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录!》 第23章 静爆无声石自裂 雨继续在下。 十一月八日,星期天。 江面上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些,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落在彩条布大棚上,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江春生昨晚一夜没睡。 他先绕着垮塌挡土墙走了一圈,站在大棚边上往里看——经过昨晚通宵施工,那堆浆砌毛石已经变了样子。最上面一层被凿掉了一大片,从上到下足足下来了近一米五高。工作面明显变大了,现在上面能容纳十五六个人同时施工。 大棚里,吕永华正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十几个人在上面,有的抡大锤,有的扶钢钎,有的用撬棍撬。大锤砸在石头上,铛铛铛地响,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江春生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料场走去。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正坐在车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软糯糯的。 于永斌见江春生过来,摇下车窗:“吃了没?” “吃了。”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于永斌关掉收音机,“你昨晚干了一通宵?” “嗯。”江春生点点头,“进度还行,就是太慢。照这个速度,三天够呛。” 于永斌说:“慢慢来呗,这玩意儿急不得。” 江春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蒙蒙的雨雾。“我在你车上眯一会。” “行!你睡吧,有事我叫你。”于永斌说完,不再打扰他。 九点半刚过,一辆北京吉普从堤上路开过来,停在料场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壮年男子。两人都打着黑布伞,手里提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站在车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大棚那边走去。 江春生睡了一个多小时,刚刚醒了,他推开车门,撑开伞,快步迎上去。 “两位同志,找谁?”他走到跟前,问道。 其中一个稍高一点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是松江矿山机械厂的。请问这里就是是渡口抢险工地吗?” 江春生点点头:“是。我是这里的现场负责人,姓江。” 那男子伸出手:“江工你好,我姓王,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这位是我们厂的张工。刘市长昨晚要求我们厂长支援你们,厂长安排我们过来看看现场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王科长,张工,快请。” 他领着两人往大棚那边走,边走边介绍情况。走到大棚边上,王科长和张工站住脚,仰着头往里看。 大棚里,吕永华他们还在干着。十几个人站在那堆毛石上面,挥汗如雨。大锤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一块石头撬下来,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它推到下面,然后又去对付下一块。 王科长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转头问江春生:“这完全是人工在敲?” “对。”江春生说,“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不能用炸药,就只能靠人工一块一块地凿。” 王科长和张工对视一眼,没说话。两人走进大棚,踩着湿滑的斜坡,往那堆毛石跟前走去。江春生跟在后面。 王科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的断面,又看了看石头之间的砂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对江春生说:“江工,实话说,目前我们厂也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设备。” 江春生心里一沉。 王科长接着说:“开石的最好方法,就是爆破。但是在长江边,用炸药肯定不行,这个我们都懂。” 江春生点点头。 “不过——”王科长话锋一转,“在江边,有一个方法可以加快进度。” 江春生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静态爆破。”王科长说,“我们厂有静态爆破的膨胀剂,也有打孔的风钻。在挡土墙上按一定间距打上孔,填装膨胀剂,让它慢慢反应。按照现在的温度,反应时间大概在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一旦反应,石头就全散了。” 江春生心里一阵狂跳:“真的?” 张工在旁边接过话头:“原理很简单。膨胀剂遇水发生化学反应,体积膨胀,产生巨大的膨胀压力,把石头胀裂。不会产生震动,不会产生飞石,安全得很。在城里拆房子、拆桥墩,都用这个。” 江春生看着眼前依然巨大的垮塌挡土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真能用这个方法,那就不用一锤一锤地砸了,效率能提高多少倍?在等待药剂起效的空档,还可以老乡们去干其它要紧的事。 王科长看出他的心思,说:“江工,既然是刘市长安排的,我们肯定全力支持。这样,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们送两台打孔风钻和十袋膨胀剂来。你们安排人打孔和装药,我们派一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今天能把药装好,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这堆石头应该就全散了。” 江春生一把抓住王科长的手:“王科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王科长笑了笑:“别客气。都是为了抢险。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下午就送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送两人上车,看着北京吉普消失在雨雾中,转身大步走回大棚。吕永华正从石头上下来喝水,见他一脸兴奋,问:“江工,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春生把静态爆破的事说了一遍。吕永华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下午就知道了。”江春生说,“你让兄弟们先干着,等东西到了再说。” 吕永华点点头,又爬上去了。 江春生站在大棚边上,看着那堆毛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如果这个办法真能成,那三天拆完就不是问题了。甚至用不了三天,明天晚上就能完。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快到中午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和那些粗重的工人脚步不一样,轻盈、细碎。 他回头。 雨雾中,一把花雨伞正朝他走来。伞下,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白皙的皮肤,弯弯的眉毛,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朱文沁。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文沁?你怎么来了?” 朱文沁走到他跟前,收了伞,仰头看着他。雨丝飘在她的头发上,细细密密的一层,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春哥,你瘦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瘦了好多。” 江春生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哪有,我还是那样。” “就有。”朱文沁说,“你看你,眼睛都凹下去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江春生没说话。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早上随便对付一口,中午有时忘了吃,晚上凑合一顿。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朱文沁看着他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去吃顿好的,给你补补。” 江春生想说什么,朱文沁打断他:“不许说不。我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吃吧?” 江春生笑了:“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于永斌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哟,弟妹来视察工地了。” “于大哥好!”朱文沁大方地笑了笑。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说:“正好,我车在这儿。老弟,你们想去哪儿吃?我送你们,一起凑个热闹。” “当然要带你,你这段时间可是我的司机。”江春生笑呵呵的说完看向朱文沁。 朱文沁说:“我们就在江边吧,找个好点的馆子。我想看长江。” 三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西开。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左右摆动着。朱文沁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没有说话。江春生坐在她身边,手心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柔荑。 车子开了四五分钟,来到渡口上游的轮渡码头附近。这一带比渡口那边热闹些,沿街有不少小饭馆、杂货铺。于永斌放慢车速,找了一会儿,停在一家门面看着还算干净的饭馆前。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江鲜酒家。 三人下车,走进饭馆。里面不大,摆着六七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午饭高峰,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迎上来,笑着招呼:“三位里边请,坐靠窗的位置吧,能看江。” 三人坐下。朱文沁拿过菜单,点了几道菜——清蒸江白鱼、红烧江鲶、红烧肉,炒青菜、还要了一个冬瓜排骨汤。她点完,看着于永斌说:“于大哥,你还要什么?” 于永斌摇摇头:“够了够了。你这是一顿就想把你春哥吹成个胖子的架势了。” 等菜的工夫,朱文沁问起工地上的事。江春生把这几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挡土墙垮塌,到连夜抢险,到昨天开会定方案,到今天上午矿山机械厂来人。他说得很平静,尽量不让她担心。但朱文沁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眼睛里带着关切。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朱文沁不停地给江春生夹菜,让他多吃点。江春生也确实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于永斌在旁边看着,调侃道:“你家春哥在这里帮你赚大钱,却把我拿来陪他吃苦。” 朱文沁嘻嘻的笑了笑:“你还说,他的钱都被你赚走了,春哥就赚了一个辛苦。” 三人开着玩笑,气氛甚是轻快。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对朱文沁说:“文沁,天气不好,让于大哥送你回去吧。我下午还要等矿山机械厂的人来。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回去好好陪你。” 朱文沁点点头,眼里有些不舍。但她没说什么,站起身,跟着他们走出饭馆。 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往临江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临江城区,十分钟后,停在了规划局宿舍区门口。朱文沁下车,撑着伞,站在车窗外看着江春生。 “春哥,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忘了吃饭。” 江春生点点头:“放心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文沁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进了宿舍区院子。 江春生坐在车里,摸着被亲过的地方,一脸的满足。 于永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发动车子,往回开。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工具车从堤上路上开过来,停在料场边上。车是蓝色的,车厢上用白漆写着“松江矿山机械厂工程车”几个字。 江春生正在大棚那边盯着民工们干活,见车来了,赶紧迎上去。车门打开,张工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着两个工人。 “江工,东西送来了。”张工说着,拉开后车厢门。车厢里放着两台橙黄色的风钻,还有十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静态爆破膨胀剂”几个字。 江春生招呼人过来卸货。吕永华带着几个人,把风钻和膨胀剂搬到料场边上,用彩条布盖好,防止被雨淋湿。 张工从工具车里拿出一个帆布工具包,背在身上,对江春生说:“江工,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先把打孔的方案定一下。” 两人走到大棚里,站在那堆毛石前面。张工看了看石头的规模和形状,说:“按一米乘一米的间距打孔,孔要尽量打深。你们有多少人能操作风钻?” 江春生想了想:“听你安排吧,但都没用过这玩意儿。” 张工说:“没事,我教他们。这东西不难学,就是震得厉害,干一会儿就得换人。” 江春生让吕永华把石头上的人全部叫下来。二十多个人聚在大棚边上,围成一个半圆。张工扶着一台风钻,开始讲解。 “这个是风钻,用压缩空气驱动的。这个是钻杆,这个是钻头。开机之前,要先检查油路和气路……”他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示范。民工们围在四周,听得认真。 讲完,张工让几个胆子大的先试试。吕永华第一个上去,接过风钻,按照张工教的步骤,开机、对准石头、按下开关—— “突突突突——” 风钻剧烈地震动起来,吕永华整个身子都在抖。他咬着牙,死死按住风钻,钻杆一点一点地往石头里钻。石头粉末从钻孔里喷出来,溅在他身上、脸上。 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吕永华松开开关,放下风钻,大口喘着气:“妈呀,这玩意儿震得人骨头都散架了!” 张工笑着说:“所以不能一个人干太久。四个人一班,最多半小时一换。两个人扶钻,其他人备着,轮流来。” 江春生让吕永华安排人,分成几个小组,轮流上。吕永华点了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第一组上去,扶住风钻,对准张工画好的点位,开始打孔。 “突突突突——” 风钻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石头粉末四处飞溅,和着雨水,在地上流成灰白色的泥浆。 江春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盘算——一米乘一米的间距,差不多要打三十多个孔。两台风钻同时干,如果半小时打一个孔,恐怕也得七八个小时。 张工看出他的心思,说:“两台风钻同时干,快得很。你们人手够,轮着来,到晚上八九点钟能打完。” 江春生点点头,让吕永华再安排一组人,把另一台风钻也用上。 两台风钻同时开动,“突突突”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棚里像开了锅一样。工人们轮流上阵,半小时一换,下来的人浑身是汗,手臂发抖,但休息一会儿又上去。 张工也没闲着,到处查看,调整钻头,检查孔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完成了一半。张工开始教民工们装药。 “先把膨胀剂倒进桶里,加水搅拌,搅成糊状。然后灌进钻孔里,灌满,用木棍捣实。注意,不要用铁棍,铁棍可能会引起火花。” 工人们按照他教的,两人一组,开始装药。膨胀剂倒进桶里,加水,搅拌,变成灰白色的糊糊,然后灌进钻孔,用木棍捣实。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太好闻。 在装药的同时,打孔依然在进行。 七点,天完全黑了。大棚里的碘钨灯亮起来,雪亮的灯光照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风钻还在响,突突突,突突突,一刻不停。 江春生一直守在旁边,不时上去帮把手。 时间到了九点三十几分,最后一个孔打完了。 十点半,所有钻孔都灌满了药剂。 张工最后检查了一遍,对江春生说:“行了。从现在开始,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膨胀剂会慢慢反应。你们不用守在这里,明天早上来看,肯定就开始有变化了。” 江春生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张工摆摆手,带着两个工人上了工具车,消失在夜色中。 江春生站在大棚里,看着那几排灌满了药剂的钻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晚不用再干通宵了。工人们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他转身走出大棚,绕到了坡道上面的棚户区。 现在棚户区已经全变了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傍晚的时候,肖国栋开着那台40装载机过来了。他沿着拆迁完的场地,来来回回地推了好几遍,把所有残砖断瓦、烂木板、碎油毛毡,全都推到了一边。整个场地变得平平整整,虽然还是泥泞不堪,但已经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 赵建龙带着老麻的人,沿着水泥路边,把原来留给拆迁户搬东西的三个大缺口,用钢管和彩条布全部封了起来。立柱栽得结结实实,横杆架得整整齐齐,彩条布拉得绷紧,围成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障。 至此,整个坡道上部的大片区域,全部成了渡口抢险的施工区。 江春生沿着水泥路走上去,站在围挡边上往里看。场地很大,在一千平方以上,可以搭临时设施,可以堆材料,可以停放机械,可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往回走,找到李同胜和许志强。 “李同胜,许志强。”他说,“明天一早,你们俩负责,带些人,沿着施工围挡最北边,用毛竹和竹席,搭两个临时设施。” 李同胜问:“多大的?” “一个用来做工地办公室,兼管理人员住宿。一个给周永昌他们准备的,他那边的人马上要过来了。”江春生说,“材料你们就近采购,竹席、毛竹、油毛毡。简单点没关系,能住人、能办公,不漏雨就行。” 李同胜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江春生又看了看四周,心里涌起一股踏实感。从挡土墙垮塌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天了。三天里,他们一直在打外围战,一直在等,一直在赶。现在,拆迁拆完了,围挡围好了,石头马上也要散了,临时设施明天就能搭起来。 终于有场地了。 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他站在围挡边上,看着大棚那边雪亮的灯光,看着那些还在收拾工具的工人们,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于永斌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今晚好好睡一觉。”于永斌说。 江春生点点头:“对,好好睡一觉。”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空气中还飘着细密的水汽,凉丝丝的。江面上,雾气又浓了起来,对岸的灯火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纱。 “老哥,走,去旅社。”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棚那边,转身往面包车走去。 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坡道拓宽夜鏖兵 十一月九日,星期一。 雨终于停了。清晨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纱一样轻轻飘动。对岸的景物清晰了许多,能看见江边的树和房子,灰蒙蒙的轮廓。 江春生八点之前到了工地。他先去看那块注了膨胀剂的挡土墙,大棚里,那块大石头静静地躺着,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以每一个装药点为中心,蜘蛛网状的裂纹向四周扩散,有的裂纹已经贯穿了好几块石头,最深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手指。 他抬手敲了敲一块石头——石头发出沉闷的声音,不像昨天那样清脆。他用力推了推,石头微微晃动,但还咬合在一起。 “这玩意儿还真管用。”他自言自语。 原来的棚户区,李同胜和许志强已经带着人开始搭临时设施了。他们紧靠着最北边的施工围挡,正在用毛竹立起柱子。两间一字排开,每间都有三十米长,一间用来做办公室和宿舍。另一间是给周永昌他们准备的。 江春生走过去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简单,但能遮风挡雨,能放张桌子,能摆几张床,这就够了,工地上就是这样的条件。 他刚回到坡道的大棚边上,转身看见严高工和黄喆从坡道上走下来。严高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步子不快不慢。黄喆跟在他后面,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手里也拿着个文件夹。 “严高工,黄工。”江春生迎上去。 严高工点点头,眼睛已经盯上了那6块毛石挡土墙。他快步走到大棚边上,仰着头往里面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转头看向江春生,“小江,这个静态爆破的办法想得好!昨天什么时候装的药?” 江春生说:“昨天晚上十点多。今天早上来看,就已经裂成这样了。” 严高工走进大棚,仰头仔细察看那些裂纹。他用手抠了抠最下面的一条裂缝,又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整块石头。黄喆跟在后面,拿出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按照这个进度,今天下午就能全部松散。”严高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春生说,“小江,你今天晚上把你们的装载机调进来,加上渡口肖师傅那台40装载机,两台一起作业。” 江春生点点头,双眼看着严高工,等着他往下说。 严高工指着那堆毛石:“先把这些散开的石头清走,集中堆放,以后砌墙还能用。”他的手又指向坡道内侧西边的那一段矮的挡土墙,“还有这一段,从坡道最上面转弯处一直到下面,这一长条小挡土墙,也全部拆掉。” 江春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段挡土墙从坡道上面转弯处的半米高,慢慢增高,到坡道下面最高处也就三米左右。再往上是一片三角形的毛石护坡,长满了青苔,墙上有很多裂缝,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 严高工继续说:“拆完之后,把坡道的边坡向里面挖进去四米,扩出一个车道的宽度出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加宽坡道的钢筋水泥混凝土浇好。内侧靠边坡这一边,要预留单排混凝土墙板的钢筋,等以后浇墙板的时候再接上,把大堤内侧的土保护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黄喆:“施工图,中午前,黄喆你负责画个草图。我和你都签上字后,交给小江准备材料,安排施工。” 黄喆应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图纸,已经开始用铅笔勾画。 江春生心里一动——这不就是孙所长昨天说的“造成既成事实”吗?把坡道向内挖进四米,扩出一个车道,那就等于把坡道加宽了。等长江修防处的人过来看,这边已经把加宽的施工面都准备好了,想改也难了。 他看了看那段小挡土墙,又看了看边坡,心里迅速估算着——那段墙确实不结实,墙上那么多裂缝,里面还在渗水,说明墙后已经空了。用装载机的铲斗挖几下,肯定就散了。难度不大。 他点点头:“严高工您放心,我们按要求干。” 严高工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小江,后续的施工,可能无法及时出正规的设计施工图。你也知道,现在正和水利部门博弈。我们能争取到哪里就搞到哪里,争取多一点,以后渡口的形象就好点,我们这是在干百年大计的活哟。我们把堤上填的这些黑土,过去的灶堂灰挖走,换上石头墙和钢筋水泥混凝土,堤的厚度看起来是变薄了一点,但防护能力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他们那个老贺就是叫人老火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就知道瞎抬杠。” 他愤愤的说着看着江春生的眼睛,又说:“黄喆会负责及时给你草图。到时候再完善竣工图。你这边,就大胆往前干。” 江春生心里明白,这是总段的态度——要抢时间,要造成既成事实。他郑重地点点头:“严高工,我明白。” 严高工又看了看那块大石头,转身和黄喆一起往坡道上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对江春生说:“小江,今晚要干通宵哦。你安排一下,这个大棚也要拆掉,不然影响装载机作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应道:“好。” 送走严高工和黄喆,江春生站在大棚边上,开始在心里盘算今天的安排。 大棚要拆。这块垮塌的挡土墙今天下午应该就全散了,要赶紧清理。上面那段小挡土墙要拆,边坡要挖进去四米,还要修坡、盖彩条布防雨,然后准备钢筋、支模板、准备浇混凝土…… 他把吕永华、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几个人叫到小工棚处,大家都站着开了一个简短的现场会。 “今天晚上的任务很重。”他说,“严高工定了,今晚要把这些散石头全部清走,把上面那段小挡土墙拆掉,再把边坡向里面挖进去四米,扩出一个车道。”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江春生继续说:“吕哥,你带人,今天先把挡土墙上的大棚拆掉。拆下来的钢管扣件归堆,彩条布叠好备用。晚上还有带五十人出来加夜班,工具以铁锹为主,主要是配合装载机拓宽车道时修边坡。” 吕永华点点头:“行。” “李同胜、你那边临时设施抓紧搭,今天要把两个棚子都搭好。周永昌他们人马上就要进场了,得有地方住。许志强就不要去管搭临时设施的事了,又更重要的事需要你。” 李同胜说:“好,下午就能完。” “赵建龙,许志强,你们负责准备浇筑加宽坡道混凝土的材料和相关事宜。许志强在钢筋、水泥、砂石料,都要备齐。黄工中午会出草图,我们按图施工。” 两人积极回应。 “牟师傅,你负责现场照明和用电安全,需要人帮忙,直接向吕永华要。” 牟进忠说:“没问题。”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他最后说:“大家分头准备。今晚有可能又要干通宵,吕哥,你要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注意安全。” 几个人散开,各自去忙。 整个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 大棚那边,吕永华带着人开始拆棚子。几个人爬上脚手架,解开绑扎彩条布的铁丝,把彩条布一块一块地接下来。下面的人接住,叠好,码在一边。然后开始拆钢管,一根一根地卸下来,扣件解下来,分类堆放。 坡道上面,李同胜带着人继续搭临时设施。每个棚子都有二十人在突击,两个棚子都已经立起了框架,几个人正在往上钉竹席。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料场那边,赵建龙和许志强带着几个人在清理材料。钢筋从堆场里抬出来,按规格码好;把堆放水泥的场地准备好,底下垫高,准备堆水泥;砂石料准备明天进一批。 牟进忠则带着两个人去拆垮塌挡土墙上大棚里的灯,然后准备两个新搭建的临时设施的照明。 江春生在各个点之间来回走动,协调着各个环节。 十点多钟,黄喆拿着画好的草图来了。图纸是手绘的,线条有些潦草,但尺寸标注得很清楚——坡道加宽四米,内侧边坡暂按1:0.5,混凝土路面厚度三十公分,钢筋网片按原设计,内侧预留单排竖向?14钢筋,间距250mm,长度一米到一米五交错,等以后浇墙板时再接上。 江春生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黄工,这图我就收着了。” 黄喆说:“你先按这个备料。下午我再把钢筋下料单给你。” 江春生应了,把图纸小心地放进提包里。 “黄工,你说这方案,水利局那边如果硬跟我们杠着不让步怎么办?”江春生问。 黄喆笑笑说:“按上面的指示,先硬干。反正墙已经垮了,弄出这么大一个缺口,抢险嘛,怎么抢都不为过。” 江春生笑了笑,没再问。 下午两点,大棚全部拆完了。那块垮塌的毛石挡土墙又暴露在天空下,不过,上面的裂纹比上午更深更密了。吕永华带着人上去,用撬棍轻轻一撬,石头就哗啦啦地往下滚。有的地方一整片都松动了,几个人一起撬,轰隆一声,塌下来一片。 四点整,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堤上开进了坡道。江春生抬头看去,一台橙黄色的30装载机正朝这边开过来。驾驶室里,石勇戴着墨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在窗框上,看见江春生,按了两声喇叭。 装载机开到料场边上,石勇跳下来,笑着走过来:“江工,我来报到!这大家伙开了一路,差点没把我颠死。” 江春生笑着迎上去:“石师傅,辛苦辛苦。你先歇会儿,等肖师傅来了,你们俩一起干。” 石勇摆摆手:“不用歇,先把车热起来。”他说着,爬上装载机,发动,慢慢往那堆滚下来的毛石开过去。 石块上面,吕永华的人还在用撬棍撬最后几块咬合较紧的石头。见装载机过来,他们赶紧闪到一边。石勇把铲斗放低,对准一堆毛石,轻轻推进,铲斗装满,然后升起,倒车,扭头前进,倒进坡道下面老水泥路上划定的临时堆放点。 一来一回,效率比人工快了几十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点半,肖国栋开着40装载机也来了。他的车比石勇的大一圈,发动机声音也更浑厚。老远他就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冲着江春生喊:“个板马,兄弟,晚上干完了你得请我好好喝几杯哟,伙计!” 江春生笑着朝他挥手:“肖师傅,没问题!管够!” 肖国栋把车停在石勇旁边,跳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先递给石勇一根,又递给江春生一根。江春生婉拒。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碎石,抽着烟。 “这玩意儿真神了。”肖国栋指着那些裂纹密布的石头,“昨天还像是铁疙瘩一块,今天就成这德行了。个板马!” 江春生说:“静态爆破,膨胀剂。矿山机械厂的人弄的。” 肖国栋点点头,又吸了口烟,夹着烟爬上装载机:“开干!” 两台装载机同时轰鸣起来,你来我往,穿梭在内侧的水泥坡道上。 30装载机灵活一些,专门清理边角;40装载机力气大,专挑大堆的石头铲。吕永华的人跟在后面,用撬棍清理那些装载机铲不干净的零碎石头。 碎石一点一点地被清走,那块近两百立米的浆砌毛石,渐渐变成了一堆堆规整的石料,码放在下面坡道上。 晚上七点,天黑了。碘钨灯又亮起来,把整个工地照得雪亮。 碎石基本清完,接下来是拆除上面那段小挡土墙。 肖国栋开着40装载机,对准那段三米高的墙体,轻轻一顶——墙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又加了一脚油门,铲斗狠狠撞上去,轰隆一声,墙体塌了一大片。里面的黑色填土露出来,湿漉漉的。 石勇的30装载机跟上去,把塌下来的块石铲走。吕永华的人拿着铁锹,把那些散落的土清理掉。 不到两个小时,整段小挡土墙就从坡边上消失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向内侧挖进四米。 肖国栋和石勇把装载机开到坡道内侧的边坡脚下,两台装载机并排,开始从外向里挖掘。 铲斗切入土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铲,两铲,三铲……黑土被挖出来,直接扭头朝下丢到坡道最下面的江边去了。 挖掘面顺着老汽车坡道的坡度越来越大,宽度逐步向里推进。 吕永华带着五十个人,分散的整个段面上,在坡上面装载机够不到的高度上,把边坡上的土往下铲。配合着装载机修边坡,他们把挖掘后形成的陡坡修整成斜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四十,整个坡道的拓宽宽度都达到了四米。 肖国栋停下车,跳下来,用脚量了量,冲江春生喊:“江兄弟!么样?” 江春生走过去,站在新挖出的坡道边缘,往里看。原本只有七八米宽的坡道,现在加宽了四米,总宽度达到了十二米左右。虽然还是泥土地面,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一个标准的车道宽度。 他转过身,看向黄喆。黄喆正拿着图纸,用手电筒照着,核对着尺寸。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江工,尺寸对了。” 江春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早上到现在,整整干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大棚拆了,石头清了,挡土墙拆了,边坡挖了,四米宽的新车道,就这么硬生生地挖出来了。 他站在新挖的边坡边上,看着那些还在修坡、盖彩条布的工人,看着那两台满载而归的装载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兴奋,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黄喆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这片新开辟出来的场地,低声说:“江工,你说明天长江修防处的李工来了,看见这个,会是什么反应?”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是抢险,怎么抢都不为过。这不是你下午才说的吗?”他顿了顿,指了指眼前挖出来段面,“——没事,黄工你看。这段堤上的土质,都是黑乎乎的,真的像灶灰,还有好多垃圾土,没有一点粘性,把这一条边浇筑成钢筋混凝土墙,和路面连成一体,既不占用路面的宽度,又稳定坚固,比以前的挡土墙要保险多了。” 黄喆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肖国栋大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汗。他走到两人跟前,听见了刚才那句话,嘿嘿一笑,大声说:“个板马,怕他个鸟毛灰!兄弟们!走,我带你们喝夜酒去!” 江春生一愣,随即笑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好!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料场那边走去。石勇已经把装载机停好了,正坐在驾驶室里等他们。于永斌的面包车还停在那儿,车灯亮着,好像在等着送他们去喝酒。 江春生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工地,——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但他现在需要喝一杯。 四人上了面包车。 于永斌发动车子,问:“去哪儿?” 肖国栋说:“上游堤上有个通宵的馆子。走,我带路。” 面包车沿着堤上路往西开,消失在夜色中。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酒酣耳热吐真言 面包车在湿漉漉的堤上路上开了七八分钟,停在轮渡码头附近一家亮着灯的馆子门口。招牌不大,白底红字写着“江畔酒家”四个字,门脸也不起眼,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坐着两桌喝夜酒的客人。 肖国栋第一个跳下车,大步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冲着柜台后面一个正在算账的女人喊:“秀珍!来客了!” 那女人抬起头,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韵。她看见肖国栋,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嗔怪的笑:“哟,肖大车,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肖国栋嘿嘿笑着,走过去,趴在柜台上:“不来?不来我怕你睡不着觉。” 女人伸手打了他一下:“少贫嘴。后面包间空着,进去吧。” 肖国栋回头冲江春生他们招手:“来来来,里边坐。” 几个人跟着他穿过大堂,走进后面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的是三峡风光。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擦得干干净净。 几个人坐下。肖国栋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顿:“个板马!先来两瓶,不够再要。” 老板娘秀珍跟着进来,手里拿着菜单。肖国栋接过菜单,也不看,直接报菜名:“来个红烧肥鮀子,要四到五斤的,再来个清蒸江白鱼,炒个腊肉、青菜,上个西红柿蛋汤。先上个花生米、皮蛋和猪耳朵,让我们先喝起来。快点啊,兄弟们都饿着呢。” 秀珍记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笑着问:“肖大车,今天什么日子?请这么多人喝酒。” 肖国栋摆摆手:“什么日子不日子,高兴就喝。对了,秀珍,这几个都是我兄弟,渡口抢险的。这位是江工,现场总负责。今天他请我们聚聚”他指了指江春生,“这位是黄工,工程师。”又指了指黄喆,“这位是于老板,大老板。”指了指于永斌,“这位是石师傅,我的同行,开装载机的。”最后指了指石勇。 秀珍一一点头,笑着对江春生说:“江老板辛苦,抢险可是大事。这几天渡口那边热闹得很,我们这儿都传遍了。” 江春生笑了笑:“应该的。” 秀珍又看了肖国栋一眼,转身出去备菜了。 很快,三个冷盘就上来了。 肖国栋拿起一瓶酒,拧开盖子,先给江春生倒上,又给黄喆、于永斌、石勇倒上,最后给自己倒满。他端起酒杯,举起来:“来,兄弟们,先走一个!今晚不醉不归!” 几个人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是松江产的“松江缘”,五十三度,劲足,一口下去,肚子里就暖烘烘的。 其它菜也陆续上桌。 大家边吃边喝,几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于永斌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着,忽然看向肖国栋,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肖师傅,今天晚上你们两台装载机在堤上挖了这么大一个坑,明天堤防办的不会来找你们麻烦吧?” 肖国栋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仰头一口闷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屑地“嗤”了一声:“堤防办?个板马!他们算个狗屁。”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长江修防处来了我都不抖乎。你信不信?” 于永斌笑着点头:“信,信。肖师傅什么人,老拐子,抖乎过谁。对吧!” 肖国栋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我跟你们说啊——哪里说哪里了,别往外传。” 几个人都好奇的看着他。 肖国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我们所长说了,你跟我去尽管朝里挖。今晚挖不出来,你明天就不要来上班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天天渡口上面排这么长的队,车队排到几公里外,司机骂娘,乘客骂爹,全国人民都要骂我们无能。再不改造一下,怎么交代?把个小水利局都搞不定,还搞个屁呀!”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几个人也跟着笑。 江春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他想起了孙所长昨天跟他说的那番话——“造成既成事实,有什么责任我承担。”看来,这确实是总段从上到下的统一行动,甚至有可能还得到了松江市相关部门的默许。 肖国栋越说越来劲,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脸色已经黑里透红,话也更随意了。他抬手拍了拍坐在他左边的江春生肩膀,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说:“兄弟,我告诉你一件事。” 江春生看着他:“哦?什么事?” 肖国栋压低声音:“你知道那砣石头是怎么垮下来的吧?” 江春生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怎么垮的?不是基础被雨水泡软了垮塌的吗?” “泡软?”肖国栋嘿嘿笑了两声,“泡软是泡软了,长江水泡的更软呢。可为什么迟不垮早不垮,偏偏你们一来施工就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故意说:“碰巧吧。” “巧个屁呀!”肖国栋直爆粗口,声音也大了些,“我告诉你实话——我们所长说了,趁小江他们在这里施工,你跟我想办法把那块挡土墙搞下来。搞下来了,就跟你记头功。”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春生:“老子就不管那么多了,早晚都去戳几家伙。么样?冇得我搞不定的!” 江春生心里一震。他想起前两天那个“回春裁缝店”的中年男人说的话——“就是渡口的铲车天天在下面戳,好好的墙硬是被那大家伙戳垮了。”原来,还真被他说对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肖国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拍了他一下:“你不信?我告诉你,那几天我天天开着装载机在那堵墙下面转,铲斗伸过去,轻轻地戳,轻轻地戳。那墙本来就不行了,基础早就空了,我戳了几天,老土挖出来,新土填进去,一场大雨一下,个板马!它就——轰!”他做了个倒塌的手势,咧嘴笑了。 黄喆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复杂,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没说话。于永斌和石勇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肖国栋继续说:“我跟你们说,你们以为水利局不知道?前年我们所长就找了他们,让他们把这块墙拆了,朝里面移一点。所里出钱,不要他们出一分。可他们说不行,说墙只能加固不能拆了重修,拆是违规的。”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咽下去,又说:“现在么样?它自己垮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你们懂了吧?” 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又倒满,举起杯:“这最后的结果就是,渡口肯定要扩建得像模像样。不然上面那一片破房子,凭什么政府那么大的力度,三天就帮你推平了?207国道长江汽车渡口,这可是松江的脸面!” 几个人都举起杯,碰了一下。 于永斌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 江春生笑了笑,想起那个裁缝店的中年男人,说:“‘回春裁缝店’的那个弯腰老师傅说,墙就是被肖师傅你戳下去的。还真被他说对了。” 肖国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说的是那个猴腰的老几?” 江春生点点头。 肖国栋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那个老流氓,聪明的很。大热天的时候,老喜欢猴着腰,走到姑娘娃的边上,偏着头从下面看人家衣服里面过干瘾。人家小姑娘娃还不好说,他那个样子,你说他是在看什么?你说了他还装无辜。个板马!好东西都被他大大方方的看走了。” 几个人都笑了。 江春生笑的直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不想再去评判这些话的真假。是孙所长授意的也好,是肖国栋自己干的也好,是水利局默许的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墙已经垮了,一大片棚户已经拆平了,车道已经挖出来了。 渡口扩建已经是既成事实,这是交通建设、经济发展的需要。 至于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就像肖国栋说的,“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这大概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 肖国栋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他讲起自己开装载机的经历,讲起在渡口干了多少年,讲起见过的各种人和事。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几个人听着,不时插几句嘴,喝几口酒。 两瓶白酒很快就见底了。肖国栋站起来,晃了晃空瓶子,冲外面喊:“秀珍!再来一瓶!” 秀珍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拿着一瓶酒进来。肖国栋接过酒,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秀珍,来,陪我喝一杯。” 秀珍挣了一下,没挣开,笑着说:“肖大车,你又喝多了。” “冇!冇。”肖国栋拉着她不放手,“就一杯,交杯酒。” 秀珍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肖国栋却不管那么多,硬是把酒杯塞到她手里,自己端起杯,弯着胳膊,非要和她喝交杯酒。秀珍拗不过,只好笑着跟他喝了。 喝完了,肖国栋还不放手,指着江春生对秀珍说:“秀珍,这可是我好兄弟,不可怠慢。来,你敬他一杯。” 秀珍看了江春生一眼,笑着端起杯:“江老板,辛苦辛苦。我敬你一杯。” 江春生站起来,和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肖国栋在旁边盯着,等她喝完了,又拍了拍她的后腰,这才放她走。秀珍回头瞪了他一眼,扭着腰肢出去了。 肖国栋坐回座位,满脸得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点。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三瓶酒也见了底。肖国栋的话渐渐少了,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了,撤吧。” 江春生点点头,站起来。石勇和黄喆也跟着站起来。江春生出去结了账,回来时肖国栋已经趴在桌上了。几个人把他架起来,往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秀珍在柜台后面看着,笑着说:“肖大车每次来都这样,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就走。” 几个人把肖国栋架到面包车上,于永斌发动车子,几人一起送他回家。一路上,肖国栋还在嘟囔着一些醉话,什么装载机、渡口扩建之类的。 按照肖国栋迷迷糊糊指的方向,说新房子还在装修,老房子在离渡口不远的职工宿舍区,一栋四层的楼房,他家在三楼。几个人把他扶上楼,敲开门,他老婆一脸无奈地接过去,嘴里嘟囔着:“又喝成这样,天天喝天天喝……” 从肖国栋家出来,已经是午夜三点。 于永斌开着车,把黄喆送到他住的招待所,最后和江春生、石勇一起回到他们住的那家廉价旅店。 江春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肖国栋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我们所长说了,你跟我想办法把那块挡土墙搞下来。”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墙垮不是意外,抢险不是偶然,拆危不容抗拒。 这正应了那句“只有出师有名,则无往而不利。”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裹在了里面。他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线,被牵着往前走,却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远处隐隐传来江轮的低沉汽笛声,一声一声,像是叹息。 天亮后,不知会是什么景象。 长江修防处的李工会不会来?来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大吵一架?会不会叫停施工?会不会……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此刻的长江汽车渡口,夜色笼罩着整个工地,笼罩着那片新挖出来的车道,笼罩着那些静静堆放的钢管和石料。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江春生知道,天一亮,一场更直接的博弈将开始。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对立统一终有果 十一月十日,早上七点。 江春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廉价旅馆的二楼,三个人一间的屋子,于永斌睡在对面床上,李同胜睡在靠窗的那张。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痕,但天空并没有放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随时还会再下。 江春生坐起来,看了看手表。七点过五分。他轻轻下床,怕吵醒另外两人,但于永斌已经醒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你再睡会儿。”江春生说。 于永斌摆摆手,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不睡了,一会儿还要送你们去工地。” 李同胜也被吵醒了,三个人陆续洗漱完毕,下楼吃了点早饭。江春生让李同胜去把赵建龙、牟进忠、许志强叫过来,几个人挤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工作安排会。 江春生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昨晚记下的要点,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的事情不少,我一件一件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第一,昨晚拓宽出来的车道。”江春生看向李同胜,“你今天负责安排好吕永华那边,除了留下二十个人跟着赵建龙干钢筋活,其余的人全部上车道。” 李同胜点点头:“具体怎么干?” “不能让装载机下去走,人工清。”江春生说,“昨晚挖出来的路槽,里面全是稀泥,要全部清出来,换填昨天拆出来的那些毛石。毛石铺下去,让装载机用铲斗压实,然后再铺十公分的砂石料。”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千万要记住,装载机不能下去。这段堤的土质很差,下面都是这种高含水量的土层,装载机下去一揉就会全部软了。就麻烦了。” “好的!”李同胜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江春生继续强调:“另外要特别注意的就是:标高一定要控制好。低了用石料找平,预留好三十公分的钢筋混凝土面层。今天必须完成。争取明天白天绑好钢筋,晚上,只要不下大雨就要连夜浇混凝土。” 李同胜应道:“放心,我盯着。” 江春生又看向赵建龙:“你带那二十个人,负责钢筋加工。昨天下午黄工把下料单给我了,今天上午钢材就能送到。你按单子下料,晚上加班绑钢筋网片。” 赵建龙问:“钢筋什么时候到?” “上午就能到。”江春生说,“于总昨天请他公司的孙总帮忙订的,十五吨。今天上午送过来。还是上次那一家的。” 赵建龙点点头:“行,我准备好了。” 江春生又看向许志强:“许志强,你今天跟于总回工程队一趟。有两件事:第一,找机务队翟队长,要辆车,拖四张办公桌和四张高低床到渡口。行李都是朱慧兰找人专门清洗整理过得,一起带六套来。昨天临时设施已经搭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全部住到里面去,不用再来回跑了。” 许志强应道:“好。” “第二,你回工程队之后,去一趟永城五组,找周永昌。”江春生说,“通知他,明天先上三十个人,准备砌石头。让他把人安排好,明天上午到工地。” 许志强记下了。 江春生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几个人:“都清楚了吧?牟师傅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分头行动。” 几个人站起身,陆续往外走。于永斌跟在后面,几个人挤进他那辆面包车,往渡口开去。 车子在堤上路上开了十分钟,停在料场边上。众人下车,分头行动。吕永华已经带着一大群人,分散在昨晚拓宽的车道上,已经自觉的开始在清理基槽。 于永斌带着许志强,调转车头,往临江方向开去。 江春生提着提包,站在坡道顶上,正准备走下去,把包放进小工棚里。一抬头,却看见孙所长独自一人从渡口管理所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步子不紧不慢的。 他转身朝孙所长迎上去。 “小江,怎么样?”孙所长的偏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欣慰。他站在坡道顶上,往下面看去——拓宽出来的车道已经初具规模,几十个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着,有的在清挖稀泥,有的在用斗车转运石头。 孙所长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现在这个宽度,才像点样子了。最窄的地方现在是多少?” 江春生从包里拿出黄喆画的草图,展开,指着上面的尺寸说:“按照严高工的图纸,最窄的地方还是在原来的部位,坡道路面净宽是十二米。朝下和朝上都是逐渐放大的喇叭口,到下头就顺长江方向扩成了扇形,宽度超过了三十五米了,可以同时停靠两艘渡船。” 孙所长又看了看,点点头:“好好好!坡道上差不多有了四个车道,行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习惯性地用脚踩灭,看着下面那些忙碌的工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江啊,不管谁来说什么,你们都不要理他。你们只管干你么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心里一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孙所长您放心吧,我知道了。” 孙所长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好好干!钱不够用跟我说。” 江春生说:“好的!谢谢孙所长。” 孙所长摆摆手,大步往渡口管理所走去。 江春生站在坡道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管理所的大门口,然后转身走下坡道,往工地走去。 拓宽出来的车道上,吕永华重新将七十多人分成五人一组,有的用铁锹清理稀泥,有的用斗车把泥巴运到一边,有的在搬运昨天拆出来的毛石。吕永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量着深度,大声喊着:“这边还不够,再清十公分!那边深了,垫点石头!” 江春生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刚铺上的毛石。石头大小不一,但铺得还算平整,大面朝下,缝隙里填了小石子,踩上去稳稳的。 吕永华见他来了,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江工,照这个进度,下午就能铺砂石料。” 江春生点点头:“好。标高一定要控制好。下午等肖师傅来了,我会让他用装载机把石头往下按。按过以后再铺砂石料。” 吕永华说:“放心,我会把标高控制好。” 江春生站起来,又往料场那边走去。赵建龙正带着二十个人在整理钢筋加工场地。他们把昨天清理出来的空地又平整了一遍,铺上木板,把工具摆好。电焊机、切割机、弯曲机,都抬出来了,接上电线,试了试,一切正常。 江春生走过去,赵建龙迎上来:“江工,场地准备好了,就等钢筋了。”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他说:“应该快了,再等等。” 话音刚落,堤上路上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众人抬头看去,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朝这边开过来,车厢里装满了钢筋,一捆一捆的,用钢丝绳捆得结结实实。 车停在料场边上,司机跳下来,大声问:“谁是江工?” 江春生走过去:“我就是。” 司机递过来一张单子:“十五吨钢材,你点点数。” 江春生接过单子,爬上车厢,数了数捆数,又看了看规格,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数。赵建龙,叫人卸车。” 赵建龙带着人过来,开始配合吊车卸钢筋。 卸完钢筋,已经十点多了。赵建龙拿着黄喆的下料单,开始安排人下料。切割机响起来,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几个人把钢筋抬上工作台,量好尺寸,切割,然后送到另一边码好备用。 江春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便转身往坡道那边走去。他刚走到坡道顶上,准备下去看看车道清理的进度,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从坡道下面走上来。 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脸色阴沉,步子不快不慢——正是长江修防处的李工。 江春生心里一紧:李工是什么时候来的?都到下面转了一圈? 但还是迎了上去。 李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站在坡道顶上,回头往下面看去。他看得很仔细,从拓宽出来的车道看到那堆已经清走的石头的位置,从新挖的边坡看到盖在上面的彩条布。他的脸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春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李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春生脸上。江春生以为他会暴跳如雷,会大声质问,甚至会上来揪住他的衣领。但李工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李工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春生说:“你们怎么可以把堤子伤成这样?” 江春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李工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恨意:“出了事,看你们有几颗脑袋砍。” 他说完这句话,不再看江春生,一转身,大步往渡口管理所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步子却迈得很大,仿佛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李工是明白人。他知道冲自己这个施工方发火没有用。挖堤的是装载机,下命令的是领导,施工的只是执行者。骂江春生有什么用?骂完了,堤还是挖了,车道还是拓宽了。他可能是早就预料到了,来了之后会是这样的局面——也可能是估计到了,就算他发火,这边也已经做好了不理睬他的准备,反而是打他自己的脸。 他摇摇头,转身走下坡道,继续去看车道的进度。 不管怎么样,活还得干。 下午四点,肖师傅刚刚把基槽里填的毛石压实,扭头去江边铲泥砂去了。 江春生正在车道上盯着工人铺砂石料,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他抬起头,看见坡道顶上走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所长,后面跟着严高工、黄喆,再后面是水利局的贺高工、李工,还有一个江春生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群人停在料场边上,站在那里说话。隔得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们指指点点的,一会儿指着拓宽的车道,一会儿指着东头卸载过的挡土墙,一会儿又指着边坡那边。 江春生心里一动,把手里的活交给李同胜,快步往坡道上走去。 他走到料场边上,站在一旁,没有贸然凑上去。几个人正在说话,他听见了只言片语。 “……这个方案我们原则上同意……”这是贺高工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是两个条件你们不能含糊……”这是李工的声音,比上午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情绪。 “……我们省局不是都已经同意了吗……”这是孙所长的声音,透着十二分放松。 江春生站在那里,看着几个人的表情,渐渐明白了——双方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水利局让步了?还是上面领导发话了?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凑到黄喆身边,压低声音问:“黄工,什么情况?” 黄喆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压低声音说:“吵了几个小时的架。” 江春生一愣:“吵架?” “上午李工回去之后,把情况报上去了。下午贺高工就来了,还有水利局的分管副局长——就是那个。”黄喆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他们先找孙所长,孙所长又把严高工叫过去,几个人在管理所会议室里吵了一下午。” 江春生问:“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吵这个堤能不能这么挖,吵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黄喆说,“严高工寸步不让,把省局搬出来做后盾,只要你们不反对我们扩建渡口,花多少钱我们愿意。贺高工那边一开始也硬,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松口了。” 江春生看着那边还在说话的几个领导,问:“那现在呢?同意了?” 黄喆点点头,又摇摇头:“基本上同意了严高工的挡土墙和护坡修复方案。但是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黄喆掰着手指说,“在垮塌挡土墙东边那段挡土墙的外面,砌一片毛石护坡,长度到第一个沉降缝,把挡土墙的基础保护起来。” 江春生点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第二,”黄喆继续说,“往长江北岸,从上游的三号码头到我们渡口这一段江里,抛一万五千吨石头,加固堤防。” 江春生心里一震——一万五千吨石头?那可不是小数目。 黄喆看出他的心思,说:“严高工当场就给省局打了电话,请示了。省局那边同意了,说下周会派人来渡口,一起研究具体方案。”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水利局让步,不是因为他们理亏,也不是因为他们怕了谁,而是因为——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万五千吨石头抛下去,这一段的堤防加固就有了着落。由于他们预算紧张,这本来就是他们想干而一直没干成的事。现在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实现了。 而省公路局和总段这边,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渡口扩建,坡道加宽,以后再也不会堵车了。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黄喆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平衡之术。” 江春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昨晚肖国栋说的话:“你好我好大家好,争争吵吵少不了。” 他看着那边几个领导——孙所长脸上带着笑,正在和贺高工握手;严高工推了推眼镜,正在对李工说着什么;李工的表情虽然还有些阴沉,但已经没有了上午那种愤怒;那个不认识的副局长,正背着手,看着拓宽出来的车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群人说完话,开始往坡道下面走,大概是去看现场。江春生赶紧跟上去。 走到车道上,孙所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满意。江春生没说话,跟在后面,听着几个人边走边谈。 “……这个边坡要加固,不能光盖彩条布……”这是贺高工的声音。 “……我们会做浆砌块石护坡的……”这是严高工的声音。 “……那块护坡要砌厚一点,最少五十公分……”这是李工的声音。 “……没问题,按你们的要求做……”这是孙所长的声音。 一群人沿着扩宽车道走了一圈,最后,回到料场边上,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 贺高工、李工和那个副局长上了一辆北京吉普,往堤上路开走了。孙所长和严高工站在料场边上,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严高工也走了。孙所长朝江春生走过来。 “小江,你都听见了吧?”他问。 江春生点点头。 孙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总算是定了。接下来,就靠你们干了。” 江春生说:“孙所长放心,我们会干好的。” 孙所长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管理所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说:“对了,明天可以开始浇混凝土吧?” 江春生说:“是这么安排的,明天晚上连夜浇。” 孙所长点点头,“你们这防滑纹压得不错,有新意。”他说着大步走了。 江春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车道上忙碌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挡土墙垮塌到现在,整整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他们日夜不停地干,争分夺秒地抢,顶着雨,顶着骂,顶着各种压力和风险。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说不上完美,但总算是一个结果。 他转过身,往车道走去。吕永华正带着人铺最后一段砂石料,见他过来,大声问:“江工,明天浇混凝土?” 江春生点点头:“对,明天晚上浇。今天必须把路槽整好。明天加人绑钢筋。” 吕永华抹了把汗,咧嘴一笑:“好的。天黑之前肯定完活。” 江春生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但他知道,不管下不下雨,明天都得浇。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章 李工入驻职责明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雨又飘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在碘钨灯的光柱里斜斜地落着,落在新铺的砂石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拓宽出来的车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吕永华带着人在天黑前完成了最后一寸砂石料的铺设,此刻都回他们的住地吃饭休息去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照着那条朝堤上弯曲的路槽,照着边坡上覆盖的防雨彩条布。 江春生站在填好砂石料找平层的拓宽车道上,最后看了一眼明天的战场,转身往坡道上面走。 临时设施就搭在施工围挡的最北边,两大间,用毛竹和竹席围成,顶上盖着一层油毛毡防漏雨。东边那间是办公室兼会议室和江春生等管理人员的宿舍。西边那间是给周永昌用的,此刻,东边棚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竹席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江春生拉开宿舍间的竹席门。里面,李同胜、牟进忠、许志强、赵建龙四个人已经铺好了床,正都坐在下面的床沿上。床是高低床,五人四张床,李同胜和赵建龙共用一张,赵建龙睡上铺。 “江工回来了。”李同胜站起来,“怎么样,明天能浇不?” 江春生道:“明天必须浇。我已经安排吕永华明天早上六天开始干活。把一百人先全部拉上去绑扎钢筋,其他事需要人再抽出来。” 赵建龙说:“钢筋的下料与加工已经全部完成。就是一层钢筋网片,扎起来快得很。这么多人,一个人扎一两米就结束了。” 牟进忠说:“照明我都检查了,沿线都挂了灯,晚上干活没问题。” 许志强说:“模板我已经准备好了,尺寸都对,明天一早就开始支。就是一块边模,不影响绑钢筋。”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他看着几个人,笑了笑:“从今晚开始,我们就每天晚上都住这儿了。条件简陋,大家克服克服。” 李同胜笑道:“这样挺好的,不用跑路,大家都住在一起,有事好商量。” 几个人正说着,竹席门被拉开了。黄喆钻进来,手里提着皮包,身上带着一股湿气。他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都在呢?正好,我有个事要说。” 江春生给他让了个地方:“黄工,坐下说。” 黄喆在床沿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说:“下午贺高工他们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了一件事。” 几个人都看着他。 “水利局那边,要派李工做这个工程的监理。”黄喆说,“从明天开始,他就正式进驻工地了。以后我们这边的护坡和挡土墙的施工,都要经过他验收,路面他不管。” 江春生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工程监理?是长江修防处的李工吗?今天下午来过的那个?” 黄喆点点头:“就是他。长江修防处的李工,叫李文锐。以后他天天都会来工地。” 屋里静了几秒。 李同胜和赵建龙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牟进忠皱了皱眉,许志强则看着江春生。 江春生想了想,问:“那我们这边的程序,以后怎么走?” 黄喆说:“按正常工程来。你们施工方报验,我作为设计方代表,又是甲方代表先看,李工作为监理再看,合格了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材料进场也要报他验收。”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江工,这事是今天下午回去后谈定的。严高工让我转告你,该走的程序要走,该配合的要配合。但只要我们按图施工,按规范来,他也不会刁难。” 江春生点点头:“我明白。这么重要的工程,派监理来监督施工过过程,管控质量是应该的。” “你们理解就好。”黄喆又说:“对了,李工明天来上班,得给他准备一间办公室。要有办公桌,你们这边要准备一下。” 江春生想了想,看向赵建龙:“我们今天只拉来了四张办公桌,我、李同胜各一张,你赵建龙一张,还有一张是给黄工准备的。要不,先把你那张给李工用吧。再去搬一张来不太好搞、” 赵建龙爽快地说:“行啊,我没意见。我平时也不怎么坐办公室,有个地方放东西就行。不行我放床上。” 黄喆说:“那行。另外,李工那边还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做办公室,方便他和我们谈事。” 江春生看了看这间宿舍,又想了想隔壁的办公室。隔壁那间比这间还大一些,摆着四张办公桌和一些杂物。他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让吕永华带人,在这旁边那个大间再隔出一个小间出来。这样就隔成了四间:两间大的,两间小的。小的一间给你黄工用,一间给李工用。大的一间我们人多做办公室,一间做宿舍。这样大家都方便。” 黄喆点点头:“行,就这么定。” 江春生又说:“黄工,明天我们开始浇混凝土。你明天中午时间帮忙把钢筋网验收一下,没问题就开盘。” 黄喆说:“好,我明天八点就到。你们边扎我边看,一层钢筋网片简单,等你们扎完我也差不多就检查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情说完,黄喆起身告辞,回他住的招待所去了。江春生送他到门外,看着他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回来。 屋里几个人都没睡,等着他。 江春生关好门,回到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看着几个人:“趁着都在,我们把明天的任务在梳理强调一下。”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江春生说:“明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浇筑拓宽车道的混凝土。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间断小雨,我们要做好准备,收面之后要马上覆盖塑料薄膜,防止雨水冲刷。” 他看向李同胜:“李同胜,你负责检查标高和所有数据。明天一早,再把路槽从头到尾量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晚上混凝土浇筑的时候,你负责进料监督,搅拌机那边要盯紧,配合比不能错。阴雨天,要灵活掌握好水灰比。” 李同胜点点头:“明白。” 江春生看向许志强:“许志强,你负责模板支撑和检查。明天一早把模板支好,加固牢靠。晚上浇筑的时候,你负责混凝土的振捣和收面。这是关键工序,不能马虎。” 许志强应道:“放心。老套路。” 江春生看向赵建龙:“赵建龙,你负责钢筋工程和施工安全,明天上午,把钢筋网片绑扎完,交黄工验收。验收合格后,你就可以撤出来,重点抓好施工安全。周永昌他们的人明天会过来,你到时候跟他们做好安全交底。” 赵建龙说:“好。” 江春生最后看向牟进忠:“牟师傅,你负责照明和搅拌机操作。明天白天检查线路,晚上保证所有工作面都有灯。搅拌机那边,你亲自操作,注意安全。” 牟进忠说:“没问题。” 江春生合上笔记本,看着几个人:“大家各司其职。水泥六十吨我已经落实好,明天上午进场。砂石料我也已经和徐厂长定好了。转运混凝土,他还是安排上次的两个师傅来。明天我们肯定要干通宵,什么时候浇完混凝土,什么时候收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又有硬仗要打。” 几个人都点头,各自准备睡觉。 江春生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着笔记,明天的工作又过了一遍。 他想起黄喆刚才说的话——李工要来当监理了。这意味从明天开始,现场就多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会盯着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工序。这既是约束,也是保障。有了监理,工程质量就有了第三方把关,这是好事。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总段和水利局达成的一致,真的是一件大好事。双方把话说开了,把条件谈妥了,把程序理顺了,接下来的渡口施工配合就顺畅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一月十一日,早上六点半。 江春生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竹席棚的顶上没有一点声音,看来是雨停了。 上午九点,江春生终于看见一辆解放牌卡车装着满满一车用帆布盖着水泥开进了料场。 江春生迎上去:“师傅,辛苦了。我马上安排人卸货。” “后面的几车都跟着来了。”司机说着看了一眼现场一大群在蹲着身体在绑钢筋的民工,“你们下雨还浇混凝土,真是辛苦。” “没有办法,抢险嘛,不敢耽误。”江春生笑道。 司机打开车厢板,江春生招呼几个吕永华的民工过来卸货。一袋袋水泥从车上搬下来,码在料场的木板上,用塑料布盖好。 安排好水泥,江春生走到拓宽车道基槽,赵建龙、吕永华正带着八十多人分散在一百五十多米的基槽里绑扎钢筋网片。钢筋已经全部一根根纵横交错地排列整齐,只等用扎丝绑扎成网格。大家蹲在基槽里,有的用扎丝勾,多数人是用六个的圆钢,也有用小起子的因为人多,扎丝勾不够用,大家便把只要是能绑紧扎丝的东西都找来了,一起打歼灭战。 黄喆也在基坑里,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处绑扎点,又用钢卷尺量了钢筋间距,站起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间距均匀,绑扎牢固。” 赵建龙直起腰,抹了把汗:“黄工,再有一个半个小时,最后这一大片就完了。” 黄喆说:“好,完了叫我,我再复验一遍。” 江春生和黄喆往坡道上走,准备去工地办公室,刚上坡道,就看见一群人正从堤上路上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永昌,黝黑的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三十来个人,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提着工具袋,浩浩荡荡的。 “江工!”周永昌老远就招手。 江春生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周队长,一路辛苦。我说安排车接你们,你要自己来。” 周永昌笑着:“村里有车送我们过来,就不麻烦你了。江工你看,你一句话,我连夜就把人拢齐了。怎么样,我们住的地方在哪里?” 江春生指了指旁边的一大间临时设施:“给你们准备了一大间,你们先安顿下来,把食宿安排好。今天先休息,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开始干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永昌点点头,招呼后面的人跟着走。 周永昌领着一群人走进了西边的一大间临时设施。 江春生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李工——李李文锐。 江春生赶紧站起来:“李工,您来了。” 李文锐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我的办公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隔壁。”江春生说着起身带着李文锐来到隔壁的一间小一些的办公室。 里面的中间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已经收拾干净,摆着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还有一盏台灯,配了三把椅子。 “这是我的办公室?”李工问。 江春生诚恳的说:“对,李工。条件简陋,您多包涵,您看看还需要什么,我们再跟您配来。” 李文锐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四周的竹席墙,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头看向江春生,语气比昨天缓和了许多:“小江,不错。这地方虽然简陋,但工地嘛,艰苦一点很正常。我们都是来工作,不是来享受的。” 江春生笑笑:“李工您满意就好。” 李文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隔壁的办公室和宿舍,又看了看外面的工地,转过身,对江春生说:“小江,从今天起,我会天天来这里上班。我们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我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监理不是来找茬的,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我们各司其职,把活干好。” 江春生点点头:“李工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指出来,我们马上改。平时还请您多指导。” 李文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认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江,你干工程多少年了?” “三年。”江春生谦虚的说,“ 刚起步,经验少。” 李文锐点点头:“我搞水利工程也十几年了。我们这行,干得越久,越知道怕。怕出问题,怕出事故。所以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找麻烦,其实是为了大家都好。” 江春生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李文锐的意思。他不是来刁难的,他是来把关的。昨天他说的那句话——“出了事,看你们有几颗脑袋砍”——不是威胁,是担忧,是十几年职业生涯沉淀下来的谨慎。 江春生郑重地说:“李工,我懂。” 李文锐又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去忙吧,以后我们多交流。”说罢,他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下午两点半,赵建龙过来报告:“江工,钢筋网全部绑扎完了。黄工验收过了,说合格。” 江春生看向黄喆。黄喆点点头:“我看过了,可以浇筑。” 李文锐放下手里的图纸,站起来:“我也去看看。” 三个人一起走到车道上。钢筋网已经全部铺设完毕,从坡道口一直延伸到下面, 灰色的钢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扎丝绑扎得整整齐齐。李文锐重点检查拓宽车道下半段内侧紧贴堤坡预留的墙板锚筋。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锚固长度和间距,又站起来,沿着车道走了一遍,最后回到江春生面前。 “符合要求,你们可以浇筑了。”李文锐说。 江春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对许志强说:“通知牟师傅,开盘!” 下午三点整,渡口料场上的搅拌机第二次为这次工程的大体积混凝土运转起来。 牟进忠亲自操作搅拌机,水泥、砂子、石子、水,按配合比投入,滚筒旋转,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工地。第一罐混凝土从出料口倾泻而出,落在神牛-25型拖拉机的自卸车厢里。 基槽里,许志强带着十几个民工已经准备好了。拖拉机把混凝土倒在钢筋网片上。许志强指挥民工们用铁锹把混凝土摊开,再用振捣棒振捣密实,放出气泡。等混凝土浇捣到了五米左右长,再用平板振动器拖平和提浆。 后面的人跟上,用刮杠刮平,用抹子收面。 混凝土一罐接着一罐,转运车一车接着一车,整个工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在高速运转。 李文锐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黄喆陪在一旁。江春生来回走动,协调着各个环节。 傍晚时分,天又飘起了小雨。 江春生抬头看了看天,对许志强喊:“许志强,塑料薄膜准备好!收完一片盖一片!” 许志强应了一声,让人把成卷的塑料薄膜抬过来。刚浇筑完的一段路面,马上用薄膜覆盖,边缘用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开。 雨不大,对施工的影响有限。工人们穿上雨衣,继续干活。搅拌机还在轰隆隆地响,拖拉机还在来回跑,振捣棒还在嗡嗡嗡地叫。 天黑下来,碘钨灯亮了。灯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照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照着下面那一大片已经浇筑了四分之一的混凝土路面。 晚上十点,完成了二分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雨在凌晨时又大了一阵,但很快又小了。许志强带着人,在雨中继续振捣、收面、覆盖。牟进忠在搅拌机边守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但没有一句怨言。 李文锐竟然也是一直守在边上,到凌晨两点才回办公室打了个盹,四点又出来了。黄喆也一直没睡,拿着手电筒到处检查。 江春生更是一刻也没有合眼,在各个点之间来回走动,嗓子都喊哑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十一月十二日的黎明,在蒙蒙细雨中来临。 上午七点,还剩最后三十米。 九点五十八分,最后一罐混凝土浇筑完毕。许志强带着人,把最后一段收好面,盖上塑料薄膜,用石头压牢。 许志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冲江春生喊:“江工,完了!” 江春生站在车道上,看着这条刚刚浇筑完成的四米多宽,一百五十多米长的混凝土路面——从坡道口一直延伸到下面。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整。 从昨天下午三点到现在,整整十九个小时。他们浇完了两百余立方米的混凝土,没有人休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李文锐走过来,站在江春生身边,看着那条新浇筑的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江,你们的队伍,能打硬仗,不错。” 江春生笑了笑,没说话。 黄喆也走过来,一脸疲惫,但眼里带着兴奋:“江工,这次真不容易。老天爷也算开眼,就下了几场小雨,没耽误事。” 江春生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雨已经停了。他点点头:“是啊,老天爷帮忙。” 牟进忠从搅拌机那边走过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挪。走到跟前,他一屁股坐在模板上,大口喘着气:“江工,我得睡一天。” 江春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睡,想睡多久睡多久。后面一段时间,主要是砌挡土墙和护坡,你可以轻松一点了。” 许志强、赵建龙、李同胜也陆续走过来。几个人站在车道上,看着这条崭新的路面,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春生转过身,看着他们,大声说:“兄弟们,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几个人都笑了。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章 难题接踵夜攻关 江春生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竹席棚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铅,身子骨像是散了架。他躺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浇了十九个小时混凝土,今天上午十点才收工。 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床上。李同胜睡得正沉,打着轻微的鼾。许志强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赵建龙和牟进忠也都在,一个个睡得天昏地暗。 江春生摸出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分。 他轻轻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江风的凉意。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他站在临时棚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让脑子清醒一些。 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上挂着铁丝钩子,黄喆不在,估计回去招待所补觉了。 江春生站在那儿,想起昨天半夜李文锐说的话——“我们长江修防处下面有个长江航运公司,可以提供毛石。船从上游顺水运来,便宜得很。我们每年往江里抛近万吨石头,都是他们负责的。” 他当时答应了,说今天抽空谈谈。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旁边李文锐的办公室,紧闭竹席门的一圈铁丝上挂着弹子锁,心想:李工估计也还在睡觉,等晚点再说。 他转身往西边走去。 西边那个大棚,是给周永昌他们住的。门帘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江春生走进去,看见二三十个人或躺或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被子上打瞌睡。 “江工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永昌从里面站起来,笑着迎过来:“江工,睡醒了?我们正说呢,你们这回真是拼了,干了二十个小时。” 江春生摆摆手:“习惯了。你们这边安顿得怎么样?” 周永昌说:“挺好挺好,有地方住,有饭吃,比我们以前强多了。兄弟们都愿意跟着你干,说跟着江工干,有肉吃,舒坦。” 江春生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周永昌的徒弟老三也在,正冲他咧嘴笑。老三,跟江春生干过好几个工程了,砌石手艺一流。 江春生对周永昌说:“挡土墙的施工图在黄工那边,他说还要根据昨天浇的混凝土做些修改。等他来了,咱们再做技术交底。今天你们先休息,明天应该能开工。正好到明天,混凝土上也能上了。” 周永昌点点头:“不急不急,我们听你安排。” 江春生又和几个熟面孔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门口,又看了看李工的门,还是关着。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宿舍再躺一会儿。刚转身,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坡道那边传来。 江春生回头一看——李文锐正朝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工地上灰扑扑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李文锐看见江春生,抬手打了个招呼:“小江,醒了?正好,我给你介绍个人。” 江春生迎上去。 李文锐指了指身边那个白胖男人:“这位是我们长江修防处下面长江航运公司的罗书记。罗书记,这就是江工,渡口抢险的现场负责人。” 罗书记伸出手,笑容满面:“江工,久仰久仰。李工一路上都在夸你,说你们这支队伍能吃苦,干工程也熟练,能打硬仗。”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感觉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笑着说:“罗书记客气了。李工那是抬举我们呢。” 李文锐摆摆手:“别站这儿了,去我办公室聊。” 三个人进了李文锐那间小办公室。李文锐打开灯,把门带上,请罗书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江春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罗书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竹席棚办公室,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李工,你这办公条件还挺艰苦啊。” 李文锐说:“临时工地,都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错了。” 罗书记点点头,转向江春生:“江工,听李工说,你们需要毛石?” 江春生说:“对,砌挡土墙和护坡用的。估计两三千吨吧,具体要看最终的施工图。” 罗书记说:“两三千吨,小意思。我们船队十来条船,一趟就能给你拉过来。石头不值钱,李工说跟你们客气一点,我自然会给你们最低价,就是挣点运费,养活那帮船员。”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李工还跟我说,你们这边有一万五千吨的抛石任务?” 江春生看了李文锐一眼。李工点点头,没说话。 江春生说:“有这回事。但是,总段会不会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们来完成,现在还没有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书记看向李文锐。李文锐插言道:“这事肯定会交给他们来搞。”他说罢,转向江春生,“这个工程,你们严高工说,已经被省公路局定义为‘207国道松江汽车渡口抢险扩建工程’了。抛石自然会纳入进去,不会再单独立项。” 罗书记点点头,又看向江春生:“江工,那咱们就把石头的事先定下来。你要的毛石,我跟你们从山里拉出来的都是红皮石,面子好,砌挡土墙和护坡漂亮得很。价格也便宜,你以前买石头什么价?” 江春生想了想,报了个数:“以前做松桥门挡土墙,采购的石头是九块钱一吨。” 罗书记笑了:“那贵了。我们这边,从江里运过来,一吨五块。石头基本上不要钱,就是运费。船靠岸后,下船起坡由你们负责。” 江春生心里一动——五块?比以前用的差不多便宜了将近一半!他有些不敢相信,问:“罗书记,这个价能保证质量吗?” 罗书记说:“质量你放心,都是山里开出来的好石头。我们年年往江里抛石头,都是用的这种。你如果不信,明天我先拉一船来,你们用着看,满意了再签合同。” 李文锐在旁边说:“小江,这个你放心。罗书记那边我熟,不会坑你。水运和陆运的差价,就是这么大。你从陆路走,运费高,中间还倒好几手。我们船队自己运,省了中间环节。” 江春生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两三千吨,每吨便宜4,就是一万多块钱。一万五千吨抛石如果也给他们做,那差价就更大了。他当即说:“罗书记,那就这么说定了。石头我们要,就按您说的价。什么时候要,怎么联系?” 罗书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上面有电话。石头什么时候要,提前一天打个电话。晚上打也行,我们船队二十四小时有人。五百吨起步,最多一船能拉两千吨。一个晚上到第二天中午前,肯定送到。” 江春生接过名片,看了看,小心地装进口袋。 罗书记站起来,又和他握了握手:“江工,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先试一船,你们用着满意,再长期合作。” 江春生说:“好,谢谢罗书记。” 罗书记又和李文锐说了几句,便告辞了。李文锐送他出去,江春生也跟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沿着堤上路开走,李文锐转过身,对江春生说:“小江,罗书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坑你。你该用就用,有问题找我。” 江春生点点头:“李工,谢谢您。” “水利部门这一块,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我。”李文锐热情的拍了一下江春生的肩膀,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江春生突然觉得,李工挺热心的,不难相处嘛。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心里盘算着——石头的事解决了,价格还这么便宜,真是没想到。水运和陆运的差价,竟然差了这么多。以前只知道从陆路买石头,从来没想过可以从江上运。要不是李文锐提醒,这个便宜还真占不上。 他正要回宿舍,忽然看见黄喆从渡口管理所那边走下来。黄喆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黄工!”江春生迎上去。 黄喆走过来,说:“江工,正找你呢。挡土墙的图纸改好了,你看看。” 两人进了办公室。黄喆把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点着说:“严高工昨天又琢磨了一夜,把这一段做了修改。” 江春生凑过去看。图纸上,挡土墙被分成了好几段,最下面一段与东边老墙的连接处,标注得密密麻麻。 黄喆说:“这一段,二十米长,改成现浇钢筋混凝土与浆砌毛石相结合的墙体。” “还能这么做吗?”江春生好奇的凑近图纸。 他仔细看着结构图纸上的标注——外面是三十公分厚的毛石面层,背面是三七厚的砖砌胎模,中间是四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里面还有单层钢筋网片,C300混凝土。 “这是悬臂式扭曲面挡土墙。”黄喆说,“从直立挡土墙转变为1:1坡度护坡的渐变段。中间夹着钢筋混凝土,外面是毛石面层。” 江春生皱起眉头。他干过挡土墙,也看过不少挡土墙,但这种砖砌+钢筋混凝土+浆砌毛石面层结构的还是头一回见,而且还是悬臂式、扭曲面渐变段、钢筋混凝土芯、毛石面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复杂的施工工艺和高难度的技术把控。 黄喆看出他的心思,说:“严高工说了,这是出于堤防安全考虑。这段墙体是衔接段,既要承受土压力,又要和后面的护坡衔接,还要对东边的那段挡土墙起到支撑与稳定作用,还有保证外观的美感,这可是毛石挡土墙设计界的首创。如果全部用浆砌毛石,强度不够。如果全部用钢筋混凝土,外观又和整体不协调。所以想了这么个办法——外面砌毛石,里面用钢筋混凝土做主受力结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春生点点头,问:“那这个施工顺序怎么安排?” 黄喆指着图纸说:“严高工说了,先砌砖胎模。三七墙,每天只施工一米高度。然后绑钢筋网片再在外面砌三十公分厚的毛石面层,再浇筑混凝土,这样,混凝土就和面层的毛石结成了一体。然后再接着施工上一层。” 江春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工序——砖胎模要砌得平整,钢筋要绑得准确,毛石要贴得美观,混凝土要浇得密实……每一道工序都有难度,而且环环相扣,一道出问题,后面全受影响。 他问:“这个扭曲面,怎么控制?放样价,等比例提高?” 黄喆说:“严高工也是这么说的,提前放好样。我到时候给你画大样图,你们照着做。砖胎模砌的时候就要按扭曲面走,不能砌成直的。面层浆砌毛石也要跟着扭曲面走。” 江春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黄工,这活不好干。” 黄喆点点头:“不好干。严高工说了,这是全松江独一无二的设计,也是砌挡土墙的最高水平展示。能不能做出来,就看你们的水平了。” 江春生盯着图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感到压力——这种结构他从来没干过,万一做不好,丢人是小,影响工程质量是大。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有些兴奋——这这项工程,必然是百年大计,对于一个干工程的人来说,有挑战才有乐趣,干好了,成就满满。 他抬起头,对黄喆说:“黄工,图纸我先研究研究。晚上我再和周永昌讨论一下具体施工方案。明天一早,我带周永昌他们过来,你给他们做个技术交底。” 黄喆说:“行。明天上午八点,我准时过来。”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黄喆便走了。江春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尺寸、每一条标注都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天又飘起了小雨。江春生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着雨打在竹席上的沙沙声。 隔壁宿舍里,李同胜他们已经醒了,正在说话。西边大棚里,周永昌的人还在打牌聊天。料场上,新进的钢筋和水泥码得整整齐齐,盖着塑料布。拓宽车道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被薄膜覆盖着,在雨中静静地养护。 江春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宿舍。 李同胜正坐在床上记笔记,见他进来,问:“江工,图纸拿到了?” 江春生点点头,把图纸摊在床上,指着那段复杂的墙体,把黄喆的话复述了一遍。 几个人围过来看。许志强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没干过啊。” 赵建龙说:“钢筋要跟着扭曲面走?水平筋要跟着弯。” 江春生说:“明天上午八点,黄工来做技术交底。牟师傅,你去帮忙把大棚子里的周永昌叫来一下,让他把他的几个班组长一起带过来,我们讨论一下这段扭曲面墙的施工方案。” “好!”牟进忠回应一声,起身出去了。 江春生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安排。技术交底、材料准备、人员调配、工序衔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他又想起罗书记说的石头——红皮石,面子好,一吨五块。如果能及时运到,配合上这个复杂的挡土墙,应该能砌出漂亮的效果。 他忽然笑了笑,对几个人说:“兄弟们,这活要是干成了,咱们也算在松江留下个记号了。” 几个人都笑了。 周永昌带着老三等施工班组长跟着牟进忠进来了。 江春生把图纸上那段复杂墙体的情况跟周永昌他们说了一遍。周永昌皱着眉头,仔细看着图纸,半晌才开口:“江工,这活难度不小啊,尤其是这扭曲面,不好把控。” 老三也在一旁点头:“是啊,我砌了这么多年石头,还没碰到过这种结构。” 江春生鼓励道:“虽然难,但我们也不是没挑战过。黄工明天会来做技术交底,但更需要的是,我们从实际施工的角度,讨论出一个更优的施工方案。” 众人纷纷点头。接着大家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施工方案。 有人提出用木板做模型来控制扭曲面,有人建议在钢筋上做标记来保证弯曲度。 江春生认真听着每个人的想法,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讨论一直持续到很晚,虽然还没得出完美方案,但大家都充满了干劲。 江春生看着这群一起奋战的伙伴,相信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攻克这个难题,让这独一无二的挡土墙在松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章 样架立起规矩明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 江春生六点半就醒了。外面天已大亮,灰白色的光从竹席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高低床上。隔壁床上李同胜还在睡,牟进忠的床上已经没有人,许志强和赵建龙也不见动静。他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昨晚一夜好像都没有下雨,天上的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前两天薄了些,偶尔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像蒙着一层毛玻璃。 江春生站在临时棚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好,连续几天的疲惫消解了不少。 他往拓宽车道走去。新浇的混凝土路面还覆盖着塑料薄膜,薄膜上积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夜间冷凝的露水。他蹲下身,掀开一角看了看——混凝土表面呈均匀的青灰色,手按上去,坚硬、冰凉。强度上升得不错。 他站起来,沿着车道往下走。走到坡道中段,他停下来,看着夹在老路面和拓宽车道之间的那一条老混凝土。这是汽车坡道原来的南半幅,这几天一直作为施工通道在用,现在拓宽车道浇好了,这条路变到中间来了,得抓紧把面层清出来。 再往下,坡道最下面,江水退下去不少,露出了一片湿漉漉的滩地。那是枯水期带来的好处——水位低了,施工面就大了。按照黄喆昨天的说法,这里还要往下清理,一直清理到水边,把坡道延长出去,方便以后车辆上下渡船。 江春生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任务,转身往回走。 七点整,他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早会。参加会议的有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还有吕永华。周永昌也被叫来了,站在门口抽烟,听江春生说话。 江春生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门见山:“今天工地上的活,分成两大块。” 他看向吕永华:“ 你那边牵头,带队的那一百号人,今天负责两件事。” 吕永华点点头。 “第一件,”江春生指了指外面,“汽车坡道原来南半幅,也就是中间的那幅老路面,今天要全部清除掉。混凝土已经破了,在清理路槽的时候,你们要注意,不要把才浇的这幅路面的边角碰坏了。” 吕永华问:“好的,我会让老麻他们注意。标高按就按两边的走吧?” “对!按两边新浇的半幅走。”江春生说,“卡在中间不是正好吗?最后要和拓宽车道形成一个整体,标高必须一致。” 吕永华点点头。 “第二件,”江春生继续说,“坡道最下面,江水退下去的那一片,今天要清理出来。往下挖,一直挖到水边,把路槽整出来。这是一块硬骨头,全是坚硬的砂石,得靠人力挖。” 吕永华说:“行,我让老麻带人上。” 江春生又看向周永昌:“周队长,你那边三十个人,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砌挡土墙的技术准备。八点钟黄工来做技术交底,你们几个班组长都要参加。” 周永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没问题。” 江春生接着说:“技术交底之后,今天就开始砌最里层的砖胎模。砖要用旧红砖,我已经让于总帮忙去采购了。周队长你估个数量,一会儿报给于总。” 周永昌说:“我昨晚大概算了一下,这段墙二十米长,挡土墙最高的地方八米,扭曲变护坡后的一级高度是六米,平均高度七米,砖胎模是三七墙,大概要两万七千块砖。” 江春生在本子上记下:“两万七千块,我上午就安排后,争取中午前送来。你上午派人先把样架,和坡面修出来。” 江春生接着又说:“石头的事,我今天会联系长江航运公司的罗书记,先送五百吨过来。到了之后,吕永华派人起石上坡,码到施工段面附近备用。” 他把几件事都交代完,看着几个人:“都清楚了吧?我们的几个管理人员,按照之前的分工,分头行动。” 众人散去。 八点整,黄喆准时到了。他手里拿着那卷图纸,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精神不错。李文锐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江春生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周永昌带着四个班组长已经等在里面,几个人或坐或站,见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黄喆把图纸铺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技术交底。 “这一段挡土墙,全长二十米,是悬臂式扭曲面结构。从直立挡土墙渐变到1:1的护坡,整个墙面是扭曲的。”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最下面这一段,和东边老墙连接,是垂直的。往西走,慢慢开始倾斜,到最西端,坡度变成1:1。整个变化是连续的,均匀的。” 几个班组长凑过去看图纸,眉头都皱了起来。 黄喆继续说:“结构分三层。最里面是三七砖胎模,可以用旧红砖砌。中间是四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C300,单层钢筋网片。最外面是三十公分厚的浆砌毛石面层,用红皮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看着几个人:“三层结构要紧密结合。砖胎模砌的时候,就要按扭曲面走。钢筋绑扎也要跟着扭曲面走。毛石面层更要贴得平整,不能有明显的台阶。” 一个班组长问:“黄工,这个扭曲面怎么控制?咱们砌砖的时候,总不能凭眼睛看吧?” 黄喆正要说话,江春生开口了:“这个问题,我们昨晚讨论过。有个办法。” 几个人都看向他。 江春生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他把草图铺开,指着上面的图样:“我们想在扭曲面这一段,做三个木样架。一个放在最东端,一个放在最西端,一个放在中间。样架按设计断面做好,标注好等比例刻度。” 他用手比划着:“然后,从东到西,按水平断面的三层结构层,挂四根基准线。从里到外370、400、300 。每一层砌的时候,都以这四根线为准,确保每块砖都跟着线走。” 李同胜在旁边补充:“样架立稳了,线挂准了,施工的时候每砌一层,线就提升一层。这样出来的扭曲面,就能满足设计要求。” 黄喆听完,眼睛亮了。他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江春生,点点头:“这个办法好。样架控制断面,挂线控制扭曲,理论上完全可行。” 李文锐也点头:“小江这个主意不错。这样施工,精度能保证。” 周永昌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今天先立样架?立好了再砌砖?” 江春生说:“对。先立样架,再挂线,再砌砖。一步一步来。” 黄喆说:“样架我来画大样。你们按大样做,做好了我来验收。” 技术交底继续。黄喆又讲了一些细节——砖胎模的砌筑要求,泄水孔的布置……几个班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在本子上记着。 最后,黄喆合上图纸,看着几个人,郑重地说:“还有两个细节,必须记住。” 几个人都看着他。 “第一,砖胎模砌的时候,背面一定要跟着填土。砌一层,填一层,夯实一层。不能等全部砌完了再填。这样才能保证砖胎模的稳定,不会变形,更不会垮塌。” 周永昌点点头:“明白。” “第二,”黄喆继续说,“每天的施工高度,不超过一米。这段墙最高的地方八米,必须用九天以上的时间来完成。不能图快,不能提前。” 一个班组长笑了:“黄工,我们干工程,从来都是要加油快赶。这回倒好,每天定量,不能多干。” 几个人都笑了。 黄喆也笑了笑,但语气依然认真:“这是严高工定的规矩。不是不让你们快,是怕你们快了出问题。这段墙是悬臂结构,混凝土没达到强度之前,不能承受太大的侧压力。砌快了,万一变形,整个墙就废了。” 江春生说:“那就按规矩来。最多一天一米,八到九天完成。” 技术交底结束,已经是九点多了。黄喆和李文锐离开办公室,往坡道下面走去,说是要去看看混凝土强度上升的情况。周永昌带着几个班组长,开始准备做样架的材料,许志强负责指导。 江春生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忙活,心里踏实了些。 上午十点,于永斌的面包车回来了。后面跟着一辆绿皮平头小货车,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旧红砖。他跟江春生说:“两万七千块,要分三天送完。” 江春生说:“不影响周队长他们用就行了” 砖运到料场,周永昌的人开始卸车。一摞摞旧红砖码在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这些砖虽然旧,但棱角还在,用来砌胎模完全够用。 下午一点,三个木样架做好了。按黄喆画的大样,用方木钉成,八米多高,上面用红漆标着刻度。最东端那个是垂直的,最西端那个是1:1坡度的,中间那个是渐变的。三个样架立在那里,像三个沉默的哨兵。 周永昌带着人,把样架立在预定位置。先用水平尺找平,再用斜撑固定。然后开始挂线——从东到西,四根线,绷得紧紧的。线是红色的棉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下午三点,江春生正在坡道中段看他们砌砖。周永昌的人已经开始砌砖胎模了,以样架为准,以挂线为界,一块一块地往上砌。每砌一层,就用水平尺检查平整度,用线坠检查垂直度。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江春生正看着,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他抬头一看,两个人正从坡道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是工程队的钱队长,后面跟着一个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竟然是段里的林副书记。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 “钱队长,林书记!两位领导好。”他快步走过去打招呼。 林副书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江,辛苦了!段里对渡口工程很关心,陈书记已经要求每个段领导都要来工地看看。今天我是第一个过来,就是来看看你们,听听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和要求,需要我们帮助解决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队长拍了江春生肩膀一下,笑笑没有说话。 江春生说:“谢谢领导关心!暂时没有困难,一切都挺顺利的。” 林副书记笑了笑,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几个高大的样架上。他走过去,仰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挂着的红线,问:“小江,这段墙有这么复杂吗?” 江春生跟过去,指着样架说:“林书记,这是总段严高工结合松江市水利局专家的意见设计的。悬臂式扭曲面挡土墙,三层结构,外面贴毛石。为了保证精度,我们做了三个样架来控制断面,挂了四根线来控制扭曲。” 他把整个设计思路和施工方案简单汇报了一遍,又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下——静态爆破、坡道拓宽、混凝土浇筑、砖胎模砌筑,还有石材采购的事。 林副书记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严高工是我们总段技术水平最高的。你们能把这么复杂的结构吃透,能想出用样架控制精度,说明你们下了功夫。”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小江,技术上有疑问,随时找我。我虽然现在干行政,但技术没丢。” 江春生心里一暖,想到以前和他家住对门的时候,好多专业书都是他送的,可以说,他是自己的半个老师,真诚的感谢道:“谢谢林书记关心。” 钱队长在旁边笑着说:“江春生,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得到了来自总段刘书记的表扬。” 江春生一愣:“表扬?” “对。”钱队长说,“刘书记在总段会议上点名表扬我们工程队,说派到渡口抢险工程的施工班子和队伍,虽然年轻,但却是一支不畏艰苦、能打硬仗的好队伍。” 江春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钱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好好干,队里全力支持你。等你把这个工程干完了,队里今后的任何工程,你优先挑。” 江春生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钱队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工程干好。” 林副书记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了新浇的混凝土路面,看了正在砌筑的砖胎模,看了料场上码放的钢筋和水泥。他和几个工人聊了几句,问他们吃住怎么样,累不累。工人们笑着说挺好,不累。 下午四点多,钱队长和林副书记走了。江春生送他们到坡道顶上,看着队里的吉普车车沿着堤上路开远,才转身回来。 他走回坡道中段,又站在那几个样架旁边。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砖,一块一块,一层一层,不急不慢。红色的挂线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像几条准绳,约束着每一块砖的位置。 李同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工人,说:“江工,今天进度不快。” 江春生点点头:“不快就对了。这活急不得,砌一层砖,还有填一层土,砖才能稳定。” 李同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钱队长说我们是能打硬仗的队伍。” 江春生笑了笑:“那是领导抬举。” 李同胜摇摇头:“不是抬举。自从我跟着你干,就有劲,老乡都说跟你干有肉吃,他们干活有劲。” 江春生没说话,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章 扭曲面成故地访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江春生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竹席棚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床铺上,落在地上,落在对面李同胜的脸上。李同胜还在睡,但那光线照得他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光着脚伸进鞋子,一把推开竹席门。 外面,天晴了。 一连下了将近十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那种雨后初晴的湛蓝,蓝得透亮,蓝得耀眼。太阳从东边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洒在工地上,洒在那些湿漉漉的彩条布和竹席棚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江春生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湿,但再也没有那种黏腻的湿冷。 “老天爷开眼了。”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同胜他们也醒了。许志强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出太阳了?” “出太阳了。”江春生回头说,“今天是个好天。” 几个人都爬起来,挤到门口看太阳。牟进忠咧着嘴笑:“这下好了,不用天天穿雨衣干活了。” 赵建龙说:“钢筋好焊了,混凝土好浇了,什么都好干了。安全也更有保了。” 李同胜看着远处的江面,慢悠悠地说:“老天爷给面子,我们今天的活终于开始好干了。” 几个人都笑了。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江春生照例在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早会。今天的任务很明确——坡道中间幅的路槽已经清理完了,今天要碾压、绑钢筋,晚上浇筑混凝土,今晚再干一个通宵,后面我们大家就都可以轻松一点了。扭曲面挡土墙那边继续砌筑,加浇小体量混凝土,按一天一米的速度推进。 安排完工作,众人散去。江春生走出办公室,站在坡道顶上,往下面看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整个工地。拓宽车道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已经养护了四天,塑料薄膜还盖着,但边缘已经可以看见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坡道中间幅的路槽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基层暴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气。 左边,扭曲面挡土墙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已经开工了。 江春生沿着坡道走下去,走到那段正在施工的挡土墙前,停下来,仰着头看。 三天过去了,这段墙已经砌到了将近三米高。三个木样架稳稳地立在那里,红色的挂线从东到西绷得紧紧的。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将精心挑出来的面子石一块一块地座浆往上砌。每砌一块,都用小锤敲敲,卡缝搭接,还用小石块塞紧,防止中间浇混凝土的时候移动。 最让人惊艳的,是那些石头本身。 红皮石。从长江上游运来的红皮石。石头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铁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有的石头表面带着天然的纹理,像水波,像云纹,砌在墙上,错落有致,浑然天成。 而且,从直立挡土墙到1:1护坡的扭曲面,已经初具雏形。最东端那段还是垂直的,往西走,墙面开始缓缓倾斜,每砌一层,倾斜的角度就变化一点。这种变化是连续的、均匀的,从远处看,墙面像一张被缓缓扭开的纸,平滑而自然。 江春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三正在上面砌石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江工,你看这石头漂亮不?” 江春生点点头:“漂亮。你们手艺也好。” 老三得意地咧咧嘴:“那是。我师父说了,这段墙要是砌好了,够我们吹一辈子。”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接话:“江工,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挑面子石挑得眼睛都花了。每一块都要比来比去,看颜色配不配,看纹理顺不顺,稍不满意就换掉。” 老三说:“我师父说了,这叫工匠精神。” 江春生笑了:“你们师父说得对。这墙砌好了,以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在这儿,谁来渡口都能看见。是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你们的手艺了。” 老三拍拍胸脯:“放心,江工。保证给你露脸。” 江春生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坡道上面走。 走到坡道中段,他看见李同胜正带着人在那里忙活。一台黄色的振动压路机停在路槽边上,袁红俊坐在驾驶室里,正等着指令。 “李同胜,让袁哥开始压吧。”江春生说。 李同胜点点头,冲袁红俊挥了挥手。袁红俊发动压路机,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压路机缓缓驶上路槽,钢轮碾压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压实声。一下,两下,三下……压路机来回行驶,把本就坚硬的路基压的更实、平整。 半个多小时后,路槽压好了。袁红俊跟江春生交流了几句,江春生让他吃过中饭再走,袁红俊表示还要赶到临江城北,到金队长负责的高速公路土路基工程的施工段面上去压土方。留着酒,下次到他姐夫家去喝,说完开着压路机离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建龙带着人跟在后面,开始绑扎钢筋网片。钢筋是按尺寸下好料的,一根一根排列整齐,用扎丝绑扎成网格。扎丝钳咔嚓咔嚓地响着,钢筋网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上午十点多,江春生正在坡道上老三他们砌石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江春生!” 是王姐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王万箐正从坡道顶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人紫红色提包,脸上带着笑。 江春生赶紧迎上去:“王姐,你怎么来了?” 王万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心疼:“哎呀,春生,你这是瘦了多少?几天不见,下巴都尖了。” 江春生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有吗?我自己没觉得。” “还没觉得?”王万箐说,“你看看你这眼睛,都要凹下去了。这几天又没好好睡觉吧?” 江春生没接话,问:“王姐,你不用来工地的,我们这边不需要你帮忙。” 王万箐轻轻拍了几下胀鼓鼓的大提包:“没有我能行吗?总段又安排了十万元工程款,我去找孙所长拿来了。你们这边现在花钱想流水,钱不跟上怎么行?” 江春生笑道:“王姐,钱先放你那里吧。有几笔材料款,我跟他们谈好了,先压一压,等到月底了再付给他们,没有关系,都已经是老熟人了。” “迟早都是要给的。我不想你工作不好做,能给就给人家吧。”王万箐劝道。 “那行吧!你一会留三万给我就行了,其它的你先带回去。” 王万箐摆摆手,又看着他,叹了口气:“春生,我跟你说,工作要干,身体也要紧。别这么拼,该休息就休息。”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笑着说:“婚都没有结呢,别把身体累垮了,影响下一代。”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但笑着笑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 昨天,朱文沁来渡口工地陪他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突然就出现在工地上。当时江春生正在坡道下面看砌墙,浑身是泥,满脸疲惫。朱文沁站在坡道顶上,悄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流下来了。 江春生跑上去,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春生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心疼他。她看见他瘦了,看见他累了,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她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哭。 后来她一直陪他到天黑了,才同意让于永斌送她离开了,走的时候依然流着眼泪说:“春哥,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我会想你的。叔叔阿姨我会替你去看他们,我会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很好……” 王万箐见他发愣,问:“怎么了?” 江春生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王姐,你放心,等坡道中间这半幅混凝土一浇完,就不会有通宵了。掉的肉很快就长回来了。” 王万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两人进了办公室,王万箐在椅子上坐下,江春生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水杯,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竹席棚办公室,问:“你们就一直住这儿?” 江春生说:“对,方便。离工地近,有什么事随时能起来。” 王万箐摇摇头:“你们这些干工程的,真是什么苦都能吃。” 两人正说着话,半关闭的竹席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人猴着身子,一歪一歪地走了进来。 江春生定睛一看,是“回春裁缝店”老板——那个弓背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踩着一双黑色皮鞋,头发梳的油光水亮的进来了。 他进来之后,直起腰——其实也直不起来,只是稍微抬高了一点,四下打量着这间办公室,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 “哎呀,小江,我就知道你在!”他冲江春生打招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江春生站起来,有些意外:“您好,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摆摆手,笑着说:“路过路过,进来看看。前些天天天下雨,不方便出门,这不天晴了吗? 看见你们这棚子搭起来好多天了,就想进来认认门。”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万箐身上,眼睛一亮:“哎呀,这位漂亮的女同志是?小江,你爱人?” 王万箐脸色微变,正要说话,江春生赶紧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同事王姐,王会计。” 那男人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王万箐,笑着说:“王会计好,王会计好。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拉起自己身上那件中山装的衣襟,说:“王会计,你看我这件衣服,我自己做的。你看看这裁剪,你看看这做工,是不是一流?” 王万箐有些尴尬,往后让了让,但还是礼貌地看了看,点点头:“挺好的。” 那男人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说,我做了三十几年的裁缝,什么衣服都会做。中山装、西装、列宁装,还有女同志的旗袍,我都会。你看你这身材,前凸后翘的,要是穿一件旗袍,那效果——保证迷死一片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万箐脸腾地红了,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春生想起了肖国栋说的话,赶紧打岔:“额~裁……裁老板。”他不知道对方姓什么,直接给了他一个“裁老板”的称呼,“您要来找我有事的话,就请坐请坐。”江春生给他移过一把椅子。 那男人这才把注意力从王万箐身上移开,转向江春生:“没事没事,就是进来看看。小江啊,我跟你说,你们这工棚占的这一块地方,你知道以前是谁的吗?” 江春生摇摇头。 那男人往门口走了两步,指着外面说:“这一片,在解放前,可是一个大稀饭老板的。” “稀饭老板?”江春生没听懂。 “就是开粥铺,卖稀饭的。”那男人说,“那个老板姓周,叫周大富,在这一带可有名了。每年端午节和八月十五,他都会在堤上施粥,一施就是三天。穷人、叫花子、过路的,都能去喝一碗。” 他说着,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可是个大善人。我家一直都在这堤住,从小就在江堤上长大,这一片我太了解了。你知道你们挖出来的的那些黑土是什么吧?” 江春生听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继续说:“那都是他家烧的稻草灰填都里面的。——后来,解放了,他家里雇了十几个长工,成分就成了剥削阶级。土改的时候,他被抓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他家的房子也被收了,这块地方就成了国家的。后来被大家你占一块我占一块,慢慢就成了一片乱房子。”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了,都拆了。拆了好啊,把我的店露出来了。你们见过的,就在那边——”他往窗外指了指,“就那个‘回春裁缝店’的招牌,现在多显眼。” 那男人转过头,又看向王万箐,笑眯眯地说:“王会计,以后要做衣服,一定要来找我。我做的比买的还好,价钱还便宜。你这样的好身材,不做几件好衣服可惜了。” 王万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那男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终于走了。他弓着身子,一歪一歪地消失在门外。 王万箐正拍着胸口,小声说:“这人怎么这样?” 江春生笑了:“他就那样,人倒不坏,很热心,很精明。上次就跟我说过,墙是被肖师傅戳垮的。” 王万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太阳继续照着工地。 绑扎钢筋网片的进度很快。扭曲面挡土墙上,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石头。 江春生站在坡道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裁缝店老板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个姓周的大善人,那个施粥的稀饭老板,那些被拆掉的棚户,那些被遗忘的故事……想不到就这么一小块堤的下面,还埋着这些被遗忘的往事,又何许埋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不管以前是什么,现在,这里是渡口抢险扩建工程的工地。他们要在这里修一条更宽的路,砌一堵更坚固的墙。 等这一块扩建完成,一切都尘埃落定,过去的痕迹都将被新的发展面貌所覆盖以后。无数辆车会从这条路上开过,无数人会从这堵墙边走过。他们不会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也不会在意。 眼下重要的是,活要干好。 江春生转身,往坡道下面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章 工程不断有钱图 江春生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竹席棚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的大缝里透着白光。他摸出手表凑到眼前一看——下午一点三十五。 睡了四个多小时。 他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已经睡不着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床上——李同胜还在睡,鼾声均匀。许志强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上铺的赵建龙伸下来一条腿,一动不动。下铺的牟进忠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春生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天蓝得透亮,太阳挂在偏西的位置,照得整个工地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水泥混凝土的味道,还有江水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径直往前面正砌着挡土墙的边坡走去。 站在边坡顶上往下看,整个工地的全貌尽收眼底。 最靠长江的那一侧,是十月初浇筑的那一幅汽车坡道。此刻,坡道上排满了等待上船的车辆——解放卡车、拖拉机、三轮车,还有几辆大客车,一辆接一辆,秩序井然。渡船正靠在坡道底部的江边,一辆卡车正缓慢地开上跳板,驶上船甲板。 中间那一幅,是今天早上八点半才浇筑完成的混凝土路面。在阳光下,它泛着水泥混凝土特有的光泽,湿润、青灰,表面平整光滑,还带着收面时留下的细密纹路。塑料薄膜还没有覆盖,就那么裸露着,在阳光下的裸晒收水。 内侧的拓宽车道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 由有两处地方,在水泥面层上垫着旧模板,模板上面堆着一些红皮面子石——是从坡道下面江边那一大堆毛石里挑出来的,准备砌挡土墙用的。 再往下看,扭曲面挡土墙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正在忙碌。他们有的在砌砖胎模,有的在往砖胎模背后填土,有的在用夯夯实。红色的挂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些已经砌好的红皮石墙面,泛着温暖的铁红色,从垂直逐渐过渡到倾斜,曲线流畅而自然。 江春生看了一会儿,心里是踏踏实实的。 他转过身,往西边走去然后从坡道上绕到了施工料场。 料场上,于永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值班工棚旁边,驾驶座椅上躺着一个人,正是于永斌,睡得正香。江春生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搅拌机跟前。 牟进忠正蹲在搅拌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捣鼓着什么。他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粗壮的小臂。 “牟师傅。”江春生走过去。 牟进忠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江工,醒了?” 江春生点点头,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活:“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干了一通宵。” 牟进忠摇摇头,继续拧螺丝:“睡好了。我这个人,睡四个小时就够了。搅拌机又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我得给它保养保养。有几个继电器的触点不行了,要换一下。”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几个新的继电器。 江春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牟进忠这个人,从来不多说话,从来不叫苦叫累,永远默默地干活,永远把事做得妥妥帖帖。从工程队出来跟着自己干。从来都是这样。 这样的好人,真是可遇不可求。 江春生蹲在那儿,看着牟进忠熟练地拆卸、更换、安装,忽然说:“牟师傅,还有四天,这段最难啃的扭曲面挡土墙就完成了。后面就都是护坡工程,基本上没什么混凝土要搞了。” 牟进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江春生继续说:“到时候,我给你放一个星期的假,好好在家休息几天,陪陪女儿。” 牟进忠抬起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江工。我这人闲不住,停下来不干活反而难受。再说后面不是还要拌砂浆吗?搅拌机还得用。” 江春生说:“拌砂浆没关系,我让许志强操作几天。” 牟进忠又摇头,语气固执:“不行不行。这搅拌机的脾气我已经摸透了,别人用起来会别扭。万一弄坏了,影响工程。还是我来吧。” 江春生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弟!你都睡好了?!” 江春生回头,看见于永斌正大步走过来。他显然刚醒,脸上还带着睡痕,头发有些乱,但精神不错。 于永斌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江春生一眼,问:“吃中午饭没有?” 江春生摇摇头:“不想吃。” “不想吃?”于永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吃碗面条。你这个样子再搞下去,不仅是弟妹看见了哭,我看见了都要哭了。” 江春生被他拽着往面包车走,边走边回头对牟进忠说:“牟师傅,你也早点休息。” 牟进忠挥挥手,继续埋头干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上游方向开。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没说话。 车子慢慢的开了五六分钟,在轮渡码头附近停下来。于永斌指了指路边一家小店:“就这儿,‘迎春面馆’,我进去吃了两次,不错。” 两人下车,走进面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迎上来,笑着问:“两位吃点什么?” 于永斌说:“来一大碗迎春面。再来个冷盘猪头肉。”他想了想,又说,“再加两个茶叶蛋。” 江春生赶紧摆手:“别别别,茶叶蛋就不要。” 于永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门:“对对对!我忘了,自从在沙石桥那次吃多了鸡蛋,被伤到了。我也是再也不吃鸡蛋了。我们这是少了一大美食了。” 他笑着对老板娘说:“那就不要茶叶蛋了,猪头肉快点儿。”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江春生想起六月份在沙石桥分场三组,被陈组长一家把他们四个人关在家里,拼命的吃了一顿红鸡蛋,后来看见鸡蛋就反感。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鸡蛋。 面很快上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红汤面白,上面飘着一层葱花,香气扑鼻。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碟蒜泥酱油。 江春生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热面条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于永斌坐在一旁看着他,说:“老弟,我一直在车上等你睡醒来,有三个事要和你商量。” 江春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什么事?请说。” 于永斌说:“都是‘永春实业’那边的事。” “哦?!”江春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第一件,”于永斌说,“那边门面房全部出租出去后,收回来八万多块钱,现在还睡在账上。还有卖库存罐头回收的几千块钱,加起来有九万左右。”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从李大鹏那边借来的五万块钱还回去?马上年底了,他那边的用款量会比较大。有两笔管材管件的部分货款年前结不到,要到年后三月。” 江春生点点头:“应该还。这边再过一个星期,就会相对轻松下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给他送过去。正好,我另外还有五千块钱要还给他。” “好久没见过李大哥了,挺想念他的。”江春生接着补充说。 于永斌笑了。他忽然促狭地眨眨眼,“还有你的叶欣彤妹妹吧?” 江春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于永斌收起玩笑,又说:“五千块钱你就别另外拿了,先从租金里一起拿出来还他吧。” 江春生摇摇头:“不必要不必要。那五千是我个人借的,不能从公司账上走。” 于永斌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继续说:“第二件,上次福建晋江两个做石材、想租我们厂房搞石材加工的那两兄弟,你还记得吧。我和他们后来又接触了几次,这两兄弟还真不错,是做事的人,不是偷奸耍滑的。” 江春生问:“谈得怎么样了?” “已经确定要租下我们的房子,一次签三年。”于永斌说,“我让他们帮忙找买我们旧设备的,他们找到了一个,过两天就来看设备。听他们说,谈成的可能性比较大,买方已经看过了他们拍的一些照片,再实地来看看。” 他看着江春生:“你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跟买方谈谈。” 江春生想了想,说:“看情况吧。最好这事你别拉着我,我已经快要累死了,你做主就好。” 于永斌笑了:“行行行,你做甩手掌柜,我来跑腿。”他接着又说:“还有一件事。” 江春生看着他。 于永斌说:“‘永春实业’的财务,你一直让我老婆志菡代着。她不是搞财务的,什么都不懂,每次记账都记不清楚。你还是让弟妹来管吧。” 江春生犹豫了一下:“让文沁来?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于永斌说:“弟妹本来就在银行工作,业务又熟悉。再说目前公司也没有什么多的业务,就是每个月跟两个门卫发个工资,再每年收收租金,简单得很。你让她管着,她不愿意也会愿意的。再说她还有那么多懂财务的同事。” 江春生想了想,点点头:“行,我问问她。” 两人吃完面,于永斌结了账,开车回工地。 回到渡口,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江春生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刚写了几行字,黄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江工,正好你在。”黄喆把图纸摊在桌上,“严高工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江春生凑过去看。大白色图纸上画的是一个三角形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 黄喆指着图纸说:“这是东边那段被卸载的挡土墙,靠长江那一边,基础下面有个三角区。水利局不是要我们把这个三角区用浆砌毛石砌个护坡,把挡土墙基础加固起来吗、严高工说,现在就帮他们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春生仔细看着图纸上的数据,拿出计算器,一边看一边算。长多少,宽多少,面积多少,厚度五十公分,还有三道防滑移的加深齿坎……他按着计算器,最后得出一个数。 “哟!六百多立方米呢。”他说。 黄喆点点头:“对,九百六十平方,厚度五十,加上齿坎,总量六百二十方左右。严高工说,让你们尽快动起来。” 江春生心里暗暗高兴。六百多方浆砌毛石,又是一笔不小的工程量。这是他牵头的第一个在内部施行承包性质的工程,工程量越大,他自然越高兴。 当然,这事只有他们内部几个人知道。对外,他还是工程队派来的现场负责人。除了王万箐的老公马平安,其他人都不清楚这里面的内部管理模式。 黄喆又说:“另外,严高工提了一个想法。” 江春生抬起头。 黄喆指着坡道方向说:“现在渡口车辆的出入口,就只有向西那一条路,接207国道。如果往东也能开一条路出来,从堤上直接接出去,就能分流一部分车辆,不会都挤在一起。” 江春生想了想:“你是说,在堤上再开一个朝东方向的分流车道?” 黄喆点点头:“对。严高工正在准备方案,等图纸出来了再给你们。” 江春生心里更高兴了。又一条车道,意味着更多的工程量。 黄喆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江春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新图纸,又看了看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心情大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江面。 夕阳西斜,阳光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渡船正在来回穿梭,载着一车又一车的人和货物。坡道上排队的车辆依然很长,但秩序井然。工地上,周永昌的人还在砌砖胎模,牟进忠还在搅拌机边忙碌,赵建龙带着人在整理挡土墙的钢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该去打几个电话了。 让朱文沁管财务的事。他想了想,决定给她打个电话。从上个休息天她来工地看见他的模样哭着一场,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也该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还要打个电话给长江修防处航运公司的罗书记,让他安排一千吨石头送来。 他走到渡口管理所办公室,行政股还是小周在。 两人客气了几句后,江春生拿起电话,拨通了朱文沁单位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喂,工行城南分理处,请问……” “麻烦找一下朱文沁。”江春生不等对方说完,便接口要求道。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喂?” “文沁,是我。”江春生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春哥,你还好吗?” 江春生说:“好,挺好的。昨晚干了一夜,后面再不会有这么赶,这么辛苦了。我白天已经狠狠的睡了一觉,精神现在好的要命。” 江春生尽量让自己表现的非常轻松,一旁的小周听着都忍不住偷偷笑了。 朱文沁轻声说:“那就好。” 江春生说:“文沁,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永春实业那边,财务一直由志菡嫂子代着。于永斌想让你管,问你能不能帮忙管一下?也不复杂,就是每个月给田叔和李叔发发工资,每年收收租金,每个月难得有一回开支。这些情况你都知道。” 朱文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可以。就是你同意吗?” 江春生说:“你愿意我就同意。” 朱文沁说:“那好吧。不过,我可得把话跟你说清楚,这可不是我要管你的财务账的哟。” 江春生听出了朱文沁俏皮地语气,笑了:“对!算是我恳求的。” 接着朱文沁在电话里说:昨天去交通局宿舍那边看了江春生的父母,都非常好,叫他不用惦记。 两人又说了相互关心的话语,便挂了电话。 接着,他有联系了长江修防处航运公司的罗书记,接电话地是办公室另外的人员。 江春生说明了需要一千吨石头的事,对方让他稍等,去叫罗书记。 不一会儿,罗书记接起电话,热情地说道:“江工啊,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人准备石头,给你发两条五百吨的船,船小方便你们下货。最迟明天下午到。” 江春生连忙表示感谢:“罗书记,辛苦您了,改天有空我请你聚聚,把李工也叫上。” “好好好!不过,到时候是我来请。”罗书记热情的说道。 两人相互客气一番后挂了电话。 石头落实了。 江春生谢过小周,走出渡口管理所办公室。 他站在渡口管理所大门口,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但至少,今天的太阳很好,今天的面条也很好吃,今天又接了一个新图纸。 该去通知周永昌再上二十人了。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宴席再识人情味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 江春生站在汽车坡道底部的江滩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但太阳晒着,又不觉得冷。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图纸。 这是一张放样图,标注着那个三角护坡的准确位置。从坡道底部往下游方向,一直到那段卸载过的挡土墙,再往下游延伸出去,是一片宽阔的江滩。江滩上覆盖着砂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江水退去后的湿痕。 许志强拿着卷尺,正在量距离。周永昌带着老三和两个民工,扛着木桩和石灰,跟在后面。黄喆和李文锐站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看着。 “再往那边移两米。”江春生指着图纸,对许志强说。 许志强往前走了几步,把卷尺拉开,回头喊:“这儿?” “对,就这儿。” 老三抡起铁锤,把木桩砸进江滩里。另一个民工蹲下身,用石灰沿着桩位撒出一条白线。 放线是个细致活。三角区的三个角点要准,边界线要直,齿坎是需要往下挖的,位置要标记清楚。江春生拿着图纸,一个点一个点地核对,生怕出错。 黄喆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撒好的白线,又站起来往远处望了望,点点头:“位置对了。这个三角区正好把那段挡土墙的基础包住,水流冲不到了。” 李文锐抽了两口烟也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放完最后一个点,已经快十点了。江春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正准备招呼大家回去,李文锐忽然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小江。”李文锐压低声音说。 江春生看着他:“李工,什么事?” 李文锐左右看了看,说:“罗书记今天晚上要请你吃饭。” 江春生一愣:“罗书记?请我吃饭?” 李文锐点点头:“对,在松江‘好公道’酒楼。具体位置在江堤下面不远处的红星路上。就从渡口这的台坡下堤,朝市区穿过下面那条巷子,一直走就到了。” 他看着江春生,补充道:“小范围的,就我们两个。下午五点,我带你一起步行过去就行了。” 江春生心里有些意外。昨天才和罗书记通了电话,今天就要请吃饭,这速度够快的。他想了想,点头说:“好,李工,那我就不推辞了。几点?在哪儿碰头?” 李文锐说:“五点整,我在工棚门口等你。” 江春生应下了。 下午一点半。 江春生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看图纸,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许志强的说话声:“那应该是我们的石头吧!”。 他走出去,看见坡道下面的江面上,两艘大船正缓缓靠岸。 那是两条五百吨级的铁壳船,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油漆,甲板上码放着方方正正的石头,红皮石在阳光下泛着铁红色的光。石头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 江春生快步往江边走去。李同胜也跟上来了, 江春生对李同胜说:“等会上船了,你侧面提出量一下方,核一下吨位。” 前几天来的一船石头,因为是第一船,他不认为量会不足,但对于以吃水线验收吨位,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他吃不准,他不是不信任,而是想验证一下看吃水线验收吨位是否科学。所以,这次想量一下看看。 “好!”李同胜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坡道底部,站在江滩上,看着两艘船慢慢靠岸。 跟前几天送石头来的一条船一样,两艘船的船头斜着冲上了江滩,船身晃了晃,稳稳地停住了。 船上两个船工把一块长跳板从船上送下来搭在江滩上。船老大 踩在跳板上走过来,一张脸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哪位是江工?” 江春生迎上去:“我就是。” 船老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江工你好!罗书记让我送石头来了,两船,各五百吨,红皮石。你验收一下。” 江春生说:“辛苦了辛苦了。” 他和李同胜走上船,开始复核吨位。 石头码得确实整齐,一层一层,缝隙很小。江春生绕着甲板走了一圈,看了看吃水线。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撞得不轻。李同胜蹲在石头堆边上,用手扒了扒,看了看石头的成色,点点头:“石头不错,都是红皮的。” 船老大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李同胜站起来,有些疑惑地问船老大:“这一船石头,真有五百吨?” 船老大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李同胜一根,又递给江春生一根,两人都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我们罗书记说了,跟你们送石头,诚信为本,保质保量。” 他指了指甲板上的石头:“这石头在山上根本就不值钱,值钱的是运费。罗书记特意交代,给你们送的石头只多不少,多个十吨八吨的,看不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同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船石头有多少方啊?” 船老大把烟叼在嘴上,转身往驾驶舱走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大皮尺,往李同胜手里一塞:“多少方我也不清楚。来,我们量量,算算体积,按比重算吨位,看看够不够。我相信只多不少。” 李同胜接过皮尺,看了看江春生。江春生点点头:“那就量一下吧。” 两人开始量尺寸。船老大也不闲着,帮着拉尺子,报数字。长多少,宽多少,高多少。许志强也带着下石头的人来到船下面的江滩上。 李同胜蹲在甲板上,拿着本子和笔,开始计算。 算出数据,他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本子,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江工,按这数据算出来,这船石头有五百三十多吨。” 船老大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怎么样,实在吧?我告诉你,其实应该还不只这么多。你们看外围这一圈,石头全是码出来的,缝隙小。里面的石头虽然没有码,空隙也不大,你们下的时候就能看见了。罗书记说了,跟你们送的石头,量一定要足。下水船,多装一点无所谓。” 江春生心里对罗书记多了几分敬佩。这年头,做生意能这么实在的人不多。他点点头,对船老大说:“你们的确很实在。” 船老大笑着说:“当然,我们长期跟石头打交道,这心也是实打实的,你还是按五百吨收货就行。帮我快点把石头下完我就非常感激了。” “好!”江春生转身对刚刚上船的许志强说:“叫人卸货,抓紧时间。” 许志强应了一声,朝岸上挥了挥手。早就等在岸边的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领头的是老麻,后面跟着四十多个工人,手里拿着撬棍、扁担、箩筐。 老麻走到船边,仰头看了看那两座石头山,咧嘴笑了:“江工,这石头可够卸的。” 江春生说:“两船,一千吨。你们分两拨,一拨一条船。注意安全,石头滑,别砸着人。船要尽快下,别耽误船老大的时间。” 一旁的船老大看来了这么多人下石头,满意的张口直笑,立刻安排人搭设跳板。 老麻点点头,招呼人上船。四十多个人分成两拨,登上两条船,开始卸货。撬棍撬动石头的声音,扁担挑起的号子声,箩筐落地的闷响声,混成一片,在江边回荡。 江春生站在岸上看了会儿,见他们干得有条不紊,便转身往回走。 下午五点整。 江春生收拾好笔记本,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走出办公室。李文锐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李文锐摆摆手:“走吧。” 两人从东边绕过工棚,横过堤上水泥路,拐上一条青石台阶。这是上下堤的踏步,年代久远,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了堤,是一条铺着青石板路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店面,房子多数都是木结构的。卖杂货的、修鞋的、理发的、卖小吃的……一家挨一家。正是傍晚时分,店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人来人往,看起来热闹,但多数都是做生意的。 “这条巷子叫同仁巷。”李文锐边走边说,“穿过去就是红星路。” 江春生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回春裁缝店”的老板。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善人周大富,过去的一个大稀饭老板 ,卡在堤上的生意,看来比这下面的生意要好的多。 走了十来分钟,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敞的马路横在面前,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路上车来人往,比巷子里热闹多了。 李文锐指了指马路对面:“看见那个招牌没有?‘好公道’。” 江春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马路对面立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好公道酒楼”五个大字。招牌下面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酒楼。 进门是一个大厅,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雕花的木窗,红漆的柱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笑语喧哗,热气腾腾。 李文锐领着江春生上了二楼。二楼全是包间,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词牌名——“蝶恋花”、“长相思”、“念奴娇”……走到最里面一间,门楣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满江红”。 李文锐推开门。 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罗书记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江工,李工,来来来,快请进!”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罗书记,太客气了,让您破费。” 罗书记摆摆手:“破费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来来来,坐坐坐。”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上下的少妇,模样不错,穿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烫着卷,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灰色夹克配黑裤子,站在一旁,有些拘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书记指着少妇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主管会计,李春梅。”又指了指小年轻,“这是司机,小王。” 李春梅微笑着冲江春生点点头:“江工好。”小王也点头打招呼。 江春生一一点头回礼。 罗书记又问:“江工,石头到了没有?两船,一千吨。” 江春生说:“到了到了,下午就到了。我还特意去船上量了一下,吨位足得很,还多了三十多吨。船老大说,就按五百吨收货。罗书记,您这做事太实在了。” 罗书记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包间里的空气都在抖。他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石头在山里不值钱,跑跑运费就行。我跟他们说了,用石头的江工是我兄弟,让他们多装一点,别搞的我没面子。怎么样,没给我丢脸吧?” 江春生笑着说:“罗书记,您这面子太大了。晚上我得好好敬您几杯。” 罗书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接下来是座位安排。圆桌对着门的那一面是主位,罗书记自然是坐那儿的。主位左边是主宾位,右边是副主宾位。罗书记拉着江春生往主宾位上让,江春生连连推辞。 “罗书记,这不行,我怎么能坐这儿?李工在这儿呢。” 李文锐摆摆手,笑着说:“小江,你就坐吧。今天罗书记是请你,我只是作陪,你理当坐那儿。” 江春生还是不肯,拉着李文锐往那位置上让。最后他只得听从安排,坐在了主宾位。 罗书记左边的位置李文锐同样是不肯坐,坚持让李春梅坐过去。李春梅红着脸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了。李文锐则坐在李春梅的下首。 几个人礼让纠缠了一番,终于坐了下来。 罗书记拿起自带的好酒——五粮液,酒盖打开,醇香扑鼻。他亲自给大家倒酒。倒满一圈,他举起杯:“来,江工,李工,李春梅,小王,咱们先走一个!欢迎江工、李工!” 几个人都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菜很丰富。红烧肉、清蒸鳜鱼、葱烧海参、红烧甲鱼、蒜蓉青菜、砂锅鸡汤……摆了满满一桌。罗书记不停地招呼江春生吃菜,说这个好吃,那个新鲜,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罗书记端起酒杯,对江春生说:“江工,我们在上游设有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石头的采购和调运。那边可是山清水秀,风景好得很。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最好带上你女朋友一起。吃、住、玩都好的很。” 李文锐在旁边插话:“罗书记,江工的女朋友可漂亮了,我听小李说还是临江规划局局长的女儿。” 罗书记眼睛一亮:“是吗?那更要带上了。我们办事处那边空气好,水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山货。我们李春梅会计一去那里就舍不得回来,是不是?” 李春梅脸腾地红了,伸手拍了罗书记手臂一下,小声嘀咕了句:“净瞎说。” 这一下拍得不重,但落在江春生眼里,他立刻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罗书记也不在意,哈哈笑着,又端起酒杯敬江春生。 两瓶五粮液喝了大半,几个人都有了酒意。罗书记说话更随意了,讲起他们航运公司的事,讲起长江上的风浪,讲起那些年在山里拉石头的经历。李文锐也喝了不少,话比平时多,偶尔插几句。 江春生酒量已经不差,但也有些上头。他听着罗书记说话,心里琢磨着,这顿饭吃得值。罗书记这人豪爽、实在,值得深交,下次一定要回请他一下。 酒足饭饱,已经快八点了。罗书记站起身,对小王说:“小王,你开车送李工和江工回去。” 小王赶紧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江春生推辞:“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堤上,自己走回去就行,没多远。” 罗书记摆摆手:“别推辞,黑灯瞎火的,开车方便。小王技术好,放心。” 几人下了楼,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停在门口。车有些旧,但擦得锃亮。小王拉开车门,请李文锐和江春生上车。 车子启动,沿着红星路往西绕了一圈拐上堤上路,几分钟就到了渡口工地。 江春生推开车门,谢过小王,和李文锐握手后,看着车子径直沿着堤上路朝东开走。 江风一吹,酒意散去了不少。他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深深吸了几口气。 今晚的饭局,让他想起罗书记在席上说的一句话。 那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罗书记忽然对李文锐说:“李工,听说你家现在在搞装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李文锐当时笑了笑,说:“没事,小打小闹,老婆说收拾一下了好过年。” 江春生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话有些意思。李文锐是长江修防处的工程师,平时看着挺严肃一个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罗书记是长江修防处下面航运公司的书记,两人都是水利系统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他想起明天见到李文锐,是不是该主动问问?装修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和李工拉近关系不是坏事。搞工程的,有些人情世故,不得不讲究。 他站在江堤上想了会儿,转身往临时棚子走去。 宿舍里,李同胜他们已经睡了。江春生轻手轻脚地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罗书记的豪爽,李春梅的娇羞,李文锐的沉默,还有那句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人情世故,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头有点晕,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于永斌的歇后语 次日上午九点。长江汽车渡口工地,阳光依旧明媚。民工们忙碌地穿梭在挡土墙和护坡施工段面上,有的在搬运砂浆,有的在搬运毛石,有的在砌筑毛石。阳光照射在缓缓东流的江面上下,闪烁着波光粼粼的金光。 江春生和李文锐并排站在临时工棚办公室外的那段正在砌筑扭曲面挡土墙段面的边坡顶上,俯瞰着下面的工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最下面坡道东边三角地带的护坡施工已经开始了。周永昌的人正在按照昨天放好的线开挖齿坎,平整坡地。几个人挥着镐头铁锹,把江滩上的砂石挖起来,填到低洼处。老三带着几个人在清理基底,把大的石块捡出来,把松软的地方夯实。 昨天那两船红皮石已经被老麻带的人连夜卸完。石头都堆放在三角地带靠江水的一条边,很长很大一堆,在阳光下泛着铁红色的光。 李文锐抽着烟,看着下面忙碌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几分满意。 江春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李文锐,说:“李工,昨晚吃饭时听罗书记说您家最近在搞装修?” 李文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处里分的老房子,好多年了。老婆看见楼上楼下都出了新,厨房卫生间都贴贴瓷砖什么的,她也要搞一下了好过年。老房子嘛,也就是简单翻一下。” 江春生点点头:“越是老房子嘛越要搞,这样住的也舒服一点。李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您不要见外,我帮您安排几个人过去帮帮忙。”他说完,诚恳的看着李文锐。 李文锐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小江你都这么说了,那这样,过两天,我准备把厨房和卫生间的砖贴一下。到时候……” 他看向江春生:“你让老周安排两个人去帮忙贴一下。我看他的人技术很不错,砌墙砌得规整,做事很认真,贴砖应该也没问题,工钱我就按正常的市场价格来付。” 江春生心里一喜。李文锐能这么说,关系自然就好处多了。他当即说:“行。李工您说什么时候,我让老三带人过去。老三手艺最好,人也踏实。” 李文锐想了想:“那就后天吧。后天星期几?” 江春生说:“后天星期六。” 李文锐点点头:“星期六行。” 江春生说:“好,那就星期六早上。您把地址给我,我让他们直接过去。” 李文锐说:“不用,我到时候来工地,带他们一起过去,离这里也不远。” 江春生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李工,至于工钱的事您就别操心。干完了,您满意再说。” 李文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隐隐地喘息声。 江春生回头一看,“回春裁缝店”的那个老板正弓着身子,一歪一歪地走过来。今天他依然穿着那件烫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容。 “江老板!”他就冲江春生打招呼,走到跟前,又冲李文锐点点头,“李工也在这儿啊!” 李文锐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裁缝店老板嘿嘿笑了:“认识认识,我在这个渡口边上开店开了二十年,他们都说你是长江修防处的大工程师,专门派到这里来管这一片工程,指导他们施工的。你们修防处的老徐,开车的小郑,我都认识,李工你平时忙,人非常好,我知道。” 李文锐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笑了笑,没接话。 裁缝店老板又往前凑了两步,站在边坡边上,往下面看了看,以内行的口气说:“李工,下面这段挡土墙,这回搞得扎实。外面砌石头,里面浇水泥混凝土,后面还砌砖,三层,结实得很。这下一百年都不会动了。” 李文锐点点头:“那是。这回汽车渡口是下了大本了。下面的坡道加宽了这么多,堤子变薄了,不下点本搞钢筋混凝土,行吗?” 裁缝店老板连连点头:“对对对,李工说得对。我在这渡口边上住了几十年,看着这堤修了又修,补了又补。这回是搞得最扎实的一回。” 他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始讲起那个讲过好几次的故事:“李工,你知道吗,这块地方,解放前可是一个大稀饭老板的地盘……” 李文锐微微皱眉,但出于礼貌,还是听着。 裁缝店老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那个周大富,讲他每年端午节和八月十五施粥,讲他送出去了多少桶稀饭给多少人吃,讲他后来被当成剥削阶级抓走。他讲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李文锐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不插话。 江春生已经没有兴趣听他唠叨这些陈词滥调,他的注意力全部在下面砌毛石墙的民工身上。。 这时,于永斌从坡道西边走过来,还有十几米远就冲江春生招手。江春生如获大赦,对李文锐说:“李工,于总找我有点事,我先过去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文锐点点头。裁缝店老板还在指手画脚的讲,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江春生要走。 江春生快步迎上于永斌,两人一起往料场走去。 走出几步,于永斌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裁缝店老板,忍不住笑了。他压低声音对江春生说:“老弟,我看到这个老裁缝,就想出了一句话。” 江春生问:“什么话?” 于永斌神秘兮兮地说:“裁工放屁——老气横秋。” 江春生一愣:“什么意思?” 于永斌嘿嘿笑着,解释道:“你不知道,前几天他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地一通忆苦思甜。还说什么稀饭老板的事,又要我去他那里做衣服。我喊他裁工,他高兴得要命。你看他那样子——”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弓着的身影,“他那个背驼成那样,上半身和地球都平行了,如果打个屁,你说他那股气,是不是应该沿着水平方向冲出去?” 江春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回春裁缝店”的老板,上半身前倾的厉害,如果放屁,那气流的方向还真是水平的。水平方向,可不就是“横”的吗?再加上他整天忆苦思甜,讲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事,满嘴的老气…… “老气横秋”——原来这歇后语是这么来的。 江春生笑着拍了于永斌的手臂一下:“还真有你的,亏你想得出来!” 于永斌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工地上回荡,引得几个工人抬头看他们。 两人走到料场边上,在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那里。于永斌收了笑,对江春生说:“老弟,说正事。” 江春生看着他。 于永斌说:“前两天跟你说的福建晋江那两兄弟的事,还记得吧?” 江春生点点头:“记得。石材加工想租我们的厂房。” “对。”于永斌说,“他们不是帮我们找了个设备买家吗?想看我们那些旧设备。我已经和买方约好了,今天下午两点,在我们‘永春实业’的厂里看实物,谈价钱。” 他看着江春生:“我们俩一起去吧?” 江春生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我就不去了。这事你决定就行了,你说了算。” 于永斌有些无奈:“老弟,这可是我们两人的买卖,你怎么什么事都推给我?” 江春生笑了:“能者多劳嘛。我这边工地上一大摊事,走不开。再说,你对设备比我熟,价钱也比我懂。你去谈不是正好吗?你让我去只不过是凑个人数而已,对你不会有帮助。” 于永斌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勉强,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一个人去。我们可得说好了,如果谈好了,设备被我卖掉了,以后你可别说我卖便宜了。” 江春生拍拍他肩膀:“老哥你就放心吧,这事你说了算。” 于永斌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上次跟你说让弟妹来管账的事,怎么说?” 江春生回答:“已经说好了 。” 于永斌眼睛一亮,“那就好,我就说只要你同意,弟妹就没问题。那我下个星期就让志菡把手里的账目移交给弟妹。” 江春生点点头,“行,这事你安排好就行。” 于永斌说:“有弟妹来帮忙管账,我们心里也踏实。” 于永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临走前,他摇下车窗,对江春生说:“那我去了啊。回头再把结果告诉你。” 江春生点点头,看着面包车沿着堤上路开走。 看着远去的于永斌,江春生站在料场边上,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前几天和胡顺平通电话时,胡顺平说的话:他说他那个在美国的堂哥回信了。 江春生看看已经快到样架顶的这段扭曲面挡土墙。现在,扭曲面挡土墙再有三天就完成了,三角护坡也开工了,工地上一切顺利。他想着,等三天后,抽个时间约胡顺平出来,好好聊聊这个事。 看看国外现在的纯净水生产技术和设备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最便宜设备要多少钱,国内目前引进这一技术和设备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趋势,只等条件成熟,机会有来了。 他站在那儿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江工!” 他回过神,看见老三正从坡道下面跑上来,跑到跟前,说:“江工,基底清完了,我师父让你去看看,能不能验收。” 江春生点点头,跟着他往下面走去。 三角护坡的基底已经清理完毕,三道长长的防滑移齿坎挖到了设计标高,基底平整夯实。周永昌正蹲在边上,用手扒拉着沙土,检查基底的情况。见江春生来了,他站起来,说:“江工,你看看,行不行?” 江春生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又蹲下用手抠了抠,点点头:“行,可以了。让黄工来看看。” 黄喆很快来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用尺子量了几个点的深度,又看了看齿坎的位置,满意地点点头:“验收合格。可以砌石头了。” 周永昌咧嘴笑了,回头冲他的人喊:“兄弟们,开干!” 工人们拿起撬棍,抬起石头,开始往基槽里码。一块块红皮石,大屁股朝下被安放在指定位置,大锤砸下去,石头稳稳地坐住。阳光照在那些石头上,泛着温暖的光。 江春生站在边上看着,心里在琢磨:这渡口工程,一天天在往前推进。虽然累,但看着这些东西从图纸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是别的什么都比不了的。而且以确定的结算方式,这个工程干完,应该利润很可观。 他突然又想起于永斌说的那个歇后语,忍不住又笑了。 “裁工放屁——老气横秋。” 还真是形象。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坡道上走去。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硬骨啃下佳人至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江春生六点半就醒了。 他睁开眼,竹席棚里还是昏暗的,但从门边的大缝隙能看出天已经亮了。同宿舍的几人都不见动静。他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又是个大晴天。太阳刚从江面尽头的堤岸下冒头,金红色的光照射在天边几团云朵上,染上了一层红色。 早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江水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江春生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往坡道上的料场走去。 今天是扭曲面段挡土墙完成的日子。 他沿着坡道往下走,走到那段已经砌了九天的挡土墙跟前,停下来,仰着头看。 墙已经砌到了设计标高——最高的地方八米,从东向西,从垂直逐渐过渡到1:1的坡度。红色的外挂线还在,从东到西绷得紧紧的,但已经升到了最上面一层。三个木样架依然稳稳地立着,上面标注的刻度已经用到了最后一格。样架已经全部砌进了石头里面,拆出来后,就是一道竖向变形缝。 墙顶上,模板已经支好了。十公分厚的混凝土压顶,模板是用旧木板拼的,刷了脱模剂,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构造钢筋已经绑扎完毕,细钢筋纵横交错,扎丝绑得结结实实。 老三正带着几个人在墙上做最后的检查,有的在调整模板,有的在清理墙顶的浮渣。周永昌站在下面,手里拿着卷尺,一会儿量量这儿,一会儿量量那儿。 江春生走过去,站在周永昌旁边,仰着头看着墙上正准备浇混凝土的几个人。 “周队长,压顶混凝土一浇完后,主体就全完了,剩下的就是勾缝了,把平缝勾完后,凸缝等几天再勾。等把上面的二级护坡贴完,在统一勾凸缝。 ”江春生说。 周永昌回过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好的,听你安排。” 九天。整整九天。从十一月十三日开始砌砖胎模,到今天——十一月二十二日,九天的精心施工,每一天都在严格控制高度,每一步都在精心挑选石头。现在,这段全松江独一无二的扭曲面挡土墙,终于要完成了。 他想起九天前,黄喆拿图纸来时说的那句话:“这是全松江独一无二的设计,也是砌挡土墙的最高水平展示。能不能做出来,就看你们的水平了。” 现在,他们做出来了。整个扭曲面平顺流畅,毛石块料之间的错缝高差都严格控制在已公分以内。等把凸缝勾完,必然是锦上添花。 七点刚过,搅拌机的声音从料场那边传来。牟进忠已经发动了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不一会儿,老三带着九个人,每三个人一组推着一辆斗车到搅拌机前 接了大半斗车混凝土。然后绕到坡道上面从西边进到整个内侧边坡的中间高度,上面有一条铺好旧模板的浇筑混凝土运输通道,直通扭曲面的上部。 每辆斗车三人,安全的把混凝土倒进模板里,然后用振动棒振捣。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混凝土被震得密实,表面泛出水泥浆。 混凝土一车接一车的在顺利的运到挡土墙压顶的模板里。 江春生站在下面,看着他们干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九天,每一天他都要来看好几遍,每一层砌筑他都要亲自检查。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上午九点半,最后一车混凝土倒进了模板。 老三拿起抹子,把表面收平、收光。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把混凝土表面抹得平整光滑。抹完之后,他直起腰,冲下面喊:“完了!” 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声。 江春生站在下面,看着那几个站在墙顶上的工人,心里忽然有些感动。他冲他们挥了挥手,大声说:“兄弟们,辛苦了!晚上给你们送肉加餐!” 老三在上面咧嘴笑了,大声回应:“江工,说话算话啊!” 江春生笑着点点头。 周永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那段刚刚完成的墙。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工,这墙砌得是真漂亮。” 江春生点点头:“是你们手艺好。” 周永昌摇摇头:“不光是手艺。设计好,样架立得好,线挂得准,石头好,再加上你们要求高、管的严,哪一样差了都不行。这是大家伙儿的功劳。” 江春生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站在那儿,一起看着那段墙。阳光照在那些铁红色的石头上,泛着温暖的光。从东到西,二十米长的墙体,从垂直到倾斜,扭曲得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些石头一块一块,错落有致,缝隙均匀,颜色和谐,真像一件艺术品。 江春生心里默默地想,这段墙,在西面和上面一层再接上一大片1:1的护坡,整体形象一出来,够他吹一辈子了。 临近中午,江春生回到临时办公室,准备收拾一下东西。李同胜正坐在里面,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 江春生刚坐下,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朱文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江春生愣住了,随即站起来:“文沁?你怎么来了?” 朱文沁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我怎么不能来?今天星期天,我来看看你。” 江春生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这几天忙昏了头,日子都过完了。他看着朱文沁,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脱口而出:“今晚我陪你一起回家。” 朱文沁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忽然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李同胜正低着头看本子,但耳朵明显竖着。他听见江春生这句话,赶紧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头也不抬,识趣地说:“我去现场转转。” 说完,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春生和朱文沁两个人。 朱文沁立刻扑上来,抱住江春生,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江春生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推开。 亲完了,朱文沁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说:“春哥,你好像又瘦了。” 江春生摸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觉得还行。” 朱文沁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给你带的,红糖姜茶。这几天冷,你天天在外面跑,喝点暖暖身子。” 江春生接过保温杯,心里暖暖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辣辣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这可是你丈母娘教我做的,这么多人都惦记你,你幸福吧!”朱文沁俏皮的说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把茶喝完,忽然说:“对了,春哥,有件事要跟你说。” 江春生抬起头:“什么事?” 朱文沁说:“昨天上午,雨欣姐姐打电话给我了。” 江春生一愣:“周雨欣?” 朱文沁点点头:“嗯。她问我,你最近都在哪里忙工程,好长时间都没有你的消息了。我说你在松江市长江汽车渡口抢险,天天住在那边,可能太忙了没顾上。” 江春生听了,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周雨欣。从八月初门面房主体封顶时见过最后一面,到现在已经有近四个月了。这四个月里,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她打过。 他放下保温杯,沉默了一会儿,对朱文沁说:“文沁,你明天帮我打个电话给她,替我问候一下她。” 朱文沁听了,脸上露出一个娇嗔的表情,嘴巴一撇:“我才不呢。要打你自己打,她可是你的红颜知己。” 江春生有些无奈:“文沁……” 朱文沁看他那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不过,你还是自己抽空给她打个电话吧,我不会介意的,人家那么关心你。” 江春生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两人正说着话,于永斌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老弟,中午去喝酒——哟!” 他看见朱文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了:“哎呀,弟妹也在啊!我说今天怎么喜鹊叫呢,原来是卓文君找司马来了!” “什么卓文君找司马,什么意思啊。”江春生一时没有听懂。 “我昨天刚看来的典故,现正热卖。”于永斌笑着卖了一个关子:“想知道是什么意思,自己回去长知识去。” 朱文沁站起来,笑着打招呼:“于大哥好。” 于永斌连连摆手:“弟妹你来的好,正好,一起一起!” 江春生又问:“什么一起?”他前面一句话还没有搞明白。 于永斌说:“今天我在轮渡码头那边的‘江畔酒家’安排了一桌,叫了老麻和下面几个班组长,大家一起喝喝酒,乐呵乐呵。现在工程量少了,明天按照你的安排,要下五十个人。今天这顿就算是慰劳宴,也是送行酒了。” 江春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对了,我今天早上让牟师傅和许志强买了一百斤猪肉送给老麻他们加餐,应该收到了吧?” 于永斌笑了:“当然收到了。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声音,看着江春生。 江春生问:“不过什么?” 于永斌说:“我又安排了六十几斤鱼。老弟,你下次能不能肉鱼一起上?免得还要我帮你补火。” 江春生笑了:“你没有听那些老乡都说,跟着江工干有肉吃,没说有鱼吃。” 于永斌瞪他一眼:“鱼也是肉好不好?鱼也是荤菜!” 两人一起笑起来。朱文沁在旁边看着他们斗嘴,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了,于永斌一挥手:“走吧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吕永华他们也都在那边等着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工棚北边的堤上水泥路边,三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上游开去。 车子开了五六分钟,停在“江畔酒家”门口。这家店江春生来过,就是上次和肖国栋他们喝夜酒的那家。今天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看来生意不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人下了车,走进店里。老板娘秀珍迎上来,看见于永斌,笑着说:“于总来了,包间准备好了,在‘听涛’。” 于永斌点点头,领着江春生和朱文沁往里走。穿过大厅,走进最里面一个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吕永华、老麻,还有几个班组长,都是熟面孔。见他们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笑着打招呼。 “江老板来了!” “江老板好!” “这位是老板娘吧?老板娘好!” 朱文沁被他们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地点头回应。 众人落座。江春生被让到主位,朱文沁坐在他旁边,于永斌坐在另一边。吕永华、老麻他们围坐一圈,热热闹闹的。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炒腊肉、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酒是当地产的粮食酒,装在白瓷瓶里,打开盖子,香气扑鼻。 于永斌先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兄弟们,我们先走一个!今天这顿饭,一是庆祝我们施工的坡道混凝土路面提前完成,扭曲面混凝土浇筑昨天晚上顺利完成;二是感谢兄弟们这段时间的辛苦!干了!” 众人纷纷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 江春生放下酒杯,又倒满,然后端着杯子站起来,一个一个地敬酒。 他先走到吕永华跟前:“吕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带的那一百人,干得漂亮。艰苦的工程现在暂时搞一段落,你们除了留下一部分人还要配合老周他们一起完成护坡工程外,春节后开工,我跟你们留下了一个你们从来没有干过的好工程。” “什么工程?”吕永华问。 “啥工程?”一旁的老麻也来了兴趣。 “就是有一万五千吨石头,需要你们从船上掀到江里去。抛石护堤。”笑道。 “啊!?还有这种活?有意思。”吕永华笑了。 “吕哥,来,我敬你。”江春生道。 吕永华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江工太客气了。跟着你干,我们心里踏实。大家干的虽然辛苦,但钱也挣的多。来,干了!” 两人碰杯,喝干。 江春生又走到老麻跟前:“老麻,你也辛苦了。卸石头、清路槽、干杂活,什么脏活累活你都冲在前面。来,敬你。” 老麻咧嘴笑了:“江老板,俺这人不会说话,就会干活。你满意就行。来,干了!” 一杯接一杯,江春生把几个班组长都敬了一遍。每个人都说几句感谢的话,每个人都说跟着江老板干得痛快。江春生酒量不错,但一圈下来,脸上也有些泛红。 敬完酒,他回到座位上,朱文沁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吃点菜,别光喝酒。” 江春生点点头,埋头吃菜。 于永斌在旁边看见了,笑着说:“还是弟妹会疼人。老弟,你有福气。” 朱文沁脸一红,没接话。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吕永华讲起刚开始拆那块大石头时的艰难,老麻讲起搭大棚时的惊险,几个班组长也纷纷讲起自己的经历。江春生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热烈而融洽。 朱文沁坐在旁边,看着江春生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她知道江春生不容易,但这些人的信任和尊重,说明他干得值。 下午两点多,酒足饭饱,众人散了。于永斌开车把江春生和朱文沁送回工地,然后说了一声五点钟过来接他们一起回临江,就开车离开了。 江春生站在堤上,看着面包车远去,转头对朱文沁说:“走,我带你去工地上看看我们刚刚完成的一段难度最大的精品工程。” “好啊!”朱文沁高兴的挽起了他的胳膊。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走到那段刚完成的挡土墙跟前,他停下来,仰着头看。夕阳西斜,阳光斜斜地照在墙上,那些铁红色的石头泛着温暖的光。压顶混凝土已经初凝,表面平整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朱文沁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说:“春哥,这墙弯弯曲曲的真漂亮。” 江春生点点头:“这叫悬臂式扭曲面挡土墙,由九十度直立的挡土墙扭曲变形成四十五度倾斜下来的护坡。里面是砖砌胎膜、钢筋混凝土和浆砌毛石三层结构。就这点东西,我们用了九天时间来完成,我自己现在觉得好有成就感。” “春哥你好厉害。我爸爸都说我运气好,一下就找到了一个好归宿。”朱文沁挽住他的胳膊,幸福的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段墙,看着夕阳,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看着那些还在工地上忙碌的工人们。 过了一会儿,江春生说:“走吧。我们去下面看看。” 两人转身,沿着坡道朝下面走去。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渡船游江归家暖 江春生带着朱文沁沿着坡道往下走,一直走到坡道底部的三角区域。 眼前朝东是一条长长的江滩,一条长长的砂石带连接着江边和慢坡上面的挡土墙基础,周永昌的人正在忙碌。三角护坡的施工已经全面展开,几十个人分散在近一千平方米的作业面上——有的在砌石头,有的在拌砂浆,有的在搬运材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铁红色的石头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文沁挽着江春生的胳膊,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她对江春生所干的一切都感到新鲜,都感兴趣。 两人走到江滩边缘,站在离江水很近的石块上。朱文沁正想问点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汽笛声。 她扭头看去,一艘巨大的汽渡船正缓缓靠岸。 那是一艘足以容纳三辆大货车并排的渡船,甲板上已经停满了各种汽车——解放卡车、拖拉机、三轮车,还有几辆大客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得很满。船头慢慢靠近坡道底部的混凝土斜坡,随着一声钝响,稳稳地靠上了岸。 跳板放下来,车辆开始依次下船。发动机的轰鸣声、刹车的气阀声、工作人员的哨子声,混成一片。 朱文沁看着这一幕,忽然心血来潮,转头对江春生说:“春哥,我们能不能上船去,到长江上溜一圈,再跟船回来?” 江春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过十分。 他在渡口干了这么久,对渡船的运行规律早就摸清楚了。现在这个季节,水位低,渡船一个来回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如果现在上船,跟船去一趟,再跟船回来,差不多四点半前能回到北岸。 他看了看朱文沁那双期待的眼睛,又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忙得没时间陪她,心里一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玩一圈吧。” 朱文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江春生就往渡船那边走。 两人走到上船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儿指挥车辆。他看见江春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热情地打招呼:“江工!怎么有空来船上?” 江春生笑着点点头:“张师傅,女朋友今天休息,想上船看看长江,坐个来回。”他如实的说道。 张师傅连连点头:“好好好,上船上船。江工,外面风大,你们可以去顶推驳船船舱里坐坐,那儿暖和。” 江春生看看与汽车驳船连为一体的顶推驳船摆摆手:“不用不用,就在这大渡船上站会儿就行了。谢谢啊。” 张师傅又叮嘱了一句:“那你们站里边点儿,别靠栏杆太近,风大浪急的。” 江春生点点头,带着朱文沁汽车驳船中部走去。 汽车驳船真大。甲板宽阔,三辆大卡车并排停着还绰绰有余。船上已经上满了车,工作人员正在指挥最后一辆车上船。边上顶推驳船的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 江春生带着朱文沁穿过车缝,走到渡船中部的外侧栏杆边。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见船上的车流,又能看见宽阔的江面。 朱文沁趴在栏杆上,兴奋地四处张望。 很快,最后一辆车上了船。工作人员收起跳板,解开缆绳。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大,渡船缓缓离开岸边,驶向江心。 船一离岸,江风立刻大了起来。十一月的江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人衣袂飘飘。朱文沁缩了缩脖子,江春生伸手把她拥进怀里,用身体替她挡风。 朱文沁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天空。天蓝得透亮,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春哥,你看江面上,好多光,一闪一闪的。”朱文沁指着江面说。 江春生点点头:“太阳照着,可能这就叫‘浮光耀金’吧。” 渡船越走越远,北岸的景物渐渐变小。堤坝、坡道、那些临时棚子、还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都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对岸的景物则越来越清晰,能看见那边的堤坝,堤坝后面的树,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 朱文沁兴致很高,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眼前的江景。她说江面真宽,说江水变清了,说那些船真有趣,说远处的松江的城市轮廓真好看。江春生听着,时不时应一句,心里却涌起一阵愧疚。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了。忙得连给她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忙得让她一个人担心、一个人流泪。现在看着她这么高兴,他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春哥,你看那边!”朱文沁忽然指着上游方向,兴奋地喊起来。 江春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上游不远处,江心位置,有一个巨大的沙洲。沙洲呈长条形,顺着江流的方向延伸,目测有好几百米长。沙洲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最高处隐约可见几丛枯黄的芦苇。 “好大一个岛!”朱文沁兴奋得脸都红了,“春哥你看,那上面一定很好玩!要是能上去就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笑了:“那不是岛,是个大沙洲。长江进入汛期,沙洲就全被淹没了,只有枯水期才露出来。上面什么也没有,就那几根芦苇。” 朱文沁有些失望:“什么都没有啊?” 江春生点点头:“什么都没有。沙子、石头、芦苇,别的没了。” 朱文沁看了那沙洲一会儿,又问:“那能上去吗?” 江春生说:“能是能,得有船。不过不知道上面的沙子是不是松的,踩上去会不会陷。等哪天水位再低点,沙洲再大点,我们可以找个船上去看看。” 朱文沁担忧般的问道:“能找到船吗?船小了会被江水打翻吧。” 江春生将朱文沁朝自己怀里拥紧了一下, “是的,要大一点,自带动力的船才行。” 汽车渡船继续前行,江风越来越大。朱文沁靠在江春生怀里,看着江面发呆。江春生拥着她,看着远处的沙洲,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沙洲,他以前听人说过,是长江泥沙淤积形成的。每年汛期被淹没,每年枯水期又露出来。上面的沙子又细又干净,以前还有人上去挖沙卖钱。后来长江修防处禁止了,说是破坏江床。 他正想着,渡船已经靠近南岸了。 南岸的码头比北岸码头要大多了,宽度足有五十米的混凝土坡道延伸进江里,十分气派。码头的坡道上停着一些等过江的车,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汽车渡船慢慢靠岸,跳板放下来,北岸过来的车辆开始有序下船,汽车驳船越浮越高,随后南岸的车开始上船。 朱文沁看着那些车来来往往,觉得很有趣。她问江春生:“这些车都是去哪儿啊?” 江春生说:“这些车有的是搞货运的,你看,还有很多长途客车。这条路是207国道,非常繁忙。你看,这边的码头就建的很大很壮观,因为江南这边,这一带都是北闸的分洪区。想建多大都行,江北可就难啦。”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和老田一起去北闸外调时的情景。 朱文沁点点头,不容他多想,又接着问:“那为什么不修座桥呢?” 江春生笑了:“修长江大桥的投资巨大,还要经过国家层面的认证和审批。再说,这里是荆江大堤,修桥得考虑很多因素。——或许若干年以后可能会修吧。” 两人在船上待了十几分钟,南岸的车装完了,汽车渡船又掉头往北岸开。 回去的路上,朱文沁依然兴致勃勃,但江风更大了,她有些冷,整个人缩在江春生怀里。江春生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四点多一点,渡船回到了北岸。 两人下了船,站在坡道底部。朱文沁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汽车渡船,余兴未了地说:“长江上真好玩。要是能到那个岛上去玩,就更好玩了。” 江春生笑着说:“以后有机会的。” 两人沿着坡道往上走,走到料场边上,正好看见于永斌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过来,停在临时工棚旁边。 于永斌从车上跳下来,看见他们,笑着招手:“老弟,弟妹,正好正好,上车吧!” 江春生对朱文沁说:“你先上车,我去跟李同胜交代一下。” 朱文沁点点头,先上了车。江春生快步走向上面的临时办公室,李同胜正在里面整理资料。 “李同胜,”江春生说,“我晚上回家一趟,明天早上就来。工地上的事你多盯着点。三角护坡那边,按计划推进就行。安全第一。” 李同胜点点头:“放心,你去吧。” 江春生又交代了几句,便走出办公室,上了于永斌的车。 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临江方向开。江春生和朱文沁都坐在副驾驶座,挤得很紧。朱文沁坐在外侧,兴奋的问江春生:“春哥,晚上我们去哪儿?去我家吃饭还是去你家吃饭?” 江春生想了想:“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还是先去我家吧。明天晚上再去你家。行吗?” 朱文沁点点头:“行。” “老弟!”于永斌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轻轻扒拉了一下江春生的胳膊,“前两天我和福建晋江介绍的那个买旧设备的浙江人谈过以后告诉你等他回消息的事。刚刚下午回消息来了。” 江春生看着他:“哦?对方怎么说?” 于永斌说:“说是全部旧设备打包,两万块。问我们同不同意。” 江春生想都不想,直接说:“你决定。” 于永斌笑了:“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行,那就两万,全卖给他们了。把这些破旧设备处理了,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搞生产前,把空下来的厂房租给福建那两个家伙,一年还可以多三万块钱收入,挺好的。” 江春生点点头,没说话。 朱文沁在一旁开心的说:“于大哥真厉害,好会做生意。跟你合作真好,不操心都有钱赚。” “这不都是被你春哥逼的吗?”于永斌笑着回应,紧接着又说:“对了,老弟,什么时候去治江李大鹏那儿一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江春生想了想:“后天吧。我明天把工地上安排一下,后天我们上午就过去。” 于永斌点点头,隔着江春生看了一眼朱文沁,说:“弟妹,明天下午,我家志菡要把‘永春实业’的财务账移交给你。你有时间吧?” 朱文沁点点头:“有时间。明天下午几点?在哪儿?” 于永斌说:“明天下午就在你们银行吧。我正好要去取点钱出来,顺便把账本带过去。” 朱文沁说:“行。那我在单位等你们。” “另外,你要把账上的钱取五万现金出来,交给你的春哥。后天我们去治江,把这笔钱还给李大鹏。”于永斌道。 “哼!到我手上就花钱,划不来。”朱文沁俏皮的噘噘嘴。 “后面会有进账,有你开心的时候。”于永斌笑道。 三人在车上谈完工作,车子也进了临江城区。 从渡口开车过来,三十多分钟就到了。于永斌把车开到交通局宿舍区门口停下来。 江春生和朱文沁下了车,跟于永斌道别。于永斌掉头开着车走了。 江春生和朱文沁走进宿舍区。 两人爬上三楼,江春生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客厅里,父亲江永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看见江春生和朱文沁,江永健的眼睛亮了,放下报纸站起来:“春生回来了?文沁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朱文沁乖巧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厨房里,母亲徐彩珠听见动静,拿着锅铲就出来了。看见儿子和准儿媳,她高兴得眉开眼笑:“哎呀,春生回来了!文沁也来了!快坐快坐,我正做饭呢!” 江春生说:“妈,您在烧什么好吃的。” “哪有菜啊?我准备和你爸将就一下就算了,我得赶紧去外面加几个菜去。”徐彩珠转身走进厨房。 “妈,不用这么麻烦,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江春生道。 徐彩珠放好锅铲,观点火走出厨房,瞪了江春生一眼:“随便吃点?你都一个月没回家,文沁也好长时间都没有在家里吃过饭了,能随便吗?” 她说着,解下围裙,就朝门外走。 “哎!你去哪儿买菜?”江永健突然问。 徐彩珠说:“我去那个老周家酒店订几个菜,让他们送来。”说完,转身就出门了。 江春生也没有阻拦,由母亲徐彩珠去了。 “春哥,我出去陪阿姨。”朱文沁说了一声转身追下去了。 父子俩在沙发上坐下。 江永健打量着儿子,发现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便问:“渡口那边工程怎么样了?” 江春生把这段时间的渡口施工情况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从上一百多人歇人不歇工具破除坍塌挡土墙、松江市分管副市长的关心、静态爆破、坡道拓宽、扭曲面挡土墙、三角护坡、包括春节后还要抛一万五千吨石头护堤,汽渡码头还要开出一条分流车道。他说得简单,但江永健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听完,江永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扭曲面挡土墙,应该很难搞,你们能做出来,说明施工水平提高了。” 江春生说:“基础是周永昌带来的一帮人手艺好,里面有好几个还是石匠。另外还有总段的严高工、黄工,还有长江修防处的李工在现场指导,我就是做些施工组织和协调工作。” “嗯~”江永健看着他频频点头,眼里带着欣慰:“春生,你长大了。以前我总担心你太年轻,扛不起事。现在看来,是我保守了。” 江春生被父亲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没说话。 这时,进户门开了,原来母亲徐彩珠和朱文沁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用大托盘端着菜的服务员。 “我怕你们肚子饿,直接要了几个现成的菜。”徐彩珠进门就说。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一桌,有红烧肉、老母鸡汤、红烧牛肉、珍珠圆子等。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享用晚餐。 徐彩珠不停地给江春生和朱文沁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都瘦了。” 朱文沁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看江春生,眼里带着笑意。 江春生埋头吃饭,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晨送暮接渡日常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清晨六点半,江春生就自然睡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昨天从渡口回来,睡在自己屋里,不用听江风的呼啸,不用闻竹席棚的潮湿味道,踏实得很。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徐彩珠轻轻的脚步声。江春生躺了一会儿,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江春生往厨房走去。厨房里,徐彩珠正围着围裙忙碌,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回头看见儿子,笑着说:“醒了?快去洗脸刷牙,早饭一会好。文沁还在睡吧!别去叫她,我看她这段时间也瘦了。” “嗯!”江春生应了一声,问:“妈,您又起这么早,在准备什么好吃的?” 徐彩珠说:“皮蛋瘦肉粥,熬了一早上了。你又不吃鸡蛋,我就出去买了肉包子和花卷,回来。”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一会给文沁煎两个鸡蛋,她得补补。” 江春生心里一暖,说了一句“谢谢妈!”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朱文沁揉着眼睛从江春燕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阿姨,早。”文沁笑着打招呼。 “文沁,时间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徐彩珠热情地招呼着。 “阿姨,我睡得挺好的,而且闻着这粥香就醒啦。”朱文沁笑着说道。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看起来格外温柔。 江春生洗漱完走了出来,双手扶着朱文沁的肩膀笑道:“你快去洗吧!” 朱文沁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江永健此刻也起了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睡衣,一如既往的直接去了阳台,关上门到外面做甩手晨练去了。 徐彩珠已经把早饭摆上桌——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一盘六个肉包,还有六个花卷,半碗小菜,额外还有两个金灿灿的煎鸡蛋,专门放在朱文沁的面前。 “文沁,快吃,趁热。”徐彩珠热情地招呼着。 朱文沁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太客气了。” 徐彩珠笑着说:“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你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江春生给朱文沁盛了一碗粥,又把肉包和花卷往她那边推了推。 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气氛十分融洽。吃完早饭,江春生和朱文沁准备出门。徐彩珠叮嘱道:“春生,路上慢点骑,文沁,有空多来家里,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江春生冲着阳台喊了一声:“爸!我们走了。”便走出了家门。 推出他那辆“老永久”自行车,擦干净后座,他精神抖擞的对朱文沁说:“走,送你去上班。” 朱文沁愉快的双手搂住他的后腰坐上了后座,两人骑着车出了宿舍区。 清晨的临江县城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上,上班的人流车流渐渐增多,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江春生骑着车,穿过几条街,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到环城南路与城南路口,停在工商银行城南分理处门口。 朱文沁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小皮包。 江春生看着她,叮嘱道:“下午于永斌和嫂子来移交财务账,你记得跟他们对接好。” 朱文沁点点头:“知道。” 江春生又说:“交接完了,你从账上取五万现金出来。晚上我来接你下班,一起去你家吃饭。你身上带着钱,别一个人走。” 朱文沁说:“好!我会一直在单位门口等着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朱文沁便进了银行。江春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栅栏后面,这才调转车头,往城东的方向骑去。 从临江到松江渡口,骑自行车要将近一个小时。江春生沿着熟悉的环城南路一路向东,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骑行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环城南路117号“永春实业”公司的门口。江春生在一排徽派建筑风格的门面房前慢了下来。 租出去的门面房都已经开业,东西两头各占三间的酒店早晨都关着门,只有一家一个门面的建材店和两个门面的烟酒副食品批零兼营店开着门,早上门口看不见有什么生意。 既然到了自家门口,就去看看田叔和李叔吧! 江春生把自行车骑到公司闲置工厂大门洞前停下来,走向门卫室。 江春生走进门卫室,田叔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李叔则在一旁喝茶。 “田叔,李叔,早啊!”江春生笑着打招呼。 田叔放下报纸,热情地说:“春生啊,这么早过来啦。” 李叔也笑着准备给他倒茶水,被他客气的拒绝了。 他和两位大叔简单的聊了几分钟,关心了一番他们的日常生活后,在两位大叔的目送中,骑车离开了。 他骑到渡口工地已经是九点钟。 他把自行车停在临时工棚旁边,先往坡道下面看了一眼。工地上秩序井然——汽车坡道内侧的两幅新浇混凝土路面上,几个工人正在洒水养护,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拓宽车道内侧的大面积护坡上,周永昌的人正在砌石头,锤声叮叮当当;坡道底部的三角区域,老麻带着人也在忙碌,一堆堆红皮石正在变成整齐的护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同胜正在坡道中段检查什么,看见江春生,冲他挥了挥手。许志强在搅拌机那边,正和牟进忠说话。赵建龙在料场边上清点材料,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样一样地记。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江春生心里踏实,走进临时办公室,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工程笔记。 他记得很细——每一天的进度,每一个环节的问题,每一次协调的结果。从十一月七日第一天下雨开始,到昨天扭曲面挡土墙完工,整整二十天,每一天都有记录。他翻看着这些笔记,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紧张的日子——雨中搭棚,夜晚拆石,静态爆破,昼夜浇筑,样架立起,挂线砌筑…… 他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口气。 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临近中午,老三带着两个人回来了。 江春生听见外面有动静,正要推开门出去,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他看见老三和两个工人正站在门口,三个人身上都带着灰尘,但脸上带着笑。 老三看见江春生,开口道:“江工,我们回来了。” 江春生点点头:“李工家怎么样?瓷砖都贴完了?” 老三说:“还没有。厨房贴完了,卫生间有点麻烦,他要把蹲坑换成坐便器,上午刚刚把厕所里面的地坪和墙面都铲了,下午重新粉防水砂浆。” 江春生问:“材料够不够?上次你们拉去的四包水泥用完了吗?” 老三说:“上午刚刚用完了,江工,是等李工去买还是我们从工地上拉几袋过去?” 江春生想了想,说:“李工难得开口让我们去帮忙,需要什么材料,只要工地上有的,就拖过去用。你跟赵工或者牟师傅说一声就行了。” 老三点点头,补充说道:“李工今天中午让她老伴买了些菜,要留我们在他家吃饭,我们觉得难为情,还是回来吃饭了。嘿嘿嘿。” “这样好!这样好!”江春生连连点头,随后又叮嘱道:“老三,你们一定要认真把事做漂亮。李工那边,如果要给你们工钱千万别要。我会给你们记工的,算这边的正常施工,李工满意了我还会给你们多算一点。” 老三说:“放心吧!江工,师傅也交代过了。我们心里有数。” 江春生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们去吃饭。 下午两点,江春生把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牟进忠四个人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小会。 几个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江春生拿出笔记本,先对前段时间的施工进行了小结。 “从十一月七号到现在,整整二十天。”他说,“这二十天,大家辛苦了。最难啃的扭曲面挡土墙拿下来了,坡道拓宽完成了,三角护坡也开工了。总段和水利局那边,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队里钱队长也陪着段里的林副书记,周副段长,吴副段长给我们带来了鼓励和支持。” 几个人都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江春生话锋一转:“但是,还不能松劲。后续还有两大块工程——坡道内侧的大面积护坡,还有坡道底部的三角护坡。按照计划,春节前要完成这两个片区。” 他看着几个人,加重语气:“还有,一定要时时刻刻绷紧安全施工这根弦。越是到后面,越容易麻痹大意。谁都不能出事。” 几个人都点头。 赵建龙说:“江工放心,我一天到晚都在转悠,盯着现场查隐患。” “对!抓好安全防范,排除安全隐患才是最有效的安全管理手段。” 江春生又就后续几天的施工安排跟大家梳理了一遍——石料的供应、砂浆的配比、砌筑的进度、养护的要求。几个人都发表了意见,最后达成一致。 开完会,江春生说:“对了,明天我要去办件事,不来工地。你们几个把现场管好,千万不能出意外。” 几个人都应了。 江春生又说:“后天我来了之后,安排大家轮休。每人回家休息两天,家里有事的,多休息几天也行。这段时间太累了,大家都辛苦了。该能换着歇歇。” 许志强笑着说:“那太好了。我家老婆早就念叨了,说我整天不着家,跟没有老公一样。” 几个人都笑了。 开完会,江春生带着李同胜和许志强,到各处转了一圈。 他们先看了坡道内侧的护坡。周永昌的几十个都在上面正在砌筑,进度不错,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石头砌得整齐,砂浆饱满,缝隙均匀。江春生蹲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又看了坡道底部的三角区域。对面层的美观度没有上面的高,就全部换成老麻带着人在施工,周队长派了两个人在指导他们,现在在施工三道齿坎部分, 沟槽下面已经砌了三层石头,还有两层就上来了。江春生检查了几个关键点位,又普遍查了砂浆的饱满度,都符合要求。 最后看了搅拌机和料场。牟进忠正在保养机器,一切都井井有条。 转完一圈,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江春生看看手表,对李同胜说:“李同胜,我先走了。这边你牵头盯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同胜点点头:“好的。江工你放心。” 安排好现场,江春生骑上他那辆“老永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夕阳西斜,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蹬着车,心里盘算着明天去治江的事——朱文沁取出的五万块钱,加上他自己准备好的五千,一起还给李大鹏,再一起聊聊天,好久没见他了,还有叶欣彤…… 想起叶欣彤,他心里微微一颤。这个自认的妹妹,她表面上虽然认同,但他知道,在她心里就从来没有认同过,总保留着和他说不清道不明,又始终没有放弃的情愫。 两个多月都没有联系了,不知道是不是该疏远一点了,又或者是……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专心骑车。 五点二十五分,他到了环城南路与城南路口。他把车停在老地方——银行对面那棵法国梧桐下面,靠在车旁等着。 等了不到十分钟,银行的门开了。朱文沁和两个女同事一起走出来,三个人有说有笑的。朱文沁手里拎着一个稍大的红色提包,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着钱。 她看见江春生,跟同事道别,快步走过来。 江春生接过她手里的提包,掂了掂,有些沉。他问:“五万?” 朱文沁点点头:“嗯。我按你说的,从账上取出来的。于永斌他们下午来了,账本都移交给我了。” 江春生问:“交接顺利吗?” 朱文沁说:“顺利。志菡嫂子做账好认真的,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公司账上还有八万多,取了五万,还剩三万多。于大哥说马上会有卖旧设备的进账,说不定年底前还有一笔租金收入。” 江春生点点头,把提包放进自行车的前面篓子里把他的包放在上面。然后跨上车,对朱文沁说:“上车吧。” 朱文沁搂住他的腰,坐上后座。 江春生蹬起车子,往朱文沁家的方向骑去。 他一边骑车一边问:“于永斌说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我?” 朱文沁说:“八点。他说八点到你家门口。” 江春生点点头。 朱文沁又说:“他还说,你明天会和你的欣彤妹妹谋面,让我多关心你一点。”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嘻嘻嘻嘻”的笑了起来。 江春生笑了:“这个家伙,满嘴胡说八道,‘谋面’都被他想出来了。” “我才不担心呢,反正你只会属于我一个人。”朱文沁自信又骄傲的把头靠在江春生的背上,两只手臂把他的腰箍得紧紧的。 路过一家水果店,江春生停下来,买了一些水果挂在自行车车把上。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规划局家属院。 到了三楼,朱文沁用钥匙打开门,在家里听到门外响动的朱文沁母亲李玉茹已经站在了门口,满脸笑容:“春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江春生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客厅里,朱文沁的父亲朱一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江春生进来,调小音量,客气的起身打招呼:“春生来了,坐坐坐。” 江春生把水果和提包一起交给了朱文沁,在沙发上坐下。 李玉茹端来茶水,又端来一盘水果,热情地招呼他吃。 朱一智问了问江春生最近的工作的情况,江春生一一回答。李玉茹则拉着朱文沁进了厨房,娘俩一起准备晚饭。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飘出饭菜的香味。 客厅里,江春生和朱一智聊着天,气氛温馨而融洽。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 此时,电视机里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熟悉的旋律在温暖的家中飘荡。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治江还钱情难还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清晨六点半,江春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张并不陌生的床上——这是朱文沁的闺房,昨天晚上被朱文沁母亲李玉茹硬留下来过夜。房间里收拾得整洁温馨,床头柜上除了一盏粉色的台灯外,依然放着他和朱文沁在葛洲坝附近照的那张照片。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窗帘是淡蓝色的碎花布。 江春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还不错,虽然换了地方,但被褥有朱文沁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暖暖的。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李玉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笑着说:“春生醒了?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文沁还在睡呢,让她多睡会儿。” 江春生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回到客厅,朱文沁也起来了,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江春生,笑了笑,走过来小声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啊?”接着又嘘声道:“有没有想我?” 江春生点点头:“嗯。”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李玉茹做的是鸡蛋饼、小米粥,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朱文沁说江春生不吃鸡蛋,李玉茹十分好奇,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就还是不吃呢?,于是,立刻给他下了一碗肉丝面。 两人都吃得很香 。 吃完饭,七点半。朱文沁推出她那辆“小凤凰”女式自行车,和江春生各自骑着自己的自行车一起出了家属院。 两人在环城北路上同行了一段路,在与城北路的交叉口,两人愉快的分手。朱文沁朝城南路转弯往单位去了,江春生则骑上自己的“老永久”,往交通局宿舍方向骑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骑到宿舍区的院子里,把自行车锁好,便提着包站在大门外的路边等于永斌。 江春生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一片热闹景象。江春生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段时间一直在工地,看的都是长江、来往的船只和上下坡道的汽车,都快忘了眼前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 八点整,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环城北路拐过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于永斌探出头,笑着说:“老弟,上车!” 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里暖烘烘的,收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 “弟妹呢?上班去了?”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问。 江春生点点头:“嗯,昨晚在她家过的夜,早上才到这边来等你,害我早起了半个小时。” 于永斌笑了:“怎么?昨晚在温柔乡里没有睡好?” 江春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哎!你们两人她睡过来,你睡过去的,有时候又去厂里的宿舍睡几夜,怎么看不到你们有什么动静啊?”于永斌笑道。 “要有什么动静啊?”江春生不解的看着于永斌。 “还有什么动静啊?——不会是你不行吧?”于永斌踩下刹车停在红绿灯口,促狭的看向江春生。 “老哥!你别乱说行不行啊!我和文沁可是清清白白的。”江春生明白了他的话意。 绿灯亮了,于永斌推动变速杆,踩下油门,面包车继续前行。 “正因为清白才不对,以你们两人好的嘛,像一个人一样的样子,早就应该不明不白才对。看来你是真的不行。”于永斌不依不饶的继续调侃。 “你说不行就不行吧!”江春生懒得跟他继续拉扯这类闲话。 车子驶出临江县城,上了通往318国道。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绿油油的冬小麦地,像是给大地铺上了绿色的地毯。 “对了,你还记得松江市林业局园林公司的蔡高工吗?”于永斌忍不住又提起了话题。 江春生想了想:“记得。怎么啦? ” 于永斌说:“上次我们木材加工场那个仓库,不是他出面帮忙解决的吗? 我们不是打算请他一下的吗?我寻思着,过几天我们去他那儿一趟,请他吃顿饭,还还这个人情。” 江春生点点头:“应该的。他可是帮我们解决的大问题。” 于永斌又说:“还有一件事。蔡高工帮我们设计的‘永春实业’厂区的那个绿化方案,我想着,明年开春,三月份植树节前后,是不是花点钱把厂里的绿化搞一下?” 江春生想了想:“行啊。树可以选规格适当小一点的,早点种下去,最多两三年,厂里就漂亮了。哎!对了,在西边食堂前面那一排,全部种上好品种的桃树,既又花又有果,好看又实惠,还可以衬托衬托我们的那棵古银杏。 ” “对了!说到银杏树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关于申报县级古名木保护的事,蔡高工说他已经帮忙做了大量工作,明年的五月份之前,大概率会获得批准。” 江春生听后喜出望外道:“那可太好了,一旦获批,这棵古银杏就能得到更好的保护了,以后也是厂的一大特色招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于永斌嘿嘿一笑:“是啊,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吸引不少游客来参观呢。不过这绿化工程可得好好规划规划,树种、布局啥的都要考虑周全。” 江春生摸着下巴思考道:“除了食堂前面种桃树,办公楼周边可以种些桂花树,秋天满厂飘香。车间周围就种些香樟,四季常青,也寓意咱们企业稳扎稳打。” 于永斌赞同地点点头:“你想得挺周到,回头我再和蔡高工商量商量,拿出个具体方案来。另外请他吃饭这事,得找个上档次的饭店,可不能寒碜了人家。” 江春生还提议带上一些礼品,表达心意。 两人一路上热烈讨论着厂区绿化和请客事宜,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治江。 治江是个小镇,比临江小得多,但因为是长江边上的一个重要码头,倒也热闹。李大鹏的治江铸造厂就在镇子东头,离长江不远。 九点整,面包车开进铸造厂的大门。 厂区还是老样子——几排灰砖厂房,高高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空地上堆满了各种铸件和原材料。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推着板车,来来往往。 面包车直接开到那一排平房带走廊的办公室门口。 江春生一眼就看见了李大鹏。那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走廊上抽烟,和两个工人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豪爽笑容。 看见面包车开过来,李大鹏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车。他立刻打发走两个工人,大步迎上前来,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我说今天早上怎么有喜鹊在我头上叽叽喳喳叫不停呢!”李大鹏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下车的于永斌,又转身抱住江春生,“原来是两位老弟来了!” 三人抱在一起,六只手紧紧握着,像久别重逢的战友。 江春生笑道:“李大哥,好久不见!” 李大鹏拍拍他的肩膀:“可不是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八月份吧?两个多月了!” 正说着,另一间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叶欣彤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件米色外套,头发披在肩上,头顶夹着一个玫瑰花饰的发卡,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出来的,但跑到门口,却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面包车旁无比亲热的三人,目光最后停在了江春生身上。 江春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只一瞬间,叶欣彤便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的微笑。她这才迎上去,走到三人跟前。 “于总,江哥,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江春生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东西。 于永斌笑着打招呼:“叶主任好!” 江春生也点点头:“彤彤,好久不见。” 叶欣彤微微一笑,脸上立刻现出两个浅浅的、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她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似乎长了一些,打理的整整齐齐披在肩上,那个玫瑰花饰的发卡,增添了些许妩媚。 李大鹏一挥手:“走,去接待室坐,那儿舒服。” 他带着两人往隔壁房间走。叶欣彤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接待室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文件柜,唯一不同的,是地上铺了深蓝色的花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三人坐下。叶欣彤忙着倒茶,又端来瓜子、花生、糖果,摆满了一茶几。 李大鹏笑着说:“你们两个老弟来,待遇就是不一样。叶主任知道你们不抽烟,一来就给你们上小吃。平时别人来,可没这待遇。” 江春生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和叶欣彤碰在一起。她微微一笑,脸上又现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似乎有话。 江春生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人寒暄了一番,江春生从包里拿出那五万五千块钱,放在茶几上。 “李大哥,今天来,主要是给你送钱的。”他说,“这五万是借的‘永春实业’的钱,这五千是我个人借的。你点点。” 李大鹏看了看那堆钱,笑了:“老弟,你这是干什么?厂里不差钱,你们先用着呗。” 于永斌在旁边说:“李大哥,这五万块钱天天在‘永春实业’账上睡觉,没什么作用。你这马上年底了,用钱的地方多。还是还给你,你用在刀刃上。” 李大鹏想了想,点点头:“行,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收下。” 他看向叶欣彤:“叶主任,你把这五万收下,交给财务马丽去入账。把和‘永春实业’的往来平掉。” 叶欣彤应了一声,走过来,把那五万块钱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转身出去了。 茶几上还剩五千块,是江春生个人的那笔。 李大鹏把那五千推回去:“这五千是你的,我不收。” 江春生又推过去:“李大哥,这是我个人借的,应该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大鹏又退回来:“说了不收就不收。你这钱放着,等年底算分红的时候一起算。到时候该多少是多少。” 两人推拉了几次,李大鹏态度坚决,就是不收。江春生没办法,只好收回那五千块钱,心里却有了主意——等会儿交给叶欣彤,让她等自己走了再给李大鹏,他就拒绝不了了。 不一会儿,叶欣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收款收据,递给江春生。江春生接过,看了看,折好装进口袋。 李大鹏对叶欣彤说:“叶主任,你去安排一下中午的饭菜,要丰盛一点,我要和两个老弟今天好好喝几杯。” 叶欣彤点点头,高兴地转身出去了。 她出去后,李大鹏看着江春生,欲言又止。 于永斌看出他的表情,问:“老哥,有什么事?” 李大鹏叹了口气,说:“老刘看上了叶欣彤,” “什么?”江春生和于永斌都吃了一惊。 “你们两人这么激动干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李大鹏接着道:“老刘想把叶欣彤介绍给他侄子。前两个星期的周日,他让侄子来了一趟厂里,悄悄看了叶欣彤,满意的不得了。” 李大鹏继续说:“他侄子比叶欣彤大两岁,条件不错,在城里工作。刘光明让我出面帮忙牵牵线,把他侄子介绍给叶欣彤。” 于永斌的八卦兴趣上来了:“然后呢?” 李大鹏苦笑:“我跟叶欣彤一说,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说现在根本就不想个人的事。” 他说着,看向江春生,眼神里带着深意。 于永斌在旁边促狭地朝江春生挤挤眼,然后转头对李大鹏说:“老哥,你难道还不知道你家叶主任的心事吗?” 李大鹏叹了口气:“当然知道。可是老刘是我曾经的老主任,这不面子磨不过去嘛。” 他看着江春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弟,你这碗里已经有了,锅里的还在盯着你,这可怎么搞啊?” 江春生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于永斌在旁边调侃道:“我看你呀,还是不结婚的好。碗和锅一起收,烦不了,不然你交不了差。城里还有一个重量级的呢。” 江春生瞪了他一眼,还没说话,门突然开了。 叶欣彤走了进来。 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于永斌赶紧端起茶杯,装作喝茶。李大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叶欣彤似乎没察觉到什么,笑着说:“李厂长,我跟食堂说了,中午做几个好菜。宋师傅问,鱼是做红烧还是清蒸?” 李大鹏说:“红烧,红烧好吃。” 叶欣彤点点头,又看了看江春生,问:“江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宋师傅加。” 江春生摇摇头:“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叶欣彤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大鹏打破沉默,说起了正事:“对了,老弟,你们也知道,于永斌是我们厂的销售总代理,你是我们厂的特聘顾问。咱们聊聊厂里的事吧。” 江春生点点头,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专注于正题。 李大鹏说:“今年厂里生产一直正常,产销两旺。按现在的势头,产值有望翻三番。” 于永斌说:“我根据现在的销售情况,把临江、松江、还有另外两个邻县几个销售代理点的销售情况都统计了一下。今年在去年基础上翻三番,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解释道:“实现了这个目标,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今年六月份原材料大幅上涨,整体价格上涨了三分之一,提高了产值。第二,市场更活跃,建筑市场比去年的开工建设体量有很大提高,整体销售量翻番了。” 李大鹏得意地指了指脚下的地毯:“所以,老弟你看,李大哥这接待室,原来进来是硬邦邦,现在踩进来是暖洋洋了。” 三人都笑了。 正说着,叶欣彤又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菜单,递给李大鹏看。李大鹏看了看,点点头,说:“可以,就这么定。” 叶欣彤收好菜单,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了看江春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春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刚才李大鹏和于永斌的调侃,他不是不明白。叶欣彤对他的心意,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已经有了朱文沁,而且朱文沁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而且他已经多次对她说,只把她当妹妹,她怎么就是不肯放下呢?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章 毛衣寄情终须别 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于永斌赶紧端起茶杯,装作喝茶。李大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叶欣彤似乎没察觉到什么,笑着说:“李厂长,我跟食堂说了,中午做几个好菜。宋师傅问,鱼是做红烧还是清蒸?” 李大鹏说:“红烧,红烧好吃。” 叶欣彤点点头,又看了看江春生,问:“江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宋师傅加。” 江春生摇摇头:“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叶欣彤笑了笑,“那我就做主做一个甲鱼和老母鸡炖汤吧。给你们三个老板都补补。”转身又出去了。 “这可是霸王别姬哦!是专门给江哥补的吧。”于永斌冲着叶欣彤的背影甩出了一句。 “老哥,你这张嘴越来越喜欢搞事了,改天我的跟嫂子说说,好好管管你。”江春生不满的看着于永斌。 “不说不笑一天不到嘛。”于永斌不以为意。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大鹏打破沉默,看着江春生,说起了正事:“对了,老弟,你也知道,于总是我们厂的销售总代理,你是我们厂的特聘顾问。我们聊聊厂里的事吧。” 江春生点点头,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专注于正题。 李大鹏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说:“今年厂里生产一直正常,产销两旺。眼看就到了年底,按现在的势头,产值有望翻三番于老弟当初的预测还是很有普的。” 于永斌接过话头:“根据现在的销售情况,我把临江、松江、还有另外两个邻县几个销售代理点的销售情况都统计了一下。今年在去年基础上翻三番,已经完全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解释道:“实现了这个目标,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今年六月份原材料大幅上涨,整体价格上涨了三分之一,销售价也水涨船高,提高了产值。第二,市场更活跃,建筑市场比去年的开工建设体量有很大提高,整体销售量翻番了。” 李大鹏得意地指了指脚下的地毯:“所以,老弟你看,李大哥这接待室,原来进来是硬邦邦,现在踩进来是暖洋洋了。” 三人都笑了。 正说着,叶欣彤又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菜单,递给李大鹏看。李大鹏随意瞟了一眼, 说:“我不用看了,你定就行。” 叶欣彤收好菜单,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了看江春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江春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刚才李大鹏和于永斌的调侃,他不是不明白。叶欣彤对他的心意,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已经有了朱文沁,而且朱文沁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而且他已经多次对她说,只把她当妹妹,她怎么就是不肯放下呢? 酒菜很快摆满了桌子。 七菜一汤,外加四个小冷盘,把一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炒腊肉、清炖甲鱼鸡汤、蒜蓉青菜、糖醋排骨、爆炒腰花、凉拌黄瓜、卤牛肉、花生米、皮蛋豆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李大鹏坐在主位上,江春生和于永斌分坐他两边。叶欣彤自然是坐在了靠近江春生的那一边,替他摆好碗筷,又给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酒。 酒是“临江大曲”,当地产的粮食酒,瓶盖一开,满屋酒香。 李大鹏端起酒杯,笑道:“今天我们兄弟三个聚齐了,高兴!中午也不多喝,就这两瓶,喝完结束。来,先干一个!”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叶欣彤在一旁给三人添酒,动作轻巧,不多言不多语。她给江春生倒酒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李大鹏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说:“老弟,‘永春实业’,最近怎么样?” 于永斌接过话头:“正要跟你说呢。我们商量了一下,把以前生产水果罐头的旧设备两万块处理掉。把那两间大厂房腾出来,先租给福建来的两个做石材加工的,租金一年三万,一次签三年。” 李大鹏点点头:“这个主意好。设备放着也是放着,卖了变现。厂房租出去,年年有租金。你们俩做主就行,我没意见。” 他看向江春生:“老弟,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听大顺说,你到松江长江渡口搞抢险工程去了?” 江春生点点头:“对,去了一个多月了。” 李大鹏打量着他,眉头微皱:“我看你都瘦了一圈。怎么样,工程完了吗?还顺利吧?” 江春生说:“工程差不多了,剩下两片毛石护坡在施工,春节前能完。多亏了于老哥帮忙,不然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李大鹏看看江春生,又看看于永斌,含笑着对于永斌说:“我们这三人里面,就数你于总最厉害。一边跟我勾在一起销管材,一边跟江春生挂在一起做工程。你这两只手都在抓钱,忙得过来吗?” 于永斌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忙不过来也要忙啊。你们两个,一个是哥,一个是弟,我这夹在中间的,辛苦一点做你们的桥梁,那是注定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能为你们服务,我是再苦再累也愿意。你们挣大钱,我挣小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番话说的大家都笑了。李大鹏拍拍于永斌的肩膀:“说得好!来,再干一杯!” 三人又干了一杯。 叶欣彤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一边自己吃菜,一边为三人添酒倒茶。她服务得十分殷勤, 奉菜也挑好的往三人碗里夹。这其中,对江春生尤其周到——他刚放下筷子,她就给夹菜;他碗里还没空,她又给添上。 李大鹏和于永斌早已是明白人,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喝酒聊天。 叶欣彤在给江春生夹菜时,还悄悄对说:“江哥,多吃点菜,别光喝酒。你看你瘦了这么多 。” 说着,她盛了一碗清炖甲鱼鸡汤,轻轻放到江春生面前:“这个汤炖了两个小时,很补的,你多喝点。” 江春生道了谢,低头喝汤。汤确实炖得好,甲鱼软烂,鸡肉鲜嫩,汤色清亮,味道醇厚。他一连喝了两碗后,叶欣彤又给他盛了一碗。当然,她也带着一起跟李大鹏和于永斌也盛。 酒足饭饱,已经快两点了。两瓶酒见了底,三人都有些酒意,但头脑还清醒。 李大鹏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拍拍肚子:“今天喝得痛快!两个老弟,今天跟你们两人定个计划,今年年底,我准备搞一个年终总结加联欢会,你们两人可一定要来噢。” “我没有问题。”于永斌立刻表态。 江春生犹豫了一下:“我看情况吧!” “老弟,你就不要有什么情况了,你晚上到就行。不方便来,我让小张去接你。”李大鹏说罢看向叶欣彤:“到时候叶主任你负责通知到。” “好的,李厂长。”叶欣彤点头回应。 几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江春生看看手表,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那五千块钱,还得想办法还给李大鹏。 他看了看叶欣彤,心里有了主意。 “李大哥,我找彤彤说点事。”江春生说着站起身。 “不用跟我说,你们自便。”李大鹏道。 叶欣彤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期待又羞涩的神情。 两人走到小餐厅外,江春生轻声说:“彤彤,去你办公室吧。” “嗯!”叶欣彤点头,接着轻声说道:“江哥,我也正好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两人并肩走到叶欣彤的办公室门口。叶欣彤推开门走了进去,江春生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叶欣彤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件摞成一叠,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旁边放着一个白花瓷带盖的茶杯。 江春生从包里拿出五千块钱,放在桌上。 “彤彤,这是五千块钱,拜托你帮我交给李大哥。”江春生交代说,“等我走了,你再给他。” 叶欣彤看了看那扎钱,点点头:“好,我帮你交给他,放心吧。”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江春生,眼里带着关切:“江哥,你真的瘦了好多。那个渡口工程,是不是特别累?” 江春生笑了笑:“还行,扛得住,现在已经轻松了。” 叶欣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上个月底的周末,我进了一趟城。” 江春生看着她。 叶欣彤抬起头:“我去看了我大舅。他在你们那里工作,好开心。人都长胖了一点。” “有田叔在,我们也安心。” “嗯!”她点着头,声音更轻了:“大舅说你到汽车渡口施工去了,我差点就去渡口看你了。” 江春生心里一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叶欣彤的心事,但他只把她当妹妹,她却不把他当哥哥。他说过很多次,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沉默了一会儿,江春生开口说:“彤彤,你自己的个人问题,也要多考虑考虑。遇到合适的,处处看。趁年轻,千万别把自己耽误了。” 叶欣彤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倔强:“江哥,我都已经考虑好了,近两年我还不打算考虑个人问题。” 江春生叹了口气,决定进一步把话说开。 “彤彤,”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和文沁已经商量好了,准备明年五月去拿证,下半年结婚。” 叶欣彤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突然定住。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短暂的黯淡,江春生看见了。 只一瞬,她便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笑了。 “是吗?那……那挺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江哥,我祝福你们。文沁姐人好,你们很般配。到时候我可要去喝你们的喜酒。” 江春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有些愧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的祝福,到时候一定请你。你以后肯定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叶欣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江哥,你放心,我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春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难过,但她掩饰得很好。 “彤彤……”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欣彤却突然调整好了情绪,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递给他。 “江哥,这个给你。” 江春生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织得很细致,针脚均匀,领口、袖口都收得很好。他拿出来看了看,是男式的,大小看起来正合适自己。 叶欣彤站在一旁,有些忐忑地说:“我自己织的,刚学的,织得不好。不知道合不合适,你试试看?” 江春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他脱下外套,叶欣彤帮她接过去放在椅背上。 她帮着江春生把毛衣套在身上。 毛衣不大不小,正合适。 叶欣彤看着他穿上,眼里露出欣喜的光芒。她走过来,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又拉了拉袖子,轻轻触碰到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江春生忽然想起了王万箐。 想起那次在工程队办公室,她让他试穿毛衣的情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轻柔,同样的细心。那种感觉出奇的相似,仿佛叶欣彤不再是他认的妹妹,而变成了像王万箐那样的大姐。 但又有一些不同。王姐的关心,像姐姐对弟弟,温暖而坦然。叶欣彤的关心,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心翼翼,又满含情意。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毛衣,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疑问——她没有量过他的尺寸,怎么织得这么合身?肩宽、胸围、袖长,都恰到好处。她是靠什么判断的? 就凭她的印象和记忆。看来她把他的身形早已经记在了心里。 叶欣彤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穿上毛衣的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看。这颜色你应该喜欢吧 。” “彤彤,谢谢你。”江春生看着她,心里有些难过。 他脱下毛衣,小心地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这毛衣织得太好了,我一定……妹妹送的,我一定好好穿。”他说, 叶欣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满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你喜欢就好。”她轻声说。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多了。他提起塑料袋,对叶欣彤说:“我得走了。那钱的事,拜托你了。” 叶欣彤点点头:“放心,我会交给李厂长的。” 江春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欣彤站在办公桌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有祝福,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江春生回到接待室,李大鹏和于永斌已经聊完了,正在等他。见江春生进来,“谋完面了”于永斌调侃了一句后站起身:“走吧,时间不早了。” 李大鹏送到门口,握着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老弟,你要常来啊。我刚才已经和于总定好了,他每个月至少要来两次,你每个月最少来一次。没有问题吧。” 江春生点点头:“我尽量,我尽量。” 两人上了面包车,于永斌发动车子。 叶欣彤走了过来,“于总、江哥,再见。” 车子缓缓启动,江春生从车窗回望,叶欣彤的身影渐渐变小。 于永斌扭头看了眼江春生,打趣道:“老弟,叶欣彤对你还是一片痴心呐。” 江春生苦笑一声:“我已经有文沁了,只能辜负她的心意。唉~” 于永斌点点头,这次没有开玩笑,也没再多说,专心开车。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章 低调验收平价高 时光荏苒,转瞬之间,二十多个日夜悄然流逝。 江春生独自一人站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汽车渡口坡道顶——这片用了几个月的施工料场上,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长江汽车北岸渡口,他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思绪交织在一起,等着他从头梳理。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三。天空湛蓝如宝石,晶莹剔透。洁白的云朵像般漂浮着,给整个天空增添了一份宁静和安详。 江面上,寒风轻抚,泛起片片金光。岸边的江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色,江对面的堤坝和丛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老远都能看出大部分树木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 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飞过江面,它们的叫声在此刻寂静中的江面上回荡,更增添了几分生机。 眼前的汽车坡道彻底变样了。 两个多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条狭窄的水泥路,最窄处不到七米,车辆上下船要小心翼翼 并且都是管控着按单行道的方式上下分别放行。现在,新浇的混凝土路面宽阔平整,最窄处已经拓宽到十二米,而且从这儿朝上和朝下都是逐渐变宽,坡道临水的宽度达到了三十米。路面上压着一道道整齐的防滑纹,在灰白的混凝土上划出规则的图案,既美观又实用。 坡道内侧的挡土墙和护坡全部变样了。 那段二十米长的扭曲面挡土墙,顶在从下游延伸过来的老旧挡土墙断头部位上,此刻静静地立在那儿,从东向西,从垂直逐渐过渡到四十五度倾斜,曲线流畅而自然。墙面上,那些铁红色的红皮石被精心砌筑,错落有致,缝隙均匀。勾缝是“葡萄”式凸缝,一条条凸起的砂浆线条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让整面墙显得立体而生动。 从挡土墙的高度往上到堤面还有垂直高度三米的高差,退出了道二级护坡,同样用红皮石砌筑,同样勾着凸缝,层层叠叠,整齐美观。 二级护坡顶上,安装了一道铸铁栏杆,黑漆漆的,在红石墙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看着拓宽的汽车坡道,江春生不由得想到当时认为是无解的难题,在孙所长的睿智下,被胆大心细的肖国栋给破解了。 结果是一番拉锯战后的皆大欢喜。这或许就是矛盾的对立统一后,在和谐中互利互惠、共同发展的精髓吧。 江春生一人站在料场上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春生,怎么就你一个人,严高工他们都来了。”王万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了看,“真漂亮。这三个月,没有白辛苦。” “王姐,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江春生道。 “我辛苦什么?”王万箐说着抬手把江春生拍了一下他衣袖上的一道灰尘,“都是你们几个人在这里每日每夜的干,你看你,人都瘦了一大圈。现在不忙了,过两天到姐家去,姐帮你做好吃的给你补回来。”王万箐热情的邀请。 “好啊!”江春生笑着愉快的点头。 王万箐家他是一定要去的。工程结束了,严高工和王姐的老公马科长,他是一定要拜访一下,私下感谢一下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北京吉普,一辆切诺基和一辆标致三辆小车直接朝坡道下面看去。 “咦,严高工他们怎么坐车下去了?”王万箐不解的嘀咕。 “估计是上面不好停车,要到下面去检查工程就干脆把车也停到下面去吧。”江春生道。 今天是工程验收的日子,甲方兼设计单位:总段、渡口管理所;监理单位:长江修防处这三大责任主体的相关人员都要来。 果然,车在扭曲面挡土墙的位置停了一下,下来了一群人后,三辆车就开到坡道最下面的宽地方停着去了。 江春生和王万箐一起往坡道下面走去。 坡道中下部,一群人正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那段扭曲面挡土墙。 站在最前面的是严高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戴着那副深度近视眼镜,正用手比划着什么。旁边是李文锐,依然是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看一边点头。 再后面是总段工程科的马平安科长,黄喆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渡口管理所的孙所长和吴志宏也在,正和严高工说着什么。本来一直就站在下面的李同胜、周永昌、吕永华,还有许志强、赵建龙和牟进忠等人,依然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没有凑过去。 江春生快步走过去。 严高工见他来了,招招手:“小江,来,你给我们讲讲,这段扭曲面当时是啷个控制的?” 江春生走到跟前,指着那段墙,把当时的方法讲了一遍——三个木样架,四根挂线,每天砌筑高度不超过一米,每一层都要检查验收。他讲得简单,但严高工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 讲完了,严高工看着那段墙,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施工措施得当。出来的效果就是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头看向马平安:“马科长,你看这墙,比在318国道松桥门施工的那段样板挡土墙怎么样?” 马平安笑了:“严高工,您这是让我夸奖谁好呢?实话实说,这段墙比松桥门那段还要好。无论是石头挑选、砌筑工艺,还是勾缝效果,都更胜一筹。” 他看着江春生,眼里带着赞许:“江春生,这个工程你们做得更加用心了,辛苦了。” 江春生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这都是四大责任主体共同努力的结果。” “严高工!您可能还不知道吧,318国道松桥门挡土墙也是江春生在那里现场负责的。”马平安介绍道。 “哦?……难怪哟难怪哟。”严高工原来如此般的连连点头。“好!好!用对人啰。” 马平安又蹲下身体,用手摸了摸坡道混凝土路面上那些平行防滑纹。纹路压得够深,间距均匀,边缘整齐。他站起来,对严高工说:“这种面层防滑的处理方式好。既美观又实用,成本也不高,又不破坏收好浆的面层强度,今后可以在全区各县段推广运用。” 严高工点点头,也蹲下看了看,站起来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李文锐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拿着文件夹,一会儿看看墙,一会儿看看护坡,一会儿又看看路面。他走到那段挡土墙的东端,那里是老墙和新墙的连接处。他仔细检查了接缝的位置,又用手抠了抠勾缝的砂浆,最后站起来,对江春生说:“小江,你们这活干得没话说。” 江春生心里一暖:“李工,您满意就好。” 黄喆这时开口了:“严高工,马科长,李工,所有材料试验都是在我们总段实验室做的,全部合格,符合设计要求。水泥混凝土抗压、抗折试验报告,砂浆试块试验报告,结果都在这儿。”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展示:“现浇水泥混凝土路面还进行了现场取芯和回弹检查,厚度、标号都符合设计要求。” 严高工接过报告,随手翻看了几页,点点头,递给马平安。马平安也看了看,又递给李文锐。李文锐说这些报告,他手上也有一份,最后说:“资料齐全有效,数据合格。”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孙所长这时站出来,清了清嗓子,说:“好!各位,既然现场看了,资料也核了,我就说几句。” 大家都看着他。 孙所长说:“这个工程,从十月九号开工,到今天十二月十八号,共七十一天。这七十一天,我是天天亲眼看着过来的。下雨的时候他们在干,刮风的时候他们在干,要通宵的时候他们也在干。江春生带着这支队伍,夜以继日,不辞辛苦。”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语气里带着感慨:“说实话,当初第一眼看着由这么年轻的江春生带队,我心里还有些疑虑。没想到,这派来的却是最能干的带头人,最好的团队。这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他转向严高工和马平安:“以后渡口还有什么要做,小江是我们渡口管理所的首选。” 严高工笑了:“孙所长,你这是要抢人啊?” 几人都笑了。 笑完了,严高工正色道:“好,那我们就正式验收吧。” 马平安点点头:“我同意。” 李文锐也点头:“同意。” 严高工最后说:“那我代表总段宣布——207国道松江长江汽车渡口抢险扩建一期工程,满足设计要求,一次性验收合格,即日起交付使用。” 在场的几人一起鼓掌。 没有鞭炮,没有仪式,只有这几句话和几个人的掌声。——这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工程验收结束了。 但江春生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激动。七十一天,从最初的雨中抢险,到后来的日夜奋战,到最后的精心收尾,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他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同胜、周永昌、吕永华,还有许志强、赵建龙和牟进忠几个人,大家的脸上都带着胜利般的微笑。 验收结束,已经快十二点了。江春生招呼大家去吃饭。他在红星路上的“好公道”酒楼定了一个最大的包间,叫“渔家傲”。 一行人沿着坡道往停在下面的小车走去。 江春生和王万箐朝李同胜、周永昌、吕永华,许志强、赵建龙和牟进忠走去,让大家一起去“好公道”酒店喝酒。他们几人都不肯,说不习惯这种场合,江春生只好由他们,但他安排李同胜就在堤上找一家好点的酒店,和几人一起热闹一下,还要求他们一定要把周永昌和吕永华陪好。 安排好自己的团队人员,江春生和王万箐上了最后一辆吉普车。 大家来到红星路上。“好公道”酒楼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木门,雕花的木窗,门口人来人往。 进了包间,大家落座。江春生数了数人——严高工、马平安、黄喆、李文锐、孙所长、吴志宏、王万箐,加上他自己和三个司机一共十一个人j。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鳊鱼、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蒜蓉青菜、砂锅鸡汤……摆了满满一桌。酒是“临江大曲”,一瓶瓶打开,酒香四溢。 孙所长先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各位,今天高兴!我们先干一个,祝贺一期工程顺利完工!” 众人纷纷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严高工端着酒杯,对江春生说:“小江,这一期工程完了,春节后还有二期工程。坡道上的分流车道要搞,还有李工那边的一万五千吨石头要抛。你可得继续努力哦。” 江春生点点头:“严高工请放心,我会一如既往的带好我们的小团队,把二期工程同样干的您和孙所长都满意,让李工也放心。” 李文锐在旁边说:“石头的具体抛点,已经全部确定好了具体区位。我们局长说:还希望严高工尽早安排,最迟三月底之前要抛完,不然,水一上来就抛不准了。” 马平安说:“抛石的时候,我们总段工程科也会派人来配合。到时候还是还是黄喆来。” 几人聊着二期工程的安排,气氛热烈。 王万箐坐在江春生旁边,趁大家说话的空档,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江春生侧过头,她凑过来,小声说:“小江,你抓紧时间,尽快把工程决算做出来,报上去。” 江春生点点头。 王万箐又说:“报上去之后,我去找总段,把余款都要回来。你在工地辛苦了这么多天,工程又做得这么好,他们钱不快点给,怎么对得起人?” 江春生笑了:“王姐,谢谢您。” 王万箐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酒喝到下午两点多,大家才尽兴而散。江春生送到门口,李文锐上了孙所长的车,马平安把他带来的车留给了王万箐,他自己上了严高工的车。 江春生看着他们一个个上了车,挥手道别。 他站在“好公道”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万箐还没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说:“春生,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这段时间太累了,好好歇两天,星期天带着朱文沁一起去我家玩。” “好!”江春生点点头:“王姐,你也回家去吧。” “你不跟我的车一起回家吗?”王万箐问。 “不了,我早上骑自行车来的。” “好!那我就先走了,记住了,星期天去我家。”王万箐叮嘱了一句,上了吉普车,走了。 江春生独自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有些恍惚。 七十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转身,沿着同仁巷往堤上走。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踏上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坡道顶上,他停下来,又往下看了一眼。 夕阳西斜,阳光斜斜地照在工地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扭曲面挡土墙上的红皮石泛着温暖的铁红色,护坡上的勾缝投下浅浅的影子。整个渡口,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江春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临时工棚走去。 该收拾东西了。 喜欢沉浮录!请大家收藏:()沉浮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