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 第449章 守将 文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策马上前,来到那些兵卒跟前。 “劳烦通禀统兵之将,文安求见。” 那兵卒看了他一眼,见穿着寻常,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道:“阁下是?” 文安道:“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 兵卒脸色一变,连忙道:“文县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完,转身往乡道外一处大帐跑去。 文安下了马,站在原地等着。 那妇人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弱。 文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别哭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可他拿什么救? 牛痘?那玩意儿还没弄出来。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不多时,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 那将领四十来岁,浓眉虎目,面容粗犷,腰间挎着横刀,走路虎虎生风。 文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侯君集。 他见过侯君集几次,不过没什么交情。印象里,这人是个能打仗的将领,但为人骄横,与尉迟恭、程咬金他们不是一路。 更让文安在意的是,他知道侯君集后来的结局。 贞观十七年,侯君集参与太子承乾谋反,事败被杀。 这样的人,打交道得小心些。 侯君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笑道:“文县子?稀客啊。某还当是谁呢。” 文安拱手道:“侯将军安好。” 侯君集摆摆手,道:“别来这些虚的。某问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文安道:“孙神医可在乡里?” 侯君集愣了一下,道:“在。昨日来的,某让人送他进去了。怎么,你要进去?” 文安点头:“是。劳烦将军通融。” 侯君集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文县子,你可想清楚了。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那虏疮,可不是闹着玩的。” 文安道:“下官知道。” 侯君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某敬你是条汉子!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对那兵卒道:“放行!” 兵卒愣了愣,连忙跑开,让人搬开路障。 文安翻身上马,朝乡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侯君集。 “侯将军,若下官能活着出来,定与将军痛饮一番。” 侯君集哈哈大笑:“某等着!可别让某等太久!” 文安点点头,策马进去了。 无论如何,此时能来周家乡的,都是提着脑袋过活,侯君集能来,说明此人还是有公心的。 身后,那妇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周家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文安骑马走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死。 不是没有求生欲,而是根本无处可逃。 整个乡被围了,他们出不去。 病来了,他们治不了。 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文安要去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周家乡里面,是在外围,否则,太医署的太医们真染上了虏疮,不是白白送命吗。 不久后,文安来到一片空地上,这里搭着几个行军帐篷。 帐篷外,有几个穿着太医署官袍的人正在忙碌。他们脸上都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安下马,走过去。 “敢问,孙神医在何处?” 一个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文安道:“在下文安,来找孙神医。” 那太医愣了一下,道:“文县子?您怎么来了?” 文安没回答,只道:“孙神医在吗?” 太医指了指最里面那顶帐篷,道:“在。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在里头,没出来过。” 文安点点头,朝那帐篷走去。 掀开帐帘,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安皱了皱眉,钻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几个病人。他们身上脸上,满是红疹和水疱,有些已经破了,流着脓水。 孙思邈正蹲在一个病人跟前,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病人脸上的脓水。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见是文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欣慰,有意外,还有一丝……了然。 “文小子,你来了。” 他站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擦干净,走过来。 文安看着他。 一夜不见,这老人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但那浑浊的眼睛里,依旧闪着光。 “孙神医,您昨日就走了,也不说一声。”文安道。 孙思邈摆摆手,道:“说什么?老道又不是去游玩。你小子,怎么跑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安从怀里掏出那份条陈,递给他。 “这是小子能想到的,关于虏疮防治的一些法子。神医看看,有没有用。” 孙思邈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他连连点头,“这隔离之法,这防护之术,老夫之前也想过,但没这么细。你这写得清楚,回去就让那些太医照着做!” 他又往下看,看到“牛痘”那一节,眉头皱了起来。 “文小子,这牛痘之法,你写的这个划破皮肤,涂抹痘浆……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文安摇头:“小子也是从书上看来,真假不知。只是如今这局面,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 孙思邈点点头,收起条陈,道:“老夫正要与你说这事。” 他拉着文安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放着几个凳子。两人坐下。 孙思邈道:“老夫昨日进来后,就让人把乡里有牛的人家都问了一遍。还别说,真有两户人家的牛,身上长了痘疹。” 文安心里一动。 “神医可曾看过?” 孙思邈道:“看过了。那痘疹,与虏疮颇像,但又不完全相同。老夫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你说的牛痘。” 他顿了顿,道:“老夫本打算今日再去仔细看看,正好你来了。走,一起去。” 两人出了帐篷,往周家乡另一边走去。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0章 不容乐观 走了不远,便看到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头关着几头牛,正无精打采地站着。 栅栏外,站着几个太医。其中一人,文安看着眼熟。 那人也看到了文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文县子!真的是您!” 文安定睛一看,认出来了。 是王医正。 当年在尉迟恭军中,那个伤兵营的王医官。后来去了太医署,升了医正。 几年不见,他老了些,头发白了小半,但精神头还好。 “王医正,别来无恙。”文安拱手。 王医正激动得满脸通红,道:“文县子,你怎么来了?这地方,你不该来的!” 文安摆摆手,道:“无妨。如今来都来了,况且有孙神医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王医正看看他,又看看孙思邈,道:“有孙神医和文县子在,这虏疮,说不定能控制住!” 旁边几个太医听了,都有些意外。他们打量着文安,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个年轻人是谁?王医正怎么对他这么推崇? 文安没理会那些目光,跟着孙思邈走到栅栏边。 他仔细地看着那几头牛。 牛身上,确实有些痘疹。圆形的,微微隆起,周围有些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 文安前世没见过真正的牛痘,只是在资料上看到过图片。 那些记忆有些模糊,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地回想,也不能清晰地映照在脑海中。此刻对着这活生生的牛,他也不敢肯定。 他皱着眉,看了又看。 孙思邈在旁边问:“如何?” 文安摇头:“小子也不敢肯定。看着有些像,但又怕认错。” 孙思邈道:“那就只能试了。” 文安点头:“只能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试,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万一弄错了,把真正的虏疮当成牛痘,让人染上了,那就不是救人,是杀人。 可不试,这五千多人,就只能等死。 王医正凑过来,问:“孙神医,文县子,您二位在说什么?” 孙思邈把牛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医正听完,愣住了。 “这……这……把牛身上的痘,弄到人身上?这能行?” 文安道:“古书有载,说是能预防虏疮。真假不知,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医正皱起眉头,道:“文县子,此法可有依据?若无依据,我等实在难以相信。” 其他几个太医也纷纷点头。 “是啊,这闻所未闻。” “万一弄错了,那可是人命关天。” “虏疮本就凶险,再弄出别的病来,怎么得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众人默然。 孙思邈继续道:“如今的周家乡,说得难听点,都是些等死之人。染了虏疮的,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没染的,也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如今有这个办法,就算只有一成的把握,也能救下数百人。你们说,试不试?” 王医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太医也都沉默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话说得残酷,却最是深情。 为了那可能活下来的几百人,值得去冒这个险。 哪怕那几百人里,只有几十人活下来,也值得。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医者,以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孙思邈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医者。 “孙神医,”文安开口,打破沉默,“既然要试,就得想清楚怎么试。” 孙思邈看向他。 文安道:“首先,咱们得先取得牛痘的痘浆,想来并不容易。” 孙思邈点点头。 文安又道:“其次,得找愿意试的人。这事风险大,得让人自愿。” 王医正插话道:“文县子,谁会自愿?这不是找死吗?” 文安道:“去那些有感染虏疮的人家,说明情况,我相信,总有人愿意试一试的。” 众人一愣。 文安继续道:“染了虏疮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活路。万一这牛痘有用,让他们在染病之前接种,或许能扛过去。” 孙思邈眼睛一亮:“有道理!老道怎么没想到!” 文安道:“还有,接种之后,得隔离观察。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好及时处理。” 孙思邈连连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对那几个太医道:“你们去,问问那些人家,有谁愿意试试的。” 王医正犹豫了一下,道:“神医,这……这能行吗?” 孙思邈看着他,道:“不试,等死。试了,或许能活。你选哪个?” 王医正沉默了。 半晌,他点点头,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问。” 几个太医走了。 文安和孙思邈站在栅栏边,看着那几头牛。 风吹过来,带着牛粪的气味,有些刺鼻。 文安忽然问:“神医,您说,这法子,真能成吗?”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总得试试。”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周家乡的土坯房上,给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 有人死了。 文安站在那儿,听着那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去看看病人。” 两人转身,朝那些帐篷走去。 身后,那几头牛依旧无精打采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又有两个人死了。 文安站在帐篷外,看着那几个太医把用白布裹着的尸体抬出来,往乡道外走。 隔着白布,隐约能看出人形,僵硬的,蜷缩着的。 不远处,哭声撕心裂肺。 一个女人扑过来,被两个仆役拦住,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后来声音哑了,只剩下干嚎,像只受伤的野兽。 文安别过头,不忍再看。 孙思邈站在他旁边,只叹息了一声,没说话。 太阳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文安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七个了。” 王医正走过来,声音沙哑,“昨天到今天,第七个。”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1章 第一个人 他摘下脸上的厚布,擦了把汗。那布上沾着些污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孙思邈点点头,没说话。 文安看着那几个太医把尸体抬到周家乡外头那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堆了一堆柴火,浇了火油。他们把尸体放上去,又往上面添了些柴。 一个仆役举起火把,顿了顿,扔进柴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女人的哭声更响了,尖利得刺耳。 文安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必须烧。 虏疮的病毒,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不烧,会传染更多人。 可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一堆灰烬,心里还是堵得慌。 “文小子。”孙思邈开口了。 文安转头看他。 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这几日他瘦了不少。 “牛痘的法子,不能再等了。”他说。 文安点点头。 他知道孙思邈的意思。 等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等两天,可能就多死几十个。 可那法子,能成吗? 他不知道。 孙思邈也不知道。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总得试试。 不试,那五千多人,就只能等死。 试了,或许能活下来几百个,几十个。 哪怕只有一个,也值得。 “王医正,”孙思邈转过身,“再去问问那些人家。” 王医正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神医,昨日问过了,今日一早也问过了,没人愿意。” 孙思邈看着他,不说话。 王医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再问。”孙思邈说。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招呼那几个太医,往乡里走去。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家乡的情形,这几日他也算见识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跟谁碰上。 那些染了病的人家,就更惨了。 门板从外头钉死,只留一个小窗,递水递饭。里头的人,是死是活,外头的人只能猜。 有些人家,钉死的门板后来又被拆开了。不是病好了,是人死绝了。 文安跟着太医们去过几次。 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自己穿越过来,直接穿到这周家乡,落到这虏疮里头,会是什么光景。 大概也跟那些人一样,躲在屋里,等死。 或者,鼓起勇气,试一试那牛痘。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有这种勇气? 王医正他们去了大半个时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神医,还是没人愿意。”他苦着脸,“有些人听我们说完,当场就把门关了。有几个犹豫的,家里人死活不让。说试了马上就死,不试还能多活几天。” 孙思邈叹了口气。 文安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王医正说的是实话。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牛痘这法子,听着就吓人。 把牛身上的痘,弄到人身上,这不是找死吗? 天知道第一次试验牛痘之法的人下了多大的勇气。 虽然文安说那痘跟虏疮不一样,只会让人发点低烧,起几颗痘,过几天就好。可谁信啊? 那些百姓,连虏疮是咋回事都弄不明白,你跟他说牛痘,他能信? 第一天,第二天,都是这样。 文安和孙思邈每天去看那几头牛,每天让太医们去问那些人家。 每天都有死人抬出来,每天都有哭声。 第三天早上,又死了四个。 一个孩子,才三岁,烧了两天,昨天晚上没熬过去。 他娘抱着他,哭晕过去好几回。后来被人拉开,钉死了门,关在屋里。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那小小的尸体被抬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孙思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能再等了。”孙思邈说。 文安转头看他。 孙思邈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老道亲自试。” 文安心里一紧。 “孙神医!” 孙思邈摆摆手,打断他。 “文小子,你听老道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老道活了七十多年,该经历的经历了,该见识的见识了。若能用这条老命,验证这牛痘之法,就算不成,也值了。” 文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孙思邈的性子。这老人,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孙思邈去送死,他做不到。 “神医,”文安深吸一口气,“再等半日。若半日后还无人愿意,小子陪您一起试。”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他说。 文安转身,朝王医正走去。 “王医正,再去问。”他说,“告诉那些人,若有人愿意试,不管成不成,朝廷都有赏赐。家人由朝廷供养,后人可以免试为官。” 王医正愣住了。 “文县子,这……此话当真?” 文安道:“我已经向陛下请求了。你只管去说。” 这是文安昨日通过侯君集向李世民请求的。文安相信李世民会答应他的这个请求。 王医正精神一振,连忙招呼那几个太医,又往乡里去了。 这一回,他们没急着走,而是一个个站在那些人家门口,把话喊得清清楚楚。 “朝廷有旨!自愿试牛痘者,家人由朝廷供养!后人免试为官!” “不管成不成,都有赏赐!” “有人愿意试吗?” 喊了一遍又一遍。 文安站在远处,听着那些喊声。 乡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应声。 王医正的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人出来。 文安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按理说,这个条件很优厚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难道真要孙思邈亲自试?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俺来!” 文安猛地抬头。 远处,一个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精瘦,脸上带着病容,但眼神很亮。 他走到王医正跟前,说:“俺来试。” 王医正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你可想清楚了?”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2章 叮嘱 那汉子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他说,他哥前天死了,就是虏疮。临死前,浑身烂得不成样子,眼睛都睁不开,嘴里一直喊疼,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俺不想也那样死。”他说,“试了,或许能活。不试,早晚也是个死。” 王医正听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又从巷子里走出几个人。 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一个妇人,三十来岁。 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俺也试。” “俺也来。” “俺也……” 他们走到那汉子身边,站成一排。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个。 只有四个。 但足够了。 他快步走过去。 孙思邈也跟上来了。 王医正连忙把那四个人引到跟前,对文安道:“文县子,这四位愿意试。” 文安点点头,看着那四个人。 那汉子精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老汉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站得很稳。 妇人脸现菜色,还时不时往乡里面瞧去。 年轻人脸上带着稚气,眼神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决然。 “你们可想清楚了?”文安问。 那汉子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老汉也点头,说:“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俺不怕死,就怕家里的孩子也没了。试了,万一能活,还能看着他长大。” 年轻人挠挠头,说:“俺爹俺娘都没了,就俺一个。死了也没人惦记,不如试试。” 文安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说:“好。那咱们就试试。” 孙思邈走上前,开始仔细询问那四人的情况。 家里有没有人染病,染了多久,接触过没有,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以前得过什么病没有…… 问得很细。 四个人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孙思邈点点头,对文安道:“可以开始了。” 文安让人把那四个人分开,安置在四顶单独的帐篷里。 接下来,就是取牛痘了。 文安带着王医正和几个太医,来到那几头牛跟前。 那几头牛依旧无精打采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文安看着它们,心里有些发毛。 他知道,牛痘这种东西,得从牛身上取。 可怎么取? 取多少? 取出来怎么用? 他只有模糊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文县子,咋弄?”王医正在旁边问。 文安沉默了一下,说:“先试试。” 他让人把一头牛固定住,自己戴上牛皮护套,走到那牛跟前。 牛身上的痘疹,圆形的,微微隆起,周围有些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 文安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鲜的,用一把炙烤过的小刀,轻轻划开。 一股浑浊的液体流出来。 他连忙用一个小瓷瓶接住。 只接了一点,那痘疹就瘪下去了。 文安看着那小瓷瓶里薄薄一层液体,心里没底。 就这点东西,够不够? 他不知道。 只能接着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痘疹已经干了,什么都取不出来。 有的痘疹破了,流出来的液体浑浊腥臭,文安不敢用。 一连试了七次,只成功了两次。 文安看着手里那两个小瓷瓶,松了口气。 够了。 他让人把剩下的痘疹封好,自己端着那两个小瓷瓶,回到帐篷里。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按照文安之前说的,把器具都用沸水煮过,用他带来的酒精擦过,等着他。 文安走进帐篷,把那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就这些?”王医正问。 文安点头:“就这些。省着点用,应该够。” 王医正看着那两个小瓷瓶,脸上有些紧张。 文安也不多说,开始准备接种。 他让人把那四个人叫来,先安排那精瘦的汉子。 那汉子走进帐篷,看着桌上那两个小瓷瓶,眼神里有些害怕。 “坐。”文安指了指旁边的胡凳。 那汉子坐下,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身体有些颤抖。 文安拿起一把消过毒的小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会有点疼。”他说。 那汉子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说出话。 文安深吸一口气,用那小刀在汉子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来。 然后,他拿起一个小瓷瓶,用一根消过毒的细竹签,蘸了一点里面的液体,涂在那几道口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就完了?” 文安点头:“完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汉子瞪大眼睛,看着手臂上那几道浅浅的口子,再看看文安,再看看那口子,满脸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要经历什么大阵仗。 什么割肉放血,什么火烧刀剐,他都想过。 结果就这么几下? 文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有些好笑,但没笑出来。 “回去躺着。”他说,“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烧,身上会起几颗痘。别怕,那是正常的。” 那汉子连连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文安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帐篷里,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都愣住了。 “就……就这么简单?”王医正问。 文安点头:“就这么简单。”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安把剩下的三个小瓷瓶交给孙思邈,说:“神医,剩下的您来吧。” 孙思邈接过,点点头。 他也学着文安的样子,在那三个人手臂上划口子,涂痘浆。 动作比文安慢,但很稳。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盏茶的工夫,剩下的三个人也都接种完了。 孙思邈放下小刀,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文安,说:“文小子,这就行了?” 文安道:“接下来就看他们的反应了。” 孙思邈点点头,没再说话。 文安把那四个人叫过来,把他们接下来几天可能出现的症状,一一说给他们听。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3章 关键一步 “会发烧,可能会烧得很厉害。” “身上会起痘,但不会像虏疮那样多,也不会溃烂。” “发烧的时候,多喝水。痘痒的时候,别挠。” “大概三五天就能好。” 四个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紧张,有的脸上带着决然。 文安说完,让人把他们送回各自的帐篷,隔离起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 最难熬的等待。 第一天,四个人都好好的。 第二天,开始有人发烧了。 那精瘦的汉子,烧得最厉害,浑身滚烫,躺在那里直哼哼。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把枕头都浸湿了。 王医正有些慌,跑来问文安怎么办。 文安道:“按常规办法来。用湿布敷额头,擦身子。多喂水。” 王医正照做了。 第三天,那汉子的烧退了,身上起了几颗痘,红红的,痒得难受。 他忍不住想挠,被守在旁边的太医死死按住。 “文县子说了,不能挠!” 那汉子痒得直蹬腿,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总算没挠破。 另外三个人,反应轻一些。 老汉只是发了一天低烧,身上起了两三颗痘,很快就消了。 妇人的症状,比之二人又要好些。 年轻人最轻松,只发了一夜烧,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第四天,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那精瘦的汉子,又开始发烧了。 这回烧得更厉害,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喊着他哥的名字。 王医正急得团团转,拉着文安问:“文县子,这咋办?这咋办?” 文安心里也没底。 他只知道,种牛痘后可能会发烧,但烧多久,烧多厉害,他也不知道。 万一这汉子烧出问题来,怎么办? 孙思邈来了。 他看着那汉子的情况,沉默了片刻,说:“老道来。” 他让人拿来一盆冷水,用布蘸湿,敷在那汉子额头上。又让人熬了一碗退热的药汤,一点点喂进去。 折腾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汉子的烧退了。 孙思邈坐在他旁边,满脸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光。 “退了。”他说。 文安松了口气。 王医正等人也是神色一松。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那四个人身上的痘慢慢消了,痂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疤痕。 他们能吃能喝,能走能动,跟没事人一样。 文安让人把他们接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虏疮。 一个都没有。 “成了。”孙思邈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文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激动。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 但还有更关键的一步。 那四个人,到底有没有真的产生免疫力? 还得让他们跟虏疮病人接触。 文安把这个想法说了。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该试的,都得试。” 他看向那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各异。 文安本以为,他们会犹豫,会害怕,甚至会反悔。 毕竟,让他们去跟虏疮病人待在一起,这不是开玩笑。 万一那牛痘没用,他们可就真染上虏疮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四个人,没有一个退缩的。 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说:“俺都烧了两回了,还怕啥?” 老汉捋着胡子,说:“活这么大岁数,值了。” 妇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透出一股决绝。 年轻人挠挠头,说:“俺没爹没娘,死了也没人惦记。试就试呗。”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几个人,是拿命在赌。 赌他那牛痘的法子,真的有用。 “好。”他说,“那就试试。”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大步走进来。 是侯君集。 他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满脸堆笑。 “文县子,好消息!陛下的旨意到了!” 文安接过,展开一看。 “……自愿试牛痘者,无论成败,其家人由朝廷供养,永免赋税徭役。若成功,其后人可免试入国子监,择优授官。若不幸身故,朝廷追赠勋官,厚葬之,春秋祭祀……” 文安看完,把那绢帛递给那个汉子。四人中只有精壮汉子略微认得一些字。 精瘦的汉子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将圣旨中的意思说了一遍,老汉接过,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妇人跪在地上,朝着长安方向磕头。 年轻人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俺能娶媳妇了。”他说。 直到此刻,这些人才真正相信文安他们之前说的话。 而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也明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人,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拿自己的命,换家人的活路。 用自己的命,换后人的前程。 文安把那绢帛收好,对侯君集道:“多谢侯将军。” 侯君集摆摆手,笑道:“某只是跑腿的。文县子,你这回要是真把虏疮治住了,那可了不得!” 文安摇摇头,说:“还早着呢。” 他转头看向那四个人。 “几位,准备好了吗?”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准备好了。” 文安穿着简易却又厚实的防护服,带着他们,往周家乡里面走去。 身后,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也是同样的打扮,紧紧跟着。 侯君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算是一条汉子。”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外头驰去。 …… 长安城,崇仁坊,崔府密室。 烛火昏暗,照出几个人影。 崔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旁边坐着卢承庆、郑仁基,还有几个世家子弟。 “听说那小畜生去了周家乡。”崔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卢承庆点点头,道:“听说了。消息应该不假。” 郑仁基捋着胡子,冷笑一声:“去周家乡?那是虏疮!去那种地方,怕是回不来了。” 卢承庆也笑了:“若是回不来,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崔琰却摇摇头,说:“未必。那小畜生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4章 不死心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他死在周家乡,也是便宜他了。咱们要的,可不是他的命。” 卢承庆明白他的意思。 新盐的制法,神仙醉的酿酒之法,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要是能弄到手…… “崔公,”卢承庆压低声音,“您家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崔琰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那些匠人,试了不知道多少回,蒸出来的酒,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又苦又涩,根本不是那个味。” 卢承庆听了,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我那边也一样。新盐的制法,那些匠人琢磨了几个月,还是没琢磨透。明明是同样的原料,同样的步骤,弄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郑仁基叹口气,道:“这小畜生,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咱们派了那么多人,日夜打探,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崔琰狠狠一拍桌子。 “废物!都是废物!” 卢承庆连忙劝道:“崔公息怒。那小畜生虽然命硬,但总归是个凡人。只要他还在,咱们就有机会。” 崔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道:“继续加派人手,日夜打探。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那两个配方弄到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尉迟恭那几个杀才,最近得意得很。那神仙醉的铺子,日进斗金,看得人眼红。可咱们偏偏插不上手。” 卢承庆叹道:“那尉迟老黑,仗着有陛下撑腰,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派去的人,连铺子的门都进不去。” 郑仁基愤愤道:“还有那新盐的买卖,原本是咱们几家的财路,如今被他们抢了去。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崔琰阴沉着脸,道:“咽不下去也得咽。如今陛下护着他们,咱们动不得。但来日方长,总有算账的时候。” 他看向卢承庆,道:“卢公,你家在工部那边,可有进展?” 卢承庆摇摇头,道:“工部那边,段纶盯得紧。那些匠人,嘴巴也严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崔琰点点头,没再说话。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良久,崔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恨意。 “那小畜生,若死在周家乡便罢。若活着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 长安城,安仁坊,崔府。 崔懋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信是文安托侯君集送出来的,简单说了说周家乡的情况,报了个平安。 崔懋看了好几遍,才放下信。 崔嘉站在一旁,问:“父亲,文安可还好?” 崔懋点点头,道:“他说一切都好,让咱们放心。” 崔嘉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崔懋看着他,忽然问:“奉恭,你觉得文安这人,如何?” 崔嘉愣了一下,道:“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崔懋道:“你只管说。” 崔嘉想了想,道:“文安这人,或许不够聪明,但能干大事。有些事,换了我,不敢做。” 崔懋点点头,道:“是啊,胆子也大。那周家乡,虏疮肆虐,躲都来不及,他偏要往里闯。” 他顿了顿,又道:“可也正是因为这胆子大,才能做成大事。” 崔嘉听着,若有所思。 崔懋叹了口气,道:“为父是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你妹妹找对了人。担心的是,他这性子,早晚会出事。” 崔嘉道:“父亲,文安心里有数。他既然敢去,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崔懋摇摇头,道:“虏疮这种事,哪有什么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只盼他平安回来。” 崔嘉点点头,没再说话。 隔壁屋里,崔佳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文安托崔嘉转交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 崔佳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丫鬟香莲在一旁小声道:“小姐,姑爷在周家乡,那地方可危险了,您不担心吗?” 崔佳摇摇头,道:“担心。但担心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道:“他能去那种地方,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香莲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崔佳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文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长安城,吴国公府。 尉迟恭正喝着酒,听到消息,一口酒喷了出来。 “什么?文小子去周家乡了?” 程咬金坐在他对面,满脸无奈:“可不是嘛。今儿个侯君集让人传的消息,说是文小子自己请命去的。” 尉迟恭放下酒杯,瞪着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 程咬金道:“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那周家乡,虏疮闹得厉害,躲都来不及,他倒好,自己往里钻。” 尉迟恭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小子,有胆色!不愧是某的侄儿!”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老黑,侄儿都快没命了,你还笑?” 尉迟恭摆摆手,道:“你懂什么?这小子,有些邪性。之前几次凶险,都挺过来了,这回也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不是跟孙思邈一起去的吗?那老神医,医术通神,有他在,出不了大事。” 程咬金想了想,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有孙神医在,应该没事。” 尉迟恭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道:“等着吧。等那小子回来,某非得好好问问,他那牛痘的法子,到底咋回事。” 程咬金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对,等他回来。” …… 长安城,魏国公府。 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杜如晦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却没看,只是看着窗外。 “克明,”房玄龄开口,“文安去周家乡的事,你可知道了?” 杜如晦点点头,道:“知道了。”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5章 下一步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道:“此子,倒是出人意料。” 杜如晦道:“确实出人意料。不过他好像总是这样。” 房玄龄笑了笑,道:“是啊。他这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好好培养一番,以后又是一个栋梁之材。” 杜如晦道:“这次不同。这次是虏疮。弄不好,会死人的。” 房玄龄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此子有才,有心,有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杜如晦道:“只是,他这性子,太冲动了些。虏疮那种地方,不该去的。” 房玄龄摇摇头,道:“克明,你错了。他这性子,才是对的。”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人,有几个敢去周家乡?有几个敢用自己的命,去试那不知真假的牛痘?” 杜如晦沉默了。 房玄龄道:“此子,是真把百姓的命当回事。这样的人,难得。” 杜如晦点点头,道:“是啊,难得。” 两人沉默了。 窗外,夜色渐深。 ……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侯君集派人送来的,详细说了周家乡的情况,以及文安那个牛痘的法子。 长孙无忌看完,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他若成了,是大功一件。若不成……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下面的人,别插手。这事,咱们看着就行。” 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看着桌上那封信,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越来越有趣了。” …… 长安城,秘书监。 魏徵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看了很久的文安送来的那份条陈。 那份条陈,是文安在去周家乡之前,让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写了他对虏疮防治的一些想法,以及牛痘的法子。 魏徵看了好几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旁边的仆人道:“郎君,文县子这法子,靠谱吗?” 魏徵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若真能成,这小子,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成……那也是尽人事了。” 他把那份条陈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着吧。”他说。 …… 周家乡,文安自然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人对他的议论。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此刻,他正站在周家乡街口。 还有孙思邈和王医正他们。 四天了,这是约定的时间。 那四个人,已经进去四天了。 四天里,文安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怕。 怕那四个人突然发病,怕那牛痘的法子不管用,怕这几千人,最后还是得死。 可担心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从周家乡主街的一个角落里,出来一个人影。 那精瘦的汉子第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看向文安,咧嘴一笑。 “文县子,俺没事。” 接着,老汉走出来了。 妇人走出来了。 年轻人最后一个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们站在那儿,沐浴在阳光下。 一个都没病。 文安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孙思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 他看着那四个人,看着远处那些依旧紧闭的房门,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点点……希望。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跑过来,看着那四个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要是虏疮真的能被预防,那他们这些人可都要青史留名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精瘦汉子说过的话。 “俺不想也那样死。” 他想起那老汉说的话。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他想起年轻人的话。 “死了也没人惦记,不如试试。” 文安深吸一口气。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面临着极大的恐惧,又透着极大的勇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火堆的焦糊味,带着牛粪的气味,带着这周家乡独有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气息。 他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要告诉侯君集,让他报给李世民。 要告诉那些太医,接下来该怎么给更多的人接种牛痘。 要告诉那些百姓,有救了。 文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孙思邈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批接种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 文安走进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时间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乡里时不时有染上虏疮的人。” 孙思邈点点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这些人要先行种痘。” 文安说完,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都看着他,脸上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犹豫,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孙思邈放下手里的小刀,抬起头。 “文小子,你这话当真?” 文安点头:“当真。咱们这些人,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染上虏疮的风险最大。与其等着哪天出事,不如主动种了。”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我先来。”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思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道第二个。” 王医正看看文安,又看看孙思邈,咬咬牙,道:“那下官第三个。” 其他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点头。 “我也来。” “算我一个。” “反正都进来了,也不差这一回。”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平日里在太医署,或许也有勾心斗角,或许也有明争暗斗。但此时此刻,站在这虏疮肆虐的周家乡,面对还不可控的牛痘,他们没一个退缩的。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敬佩。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6章 种痘 文安、孙思邈加上太医,还有那些仆役,一共四五十号人。 这么多人不可能一次都种完,日常事务也得有人做。 考虑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分成两批进行。 第一批文安、王医正和其他四个太医。 第二批孙思邈和其他五个太医。 这样,即使有事情,也不至于没有人手看管。 而那四个已经种痘并产生抗体的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精瘦的汉子挠挠头,说:“文县子,俺们也能帮忙。” 文安看向他。 那汉子接着说:“有啥事要跑腿的,让俺们去。” 老汉点点头,说:“对。那些牛,俺们也能帮着看着。” 文安想了想,点点头。 “好。你们几个,就帮着招呼那些愿意种痘的人。告诉他们,种完痘后可能会发烧,会起痘,别怕。还有,要隔离几天,不能乱跑。” 四人连连点头。 “还有,”文安补充道,“你们自己也要小心。虽说种过痘了,但也不能大意。该防护的还是得防护。” 四人应下,各自忙去了。 文安转过身,看着孙思邈。 孙思邈已经拿起一把在酒精中泡过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文小子,坐。” 文安在胡凳上坐下,把胳膊伸出来。 孙思邈的手很稳。 小刀在文安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来。 然后,他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瓷瓶里的痘浆,涂在那几道口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文安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口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前世打天花疫苗时的情景,医护人员戴着白色的口罩,拿着针管吸取疫苗,弹了几下气泡,便给自己注射疫苗。 记得的只有一下刺痛,过后再无其他了。 如今经历这最原始的粗放的种痘,也只有最初匕首划开皮肤的刺痛,似乎重合了。 他在前世看过那些关于牛痘的资料,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只有原理,没有温度。 可此刻,他亲身经历着。 那些痘浆,从那几头牛身上取下来,涂在自己手臂上。 接下来几天,他会发烧,会起痘,会难受。 然后,也需要同染病的人生活几天,如果没事,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得虏疮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接着王医正种。 接着是那几个太医。 一个接一个。 孙思邈放下小刀,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文安,说:“文小子,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文安点点头。 他看向帐篷外。 那四个人已经走了,去乡子里头找那些愿意种痘的人。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文安站起身,走到帐篷口。 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那么,周家乡的百姓,就不用等死了。 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那么,这周家乡,就不用变成一座死乡。 ……文安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 眼下要做的,就是等。 等自己发烧,等自己起痘,等自己挺过去。 然后,才能去救别人。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发烧难受,而是因为心里有事。 第一天,他只觉得手臂上那几道口子有点痒,没别的感觉。 他照常去帐篷里看那些病人,照常去那几头牛跟前转悠,照常跟孙思邈商量接下来的事。 孙思邈笑话他:“文小子,你这身子骨,倒是结实。” 文安也笑了:“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下午,开始发烧了。 起初只是觉得身上有点热,他没当回事。后来热度越来越高,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滚烫,浑身酸疼。 他躺在帐篷里,盖着薄被,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那精瘦汉子发烧时的样子,想起他躺在那儿直哼哼的样子,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样子。 当时看着,没什么感觉。 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还是挺难受的。 孙思邈来看他,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口子。 口子周围已经红了,肿起一小块,摸着有点硬。 “正常。”孙思邈说,“烧几天就好了。” 文安点点头,说不出话。 孙思邈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很,只有文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思邈忽然开口。 “文小子,你这法子,要是真成了,可是功德无量。” 文安苦笑了一下,说:“还早着呢。” 孙思邈道:“肯定能成。老道有预感。” 文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思邈笑了,说:“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事多了,便会产生某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道:“老道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场大疫。那年,老道才二十出头,跟着师父去给人看病。那疫病传得飞快,一个村子,几百口人,半个月就死了一半。老道亲眼看着那些人死,一个一个的,救不了。” “后来,疫病过去了,活下来的人也没几个。老道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不得病,该多好。” “如今,你这牛痘的法子,就是那个‘该多好’。”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知道,孙思邈说的是真话。 这个老人,行医一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牛痘意味着什么。 “神医,”文安说,“等这事儿了了,咱们把这法子推广出去,让全大唐的人都种上。” 孙思邈点点头,说:“好。” 文安又烧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晚上,烧退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酸软,像被抽干了力气。 但脑子清醒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能动。 试着坐起来,也能坐。 孙思邈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 “退了?” 文安点头:“退了。” 孙思邈走过来,给他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口子。 口子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些,中间起了几颗小小的痘,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7章 刻不容缓 “看来,再有个两三天就好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 他看向帐篷外。 天已经黑了,但外头还有火光。 那是火堆在烧。 那火堆,烧的是死人。 文安沉默了片刻,问:“这几天,死了多少人?” 孙思邈叹了口气,说:“十三个。” 文安心里一沉。 十三个人。 “明天,”文安说,“明天开始,给百姓种痘。” 孙思邈点点头,说:“好。” 第四天,文安已经完全好了。 王医正他们恢复得更快。他们已经进周家乡了,只要待上三天没事,就更能证明牛痘的效果。 这也是赌命。不过他们作为太医,见惯了生死,需要的只是临门那一脚。 文安看着手臂上那几颗痘已经结了痂,不疼不痒,就是有点难看。 他也进了周家乡…… 四天后,几人都安然出来。 至此,孙思邈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时间紧迫,孙思邈这一批种痘的同时,周家乡的百姓也同时进行。 孙思邈一直没烧。 文安有些担心,问他:“神医,您怎么还没反应?” 孙思邈摆摆手,说:“老道年纪大了,反应慢些,正常。” 那四个人这几天没闲着,他们走街串巷,把种痘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种了就不会得虏疮!” “不种就得等死!” “俺们四个都种了,一点事没有!” …… 喊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没人敢尝试。 那精瘦汉子急了,直接脱了衣服,露出身上那几个浅浅的痘疤。 “看见没?这就是种痘留下的!俺跟虏疮病人待了几天,一点事没有!你们要是不信,俺可以天天跟病人待一块儿,让你们看看!” 这一下,有人动心了。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然后,他跟着太医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了。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那些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过来。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有的紧张得直哆嗦,有的满脸决然,也有的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们都来了。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自己。 这份信任,太重了。 接种的过程很顺利。 太医们已经熟练了,划口子,涂痘浆,包扎,一气呵成。 每个人接种完,便被告知在家里待上几天,不要出门。 人手不够,那四个人就主动帮忙跑腿。 王医正带着几个太医,日夜轮班,看着那些接种的人。 文安也没闲着,每天都去那些帐篷里转一圈,看看情况。 烧的,起的,痒的,都有。 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四天后,孙思邈等第二批人顺利完成接种,便直接投入了为百姓接种的工作。 五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接种的百姓,除了一个,全都挺过来了。 那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 他接种后烧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的,孙思邈一直在旁边守着。 第四天早上,老汉的烧退了。 可他太虚弱了,退了烧之后,身体就垮了。 又撑了两天,还是没挺过去。 孙思邈守在他旁边,看着他咽了气。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老汉的家人。 他们哭得很伤心,但没闹。 他们知道,老汉已经七十多了,就算不种痘,也活不了几年。种了痘,烧了几天,没能挺过去,那是命。 可文安还是觉得难受。 这么多人,只死了一个。 按理说,这已经很好了。 可那个人,毕竟是死了。 孙思邈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文安旁边。 “别想了。”他说,“这种事,难免的。”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老道行医一辈子,治好的病人无数,死在老道手上的也不少。有时候,明明尽了全力,病人还是没了。可那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该救的人还得救。” 文安听着,忽然觉得孙思邈这话,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文安。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神医,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接种的人越来越多。 三百,五百,一千,两千…… 周家乡的百姓,一批一批地种了痘。 那几头牛身上的痘浆,取了一回又一回。 文安不敢多取,怕取多了影响活性。 好在孙思邈有办法。他把那些取下来的痘浆,用干净的小瓷瓶分装好,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 每取一回,就封一批。 就这样,一个多月下来,居然攒了几百瓶。 文安看着那些小瓷瓶,心里踏实了些。 有了这些,别说周家乡,就是给全长安的人种痘,也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半月后,周家乡所有的百姓,都种了痘。 文安站在乡道外头,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看着那些门板被拆开,看着那些孩子跑出来玩,心里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死乡。 人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家家户户钉着门板,像钉棺材。 可现在,门板拆了,人出来了,孩子在街上跑。 那个曾经跪在地上哭喊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文安,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文安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大嫂,别这样。” 那妇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神里有了光。 “恩公,俺的娃,俺的男人,俺的爹娘,都活下来了。俺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文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那妇人抱着孩子,又给他鞠了个躬,才转身走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孩子在她怀里,扭过头来,看着文安,忽然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 文安也笑了。 这一日,在文安他们最忙碌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房玄龄。 他是奉旨来的,带着皇帝的慰问和赏赐。 文安去乡口接他。 房玄龄下了马车,看着周家乡来来往往的人群,愣了好一会儿。 “文县子,这……这是控制住了?牛痘真的有用?”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8章 房玄龄慰问 文安点点头,说:“回房相,已经初步得到控制住了。牛痘也证明有效。”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好啊。” 他跟着文安在外围走了一阵。 看着那些正在拆门板的人家,看着已经有在街上走动的百姓,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回到了帐篷里,孙思邈正带着几个太医在收拾东西。 房玄龄快步走过去,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 “孙神医,辛苦您了!” 孙思邈连忙还礼,笑道:“房相客气了。老道不过是听文小子指挥,出把子力气。” 房玄龄看向文安,眼神里满是赞赏。 “文县子,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虏疮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绝症,谁碰谁死。你居然能想出牛痘预防的法子,还亲自验证了……”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 “听说你亲自试的?” 文安点点头。 房玄龄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没看错人。” 之后他在周家乡待了一段时间。 他把乡上的情况看了个遍,把孙思邈和文安的牛痘法子问了个遍,还把那些种了痘的人一个个叫来问。 这牛痘,真的有用。 种了痘的人,不管跟虏疮病人待多久,都不会得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虏疮,这个自古以来让人闻风丧胆的绝症,可以被预防了! 意味着以后大唐的百姓,再也不用怕虏疮了! 意味着在史书上,他们贞观一朝的君臣,都将青史留名! 房玄龄是个稳重的人,很少会情绪外露。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文安叫来。 “文县子,老夫想种痘。” 文安愣住了。 他看着房玄龄那张温和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房相,您……您可想清楚了?” 房玄龄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文安沉默了一下,说:“房相,这牛痘的法子,虽然验证了有效,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您也听说了,也有人,种痘后没挺过去。” 房玄龄道:“老夫知道。那老人七十多了,身子本来就弱。老夫虽年过五旬,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应该无事。” 文安还想再劝,房玄龄摆摆手。 “文县子,老夫不是一时冲动。这牛痘的法子,既然能预防虏疮,早晚要推广到全天下。老夫身为宰相,若连这都不敢试,日后如何让百姓相信?”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知道房玄龄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代,百姓最信什么? 皇帝、勋贵、官府,从众心理,只要上面的人做了,下面的百姓自然心中有一杆秤。 如果连宰相都不敢种,百姓凭什么敢? “好。”文安点点头,也不再劝了。 孙思邈亲自给房玄龄种了痘。 划口子,涂痘浆,包扎。 整个过程,房玄龄一直很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种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口子,笑着说:“这就完了?” 文安道:“是的。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烧。” 房玄龄点点头,说:“那老夫就在这儿多待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房玄龄果然发烧了。 烧得不算厉害,但也不轻。 他躺在帐篷里,盖着被子,脸上红红的,但精神还好。 文安每天去看他,跟他说话。 房玄龄也不急,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问问文安将作监的事。 三天后,烧退了。 房玄龄起了几颗痘,痒得难受,但没挠。 又过了几天,痘消了,痂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疤痕。 房玄龄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个疤痕,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老夫这把年纪,还能留下这个,值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也替他高兴。 房玄龄走了。 他回长安了。 走之前,他跟文安说:“文县子,你这次立了大功。陛下定有重赏。老夫回去,定当如实禀报。” 文安拱手道:“多谢房相。” 房玄龄摆摆手,上了马车,走了。 文安站在乡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房玄龄回了长安,连家都没回,直接进了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在批奏章,听到通传,连忙放下笔。 “房卿?快请!” 房玄龄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李世民看着他,问:“房卿,周家乡如何?” 房玄龄躬身道:“回陛下,虏疮已完全控制。”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 “控制住了?真的控制住了?快给朕说说!” 房玄龄便把那牛痘的法子,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很慢,每个细节都没落下。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有激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文安……亲自试了?”他问。 房玄龄点点头,说:“是。文安、孙神医、王医正,还有九个太医。十二个人,都种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第一次见文安时的样子。那时候,文安在御前还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他献贞观犁,献新盐法,献马蹄铁,献火药炸冰坝解决渭水倒灌之危……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别人想不到的。 如今,他到了周家乡,亲自试了那牛痘的法子,把虏疮这个绝症,硬生生给摁下去了。 “好!”他猛地一拍御案,“好!太好了!” 房玄龄又道:“陛下,臣还亲自试了那牛痘。” 李世民愣了一下,看着他。 房玄龄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几个浅浅的疤痕。 “臣种了痘,也烧了几天,如今已经好了。” 李世民看着那疤痕,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知道房玄龄是什么意思。 这是做给他看的。 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房卿,辛苦你了。”李世民说。 房玄龄摇摇头,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世民点点头,让张阿难去把几位重臣叫来。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9章 长孙无忌的后悔 很快,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王珪等人陆续到了。 李世民让房玄龄把那牛痘的事又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一个个都愣住了。 “虏疮……能预防了?” “这牛痘的法子,真的有用?” “文安亲自试的?” 七嘴八舌地问。 房玄龄一一答了。 众人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有震惊,有疑惑,有欣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尉迟恭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某就说嘛!文小子肯定能成!” 程咬金也咧嘴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女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得意得不行。 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那副嘴脸,都有些牙痒痒。 可没办法,人家说的确实是真的。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李世民让他去周家乡慰问,他推辞了。想着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去,不迟。 结果房玄龄去了,还第一个种了痘。 现在房玄龄回来,这份功劳,稳稳地落在头上。 他长孙无忌,什么都没捞着。 他看向房玄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房玄龄站在那儿,一脸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长孙无忌忽然明白,这位房相,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精明。 这次周家乡的事,他亲自去,亲自试,亲自回来禀报。 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以后在陛下跟前,他房玄龄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长孙无忌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初李世民下旨让他去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什么急,等确认了再去也不迟。 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可惜,错过了。 他看了一眼房玄龄,又看了看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两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心里忽然有些酸。 可酸也没用。 事情已经这样了。 接下来,君臣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事。 房玄龄提议:“陛下,这牛痘既已证实有效,就该尽快推广。臣以为,当自上而下,先皇室,再勋贵,再百官,再百姓。” 李世民点点头,道:“房卿所言极是。” 杜如晦道:“陛下,这自上而下,除了彰显朝廷重视,还有一个好处。百姓历来从众,若见皇室勋贵都种了,自然愿意跟着种。” 魏徵点头,道:“杜公所言极是。臣建议,由太医署负责此事,各地州县配合。先在京畿推广,再逐步推向全国。” 王珪道:“还需考虑痘浆的供应。据文安所言,痘浆取自牛身上的痘疹。一头牛能取多少,能种多少人,得有个章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量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听完,点点头。 “好。就依诸卿所议。等文安他们回来,这牛痘的事,就由太医署牵头,文安协助,尽快推广开来。” 他顿了顿,又道:“文安这次,立了大功。该赏。房卿,你说,该怎么赏?只可惜孙神医不愿为官,否则朕定要好好奖赏一番。” 房玄龄想了想,道:“陛下,孙神医乃世外高人,不必强求。” “至于文安,他如今已是县子爵位,将作监监丞。论功劳,足以再升。但臣以为,他年纪尚轻,升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李世民点点头,道:“房卿说得对。朕也是这么想的。那你说,该怎么赏?” 房玄龄道:“臣以为,可先赐实封食邑,增加他的爵禄。再赏些金帛田地,至于官职,可暂缓。等他成亲后,再做计较。”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就依房卿所言。实封二百户,赐金五百两,帛千匹。另外,周家乡那四个最先试种牛痘的百姓,朕允诺过文安,也重重有赏。传旨下去,让他们进京,朕要亲自见见。”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圣明。” 散了朝,众人各自回去。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房玄龄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当初李世民下旨让他去周家乡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地方有虏疮,去不得。 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太过于谨慎。 房玄龄都去了,他为什么不能去? 是怕死么,也许吧。 只能说如今后悔也晚了。 只能说房玄龄只是比他更明白,有些事,躲不过。 与其躲,不如主动迎上去。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周家乡这边,文安和孙思邈还在忙。 房玄龄走后,他们又待了大半个月,给周家乡下辖的几个村子也种了痘。 那些村子分散在四周,有的在山里,有的在河边,远的要走几十里。 文安带着几个太医,一村村地走。 孙思邈年纪大了,走不动,就留在乡上,继续照顾那些刚种完痘的人。 每到一村,文安先把村民召集起来,把那牛痘的事说一遍。 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信的,他就让那些种了痘的人现身说法。 那些人往那一站,脱了衣服,露出胳膊上那几个浅浅的疤痕。 “种了,就没得虏疮!” “不种,等死!” “整个周家乡的人都种了,一个都没再得!” …… 种完了,还得观察几天。 文安就在村里住下,天天去那些帐篷里转。 烧的,起的,痒的,都有。 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 七月底,最后一个村子也种完了。 文安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村民一个个散去,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了。 从五月中旬到七月底,两个多月。 周家乡,连同下面九个村子,五千多口人,全种了痘。 文安回到乡上,孙思邈正在帐篷里收拾东西。 见他回来,孙思邈抬起头,笑了笑。 “都种完了?” 文安点点头。 孙思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帐篷口,看着外头的天。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乡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在做饭。 “两个多月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转过身,看着他。 “文小子,你这次可是救了五千多人。” 文安摇摇头,说:“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没有你们,根本完成不了。” 孙思邈笑了,说:“你小子倒是谦逊。”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0章 事了而去 文安也笑了。 两人站在帐篷口,看着外头的天。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文安抬头看去。 只见乡道外头,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乌泱泱一大片。 走在最前头的,是周家乡的乡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跟着各村的正村。 再后头,是那些百姓。 有的手里提着鸡,有的抱着布,有的端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干果、杂粮。 文安愣住了。 孙思邈也愣了一下,接着便明白过来,捋了捋胡须,呵呵地笑起来。 那些人越走越近,走到帐篷前,忽然齐齐跪下。 “文县子!孙神医!恩人啊!” 文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 “王里长,刘里长,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里长刘里长二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文县子,孙神医,你们救了俺们五千多口人的命啊!俺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把东西往前递。 “恩公,神医,这是俺家养的鸡,您带回去吃!” “恩公,这是俺婆娘做的布,您留着做衣裳!” “神医……” 文安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不值什么钱。 可那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两位里长,”文安说,“你们快起来。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文县子,您这是嫌俺们东西不好?” 文安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朝廷命官,救治百姓是本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礼物,我真的不能收。” 刘里长还想说什么,孙思邈在一旁开口了。 “刘里长,文县子说得对。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礼物,真的不能收。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东西,留着自己用吧。” 刘里长看着他们,眼泪又下来了。 他忽然磕了个头,说:“文县子,孙神医,你们的大恩大德,俺们周家乡世世代代都记着!” 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磕头。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磕头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两个月前,刚来周家乡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等死。 如今,那些人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 文安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大家快起来!听我说两句!” 众人抬起头,看着他。 文安说:“这次虏疮能控制住,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孙神医,王医正,还有那些太医,都有功劳。还有你们自己,愿意相信我们,愿意种痘,也是功劳。” “我文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们要谢,就谢陛下。是陛下派我们来的,是陛下出钱出粮,是陛下给了你们生的机会。” 众人听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里长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陛下万岁!陛下圣明!” 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喊。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喊声震天,远远传开。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侯君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文安身后。 他看着那些百姓,又看了看文安,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小子,才多大? 还没二十岁吧? 可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新盐,马蹄铁,火药,如今又弄出牛痘,把虏疮给治住了。 以后只要不犯大逆不道的事,这一辈子,稳了。 他想起之前对文安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不过是看在他跟尉迟恭、程咬金那帮人走得近的份上。 可现在…… 侯君集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得跟这小子搞好关系。 不为别的,就冲他能弄出这些东西来。 他走上前,站在文安旁边,笑道:“文县子,百姓们这么爱戴你,你倒谦虚。” 文安看了他一眼,说:“侯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侯君集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百姓,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得了这么多人的心。 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等那些百姓散了,文安和孙思邈开始收拾东西。 该回去了。 两个多月,终于要回去了。 文安站在帐篷口,最后看了一眼周家乡。 远处,炊烟袅袅。 近处,孩子在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马车已经备好,侯君集带着一队金吾卫,护送他们回长安。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些百姓的脸,一会儿是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一会儿又是房玄龄种痘时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到长安了。 文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远远的,长安城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 夕阳西下,把那城墙镀上一层金色。 城门口,似乎有人在等着。 文安眯着眼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是尉迟宝林,还有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他们显然是得了消息,提前在此等候。 四个人骑着马,站在城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看到马车过来,尉迟宝林眼睛一亮,策马迎上来。 “文弟!” 他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文安下了马车,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尉迟宝林第一个冲到跟前,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文弟!你可算回来了!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程处默也跑过来,捶了他一拳,说:“你小子,可把我们吓坏了!” 秦怀道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说:“回来就好。” 牛俊卿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高兴。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笑了笑,说:“我没事。好着呢。” 尉迟宝林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走!俺阿耶在府里等着呢!说今晚不醉不归!” 文安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回家……” “回什么家!”程处默一把拉住他,“阿耶他们都在尉迟伯伯府上等着呢!就差你了!” 文安无奈,被他们拉着上了马,朝吴国公府驰去。 夕阳下,几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融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1章 接风宴 马车在吴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文安下了马,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影影绰绰的,倒像两团墨。 府门大开着,门房里的仆役见是他,连忙迎上来。 “文县子,您可算来了!阿郎他们都在正堂等着呢!” 文安点点头,跟着仆役往里走。 穿过前院,还没到正堂,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那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听着人不少。 走到门口,文安站住了。 正堂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上首主位坐着尉迟恭,一身绛紫色常服,腰间扎着革带,手里端着茶盏,正跟旁边的程咬金说话。 程咬金坐没坐相,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跷着,手里也端着茶,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旁边几个人直笑。 再往旁边,牛进达端正坐着,正跟对面的人说话。那人穿着一袭半旧的袍子,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 秦琼。 文安愣了一下。 秦琼身子不好,平日里极少出门。今日居然也来了? 再往后看,李靖、侯君集、段志玄、张亮、张公谨、刘政会……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文安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么多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尉迟恭已经看见他了。 “文小子!愣在那儿做甚?快进来!”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几步就走到门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多月,可把某担心坏了!” 程咬金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吧?听说你亲自试那牛痘了?还烧了几天?现在好了没?” 文安苦笑道:“好了,全好了。” 牛进达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但那眼神里透着关切。 秦琼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虚,但脸上带着笑。 “文安。” 文安连忙躬身行礼:“秦伯伯。” 秦琼伸手扶住他,上下看了看,点点头。 “好,好啊。”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你救了五千多人。某为你高兴。” 文安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秦琼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这位老将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可今日还是来了。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秦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座位。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 李靖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挤,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侯君集倒是热情得很,拉着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文县子,某在周家乡待了两个月,可算见识了你的本事。那牛痘的法子,真是神了!” 段志玄也凑过来,瓮声瓮气道:“文县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段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还是行的。” 张亮笑道:“文县子怎么说都是咱们武将一系的人。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咱们!” ……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好话。 文安一边还礼,一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为他高兴,有的是借机套近乎。 但不管怎么说,他能站在这里,被这么多人围着说话,总归是好事。 正想着,尉迟恭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文小子刚回来,还没吃饭呢!今儿个某备了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这才散去,各自落座。 文安被尉迟恭拉着,在上首坐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尉迟宝林他们几个小辈坐在下首,正冲他挤眉弄眼。 尉迟宝林低声道:“文弟,俺阿耶今儿个高兴,你可得多喝几杯。” 程处默也凑过来:“对!不醉不归!” 文安苦笑。 酒宴开始了。 尉迟恭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一道道菜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 文安看着那些菜,却没多少胃口。这两个多月在周家乡,天天吃的都是干粮咸菜,胃早就缩了。 但尉迟恭举着酒杯,站在堂中央,大声道:“来!第一杯,敬文小子!这次虏疮之祸,全亏了他!”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文安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 “诸位长辈、兄长,文安不敢居功。这次虏疮能控制住,多亏孙神医和太医署的诸位。文安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尉迟恭眼睛一瞪,道:“你少来这套!动嘴皮子?动嘴皮子能把虏疮治住?某看你是谦虚过头了!” 程咬金也道:“就是!这杯酒,你必须喝!” 文安无奈,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这是神仙醉。 尉迟恭见他喝了,哈哈大笑。 “好!爽快!” 接下来,便是一杯接一杯。 文安给在座的每一位都敬了酒。 从尉迟恭开始,到程咬金,到牛进达,到秦琼,到李靖,到侯君集,到段志玄,到张亮…… 一圈下来,少说也有十几杯。 他酒量本来就一般,这一圈下来,脸上已经烧得厉害,脑子也有些发晕。 尉迟宝林几个小辈见状,连忙过来帮忙。 “文弟,你歇着,剩下的俺们来!” 尉迟宝林端着酒杯,替文安敬酒。 程处默也凑过去,跟那几个将军喝得热火朝天。 文安坐在那儿,晕晕乎乎的,看着他们闹。 忽然有人问:“文县子,那周家乡,到底啥样?给咱们说说呗。” 文安转头看去,是张亮。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了起来。 “刚去的时候,那乡子已经被围了,只许进不许出。之前的情形,侯将军比我清楚。” 侯君集点点头,说道:“不错,此次也是沾了你小子的光。先前就说过,等你平安出来,某请你喝酒,如今借花献佛,咱们满饮此杯!” 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文安也跟着喝了一杯。 打了个酒嗝,文安接着说:“我在外面看周家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没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62章 家人的羁绊 “之后,死的人,烧了一批又一批。”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句句实在。 堂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众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抿着嘴,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神医说,要试那牛痘。可没人愿意试。” “文小子,”侯君集插嘴道,“某听王医正说,你亲自试了?” 文安点点头。 “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是我们说服了好久才来的。” “之后那些太医,也都试了。” “种完后,烧了几天,起了几颗痘。过了几天,就好了。” “然后,我们就进了周家乡,跟那些病人待在一起。” “待了几天,直到没有染上虏疮,这才确认了牛痘之法的效果。” “这才开始给百姓种痘。” 他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一开始,没人信。那四个人,就挨家挨户去说。脱了衣服,给人家看那些痘疤。” “后来,百姓们渐渐信了。一个,两个,三个……” “种完一批,观察几天,没事。再种下一批。” “就这么,两个多月,五千多口人,全种了。” 他说完了,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咬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文小子,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你干的这活,可一点不比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尉迟恭也点点头,道:“文小子,干得不错。” 秦琼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文安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 眼看快到宵禁时间,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文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了马,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还有秦琼。 秦怀道扶着秦琼,站在一旁。 尉迟恭走过来,揽着文安的肩膀,把他拉回正堂。 “文小子,坐。某有话跟你说。” 文安坐下。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坐了。 秦琼被扶着坐下,喘了几口气,看着文安,眼神里有些复杂。 尉迟恭开口道:“文小子,今儿个这场酒,有两层意思。” 文安看着他。 “第一层,庆贺你平安回来。你这次去周家乡,某是真担心。那种地方,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你能平安回来,某高兴,我们都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层,是让你跟那些人多结交。你也知道,咱们武将这一派,跟那些文臣、世家不对付。你如今也算是咱们的人了,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文安点点头,道:“小侄明白。多谢尉迟伯伯费心。” 尉迟恭摆摆手,道:“费什么心。你是自家人,某不操心谁操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文小子,某得说你两句。” 文安看着他。 尉迟恭道:“这次周家乡的事,你办得好,办得漂亮。可你也太大胆了!” “那种地方,你说去就去?那牛痘的法子,你说试就试?万一出点事,万一那法子不管用,你怎么办?” 程咬金也道:“就是!你小子,做事太冲动了。这么大的事,好歹跟咱们商量商量。” 牛进达点点头,道:“文安,知节说得对。你是快成家的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事之前,得多想想,想想你家里那些人,想想你那未过门的媳妇。” 秦琼坐在那儿,没说话,但那眼神,也是这个意思。 文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关心他。 他们是真把他当自家人,才会这么说。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秦伯伯,”他站起身,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小侄记住了。以后做事,一定多想想,跟诸位伯伯商量。” 尉迟恭点点头,道:“记住就好。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某让人备了马车,送你。” 文安点点头,又对几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堂,穿过前院,到了府门口。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 是张旺。 他几步跑到文安跟前,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文安看着他,笑了笑。 张旺眼睛红了。 “郎君,这两个多月,属下……属下天天盼着您回来……” 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行了,先回家。” 张旺使劲点点头,抹了把眼睛,扶着文安上了马车。 他自己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夜色里,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在永兴坊文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是子时了。 张旺扶着他下了车。 院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灯笼,见了他,眼泪就下来了。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陆青宁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也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丫丫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 丫丫知道文安今日回来,特意从玄都观回来的。 “阿兄!阿兄你终于回来了!丫丫以为……以为……” 文安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阿兄不是回来了吗?” 丫丫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婶抹着泪,道:“郎君,您这次可把咱们吓坏了。您去了周家乡,那地方有虏疮,咱们……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宁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大宝几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郎君,您没事吧?” “郎君,那虏疮真的能治吗?” “郎君,您……” 文安摆摆手,道:“都别问了。我没事,好好的。先让我进去。” 众人这才让开路。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在大唐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