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大宋》 第585章 卧薪南窥 卷十三 封狼 狼胥山前秋风紧,黄沙漠漠起塞声。 ——唐·袁朗《相和歌辞·饮马长城窟行》 ============= 夏贞观八年,大辽乾统八年、大宋大观二年,正月。 西夏与辽宋一样都过新年,只是自李元昊起,为了刻意与中原区别,将西夏的新年提前到了腊月初一。因此,除了时间上的提早以外,关于大扫除、送灶神、贴春联、穿新衣、走亲访友、互赠压岁钱等等的活动,一样也不会缺少。而等到中原地区过正月新年时,西夏兴庆府已经开始庆祝起另一件更重要的喜事了: 皇宫已经正式宣布:前年嫁到兴庆府来的大辽成安公主,也就是如今大白高国皇后,在半年前成功怀孕后,经太医多次诊断,基本确定会是皇子!这不仅仅是皇帝大婚后的第一个子嗣,同时这个皇子的出生,也意味着西夏与大辽之间的关系将会更进一步——因为即将出生的这位西夏皇子,也同样是大辽天祚帝的外甥,这对于这么多年来一直屈从于宋军肆虐形势之下的西夏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利好消息。 此时独坐于皇宫中的李乾顺,身前放着晋国王李察哥专门呈给他的一份计划书,这是一份仅限于他们两人才知晓的作战计划。 根据之前他的多次指示,这次作战计划,不仅仅会是他自亲政以来首次正式对宋展开的正式军事行动,同时他也相信这将会是百年夏宋相争中,属于党项人的一次最大胜利! 十年了,距离他亲自收拾了母亲尸体,又在土门寨那场不可思议的奇袭乱军中仓皇北顾,但却终于提前亲政。到今天为止,他已经熬过了最痛苦、艰难、苦闷、同时也是最隐忍的十年。 在这十年中,李乾顺首先要努力在各个贵族大部之间游走平衡,巧妙地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来清除母亲小梁后留下的一批死忠亲信,比如像嵬名阿吴、仁多保忠等等,逐渐地从他们手中夺回了兵权、族权以及国事大政。 其次,李乾顺必须要建立起自己的权力体系。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弟叫察哥,自幼好武且多有权略,他能拉开二石多的重弓,且箭法精准。过去曾多次上战场与宋军交战并立功。李乾顺对他十分看重,时常把他引入宫中,畅谈天下理想,共叙兄弟友情。然后便开始屡授其重任,陆陆续续地将主要兵政军权都交其手上。 贞观三年、宋崇宁二年秋九月,李乾顺封李察哥为晋国王。 只是,相对于李乾顺在国内朝堂集权上的成功来说,对外尤其是在对宋作战中的屡屡失败且不断退守的形势,让他的声誉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唯一有所增强的,却是李乾顺眼下的经济上的主动能力。 由于对宋作战不利,旧有的党项贵族失去了每年固定的越境掠夺收益,同时又在秦刚当年布置后的边境贸易模式中悄悄地失血,只能转过头去更加疯狂地剥削与压榨境内百姓。 但是李乾顺却因为低头后得到了大宋给的岁赐,同时他也通过吴王嵬名利德从边境贸易中最大地获利,可以在用于恢复军力建设的同时,也能拿出部分投放到民生举措中,从而在国内百姓心目中获得了一定的拥护与支持。 而旧有所党项贵族不甘心这方面的失败,原本他们还想拉拢李察哥,希望能够替代李乾顺,却没有想到李乾顺提前下手,已经与皇弟惺惺相惜,结成了牢固的政治同盟; 党项贵族们的最后一招想寻求外部助力,却仍然被李乾顺提前卡位:他自亲政当年开始,就年年遣使大辽,乞求辽国下嫁公主。虽起初被拒,但一直诚心相求。终于得了耶律洪基应允,以宗女耶律南仙为成安公主。历经种种波折,于贞观六年顺利完成大婚。换句话说,此时最强大的辽国,同样成为了李乾顺的最大倚仗! 不过,李乾顺费尽心机、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并非只是为了与国内贵族权老们争斗,他一直坚持的梦想从未改变——重回横山,挑战中原王朝,恢复元昊大帝的当年雄风! 对宋,他不惜忍辱负重,默默忍受以童贯、种师中、陶节夫为代表的大宋好战派的屡屡军事挑衅,而从不扩大冲突规模,以至于背上了最懦弱的西夏国主之名; 对辽,他坚持屈躬卑膝,年年遣使、次次重贡,只为能够迎娶辽国公主,可以真正为西夏寻找到了最坚实的靠山; 对内,他一心勤政爱民,潜心收集并学习当年那个逼死他那专权母后的年轻宋臣的所有信息,从中感悟出诸多可以让他巩固统治、凝聚民心的有效举措。 他所有的隐忍与蛰伏,都是为了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一洗往日之耻、一振大白高国之威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居然也就悄悄地到来了: 晋王察哥接手军队时,正是宋军全面占优的阶段,以往西夏军队以铁鹞子驰骋平原的战术,遇上了宋军的陌刀阵的克制,以步跋子逐险山地的战术被宋军用大规模的神臂弩阻击。而且,当宋军化整为零,以灵活组合结合轰天雷的火器打击屡屡得手,便暴露了西夏军队平时依赖于部族自有兵力,其弓弱矢短、技射不精的短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察哥表面上是在边境地区努力,为了解决应对宋军麻雀战的袭击战术,他先从静塞军司开始,重点精选蕃汉壮勇,为他们专门配备强弩重盾,兼以兵法教习。然后平时安排他们带弓而锄,临战之时立即原地组织出击。待一地收获效果后,再渐渐向其他军司推广普及。 实际上,察哥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却在白马强镇军司,这里位于西夏腹地,宋辽两国的情报都难以触及到。他在这里秘密投入巨额资金,重点训练新的铁鹞子与步跋子主力。 对于察哥提出的所有要求,李乾顺都一概应允并满足。 当然,不仅对辽与宋,就算是国内,白马强镇军司的一切,都被掩藏得极好。 这些年来,无论内外,他李乾顺都已经被看作是西夏立国以来最软弱、也最无能的国主。唯有西夏的百姓,会觉得这位柔弱的新皇帝的心肠还是挺不错的。 而在刚刚过去的一年中,与西夏接壤的大宋六路中,竟有三路帅守发生了变动: 五月,知太原府、兼河北经略安抚使范镗卒于任上; 六月,知延安府、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陶节夫内迁,徒知洪州; 十月,知熙州、兼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使王厚,在去京城的路上病逝; 在此之前,鉴于李乾顺已经是自己的妹婿,天祚帝一直为宋夏战事进行调停。为此,赵佶不得不退让一步,在崇宁五年年底取消了西北五路制置使的设置,并调童贯回京城听用。 而这一安排却也正中童贯下怀。之前他错过了第二次青唐之战的功劳,继续守在已经没有太多立功机会的宋夏边境纯粹是浪费时间。同时他也发觉,昔日在皇宫里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讨好皇帝的造诣上已经青出于蓝,并对他的地位有了越来越强的威胁。 于是,童贯一接到圣旨,便立即干净利落地收拾行装赶回京城,转而就与正秘密谋划复相的蔡京勾结在一起,开始琢磨着如何去修补朱勔死后停顿的花冈石业务,开始全力筹办江宁造作局,以讨好皇帝,可以稳固好自己的地位与影响。 之后,也以陶节夫的内迁为标志,一批西边官员也同样认为西北地区短期无战事、也就失去了可以频繁立功的可能。尤其是十月,本想前往京城去说服童贯重视西北的王厚却意外在路上去世,终于导致了整个西北局面的彻底变化。 对此,京城里的蔡京与童贯皆不以为然。而同样的结果,却是让谋划已久的西非得李乾顺喜出望外。 此时李乾顺想要动兵复仇的最大障碍,却成了他的南仙皇后。 在如今的西夏,有两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一,皇帝李乾顺是一个宠妻狂魔,对于南仙皇后的任何要求,他几乎没有不愿意答应的,若非南仙皇后善解人意,勤俭节约,只怕万一她提出要花尽举国积蓄去办一件事,他都可能会应下照办。 其二,南仙皇后是有史以来最仁慈、最善良的皇后,与往日西夏人所知道的皇室成员所不同,南仙皇后不愿一直深居宫中。在嫁到兴庆府后,一年中她有大半时间,都奔波在西夏各地的土地上。在大河两岸,她教习农民如何更好地种植庄稼;在沙漠戈壁边缘,她引导牧民如何挖渠储水;皇帝送给她的贵重礼物,都被她变卖了之后换成了铁犁、镰刀等工具以及一些重要种子,赠送给她所遇到的平民。 在经过与宋交界的地区时,南仙皇后也不惜冒着遭遇宋兵攻击的风险慰问边民与守军;当然,骁勇善战的皇后卫队自然是不会让皇后出现任何的危险。一旦有俘虏的宋兵,南仙皇后却总是亲自面谈、诚心劝导后再亲手释放。之后,哪怕是有最坚决的复仇心理的宋兵,也会在行动之前打听清楚,一定要等到这位西夏皇后肯定不在的时候才行动。 当耶律南仙已经完全进入到自己的皇后身份之后,目睹了一个个被劫掠过后的边境村庄,看着无数残破的帐篷、伤毙无法带走的牲畜,以及失去亲人后的伤心村民,她的内心也会涌动出无尽的悲伤。尽管她也清楚,这是宋兵对于之前西夏兵对他们的报复,但是眼下看得最真切的却是她的子民在流血、哭泣! 每当这个时候,如果李乾顺在身旁时,总是会向她保证,一定会给予当地村民优厚的抚恤与补偿,也一定会加强这里的军队巡逻与保卫。 当然,耶律南仙读得懂自己夫君在说着这些话时的无奈与痛苦。她更是明白,结了上百年血泪世仇之后的两国之间,是极难通过简单方式得以解决的。她唯有在单独相处的时候,耐心地警告李乾顺,千万不要小看了南边庞大的宋王朝,他们虽然比不上大辽的铁骑骁勇,但是却拥有着强大的经济,灿烂的文化与持久的韧性。虽然她也一时想不出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在可以不采取武力对抗时,尽可能地不要动武。 李乾顺则安慰着自己善良的皇后,告诉她自己和她一样,无比关爱着自己的子民,同样也梦想着让这个国家能够富强伟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李乾顺却是能感受到耶律南仙在来到西夏后对他情感的正面转变:从一开始的不冷不淡,到现在会对他真心地关爱;从一开始的郁郁寡欢,到如今接受国民爱戴时的真心欢颜;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军事对抗,到如今也能接受他作出的防御努力…… 尤其是去年八月,耶律南仙终于怀上了身孕,这不仅仅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将会是大白高国首次迎来下一任的王嗣。在他的再三劝说下,南仙皇后也确实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停下了四处走访的脚步,并随着身子越来越沉重,开始了最后的养身保胎。 因为想到了皇后,李乾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独自思考,起身前去看望她。 此时的瑞福宫中,鎏金兽首炉里燃着沉香,紫檀木宫灯的柔光映在耶律南仙的侧脸。 此时的她半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摩挲着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那是她亲手为自己腹中孩儿而绣的,针脚里藏着对腹中孩儿的期许,也藏着对边境安宁的祈愿。 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李乾顺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榻边,先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宫女,随即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立刻透过来:“今日天寒,殿内的炭火怎么不足呢?” 耶律南仙一笑,将头往他身侧靠了靠,轻声道:“刚才觉得有燥热,特意让她们撤去了两只,也不能太热了。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惦记着你和孩儿,再怎么忙也得来看你。”李乾顺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时,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太医说这几日胎动该更明显了,没让你劳神吧?”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肚腹,又很快收回,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孩儿,“昨日送来的回鹘蜜瓜甜得正好,我让御膳房切了冰镇着,要不要尝两口?” 耶律南仙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腹上贴了贴,眼底漾着母性的柔光:“方才还动了两下,许是听见陛下的声音了。倒是陛下,近来总在书房熬夜,眼底都有了青影。”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忧色,“可是边境又有动静?还是宋人又来侵扰?” 李乾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更缓:“时时都是如此,朕已提请大辽前去调停,而且也特意关照了边境守将,一定要克制戒备,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我们的孩儿平安降世,也不能擅动刀兵啊!” 耶律南仙的眉尖却是有点紧蹙,担心地说道:“刀剑无眼,两国实力又摆在这里,我总希望,大白高国的百姓,能与我腹中的孩儿一样,一直生活在太平盛世才好!陛下,还是再向宋廷派出使者,坦陈利害、表明诚意,再作最大的努力吧!” “好,都听你的。”李乾顺立刻应下,语气里满是迁就,他扶着耶律南仙慢慢坐起身,端过一旁的温茶递到她手中,“国人要是知道他们的皇后在此情况之下,都在为他们的明天而担忧,不知要如何地感动了!而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胎。我已让人在城西新建了座温泉行宫,等你生产后,咱们带着孩儿去那里静心调养。” 耶律南仙这才舒了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她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丈夫,全然没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指节泛白。 李乾顺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眼底的温情渐渐被深沉的锋芒取代。 就在刚才,晋王察哥交给他的计划中写明:白马强镇军司那里的秘密训练计划已经尽数完成,五千名铁鹞子重装待发,两万名轻骑兵更胜于之前的擒生兵,此外还有五万名相比之前更精锐的步跋子。以上这一切,都是在他“史上最弱”的外号评价的底下,悄悄地完成。另一边,鉴于大宋去年以来的边将缺失、主帅回京,李乾顺也费尽心思派出了大量谍探人员,就连边境六路眼下的具体布防图都已拿到了手。 实际上,随着大辽的调停、大宋西军的懈怠,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的刻意示弱,西夏与大宋边境的情况,已经呈现出了最近几年最为缓和的态势。 最近所谓的“边衅冲突”,只不过是他故意授意宫人讲给南仙皇后听到,便是为了他接下来的出兵而铺垫地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罢了。 李乾顺轻轻抚了抚耶律南仙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些歇息吧,我就在外间批阅奏折,有事随时叫我。” 等到耶律南仙沉沉睡去,李乾顺走出了福瑞殿,就在刚才的最后沉思中,他已经下定了最终决定,此时天边的残月当空,李乾顺胸中的豪情顿起: “南仙吾妻,朕正是为了你,为了即将出生的皇子,莫会像昨日的朕那样,被世人讥笑、被宋国轻视。十年磨一剑,吾辈当自强,等到大白高国的铁骑穿越横山、踏破秦凤,那时,朕就会给你和孩儿一个疆域万里的太平盛世!这才是我们大白高国所追求的和平!”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内殿暖阁里的温暖,判若两个世界。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6章 蛰伏一击 大宋环庆路,盐州。 盐州此地,自西魏时因盐池而得名,李继迁攻占后便成为西夏宥州嘉宁军司下的重镇,常年以此为据点,不断骚扰大宋陕西各境。 绍圣四年,赵驷在任环州巡检时,一举攻占韦、盐、洪三州,并在这后的宋夏和谈中将这个成果巩固了下来,盐州则得以并入环庆路,不仅有力阻止了西夏在这一带的军事威胁,更是控制了此地的盐池生产,其战略地位不断上升。 此时新派知盐州的是一名武将,姓姚名雄。 姚雄,字毅夫,出身于响当当的西北军伍世家。其祖父姚宝,战死于定川;其父姚兕,历任环庆路巡检、鄜延路总管,还曾参与过郭逵的征讨交趾、平定乞弟叛乱,累迁至通州团练使,卒于鄜延路马步军都总管任上,赠忠州防御使。 姚雄十八岁从军,在当年的平夏城之战中,负伤不退,杀敌建功。之后又参加了首次青唐收复战,屡立战功,其官阶一度已升至夏州防御使,也是当时西军诸将中升迁最快的一员。 但姚雄在崇宁年间对青唐的战略讨论中,坚持弃守论,严重影响了童贯的判断,结果却让之后的高俅与刘仲武捡了个便宜。 事后童贯气急败坏,便找了些差错,将其免职调至光州监视居住。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范镗去世后,朝廷将折可适调去了河东路接任。而泾原路便就提拔了南征回来的刘仲武。 童贯为了加强自己掌控的力量,在环庆路经略种师中的建议与劝说下,重新起复姚雄,并派其把守最前线的盐州,同时也给他恢复了一个环庆路马步兵都钤辖的兼职。 一个经略安抚路,经略安抚使通常会兼任马步兵都总管,称为帅守,为主官;第二把手则是马步兵副都总管,种师中给姚雄安排的马步兵都钤辖排在第三,应该是诚意满满了。 西军一直都有相互攀比战功与资历的传统。横向去看,刘仲武的起步要比姚雄晚且低,但是靠着走高俅的路线,多了好些立功机会,一路升到了荣州防御使。而姚雄早在被贬之前就已经是夏州防御使。但也比不上刘仲武主政泾原路时,又再上一步到了徐州观察使。着实还是压着他一头啊! 此时的盐州都钤辖府。 虽然原先只是一座十分普通的西北大院,但却因为院门口挂上的牌匾显得气派了许多。 都钤辖府的主人每天清晨都会带着亲兵在后场操练,如今虽然是寒冬时节,但姚雄依旧是赤裸着上身,在密如幻影的大刀招术之中,浑身的肌肉如同石雕板刻一般,其间还夹杂着道道伤疤,这倒便是西军中最值得骄傲的勋章! 一套斩马刀法练罢,姚雄这才接过手下亲随姚宝递过来的汗巾擦干了汗水,披上了递过来的皮袄,转眼瞥了一眼对方的表情,问道:“可有什么事?” 这姚宝其实本不姓姚,但是他的父亲一直跟着姚家做亲随,算是姚家的家生子,于是从他开始就跟了姚姓,无论姚雄或升或贬,都一直跟在身边。他的话也很简单干脆:“大郎,已经问清楚了,这一路的马步兵副都总管,就是那刘仲武所推荐的,从陇右过来的李信。” “李信?!”姚雄听到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后,脸色顿时一冷。本来他这次是从贬位起用,有了个都钤辖的差遣,已属不容易,但是凡事就怕比较。所以他也十分关心环庆路的第二把手会是谁? 如果是一个名声、资历与他相当的人,又或者是京城派来的文官,他都能接受。 可是如今听到耳里的,却是一个根本就没怎么听说过的后起之秀李信,想来也会是与那个蕃将高永年一样,就是因为跟着刘仲武,得了高俅青睐,这才一路爬升。而且姚宝打听过来的这个李信,他的本官官阶原先只是引进使,为了这次的差遣才勉强到了客省使,这自然会引起了他极大的不快。 “就是啊!种经略要是诚心邀大郎出山,就算是给个副都总管的职位,大郎也是做得了的。”姚宝也因此为姚雄叫屈,“而就算是非要把这位置给别人,也犯不着用这个李信啊!他又何德何能,能够骑在大郎你的头上?!” “我又不进经略安抚司府,这些事情关我屁事!”因为是自己人,姚雄也不隐瞒自己心头的怨气,怒气冲冲地说着,直接进了屋子。 姚宝连忙跟了进去:“大郎好歹是防御使,放眼整个西北,做到这一级之上的,不超过二十人。再说了,就算是不考虑大郎的面子,这一路的副都总管,怎么着也得是一个横行官到顶的人才能担得上吧?想不到如今的西军也尽是刘仲武这种靠着拍马奉迎上去的人,现在又多了个李信!” 因为有了人帮自己鸣不平,姚雄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嘿嘿冷笑道:“莫要管他人闲事。别人靠这吹牛拍马走多远不去管他,姚家也是西军世家,一不靠关系,二不靠父萌,每一辈子都是从小兵开始,一仗一仗打下来,一阶一阶地硬生生攒出来的。所以他们可以贬了我的差遣,却降不掉防御使的正任官!别的不论,这盐州的地方不错,只要卡在这里,就不愁没有打仗立功的机会,我还会在乎那个什么副都总管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的确,如果真心不擅长吹牛拍马的人,留在那个经略安抚司府里,其实反而更没有什么前途。对于这一点,姚雄还是看得更清楚一点。 只是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在被贬冷落之时,想的是,只要能够让自己起复,随便在谁的手下,随便什么样的差遣,都是可以的。可是一旦真的出山了,一转眼想的便是自己的资历、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什么什么的了。 只是,姚雄与自己的家将在暗自不平之时,他们却都忽略了大宋军官升职的另一个重要的因素——三衙加衔。 因为与西夏战事不断,让整个西军将领的含金量水涨船高,毕竟在这里的军官更有机会立功升阶,但这也会让皇帝生出各种的提防之心。 除了会直接向西军派出诸如童贯、高俅这样的监军,有时皇帝也会从拉拢的角度出发,对部分边将授予三衙的加衔,一是表示皇帝的信任,二也是加强对边军的控制力。事实上,能够得到三衙加衔的边将,获得了更快的升职机会,自然也会更加忠诚于皇帝。 比如现在的鄜延路马步兵副都总管刘法,同时就有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侯的加衔; 而这个李信,其实他本名李二铁,正是赵驷离开西军后留下来的绿曲兵老将。在收复积石军之战后暂任知积石军,便由高俅建议,为他起了这个更正式的新名,又为他谋求了一个捧日左厢都指挥使的加衔。 “京中的那帮人,只知道西北这几年安定了不少,可是他们是最不清楚这党项人的德性,最好是他们按捺不住野心,一头撞进老子的怀里……”姚雄狠狠地说着。 应该说,姚雄的感觉是相当准确的。 这一年新年过后,西夏腹地的白马强镇军司就异常忙碌了起来,大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了易装,尤其是新训练成军的铁鹞子,把人马与铁甲装备分了开来,从外面看就像是正在进行迁移营地的普通牧民一般,陆陆续续地向东南方向开拔。而这种情况,在冬季的西夏国内很常见。 历史上,西夏攻宋的方向大致就是西北设置五路的相对面,从东到西依次是河东、鄜延、环庆、泾原与熙河。其中,河东路容易将战火烧至辽国境内,鄜延路眼下因为银州及横山地区的失去,可能性不大。西夏剩下的只有环庆、泾原与熙河路这三个方向了。 而李乾顺这次选择的正是剩下来的这三条线,它们的优势就是补给线短,可以从兴庆府沿着黄河向上游一线进行快速补给。 而最终让李乾顺决定把这次攻宋行动的时间定于春天,是因为一个蕃人:李讹移。 李讹移,是横山西部靠近定边军的一个蕃部首领,很早就投了宋。 大宋对于蕃将的安置,一般都是随其部落驻地而定。所以就放在了定边军,再给他任命了一个环庆路副都巡检的职务。这种安排,正好也可以让他们挡在与西夏对战时的最前方。 不过,绍圣之后,由于宋军的战线一直北推,并打下了盐州,原先处于边境的定边军却成了内地。于是,李讹移这个副都巡检便专门负责管理在定边军这里的战时粮食、军需的转接与调配。 李乾顺在正面战场上一直处于吃亏的状态,于是他私下里在间谍与策反工作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思,通过各种努力,终于能够成功策反了李讹移。 李讹移告诉西夏这边: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年的冬天里,大雪封山路,前线的宋军一直只能依靠储备的粮食,到了开春之后,差不多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十分依赖接下来的后方调集补给,而此时便就是前线部队战斗力最虚弱的时候。如果在这个时候,西夏开始攻击在它北边的盐州,他便可以在后方制造各种问题,阻止或拖延对前线的军粮转运。那么,缺粮的盐州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且,李讹移降宋快二十年,已经获取了宋人相当信任,这些年里,他在定边军附近的山地悄悄挖掘了不少的粮窖,以为前线备战为名,在这里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到时候,这些储备就可以成为西夏军队进军之后的补给,可以降低西夏军队的携带,能够更快速进攻盐州。 李乾顺这些年,借着边境对宋作战屡屡失利的机会,对于原先掌握军权的梁氏、仁多氏将领进行了最严厉的清洗,强化了皇族嵬名氏对于军队的管理,提拔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比如目前任静塞军司监军使的泪丁讹遇,他因在赤羊川一役战败被俘,但坚持不降,被囚三年后得机逃还。李乾顺对他的忠贞之举予以高度嘉奖,并擢其为静塞军司监军使,镇守溥乐城,这也是西夏距离盐州最近的据点。 泪丁讹遇早在西夏新年之前,就以冬天粮食供应不便为由,将整个军司的军队尽数收拢,实际上将两万兵马尽数聚集到了偏东营地,距离盐州不过百余里地。 二月初,深夜。 天上的上弦月挂着,地上还有着未消的残雪反射,使得地面的道路不算是太难辨认。一支一千余人的西夏正规军,正静悄悄地行走在山谷之中。衔枚裹蹄,外加笼头和嚼子,避免了战马的随意嘶鸣,漫长的队伍,却是走得紧张而有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夏人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军事行动了,领队的叫嵬名建利,他的父亲叫嵬名真珠,伯父嵬名聿正,都是参加过三川寨战役的西夏大将,更是皇族的重要成员。李乾顺亲政之后,逐渐受到重用,如今他虽然只有二十余岁,但却已经是静塞军司的副都统军,更是执行这次由晋王李察哥亲自策划指挥的突袭之战的核心成员之一。 如今,由他率领着静塞军司的精锐一千人,计划要趁着这黑夜时分,从溥乐城向东穿越大山,抢占橐驼岭。 橐驼岭是从定边军前往盐州转动的必经之路,一旦卡住这里,就相当于卡断了盐州与大宋后方的联系,从而成为一座孤城。这样,察哥便就有把握将这个重要州城一举拿下。 嵬名建利与他手下同样牵着马步行在黑暗的山道上,这些山路虽然并不平整,但也算是平时商人们经常行走的要道,近年两边通商颇多,路况还算不是太差。 夜间行军,在西北这里一向是西夏人的专长。由于饮食结构的原因,西夏人少有夜盲症,而且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对于路线与路况相当地熟悉。 由于家传的兵法经验,嵬名建利早在两三天前,就陆续派出了足够多的哨探,去检查沿途的情况,对于任何有可能会藏有宋兵斥候的地方,都进行了细细的梳理。而且,在回来一部分人以后,还有一部分都乔装成山里的蕃民,守在各处要点以备不虞。 五更天过后,东方天际处已经微微地透出了一抹红光,嵬名建利带领手下终于抵达了他们计划中的归德川西岸。 归德川向南,接受了白马川的汇合后就叫观岭水,并流向环州,再一路向泾州。 不过在橐驼岭这里接近于源头,流淌于山谷间的河水极少且冻成了碎冰,裸露出大片的河床。嵬名建利已经指挥最前头百余人搬动石块,在河床上铺出了一条石头通道,大部队十分快速地越过河,到了对面的一个山谷入口。 这条山谷就是沟通盐州与定边军以及环州的必经之路。虽然翻越这座大山还有其它可走的山道,但如果是要运送物资的话,就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此地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之前西夏人就在山谷较窄的另一头建寨以作为盐州的前沿关卡,而今天,它已经在宋人的手里了。 嵬名建利的目标就是这条谷地的另一头。他选在下半夜出发,天亮的时候,也是守寨卫兵最疲惫的时候,这时发动突袭,将会具有最佳的效果。 “原地休息一刻!”嵬名建利下令,这里是最后可以掩藏队伍行迹的地方,一旦冲入谷地,一千人的队伍将无法遮掩,靠的就是那时冲击的速度,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所以,现在有必要进行进攻之前的最后休整。 休息片刻,嵬名建利冷静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一行人立即起身整队,骑兵们纷纷放开马嚼,披挂上马,一片马嘶人喊嘈杂之声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开始回荡在山间,一千西夏骑兵气势汹汹地直扑山谷那头,沿途惊起大片的晨鸟! 二月初九,西夏出兵突袭宋军橐驼寨! 宋军猝不及防,寨门直接就被冲破,四百宋兵大半被俘,只有极少的人分从北面逃往盐州——但这却是嵬名建利故意放走的,南边通往环州的路却被他封得严严实实的。 二月初十,橐驼寨逃出的宋兵刚到达盐州城南门时,北面的城墙上就已经燃起了一堆示警的狼烟,表示发现敌情。 然后很快狼烟增加到三堆,表示敌人的军队已经快要接近城廓。同时,四周城墙都开始响起辅助示警的战鼓声,四周城门迅速关闭。 很快,城墙向北面的草原上开始掀起了直漫天际的滚滚黄沙,并伴随着如闷雷般的隆隆之声,便在沙尘之下慢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很快犹如洪流的汹汹人马开始出现在前面。 千军万马驰聘的动静震动大地,密密麻麻的敌军压过来的气势相当具有压力,有经验的城头守将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以前的小股骚扰部队,让人直接通知主帅姚雄去了。 很快,随着城外敌军部队的逼近,可以看得清在高高将旗上的那些西夏文字。这些生造的文字使用的都是横竖撇捺,但却又绝不同于任何一个汉字。只有少数有经验的斥候,从中可以辨认出一些字,指着最高的一杆旗大声叫喊起来:“西贼晋王李察哥!” 众人听了一惊:晋王李察哥,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持李乾顺的信令,可节制西夏全国八大军司兵马,而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居然是由他亲自率领,看来这次的来头不小! 姚雄已经第一时间赶到城头,并在手下的指点下,仔细地辨认清楚了绣在白色旗帜上的所谓西夏文的“晋”字,但他更多的眼光却是关注在滚滚烟尘所笼罩起来的地方,背后模模糊糊的人马规模,到底能有多少。 虽然难以准确估算,但以目力所及,以姚雄的经验来判断:至少要在万人以上!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7章 老将守城 敌军来得太快。当然,也是因为盐州是大宋硬生生地从西夏人手中夺回来的州城,非常明显地前突在北面,前方缺少像其它边州会有的一些依附村寨,就算是不放防御力量,好歹也会有受袭后示警的时间,不像现在,敌人大军忽然而至,幸好姚雄经验老到,这才没有手忙脚乱。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西贼可不比往年,正是到处被我等追着打的兔子,只是这一次,这兔子急眼了,终于也壮着胆子聚到这里想咬人了!”姚雄大声地向守城将士喊着话,自信且充满鄙夷的口气,一下子也让大家轻松了许多。 甚至有人还嘻嘻哈哈地叫道:“咱们多抓几只西夏兔子,也好立大功封妻荫子呢!” “对!这就是上天给咱们盐州将士立大功的机会!只是,立功之前,先把城给老子守好了,他们就算长了一副好牙口,也得先在这座城前崩断半口牙再说!”姚雄冷着脸对着城墙外远处的西夏军队说道。 这时,姚宝先是听到有人报说了一件事,脸色大变,立即走到姚雄身后,轻声道:“橐驼寨被西贼夺了,有逃出来的士兵来报的信!” “橐驼寨?”姚雄脸色大变,他自然清楚对方偷袭并先拿下那里的用意,就是想断了他的后路,同时也卡住了环州那里可以支援他的路径。“带我去见见。” 姚雄走下城墙,橐驼寨逃出来的几个士兵正在等着,待得他们把所看到的情况都讲完之后,姚雄挥挥手让人带走他们,又站在那里开始了沉思。 盐州自从夺回后,宋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高加固城墙。姚雄来此第二天就巡视过各处,对盐州眼下的防御能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粮草的储备。 严冬冰雪封路,也为了节省人力,都是在冬天到来之前,运来一大批储备。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后,这段时间便开始节省,努力撑到春暖冰消后,再开始运送新的粮草。 姚雄查看了库房账本后,认为这可不行。一则守城时的粮食消耗不会打折、反而要上升;二则万一城被围后就会进入完全被动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补给。所以他便派了好几拨人去负责后勤供应的定边军催促粮草。那边人的态度还好,却是一直说是民夫难以组织,所以到目前也没有开始补运。这样一来,一旦盐州城被困住,粮草就成了最大的问题了。 正在这时,外边有人在与姚宝争论,姚雄抬眼瞄了一下,问道:“吵什么?” “是守军第三将樊四喜,吵着说有重要事情。”姚宝走近低声道:“大郎来了后,重新排了将序,这个樊四喜是昔日童子营的,他被降了序后就要见大郎,一直被我拦着。” “让他来见我怕甚?我排序自有我的道理。”姚雄有点不满地瞪了一眼他。 前面介绍过,宋兵的第几将等等,都是指可以带兵的正将。根据其重要程度,以作战能力排序。第一将就是排位最后一个,打仗时便由这他先上,之后才派第二将、第三将。姚雄带的盐州,此时下面会有十个正将,而他新官上任,总得把后面的几个给自己的亲随将留出来,必然就会有原来的正将排位降下去了。 “不是怕打扰了大郎嘛!”姚宝赔着笑。 “叫他过来无妨,看看他有什么话。” 樊四喜走过来,看了看四周,犹豫道:“都钤能否借一步说话?” “马上要打大仗了,一点破事还借什么步?”姚雄有点不耐烦。 “前面在下挑错了说话的时机,让都钤误会了,但是所言之事甚大,还望都钤成全。”樊四喜坚持道。 姚雄皱了皱眉,便示意姚宝领着对方,一起走进了城墙下的一处值班屋子:“这里就只我们三人,你有什么事便直说好了!” “在下求见都钤,与自己之事无关,只想提醒都钤提防定边军的李讹移,小心盐州城的军粮储备!” 姚雄一惊,立即问道:“你怎会有此提醒?” “回都钤,在下至少有三个同乡,都曾发现过李讹移的人在西贼那边的边寨有过活动。有理由怀疑他和西贼之间会有来往!”樊四喜镇静地说道。 “那也只是怀疑,有什么方法可以证明李讹移与西贼勾连?” “办法其实是有的,只需要都钤下个命令,去定边军要求提前派送盐州的春季军粮,假如这李讹移始终推三阻四的,那基本就能坐实此人有问题。甚至都可以提前预测到这次西贼的大举进攻!” “哦?你能预测到今天的敌袭进攻?”姚雄眼角一挑。 “在下人微言轻,预测到了也就只能自己多磨磨腰刀,做好提前上阵杀敌的准备。” “实话告诉你,你的预测判断都很准确。定边军那边,的确如你所说,向他们讨要过军粮而总是无法送来,如今这西贼来袭,而且南边的橐驼寨也被其攻占,军粮更是没指望了。那你现在可有什么可以帮上姚某的?”姚雄说到这里,口气明显变了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贼北边大军压迫,想的应该就是引诱都钤分兵去打橐驼寨。而在下要是没猜错的话,夺橐驼寨的西贼兵力定然不低,必然会在那里拖住都钤的分兵,然后盐州这里便会加速进攻。这样的话,都钤首尾难顾,军粮又不济,处境便是十分地危急了!” 樊四喜的这一番话更是令姚雄吃惊,刚才他正在考虑的事情就是要不要分兵去夺回橐驼寨,以恢复自己与环州以及定边军之间的通联。却没想到会被对方挑明为敌军的引诱之计,而且的确是分析得有条有理。 姚雄沉吟了一番说道:“看来樊三将是要来建议姚某不能派兵去打橐驼寨了。” “不!都钤不妨将计就计,不仅要派兵,而且还要多派。” 樊四喜的话虽然令人意外,但姚雄却听得认真,并示意他讲得再明确些。 “当然,多派出去的人,只须一小股人,前往橐驼寨佯攻,迷惑西贼耳目。而出城的绝大多数人,可随在下行动,利用对方以为我们上当的这个时机,赶紧抢运一批粮食回城。” “抢运粮食?哪里的粮食?” “李讹移这几年悄悄在附近的山里选了几处藏粮之地,据说是应不时之需。如今看来,应该是为西贼打过来而准备的。眼下盐州城须作长期坚守准备,这批粮食必须要抢运进来。” 看到姚雄对樊四喜的话越来越相信,一旁的姚宝忍不住提醒道:“大郎,万一我们现在派人出去运粮的时候,北边的西贼大举攻城怎么办?” 姚雄听了,没有开口,而是看着樊四喜,意思他如何回答。 “佯攻与运粮都无须主力,那些在守城时帮不上忙的辅兵都可以。而且我们一旦向南派兵出城,西贼必会以为都钤中了计,定然不会阻拦,也不会急于攻城。而等我们把粮运回城后,他们后悔也来不及了!”樊四喜不慌不忙地回道。 姚雄继续不开口,但显然是认同了这样的说法,他在思考的反而是其他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关的话:“樊三将是保安童子营的人?你的同乡也都是?” “正是!”樊四喜非常爽快地承认,并抬眼瞧向对面的两人。 “好!童子营的人值得姚某相信!”姚雄果断地说道,“樊三将听令!” “属下在!” “命你带城中辎重营、乡兵、蕃部,并携所有车驾,出城运粮!不得有误!” “遵命!” 姚宝有点担心,正待要开口。 “姚宝听令!” “在!” “命你率亲兵队多带旗帜,与他们一同出城,然后虚张声势、佯攻橐驼寨,直至粮食回城便立即撤回!” 姚雄竟然派自己的亲兵队执行佯攻,看得出对于樊四郎之计的信任与重视。姚宝虽然再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应下:“遵命!” 盐州以北五里地,便是西夏军的前锋大营所在。如此优秀的突袭之战,自然是出自晋王察哥的手笔,这次他携带精锐的新练部队,采取了瞒天过海之法,从白马强镇军司一路南下,直到出了西平府之后,才在大漠之边重新配齐武器装备后并整队进发。 而且,这一年来,由于宋军主帅缺位、边事多有懈怠,骚扰战少有,就连收集情报的斥候也减少了一半以上。因此,居然没有一地察觉到他们的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正如樊四郎所猜测的这样,因为有了李讹移这个内应,察哥这次进攻盐州城,选的就是它一年中最缺军粮的这个时间,而且还提前派出奇兵拿下了橐驼寨。如此一来,纵使宋兵再擅长守城,李察哥觉得,只要成功地围住城后,便就可在军粮这点熬死对手。 而且,极善兵法的察哥,更好地利用了橐驼寨的地形,诱惑盐州城里宋兵分兵来攻。而在那里,他还安排泪丁讹遇埋伏了足足一千人,只要盐州派出兵,就会被他死死拖在寨下,心定气闲地吃掉这支宋军,再回过来头来,耐心地围死盐州城。 所以,他现在有意控制了前进行盐州城下的前锋部队,目的就是诱惑姚雄分兵去打橐驼寨。 在盐州城下的西夏前锋大将叫叶悖瀚,他虽然是叶氏子弟,但是之前一直不受重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在白马强镇军司的训练中,因为能力突出,而被晋王看重,这次便由他带领前锋,在最前方能够直接看得见盐州城墙的地方扎营威慑。 自从皇帝换成了李乾顺之后,军中便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清洗与轮换。之前的那些大族将领,要么因为与宋军边境争斗时的失利而被治罪,要么就在八大军司惯例式的调防过程中被不声不响地替换掉。而像叶悖瀚这样的人,便就从中嗅到了他们可以崛起的机会。 叶悖瀚顾不上休息,一直站在营门口观察着城墙的动静。身边则是跟了几名手下。 “晋王让我们先稳好寨防,然后只安排些阵前挑战之事,全面攻城之事,要往后放几天。” 随后他再补充道,“我们的兵力不多,先只把北边守好,南边的事先不管,等晋王到了后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手下人也汇报,“盐州城外稍大点的树都被宋军砍光了,要准备好攻城器械,的确还得需要几天……” 此时攻城作战,不可能带着笨重的云梯、投石机长途跋涉。一般都是带着工匠,到达城池附近时,再去伐木临时造就。 姚雄是行伍老手,他来守城,第一件事就是把盐州及其周边的大树都扫荡了一遍,这些木材运到城里后,城外人要想能够造攻城器械的木料,都必须得费力去更远的地方去找了。 “机灵点,防止宋人夜袭!对面可是大名鼎鼎的姚雄!”叶悖瀚提醒手下道。 宋军据守城池,经历了最初被敌军突袭之后慌乱后,很快便在姚雄的镇定指挥下完成了各种守城准备。在看到西夏人按部就班地扎营后,便陆续从其他城门派出好几拨骑兵,迂回骚扰着对方的扎营工作,逼迫得西夏人必须腾出人马反击,从而无法定心地全力扎营。 到了夜里,姚雄同样是安排了好几拨人,或者用绳放下城墙,摸到对方的营寨外,突然放点火、猛敲锣鼓,等到西夏兵出寨应战时,便迅速撤回城里;或者会突然打开城门,冲出一队人马列阵,作好冲击对方大营的架式,只要对面一旦响应时,同样也是迅速撤回城里。 姚雄的这些,都是守城方惯用的招术。虽然西夏将领也明白,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虚张声势,但是如果他们要是笃定全部是假的而不作必要回应的话,就保不准姚雄会在某一次变假为真,正式偷一次营。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西夏军就无法让士兵完全休息好,必须要安排足够的人马进行轮流防范,从而影响到次日可以全力攻城的人手兵力。 好在,这次的前锋军并没有立即攻城的打算,而是按计划要等城里的姚雄上钩。 斥候报告,盐州城向南边派出了要比预料中多得多的兵马,似乎很急于夺回橐驼寨。叶悖瀚大喜,一面命手下去更远的地方加快伐木准备,一面向晋王回报盐州已经中计的好消息。 然而等到第三天,橐驼寨那边传回的消息却是攻寨的人并不多,而且多是在寨外骚扰,并不像要正式进攻的样子。 而就在这天的下午,盐州城南出现了更为奇怪的现象,大批的驮马、货车出现,正在将一车一车不知从哪里来的粮食运往城里。等到叶悖瀚意识到不对,组织起队伍想绕过去拦截时,却又被城里派出来的骑兵先行拦住对战。 双方在野外互战了数仗,难分胜负,但是叶孛瀚却一直无法接近南城,一直到晚上,盐州南城外还点起了火把,又是持续运送了两三个时辰才结束,并关起了城门。 第四天,橐驼寨传回了最新消息,之前像是要攻寨的宋兵都撤退不见了。 叶孛瀚这才意识到,盐州城之前派出的兵根本就不是去攻打橐驼寨,而是为了去运粮的。至于这么多的粮食是从哪里运来的,他就无从知晓了。 在这之后,率领着主力赶来的李察哥这开始将盐州城四周团团围住。 这时,从东南方赶来了一队人马,终于揭开了这一切的真相。 过来的是定边军的李讹移以及他的所有族人。 之前他已经完成了故意拖延给盐州补充军粮的请求,在静塞军司的人马占领橐驼寨之后,他剩下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为李察哥的大军提供足够的军粮。 但是,从两天前开始,他便收到消息,说盐州城里派出来一批队伍,连续挖掉了他的好几处秘密藏粮之处,并将这些粮食尽数运回了盐州。 李讹移害怕了,这批粮食被抢运走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意味着他为西夏人做内应之事极可能已经暴露,于是他便连夜带了族人以及定边军的一些贮粮,前来投奔李察哥。 李察哥此时便十分地郁闷了,虽然李讹移这次过来,运来了他的大军所正需要的军粮,与他的会合,也符合战前的谋划。但是,盐州城里的姚雄却比想像中聪明得多,他居然能将计就计,制造攻寨假象,实质却为城里抢运好了足够的粮食。 如今,虽然西夏大军赶到,并将盐州城合围。但是,盐州城里粮食问题已经解决,再加上宋军的守城能力,察哥开始觉得自己的牙根有点发疼,此次的战略目标有点困难了。 不过,难归难,兵临城下,不得不战! 第六天,围城的李察哥便开始了猛烈的攻城。而姚雄则有条不紊地开始据城而守,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西夏人的进攻。 很快,盐州城下便进入了围困的状态。 唯一的变局,便就取决于宋军的反击与救援。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8章 各怀鬼胎 西北烽火一起,八百里加急快报火速递送入京。 虽然对于盐州城所遭遇敌军的总体人数、入侵目的以及具体领军将领还没完全弄清楚,但急报中还是提到了对于围城兵力的大致估算、已经看到了晋王察哥的旗号,再加上随后定边军李讹移率众叛逃的种种情况结合在一起来看,这次西夏人绝对是有备而来的! 过惯了太平日子的赵佶,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将蔡京、何执中以及眼下正在京中的童贯等人尽数叫来紫宸殿,紧急商量对策。 “陛下勿忧,臣之前在西北之时,已经将六路百万西军训练得如臂使指!西夏蛮夷,不过是仗着他们不守信诺,偷袭得手罢了!”率先发言的正是此时提举龙德宫的童贯,他此时还同时兼着熙河兰湟秦凤路宣抚使的职务,觉得自己是最有发言权的人,“臣虽人在京师,却仍希望能为陛下解忧,愿请旨再赴西北,率领西军将士重起反击,定将西夏贼寇杀得片甲不留,以扬我大宋天威!” 张康国是枢密使,西北战事是他的职权之事,则当仁不让地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童节使勇冠三军,名震西北。可恨这西贼实在狡诈,前面让那辽人调停,以骗取童节使离开。这才给他们以可趁之机,实在不可饶恕。老臣以为,为惩西贼之无耻无义,宜早派童节使前往,再设六路制置使,全面动员西北兵马,更宜加派京营援军,以大军全面合围,直捣兴灵。老臣愿意以此残缺之躯,全力协钱协物、力保后方调度!” “仓促开战,实有不妥!”此时站出来的是中书侍郎何执中,他是赵佶为端王时的老师,也是天子在不得不重用蔡京时想到的制约人手。此时他的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股颇为刚直的锐气,“西北之患,非一日之寒。一句‘直捣兴灵’说得着实容易。但是要起一灭国之战,动辄数十万的军队,超百万的民力,岂可轻易而决?以臣之见,眼下之要务,当责令此次接敌之环庆路全面警戒,并向盐州发援,更兼以其余各地坚壁清野。按以往西贼入寇之经验来看,一旦他们攻城不下、掠物不得、却是空耗自己的粮草,也就离撤兵不远了。” 这段话也正是说进了赵佶的心底。他虽然在乎开疆拓土。但是这么些年下来,自然清楚西夏的实力摆在那里,所以还是何执中的这些观点更加实际一点。 听到已有的三人表态,梁子美明白,以蔡京之地位,一定会到最后发言。而当下的形势他也看得清楚,蔡京会支持童贯,他们两人都是期望能够扩大开战、谋立战功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皇帝却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物,表面上好大喜功,宣称要继承父兄拓边复疆的遗志与壮举,但是对于全面攻夏这种大举动,他又会有多大的决心呢? 何执中身为皇帝曾经的老师,自然是最清楚他的心思,所以才提出了要控制战争的规模,并且以更为保守的姿态来面对。所以梁子美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而至于接下来的措辞,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那还不是张嘴就来的事么:“陛下,臣虽不太通兵事,但却知道如此规模的战事,一旦起兵,无论是粮饷器械、还有伤药抚恤,无一不需要如泼水般地花销出去。若按六路起兵,全面对战的规模来看:京畿粮仓这里可以调运过去的大约至少能有十万石以上,再令西北路就近征集,想来支撑三个月的战事是够用了。只是问题在于,如此大的战事,三个月能否结束?结束不了,后续的钱财何为维继?又或者想想,就算三个月内攻克了兴灵,到那个时候,三军将士的赏赐需要多少?战后的抚恤安定又要花多少?这些,可都得要在提前拿定个主意!” 梁子美的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平淡,而且表面上也没有反对任何人的意见,但是却是句句落在了实处,一时间就让赵佶感到坐立不安了起来。原本听了童贯的豪言壮语之后颇有点自信的他,这时不由软了几分,直接转头询问蔡京:“太师可有什么意见?” 此时的蔡京,已经准确地了解了大家的意见,便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姿态谦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众人:“陛下,西贼窥探中原之狼子野心,已非一日。此次进犯,又在双方缔约之后,对其不忠不义之行为,理应给予迎头痛击。童节使忠勇可嘉,又是熟知兵事,无论是整备应敌,还是出击惩敌,无疑都应是此次领兵的上上人选。” 蔡京的声音温润圆滑,带着让赵佶十分放心的语调,而且他先将大家没有异议的内容先提出来,无形中让自己发言更具有权威性,接下来再展开自己的观点:“西贼之勇,无非仗着他们的马快兵厉,尤其是草原上的骑兵战力凶悍。只是我朝之西军,承接熙丰新法之后的发展,兵强马壮,将才频出。尤其是陛下慧眼识人,派出童节使在前线主持,只须看一看这几年中,我军与西贼之间的胜败结果就会明白,我军之战力,早就已经在西贼之上。若非官家仁德无边,好生爱怜,这西北之地,无论宋人西人,皆为天下子民。这才是让蕞尔小国苟活至今的根本原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京之口才,也是众人都领教的,如今又被他站在大义仁治的道德高地,众人只得继续听着。 “况且此前,童节使早就已经打得西贼节节败退,此前边境和平,无非是因为辽人调解。所以,这次之关键,非在西人,而是在辽人。眼下之首务,当是陛下宜选派使臣,修以国书,赴辽联系沟通。” 蔡京为政果然老辣,而他所说的宋夏冲突之关键在辽的观点,也的确是切中事实。 赵佶在被其吹捧了一番后,又想起他继位为天子数年以来,一直未曾与辽国有过太深接触,虽然坐在宫中时多次幻想过能够收复燕云,实现太祖太宗没有完成的事业。但是又听得各位宦官玩伴谈过契丹兵马的凶猛可怕,这种恐惧感还是深深刻在他骨子里,所以他犹豫着开口道:“太师以为这使臣派谁合适?这国书又是如何书写更为妥当?” “因战而出使,使臣当选职位重要且性格刚强之人。老臣以为,吏部尚书林彦振适合。”蔡京推荐的便是林摅。在张怀素谋反一案中,林摅与余深可谓是帮着蔡家脱罪出力不少。眼下政事堂正有执政位置空缺,在这个关键时候,林摅如果能出使一趟辽国,不求有什么成就,只要不卑不亢地把国书送到,便就是立了大功,回朝之后入执政,一顶清凉伞是跑不了的。 梁子美深深感受到蔡京的老谋深算:你明明知道对方的用意,但是人家前面铺垫、后面应着满满的,让你无从挑剔,只得点头说好。 “至于这国书,陛下当得向辽人明言,西人无礼在先、且此只是边塞之争,何预辽人事。明说是为了严惩西人屡犯边塞之举便是。其实只需要陛下把态度挑明了,再走完了这礼节上的事情,接下来就不必多去理解。辽人历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何尝会为他人火中取栗?” 听到这里,何执中就忍不住开口反驳:“辽人素来蛮横,昔日无理都能搅三分。只是蔡太师最后却说对了一点,这辽人绝对不会为他人火中取栗,他们永远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熙宁年间的宋辽划界,这辽人不就是趁我朝当年与西夏互开征战,无暇北顾的机会,强行索走了河东长城以北八百里地吗!这次,辽人又有与西夏的姻亲之由,只恐太师刚才的这几句理由根本就应付不了他们的野心勃勃。所以,这西北战事,若是不得控制,再会把辽人牵扯进来的风险也就变得极大,怕是那时,便是连着河北、河东都要一起再燃战火,可是如何是好?” 蔡京不慌不忙地回击道:“两国相争勇者胜,辽人骄横,却多是用其恐吓的手法。熙宁划界却也是王荆公过于胆怯,这便才给辽人趁了机会。而且自陛下登位以来,国富兵强,三军士气,不可同日而语。其西北各路之军,只需坚壁清野、把守要隘,便可拖住西贼兵力,使其进退不得。然后,陛下当颁下明诏,动员京畿禁军厉兵秣马,再令河北、河东各州兵马,枕戈待命。想来辽人再是猖狂,却也得掂量畏惧我大宋今日之从容不迫之气象!” 梁子美上前为何执中助阵:“如蔡太师所言,就京畿与河北的大军哪怕只是誓师列兵,这开拔演练的粮草军饷也是好大的数字。那么先前陈中书所言的粮草供应之账又得重新计算。而且此时刚刚开春,接下来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想等到夏赋补足,即使是今年加急征调,恐怕也得需要四五个月之久。而这段时间之内,战事一旦扩大,这军队断粮之风险,恐怕必须得先虑在前啊!” 张康国心想,我这枢密使还不比你更权威么,便开口道:“梁左丞却是多虑了,这天下禁军百万,粮饷筹措调配,皆有成例制度可依。且不说各地原有都仓,义仓,就说这次边境告急,这常平仓、转输仓等,都可就近征募调剂。而且为应对此类突发战事,内库之中尚存先帝积攒的五百万缗,至少就可先行拨付三百万来应急;而且国之大事,可令京畿富商捐输,朝廷许以事后免税之利,假以半月,至少又是三百万缗。却又有何忧。” 谁知张康国这话刚说出口,蔡京的脸色却是微微一沉,心道:防谁也没谁着自己这里出了一个猪队友。虽说内库藏钱以助军事,这是大宋历代天子的惯例,也有明文保证。可是自己所扶佐的这个官家,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财迷加顽主。他早就将内库所有的钱财都视为自己口袋里的钱,这些年来,为了购买古董书画、为了修缮扩建皇宫各处的殿堂、也为了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滋味十足,挥金如土的赵佶,早就开始把手伸进了所有的内库库房,张康国所惦记的那五百万钱,实际上已有大半早就把赵佶用在开设画院、培养宫廷画师等方面,硬要凑个两百万还行,这五百万早就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了。 蔡京此时偷偷看了一眼赵佶,只瞧见他脸上已经出现了不悦的的神色,而且坐在那里的手指还有不住地敲击着龙椅的把手——他是既想拓缰扬威,但却又怕冒险,更是不愿意将他视为自己口袋钱的内库收入拿出来慰问或强化军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原本还蔡京还想再由对方多说几句,最后再彻底反驳,现在便赶紧开口道:“军队之粮饷,切不可全赖库藏、征收这两条途径。实际天下财货,皆看如何梳理才是。老臣实施新法数年,早已有备手:眼下战事紧急。可立即印制新版盐钞及茶引,再宣布三年前之旧钞旧引一律作废,而三年内的次旧钞引,一律折半兑新,仅是此举,至少可筹五百万缗,便可令军费欠缺一事迎刃而解。” 赵佶听得大喜赞道:“理财筹钱,还得是太师是个中圣手!” 梁子美听了,却知蔡京此法,只是比直接去盐商、茶商的手中抢钱略略文明了一点,其中根本就不是什么理财,而只是对民众财富的掠夺。可是这样的话,在皇帝已经兴奋地出言肯定之后,却是不好直接揭穿,而只是恨恨地开口道:“前两年实施盐钞茶引的循环更替法,便就是让太多盐商茶商对此叫苦不迭。这才安定下来没几年,太师便又要印制新的钞引,只恐引起的民怨不简单了!” “梁才甫,你莫拘泥于外在看待事情。这天下财货,皆为陛下所产,新旧钞引的更换,本就是为了解决起兵护国之用,即使是个别商人因此略有损失,那也是为国为朝廷而贡献!”蔡淡定自若地说出最关键的一点,“内库之财,原本就应该是陛下的私产。若陛下有心,可略略提出一些,用于功臣名将的嘉奖便可。其本质还是应该回归原本位置为好。” 梁子美看到赵佶对此话极为满意地开心笑道,便在心中长叹一声:这揣摩上意的本领,自己是一辈子也追不上了。 见到殿中气氛略略有点发僵,已经看明白眼下形势的童贯便再次开口:“陛下!国事重大、边事紧急。臣不敢苟于京城浪费时间。愿以性命交付陛下,自荐即将就能赴西北统兵。而且臣亦对西军将士充满信心,可以不用调用京畿禁军、以及河东、河北的兵力。只靠熙河及环庆等路的原有西军,臣定能三个月之内解除现有之敌军围困、并将西贼逐出包围!” 童贯一是对于眼下自己对于西军实力的信心,二也是看到等了这么多年的立功机会终于出现了,也不愿再在所谓大范围调动军队的问题上与何执中、梁子美争论拖延。 赵佶被眼前的一番争执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他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蔡京,又看了看诚意满满的何执中,再看看慷慨激昂的童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蔡京的谋算与童贯的勇猛,这也是让他足以与自己父兄齐名的难得机会。 “够了!”赵佶沉声道,“朕非守成之君,亦为惧怕那辽人的恐吓。就依蔡太师所言,命林摅为遣辽使,向辽人声明我大宋对西人的态度与立场,决不会在此问题上有所退让。童卿,朕相信你的勇猛与忠心,加授你检校司空,此次授你为陕西宣抚使,节制西北六路大军。西北六路现有所缺之职,你皆可推举,并由蔡太师与张枢密审定,即刻就任。” “臣誓死以报!”童贯及蔡京、张康国同声应道。 “何伯通!”赵佶直接称的是何执中的表字,虽可理解为何是其近臣,但与此时对前面三人称官职相比,此时的喜恶心情自然不言而喻,“由你协助蔡太师主持好此段时期的朝中政务及各方粮饷的协调保障,务必保障好各方后勤事务。” “臣,遵旨!”何执中也很没有底气地应道。 “梁才甫,”赵佶的语气带了更为明显的不满,“你本就不通军务,亦在经济理财上提不出有益之见解。这次之事就不再劳烦于你,你还是回去盯一盯御史台,察看一下近期的百官动向,更兼做到京城这里的稳定。” 梁子美张了张嘴,本来还想为自己争辩两名,却见赵佶早已经把脸转了过去,就是不愿再听的意思,他再看到蔡京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看了看童贯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中长叹一声——这次,他可是押错了宝,没想到何执中那么不顶事,也没想到官家这次又是如此地急切,竟被蔡京这么裹了意,不知此后是福是祸,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蔡京敛财集权的野心,其实他本来就无感;而童贯的急功近利,却是隐隐地令他心里有点不安。此时,他便想起来在之前的两三天,胡衍到其府上,推荐他可以关注一下最近新崛起的一个新星郑居中,由于他攀上了郑贵妃的关系,倒是值得对其拉拢,更兼有一些合作。或许有了这样的新助力之后,今天在这小朝廷上丢失的风头与地位,便可以更加容易地从那里再度捡拾回来。 紫宸殿这里的沉香依旧袅袅,可是由此向西万里之外的狼烟,却是在春寒的凛冽风中越烧越旺。偏殿上的各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念头与想法,却是没有一个人会想着百姓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战争侵扰?三军将士又怎会因为他们的决策而进入什么样的局面?天下大势的格局又将会向哪个方向继续发展?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9章 烛火明势 汝州,春夜的寒意还是有些迫人,知州后宅的灯烛昏黄,将钟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在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卷了边的西北边境舆图,图旁边,是早已经收到的关于环庆路盐州被西夏大军围困、以及随后熙河、泾原等路多地遭到西夏军队攻击的邸报消息。 邸报送来的消息,说明事件本身已经发生了很久,再加上两地相隔的距离之远,实在不清楚西北那里眼下的情况到底会有多严重。 虽然此时坐在案前的钟傅,脸上的表情还算是镇定自若,不过正在与图边缘反复摩擦着的手指,却是暴露出他真实的紧张与焦虑心情。 “弱翁莫要心急,诏书差不多就会在这一两天送到!”说话人称呼的是钟傅的表字,却是将整个身子都坐在对面的墙角之处,跳动的烛火恰恰在那里形成一条长长的阴影,竟是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从口气与态度上推断,这人的地位与身份,远在钟傅之上。 钟傅此时不仅身为汝州知州,而且他在元符年间就已在西北赫赫有名,能够在他的面前如此说话的人,至少也得是朝廷里的重臣要员。 说起钟傅钟弱翁,就不得不要提一下他颇为传奇的前半生:他以布衣书生起家,却好武知兵、投身西北之后屡建战功,两度成为西北的一路帅守。但却因为他的为人行事风格,在官场上屡受打击,至今不过四十余岁,却已经三起三落。 神宗还在朝时,钟傅便以突出的文才得到当时到西北的大宦官李宪推荐,任兰州军事推官,但没有多久后便闯祸丢职,此为一起一落; 绍圣年间,钟傅又得到章惇推荐复职,先后在熙河、泾原、秦凤等路任公事。时秦刚在渭州讲武堂推行教导麻雀战时,他也混在一帮武夫之中听课。回来之后,更是将其总结为“浅攻扰耕”,直言就是要让西夏边境之地不得耕牧,以重创其经济。 其间钟傅更是多次亲率军队出击,并屡屡立功,连进集贤殿修撰、知熙州兼熙河路经略使。但在崇宁元年,却因边事被刚任宰相的曾布记恨,再被人举报有谎报军功之罪,连接被贬职,一直至连州别驾,此为二起二落; 之后蔡京专相时,开始起用他,擢其为显谟阁待制,并委以知渭州及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因之前赵驷夺回韦州,钟傅提出了萧关韦州是西夏左右臂之说法,遣折可适夺关建功,再进龙图阁直学士。 只可惜钟傅与折可适两人却因战术观念差异及个性冲突而交恶,之后折可适踏口损兵遇挫时,钟傅因稽违逗挠被御史抓住把柄,黜知汝州,夺学士,此为三起三落。 而这次,提前几天到达汝州的对面神秘人通知他:可以做好再去西北的准备了,因为他要第四次被起用! 钟傅在这个平静无比的中原州城已经消磨了整整两年多。昔日在西北筑城拓边、挥师破敌的豪情,早被日复一日的清闲磨得迟钝了。在此之前,他先是得到西夏大规模动兵的消息,经验丰富的人立即察觉出这不会是简单的试探或侵扰,眼看着西北又一场大战在即,可他却不能亲身参加,实在是让他人在此坐立难安。 “吱呀”一声,室里的半扇窗户被夜风吹开,钟傅猛地一回头,却看见两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这才发现另一只抓住座椅的手心里,多了不少的汗水。 对面人却是轻笑道:“好歹是在堂堂知州的后宅,弱翁为何如此紧张?” 钟傅却是态度诚恳地说道:“校长千金之躯,却为西北之事,冒险来此指点,学生不得不事事小心。” “若真想小心谨慎,就不怕校长的称呼被人猜出了我么?哈哈哈!”随着微风入室,烛火顿时乱跳,原先近似于完美的阴影之处,如今便明暗变幻了起来。却只是变明的那一两个瞬间,却是明明白白地现出对面坐着的,正是堂堂枢密直学士、太子少师、东南八路执政、开国伯秦刚。 按大宋律,非天子有诏,在任官员不得随意离开任官区域。更何况此时南北对立的敏感局面下,秦刚在汝州的行踪一旦被人发现,无疑都会引起极大的风波与震动。 但是秦刚这次的亲来,却是因为唯有他自己,才能正式启动一枚十年前就悄悄埋下的西北关键暗子——钟傅。 “校长说得甚是。”钟傅低头道,“学生的布置,自然不敢有任何差错,而且校长算无遗策,亲自来此,必是不怕被凡人干扰,确实是学生过于紧张了。” 十年前的钟傅,作为熙河路勾当公事,是跟随王厚一起前往渭州谈事的身边“小透明”,在得知那个年轻得让人惊讶的权知环州秦刚要开讲武堂,为西军的骄兵悍将开课,他便以监督将领军纪为由,申请留下来听课。其目的本是想看看“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笑话。 却没有想到,无论是秦刚在课上讲解的战略构思之奇特、还是传授的战术要点之精妙,还有他的助手——更为年轻的李纲在课后推销的新奇武器,似乎一下子在他的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听了几课之后,他结合自己对于西北军事的思考与理解,苦心琢磨了好几个难题,专门去找秦刚挑战并质疑,却没有想过,均被其轻松地一一化解。 在钟傅大胆献上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平夏战略设想后,却被秦刚以“战前文武猜忌、战朝堂掣肘、战后蕃汉对立”的三大难题进行了反问,进而再向他指出: 战争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表面军事行动,每一场表面上的胜仗,都必须要涉及更深层的政治战略、经济对抗、文化侵蚀以及和意志层面的较量。? 秦刚对此所作出的深入浅出讲解,很快就让钟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钟傅深负其才、自视奇高,因为看不起死读经典的儒生,所以才没走科举之路,而是在西北投笔从戎,要用血与汗的努力来实践自己的人生理想。却没想到,他在渭州这里,会完全折服在一个比他要年轻十岁之多的秦刚面前。 钟傅要以年轻的秦刚为师,被其劝止后,便坚持与其他学员一样称其为校长。而秦刚也很欣赏他极高的悟性与强大执行力,便与他定下了一则奇特的“十年之约”。 本来钟傅的判断是:只要眼下大宋的优势能够坚持三年,就足以进入全面进攻阶段,五年左右有望收复兴灵。但秦刚告诉他,即使没有大的差错,大宋与西夏之间的战略相持也会持续十年以上。所以,在这十年之中,秦刚要求钟傅不得与他有任何直接联系,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与节奏做自己想做之事。而在十年之后,如果一切如秦刚所述,则无论他地位如何、所处何在,一旦有秦刚的召唤就得立即听从。 钟傅自然一口答应,而且他更表示:即使能提前实现自己的平夏理想,十年之后,但有需要,也必会听从校长指挥,奔赴任何去处。 在这十年中,钟傅默默地关注到了校长在河北、在东南、在南洋的宏大篇章; 在这十年中,钟傅也体会到了西军将士奋勇浅攻的战果,除了为童贯等人带来更多升官发财机会之外,边境战线却几乎没有显着的变化; 这十年中,钟傅列是闻听了京城的变局,以及校长的下落不明; 这十年中,钟傅亦经历了自己人生最莫名的两次黜落,开始明白了校长的睿智预言,眼睁睁地看着宋夏相持一直到了十年以上; 直到他闻听了两浙靖难军起、校长携太子现身的消息,身在汝州的他,终于能够不再忧郁与不安,开始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三次、同时也是最重要的这次复起机会到来! 当然,这个时机的到来,还是要比他预想得慢得多。 尤其是大观元年后,随着王厚的去世、陶节夫的内迁,包括之前童贯的回京,以钟傅这些年来在西北这里的经验与判断来看,大宋对于西北的逐渐懈怠,正在让西夏逐渐复苏起狼子野心。 新年过后的二月底,钟傅刚收到西北战况的邸报,竟同时迎来了校长对他的亲自唤醒! “上天欲让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秦刚简单地解释,“朝廷里的那帮大臣,总是要抱着怀德天下的梦想,又看不上西夏荒凉之地。所以,如果西夏就这样一直示弱,再抱上辽国大腿,所以就连稍大一点的仗都打不起来,更不要说是灭国之战了。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的实力足够了,敢于主动出兵,这才给我们可以彻底动手的机会!” “校长如此笃定朝廷一定会征召学生再去西北吗?”钟傅的这个问题,并非是对秦刚的判断不肯定,而是表达出自己渴求回到西北战场的强烈意愿。 “这也是我当初选择你的主要原因。弱翁你原先就是受李子范【注:指李宪,其字子范】荐而入仕,算得上是童贯愿意相信的自己人。崇宁二年,蔡京调你去鄜延配合陶节夫,也算是入了他的法眼。”秦刚对此淡定分析道,“如今西北战事突发,眼下又正缺少将帅,这样的官位需要舍命流血,不会有谁争抢;而能知边事、知西贼、也不是谁都能够做得好;再者蔡京怕童贯独揽边事,童贯亦防蔡京安插亲信,如此来看,他们争吵之后,也就差不多会想到你了。” “校长以为学生会履何职?” “必是一路帅守。”秦刚补充道,“眼下熙河路与鄜延路的帅守正缺,当然朝廷惯会几路互易,到时各路皆有可能。不过,我看童贯此次西去,定会坐镇环州,以图主功,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童贯虽然肚里无货、脑中无才,但他总算还是好过那些刚愎自用的朝廷文臣,不太会胡乱指挥吧?” “你高看童阉了!之前的他之所以有自知之明,那是因为那时身边有王处道。”说到具体事情,秦刚也不再掩饰他对童贯的鄙视,“兵事决策、作战谋划都有人帮他,得了功劳却可高挂自己的名字,所以他才会做个甩手掌柜,不会对具体指挥指手画脚。但你要知道,虚名这种东西,就要说的人多了、时间久了,最后就连自己都会当真。更不要说,这次童阉再回西北,身边没了王处道,那么这厮也就真会以为自己懂兵懂大仗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嘶!”钟傅这才有点紧张了,“要是由着他自己来调兵遣将,这西北的局势可还真就难说了啊!” “不是难说,而是绝对难看!因为你可知西夏这次领兵的是谁?” 因为秦刚的口气,钟傅脱口猜到:“难道这次西夏的领兵主帅会是李察哥?” 这也难怪钟傅能够猜到他。自从西夏李乾顺掌权之后,先后对之前掌握兵权的梁家与仁多家夺权打压,从而也导致了整个西夏的将才缺乏。不过幸好他只信赖的皇族嵬名家里,出了一个极懂军事的将才——庶弟李察哥。之前不久被封为晋王,更是直接掌管了全国的军权。 “正是!”秦刚说道,“西贼为掩其图谋野心,这些年里一直是掩其锋芒,暗自积蓄力量。我们只知在横山一线,宋军屡战屡胜。却不知西夏却是将其精锐军力,暗暗都积聚到了其内陆军司。并且,我这里有可靠的情报,李乾顺给了察哥大量拨款,让他扩建铁鹞子与擒生军。如果此战是他领军,那么西贼的实际军力,定然远超于我们想像。” 钟傅一听,立即掩不住自己的担忧之色:“自元符以来,我们西军一直对西夏压着打,士兵的轻慢之心且不论,就说将领们,的确是日渐骄纵。更不要说如今的这个童、童贯了!” 对于童贯,钟傅还是难以叫出“童阉”一词。 “所以,一有骄心,则谋多有不足、战多有不力、御多有所疏,此战西军堪忧啊?” “校长可有让学生此去保存实力、以为后手之意?”钟傅开口问道。 “不仅仅如此。童阉盲目自大,察哥有备而来,这次的环庆大败不可避免!所以弱翁你这次过去,无论是去哪一路,都必须先守好自己,以做好策应准备。因为同样的道理,环庆若败,西贼必骄,而且他们被压制了许多年,定然会想趁此良机,一是收复横山、二是进兵秦凤,至少要打得我朝求和增币,才有可能收手。而以他们眼下的综合实力来看,孤军深入的情况就不可避免。到了那时,我们便就有了关门打狗的机会!” 钟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校长,学生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无妨,开口讲好了!” “环庆之败,既在预料之中,就没有办法避免吗?毕竟,毕竟这也关乎成千上万西军卒伍的生死。钟某,只是感慨他们的生命与价值……” 秦刚看了看钟傅,很是理解他的感受,但也只能坚定地说道:“作战的胜负关键在朝廷、在将帅。但是,若非眼下战略撞个头破血流、若非童阉此辈输个彻彻底底,就算是我能去西北给个建议的话,那时最主要的声音便只有‘攘外必先安内’了!” 这个道理钟傅自然明白,所以刚才他提问前也是犹豫再三,只是想最后确定一下有没有其它办法。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这就是通向最终胜利之前的必要付出与代价。 “西军多年的历练与积累已属不易。但是伐夏之役的指挥权,却必须要以蔡童二贼的惨败来祭奠。”秦刚断然说完后,走到了钟傅面前的舆图前说道,“吾有一机构曰‘推演房’,人虽在万里之外,却可依据情报资料,推演大势走向。其中关于‘灭夏’一题早有成案,等的便就是眼下的这个关键机会。” 钟傅大喜,他立即起身去将门窗再度关紧,倒不是担心安全,而是不想让不时进入室内的夜风再次吹乱烛火,然后聚精于桌案上的与图,开始倾听。 随着秦刚的仔细解说,钟傅脸上的神色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陷入深深思考。待到秦刚最终的手指重重地戳向西夏国都兴庆府之时,他脸上的神色已是震惊得难以言表,憋了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 “校长神算,超越天人!此中奇谋,亘古绝无!学生此生有幸参与此中,虽死无撼。大宋西北百年屈辱,只望此一役而雪!” 次日中午刚过,州衙门外快马蹄声急至,随后便是门吏一边匆忙引进,一边焦急地大呼:“钟知州!京师金牌急脚递!京师金牌急脚递!”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0章 兵败环州 得了西北各路主帅官员举荐权的童贯,与蔡京、张康国,再加上代表皇帝心意的高俅,进行了一番勾心斗角的商讨与争议,最终完成了西北各路官员的调整: 暂时保持原状的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的种师中,以及调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太原府的折可适。 换人的有:原陇右都护府都护兼知西宁州王舜臣,一直没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青睐,于是这次便找了个滥杀蕃民的理由,贬他去了知河州,改由高太尉所推荐的原知岷州高永年接任,并同时将他的正式官阶迁升至了遥郡利州刺史。 高永年因为攀对了人,短短几年之间,基本就已经达到了蕃官升迁的天花板了! 鄜延路空缺的经略安抚使兼知延安府一职,按童贯的推荐,由原马步兵副都总管刘法暂时接任,同时也将他的本官官阶升为维州防御使; 由于王厚去世而空置多时的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便调了刘仲武来接任。 此时再空下来的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谓州一职,争吵了数次,最后三方达成妥协,接受蔡京的推荐,起用知汝州的钟傅。 三月二十日,盐州城被围困的一个半月之后,当朝检校司空,陕西宣抚使童贯的车驾,正式抵达环州城中。 如秦刚所料,童贯高调地将宣抚使府行辕置于环州,表面上是摆出一副要亲自与西夏李察哥正面对决的姿态,实际内心的想法,是他首次有了独立指挥西北大军的机会,决定要赶到交战的第一线,真正完全掌握指挥大权,以展示一下自己的名将风采! 西北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很长时间,在来的路上,童贯就听说了盐州与环州之间已经中断交通,与联系,而且还发生了定边军蕃将李讹移叛变的糟糕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童贯心里在担心种师中不要行动太快,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夺回了盐州,以把此战的头功给抢了去。但是当到达环州时,听说前线的难度很大,种师中尝试了好几次后也只是在环州这里进行被动防御之时,他却又开始有点担心:连种师中这样的大将都束手无策的战役,到底是不是有点难对付? 因为这次的他,身边再也没有了可以参谋指点的王厚,虽然独自指挥的感觉好爽,但真到了需要他独立决策的关头,心中无货亦无把握的童贯还是非常慌乱与犹豫。 进入环州城、还没等到随行护卫部队全部安顿好的时候,童贯就急于升帐,召集城中的所有将官议战。 为了彰显威仪,童贯这次特地穿上了紫袍犀带、长角幞头的全套朝服,端坐在大堂正中,纹丝不动!高大的身材、威武的装扮,再加上颏下飘动着的半长胡须,若是无人提醒,根本不会想到他竟然是个宦官。 环庆路帅守种师中站在他的左手边,环庆路马步兵副都总管李信则站在他的右手,然后各级文武官员各自按官位高低在两边站着。 童贯等到所有官员向他行过礼之后,开口便要求种师中先行讲一讲盐州那里的战况。 “西贼此次突袭我环庆路应是蓄谋已久。一则他们提前诱降了定边军的李讹移,断了盐州那里的军粮与补给;二是先行派出重兵突袭攻下了橐驼寨,由此断了我们与盐州的联系与援军通路。眼下围困盐州的大军军力又是极强,料想他们此次夺出盐州的决心甚大,而且应该是想妄图一举恢复其对横山的控制!” 种师中先是讲完了对西夏战略意图的分析,进而开始介绍眼下环庆路的现状:“西贼的主要目标是盐州城,幸好先前得童宣抚提前部署,安排了西军老将姚毅夫负责城防,这次虽然被西贼截断后路、又是重军围困。但是据城内送出的消息,姚都钤临时突击派人挖掘获得了叛将李讹移在附近的大批藏粮入城,所以目前城内军粮充足,加上之前盐州城城墙和壕河都作了加高加宽,料想拒敌三个月以上并不算难……” “定边军的李讹移是怎么回事?他的藏粮又是什么情况?”童贯却挑出此问题而问。 一旁的李信则站出来回答:“禀宣抚,李讹移是在元符二年横山尽归我朝时,率其部众投靠归顺,当时授其环庆路副都巡检,并让其驻守原地定边军,专门负责支援前线州城的军粮转运。没想到他暗自勾结西贼,并约定成为这次袭击盐州之战的内应。” 种师中补充道:“李讹移此贼早先就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在北部、西部山中私建多处粮仓,储存大量粮食,以接应西贼大军进攻时作为补给。这次除了被姚都钤提前抢先运进盐州城里的一部分军粮之外,都被李讹移父子及族人一起卷至西贼军中,以资其补给!” “蕃人素来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不足以信任!”童贯怒拍桌案,“众将官听好了,这李讹移父子俩这次虽是跑了,但以后若在战场上遇到,不可给他们任何求生的机会!” 童贯的这个指令虽多有负气成份,但多少还是有点西军将帅的气势,众人听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便是十分服气地齐声应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童贯更是意气风发:“再传本宣抚之令,以防再有类似隐患,即日起严查蕃人,凡与这李讹移有旧之人,一律产足以信任,尽数羁押看管起来,以绝后患!” 听到此话之后的种师中皱了皱眉,他虽然感觉这条指令极其不妥,等于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把横山这里的蕃人向西夏那边推去,极为不妥。可是,他也更明白童贯此时的心态与地位,所以也只能是选择了闭嘴并不发声。 但军中还是多有耿直之人,立刻就有一位将官站出来进言道:“末将觉得,蕃民之中也分亲疏远近,也有诚心依附我大宋之人,如果一律如此处置,恐怕会伤了这些人之心,不利于眼下的战事。” “一派胡言!正是眼下有了战事,本宣抚才会下令要彻查蕃人。你且站出来说说,你说哪个蕃人是诚心的、亲近的、是你可以担保绝对绝对不会反我大宋的?!” 童贯的几句严厉质问,立刻吓得刚才提意见之人缩了回来。其实蕃人立场多变也是此时常见的现象,要真说敢为哪些人担保,确实是没人敢站出来。 大战在前,童贯要杀些蕃人来立威,这个也算是之前宋军主帅曾做过的事情。只是之前横山在西夏人手中,杀蕃立威,相对比较正常。可是今天的整体形势却是相反,而童贯非要如此操作,未免有点自缚了手脚。 不过,这样的话,军帐之中,已经无人敢说。 “对付西贼此次行动,各位可有什么应对之法?都说来听听。”童贯开始发问。 种师中觉得只能是自己出来开口了:“禀宣抚,西贼此次围攻盐州兵力强大,一旦盐州有失,他们便可有了最大的凭借后趁势南下。末将以为,当避其锋芒,令盐州姚雄死守城池,拖住对方主力。而宣抚便可施行‘围魏救赵’之计,下令督促鄜延、泾原以及熙河各路共同出兵,扫荡边境要塞,甚至可以视情况突入其境内。如此一来,西贼若是对此不理,而继续一味攻打盐州。那么,即使盐州有失,我们也能全面攻入西夏境内,却也不会吃亏。而如果西贼由此分兵以拒,那么,盐州之困便会得解也!” “种经略你的战略一向过于保守!”童贯对此摇头道,“我大宋乃是堂堂王师正统,更何况西贼这些年来在我等面前几无胜绩,这次又是毁盟偷袭,是可忍、孰不可忍。眼下他们是对我环庆路赤裸裸的挑衅,你既身为环庆路帅守,想的却是要等到鄜延、泾原等路的全力支援,未免有点自降士气吧?” 童贯表面上这是对种师中的责备。实际他心底里想的却是:本帅既然都到了环庆来,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这里只做牵制的事情,反而进攻西夏境内的功劳却给了其它几路去? 种师中听了之后,立即欠身勉强解释了一句:“末将也是求稳心切,还是童宣抚训示的是!”说完之后也就不再坚持。 其他将领见此也不会贸然提出什么新想法。 见此情况,童贯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思路:首先集中优势兵力正面攻下橐驼寨,必须要尽快拔掉这根钉子,打通与盐州之间的交通与关联。然后再派出骑兵,杀到盐州城下与西贼进行野外对战。 “盐州被围,这是敌之嚣张所在,我们唯有正面击溃他们,这才能给城中的守军以最大的支援。届时,我们的西军儿郎在城下追击西贼,城中守军也能乘机出城攻杀,从而大振士气,如此这般,便可以在城下堂堂正正地将来犯之敌一齐歼灭!” 种师中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心口早就气得生疼。这个阉货亏得在西北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正经兵事可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学到,这些看似有模有样的部署,既谈不上兵法、也瞧不出策略,整个儿就是一个不通事理的蛮打猛冲。 “唉!只可惜了环庆路的这帮好儿郎!”种师中在心底里叹息道。 橐驼寨南面山脚,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边谷地,正是骑兵厮杀的好地方。 西夏兵守寨,并不会像宋兵那样,据寨坚守,而是看准时机就会出动精锐骑兵进行出击包抄。又由于这次西夏大军压境,附近四通八达的山路中基本又被西夏的游骑所控制,宋兵在进攻寨子的时候,还是防得身后或身侧会不会遭到突袭。所以,环州出来的宋兵,只能在距离这片谷地较远的地方扎营下寨,然后反复派出骑兵前往这里与西夏兵决战。 但是在这些年来,西军之所以能够重新建立起来的作战信心,大部分原因都是源自于麻雀战的特殊战法:组织小股骑兵突然而至,骚扰与打击一些战斗力不强的地方军事力量。一般等到西夏主力部队过来时,也就全都撤退了。 偶尔遇上人手充足、条件合适时,西军便也会借着地形与时机优势打个伏击,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在和西夏骑兵近身博斗时略略占有优势。 但是,一旦成了两军的骑兵正面对攻,西军的短板立刻也就显现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更何况,成建制的骑兵对战,无论是连番冲锋、来回切割的正面对战,还是迂回包抄、首尾衔击,西夏骑兵对这些战术的运用成熟程度,依旧还是远远地强于西军。 在童贯的连番催促之下,种师中被迫派出了自己训练已久的骑兵精锐,与囊驼寨的西夏骑兵已经来来回回地进行了五六次的对战,虽然总体战况是各有损失,而且似乎宋军这里还略略占有上风。 但是种师中却在心里清楚,自己已派出了最强的力量,甚至后两轮派的都是他的亲兵队,而对方到目前出动的,却一直还是普通的擒生军。而且,对方如此这般的步步退让,一直到了橐驼岭口时,便立即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一支成规模的铁鹞子突然出现在宋军背后,只用了半刻钟,宋军战阵便宣告崩溃,几名将领拼着自己突出的武艺压后拼命阻挡,这才救回了一部分的骑兵,退回了环州城。西夏的铁鹞子甚至十分猖狂地追到了能够看得见环州城的地方才徐徐止步再回去。 此战派出的骑兵三百,伤亡、逃散的多达六成以上,最后种师中不得已亲自领军出城才救回来大部分。回城之后,看到部下的严重损伤,他的心里几乎要在滴血:这支种家军可是他的兄长历经多年精心训练而出,此前被蔡京贬官之后,才转交到他的手上的精锐啊! 童贯却是冷着脸,大声斥责:“我平时总是听说环庆路的种家军如何如何强大?今天遇见铁鹞子怎么就腿软了?同样是铁甲快马,朝廷这些年里也不是没给你们配过!怕的就是为将的失去了心里的锐气,失去了对敌的信心!种经略,你能不能再拿得出真正能战的兵力了?” 听着童贯的聒噪,种师中的几名亲兵的脸色都被说得铁青,真是说话轻松,底下人都得是要拿性命去搏战。 这几日,正是因为童贯强行要求要进行正面的对战,种家军已经遭受了极大的伤亡。更以今天为甚,就连种师中的两名子侄都在阵中,也都是带伤而归。 与党项人拼骑兵的正面对战,这本来就不是明智之举。 “禀宣抚,西贼此次上阵的正是他们的精锐铁鹞子!” “铁鹞子?!”童贯若有所思却是大喜,“据本帅所知,西贼的铁鹞子总计不过三千,而且极少离开他们都城,这次我们打得他们把铁鹞子都派出来了,说明一定是有点力竭了!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所以,我们只须再加一把劲,一齐把环州以及定边军两边的主要兵力都投入进去,橐驼寨将会一举拿下,而且盐州之围也将势如破竹地解开,如此,大功将成!” 望着唾沫横飞的童贯,一直极少争辩的种师中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这次铁鹞子出现的数量极为不对,有可能这几年里西贼已经扩充其军。而且如此多数量的精锐出现在这里,它们在背后的战略意图更不可不防,一定要慎重啊!” “种经略是否经历了一场失利,就被铁鹞子吓破胆了吧?”童贯斜着眼睛讥笑道,“这样吧,既然庆州的兵将脱力了,接下来的仗就交给环州这里了。” 当众被童贯羞辱后的种师中,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地退在了一旁。 童贯甩开种师中的不配合,开始直接指挥环州兵力,部署出了他自以为高明无比的三面合击之术,指挥定边军的蕃军与环州这里的宋军主力,并飞鸽传书盐州城里的姚雄,要他待到自己合击橐驼寨成功之后,看到烽火狼烟讯息,就从盐州城向南出兵,三方会战于盐州城南,一举击溃西夏之军。 派令之时,有一名部将对其战术合理性提出了质疑,惹得童贯勃然大怒,直接把这名武将拖出去以军棍重责二十,并绑于营帐之外示众半天,以立其军威。 童大帅自以为是的调兵遣将之准备,在西夏已经掌控了附近山野的斥候谍探眼中瞧得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在童贯的私心作祟之下,他严令鄜延、泾原以及熙河各路都必须要严守原地,不得随意出战,便是令察哥可以在盐州这里从容不迫地张开了一只大口袋,静候宋军的钻入。 三天后,盐州会战爆发。 起初,童贯指挥的大军一举围住橐驼岭,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之后,西夏守将嵬名建利率军向东徐徐撤退,宋军成功收复橐驼寨。 童贯大喜,急令全军立刻北上,与定边军那里的蕃军在盐州南部地区成功会师。 殊不知,前面撤退的西夏军队并未伤到筋骨,反而绕了一个圈子之后重新包抄封住了橐驼口,而盐州城北的西夏主力大军也张开了战线,很快将环州与定边派来的宋军再次围住。 在盐州城头的姚雄,惊讶无比地看到了樊三郎在几天前向他预言那样:城下出现了总数达到数千人以上的铁鹞子部队,静悄悄地列阵待。 而远方毫不知情的环州援军,带着以为成功突破、顺利来援的喜悦,在盐州城下的战场之上,立即撞上了毫不留情的铁骑绞杀。最要命的是,由于童贯盲目自大的悬赏指令,这些援军都未结成大阵,而是争先恐后地一批批先后到达。 于是,便像一波又一波的扑火飞蛾一般,尽数被西夏铁鹞子从容地一批击杀于盐州南城之下。 城墙上的姚雄看得是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好几次他都想下城带兵前去救援,但都被姚宝与樊三郎拼命劝住:数千名铁鹞子的列阵,就算是他拼上全城的精锐,也未必能够冲破,不过是给城下的西贼平添功劳而已。 此役之后,环州、定边精锐尽失。西夏大军只需要在此留下一批足够围困盐州的普通兵力之后,察哥亲率精锐大军,浩浩荡荡地越过橐驼岭,开始出现在环州城下。 城中的童贯在此时已经魂飞魄散,又不敢直接面对种师中,而是悄悄点起自己的亲卫队,连夜南逃庆州,到了路上才连下三道指令,责令种师中率领余兵死守环州城,实际只是希望能为他平安逃到庆州争取到足够的安全空间。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1章 锦囊旧计 童贯选择亲自指挥环庆之战,是基于对自己“西北战神”之名的迷之自信。因此他才能在环州的宣抚使行辕大帐之中一连发出一道道军令,想像着在这一系列英明指挥下,大军前行,势如破竹,一举击溃敌军,终圆自己的辉煌胜利之梦! 只可惜世事难料,这些年来耳濡目染的兵法要则,却在他的军令下似乎全都失了灵:派去进攻的部队被死死挡住、派出侧击的部队反而遭遇了伏击、派作中军镇后的部队被迫提前进行残酷肉搏。而最可怕的便是,按情报而言,只应偶尔出现并集中出现的西夏铁鹞子部队,在这次对战之中却似乎处处可见、数量超乎寻常地爆发式增长。 童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一直以来几乎已经战无不胜的西军将士,竟然会在盐州城下的那片战场上,毫无抵抗地遭遇到了对方可怕战力的彻底碾压。 童贯火速逃到庆州之后,仍然感觉极不安全。 因为之前他已经下令将整个环庆路的兵力尽可能地调集向北,试图一举击溃西夏军队,结果此时发现庆州所剩的守军居然不足五千人。他思考再三,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要紧,因此在庆州也几乎未作停留,再次搜集了城里的战马,带着自己的护卫部队继续向南逃窜。 而身为宣抚使的童贯一旦离开庆州,整个环庆路的军心也就彻底完蛋了。所有的压力就全部留在了此时坚守环州的种师中身上。 原因无他,北边的会战败了,混战之中逃散的宋兵大多都就近钻入了山中,如果没有一个坚定收集他们的据点——比如此时的环州——他们就只有自生自灭一条路。 又是一天快过去时,统计到今天逃入城中的宋兵并不多,这也意味着更多的士兵或被俘虏、或彻底走散、甚至是战死战场,而带给环州城的防守压力也将同步上升。 而且,随着这两天来绕着城下进行游动的党项骑兵增多,也意味着他们集结大军南下就在这一两天了。差不多到了明天,即使再有溃兵回来,环州为了城防安全的考虑,也不太可能再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只能让他们继续南下去寻找机会了。 须发半白的种师中此时披挂着全身铁甲,正在环州城头的雉堞上。虽然眼前的景象一如既往地清晰,但他的眼神却一直恍惚: 虽然之前由于童贯忌讳让他抢功,一直都把他的种家军排在后面,以至于最初发生战局崩坏的时候,他的主力部队损失最小。但是,毕竟从头到尾死伤折损的都是一脉相承的西军同袍,而且他是在早就预料到最终战斗结局的情况下,却无力去阻止童贯的愚蠢行动。 所以说到底,最终也算是他亲手将这么多环庆将士送上了这条不归之路,这让他深深地感受到挫败。 关键问题也不只是一场战役的失利,环庆路处于陕西各路中腰,历来都是与西夏攻防对战的重点之处,只要这里的防线一失,就能想像得出:成千上万的党项骑兵会从不同的山谷中呼啸而出,黑压压地迅速席卷这里的大片平原,一面面曾经还能高高竖起的“宋”字大旗迅速地倒下,而随即被席卷而过的战马铁蹄踏过。之后,各个乡村、城镇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并伴随着无数凄惨的哭号直冲天际。 此时站在城头的种师中,虽然并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但是他能想像到,甚至能感受到就在他身后,正站着谋夏未果、含恨去世的伯父种谔,还有他此时正被贬内地的兄长种师道,在他们的眼神里,此时看向他的已经全都是失望与焦虑的眼色。 “目前守城的兵力如何?”种师中问身边的亲兵队长。 “除了咱家两千子弟兵之外,还有环州城原本留下守城的一千人。然后就是这几天收拢过来的前线溃兵两三千人,不过他们里面带伤者约有三成。”身边人汇报道。 五千人的守军,按理守住环州城也该够了。只不过,种师道手头的两千子弟兵多是骑兵,困在城里,军马用不上,还要空耗粮草。而如果要放到城外去守几个边寨相互呼应的话,环州城里也就只剩下那些刚打完败仗的溃兵,这样的配置根本就无法让人放心。 最新的消息,盐州还没陷落,但是更要看接下来环州这里的表现:如果环州坚守住,盐州的守兵就会更有信心与底气;而环州一旦陷落,就会彻底断绝盐州的最后底气,结果也就难以预料。 可是环州一直如此被动守城,最后被西夏军团团围住,环州、盐州不过是两个无法呼应配合的孤城。继续南下的西夏军队,也不太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唉,若是依着种帅的打算,哪里会彻底丢了北边关寨,现在只能缩在这里担惊受怕?” “少说这些没用的,只想想如今怎么做?”种师中的声音不大,但极具震慑力,一旁的人便立即止口不再言语。 “种帅之忧,其实也不难解决!”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无非是缺了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回头,说话的正是调来环庆路没多久的马步军副都总管李信。 李信因刘仲武的推荐,来到环庆路之后,一不刻意拉帮结派,二不摆架子立排场,只安心于负责部队后勤等杂务。而在定边军李讹移叛变之事发生后,则是带着自己的二三十名亲兵,火速前去稳定住了那里的情况,其能力与手段很是令人刮目相看。 之后童贯坐镇环州,他也是匆忙带人赶回听令。 童贯亲自指挥发动进攻大战,李信自然是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不过,当战局开始混乱,童贯扔下了大军南逃时,李信却是亲自率领了一队精干的骑兵,硬是从乱军之中,救回了不少成建制的兵将。所以,在眼下环州城里所收拢的溃兵之中,他的威信与影响力却是一点也不亚于种师道。 “李都司可有什么指教?”李信来环庆的时间不长,又限于战事突然发生,种师中与他的交往不多,但是听闻过最近他的表现,对他称以都司,便就是特指他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之职而非环庆路副都总管,这便是他能表示的最大善意。 李信显然听得出这样的意思,不过他在意的却不是这点,他走到种师中身边,指了指城下道:“差不多还有两天左右的时间,西贼完成了周围地方的扫荡与粮食搜刮,就会来合围环州了。我们据城自守,尚可以期待泾原路与鄜延路的援兵!但是,盐州那里的姚都钤,也就只能放弃了!” “这个本帅知道。”种师中的脸色有点难看,其实这就是他所不愿看到的结局,“不知有没有可以改变局面的机会。” “向西北过去,有乌仑寨、肃远寨、洪德寨;然后向东北过去,有安堡寨、惠丁堡、木瓜堡等,这些寨堡,西贼虽然最近一直在清剿,但未必都能弄得干净。倘若环州城里能够派出一支机动力强的骑兵,与西贼就在这一带展开游击战斗。那么必将会给仍然还能在这些寨堡里的守军以最大的支撑力量。而且西贼的兵力虽多,也必将为此在各处留下不少的兵力,这也将会大大地影响他们的南下规模。”李信缓缓说出的这些话,恰恰正是对应了种师中先前心中所想之事。 “只不过,种帅的担忧恰恰出自于此!”李信语调一转,直接点出,“环庆新败,宣抚落逃,在此情况之下的的骑兵游斗,九死一生。但是眼下环州危急,其已成整个环庆路、乃至陕西各路的最后关隘要地。所以这里的城防又绝对不可有失。种帅这是分身乏术、左右为难!所以末将才说缺了一个人!” “你说说看,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诚如所言,眼下的环庆路,无非需要两个关键之人。其一,坐镇环州,固守城池,以定全路军民之心!此人,应非种帅不可!其二,亲率精干铁骑,游走四寨二堡,若西贼攻城则扰其后路、若西贼南下则击其粮道。此事虽无须兵多却犹需兵精,眼下也唯有种家军亲兵队可以胜任!” “哼!”这正是之前种师中已经想到过、但又一时无法从中取舍的难题,“李都司能帮本帅找出所缺的这个人么?” “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种师中眼神一紧,上下再次打量着李信,他便直言问道:“李都司是想替种某哪一头?” “坐镇环州,看似有惊无险,但手头唯有残兵败将可用,且不知援军何时可至,恐怕更需种帅的名望将威可恃。李某有自知之明,不敢妄言代替。但对于领兵游击,转战各处之事,犹有一身之勇,只缺敢战之士相助,愿能得种帅信任,以子弟兵授之,以解环庆之危!”李信不动声色地讲出了他的想法。 种师中的亲兵队长一听都先忍不住跳了起来喝斥道:“李都司好大的口气!叫我家种帅把子弟兵给了你,谁能保证你不会……” “小五!”种师中立即喝止了手下,“怎么和李都司讲话的?赶紧赔罪!” 被种师中训斥过的亲兵队长红着脸,绷着嘴弯腰赔礼。 “无妨!”李信摇摇手道,“种帅心胸大度,自然不会质疑某的诚意。但是种帅也未开口应承,想必还是担心某的能力,对否?” 种师中未开口,显然是默认了。 “其实,某与种帅本是旧识!”李信淡淡地开口道,“十二年前的环州城外,李某当时还不叫此名,还是那时秦帅的亲兵队长,却是与种帅的手下较量过一次!” “哦?”种师中闻言之后大吃一惊,立即从他的记忆中努力搜索当时的记忆,此事给他留下的印象极深,因此即使是当时并不起眼的李二铁之名,也很快被他想起,“李……二铁?” “正是在下。”李信更是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秦帅自有天人之算,当年他离开西北时,给某留下一只锦囊,嘱咐说若有一天遇西贼兵强、而我军势弱之际,可拆此锦囊救急。这些年来,某曾一直以为此锦囊不会再有启用之时了。” 听到这里,种师中更是一把抓住了李信的胳膊,眼神发亮地问道:“此锦囊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信轻轻一挣,抽回了自己的右手,并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纸,郑重地交给种师中道:“此便是秦帅于锦囊中所遗妙计,可解种帅之疑虑!” 种师中此时激动地接过并打开这卷纸,只见略略有些发黄的纸上,从右至左只写了四行,每行四字,一共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种师中没有想到,这则锦囊之计如此简练。但他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边将,脑中闪电般地来回转想了几下,便极迅速地悟到了这些字的精妙之处,忍不住直拍大腿呼“妙极!” 看到种师中如此反应,李信这才自信且放心地问道:“种帅可否放心将城外游击之任交予李某负责?” 种师中此时才一把拎过身旁的亲兵队长说道:“小五,你可是有眼不识真英雄。李都司是当年鄜延大战的西北秦帅之手下。十二年前,种某就在这环州城外,不知天高地厚,向秦帅讨战,而当年带领亲兵败于李都司手下的,正是你亲爹!” 这被称为小五的队长,自然是听说过他爹往年的这件旧事,更与西军将士一样,极其崇拜已近乎于神话一般的秦刚之大名。此时听说眼前的这位李信,居然就是当年秦帅的亲兵队长,此时便心悦诚服地立即跪下向其磕头赔罪。 “好了!我给你一个真心赔罪的机会。”种师中随手拉起他,“你便按李都司的要求,让他在种家子弟兵中任意挑选,最后你也随其身后,出城游击,必须要求所有将士,如听我之令一般,皆听李都司之指挥!” 李信听出了种师中的诚意,立即拱手道:“李某谢过种帅之信任。出城与西贼游击,人手多了反而不太方便。想来只需两百人便足矣,只是每人需多带两匹备马。” 种师中慨然道:“皆按李都司之意安排。环州城内且放心,种某人在城在!并备藏酒,为李都司日后凯旋而归共饮!” 李信所言的两百人,其实正合种师中之意。 他的种家军之精锐核心就是三百精骑,之前被童贯逼着在橐驼岭之下与西夏军对战,损失了一部分,差不多还有两百出头。但是这些骑兵困在城里并不能发挥他们的真正作用。而更多的战马留在城里也是白白消耗粮草,一旦围城日久,说不定只能最终成为军民充饥的马肉,实在浪费了可惜,还不如尽数交予李信带出城去发挥最大效应。 两百骑兵,说多不多,在环州与盐州之间的大道小路之间,可以进行穿插运动;但是要说少却不少,瞅准时机,发动突袭,无论是攻营拔寨、还是抢断粮草,最终成为了让西夏军队挥之不去的恶梦。 先前种师中考虑的难题就是:无论是带兵守城,还是出城游击,两件如此重要之事,在他的心里,都唯有自己带领才放心。可如果他带兵出城,那环州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如果他留下守城,也的确没有足够放心的大将能带好出城的精兵。 此时,确认了李信其实就是当年秦刚的亲兵队长,以此经历再加上如今的环庆路副都总管之名,更重要的是那份让种师中拍案叫绝的十六字游击战之方针,便让他对于李信所带的这批人充满了足够的信心。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2章 自作聪明 种师中与李信在环州的所有努力,只是为了防止现状不会出现雪崩般的极速恶化,又或者说是从战术上尽力延缓西夏人的攻势进展速度。 而盐州的姚雄,则凭借着及时抢运进城的粮食,稳定住了城中军民人心,再加上他在防守上的滴水不漏,让围定盐州的西夏军队啃而不得。 但是李察哥还是顺利完成了他在战略层面的第一阶段目标: 盐州与环州已成为孤城,眼下只需调动并不重要的静塞军司与嘉宁军司的普通军队对其继续围困,便可以重新抽出自己这一次的主力,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南推进。 李察哥在白马强镇军司的多年努力没有白费,这批新训出来的部队,一改这些年里被西军压着欺负的状态,尤其是这次数量惊人的铁鹞子,再加上步跋子与他们之间默契紧密的协战配合,便在一路南下时,连连击破宋军的多道阻击线。 历年来宋夏在西北的战局,实际上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就是各地都保留了数量极大的蕃部武装。这些蕃部只关心自己生活的地区,并随时因为宋夏两国的实力对比,而在两者之间来回摇摆。 这次,完全攻入环庆路的西夏军队势如破竹,而宋军几乎是一触即溃,继而一路南逃。盐州、环州成为孤城,最大最坚固的庆州城最后失守。环庆路大半地区都落入了西夏人的控制之中。而在这些地方上的蕃部也就再次倒向西夏,继而还跟着派出自己的兵马,加入了与西夏军队一同的趁火打劫之中,将战火燃向了更大片的土地。 已经完全失去正确判断力的童贯,南退并龟缩在了相对还坚固的邠州城内,一改之前严禁其它各路出兵的主意,从这里开始不断地发出各种调兵令,急令鄜延、泾原以及熙河各路尽快向环庆路派出援军。而在发令时,毫无章法、甚至许多命令还前后矛盾。是因为此时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了王厚的主持,更也听不到种师中等人的提醒,完全就是跟随着他不时听到的各种最新情报而胡乱发出: 只要听说东面出现敌情,就赶紧要求鄜延路派兵;一听到西边出现状况,又转而强令泾原路加快进军速度。 而谋划已久的察哥,此时从容地将手头的优势兵力分成三路,中路沿着马岒水一路南下,一直杀向庆州腹地;东路在华池水的上游设下战线,阻击从顺宁寨匆忙赶来的鄜延路援军,一万多的宋军大败而归,只逃回四千不到;西线从清远城向南,在蒲川河上游设置埋伏圈,伏击了从镇戎军赶来的五千泾原路援军,令其无功而返。 继而静塞军司再次派兵至赏移口方向出动,同样是将大宋前几年攻下来的韦州隔绝在后方,全面进攻杀入泾原路境内。 这已经成为了这么多年来宋夏对战中的最可怕局面。 要知道,即使是当年李元昊实现的对宋最大打击的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役,宋军就算是总体战败,可同样也几乎耗尽了西夏全国脆弱的军事潜力。所以在大胜之后,李元昊也只能选择与大宋议和,借机敲诈到一大笔岁币之后,选择了停战。 但是,这次由李乾顺亲自策划、察哥亲自指挥的攻宋大战,从一开始起,就完美地沿着他们的设计,在环庆路实现了中线开花,并全面引发了鄜延路以及泾原路的一定混乱。最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西夏军队的基本实力还未受影响,他们的军队已经成功深入大宋腹地,所需的补给都可靠沿途劫掠来完成。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他们主动选择撤退,那也将会载着满车满驮的战利品完美而归。 只是,尝到了甜头的西夏人又怎会就此罢手呢? 绍圣以来,也就是李乾顺亲政后的西夏贞观这几年,表面上是皇帝勤政爱民,努力建设内政。实质上却是全力打击消除旧有的后党及其势力。这次重新壮大并得到最强大扶持的嵬名皇族只能认下宋人的固定挑衅、骚扰以及土地蚕食这些行动,在其国内经济总体遭到大宋的封锁与左右,开始重新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信任力。 实际上,李乾顺对外还要不断竭力讨好贡奉辽国,对内努力积攒军备。绝大多数的党项贵族,都过足了太长的苦日子。 这次,憋了这么多年的草原人,又逢上如此绝佳的打杀劫掠的机会,被暴露出来的本性,岂会那么容易地就收回去,所有跟随着察哥这次出兵的部族兵似乎杀红了眼、也抢疯了头脑,一个劲地要求继续扩大战线,推进进攻深度。甚至狂妄地要求,这次的攻宋之战要一直打到京兆府,并以秦岭、潼关作为两国的新界。 童贯虽然是节制西北六路的陕西宣抚使,但是在战争全面展开,各路遍起烽火之时,相关的军报也就不再由他控制。所以,即使是他在邠州这里拼命压制环庆路连连失利的战报,并挖空心思地想要美化并粉饰战果,但是来自其他几路的独立战报以及边境告急文书,还是如雪片一样地送入京城,从而不断地震惊了朝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场,原野,尽头便是大宋的城防。 面目狰狞的党项骑兵大声尖叫着,如蝗虫一般地从地平线上出现,转眼便冲到了城墙底下,他们似乎个个天具神力,不断将手中的铁枪、飞刀甚至是石块远远地抛上城墙,而披挂在他们身上与马背上的铁甲也在闪闪地发亮,让城上射来的箭矢、石块等等,一点儿也无法压制住他们的狂潮。 转而更多的党项人扛着攻城的云梯冲上来了,他们欢呼着、嚎叫着、黑压压的一片竟然能将城池都完全覆盖,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地涌向城头。尽管有不少人会在接近城墙头时被推被砍被打落下来,但同时也会有差不多的守城宋兵一样子地坠落。 残酷的攻城战反反复复地进行中,数不尽的党项人渐渐地占领了城头,高高竖起的“宋”字大旗再也支撑不住地轰然倒下。 党项兵的兴奋尖叫,宋兵的绝望呼喊,以及随后而起更多的杀戮声、惨叫声、哭救声,不断地响起,又一座宋人的城池陷落于战火之中,到处燃起的火焰,掩不住底下生民哀嚎与哭喊,更多的铁蹄隆隆地踏过地面,更多的山河开始渐渐地变色。 甚至,此时可以从更高的空中看到如火龙一般的战火,从黄土高原呼啸而下,穿越一座又一座的城池、跨越一个又一个的关隘。眼看着就能越过黄河,直接逼近了巍峨高耸着的京城城墙,顿时惊住了这座城池内外近百万的民众将士。 皇宫深处,喧哗声声,急促的脚步声中,一大群宦官宫女簇拥着赶过来的人群当中,竟然是许久未见面的皇兄赵煦,而他那一贯苍白的脸上此时却显出了难见的微红与细细汗珠,带着急切的语气而斥责:“十一弟,你就是这样帮我守护江山的?!” 转眼,从赵煦的身后走出来的是对他曾报以殷殷厚望的向太后,她苍老且严厉的脸上全部都是不满的失望,抖颤着手指着他而连连叹气:“你,你,怎配得上做个官家?!” “啊!” 惊魂未定的赵佶从梦中惊醒,却是吓坏了一众伺候在他身旁的宦官宫女。而连滚带爬地赶到龙榻旁的却是最显忠心的近侍李彦:“官家可是做了什么噩梦?要不要请太医过来开一副宁神方子?” “唉!不用了!都什么时辰了?”已经回到现实中的赵佶无力地摆摆手并问道。 “回官家,马上就要五更了。” 赵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今夜,边关可有新的军情?” “回官家,尚无新报告,官家不可如此这般为国事操劳……”李彦此时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由此可见他对皇帝的忠心。 “朕自是晓得,今夜轮值宫中宿卫的是谁?” “政事堂那边是梁中书,殿前司是高太尉。” “哦!”赵佶苦笑了一下,梁子美可是当初要求谨慎用兵之人,当下他心中的苦闷,可是无法叫他过来叙述的,于是他坐直了身子道,“叫人去请高太尉过来说话,你来为朕更衣!” 李彦看看情况,只能挥手让手下人赶紧去通知高俅,自己领了两名宫女上前帮赵佶漱口披衣,一阵地忙碌。 宿直宫中的高俅自然不敢随意就寝,一听天子召唤,便加急一路赶来。 赵佶此时已经换好了厚厚的裘衣,坐在寻寝宫外殿之处,宫女又多加了两只火盆,正努力驱赶着后半夜时的寒气。 “臣高俅,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半夜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高俅啊!”不知为何,只有见到这位玩伴兼如今禁军殿帅时,赵佶才既宽心又定心,无非是高俅既不会乱说一些让其丢面子的昏话,又因之前屡立的战功,让他感觉到可以有所倚靠,“朝堂上的争论已经好几天了,吵起架来一个不输一个,但是西北的糜烂之局如何解开,却一个好主意也拿不出,高卿你一向善解吾意,可有什么好的主意帮我呢?” 赵佶说的便是这几天连续的朝会,由于西北战局恶化,金牌快马每天都会传来各种不利的消息,朝会也不得不每天都在热烈议论。只是这帮不让省心的朝臣们,明着是要讨论如何解决陷入泥潭之中的西北战局,可真正展开激烈争论的,却都是对于政治对手的党同伐异。 异论相搅是赵佶自从顺利上位之后深谙于心的为政心得,他才不在乎手下的人到底是庸才?还是权臣?到底是精明的?还是勤勉的?反正在他这一套御人手段之下,底下的争吵得越厉害,他的日子就会过得越清闲,也就越有时间与精力去关注于美人古董、花鸟鱼虫、琴棋书画。 但是这次却绝对不一样,因为西夏人的战火燃得太大、太猛烈,光从战报来看,已经是开始踏足多少年来从未到达的战线深度、也出现了更多宋军从未经历过的惨败结果。 虽然眼下还不至于让他相信:西夏人能够最终越过潼关与中黄河,能够将铁骑踏入到京畿之地。但是,原本可以时不时教训几下的不太听话的小弟,现在却成了可以欺辱到头上来的凶恶边邻,这可与他赵佶想做的“超越历代大宋官家的英明天子形象”难以匹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佶希望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们,给他出个实实在在的主意,如何完成绝地反击、反攻西夏、甚至还能一举收复兴灵,让他再次恢复之前的雄心壮志与光辉形象。 可是,无论是蔡京、还是何执中,无论是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御史谏官,他们关注的重点永远只竞争对手的立场,对方的逻辑漏洞,甚至是礼仪规则,但凡能够从中找到一两个破绽,便就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地进行攻击、指责并进行着各种辩论。 他们乐衷于从华夷之辩的长篇大论中寻找自己论据的高度,又极善于根据各种事后战报的结果佐证自己论点的高明,最终还是落到了对于西北各路将官名单的各种指责建议,实质只是回到了各派立场上的争权夺利。 但有两点慢慢开始趋于一致: 第一就是对童贯的态度。蔡京原本是想保他的,毕竟两人已经达成共识结盟,军事又是蔡京的短板,联合了童贯,就等于掌控住了当前最强大的西军。但在这次童贯再回西北之后,蔡京就开始发觉事情开始失去了控制。最初童贯从环州、庆州发回的战报都是高歌猛进,胜券在握。但在听说童贯将宣抚使行辕搬到邠州后,局势便开始怪异起来。鄜延、泾原那里发回了环庆溃败的战报,童贯却推说这些都是刘法与钟傅不听指挥、配合失误才导致暂时失利。此后又称西北局面复杂,请求京营调派援军。精明的蔡京开始相信刘法与钟傅的说法了。而朝堂立刻有人站出来弹劾童贯根本就不懂兵事,之前的胜仗都是王厚的功劳被其窃取,坚决要求召童贯回来认罪; 第二就是对议和的态度。实际上,议和一直都是大宋对于战争结局的共识,赢了也要议和、输了更要议和,“和为贵”的固有认知永久性地刻入到了大宋君臣的骨子里。就连之前十分难得的二次青唐战争,实际已经彻底灭了唃厮罗政权,可最终还是表现为,大宋天子册封两世末代赞普为节度使及国公。 尤其中大家已经普遍认同了此次迎战西夏完全失利的局面,眼下又找不到能够替代童贯、确保能扭转战局的领兵之人,与西夏休兵议和的呼声便开始高涨起来。 “都是一帮误国误民的蠢货,当初撺掇朕对西夏用兵的人是他们,一转眼数百万贯的军费花出去了,换来的却是快丢掉一整个的环庆路,还要朕再拿出钱财来请求与西夏谈和!他们就当朕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赵佶也只有在高俅面前,才会如此放松地吼出他心底最难平复的愤怒! “官家息怒!”高俅立即跪下磕头,作为从端王府中就一直伴在身边的人,他自然十分清楚自己主子的秉性脾气。这两年来的皇宫用度,远没有之前那么顺畅充足,再加上秦刚在东南闹了那么一下,虽然现在的赋税缴得很爽快,但又逢上连续用兵,银钱都是哗哗地花出去。如今花是花了,结果还弄个战败结果回来,也难怪官家如此动怒。 与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不同,他们各怀鬼胎,有想青史留名、有想一步登天、有想大权永握、还有想乱中取利只为自己,但唯有他高俅,却是真心实意、全身心地地为着官家赵佶而想,并从中思考所有的问题。 “微臣以为:西夏是贼、是蛮夷,自古蛮夷畏威不畏德,如今西北战事糜烂,西贼气焰正盛,在此关头要与其谈和,无异于与虎谋皮,更是这帮误国之士要慷陛下之慨,为谋其个人名声。还望陛下万万不可答应!”高俅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地说道。 “唉!还是高卿你懂朕啊!”赵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又亲手将跪着的高俅搀起来道,“你就在朕身边坐着,还像是当年在端王府那般,好好地帮朕想想辄。” 高俅被赵佶拉着手,感动地涕泪直流:“陛下对微臣如此用心,微臣恨不得明天一早就去西北,帮陛下领兵杀贼,平定战事威胁,以光陛下雄威!” “不可不可!之前平定青唐,便是高卿劳苦。此前南乱,又是高卿一力定之。总不能今天西北一乱,又只能是由你去收拾烂摊子。”赵佶摇摇头道。 高俅刚才只是一时激动说滑了口,不过听到赵佶的否定后,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并借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陛下仁心天下,自然是希望不动刀兵最好。只是和谈事大,若是不能在西北战事上扭转局面,这样子谈出来的条件,只会是那西贼趁机大开狮口、难以成约。所以,无论如何,首先必须另择良将,先打压一下西贼的气焰,这样才能开始和谈!” “诶!朕已经说了,这次西北之战,无须高卿再去辛苦,只是你也知道,这几天的朝堂上,无论谁喊的声音再大再响,只要一旦提及何人去领兵退敌时,便就立即没有了下文。眼下就是缺乏定鼎之将啊!” “陛下的眼光可不能只盯着京城这块,还须得再看得远一点……”高俅开始提醒。 “看得远一点?是西北吗?还是河北?又或者……”赵佶脑子里灵光一现,“又要懂领军之道,又能降得住西军的骄兵悍将,莫非高卿说的人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高俅看到赵佶的眼光看向了东南方向后,便十分默契地立即予以肯定。 “这个可行吗?”赵佶虽然想到,但却不禁犹豫了起来。 “陛下,其实这次西北失利也并非全是坏事。”高俅赶紧靠近了开口,“微臣去西北作战时,已经感受到西军多有骄悍将帅。而且童宣抚对他们的压制,也未必如京中传言的这般有效。所以此次与西贼作战受挫,正好是可以削减削减这帮子武人的骄纵气焰。” 赵佶听到这里,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微臣推荐这秦徐之,便是因为他曾在西军待过,之前与西贼作战有过胜绩。此去既能御兵、又能慑敌,绝对有利于我们扭转战局。”高俅终于能大胆提出他的想法,“再者而言,这秦徐之的根基在东南,派他去西征,也不担心他势力做大;而且陛下眼下被朝中那帮人为难,以为离开了他们就做不好事。如此一来,此策一举而三得,足显陛下睿智!” 不得不说,高俅的这番主意让赵佶眼前一亮,他犹豫着问:“秦刚他会接诏吗?” “以微臣对他的了解。陛下此诏,一则以大义晓之,西北之患,关乎国计民生,天下稳定,叫他不得不接;二则以君臣礼数教之,他东南数路,就算势力再大,终究还是大宋的天下,毕竟还是陛下的臣子,不得不奉;三则以利诱之,官家不妨再赐些虚名加衔,恐怕就不会是他能推得掉了吧?” “……嘶……似乎甚是有理……让朕再好好想一想……”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3章 义父将回 赵佶采纳了高俅的提议,根本就是对蔡京的失望。 当初让蔡京复相,就是希望借助他的政治智慧、经济手段以及过人的御人技巧,来帮助自己解决政绩扬名、内库充盈以及朝臣稳定的这三个核心问题。但是,由于此时天下形势的急剧变化,蔡京的这一轮宰相做得实在不怎么样: 大观这两年,蔡京无非是延续完善了他之前推出的居养院?、?安济坊和?漏泽园福利政策,另外再督促完工了太学辟雍;此外,蔡京倒是琢磨出了对盐钞、茶引进行新旧版强制配换制度,为朝廷狠狠地大捞了一把,但在新版大观通宝以及钱引方面,却完全被南钱精准阻击;再加上两浙花石冈的中断,也让赵佶非常地不爽; 唯一在朝臣稳定方面,蔡京重新上台后,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不听话的赵挺之、不配合的吴居厚,还通过宦官官制改革,稳定了赵佶身边人的心思。不过,也正因为这方面的顺利,赵佶也开始有心扶持如高俅、李彦这些心腹之人。尤其在发现蔡京与童贯在西北兵事上有所失利,便再一次对“无所不能”的蔡太师深感失望。 高俅的建议,无非让他在错综复杂的朝堂关系中,又引入了秦刚这一条新线。历来的皇帝往往都会醉心经营这种关系交错、相互制约的政治关系,并以能够娴熟驾驭之,作为自己皇权保障的最大注解。 所以,引入秦刚,对赵佶而言,虽然十分冒险,但值得一试。 大观二年四月初二,朝廷金牌急脚递到杭州,传天子御笔手诏: 西夏蕞尔小邦,背信弃义,举兵内犯,扰我生民,罪不容诛。原陕西宣抚使童贯,统军无方,调度失宜,致边烽益炽,军情危殆。今太子少师、枢密直学士秦刚,器识宏远,才兼文武,素怀安边之志,存忠通之心。朕特擢尔为陕西宣抚使,总揽西北诸路军马,接替童贯便宜行事。加授观文殿学士、检校少师,赐节钺,以示崇荣。凡西北州府官吏、将校兵卒,悉听尔节制,敢有违令者,以军法从事。 应该说,赵佶的这份手诏算是下了一点血本: 秦刚眼下已是枢密直学士,为诸阁直学士之首,再升就应该是阁学士。但是赵佶索性直接跳过,给了他观文殿学士之职,便就是破了将殿学士只授执政的惯例; 同时再给他加了检校少师之职,太子少师算是“储备”三师,检校可以理解为“预备”,再一步便可直接升任为正式三师。 当然,高俅建议的这手也极聪明:除去冠冕堂皇的加职虚衔以外,这份手诏里给予秦刚的实际差遣是陕西宣抚使,算得上总管西北六路军政大事。秦刚一旦接诏,东南八路执政的差遣就免除了,虽然朝廷影响不了东南太子府的主事。可权力毕竟是会让人眼红的东西,想想空下的这个职位,是不是会引起东南内部人的窥探呢?这也算是提前埋下的一颗钉子。 当然,相对于赵佶君臣的这种刻意谋算,秦刚从获知西夏人的异动开始,就令参谋本部在特勤房的辅助之下全力开动,开始调集一切力量用于攻夏准备。 在御笔手诏到杭之前,秦刚还特意回了一趟辽国南京道,不仅和魏国王耶律淳愉快地进行了沟通,对他以自己“贪恋游猎、不务正事”为由头的小报告表示高度赞赏。而且,他同样也安排代笔不断向上京写弹章,弹劾耶律淳生活铺张浪费、歧视将士等等之事——如此这般,既可解释析津府看不到他人,也更会让天祚帝对南京的文武二人更放心。 回来路过汝州时,顺便悄悄启动了钟傅。 不过,这阶段里真正最忙碌的还是谈建。 南京道那里驿道修建以及宋钞发行的事情刚安排妥当,他便前往永兴军路京兆府,开始接触并联络上昔日的童子营商班学生。这些孩子各展有所长,除了自己开办各类工坊及商社,还抱团成立了西北商会,而这个商会所联络的,不仅仅只有他们,实际覆盖了童子营的文班从吏及武班从军的所有人。 谈建只让人传了一句“义父将回”,便唤醒了可以触及到西北各地的一张巨网,更是启动了一台无形的庞大机器: 从京兆府出发,前往各边路的交通要道旁的仓库陆续被人看中,或收购、或长租,而且还会时不时运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器设备,却没有人去介绍它们的用处;各地工坊开始大量地采购并囤积各种配件材料,都说是如今年头好,准备扩大生产。 当然,除了奇怪的设备,还有更奇怪的大家伙。比如说,陕西来了一些大商贾,说是在南方赚了很多钱,用大木箱运回来数量可观的大铁柱子,加上各种铁料、大木料,一并都囤积起来,说是要修宅、建祠堂,回家乡宽荣宗耀祖。 当然,这些看似极为正常的市场举动,在环庆路被西贼入寇、前线军事补给陷入困境之后,“被迫”临时调整。几乎所有的后方工坊、商行,都改成了军械生产场所,那些原本用于打造农具、以及制造精细首饰的机器,也被纷纷改用为生产武器、刀箭枪甲类装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童贯意气风发地前往西北之前,钟傅也被蔡京专程召到京城。 蔡京用人,并非只好溜须拍马、不学无术之辈。他十分清楚,西北这里人才,需要能真刀实枪地与西夏人作战,还须能指挥动西军里那帮无法无天的赤佬们。童贯与高俅都是亲自下场,培植了一群亲信势力,而他无法离开朝堂,必须还是要寻些有真才实学的代理将才。因此,蔡京前后看中了两个人,陶节夫与钟傅。 应该说,蔡京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这两人,都算得上西北名将,也都得到过章楶的重视与肯定,都有新党色彩。相对而言,陶节夫更听话一点,为人做事也较圆滑。只是他在西北待久了,个人要求还是有一点的。尤其他在鄜延提过几次攻夏方略不得重视之后,他便屡次向蔡京提出内迁的要求,这也不得不满足啊! 而钟傅就是一个纯粹的干将,一心扎根在西北,几乎不提要求,但相应的个性脾气就有点问题。当年蔡京花了一番心思把他从连州捞出来,并给了他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的重任,谁知去后却与副帅折可适搞不好关系,屡屡闹矛盾,最后在他首次罢相后,便被御史弹劾,贬去了汝州。 不过也的确因为这层关系,让蔡京有了患难与共的感觉。在陶节夫如愿去江南东路改了知洪州【注:今江南南昌市】,蔡京便在慎重考虑之后,推荐钟傅去任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弱翁啊!”蔡京亲自在自家府宅的后院接见了钟傅,“这次再去西北,为勉励你用心做事,老夫还专门去官家那里为你加了龙图阁直学士的贴职。” “太师多次擢用,又对下官寄予厚望。下官受惠若此,愿从此舍身以报,为太师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钟傅还是一如既往地耿直,在他身上看不见的那些谄媚与畏缩反而是蔡京这次重用他的原因——去西北打仗,可是要有真本事的人。 蔡京很随意地摆摆手,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是知道你的本事,此次西贼擅动兵戈,当真是欺我朝无人。所以这次你去泾原,既是要让那狄夷小邦知晓我天朝大国的手段,更是要好好地改一改如今西北的垂暮之气!” 钟傅听得出蔡京话里的弦外之音,于是便试探道:“下官听说这次还是童宣使节制陕西各路,太师此愿想必大可放心……” “哼!”蔡京毫不客气地以冷哼之声打断,然后缓缓地向后面的椅背仰去,并微阖双目,捻须不语。 “下官明白了!”钟傅立刻再次叩拜之后退身离去。 直至钟傅离开了院子,蔡京的双眼才突然睁开,目光如炬地扫过空空如也的后厅,自言自语道:“这个钟弱翁,果然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就是个性过于倔了些。只要用好了,也不枉老夫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啊!” 钟傅不紧不慢地来到渭州时,正是童贯在环州一路败到庆州、再狼狈逃往邠州的时候。到了这个境地,童贯也顾不上担心其他人抢功,连番向最近的鄜延、泾原发出调兵增援的命令。 正是因为有蔡京的交待,钟傅对此并不当一回事。表面上,他同意了从镇戎军派去环庆的五千增援部队。然后不出所料地被早有部署的西夏军队阻击之后,便一面急令他们快速撤回泾原境内,以严防边境为主,另一面火速向京城上书,阐述眼下边境事坏,宜让各路强化边防,不宜主动出击的意见,不再理会童贯从邠州一封又一封发来的增援命令。 钟傅本就是当年章楶“垒筑浅攻”政策最坚定的执行者,又或者说,陶节夫继承发扬光大的是“浅攻”,钟傅更擅长的是“垒筑”。 于是,钟傅宣布,一定要吸取环庆路的教训,不仅是要全面加强每一座城池的防守,还得要严防敌军可以沿着河谷要道绕过城池的方式。便立即征发大批民夫进行防务建设。 对此,一直通过谍探而随着掌握着西北诸路情况的李察哥并不以为然:多年以来的战斗经验已经表明,仅仅只是民夫这类人员,就算是上万、或者十几万的集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在他眼中,愚蠢的宋人就算是修建了再坚固的堡垒,也不过只是无法移动的死目标,大不了他可以放弃泾原路,先把环庆路打穿,一样可以杀到京兆府城下,一样可以成功威胁大宋朝廷的锦绣河山。 没人知道的是,钟傅派往镇戎军与怀德军的民夫大军中,带头指挥的,竟都是一些操着南方口音的人,他们沿着葫芦河的上游两岸,开始挑选较大的树木尽数砍伐,并在严格规范下加工制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标准木方料。 一个月之后,这些临时场地终于现出了它们的真面目——居然是一处处的船场。 正常来说,宋时的造船技艺日趋成熟,但是造船的效率始终提升不起来。主要原因在于:木料的准备时间无法缩短加快。首先在木材选择上,要找那种又紧密又有足够体量的木材。这些木材大多出自于生长缓慢的北方,大多数要通过河流放漂。所以,被河水浸泡湿透的木材还需要花上数年时候将其慢慢阴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是,之前秦刚就曾启发过钟傅:“正常建造的船只自然需要经久耐用,而我们的船只,只需要从葫芦河上游出发,一路顺流而下冲到兴庆府城下的这段路程就行!对船匠的要求,就是确保船只能够保证在一个月的时间、数百里的航程里,能将军队与装备顺利送到就行!之后船只就算是漏水、破损甚至完全散架又如何?” “校长奇谋巧计!学生受益无穷!” 相对支援环庆路最给力的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刘法,就算是亲身率领大军,却同样因为这次环庆路被攻入腹地,与其相邻的鄜延路坊州防御压力大涨。如果一旦被西夏从这里反向攻破,北边的延安府与耀州及京兆府的防线也会出现大问题。所以,刘法的主要兵力仍然只能加强对坊州的防护。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可绷成一条直线的宋军防线,现在却因为环庆路的失守,变成了漫长蜿蜒的内凹曲线。而且原先的主要关隘据点都失去了作用,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对于新的防御形势,已经接连打了几场败仗的童贯提不出任何有效应对之策,只是不断催促众人向邠州这里派遣援军。包括对刘法建议先支援环州、然后合围北部防线,反包围西夏军队的计划直接否定掉。 在童贯看来,再大的事情也就是先得来帮他把邠州守住。 就在刘法被这个不懂军事与战略的阉官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一直在给他儿子教书的私塾夫子罗庞却在这个时候求见。 见面之后说的却不是他家小子的事情,而是十分郑重地送给他一封信,打开一看,竟然是秦刚写的。 看完书信之后,刘法半是意外、半是激动地大口喘了好几口气,再重新上下打量着罗庞,却没有提信里的事,而是直接问:“你的那些同学们,有多少人都知道了?” “皆蓄势待发!” 刘法眼皮不由地一跳。 秦刚当年在西北的童子营里何止千人?这些孩子有学文、有学武、亦有经商。这十二年下来,若说早就渗透进了西北各地要害部位的话有点过,那么如同今天这般遇事便能“一呼百应”的情况哪里小觑?他又问了一句:“苗将军那里也收到了信?” 罗庞默然以应。 刘法此时却是哈哈大笑道:“某这却也是多问了!秦枢直神机妙算,万事皆谋定而动,刘某岂敢有所质疑,便就回报尔义父,刘某愿遵嘱而行!” 罗庞则向刘法长揖而拜曰:“顺便告诉太尉随信而来的最新消息,朝廷已经下诏,撤除童贯的宣抚使之职,令其即刻回京。如今已下诏升义父为观文殿学士、检校少师,新任陕西宣抚使,正在赴任途中!” 刘法闻之愕然!却丝毫不会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则神情严肃地回揖道:“烦请转告秦观文,下官刘法从此严奉号令,绝无偏差!”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4章 京兆相迎 秦刚在杭州一接到手诏,便没有任何耽搁,点起身边的人马即刻出发北上。 不过,在朝廷的眼中,秦刚此次前往西北的行伍很令他们放心:除他之外,只是带上了李纲、黄友等几个熟悉西北事务的属官作为幕僚,既没有向朝廷申请调动已经比较闻名的南军兵力,甚至因为军情紧急,连朝廷许可的亲兵队伍人数都没有带足,就不足两百人,只是为了赶路而多带了一倍的马匹。 当然,在此行之中,不可忽略一个重要的同行人——此时已是二品郡夫人的李清照。 宋时对高级将领出征边疆时携带家眷一事,不仅不会限制而且还会鼓励。 因为边疆一般条件艰苦,再加上战事因素,指挥作战的将帅携带女眷在身边,恰恰就是在向全军表达了胸有成竹与死战到底的决心。甚到有时,就算正妻不愿去,能带个妾室也能起到一定的正面作用。 这次西行之前,秦刚先是独自去了析津府、汝州等地处理并部署之前的各项准备,两人已经分别了数月,一听到夫君又要奉诏远赴西北战场,李清照更是下定了随行之意:“你曾说过,我本就不是寻常女子,我也从未阻拦过你兼济天下,如今家中的一双儿女有我爹娘在尽心照顾,为何不让我陪你过去呢?” 看着神情坚定的李清照,秦刚只得应下。 一行人日夜兼程,直奔京兆府【注:今天西安市】。 提及京兆府,就不得不再一次理顺一下大宋西北这里复杂的行政体系: 大宋立国时,承袭唐制,这里为关西道,之后改为陕西路,大致区域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再加上宁夏以南、秦岭以北地区,还包括了山西西南、河南西北以及甘肃东南的部分地区,统辖有京兆、河中、凤翔三府,还有华、同、解、虢等二十三州军。 由于西夏独立,并反复演成边患,陕西路在行政与后勤转运上一分为二,东面为永兴军路,西面为秦凤路。然后又沿着与西夏的边界,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熙河四个经略安抚路,各自负责这些地区的军事指挥与边境防务。 这次秦刚上任的陕西六路宣抚使,主要目的是对西夏作战,统领的六路就是陕西沿边四路加上最东面的河东路与最西边新开的陇西都护府。 朝廷虽然委以节制大权,但还是在背后的秦凤路与永兴军路进行统一的转运使制约。 秦刚没有像童贯那样上头,一去就亲临前线抓兵权,而是十分稳妥地先前首站来到京兆府,并明确前来拜见永兴军路的官员。 对于整个陕丁的官员来说,秦刚是正牌的文臣,其次他还是先前曾打服西夏人十年之久的鄜延大战谋划者、上次宋夏和谈副使。同时他还是更罕见的曾掌管东南八路执政的权臣。无论是他此时的馆职、本官还是差遣,都由不得如今陕西所有官员的轻视,更是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可在战场上扭转局势、进而取胜的希望。 京兆府南城门外的迎客凉亭,一大早起就搭起了两大排临时休息的帐篷。 巳时未到,便看见前来迎接的官员已经开始挤得满满当当,各种议论也是此起彼伏。 “秦宣抚来得好快啊!今天一早通报他行程的急脚递才来了一次,第二次来的消息就说车驾已在十里外了!” “就是就是!都说秦宣抚虽然是从东南赶来,但他的队仗可都是一色的西域神骏、一人双骑,日夜兼程而来,就是心忧西北这里的战事呢!” “对了,你看那边,京兆府王知府的旁边那是何人?怎么和王知府那么地亲近?” “你连他都不认识?他可是秦凤路经略,也是咱陕西路都转运使郑都漕啊!” “啊?连郑都漕都赶到这里来迎接,这秦宣抚的面子可不小啊……” 那边的永兴路经略安抚使兼知京兆府王宁还在劝说已经六十多岁的郑仅:“郑都漕赶到这里亲迎,已经是很大的诚意了。您的身体摆在这里,现在先在凉亭里坐坐,等会儿秦宣抚的座骑来的时候,也来得及再过来啊!” 郑仅却哼了一声道:“老夫从秦州赶到这里,就是想表示这份诚心。” 王宁笑道:“上回童宣抚过来,老都漕可是抱恙在身啊!” 郑仅竟然毫不掩饰地说道:“一个阉官,能给个抱恙的理由算不错了。这次听到朝廷派了秦宣抚来陕西,老夫这身病也快好了一半!不过,王知府上回好像也没有出城相迎嘛!” “哈哈!彼此彼此!” 两人正在说着话,突然前方急驰返回的是城里一早派出的探马,转眼到了近前便高呼:“秦宣抚的车驾就在后方两里路!” 话音刚落,骑手就冲了过去回城交差,就在他的后面,车马声已经清晰可辨。 随着一阵弥漫起来的灰黄色尘土渐渐散去,一队绵长的车马队伍出现在前方,等候已久的官员们立即依次在路边站好,垂手等候。 秦刚虽然知道会有官员迎候,但还是被眼前的阵势惊讶了一下。他自己不好摆排场,知道京兆府的官员地位也不低,更不愿过于托大,便提前二三十步就下了马,不过却是先转过身去等候身后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行的大部分人,都像他一样骑马,但也有一队特制精钢马车,负责装运行李装备,也备有可让人休息的。却是格致院机械局的新产品,此次西行一路,大部分的路段,车速都能跟得上骑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而在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却是载人的车厢,驾车的正是之前做过他护卫队长的马平,此时也已下车帮着掀开车帘一角,里面探脸出来的,正是此次随行的李清照。 出于对于西北时事的关心以及对秦刚的不舍,这次坚持同行的李清照吃了不少苦。此前多次出行虽然也有更远的距离,但都比不上这次行军基本都是靠陆地骑行。此时下了车时,居然也能做到面色不改,只是略略有些感叹:“可算是到京兆府了!” 所有官员以郑仅与王宁为首,立刻上前纷纷拜见。 对于这两位西北重臣,秦刚不敢怠慢,自然也是依礼问候,再三感慨对方的礼仪周到,彼此相互客气一番后,便就一同向城门走去。 王宁原以为郑仅这次赶到京兆府来,是想和他争抢在宣抚使秦刚面前的印象。可是一转头却不见了这老头的身影,左右再一细看才发现: 郑仅此时避开聚在秦刚前后的众人,而是凑到了一旁的李清照身边,用十分恭敬的语气地开口道:“下官郑仅,表字彦能,是元丰二年的进士。一直仰慕李夫人诗词之才,不久之前有杭州友人抄录夫人之《词论》,一时惊为天人之作,读之心境久久不能平复。今日得知夫人随秦宣抚来西北,不胜喜之,只盼能一睹真容。” 原来,这郑都漕如此积极赶到京兆府,居然并不是冲着秦刚的官职与权势,却是才女李清照的一名“疯狂粉丝”。王宁一时之间,竟然张了张嘴,有点走神。 李清照对于郑仅此时所表达的仰慕之情只是略有得意,对方所提的《词论》一文,正是她年前在杭州所作,被李纲要去登了报纸,的确是她颇为自负之作,所以她便很快回道: “郑都漕的厚爱,妾身愧不敢当。当今词人辈出,各领风骚。鄙文以论,只是抛砖引玉,以究词之渊源发展,议其流派发展,恐有贻笑大方之过也。” 说话如此,但李清照在《词论》一文的后半部,几乎对当时所有的着名词人都进行了十分激烈且不留情面的批评与揭短,自是出于其本人高傲的性格与自负的情绪。 郑仅摇摇头道:“以下官所见,李夫人之论并非无的放矢。且读夫人的词作,则更是有此评判能力!只是下官天资有限,虽爱极婉约词作,时时苦琢词句一二,却总难以登堂入室。” 李清照却是知道郑仅的诗词,此时开口道:“妾身孤陋,却也读过郑都漕的词作,印象深者,尤以‘云情雨态知多少,悔恨相逢不早’、还有‘兰心底事多悲切,消尽一团冰雪’等佳句为代表,虽然有过于缠绵凝情之嫌,但其情已入字句,确有情深意切、明媚生动之韵,也有牵人心肠之感,颇有些晏叔原之风格。” 李清照跟秦刚到西北,该提前做的功课一点儿也没落下。包括眼前郑仅在内的各地方主要官员的经历、特点、喜好还有政治立场,她早就熟记于心,甚至比秦刚还要用心。此时她引用的两句,恰恰正是郑仅个人最为得意的佳句,而且还将其与晏几道的风格相类比,自然是说得郑仅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秦刚对于自家娘子以魅力服人的场景已经不是头次见到了,其实真正的头号粉丝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并没有对此诧异,任由一位头发花白、堂堂陕西都转运使、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谦卑且虔诚地跟着她请教。 秦刚则自己随着当地的官府诸人,缓缓地进城,并顺便向东道主王宁提出,趁着人都齐全,直接就去府衙,并召集大家一起议议西北的眼前局面。 此事也正中王宁的心意,只是口头上还得客气:“秦宣抚风尘仆仆,竟然不顾休息,就召集我等一同议事,着实令下官汗颜啊!” 一路寒暄、叮嘱,到了京兆府衙之后。王宁早就在衙后腾出了一处精心准备的院落。李清照这时也可以结束了郑仅的认真请教,由王宁家眷陪她去安置休息。而随秦刚这次前来西北的主要随从李纲、黄友等人便一同留在前面州衙的议事正厅。 王宁召来了京兆府主要官员,以及随郑仅一起过来的秦凤路官员,一下子将这正厅挤得满满的。 大家落座之后简单地说说一些本地的风土与相对普通寻常之事,正准备要进入正式议事阶段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王宁皱起了眉头,转眼进来的衙役报告,说是前线来的快马信递,因为宣称急报,所以从城门到衙门,一路都无人阻拦,直接放他到了大厅门口。 一闻此话,厅内等人都感觉十分紧张。未等王宁开口,旁边立刻站起了一名孔武有力的武将,大踏步地走出厅外找那使者询问。 未等多长时间,众人便看见已经脸色微变的那名武将,以更快的步伐回到厅内,手里拿着书面快报,走到安抚使王宁身边细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出了何事。”秦刚看这情形就知战局一定会有大变化。 “告宣抚知晓!”王宁嗓音有点嘶哑,“西贼攻破了庆州!” 厅中一片寂静,大家一时都有点接受不了,庆州失陷了?这可是环庆路的首府,更是环庆路的中心门户!由此向南,便难有城防更强过它的州城。一时之间,都有点人心惶惶起来。 秦刚只是略略皱了皱眉,直接问了另一个问题:“环州与盐州呢?”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才突然意识到,盐州与环州位置更北,虽然庆州破了,虽然他们的情况会更加危急,但是如果还能守得住的话,也就意味着情况并没有更糟下来。 “战报上面虽然未说,但末将刚才也问过信使,眼下都未曾有消息说两城有失,应该还在我军手中!毕竟两城守将皆有谋略,只怕西贼没那么好的牙口!”回答的正是刚才去接战报的武将,其嗓音洪亮有力,倒也让厅中众人安心不少。 “哦,忘了向秦宣抚介绍,此为我京兆府兵马都监姚古,当下镇守盐州的姚都钤姚雄便是其兄!”王宁赶紧介绍道。 秦刚立即多看了对方两眼,折种刘姚,这应该是北宋末年支撑起半边天下的四大西军世家。而姚家是从姚兕开始,再到这一辈的姚雄、姚古两兄弟。正在坚守盐州的姚雄还没机会遇见,想不到在这里倒是先见到了弟弟姚古,就刚才开口的几句话,就能听得出其底气与见识,绝非常人可比。 秦刚再看看大厅里的状况。原先还有一点窃窃私语的现象,经过现在这个消息之后,便不再会有分神。所有的大小官员,都神情肃穆地将眼光投在自己的身上。心里便就明白,此时大家最需要的,就是来自于他这里的信心! 信心是战争期间最重要的东西,与此相比,一两场战斗的胜负根本就不重要。 更由于此时信息传播的速度与效率都不够,无论前线还是后方,所有官员的信心便在首位。信心具备,就算是泰山崩塌,也能带着军民一起力挽狂澜;可是,一旦是主事官员们的信心崩溃了,再多再强的军队,也皆成散沙,百姓便成了敌军案板上的鱼肉。 “诸位,今天我来西北,却让我想起了十二年前,第一次前往保安军的情形。”秦刚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就令在场的众人精神一振。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5章 势如出拳 秦刚开口的一句话十分吸引众人。 “宣抚当年以尚未弱冠之龄,却以一军数千兵力,大破西贼五十万大军,此为西北兵事之神话,令西贼闻之丧胆十二年。今日宣抚重来,只怕此战必让这些西贼有来无还!”一旁京兆府的推官赶紧插话送上一堆马屁之语,不过这些话对当下安定人心倒也有些作用,至少在场之人的面色都开始正常了许,秦刚也就没有在意。 为了让众人的心更加稳定,秦刚神态自如地坐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悠悠地叹道:“在座诸公久在边疆,定然多知兵事,更晓史书。但凡古今反败为胜之战事,远如牧野、巨鹿之战,中有官渡、淝水之战,近如唐河之战,战场胜负之玄机,如何才能会有陡然势转的可能呢?” 这个话题的确非常吸引人,但也很难想出答案,多数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别人来发表高见。 “三军之势,莫重于将!西军此番能得朝廷更换抚帅,应是明白了此中之重。还盼秦宣抚坐镇前线之后,能够一统全局,用好各处大将,必然力挽狂澜,再振我大宋在边境之军威!”姚古开口说的话,听着也有点奉承之意,但细品之下却是夹杂了隐隐的讽谏之意。 “姚都监所言不无道理,但是战场上决定战局进展的士气,却是存在着千万个士兵身上。所谓善将者,便就是懂得如何驾驭士气、借势发力以定乾坤之人。同样的军队,不同的指挥,会有不同效果。”说完后,秦刚顺势站起,并对姚古招手道,“正好请姚都监配合我来给大家作个演示,你来用放慢的速度,作势以拳击我!” 姚古虽然并不明白秦刚的真正意思,但还是认真地拉开架式,一招黑虎掏心,只是出拳速度放得极慢,缓缓地挥过来。而秦刚也是微笑着,在他的拳头几乎快要碰到身体时,叫了一声“停!” 此时姚古的拳势虽已用老,但也正好到达了秦刚胸口,如果不是很慢的速度,可能就是一记重击。 秦刚便笑着指着姚古之拳解释道:“西贼善骑战,极机动,便如这铁拳一般呼啸而至。对此,假如我们同样以骑兵对战,便如我这般……” 秦刚说着自己挥出拳头,但明显他的胳膊比不上姚古的长:“所以,无论速度、长度都比不上对方,吃亏就必然!” 众人看得十分明白,便继续凝神听他下面的话。 这时,秦刚身形突然微晃,虽然速度并不是太快,但姚古却懂得搏击术的你,一眼便看出秦刚这一闪躲的角度、力度拿捏得极准,脸上表情略有赞许。 秦刚却没给他赞扬的机会,而是直接问道:“姚都监,你的手臂不许缩回,还能打得到我吗?” 姚古稍稍一愣,便尝试欺身上前,并将方才的拳头动作继续做完。哪知他的身子靠近一点,秦刚便相应回缩一点,或左或右,即使他不由自主的加速,但秦刚亦也如影似随地顺势退让,虽然他的拳头屡屡都能触碰到对方身体,但已用老的拳势始终发不出力道,也就只能是丝毫无力地触碰到而已。 姚古咧嘴笑道:“若要想真正伤到宣抚,还得允许末将先收回一下胳膊再打出来!” 秦刚点点头,便对众人说道:“这样的情况,也可以反过来看。我们西军通过之前的鄜延大战,一举挫伤西贼实力,便如姚都监这样,铁臂挥过横山,一直压着对方。他们想反击,便如我的臂短一样不够,只能忍受。只是,我朝终是上国正朔、礼义之邦,没有赶尽杀绝之意,一直未能缩回手臂再来强力一击,只是如此敲击数年,多是些隔靴挠痒罢了!” 一席话,竟一下子解开了西军这些年里,虽然一直压着西夏、但却未将其打服的原因。 “西贼是懂得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的。”秦刚说着,突然迅速晃动身体,竟是从一个其巧妙的角度避开了姚古的手臂,从侧面欺身靠上,再挥动起自己手臂,当然是用放慢的速度,缓缓地击下,“所以,他们才能突然发动这次对于环庆路的突袭,并用其最精锐的部队,狠狠给我们一击!” 秦刚的拳头虽然比较慢,但是角度极其刁钻,姚古一半是惊讶,一半也是心领神会地没有刻意闪躲,又在被击中时更是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啊”声,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秦刚收了拳,示意请姚古回座,待众人笑止后道:“刚才此景,便就解释了:为何我们会在一直保持优势时,却突然会被西贼偷袭打得如此狼狈的原因。不过,明白后就会发现:寇可为,吾亦可为!” 这次却是王宁先明白了过来,立即兴奋地说道:“对啊!如今西贼大军压境,我军虽然节节退守,便成了是他们把胳膊一直伸得直直的。只要不让他们缩回去,我们便如秦宣抚方才那样,经过巧妙闪避后再突然反击!” 众人此时听得快兴奋起来了。 “王知府高见。”秦刚拍掌道,“眼下便有了两个关键,其一:如何让西贼想不到把胳膊缩回去?其二,如何找到最佳的时机反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比喻好打,真出主意的时候就难了,众人有点面面相觑。 此时不好冷场,李纲开了口:“属下以为,可以一直示弱,让西贼继续猖狂而保持进攻的状态!” “的确可以!”秦刚点头,“相信在座的各位,之前对于西贼可以长驱直入、进而杀到宁州城下的形势倍感紧张。但换成如今这个角度看,倒也不是坏事。从盐州到宁州,足足上千里地,西贼的骑兵再精锐,也无法维持得住稳定的后援与补给,就完全依赖于沿途的掠夺,同时还不能有比较过分的扰袭……” “对对,先前就有军报过来说,在定边军以及环州一带,还有种帅派出来的游骑兵,平时隐匿在山林沟谷之中。一旦西夏主力不注意,就会突袭其偏军部队以及后勤补给。甚至有时还能给环州以及盐州城里送些补给物品。”说这话的是一名不起眼的官员。 “这还不够!西贼一贯依赖抢掠来完成补给。所以一定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抢到钱粮。陕西向来民风彪悍,又被西贼欺负了这么多年,也不能就这样逆来顺受,一定要敢于和他们反抗,要让西贼劫掠的成本成十倍、成百倍地增加!” “宣抚可是要发动乡兵与保甲?!” “保乡卫家,人人皆可!”秦刚说道这里时,顿了顿,“当然,与西贼对抗,是需流血拼命之事情,不能全部指望老百姓自觉自愿。以我帅印告示:西贼在我宋境杀人掠财,人人得而诛之。凡缴获之财物均归个人所有,无论用什么方法,割西贼首级一颗,奖绢十匹、战后分地十亩。官军作战时,凡提供情报及后勤支持的,皆按旧例双倍奖励。他们没有军饷、就可在战报上多有回报!” “谨遵宣抚之命!” “告示不要太多文字,尽量白话,并要加上图画,左边画一颗党项人的脑袋,右边画上十匹绢与十块土地,如此便能人人都看得懂!”秦刚特意嘱咐道。 “哈哈!宣抚这是攻心为上!想来这样的告示贴遍陕西各地,我大宋军民看到后,一是知道宣抚到来,便有了信心;二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百万边民便就似百万战兵;再者这些西贼一旦看到,想必也会胆战心寒。只怕会不会被吓回去啊!” “吓是吓不走的!”秦刚摇了摇头,“别说到了今天,想必这次入寇的西贼,大多数都已经抢得盆满钵满,只是希望他的贪心胃口被养大,再将他们多留一段时间!” 新来的秦宣抚的确有魅力,短短半个时辰不到,进大厅的两路官员之前多都惴惴不安,但在离开时,相互对视的眼神中,已经是止不住地透出了一丝激动与镇定之色:两三个月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秦宣抚是何人?你可知道,就算是弱不禁风的南军到了他手下,前年也大败刘观察(指刘仲武)带去的西军精锐!” “此传言当真……” 望着前面走着的官员交头接耳,王宁缓缓地与郑仅走在后面,却是对另一件事而感慨道:“想不到彦能兄匆忙赶到这里,为的居然不是秦宣抚,而是他的夫人李易安!” “哼!”郑仅面不改色地说道,“秦宣抚来陕西,他能安心地将李夫人带在身边,不正是向我等宣示他对取胜的笃定么?秦宣抚天人神算,我等大可不必担心。接下来,他说什么,我们做什么。不过就是些粮饷、兵员,做好了,同样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 “是啊!还是彦能兄眼光长远啊!”说完此话的王宁闭上了嘴,却是将自己的一份心思深深地藏了起来: 因为他此前的坎坷经历,说起来真是与秦刚有着太多纠葛与关联: 崇宁四年六月,时知杭州的宇文昌龄反复上表请求致仕,朝廷先选中的继任者恰恰就是王宁。只是他去上任的半路,就闻听两浙爆发了靖难海战。 面对突发局面,朝廷急议后临时改派更擅军事的吕惠卿,而让还未到任的王宁改知海州。 不想王宁转头刚到海州境头,又闻听暂领淮南东路军政事的章縡宣布响应靖难讨逆檄文而自立,吓得他赶紧调头回跑。 接下来才被改知应天府,好几年后,才被派来任永兴军经略安抚使兼知京兆府。王宁想起自己这段不为人知的以往经历,心中曾暗暗担心,莫不是自己与这位大枭雄权臣犯冲?幸好今天相见,倒令他的担忧十之去九,接下来就要看战场上的形势了。 送走了地方官员,正厅内余下的便只有这次随秦刚来西北的幕僚班底了。 为首的自然是李纲。 朝廷的下一次科举开考要在下一年,所以相应的锁厅试也要到今年的秋天才能进行。李纲虽然准备充分,却也只能继续等待。 这次西北之行,秦刚将组建幕僚班子的任务交给李纲。西军不缺将领,更有秦刚多年前悄悄经营的明暗手,所以此行的幕僚多是文士,而且也是以熟知西北之事的旧部为主。包括已做过知海宁县、权知建州的黄友,以及当年曾有西北经历的菱川官吏。这次朝廷正式下诏授秦刚为陕西宣抚使之后,他们便相应地担任了宣抚使行营的长史、参军、录事等。这些职务虽然没有正式官衔,但大家完全明白西去的重大意义,尤其是蹉跎数年的黄友,此时重归秦刚身边,更是视此次为自己重拾人生追求,以求一战建功荫祖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实,秦刚还有一个更大的后手,就是赵驷正在准备的一条线。不过一是由于赵驷眼下职位过高,他来西北,得要枢密院那里同意,需要花些时间争取。二是在总体计划也应往后面推一推、等一等。 “执政,李都钤的人刚才已经上门联络,并送来了之前战报。”黄友现在已与流求官员一样,坚持称秦刚为执政,以彰显自己的旧部之身份,他说的李都钤便就是眼下正在环州、盐州附近打游击战的李信、李二铁。知道秦刚西来必经京兆府,便在这里安排了信人以沟通联络。 秦刚接过战报,上面显示,李信依照游击战术,化整为零,对西夏军队的各种伏击、侵扰、偷袭还有破坏,执行得相当成功,甚至已经开始让包围盐州与环州的西夏将领急得跳脚,几度向其主帅李察哥进言:若不先行剿灭李信这支游骑部队,几乎不可能攻下盐州与环州。 此时对西夏人来说,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加大南下进攻的力度,以图再破新城。以西夏人的认知来看,大宋历来强外虚中,越往南打,抵抗力越弱。其实只要盯好后路并控制住要李信这队人的骚扰,南面加大进攻,很快就能获得进逼京兆府城下的进展。 第二条路,便是撤兵回家。 秦刚自然是不希望对方撤退的,所以接下来他交给幕僚团队商议的目的与要求就是:如何能让西夏人更加有信心地继续南下? 李纲最终拿出的方案是:既然童贯就曾将宣抚使行辕放在了邠州,那么现在不如同样直接向北,直去邠州! “以身诱敌?!是个好主意!”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6章 诱敌深入 诱敌深入是一个说起来容易,但是执行却极具挑战性的计策。 因为兵法大家都懂,追击败兵前都会分析对方是真败还是诈败,驱兵直入前也会研究前面是战果还是圈套。 好在眼下的秦刚还有个在这一时代绝对超前且高效的保障手段——特勤房。 就在去年十月知晓西夏异动的时候,秦刚就借助于刚刚完成的南方军改,在明线上交给新成立的参谋本部第一项重要任务:如何一战覆灭西夏? 而紧随其后的暗线,就是由特勤房同步执行的全面规划,先于正面战场开战前,先行启动了一系列的谍报战、心理战、与情战与经济战。 而且特勤房的战场也不仅仅只有西夏与陕西几路,全面包括了中原汴京城及大辽的朝堂。 西夏不是偏远闭塞的大理,它是宋辽对峙局势中的博弈关键点,甚至在党项人自己心中还是三国制衡角力的成员之一,毕竟在历史上,党项军战胜过宋军,还战胜过辽军! 如今的李乾顺更是如此认为,自从他娶了耶律南仙后,便获得了大辽的庇护资格,之前通过天祚帝成功地叫停大宋在西北的进攻战略,便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更是通过这点麻痹了西军,让察哥带领的这次奇袭环庆行动会如此地成功。 至于宋国拿这件事来指责他李乾顺言而无信、破盟毁约的后果,他并不担心,他早就让人罗列出了一大堆盐州宋军挑衅破坏的证据,以此证明是他们只是被迫反击。 反正外交就是拿来吵架的!而且一旦这次入侵行动可以到了吵架阶段,李乾顺就明白,自己的这次行动赌赢了! 虽然时隔已经十二年,但是李乾顺一直无法忘记他与秦刚的第一次见面、同时也是唯一一次的见面。 他还记得,在出兵之初,自己那杀伐果断的母后,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新任知军。也根本不会想到,几十万大军的压倒性战略优势,竟然会被他一支奇军入营偷袭而生生的完全改变。 但是就是在那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夜晚,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也用尽了他长期坐在母后身边所学来的所有冷静、镇定与威严之气,有模有样地与对方达成了一项绝对逆天的政治交易——他以放过进攻金明寨为条件,换来了自己母后的必死,从而确保他可以借此亲政。 年轻的李乾顺自以为是自己掌控了这一切,但却没有想到撤退到土门寨时,却遭遇到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大溃败。 当他回到兴庆府之后,继续这场大败之后的两国和谈时,这才真正地感受到面对着的那个年轻知军的厉害——当然,那时的对方不仅已是权知环州、更是宋夏和议的谈判副使——在他的指使挥之下,宋军居然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防御,而是采用了化整为零的战法,反复出击骚扰西夏边境,并且还运用了他们却无法抵御的轰天雷、手弩等先进武器,打得他们焦头烂额。 此时的西夏国内,大军新败的责任由谁来担?后党的反扑如何应对?自己的亲信如何培育?这些问题远比和议里的那些条件重要得多!更何况大宋是一个礼仪之邦,只需要他能够低头称臣,甚至都可以恢复之前的岁赐——这笔钱对于西夏忙从战败中恢复过来相当重要。 所以,李乾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隐忍与低头,全盘接受了这次的宋夏和议内容,背上了“史上最无能兀卒”的背后称号。 但是,正是这个最无能的兀卒,实际选择的是最艰难的卧薪尝胆发展之路,也意味着他李乾顺绝不甘于只做一个混吃等死的无能君主。 为此,对内他全面扶持嵬名皇族全面掌权,彻底清洗了代表后党的梁氏与仁多家族势力;对外他一面对宋示弱,另一面坚定且执着地对大辽低头恭顺,请嫁公主,并终得同意。 李乾顺更是不惜花费重金向大宋派出谍探,专门关注着与秦刚相关的所有消息,包括他为提举学政时的教育措施、他为知沧州时的北方军政手段、他为巡阅使时的海贸思路。虽然最后一项限于西夏无海可验,但其核心的商贸经验却依旧为李乾顺带去了许多启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体会到,多年前他母后丧命的那一役,绝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必然失败。 直到大宋哲宗皇帝驾崩那年的宫变消息传来后,他还专门为秦刚进行了遥祭。在祭台前,李乾顺不无伤感地对空而语:“呜呼秦兄,天妒英才,遽夺公寿。维今日,谨以薄酌,致祭某公灵前。昔秋夜一晤,叹公才绝四海;而今泉台永隔,惜君智绝尘寰。余生无对,憾彻心扉。愿公魂归碧落,安息九泉……” 李乾顺派人搜集到的资料中,就包括有各种报纸、菱川学刊,从这些零碎的文字中,包含有诸多政治、经济以及军事管理中的创新智慧,让李乾顺对此如获至宝。 而在与朝野各派势力进行复杂艰难的斗争中,李乾顺十分幸运地得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王弟李察哥的效忠。这些宝贵的思想财富,也得到了察哥的认同与共鸣,从而能够将重振西夏军队、积蓄反击力量的重任,完全委托给了李察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李乾顺的全力支持下,李察哥根据自己对宋夏边境战事的长期观察,更是吸取了源自秦刚的军事指导思想火花的启发,开始对西夏军队进行了全面改革。他选在内陆的白马强镇军司,一手强化扩张西夏最强的铁鹞子,一手改良原先偏弱的步跋子。在此过程中,就算面对着鄜延路陶节夫的反复挑衅,他也一直坚持隐忍不发。 大观元年,宋夏再一次的和议在辽国调停下达成,大宋朝廷便将童贯调回京城、对西北各路出现的帅守缺位也不急于补充,越来越多的边境地区出现了各种军备松驰的现象。在这一系列情报的陆续证实之下,李乾顺开始催促晋王察哥制订并准备大规模突袭的攻宋计划。 当然,让李乾顺下决心行动的关键因素,还是在于秦刚复生的消息证实。逃亡海外、仙山归来、扶佐太子、开府东南,这些听起来就神奇无比的经历,更是在大宋那些报纸的渲染演绎之下,变得让人更加惊叹不可思议! 一种直觉让李乾顺感觉,绝对不能等到这个秦刚重回大宋西北,一定要趁他尚被大宋朝堂猜忌、又陷入南北政治斗争的机会,迅速击败西军,以奠定他要超越元昊大帝的盛世梦想基础! 还有一点,也就是他深爱的皇后耶律南仙。虽然他从未仔细询问过,但从各种蛛丝马迹与零碎的闲谈碎语中可以断定,皇后与这秦刚之间,存在有一段绝非常人之间的情感旧事。这让身为其夫的他,感觉到深深的挫败感与不安感。 李乾顺不止一次地在心中默默对着自己的皇后说:“南仙,朕一定要让你真正地信服,只有朕才是那个可以胜过他的男人!” 到目前为止,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大宋皇帝赵佶的反应:他居然能同意让秦刚至西北掌军、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但是,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西夏这一次的出击,实实在在地让大宋慌乱了。而且: 李乾顺对于自己这十二年来的休生养息、积蓄国力的成果极为自信,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一面对一切挑战的准备; 同时,李乾顺更信赖察哥在他的指导下对西夏军队的充分改革与战力的提升。事实上,除了察哥与他之外,就算是西夏国枢密院也不清楚如今铁鹞子部队的真实数字; 李乾顺更在内心渴望秦刚的到来,他十分期待能与这位一直既仰慕又忌妒同时更怨恨着的对手,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较量,以向天下人证明、更向自己深爱着的耶律南仙证明:他李乾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她仰慕的男人! 这是一个男人的天性,更是他李乾顺的最后骄傲! 最近这几个月,因为孕期到了后阶段,耶律南仙没有了关心外面的心情,再加上李乾顺的特意安排,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攻宋之战,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入皇宫后院。 而在前线的战况也没有令他失望: 前期宋军主帅童贯的所有反应,几乎全在察哥的算计之下,纵使盐州有姚雄、环州有种师中,但是察哥一直没有暴露自己早就增强的步兵战力,一直只是简单地将两城围困,然后通过“围点打援”的战法,反复消耗并歼灭在添油战术之下前来的宋军援军。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环州在被围之前,城中最精锐的种家军骑兵已经出去了,然后一直围着附近的山林谷地与他们打游击,对他们的后勤补给及兵力调度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不过,童贯一路逃窜所带来的混乱则抵消了这些意外麻烦,使得察哥在环庆路境内可以一路高歌猛进,而且比预计时间更早地攻下了庆州。 在这时,大宋那边终于姗姗来迟地传出了最新应对:新任宣抚秦刚即将上任! “哼!本王正想会一会这位名不符实的大宋西军战神!或许不久之后,大家才会明白,在西北,真正的战神会是谁!”李察哥放下了手头刚拿到的情报后,目光冷峻地说道。 “这次宋军主帅可是真的换了秦刚?”嵬名建利在橐驼寨一战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此时被察哥留在身边重用。不过,他与许多此时西夏军官一样,在听秦刚的名字后,还是很有紧张之感,说话中也仿佛在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换了才好!一次将宋军的两名主帅都打服!这才能让他们明白我们党项军的实力。”察哥一边充满信心地说道,一边将手上的情报交给嵬名建利。 “之前的这位童大帅是因为盲目出击,才被我们有机可趁。”嵬名建利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后说道,“眼下新来的这位秦大帅,目前到了京兆府就停下了脚步,如果他要是一直待在那里,却是不便于我们擒贼先擒王啊!” 察哥笑笑说:“这有何难!定边军这里一带不是一直有着宋人的游骑骚扰吗?通知下去,换些实力弱点的部族兵,一旦遇到攻击后就适当放放水,给点甜头。他们宋人最重军功战绩,不怕他姓秦的不想到前线抢点功劳!” 察哥的这般论断,放在像童贯这样的宋朝官员身上,的确分析得十分准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情况就变得有趣起来了:李察哥为了能够吸引秦刚深入前线,决定实施“诱敌深入”之计;而秦刚顺势以身入局,假装自己被引诱了,然后可以吸引李察哥全面压上,最终来顺利实施自己的的诱敌深入之计! 大家都在“诱”! “秦刚来得这么快?已经到邠州了?!”察哥非常兴奋,虽然宋兵主帅在过去的进兵速度是不会这么快的,但是这次是秦刚,还是具有极高的可信度的。 嵬名建利分析道:“前任宣抚使几乎要丢了整个环庆路,眼下剩余可用的战兵都在邠州。这个秦刚既然接下了这任宣抚使,自然便是要尽快赶到邠州来接下这副烂摊子。而且,除了盐州、环州两座孤城之外,邠州算是环庆路的最后面子了吧!” “……邠州城,”察哥让人摆开了环庆路的舆图,仔细地看着周围的几条河流与道路,“此城可否能与庆州城相比?” “怎么可能?庆州乃是环庆路首城,哪座城也没法和庆州相比啊!”旁边的副将忍不住回答,听得出,晋王现在是在评估能够攻下邠州城的可能性。 其实在西夏军中,自从攻下庆州后,就有更多的声音希望乘胜南下,一直攻下邠州后,便可以直逼京兆府。要知道在陕西这里,越是接近关中腹地就越是富庶,大军劫掠的所得就越丰盛! 只是晋王考虑的却是他与皇兄之间商议过的大局,尤其是知道秦刚西来,他们共同的判断就是不能去京兆府那里对战,而是要想方设法地把对方引诱进入环庆路来再进行围剿。 “秦刚他现在能调得动多少兵马?” “之前被童贯带到邠州的部队,差不多会有十个指挥,不过这些人都是一路逃过去的,士气估计早就完蛋了。”嵬名建利也是主攻派,他对眼下陕西各地的军力布局十分清楚,“另外,这秦刚是陕西宣抚使,有权调动各路兵马,虽然其他路的援军过来需要时间,不过就近从京兆府以及凤翔府这里调动五个指挥也不是难事。所以,只要我们动作足够快,目前只需要考虑面对这十五个指挥的兵力就行!” “料敌需从宽,对方毕竟是大名鼎鼎的秦刚,十五个指挥七千五百人,我们要当成一万人来考虑。所以,邠州城要想一举而下,至少得集合五万兵马!” “嘶!五万?”嵬名建利皱起了眉头,“去除围困盐州与环州的必要兵力,要想凑满五万人南下,就得把原先防备鄜延路与泾原路的东西后备兵力全部都拉过来。只是,北边还有一群消灭不干净的种家苍蝇部队,只怕他们会趁我们后背空虚而生事。” 察哥开始也颇为犹豫,只是他想了很长时间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个秦刚,不过空有十二年前的名声,如今的西军,一是未必能听他的指挥,二是已经被我打散成这种状况。我看他也没什么好的招术,就是硬着头皮来顶我们,那本王就随他意,直接在邠州城下决战。哪怕后面乱一点也没什么,只要能攻破邠州,这整个陕西的局面也就破了!” “那还是打到京兆府后逼他们签个和约吗?”下面的人在探听他的意图。 “宋人的地方实在太大,只能一步一步来,慢慢地消化。至于杀出潼关、进攻东京城,口号可以喊喊,吓唬吓唬他们,做事还要踏实点,能完成城下之盟就是不世功劳了!”察哥微笑着。 他也由此下定了决心要在环庆路这里来一场赌博。他与皇兄李乾顺的共同观点都是:他们赌得起,宋人赌不起! 喜欢风流大宋请大家收藏:()风流大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