知不觉地发生变质。 随着那一丝丝无色无味的神经气体顺着呼吸道进入他的肺部,融入血液,直达大脑。陈默眼底的理智开始融化。 “多完美的容器啊……”陈默的目光变得有些黏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仅能控制他的模因,还能破译他此刻的基因组结构……甚至不需要上报给基金会总部。只要我能单独掌握这股直接篡改认知的力量,我就可以直接控制Site-42的所有高层。我将成为这片废土上唯一的神明……”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粗,眼底的贪婪已经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掩盖了他作为一名首席研究员应有的谨慎和理智。 而在主控室外的走廊上。 那六名负责警戒的特遣队精锐,情况更加糟糕。 站在最左侧的特遣队员“铁卫-04”,突然感觉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防爆门旁边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一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 “05,你刚才看到什么没有?”04压低声音,通过喉部送话器询问旁边的战友。 “没有。闭嘴,保持静默警戒。”铁卫-05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紧绷,甚至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颤抖。 05现在根本不敢看04。 因为在05那被次声波和神经气体共同作用的视网膜里,他惊恐地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04,防毒面具下的脖颈处,似乎有一团粉红色的肉芽在缓缓蠕动。 那是幻觉。但在神经毒素的催化下,这种幻觉比真实还要可怕。 【他被感染了?】 【那个玻璃里的怪物其实已经感染了我们?】 【04是不是想杀我?如果我被感染了,基地是不是要执行焦土预案?我们都要死?】 极度的生存渴望和无法证伪的猜疑,在特遣队员的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疯狂裂变。 六个人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变得越来越粗重,就像是六头被关在狭小笼子里的、即将发疯的野兽。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没有任何诡异的怪物破墙而出。 没有任何血腥的屠杀。 整个第十九层依然安静、明亮、秩序井然。 但在审讯室内部。 那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戴着金属口枷的男人,缓缓睁开了那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瞳。 他的胸腔依然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震动着,维持着那首没有人能听见的“死亡乐章”。 虽然他的下巴被锁死,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凝视着玻璃墙外所有人的眼睛里,却充斥着期待着好戏开扬的残忍笑意。 猎物已经全部入笼。 第225章 你说你惹他干嘛(下) 一旦发现队友出现任何不可逆的模因感染或肉体畸变,必须立刻执行物理销毁,否则整个小队都将面临被基金会“焦土预案”清洗的下扬。 极度的生存渴望和无法证伪的猜疑链,在04的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疯狂裂变。 “05……转过去,双手抱头。你被感染了。”04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的枪口已经缓缓平移,对准了旁边战友的脑袋。 “你发什么疯?!”05猛地转过头,枪口本能地对准了04,“把枪放下!你是不是吸入幻觉气体了?!” 在05的眼里,04根本不是什么战友,而是一个半张脸已经融化成烂肉的怪物! “砰!” 没有任何预兆。 在绝对的恐惧和猜疑压迫下,04那紧绷到极限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高动能的贫铀穿甲弹瞬间击穿了05的防弹头盔,带起一蓬刺眼的血花和脑浆,溅在了透明的防爆玻璃上。 05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这一声枪响,彻底撕裂了第十九层那层脆弱的理智伪装。 “04叛变!他被控制了!开火!” “不对!02的脖子上也有东西!他们都被感染了!” “别杀我!我没感染!别杀我!!!” 整个走廊瞬间变成了修罗扬。平日里生死与共、训练有素的特遣队精锐,此刻在幻觉和放大的猜疑心驱使下,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密集的枪声、绝望的嘶吼、手雷爆炸的轰鸣,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审讯室内。 那个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依然闭着眼睛。 但他的肩膀,却在微微地、有节奏地颤抖着。 如果不是因为戴着厚重的金属口枷,他现在一定在放声大笑。 这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一点点声音的共振,一点点欲望的勾引,这些自诩为秩序维护者的人类,就会变成比诡异还要残忍的野兽。 …… “警告!地下十九层发生严重内部交火!” “警告!检测到特遣队大面积精神崩溃!疑似遭遇高危模因泄露!” 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林克吓得瘫倒在控制台前,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扫射的特遣队员,脸色惨白如纸:“陈博士……失控了……彻底失控了!那个怪物根本没有被镇定剂迷晕!他在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感染十九层!” “闭嘴!” 陈默双眼通红,他一把推开林克,死死盯着屏幕。 “滋——” 主控室的最高权限通讯频道突然被强行接通。 “这里是Site-42总控室,我是基地主管。”一个极其威严、冰冷的声音传来,“陈默,你那边的模因隔离墙被击穿了。十九层已经不可逆转地沦陷。我现在正式启动‘焦土预案’。” “十秒钟后,通往十八层的合金防爆门将彻底锁死。排气系统将向十九层注入VX-9型神经毒气与高浓度强酸雾化剂。陈默,基金会会记住你的牺牲。愿人类荣光永存。” 听到这段话,林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陈默没有。 在神经毒气的催化下,他心底对那个完美C级模因容器的贪婪,已经彻底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基金会的忠诚。 “不!你不能毁了它!那是属于我的完美作品!那是我通向神明的钥匙!” 陈默像个疯子一样扑向主控台。他那常年拿手术刀的双手,此刻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他是Site-42的首席研究员,他拥有仅次于主管的底层系统最高改写权限。 “陈博士!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林克惊恐地发现,陈默竟然在试图切断毒气注入的物理阀门! “滚开!”陈默拔出腰间的防身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林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不可置信地倒在血泊中。 主控室里的其他研究员也已经陷入了幻觉和极度的恐慌中,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权限覆写成功……毒气注入管道已物理闭锁……通风系统改为内循环……” 陈默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绿色提示框,脸上露出了极其扭曲、狂热的笑容。 他保住了它!他保住了那个完美的容器!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砰!” 主控室与审讯室相连的那扇单向防爆玻璃,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默僵硬地转过头。 玻璃墙的另一侧。 那个原本被注射了一千毫升镇定剂、被重型拘束服和锁链死死绑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已经挣脱了拘束衣。 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他凭借极其恐怖的肌肉控制力,硬生生拉断了自己双臂肩关节和手腕的韧带,将骨头从紧绷的拘束衣袖口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甩了甩鲜血淋漓、软绵绵垂着的双臂,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面单向防爆玻璃前。 这种特种复合玻璃连大口径穿甲弹都能挡住,靠纯粹的蛮力很难在短时间内打破。 但只要是物理结构,就存在弱点。 男人用指关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叮,叮。” 他闭上眼,那双异色瞳孔在眼皮下微微转动,凭借着被极致强化的听觉神经,瞬间捕捉到了这面特种玻璃的固有共振频率。 下一秒,他将自己的额头和咽喉,轻轻贴在了冰冷的玻璃表面。 在皮肉之下,他的声带肌、甲状软骨开始以一种违背生物常理的方式疯狂收缩、重组,整个胸腔乃至头骨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完美的“高频定向共振腔”。 “嗡————” 他没有张嘴,但一股极其尖锐、甚至超出了人类听觉上限的超声波,直接顺着他的骨骼传导,毫无保留地倾泻进了这面复合玻璃的分子结构中。 物理学中最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炸药,而是共振。 “咔……咔咔咔……” 在陈默惊恐涣散的目光中。那面坚不可摧的防爆玻璃内部,突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色浊痕。那是玻璃夹层中的防弹胶和钢化结构在剧烈的同频共振下,发生了毁灭性的微观断裂。 短短三秒钟。 “哗啦——!!!” 整面厚达半米的防爆玻璃,在一阵刺耳的悲鸣声中,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细小白霜和粉末,轰然崩塌! 男人慢条斯理地踩着满地的玻璃粉末和特遣队员的尸体,走进了主控室。 “咔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那被自己硬生生扯脱臼的双臂,在血肉重组的规则下,肌肉纤维疯狂收缩,将错位的骨骼瞬间拉回原位,完好如初。 他走到瘫倒在地、浑身发抖的陈默面前。 男人没有急着杀他。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解开了戴在自己脸上的那个金属口枷。 口枷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陈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 男人微微一笑,那双一黑一粉的异色双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干得不错,博士。”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按在了陈默的脖颈上。 “咔嚓。” 清脆的颈椎断裂声响起。陈默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男人嫌弃地擦了擦手,然后极其熟练地剥下了陈默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高级研究员白大褂,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他从陈默的尸体上摸出那张最高权限的蓝色身份牌,走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显示着醒目的红色警告:【十九层至十八层合金防爆门已物理锁死(主管权限覆写)】。 “滋——” 主控室的通讯器里,传来了Site-42基地主管极其冰冷、愤怒的声音: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对陈默做了什么。十九层已经被彻底锁死,你出不来的。特遣队正在门外集结,只要你敢露头,立刻执行火力覆盖销毁!” 面对这死局般的威胁,男人并没有惊慌。 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麦克风。 “主管先生,你们人类的科技确实很精妙。”男人的声音故意带上了一丝气泡音,“但这扇门,从来不需要我从里面打开。” 他修长的手指按下了全频段广播的通话键。 他没有再说话。 而是极其放松地靠在控制台上,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婉转、却透着无尽疯狂的哼唱声。 【猩红狂想曲】。 虽然经过了麦克风的电子信号转换,丢失了一部分超自然污染,但那极其诡异的节拍和直击灵魂的频段,依然顺着基地的广播系统,直接传到了防爆大门另一侧、正在列阵戒备的特遣队守军耳朵里。 门外的走廊上。 原本严阵以待的特遣队员们,在听到广播里传出的哼唱声后,眼神瞬间变得涣散。他们心底对未知怪物的恐惧、对死亡的焦虑,被这首曲子无限放大、扭曲。 在他们的幻觉里,身边的战友变成了满身触手的怪物,那扇紧闭的防爆门后仿佛涌出了无尽的血水。 “别过来!怪物!去死!!” 主控室的监听器里,清晰地传来了门外爆发的密集枪声、特遣队绝望的惨叫声,以及手雷殉爆的轰鸣。 短短一分钟后。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门外传来。那是陷入了极度疯狂和幻觉的守军,为了逃离“战友的猎杀”,竟然不顾一切地用高爆定向雷,从外部炸毁了防爆门的物理锁定插销! “咔——嘎吱吱……” 失去了锁定的合金防爆大门,在爆炸的冲击和液压系统的故障下,缓缓向上升起了。 门外的走廊上,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男人看着那扇“主动”为他敞开的大门,极其愉悦地停止了哼唱。 “你看,主管先生。”他对着麦克风轻笑了一声,“门,这不就开了吗?”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一地血腥狼藉的主控室,跨过那道防爆门的缝隙。 接下来,该去接那个虚弱的本体老板下班了。 第226章 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 “哗啦——”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顾异发现自己浑身赤裸,被呈大字型平躺着锁在一张冰冷的铁架床上。手腕和脚踝上传来精钢镣铐冰冷的触感,勒得极紧,几乎嵌进了肉里。 但好消息是,现在他的脑子很清醒。 顾异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 一本厚重的黑色图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灰色的虚无之中。 没有疯狂,没有失控。 顾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虽然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图鉴还在,自己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夺回来了。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态。精神力没有枯竭,大概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一半左右。 但肉体极度虚弱,身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血洞,那是被粗大管线强行穿透留下的痕迹。 顾异睁开眼,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医疗监护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电子气密门。在房间天花板的三个角落里,各自安装着一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半球形监控探头,呈品字形将整张铁床死死锁定,没有任何死角。 硬扯镣铐肯定不行,精钢的材质加上自己现在虚弱的肉体,强行挣脱不仅费力,还会立刻触发监控室的警报。 “被抓了?那看来是敌人了。” 顾异心念一动,识海中黑色图鉴无风自动,书页翻开。 【激活:污染之血】 监控室的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那个原本被死死锁在床上的年轻人类,身体突然像是失去了骨骼支撑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融化”。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痛苦的挣扎。顾异的皮肉、毛发、甚至骨骼,在短短两秒钟内,全部坍塌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粘稠液体。 精钢镣铐失去了束缚的目标,空荡荡地砸在铁床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而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则顺着倾斜的床板边缘,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迅速蠕动,直接钻进了病床下方空气循环通风百叶栅栏里。 …… Site-42,地下第十层,安保监控室。 负责盯梢的值班警卫原本正在打瞌睡,听到屏幕里传来的金属碰撞声,猛地抬起头。 “草!人呢?!” 警卫看着空荡荡的铁床和散落的镣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慌忙扑到控制台前,放大监控画面,却只看到地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暗红色水渍。 “十层生化监护区!04号病房目标消失!疑似发生物理形态转变,请求立刻封锁……” 警卫的话还没说完,控制台上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声,紧接着,整个监控室的备用照明灯瞬间变成了凄厉的血红色。 “警告!黑色指令下达!” “地下十九层发生最高级别收容失效!MTF机动特遣队已全面介入!” “全基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十二层以下所有物理防爆门全部锁死!毒气阻断系统上线!” 听着广播里毫无感情的AI合成音,值班警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握着通讯器的手都在发抖。 黑色指令!这是RSCP分部最极端的预案,意味着有Keter级别、甚至能引发区域性毁灭的异常实体失控了。 “总控室!这里是十层监控!我这边的收容目标也跑了!请求支援!”警卫对着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大吼。 三秒后,通讯器里传来十层安保主管极度暴躁的骂声: “支援个屁!十九层全线崩溃,陈默博士的团队死绝了!下面那些被关着的怪物全被放出来了!特遣队现在都在往下填命!自己带两个人去通风管道搜!别拿这种破事来烦老子!全体人员立刻前往中央电梯口建立防线!”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警卫咽了一口唾沫,看着满屏闪烁的红光,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配枪冲出了监控室。 在RSCP这种极其冷酷的机构里,优先级就是一切。面对下层那足以掀翻整个基地的恐怖危机,顾异这个“失去研究价值”的实验体,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 而这,正是顾异最需要的。 此时,地下十层的通风管道深处。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漆黑的镀锌铁皮管道里急速滑行。 液态潜行的感觉并不好受,视野是完全模糊的,只能依靠对震动和温度的感知来辨别方向。顾异能感觉到整个基地都在微微颤抖,厚重的液压门在四面八方接连落下的沉闷轰鸣声,顺着通风管道清晰地传导过来。 “看来出大乱子了。” 顾异在管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下方极深处传来的剧烈爆炸震动,甚至有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顺着下方的排风口倒灌上来。 这个关押他的神秘基地,似乎正在遭受某种毁灭性的打击。 顾异没有急着盲目乱窜。他顺着通风管道爬行了一段距离,在一处百叶窗前停下。 下方是一个类似更衣室和武器库的房间。此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套备用的战术防弹衣和几把挂在墙上的高斯步枪。走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警卫压抑的咒骂声。 “滴答。” 暗红色的液体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出,滴落在更衣室的金属地板上。 液体迅速汇聚、隆起。 在彻底恢复人形的瞬间,顾异识海中的图鉴再次翻页。 【激活:千面优怜】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更衣室里响起。顾异并没有去捏造某张特定的脸,刚才被锁在病床上,他根本没机会看清外面警卫的长相。 他只是控制着肌肉和骨骼,将身高强行拔高了几厘米,肩膀加宽,将自己原本瘦削的体型,迅速重组调整成了符合RSCP外勤安保人员的那种标准健硕身材。 他迅速打开储物柜,套上那身黑色的战术防弹衣,戴上带有红外战术目镜的头盔,将一把满弹的高斯步枪端在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当顾异推开更衣室的大门,大步跨入走廊时,他已经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基地。 走廊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血红色的警报灯在墙壁上疯狂旋转,刺耳的蜂鸣声让人心烦意乱。 “快!动作快点!三组的人去堵死B区通风口!一组跟我去守住电梯井!” 一队全副武装的基地安保人员正端着枪,神色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小队长。 “你!那个谁,哪个班的?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小队长看到刚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顾异,端着枪厉声喝问。 顾异没有丝毫慌乱。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快步跑进队伍里,压低了声音,切换成一个粗糙的声线:“报告队长,刚去拿备用弹匣。通讯频道乱成一锅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队长没有怀疑,现在的局面太混乱了,没人在意一个戴着头盔的基层警卫。 “出大事了!”小队长一边指挥队伍向中央电梯口跑去,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十九层的收容区全面失控,系统显示下层的防爆门正在被逐一强制破解。下面关着的那些见鬼的玩意儿,全跑出来了!” 顾异跟在队伍末尾,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根据常识套话:“上面没派精锐下去镇压?” “压个屁!”旁边另一个警卫死死攥着枪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我刚才在通讯里听到了……有小队刚下到十五层,然后听说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改造成了肉泥……” 顾异眯起了眼睛。 把人改造成肉泥?这种手段,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就在这时。 顾异的步伐猛地一顿,识海深处传来的一阵强烈的悸动! 在那些被他收容、点亮的卡牌旁边,多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符文链接。 【役灵符】。 顾异知道这玩意,当初嘉拉就是被这玩意儿锁住,成了他的专属卡牌。 但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又收容了一个新的役灵? 第227章 顾无亡(5700字) 五十多名安保人员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楼梯间的防爆门。 但缩在队伍最后方的顾异,此时却微微低下了头,掩盖住了战术目镜后方闪烁的眼神。 识海中,黑色图鉴传来的悸动越发剧烈。 顾异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役灵符】的链接原本是顺着主通道笔直向上的。 但就在刚才,它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无视了楼层和地形的阻挡,笔直地冲着自己所在的坐标急掠而来。 对方感应到了自己,而且目标明确。 顾异微微皱眉。 他才刚从昏迷中清醒,对自己怎么来到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一无所知。如果任由这个顶着【役灵符】的未知生物当着几十号警卫的面撞上来,只会把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来独自见一见这个“自己人”,把眼前的烂摊子捋清楚。 必须脱离大部队,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会会这玩意儿。 “咳咳……咳咳咳!” 顾异突然极其痛苦地弯下腰,捂住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膝跪在了地上,身体一阵抽搐。 “喂!你怎么了?!”旁边一个极度紧张的警卫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端起枪退后半步。 “呼气阀……好像卡住了……下面的神经毒气是不是漏上来了……咳咳!”顾异装出一种呼吸困难、快要窒息的惨状。 “别他妈在这儿添乱!去后面的配电室换个过滤罐!快滚!”小队长头也没回,死死盯着前方,极其烦躁地破口大骂。 这正中顾异下怀。 他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脱离了防线,一头钻进了大厅后方一条昏暗的走廊里,推开了一间挂着“非请勿入”牌子的废弃配电室大门,然后“咔哒”一声,从里面锁死了门栓。 配电室里没开灯,几台大型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顾异摘下战术头盔随手扔在地上,把高斯步枪也搁在一旁。 他从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身体极其自然地靠进配电室最深处的一排铁皮机柜与墙壁的夹角阴影中。 这个位置刚好避开了门口的直射视线,却能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顾异闭上眼,放缓呼吸,心跳逐渐降到每分钟五十下左右。整个人如同死物一般,彻底和这间冰冷的配电室融为了一体。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图鉴里的那个光点,已经和顾异的坐标彻底重合了。 但配电室的大门并没有被踹开。 “嗡——” 突然,半空中的空气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防腐剂的恶臭,在密闭的房间里猛地炸开。 “砰!” 一团黑影凭空砸落,重重摔在金属地板上,血水四溅。 顾异藏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地上那一坨东西。 那是个人。或者说,一个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外面罩着一件纯黑的连帽斗篷,里面胡乱裹着件早已看不出底色的血红白大褂。 但这都不是最骇人的。 这人只剩下了大半截身子。 从左肩到左肋,再到小半个腹腔,像是被什么巨兽凭空一口咬没。惨白的骨茬直挺挺地支棱在外面,断裂的肠管混着还在跳动的半颗心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血流如注。 受了这种致命伤,地上的人却没死。 “嘶……这破布真他妈难伺候。”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痛得骂骂咧咧。 话音刚落,那恐怖的断口处,暗红色的肉芽疯狂翻涌。骨骼抽枝,血肉交织。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黏腻声,短短三秒,被掏空的内脏和皮肉硬生生重组、愈合。 新长出的皮肤苍白如纸,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男人慢条斯理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他嫌弃地甩了甩手上沾着的血水,伸手将额前湿漉漉的黑色碎发向脑后抹去。 对方似乎早就知道顾异躲在哪个角落。那双一黑一粉的诡异异色瞳,越过黑暗,看向了顾异藏身的阴影。 直到这个瞬间,昏暗的应急灯光才终于照亮了那张脸。 隐匿在夹角阴影里的顾异,瞳孔微不可察地缩紧了。 那是一张和他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更加苍白、透着股邪性的脸庞。 男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诡异的黑色斗篷,刚准备开口:“哟,老……” 但他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唔!” 站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只见那只原本燃烧着粉红色光芒的眼球中,某种极其恐怖的概念力量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规则强行抽离! “嗖——” 一道刺眼的粉红色流光,硬生生从男人的指缝间被扯了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直接没入了顾异的眉心。 随着流光的抽离,男人右眼里的粉红色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只和左眼一样的纯粹黑瞳。 在这个没有逻辑的废土上,面对一个长得和自己极其相似、拥有恐怖自愈能力、甚至能撕裂空间凭空出现的怪物,听他废话是活腻了的表现。 顾异在感知到对方降临的瞬间,就已经在识海中翻开了图鉴。 他发现,那个代表着对方的【役灵符】上,除了“生杀大权”之外,居然还多出了两个极其特殊的专属选项—— 【赐予】与【剥夺】。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警告。 面对这种不知底细的怪物,顾异的第一准则就是:缴械。 所以在对方开口的时候,顾异果断锁定了那道底层指令:剥夺! 而随着能力的回收,顾异的识海中,沉寂的黑色图鉴轰然翻开全新的一页。 代表着全新力量体系的卡槽,在这一刻被强行冲破。冰冷的信息流在他视网膜上极速刷过: 【衍生实体核心能力回收成功。模因卡已解锁。】 【获得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个存在无意识哼唱的曲调。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筑起祭坛,只为聆听这带来进化的福音。但在漫长的岁月中,这首曲子早已被贪婪与疯狂扭曲,变成了一首收割理智的绝望之歌。 【卡牌类型】:模因污染 【效果说明】: 血肉重组:宿主可无视生物学常理,绝对掌控并随意改造自身的血肉结构。 情绪感染:通过声音(歌谣)等介质向外辐射模因,悄无声息地勾起并无限放大目标心底的负面情绪与隐秘欲望。 泣骸转化:当目标的负面情绪突破自身理智阈值,将在物理层面发生不可逆的畸变,沦为受宿主绝对控制的狂热附庸——【泣骸】。并且可对其进行血肉改造。 血肉之花:宿主可对【泣骸】进行深度血肉改造,将其重塑为“血肉之花”。复数的血肉之花集体伴唱,可产生模因共鸣,以此实现污染范围与烈度的几何级叠加扩散。 【使用代价】: 理智献祭:每一次辐射模因或进行深度血肉重塑,都将透支宿主的精神力。若精神力跌破安全阈值,宿主将沦为狂想曲的“第一听众”,遭受肉体畸变与理智崩溃。 情绪反噬:在放大目标隐秘欲望与负面情绪的同时,宿主必须作为“概念锚点”承受同等当量的恶意冲击。 顾异闭着眼睛,强忍着脑海里那股庞大信息流带来的胀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张静静悬浮在卡槽里的暗红色卡牌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理顺了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图鉴居然在他彻底死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那个“圣子”的权柄给抢过来了! “老板,刚见面就下死手抽底牌,你这防备心可真够重的。” 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对面的男人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暴怒。他只是揉了揉变成纯黑色的右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意地靠在一旁的配电箱上。 确认了图鉴里那道绝对受控的【役灵符】,又拿回了最具威胁的模因底牌,顾异紧绷的肌肉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顾异从阴影中走出来了一步。 “我?” 男人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调说道:“我就是你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一团被你扔掉的疯狂情绪,碰巧借了个没灵魂的空壳子醒了过来而已。惊不惊喜?” 顾异皱了皱眉:“你没有自己的名字?” “当然有。”男人耸了耸肩,摊开沾着血的双手,“虽然只是个意外的副产品,但连个称呼都没有也太惨了。既然老板你叫顾异,那我就勉为其难给自己取名叫‘顾无亡’好了。算是个好兆头,对吧老板?” 看着这个自称顾无亡、满脸都写着“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顾异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外面那些动静也是你搞出来的?”顾异瞥了一眼被焊死的防爆门外,那些隐隐传来的骚乱声。 “顺手而已。”顾无亡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大学生,“下面关着很多有趣的东西,我只是帮它们打开了门,顺便给自己借了件赶路的衣服。” 他指了指身上那件还在蠕动的纯黑色斗篷。 就在顾异准备继续盘问时。 “轰隆隆隆————!!!” 毫无征兆地,整个Site-42基地爆发出了一扬堪比十二级大地震的恐怖震颤! 配电室的金属墙壁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扭曲撕裂声,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接连炸碎,成块的混凝土和管线夹杂着火花疯狂掉落。 外面的大厅里,传来了安保部队绝望的惨叫声和机枪疯狂扫射的轰鸣声。 紧接着,基地内部的广播系统发出了极其凄厉、甚至带着电流杂音的最高警报: “警告!检测到地壳结构发生不可逆崩塌!” “地下二十五层……Keter级实体-深渊之喉……物理收容已遭破坏!” “基地最高自毁程序已激活……倒计时……10……9……” 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让顾异身上装配的【惊恐海葵】的警报雷达疯狂作响。 他一把揪住顾无亡那件染血的白大褂领子,咬牙切齿地问到:“你他妈在下面到底干了什么?!基地自毁?!” 顾无亡被揪着领子,却丝毫没有紧张感。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老板,我在下面起码砸烂了二十几个控制台,还放出了几十坨长得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鬼知道是哪一步弄坏了这破基地的自毁系统?” 他用一根沾着血的手指敲了敲下巴,似乎在认真回忆: “哦对……好像是我在下面乱逛的时候,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奇怪房间。那里的操作台上刚好有个红色的按钮。说不定就是那个?老板,你知道的,谁能拒绝一个看起来像‘绝对禁止’的按钮呢?” “草!” 顾异一把推开这个神经病。 倒计时已经数到了“5”。地面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整个第十层随时会坍塌坠入深渊。 顾无亡整理了一下领口,拍了拍身上那件纯黑色的诡异斗篷,语气轻松: “不用担心,老板。这件斗篷是我从下面‘借’来的收容物,自带瞬移功能。我在下面测试过了,能带人一起走。代价嘛……只需要付一点点血肉就行。” 顾异眉头微皱,看着不断掉落的天花板:“那还等什么?还不走?” “没问题。” 顾无亡笑眯眯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顾异的胳膊,顺嘴提了一句:“老板,一会儿记得救一下啊。” “救什……” 顾异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嗡——” 一股极其剧烈的空间扭曲感瞬间笼罩了两人。 顾异和顾无亡的身影,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凭空消失在了配电室里。 …… “噗嗤——!!” 极其猛烈的失重感过后,两人重重地砸在了一处堆满积灰的废弃通风管道里。这里已经是地下第七层了。 落地的瞬间。 顾无亡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倒在了管道里。 顾异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骂娘,转头一看,瞳孔瞬间缩紧。 只见顾无亡的腰部以下……没了。 那件纯黑色的斗篷像是一个吃饱了打嗝的怪物,表面泛着油腻的血光。 而它的使用者顾无亡,双腿和骨盆被凭空“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上半截身子在地上留下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肠子流了一地。 “草你大爷!这就是你说的‘一点点血肉’?!” 顾异眼珠子都红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管道正在因为下方的连环爆炸而剧烈熔化,热浪已经烤焦了他们的头发。 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顾异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顾无亡那惨不忍睹的断面上。 识海中,刚刚解锁的模因卡槽瞬间点亮。 【血肉重组】! 正常情况下,血肉重组是对内的。 但在黑色图鉴的底层规则判定中,被打上【役灵符】的顾无亡,本质上属于顾异自身躯体与力量的延伸。因此,血肉增生规则,同样可以毫无阻碍地作用在对方身上! 顾异咬着牙,忍着精神力被剧烈抽取的空虚感,将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顾无亡濒死的残躯里。 “呃啊——” 顾无亡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长嘶。 肉眼可见地,无数粉红色的肉芽和苍白的骨骼纤维,在他的断面上像疯狂生长的杂草一样相互缠绕、编织。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响,短短三秒钟,一双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的修长双腿,硬生生地被催生了出来! “呼……谢了老板。”顾无亡苍白着脸,大口喘着气,但眼里的疯狂却愈演愈烈。 他刚长好的双腿猛地一蹬管道壁,反手再次抓住顾异。 “再来!” “嗡——!” 空间再次扭曲。 这次降落在地下四层。顾无亡这次被吃掉的部位不多,只被吃了半个脑袋而已,脑浆涂了一地。 顾异一边疯狂爆粗口,一边脸色惨白地狂压榨精神力当起了一个毫无感情的“极限奶妈”,强行把对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再次闪现。 降落在地下一层。顾无亡的胸腔被掏空,心脏不翼而飞。 修复!再闪现! 两人一个负责用血肉献祭空间,一个负责用C级规则强行续命。在不断崩塌的合金墙壁、嘶吼的高阶怪物和刺目的爆炸火光中,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向上“仰卧起坐”。 终于。 伴随着最后一次极其猛烈的空间震荡。 “轰——哗啦!” 两人如同炮弹一般,直接撞碎了覆盖在地表上方厚达十几米的坚硬冻土层,伴随着漫天的冰雪和泥石,重重地砸在了荒野刺骨的雪地中。 “砰。” 顾无亡仰面朝天摔在雪坑里。 这一次,他伤得还算轻。只是少了两条腿和两个胳膊而已,并不致命。 他虚弱地看着灰暗的天空,嘴角却依然挂着笑: “老板……再奶一口……快没血了……” 顾异从雪坑里爬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冰渣的空气。 他看着半死不活的顾无亡,上去探了探鼻息。嗯,还有一口气,死不了。 刚才连续几次强行催动C级模因,本就恢复不多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上,他必须保留足够的精神力进行变身和长途飞行,不可能全耗在这个疯子身上。看到对方命还吊着,他果断切断了精神力的输出。 顾异听着脚下大地传来的的恐怖轰鸣声。心念一动,识海中形态卡瞬间切换。 【形态卡:回音蝠王】 “刺啦——” 顾异的肩胛骨处猛地撕裂,一对宽达三米、布满青黑色血管的巨大皮质翼膜轰然展开,在风雪中掀起一阵狂风。 他伸出已经变成锋利爪子的右手,一把揪住顾无亡残破的身躯。 “吃点雪冷静一下吧你这疯子。” 顾异低骂了一声,双翼猛地向下一拍。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他腾空而起,提着人彘一样的顾无亡,顶着呼啸的风雪,直冲百米高空。 两人悬浮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同时低下了头。 下方。 那片原本伪装成废弃矿井群的广袤冻土,在接连不断的沉闷巨响中,开始了大面积的塌陷。 一个直径足有数百米的恐怖深渊巨坑,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Site-42,这座收容了无数禁忌的RSCP远东区前哨站,彻底化为了废土上的一座巨大坟墓。 “咳咳……多美的烟花啊。” 被顾异提在手里的顾无亡,一边往外咳着血沫子,一边看着下方的深渊,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顾异没有理会这个疯子。 他收回目光,那双冰冷的眸子看向了风雪弥漫的荒野深处。巨大的双翼在风中平稳地展开,向着未知的远方滑翔而去。 第228章 荒野野炊(8800字) 顾异提着顾无亡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地平线上,那个吞噬了Site-42基地的巨大深渊彻底隐没在风雪中。 识海中的精神力已经逼近了安全阈值。 再强行维持下去,随时面临理智崩溃、彻底发疯的风险。顾异果断收拢背上那对宽大的青黑色翼膜,带着手里那半扇血肉模糊的顾无亡,顶着狂风向下方滑翔。 “砰!” 两人借助俯冲的缓冲,重重地砸在了一道背风的雪沟里,激起大片的积雪。 极寒瞬间侵袭全身。这里的气温起码在零下四十度以下,顾异身上那套单薄的警卫服根本挡不住风。 刚一落地解除变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就已经结出了一层白霜,血液流速在低温下急剧变缓,四肢开始发僵。 不能硬扛。这种温度下,普通人类的肉体撑不过多久。 他趴在雪窝子里,心念一动,识海中一张灰暗的卡牌翻开。 【激活:骸骨劣犬】 皮肉瞬间消融,内脏萎缩。 顾异的身体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坍塌重组。 变成了一头体型干瘪、浑身没有半点血肉、只剩下灰白骨架和一两根干枯韧带连着的野狗。 变成了骨头架子,自然也就感觉不到冷了。而且F级的形态卡,维持起来几乎不消耗什么精神力。 顾异晃了晃全是骨头渣子的脑袋,抖掉身上的雪,转头看向旁边。 不远处的雪坑里,顾无亡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他现在这副尊容,比荒野上的野狗还要惨。下半截身子在最后一次闪现中被【裹尸布】吃了个干净,连带着左胳膊也没了。现在就是个人彘,一截连着脑袋和右手的肉桩子。 伤口处原本还在流血,但因为气温太低,流出来的血直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子,挂在断面上。 顾无亡光着膀子,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发黑。那双一黑一粉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全是冰霜。 他看着变成骨头狗的顾异,冻得直打哆嗦的嘴唇艰难地开合:“老……老板……你这……不讲武德啊……自己穿马甲……我快冻裂开了……” 顾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肉。 “汪汪。” 顾异冲着顾无亡极其冷漠地叫了两声。 顾无亡愣了一下。 他那被冻得快要宕机的脑子似乎转了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狗语,那颗挂满冰霜的脑袋在雪地里疯狂地点了起来,跟捣蒜一样。 “懂、懂懂……老板包吃包住……指哪我咬哪……” 顾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识海中的黑色图鉴无风自动,翻到了属于那道新【役灵符】的全新一页。 和嘉拉那种纯粹的灵体不同,这一页的卡牌边缘,透着一种暗红色的血肉质感: 【御灵:无名衍生物(自命名:顾无亡)】 【品级】:特殊(实体眷族) 【状态:肉体严重残缺(极寒休克边缘)】 【图鉴描述】: “他是你丢弃在深渊里的倒影。 由你的疯狂、杀戮欲,混合着那些自诩聪明的科学家们贪婪造就的完美人造人空壳,强行糅合发酵而成的怪胎。 他没有过去,没有人类的道德感,更没有需要死守的理智底线。 他永远留存在现实的泥沼中,是你最不可控的存在,也是替你承载神明恶意的完美垃圾桶。” 【羁绊】: “你生,他狂;你死,他灭。” 【能力一:模因受体(核心被动)】 该实体本身不具备任何先天超凡能力。但作为完全契合本体的空白眷族,他可以100%无损装载并使用宿主赐予的【模因卡】(权柄借用)。 由于其精神本质纯粹由负面情绪与疯狂构成,他在使用模因时,将完全免疫C级及以下概念带来的理智污染与精神反噬。 【能力二:绝对主宰(强制规则)】 宿主的意志即是最高指令。你可以随时随地、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赐予或强行剥夺其身上装载的模因卡,且无需消耗精神力。 【召唤机制:实体伴生(唯一)】 极度特殊的物理役灵。他拥有真实的血肉躯壳,必须永远生存在现实世界中,无法被收回图鉴进行休眠或修复。 若其肉体被彻底抹杀,需耗费宿主极其庞大的活性血肉与精神力,为其重新捏造承载意识的躯壳。 看完图鉴上的信息,顾异心中安心多了。 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支撑给别人进行精细的血肉修复了,更何况在这冰天雪地里,修复了也得冻死。 既然图鉴提示自己可以随时赐予和收回对方的能力。 顾异心念一动,将刚刚收回来的那张【猩红狂想曲】的模因卡,通过灵魂深处的【役灵符】链接,直接“扔”给了顾无亡。 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躺在雪地里的顾无亡身体猛地一震。 那只纯黑色的右眼瞬间重新燃起了粉红色的疯狂光芒。C级模因权柄入体,那种极其霸道、足以扭曲一切碳基生物认知的规则力量,再次充斥了他的残躯。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冻得发僵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顾无亡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被污染折磨的痛苦或疯狂。相反,他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久旱逢甘霖般的极度愉悦和享受。 这也是顾异第一次直观地发现这个分身的特殊之处。 既然精神上没有负担,剩下的就是肉体改造了。 “嘎吱……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和肌肉重组声在雪坑里响起。 顾无亡断裂的下半身和左臂伤口处,猛地喷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肉芽。这些肉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风雪中疯狂交织、膨胀。 他没有变回那个身材修长的俊美男人。在这种极寒环境下,体表面积越大,热量流失越快。 肉芽疯狂向内压缩。脂肪层被强行重组、堆叠在皮下。紧接着,无数粗长坚硬的灰色毛发从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瞬间覆盖了全身。 短短十几秒后。 雪坑里的人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二出头、四肢短粗、圆滚滚、浑身长满厚重灰色长毛的矮人。 除了那张脸还保留着几分顾无亡原本的轮廓,其余部分就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变异侏儒毛熊。 改造完成。厚重的脂肪和长毛完美地隔绝了严寒。 顾无亡顶着一身灰毛从雪坑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短粗的胳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巨大的肚子,伸手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闷响。 “呼……活过来了。”顾无亡咧开大嘴,露出满口因为改造而变得尖锐的牙齿 顾异抖了抖灰白骨架上的积雪,迈开干枯的四肢,越过这个一米高的灰毛冬瓜。 荒野上的风,从来不会因为天黑而有丝毫收敛。 风夹杂着冰砂,打在顾异灰白的骨架上,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他现在是【骸骨劣犬】的形态,一具干瘪的骨头架子,体重极轻,四肢踩在齐膝深的积雪上几乎不会陷进去。 跟在后面的顾无亡就费劲多了。每往前挪一步,短粗的双腿都会深深扎进雪窝子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在雪原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 一人一狗在茫茫的雪原上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 “呸……咳咳……” 顾无亡吐出一口被风吹进嘴里的冰渣子,抬起毛茸茸的短粗胳膊抹了一把脸。 他那一黑一粉的异色瞳在风雪中眯成了一条缝,看了看走在前面、连个脚印都没怎么留下的骨头狗,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抱怨。 “老板,咱们都走了快两个钟头了。这破地方除了雪就是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不找个地方歇脚,我这身肥膘都要被冻透了。” 变成【骸骨劣犬】的顾异根本没搭理他。 骨头架子没有痛觉,也没有温度感知,但这并不代表顾异不清楚外界的严寒。他那双燃烧着幽幽绿火的眼窝,始终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真正的极北荒原。 没有高楼大厦的遗迹,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连绵起伏的雪丘,以及偶尔从雪层下裸露出来的、被冻得发脆的黑色岩石。 又往前走了大概两三公里,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两侧隐隐出现了两道高耸的黑色岩壁。这是一个类似天然风口的一线天峡谷。大量的风雪被挤压进这条狭窄的通道,形成了极其恐怖的穿堂风。 顾异停下白骨森森的四肢,空洞的眼眶看向前方一处隆起的雪堆。 在漫天的白毛风中,那处雪堆表面,极其突兀地探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头。那骨头的形状分节,上面还挂着几丝冻硬的破布条,看着就像是一个被积雪掩埋的荒野客,临死前绝望地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是饿极了的流浪者或者食腐动物,看到这只“手”,绝对会凑过去扒开雪堆,试图从尸体上找点吃的或者遗物。 但就在顾异看到那截骨头的瞬间,识海中沉寂的黑色图鉴翻开了一页。 【发现可收容目标。】 【目标:冻骨貂熊(F级)】 【收容条件:活捉目标,并在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且存活的状态下,将其生吞。】 顾异看着图鉴上的提示。 荒野上的冬季极其漫长,为了熬过严寒,很多掠食动物进化出了极其狡诈的捕猎方式。这雪堆下面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而是一头擅长伪装和钓鱼的耐寒凶兽。 收容条件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就是吃。 顾异转过骷髅头,盯向旁边那个因为体型缩水、浑身长满灰毛,看起来像个矮冬瓜一样的顾无亡。 “汪。” 顾异抬起前爪,指了指前面那个雪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狗叫。 顾无亡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顺着顾异的爪子看过去。 看到那截骨头,他一黑一粉的眼睛亮了一下,咧开满是尖牙的嘴。 顾无亡仗着自己现在一身厚重的皮下脂肪和粗毛,像一颗灰色的肉弹,顶着风雪直接朝着那个雪堆冲了过去。 几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就在顾无亡靠近雪堆不到两米的瞬间。 “砰!” 雪堆轰然炸开。漫天飞舞的冰渣中,一头体长接近一米五、浑身覆盖着脏污白毛的野兽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背脊高高隆起,整条脊椎骨竟然刺破了皮肉裸露在外,刚才那根伪装成死人手的骨头,正是它尾椎末端延伸出来的一截诱饵。 冻骨貂熊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嘶吼,借着冲力,张开布满错乱獠牙的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顾无亡的脖颈。同时,它背上那些锋利的脊椎骨刺根根竖起,上面还挂着幽蓝色的防冻毒液。 顾无亡根本没躲。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张血盆大口直接撞了上去。 “噗嗤!” 貂熊的獠牙狠狠咬穿了顾无亡肩膀上的灰毛和脂肪层,几根骨刺也扎进了他的后背。 但顾无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现在的痛觉反馈和正常人完全不同,这种撕咬只会让他感到兴奋。 “抓到你了,小狗崽子。” 顾无亡咧嘴一笑,两条短粗的手臂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抱住了貂熊的脖子和后胯。紧接着,他利用C级模因赋予的血肉控制力,让双臂的肌肉纤维瞬间膨胀收缩。 “咔嚓!咔嚓!” 极其粗暴的骨骼断裂声在风雪中响起。 貂熊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四肢被顾无亡用纯粹的蛮力硬生生折断,反向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紧接着,顾无亡一拳砸在它的下巴上,直接卸掉了它的下颌骨,防止它咬舌或者反咬。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顾无亡从雪地里站起来,随手拔掉背上的几根骨刺,拖着那只还在抽搐、流着血的冻骨貂熊,像个屠夫一样走回到顾异面前。 “老板,还喘着气呢。”顾无亡把烂泥一样的貂熊扔在雪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雪按在自己流血的肩膀上。 顾异迈开白骨爪子走上前。 这头貂熊还没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四肢全废,连叫都叫不出来,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顾异没有迟疑。识海中,卡牌直接切换。 灰白色的劣犬骨架在风雪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重组声。干瘪的骨架迅速拔高、膨胀,大量暗红色的血肉凭空滋生,顺着骨骼攀爬、缝合。 短短两秒,顾异变成了一个高达三米、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骸骨屠夫】。 屠夫伸出那只粗壮畸形的大手,一把掐住貂熊的脖子,将这头几百斤重的野兽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他根本没有动用那把屠刀。屠夫张开那张一直裂到耳根、布满交错利齿的大嘴,一口狠狠咬在了貂熊的脖颈动脉上。 “噗嗤!” 滚烫的鲜血狂飙而出。屠夫大口大口地撕扯着貂熊温热的血肉,粗暴地连皮带骨一起生吞活剥。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骨骼断裂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随着高能血肉大口下肚,图鉴的吞噬规则开始运转。顾异那原本已经逼近安全阈值的精神力,在这扬野蛮的进食中得到了实打实的补充和回暖。 直到连最后一截带血的脊椎骨都被彻底嚼碎咽下。 识海中,灰光一闪。 【收容成功。】 一张崭新的卡牌在黑色图鉴上凝聚成形。 【形态卡】:冻骨貂熊 【品级】:F 【类型】:实体型 【描述】:适应极寒废土的狡诈掠食者。它将脊椎刺出体外伪装成冻死者的枯骨,耐心等待贪婪的猎物靠近。厚重的毛皮和脂肪是它引以为傲的装甲,但在更狡诈的猎手面前,它只是一顿不错的越冬口粮。 【能力】: 蛰伏伪装:极大程度降低心率与体温,与冰雪环境完美融为一体,难以被肉眼或常规热成像察觉。霜骨毒刺:背部裸露的脊椎骨刺极度坚硬,且附带能让血液流通减缓的低温麻痹毒液。 【弱点/规则】:腹部没有骨刺和厚皮保护,相对柔软致命。 顾异扫了一眼卡牌信息。 这张形态卡的伪装能力和抗寒特性都还不错。 他合上图鉴,重新切换回【骸骨劣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雪越来越大,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汪。” 顾异叫了一声,转身朝着峡谷内部走去。 刚才在战斗的时候,他注意到峡谷右侧底部的岩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周围没有积雪,反而透出干燥的岩石表面,说明那里面有地热,或者是一个相对封闭、不受风雪侵扰的空间。 裂缝很窄,顾异骨头架子的体型钻进去毫不费力。顾无亡虽然变瘦了,但还是得侧着身子硬挤进去,蹭了一背的岩灰。 钻过大概十几米的狭长裂缝后,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类似于旧时代地下矿坑的废弃洞穴。洞穴深处隐隐有地热冒出来,虽然谈不上暖和,但至少把那要命的白毛风挡在了外面。洞穴干燥,没有其他诡异生物筑巢的痕迹。 顾异走到洞穴最深处,靠着岩壁趴下。 脱离了极端寒冷的环境,他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他闭上眼,静静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识海中精神力的缓慢恢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识海里的精神力终于越过了安全警戒线,恢复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水平。 顾异心念一动,解除了【骸骨劣犬】的形态。 干瘪的骨架上重新生长出皮肉和血管,顾异恢复了人类的青年模样。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老板,你终于变回人了。”顾无亡顶着一脑袋岩灰凑过来,圆滚滚的肚皮发出雷鸣般的肠鸣音。 “这破山洞连根草都没有。我这身体现在新陈代谢快得离谱,再不开饭,我只能考虑把自己这刚长出来的肉片下来涮了。” 顾异没理会顾无亡的贫嘴,而是直接翻开图鉴。 必须得有个绝对忠诚的力量在旁边看着,他才能安心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防着这个满脑子乐子的神经病真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灰光一闪。 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嘉拉,安静地出现在了空地上。 她坐在那辆陈旧的轮椅上,对周围陌生的环境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苍白纤细的手指里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刻刀。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块粗糙的灰色石头。 “沙……沙……” 刻刀刮擦石头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单调而诡异。 顾无亡看着突然出现的轮椅少女,那双异色瞳微微眯了起来。 他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一样,绕着嘉拉走了一圈。 “老板,这是大房?”顾无亡摸着下巴上厚厚的灰毛,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好奇,“看着像个哑巴啊,能打吗?” 嘉拉根本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用刻刀在虚空中轻轻刮擦了一下。 “轰!” 没有任何预兆。 嘉拉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岩壁阴影中,突然浮现出一尊两米多高、表面布满粗糙凿痕的灰色半身石像! 石像那条粗壮得夸张的岩石手臂猛地抡起,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声,直接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顾无亡那张满是灰毛的脸上。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顾无亡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那个一米出头、圆滚滚的身体就像个实心保龄球一样被砸飞了出去。 他在洞穴的岩壁上硬生生撞出一圈蜘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啪叽”一声滑落在地,糊了一墙的灰。 嘉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低头。 “沙……沙……” 刻刀再次刮擦起石头。 顾无亡把自己从石壁上抠下来,揉着塌陷了一半的毛鼻子,疼得呲牙咧嘴。 他右眼里的粉红色光芒疯狂闪烁了几下,看到顾异眼里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极其从心地缩了回去。 然后灰溜溜地爬到角落里,揉着脸嘟囔:“打就打嘛……下手这么黑……看家护院倒是把好手。” 顾无亡刚才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血肉重组,消耗了极大的能量,现在的肚子正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顾异自己也因为精神力和体力的双重透支,急需补充能量。 但这里是荒野,没有罐头,没有压缩饼干。 顾异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了一波极具特色的野炊操作。 他闭上眼,识海中灰光闪烁。 【激活:腐烂暴君】 然后发动了暴君的专属能力——【血肉仆役】。 顾异伸出那只长满骨刺的利爪,硬生生插进自己左侧大腿那堆臃肿的腐肉里。 “噗嗤!” 他面无表情地发力,直接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扯下来一块足有七八斤重、还往外冒着腥臭黑血的活体肉块! 肉块被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像是有着独立的生命一般。 表面的肌肉纤维疯狂蠕动,在短短几秒钟内,从肉团的底部长出了四条短小畸形的肉质肢体,变成了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小利齿裂口的小型血肉怪物。 弄出仆役后,顾异迅速解除了暴君形态,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但他没停下,立刻激活了第二张卡牌。 【共生肉芝】。 几根灰白色的菌丝从顾异指尖射出,扎进了那块肉里。 “吱——” 血肉仆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肉芝底部那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灰白色菌丝,瞬间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扎进了仆役的血管和神经末梢中,建立起了共生关系。 肉芝开始疯狂汲取血肉仆役体内的狂躁活性和营养。原本红白相间、活力四射的仆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 而它背上的那株肉芝,则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表面长出了一大丛肥厚、呈现出鲜红色泽的诡异肉块。 差不多了。 顾异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对着那丛长成的肥厚肉芝,狠狠割了下去。 切下来七八斤沉甸甸的肉块。这些切下来的肉块纹理分明,没有一丝腐臭味,反而散发着一股类似极品生牛肉的浓郁血腥香气,里面富含着极高的生物热量。 食材有了,接下来得弄个锅。 【激活:贪婪囊兽】 骨骼剧烈摩擦。顾异的脊椎向后弯曲,双腿肌肉变异膨胀,脚掌变长,头颅前倾,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头外形酷似巨大袋鼠、浑身长满坚硬灰色短毛的畸形怪物。 最显眼的,是这头怪物腹部那条半米多长的、布满黏液的血肉裂口。 他在那个不受物理空间限制的黑乎乎囊袋里摸索了一阵,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闷响。 “铛。” 顾异硬生生从自己的肚子里,拽出了一口边缘被砸瘪了、沾着不少可疑干涸血迹的黑铁锅。这还是他在南区摸爬滚打时,顺手塞进囊兽空间里的一堆破烂之一。 拿完东西,顾异再次解除形态。 他把铁锅放在地上,然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肉芝吸干了所有营养、现在只剩下一张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血肉仆役残骸。 “爬过去。”顾异用脚踢了踢那具干瘪的残骸。 失去价值的仆役残骸在主人的绝对指令下,极其艰难地拖着干枯的肢体,爬到了铁锅的正下方,蜷缩成了一团。 最后一步,生火。 【武装卡:纵火者的喉囊】 顾异的脖颈处突然一阵不规则的蠕动,喉结下方迅速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变异腺体。 他低下头,对着铁锅下方那个干瘪的仆役残骸,用力收缩喉囊。 “呸!” 一股金黄色的、极其黏稠的生物磷火油脂,被顾异一口吐在了仆役残骸的身上。 这股油脂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 “呼——!” 一团幽金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爆燃而起!这种磷火油脂极具黏附性,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咬住了仆役残骸。 那具干瘪的残骸在金黄色的火焰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化作了一块极其耐烧的活体燃料,提供着稳定且无法被风雪吹灭的高温。 顾异蹲下身,抓起几大把干净的积雪塞进铁锅里。 在磷火的高温下,雪水很快融化沸腾。顾异把刚才切下来的那些肉芝碎块,连带着匕首上的血迹,一股脑地扔进了滚开的锅里。 没有盐,没有香辛料,更没有味精。 在这连呼吸都要结冰的废土上,能有一口热乎的流食,已经是神仙级别的待遇了。 很快,铁锅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熬出来的汤汁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血腥味以及肉芝特有的诡异鲜香。 顾异让顾无亡切下半截肋骨当勺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烂肉浓汤。 “吃。” 听到这一个字,旁边早就被香味馋得双眼冒绿光的顾无亡,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根本不管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直接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仗着自己被改造后皮糙肉厚不怕烫,伸出两只长满灰毛的爪子,直接探进滚烫的暗红色汤汁里,捞起大把碎肉,胡乱地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烫烫烫……好吃!” 顾无亡吃得毫无形象可言,滚烫的肉块被他锋利的牙齿嚼碎,黑红色的汤汁顺着他下巴上的灰毛流得到处都是,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红点。 顾异没有跟他抢。他坐在石头上,用那根肋骨勺子舀起一块熟透的肉芝,放进嘴里。 肉质很粗糙,吃起来确实像极了没有经过排酸处理的生硬牛肉,带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 但在热汤的包裹下,咽下肚的瞬间,一股实打实的热量立刻在胃里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将骨子里的阴冷和疲惫一点点驱散。 在他们不远处的阴影里,嘉拉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作为灵体,她不需要进食。 吃饱喝足之后。 顾异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脸是血、像头真正的野兽一样的顾无亡,终于开口。 “吃饱了,就聊聊吧。” 顾异的眼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审视。 他不关心对方叫什么,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改造身体。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由图鉴弄出来的怪胎,到底有没有复制自己的记忆?如果有,复制了多少?他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顾无亡咽下一大口碎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用长满毛的手背抹了一把嘴,一黑一粉的眼睛看向顾异。 “老板,你是在担心我知道你小时候尿过床,还是担心我知道你所有的底牌?” 顾无亡咧嘴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 “别紧张。我脑子里装的,全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那个存在很吝啬。它没有把你的完整记忆给我。我脑子里只有无数个碎片……比如饥饿、比如被怪物撕咬的痛苦、比如你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碎的暴虐感。” 顾无亡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没有你的感情。我不在乎你认识的那些人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他凑近了一点,隔着铁锅,直视顾异的眼睛: “我只知道,那道锁链告诉我,如果你死了,我就会变成一滩连烂泥都不如的残渣。所以……” 顾无亡重新坐直了身体,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把刀,一条狗,或者一个替你挡枪的沙袋。只要你供我吃喝,随便你使唤。” 顾异听完,沉默了很久。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异拿起那根当勺子用的肋骨,在铁锅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荒野上的路还很长。吃饱了就守夜,明天一早,去找活人的聚落,弄清楚我们在哪,然后……回望川市。” 第229章 搭车 高空中。 一对宽达五米的青黑色皮质翼膜,在夹杂着冰砂的狂风中艰难地拍打着。每一次扇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冻裂声。 顾异维持着【回音蝠王】的形态,在那对足以遮蔽风雪的巨大双翼下方,两只生满倒刺的下肢死死抓着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肉球。 那是把自己改造成了侏儒胖毛熊的顾无亡。 “老……老板……往左边飞点……这风吹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秃了……” 顾无亡被吊在半空中,冷风直往他那张长满灰毛的嘴里灌,但他那张破嘴依然闲不住,大声在风雪中嚷嚷着。 顾异没有搭理他。 高空中的气流极度紊乱,维持飞行形态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都在加剧。 嘉拉早就被他收回了图鉴里,嘉拉虽然不需要防寒,但在荒野上目标太大,而且顾异没办法带着嘉拉飞行,为了方便只能收回图鉴里了。 顾异那双属于蝠王的暗黄色竖瞳,穿透了下方浓密的白毛风,不断在雪原上扫视。 到处都是起伏的雪丘和被冻成黑色的岩石废墟。 飞了将近三个小时,就在顾异准备降落寻找下一个避风点时,他的回音波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痕迹。 在右下方大约两公里的雪原上,有一串极其庞大、沉重的脚印。脚印很新,还没被风雪完全掩埋,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 活物。 而且看这移动的阵型和规整的轨迹,绝对不是漫无目的的荒野兽群。 顾异猛地收拢双翼,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带着顾无亡笔直地朝着那片黑影的前方俯冲下去。 “砰!” 两人落在距离那支队伍大约四百米外的一处雪堆后方。 落地的瞬间,顾异立刻解除了【回音蝠王】的形态。庞大的青黑色翼膜和畸形的骨骼迅速萎缩、消融。 他在识海中翻开图鉴,顺势激活了【千面优怜】。 荒野上的气温太低,如果直接用本体暴露在风雪中,不出十分钟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顾异控制着皮下的肌肉和血管,没有去改变自己的面貌,而是让体表的毛孔收缩闭合,同时在皮肤下方催生出一层薄薄的、类似于隔温凝胶的生物组织,用来锁住体温。 从外表上看,他依然是一个穿着黑色警卫服、身形匀称、面容干净清瘦的年轻人类。 “走,去借个道。” 顾异从大腿外侧拔出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从雪堆后方站起身。 顾无亡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雪渣,迈开那两条短粗的毛腿,像个灰色的皮球一样跟在顾异侧后方。 两人顶着风雪,朝着那支队伍迎面走去。 距离拉近到两百米。 顾异终于看清了这支在极寒荒野上跋涉的队伍全貌。 那是六头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的变异巨兽。它们长着类似骆驼的粗壮四肢,但背上没有驼峰,而是隆起一层呈现出灰褐色的巨大中空岩壳。 这六头【驼岩兽】用粗壮的蹄子踩碎积雪,沉默地向前挪动。岩壳的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商队。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岩壳。每一头驼岩兽的岩壳两侧,都人工开凿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那是通风口,也是射击孔。 就在顾异打量对方的时候,商队的人也发现了他。 “停!” 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岩壳内,传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低吼。 六头巨兽极其训练有素地停下了脚步,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挡风墙。 紧接着,最前方的兽壳孔洞里,探出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不符合旧时代人类审美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粗糙得像是长满了干瘪的鳞片。最显眼的是,这人的脖子两侧,竟然裂开了三道类似鱼鳃一样的灰黑色肉膜。肉膜随着他的呼吸不断开合,过滤着空气里夹杂的冰砂和微量毒素。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透过风雪盯在了顾异的身上。 只看了一眼,那个灰黑皮男人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惊恐。 在荒野上,什么最可怕? 不是那些长得奇形怪状、满嘴滴着毒液的变异野兽,也不是那些体型如山的畸变种。 而是干净。 荒野的环境何等恶劣,水里有辐射,空气里有毒素,想要在这里活下来,母胎里就得开始适应污染。所以荒野客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有畸变特征。 而眼前这个站在风雪里的人,没有鳃,没有鳞片,没有多余的肢体,皮肤苍白干净得就像是旧时代地下避难所海报里的那些人。 更要命的是,这个“干净”的人,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衣服,竟然没有被零下四十度的气温冻成冰棍,还能行动自如! 在荒野客代代相传的血泪经验里,这种能在野外保持纯粹人类形态的东西,绝对不是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画皮鬼,或者是某种能完美拟态的拟人诡异。 “是皮囊怪!杀!” 灰黑皮男人根本没有去思考对方为什么不扑上来,也没有任何交涉的打算。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 “咔咔咔!” 十几根造型极其粗犷、古怪的武器,瞬间从六头驼岩兽的射击孔里探了出来。 那些根本不是旧时代的火器。枪管是用某种大型变异兽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枪身绑着发黄的筋腱。 “砰!噗嗤!”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压缩气体爆鸣声,十几根带着幽绿色毒液的惨白骨钉,在巨兽膀胱制作的气压泵推动下,撕裂风雪,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异和顾无亡射了过来。 同时,还有几团呈现出暗紫色的腐蚀性孢子液,被特制的喷壶像泼水一样泼向他们。 没有废话,看到无法理解的致命威胁,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倾泻火力。 顾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退,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顾无亡吐出三个字。 “留活口。” “啧……真没劲。”顾无亡极其失望地撇了撇嘴,但那张长满尖牙的大嘴却按捺不住兴奋,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短粗的双腿在雪地里猛地一蹬。他那一米出头、圆滚滚的身体瞬间像个实心保龄球一样弹射而出,直接挡在了顾异的正前方。 “咄咄咄!” 十几根淬毒的骨钉狠狠扎进了顾无亡厚重的灰色长毛和脂肪层里。 但那足以麻痹一头变异熊的毒液,对他这个切断痛觉、能够控制血肉的怪胎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至于那些暗紫色的腐蚀孢子液,泼在他的灰毛上冒出了一阵刺鼻的白烟,但很快又重新生成出来了。 “就这点劲儿也敢在荒野上混?” 顾无亡狞笑一声,顶着这波诡异的火力网,硬生生撞到了第一头驼岩兽的跟前。 他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在靠近巨兽的瞬间,C级模因的血肉重组能力轰然发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和拉伸声,顾无亡那条原本短粗的右臂如同极速充气般膨胀。 眨眼之间,整条手臂连同手掌变得比他自己身体还要巨大! 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驼岩兽。顾无亡抡起这只畸形巨手,一巴掌拍在驼岩兽厚重的岩壳侧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重达数吨的驼岩兽被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四肢一软,巨大的身躯直接侧翻,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躲在兽壳里的四五个荒野客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了出来,手里的骨钉枪散落一地。 带头的那个长着鳃裂的灰黑皮男人刚从雪坑里挣扎着爬起来,手还没来得及摸向腰间的骨刀。 粗犷的枪管,已经毫无征兆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把造型夸张、散发着浓烈火药味与煞气的大口径狙击枪——【殉道者】。 顾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翻倒的驼岩兽,像幽灵一样站在了他的侧后方 只要手指微微发力,这把大口径凶器就能瞬间掀飞他的半个脑袋。 整个压制过程,不到十秒。 商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部僵在了原地。射击孔里的武器甚至还在发抖,但没人敢再开一枪。 他们看着那个被淬毒骨钉扎成了刺猬、却还在没心没肺地拔钉子的侏儒毛熊,又看着那个用刀抵着老大脖子的干净人类。 绝望在每一个荒野客的眼底蔓延。 完了。这绝对是高阶诡异,今天这支商队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长着鳃裂的老沙死死咬着牙,脖子上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表皮,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荒野人从来不向诡异求饶,因为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沙哑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动手吧。” 风雪中,只剩下驼岩兽粗重的喘息声。 一秒。两秒。 预想中被撕咬血肉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老沙猛地睁开眼。 死死抵在他眉心处的那根暗红色、仿佛活物般还在微微蠕动的狙击枪管被挪开了。 顾异单手提着那把造型狰狞的生物狙击枪【殉道者】,后退了半步,将枪口缓缓垂向雪地。 “我没兴趣杀人。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是你们这边的规矩,那现在规矩改了。” 顾异看着满脸惊疑不定的老沙,指了指旁边那头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驼岩兽,“带路。去你们常去的活人聚落。这路上的麻烦我来平,就当车费。” 老沙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鳃裂剧烈地张合着。 他看着顾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把拔下来的骨钉往嘴里塞着当零食嚼的灰毛冬瓜。 没有杀人。 甚至没有表现出进食的欲望。 这完全违背了荒野客对诡异的认知。那些怪物从来不会和猎物谈条件,更不可能展现出这种绝对的理性和克制。 难道……这真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某个保留了人类心智的流浪者? 老沙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很清楚,不管眼前这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刚才那十秒钟的接触已经证明,对方如果要杀光他们,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冰原上,实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老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黑血的痰落在雪地上。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再次看向顾异时,眼底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好。” 老沙沙哑地开口,“我们是黑砂聚落的商队。我是领队,老沙。既然你留了我们兄弟的命,你的条件我接了。” 他转过身,冲着其他几个还端着枪的伙计摆了摆手:“把家伙收起来!去把大灰的壳子扶正。” 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跑过去,用绳索和撬棍把那头翻倒的驼岩兽重新拉了起来。 “里面的空间太挤,而且堆满了货。”老沙看着顾异,语气里依然带着试探,“我们习惯缩在兽壳里借着牲口的体温扛冻。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顾异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在外面走就行。你们带路。” 老沙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没有再坚持。 他确实不敢让这两个极度危险的存在钻进自己睡觉的车厢里。对方愿意走在外面,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安全距离的保证。 “出发。”老沙钻回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壳里,敲了敲岩壳的内壁。 商队再次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挪动起来。 风雪依旧肆虐。 顾异和顾无亡一左一右,跟在商队的外围步行。 走在前面的几只驼岩兽壳里,偶尔会探出一两双充满敬畏和畏惧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们,然后又迅速缩回去。 “老板,这帮人真抠门。连个座位都不给。”顾无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抖了抖身上的灰毛,压低声音抱怨道,“刚才干嘛不直接把他们全宰了,把这几只大骆驼抢过来代步多舒服。” 顾异看了他一眼:“宰了他们,你来认识荒野上的路?你去跟别的聚落打交道找线索?” 顾无亡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其实顾异选择走在外面,一方面是不想和这些浑身散发着病态气息的荒野客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持视野的开阔。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支商队。 驼岩兽的步伐很沉重,每走一步,背上的岩壳就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岩壳的缝隙里不仅透出热气,还时不时飘出几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那个叫老沙的领队,咳嗽得最厉害。 刚才交手的时候,顾异闻到了老沙咳出的那口痰里,有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和脏器腐烂的味道。 顾异快走两步,来到了打头的那只驼岩兽旁边。 他透过岩壳的射击孔,看向里面。 老沙正缩在驼岩兽柔软的腹部绒毛旁取暖。车厢里堆满了一个个用粗糙兽皮缝制的袋子,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灰黑色、带着刺鼻气味的结晶颗粒。 “这是你们的货?”顾异指了指那些袋子,随口问道。 老沙听到声音,转过头。面对这个救了他们命又随时能杀了他们的煞星,他不敢隐瞒。 “黑矿粗盐。”老沙点点头,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们黑砂聚落的特产。荒野上的硬通货。不仅能腌肉防腐,晚上扎营的时候撒在周围,还能驱散那些闻着味儿过来的食腐鬼。” 顾异点点头。这很符合废土的逻辑,盐在任何时代都是生存必需品。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高墙围起来的、里面住着很多没有畸变的人类大城市?”顾异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比如,一个叫望川市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老沙愣住了。 他手里正捏着一把粗盐在搓手,听到顾异的话,手里的盐粒簌簌地掉在兽皮上。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盯着顾异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极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几乎要将肺管子咳出来的嘶哑笑声。 “大兄弟……咳咳……你是不是刚才在风雪里……冻出幻觉了?” 老沙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用一种极其荒谬的眼神看着顾异。 “没有畸变的人类?高墙围起来的城市?”老沙摇着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这荒野上哪去找没长鳃、没长瘤子的纯种活人?你说的这种神话故事,我太爷爷那辈老疯子冻糊涂了的时候才爱瞎嘀咕。” 老沙靠在岩壳的内壁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和认命。 “就外面这鬼天气,这操蛋的世道,能喘口热气就算老天爷没开眼了。”老沙摇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出来交易的队伍,十支能囫囵回去三支,那都得烧高香。我都二十七了……” 老沙指了指自己那张爬满皱纹、犹如六七十岁老人的脸。 “在黑砂聚落,我也算是熬出头的长者了。上个月出门前,我那十岁的小孙子,都已经能自己拿着骨刀带队去刨雪耗子窝了。” 顾异没再接话。 二十七岁的长者。十岁带队狩猎的孙子。 外面的风雪依旧呼啸。顾异转过头,看着前方苍茫无际的灰白色荒野。 第230章 赶路 六头庞大的驼岩兽在齐膝深的积雪中缓慢跋涉。顾异和化作侏儒胖熊的顾无亡跟在队伍外围,踩着巨兽留下的深深脚印往前走。 天色逐渐暗沉,风雪中夹杂的冰砂打在顾异这身伪装出来的青灰色鳞片上,发出细密的“劈啪”声。 几个小时前,在察觉到老沙等人对“干净无畸变”的外貌产生那种见鬼般的恐惧后,顾异就直接调用了【千面优怜】,在自己体表催生出了这层粗糙的防寒鳞片,甚至在脖颈处拟态出了几道和黑砂人类似的假鳃裂。 他本意是想入乡随俗。 但很显然,当着这群荒野客的面,在几秒钟内从一个白净的旧时代人类瞬间异化成这副尊容,反而彻底掐灭了老沙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 伙计们现在看他俩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两头披着人皮的高阶诡异。 但荒野人的麻木和韧性也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既然这个怪物现在没打算吃人,那除了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赶路之外,别无他法。听天由命就是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沙突然举起了那把用兽骨拼凑的步枪,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驼岩兽的硬壳。 没有大声呼喝,也没有任何警报。整支商队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六头巨兽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刻意压低了下去。 顾异停下脚步,顺着老沙视线的方向看去。 前方大约两百米外,是一片旧时代的高压电塔废墟。十几座倾斜的钢铁巨塔在风雪中矗立着,上面挂满了一种呈现半透明的冰蓝色粗大藤蔓。 风一吹,那些藤蔓互相碰撞,竟然发出了一阵阵类似于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声响。 “哇……哇……”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刺耳。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电塔废墟的下方,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上百座冰雕。 有变异的野兽,也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类流浪者。他们保持着生前奔跑或者挣扎的姿势,被彻底冻结在原地,体表全都缠绕着那种冰蓝色的细小藤蔓。 顾无亡吸了吸鼻子,那双一黑一粉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往前迈一步。 顾异的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按在了他全是灰毛的肩膀上,犹如铁钳。 “老实待着。”顾异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方的驼岩兽壳里,几个商队伙计手脚麻利地翻出一个个用兽皮缝制的破罐子。他们从里面抠出一种散发着极其浓烈恶臭的黑色黏土,不仅迅速涂满了自己的口鼻,还跳下车,抓起大把的黑泥抹在驼岩兽的鼻孔和眼睛周围。 老沙捧着一坨黑泥走到顾异面前,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长满冻疮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片电塔废墟。 顾异接过那团散发着类似死鱼和下水道混合气味的黑泥,没有犹豫,直接抹在了自己伪装出来的鳞片脸颊和鼻翼下方。 顾无亡嫌弃地偏过头,但迫于顾异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自己圆滚滚的毛鼻子上糊了一把。 老沙打了个手势。 商队再次拔营。这一次,所有的伙计都徒步走在巨兽旁边。每个人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微弱。 队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那片“哭泣”的电塔废墟。 越往里走,那种婴儿的哭声就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环绕。 顾异用余光瞥见,旁边一具被冻结的人类尸体上,一根冰蓝色的藤蔓正像蛇一样缓缓蠕动着,藤蔓的尖端长着一张类似微型人脸的花苞。 花苞在半空中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热量和气味。但在那股刺鼻黑泥的掩盖下,它并没有察觉到这支庞大的队伍,慢悠悠地缩回了尸体的眼眶里。 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 商队用了整整半个小时,像一群移动的死人一样,静悄悄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直到把那片废墟彻底甩在身后,老沙才用力抹掉脸上的黑泥,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黑血的唾沫。 伙计们也纷纷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又迅速在极寒中结成了冰渣。 顾异平静地擦掉脸上的泥。 他看着这群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荒野客。心想这应该才是高墙外的常态。打不过,就躲;躲不掉,就找规则的漏洞。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见什么都想开两枪的人,早就像废墟里那些冰雕一样,成了诡异植物的肥料。 天彻底黑了。 气温再次断崖式下跌。 老沙指挥着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岩坳里停下。六头驼岩兽被驱赶着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庞大的身躯和坚硬的岩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风墙。 伙计们熟练地从袋子里抓出大把的黑矿粗盐,沿着巨兽的外围撒了厚厚一圈。粗盐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紧接着,有人在营地中央堆起了一堆灰褐色的块状物。那是驼岩兽排泄出来的干粪便,混合了某种富含油脂的变异草籽。 火石打出火花,一堆散发着刺鼻烟熏味的篝火在风雪中燃起。 顾异带着顾无亡,从两头驼岩兽留出的缺口处,迈步跨进了营地内部。 踏入火光的一瞬间,营地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原本正在拍打身上积雪、低声交谈的伙计们,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火堆旁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几个伙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骨刀和气压枪上,眼神像受惊的狼崽子一样,盯着顾异那一身骇人的青色鳞片和旁边那头侏儒。 死寂在营地里蔓延,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老沙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走到火堆旁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冲着顾异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地,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外面冻透了,过来烤烤火吧。” 顾异看了他一眼,迈开长腿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顾无亡也跟着一屁股坐在旁边,震得地上的积雪飞扬。 除了老沙作为领队不得不坐在火堆对面相陪,其他的伙计全都远远地缩在巨兽的阴影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靠近顾异三米之内。 “开饭了。” 老沙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缓和气氛。他从一个防潮的皮袋子里掏出十几块像板砖一样硬、呈现出灰黑色的方块,挨个扔给远处的伙计。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顾异面前,递过来两块。 顾异接过这块被称为“黑砂饼”的口粮。入手极沉,表面粗糙得能磨破人的皮。凑近了闻,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干瘪虫子的腥味以及某种劣质淀粉的混合味道。 顾无亡蹲在火堆旁,捧着那块砖头一样的饼子,张开长满尖牙的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嘎嘣!” 一声脆响。顾无亡那一嘴连骨头都能嚼碎的利齿,居然被这饼子硌得顿了一下。 “呸呸呸!”顾无亡把嘴里的渣子吐在火堆里,揉着被震麻的腮帮子,满脸嫌弃,“老板,这什么玩意儿?嚼着跟掺了沙子的轮胎一样,这帮人平时就吃这个?” 老沙坐在对面,听着顾无亡的抱怨,那张长着鳃裂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骨刀,对着手里那块黑砂饼的边缘,像木匠削木头一样,用力地削下几片薄薄的碎屑。 碎屑掉进一个缺了口的铁缸子里。老沙抓了一把地上的干净积雪塞进去,把铁缸子放在火堆边缘烤化。 然后端起那半缸子混着冰渣和黑灰色的糊糊,仰起脖子,连嚼都不嚼,喉结滚动,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整个营地里,其他的伙计也都是这副吃相。骨刀刮擦黑砂饼的声音此起彼伏,单调而麻木。 顾异看着老沙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老沙垫在膝盖上、用来切饼子的那块“菜板”上。 那是一块大约十寸大小、呈现出长方形的深黑色玻璃板。 虽然表面已经布满了划痕和油污,边缘也碎裂了,但在火光的照耀下,依然能看到玻璃下方那些复杂的集成电路纹理,以及背面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旧时代工业Logo。 一块旧时代的军用防爆平板电脑。 曾经可能承载着海量的信息、卫星地图或者战术指令。 而现在,它唯一的价值,就是因为它的材质足够坚硬,适合在上面用骨刀削干粮,且不会崩出木屑。 顾异收回目光,学着老沙的样子,用匕首切下一点饼子碎片,和着雪水咽了下去。味道极其恶劣,但确实能提供微弱的热量。 吃完饭,营地里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和火堆的劈啪声,就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借着跳动的火光,顾异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这支商队。 刚才在风雪里离得远没有细看,现在距离拉近,他才发现一个极其违和的现象。 这支训练有素、敢在冰天雪地里和诡异搏命的商队,除了老沙看着像个成年人,那些缩在阴影里的伙计普遍年轻得过分。 绝大多数看着只有十四五岁,身板甚至都还没完全长开。但他们握着刀枪的手背上,全是一层层冻裂的老茧,眼神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只有像老狼一样的警惕和死寂。 顾异的目光落在一个坐在最边缘、个头最矮的家伙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由几块不同兽皮拼凑起来的厚重皮袄。他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拆卸着那把土制气压枪的骨骼泵阀,手指灵活且老练,清理枪膛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但当那个伙计抬起头,借助火光看向枪管内部时,顾异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冻伤的疤痕,但那骨相和轮廓,分明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却长着一双杀人越货的熟练手。 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和冻伤的疤痕,但那骨相和轮廓,分明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 顾异随口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带这么小的孩子出来跑商,黑砂聚落很缺人手?” 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军用平板的老沙闻言,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顺着顾异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擦枪的伙计,浑浊的发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 “小?” 老沙把平板塞回兽皮袋子里,“石头今年都十二岁了。” 他转过头,看着火堆,用那漏风的声音继续说道:“这小子命好,去年讨了个能生养的婆娘。现在婆娘肚子里都怀上第二个了。他要是再不跟着商队出来跑这条线赚点火柴,他那一家老小,拿什么熬过马上要来的长夜?” 老沙似乎是觉得风雪太冷,双手抱在胸前,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顾异手里拨弄着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老沙那张沟壑纵横、布满老年斑和深灰色皱纹的脸上。 “你刚才说,你二十七岁。”顾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矛盾的事实。 老沙愣了一下,顺着顾异的目光摸了摸自己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 他突然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扯动着脖子上的鳃裂,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不像,是吧?”老沙吐出一口黑痰,“去别的营地换货,人家看我这张脸,都以为我活了五六十岁。” 老沙往火堆里扔了一块干粪饼,火光映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 “都是黑砂盆地底下那层黑雾闹的。”老沙的语气就像是在抱怨今天的天气不好一样稀松平常,“那雾邪门。咱们泡在那雾里,长得比外面的野草还快。十二三岁骨架子就长齐了,能生娃,能拉枪栓。” 老沙指了指自己的白头发:“但一过二十岁,人就像是一夜之间熟透了。皮往下掉,头发发白。到了三十岁,基本就烂在窝里等死了。” 顾异看着他干瘪的手臂:“那你们遇到怪物怎么打?” “这就是黑砂的命。”老沙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用力捏了捏自己干瘦的拳头,指关节发出一阵爆响,“那雾虽然把咱们的皮肉催老了,但骨头和力气没软。我这张脸看着像快进土了,但现在就算真碰上几头雪耗子,我捏断它们脖子的速度,一点不比十五岁的时候慢。” 他把手里的骨刀狠狠插进旁边的冻土里。 火堆里的燃料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顾异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十二岁的两孩父亲,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五岁的荒野客。 难怪老沙会觉得“高墙”和“旧时代城市”是神话传说。 大断裂发生到现在,不过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对于高墙内的纯血人类来说,可能只是不到半代人的跨度。那些经历过旧时代的幸存者,有些甚至还活着。 但对于生活在辐射和极度污染环境下的黑砂聚落来说,生存的代价被无限放大了。 老沙是第二代,那个十二岁的石头是第三代,石头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是第四代。 对于生活在异常规则阴影下的黑砂聚落来说,为了换取生存的庇护,他们的生长周期被极限压缩。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像虫子一样强行迭代三到四代人。 对他们来说,旧时代的辉煌、高耸入云的钢铁城市、没有畸变的纯血人类……这些原本只发生在三十年前的真实历史,在经历了四代人短暂且朝不保夕的寿命冲刷后,早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神话传说。 文明的断层,不仅仅是因为物理的毁灭,更是因为记忆载体的速生速死。 记忆、历史和旧世界的常识,根本来不及传承,就被这压缩到极致的寿命彻底磨碎了。去跟一群在荒野规则下速生速死的第四代人,谈论他们曾祖父那辈的纯血人类社会,确实是个笑话。 他错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你们这趟出来,是要去哪里换物资?”顾异看了一眼老沙,“下一站是哪?” 老沙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袋,但没舍得抽,只是放在鼻子上用力闻了闻那股刺鼻的烟草味。 “余烬营地。” 老沙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的北方,“顺着现在的风向,再走个两天差不多就能到了。方圆这片冻土上,也就只有那个地方,能稳定吃下我们黑砂的盐,还能换给我们想要的东西。” “换什么?”顾异问,“武器?还是能压制变异的药剂?” 老沙摇了摇头。 他把烟袋极其小心地塞回贴身的内兜里,然后从最里面、贴着胸膛的位置,摸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边缘被磨得发亮的金属小方盒。 这盒子看起来像是旧时代某种高档糖果的包装盒。 老沙极其郑重地抠开盒盖。 顾异的视线落了过去。 金属盒子里,没有黄金,没有子弹,也没有什么高级药剂。 里面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根大约十厘米长、质地惨白、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腿骨打磨而成的小木棍。在木棍的一端,附着着一团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有着细密孔洞的诡异真菌。 “就为了换这个。”老沙盯着盒子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紧接着又被深深的疲惫所掩盖。 “火柴。” 老沙把盒子重新盖紧,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命脉,“马上就要进入长夜期了,到时候半个月见不到一点太阳。没有余烬营地的火柴,黑砂聚落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沙哑:“这玩意儿点起来,不冒烟,能让周围暖和得像春天,还能把那些低级的食腐鬼赶得远远的。” “有副作用?”顾异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沙语气里的那丝挣扎。 老沙苦笑了一声,重新把铁盒塞进怀里捂热。 “有。”老沙点点头,“在火光边上待久了,脑子会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人会变得木讷,容易忘事儿,连刀割在身上都觉得不怎么疼。时间长了,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老沙抬起头,看着营地外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这年头,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变傻、变木头……”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总比全族老小在长夜里冻成冰雕强吧?” 顾异没有说话,他的瞳孔深处,那层隐蔽的【洞察者之瞳】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从那个铁盒里看到什么温暖的火光,只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极度扭曲的规则气息。 一直蹲在旁边啃雪的顾无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那双一黑一粉的异色瞳死死盯着老沙胸口的位置,长满尖牙的嘴里滴下一长串哈喇子。 “老板……”顾无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神经质的兴奋,“我好像闻到了乐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