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赶海:鱼虾成山,九个女儿吃香喝辣》 第6章 小当家 剩下六条江鲢,江涛直接用渔网裹了背在肩上。 父女俩出了门。 刚到村口,迎面碰见赵老头和他老伴往回走。 赵老头肩上扛着空渔网,脸色不大好看。 “赵叔,赵婶,回村啊?” 江涛主动打招呼,又让招娣叫人。 “赵爷爷,赵奶奶。”江招娣连忙叫道。 赵老头“嗯”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 今天在江边蹲了半天,鱼鳞都没捞着一片。 要不是下的渔网有记号,没旁人动过的痕迹,他真怀疑是让哪个龟孙子给截了胡。 打了一辈子鱼,今天居然空军了,偏巧江涛这好吃懒做的混子却能弄到江鲢。 要不是老伴喊他回去,他估计能气得在江边呆一夜。 赵老太见老头脸色不对,连忙打圆场,“是啊,回村。涛子这是去哪?呦,这么多鱼!” “去乡里,把鱼卖了,换点口粮。” “哼。” 赵老头心里本就不得劲,听到这话,抬脚就走。 赵老太赶紧朝江涛父女笑笑,快步追上去。 等走出一段,赵老太回头看看江家父女走远了。 “哎,老头子,你说江涛这真是去卖鱼?该不会是去卖孩子吧?你看就那几条鱼要带老大干嘛?” 赵老头瞪她一眼,“别瞎说!哪有那样的事!” “你可不信!” 赵老太撇撇嘴,“他家那个老九,生下来就没见着,不就是被他抱走卖了吗?这有一就有二,小的卖了,现在可不就要轮到大的了?唉,月柔那孩子真是命苦,怎么一连九个都是丫头……” “这些闲事少管!” 赵老头闷头赶路。 另一边,江涛父女继续往乡里走。 江招娣见爸爸背着渔网,走得额上都出了汗,便讨好道:“爸爸,要不让我来背一会儿吧?” “哪能让你背啊。” 江涛侧头看她一眼,“带你去乡里,是想着你眼睛尖,家里缺什么,你帮忙看着点买。” “嗯!爸爸你真好。” 江招娣仰起小脸。 江涛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孩子这是在讨好他。 “招娣,爸爸以前混账,对不住你们娘几个。你信爸爸,往后我一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 “我信爸爸。” 江招娣点头,小脸满是认真,可心里却并没抱太大期望。 以前爸爸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可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每次妈妈怀宝宝的时候,他都说生下儿子我好好养,可每回生下妹妹,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不过,爸爸愿意装,她也不拆穿,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江涛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见她忽然沉默,便没话找话,“招娣,今年有八岁了吧?” “爸爸,我十岁了。”江招娣小声道。 江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孩子一堆,他连她们几岁都记不清。 “十岁了啊……招娣,等爸爸挣了钱,就送你去上学吧。十岁的孩子,该念书了。” 江招娣摇头,“爸爸,我不去上学,我在家帮忙干活。上学要花钱的,还要买本子买笔。” “小孩子哪能不上学?” 江涛心里发酸,“你是不是怕上学才说不去?” “我才不怕上学呢!” 江招娣急急反驳,“家里没钱,还有几个妹妹要照顾……” 江涛听得心里难受,更是打定主意,等有了钱,赶紧送招娣去上学。 都十岁了,还在家当半个劳力用,以前的自己真不是人。 江招娣见江涛脸色不好,有点紧张,连忙岔开话题,“爸爸,咱们去哪儿卖鱼啊?” 江涛回过神。 对啊,去哪儿卖? 这时候就算乡里人手里也紧,舍得买活鱼打牙祭的不多。 零卖的话,这六条江鲢,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 他可是说过天黑前要还杂货铺老板钱的。 “去饭店碰碰运气。” 江涛想了想,乡里有个国营东风饭店,是专门招待上面来的干部和办事人员的,气派得很,寻常百姓很少进去。 这种地方,应该舍得花钱买好食材。 “咱这江鲢新鲜,他们兴许能收。” 两人加快脚步进了乡里,径直往镇中心最气派的那栋二层小楼走去。 东风饭店门口挂着牌子,门脸敞亮。 江涛没走正门,绕到后头厨房院子,敲了敲小门。 开门的是个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听明来意,又仔细看了那几条江鲢的鱼鳃。 红红的挺新鲜。 进去问了一声,很快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看了看鱼,又用手按了按鱼肚子。 “要是活的一块八,你这都死了,一块五一斤,都要了。过秤吧。” 江涛也是没经验。 鱼是鲜活,可离水时间长了自然就活不了。 不过,下次注意就行了。 一过秤,六条鱼,三十二斤,刚好四十八块。 那管事点了四十八块给江涛,看他身边还有个孩子,便让老师傅从后厨拿了两个白面馒头塞给江招娣。 “谢谢叔叔,谢谢爷爷。” 江招娣嘴很甜。 拿着四张大团结,加上八张女拖拉机手,江涛感觉手心发烫。 四十八块! 在1983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 镇上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像他们村里好些人家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他强压着激动把钱揣进内兜。 江招娣捧着热乎的白面馒头眼睛都直了,舍不得吃,只小心地用手帕包好。 “走,咱们去杂货铺。” 江涛心情大好,领着女儿往老王杂货铺而去。 王老板正低头拨弄算盘,一抬眼看见江涛,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王老板,我说了天黑前还你钱。” 江涛笑着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先前给了五块,再补五块,正好十块。多谢您上午行方便。” 这混子还粘上了? 王老板刚要开口赶人,发现江涛身后怯生生的江招娣,脸色缓了缓,“说了五块就五块,用不着多给。拿走拿走。” “那不行,说好十块就是十块。” 江涛坚持,又把钱往前推了推。 王老板无语,目光落在江招娣身上,“这是你家老大?几岁了?” “王伯伯,我叫招娣,今年十岁。”江招娣小声回答。 “招娣真乖。” 王老板脸上有了笑意,转身从柜台下的小罐子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硬糖,递给江招娣,“来,拿着吃。” 江招娣看看糖,又看看爸爸,不敢伸手。 “拿着吧,” 江涛摸摸她的头,“谢谢王伯伯。” “谢谢王伯伯。” 江招娣接过糖,小心放进了衣兜。 王老板不由感慨,这孩子真懂事。 他转向江涛,“钱我收了,不过我不白占你便宜。我这儿还有个抄网,是以前进的,放了阵子,你要不嫌弃,五块钱给你。比撒网省力,在河边捞点小鱼小虾给孩子补补身子。” 说着,从角落拿出个带长竹竿的抄网。 这东西确实有用。 江涛爽快答应,“行,那就谢谢王老板了。” 他把五块钱又往前推了推。 王老板这才把钱收下,将抄网递给江涛。 看着一直安安静静的江招娣,忍不住对江涛说:“多好的孩子,懂事乖巧。往后少出去瞎混,把几个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您说的是,我记下了。” 江涛点点头,转头问女儿,“招娣,看看家里还要买点啥?” 江招娣早就想好了,“爸爸,家里米面要买一些,菜籽油、酱油,盐,火柴,煤油……嗯,妈妈做针线的顶针坏了,要是钱够,能不能买一小块肥皂?” 王老板在一旁听着,心里直叹气。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当家,说的全是过日子最紧要的东西,半点没提自己想要什么。 他忍不住又对江涛说:“你看看,孩子多知道过日子!以前你……唉,不说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江涛心里又酸又涨,按女儿说的,买了十斤米,十斤面,五斤菜籽油,一斤酱油,两袋盐,火柴一打,煤油三斤,针线包,肥皂两块,又额外称了两斤糖果。 这一番采买,加上抄网,一共花了二十块二角。 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二十七块八角,想着家里连张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王老板,您知道哪里有大圆桌卖吗?” 第7章 上学 “大圆桌?那可不便宜,新打的,最普通的也得三四十块一张。” 王老板的话,让江涛心里凉了大半截。 他兜里这点钱竟连个桌子都买不起? 也是,八十年代这东西属于重要资产和大件,不是随意添置的。 还是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送招娣去上学。 他领着招娣出了杂货铺,没往村子方向走,而是拐向乡里小学那条路。 “爸爸,我们不回家吗?” 江招娣拿着抄网,有些不安地问。 该不会爸爸真要把她卖了吧? 可想想却又不像。 “先不回去。” 江涛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渔网,里面装的是这次采买的生活用品。 “爸带你去学校看看。” “去学校?” 江招娣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惊讶。 “嗯。” 江涛看着女儿的眼睛,“招娣,你想上学吗?” 江招娣嘴唇动了动,那句“不想”在嘴边打了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上学……要花钱的。妹妹们还小……” “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江涛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你就告诉爸,想不想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念书?” 江招娣飞快地抬眼看了眼江涛,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行。” 江涛抬头,看着远处那排熟悉的砖瓦平房,那是乡里的中心小学。 他记得,上辈子因为自己的混账,几个女儿到死都没能迈进学校那道门槛。 “走,咱们先去问问,现在上学是个什么章程,要备些什么。” 而此时,滨江村,江涛家里。 林月柔坐立不安,在灶台边转来转去,隔一会儿就到门口张望。 眼看日头西斜,天边都染了橘红,江涛和老大还不见人影。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越跳越慌。 难道江涛死性未改,真把招娣给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越想越像真的。 要不然,卖几条鱼怎么要这么久? 眼看天都要黑了。 几个丫头也很懂事,知道妈妈心里不踏实,都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连最小的老八也只是小声哼唧,被老三轻轻拍着。 屋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 林月柔心乱如麻,又走到门口张望,忽然瞥见外面有人影晃动。 她心一提,定睛一看,是隔壁的赵老太。 赵老太在门外探头探脑,见林月柔发现了她,索性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月柔啊,还没做饭呢?涛子跟招娣还没回来?” “没……没呢,赵婶。” 林月柔勉强扯出笑,心里却更乱了。 赵老太这时候过来,怕也是听了什么风声,来看情况的。 “哦,我顺路过来瞧瞧。” 赵老太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空荡荡的米缸和缩成一团的几个丫头身上停了停,叹了口气,“这涛子也是,天都快黑了还不着家。招娣那孩子……没事吧?” 这话问得林月柔心口一紧。 “应……应该没事,说是去卖鱼……”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招娣清脆的一声“妈”。 林月柔猛地抬头,就见江涛扛着鼓鼓囊囊的渔网。 招娣跟在后头,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个崭新的长杆抄网,腋下还小心地夹着个小布包。 “可算回来了!” 林月柔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肚子里,双腿都有些发软。 赵老太也惊奇地瞪大了眼。 这江涛真回来了? 还带着招娣? 渔网里鱼不见了,反倒塞满了大包小包。 “赵婶也在啊。” 江涛放下东西,抹了把汗,将渔网解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一小袋大米,一小袋面粉,一瓶菜籽油、一瓶酱油,两袋盐,一打红头火柴,一瓶煤油,一个针线包,两块黄色肥皂,一包糖果,还有一块猪肉,以及生姜蒜头等调味品。 “哇!” 缩在角落的几个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脑袋纷纷凑了过来。 林月柔看着地上这一堆往日想都不敢想的家当,脑子有点发懵。 米、面、油、盐……都是实实在在填饱肚子,能让日子过下去的东西。 他真的没卖孩子,真的是去卖鱼换粮了? 还换了这么多?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有对之前错怪他的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和希望。 江涛打开装着糖果的纸包,里面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他抓了一大把,塞到赵老太手里,“来,赵婶,给家里孙子甜甜嘴。”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 赵老太嘴上推拒,手却很诚实,眼睛不住地往地上那堆东西上瞟。 嚯!这么多! 看来鱼是真卖出去了,还卖了好价钱。 接着,江涛又给几个女儿都分了糖。 几个丫头捧着糖果,小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舍不得吃,只紧紧攥在手心。 林月柔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默默走过去,开始收拾那些东西。 “怎么还买肉了?” “妈妈,爸爸带我去学校了!老师说了,这学期快结束,让下学期开学再带我去报名。这块肉是买了给老师表示心意的,但老师没要,就让我们带回来了。” 江招娣生怕妈妈责怪乱花钱,赶紧解释。 “上学?” 林月柔的手停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涛。 几个孩子是该上学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却从不敢真的指望。 “你家几个是该上学了。” 赵老太在一旁接话,“我家孙子七岁就送去学校了,孩子生下来就该认字明理。” 听到这话,江涛脸上有些发烫。 以前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对几个孩子不闻不问。 觉得女娃子读书是浪费,是替别人家养,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听赵老太这么一说,再想起自己过去干的混账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自己真是愚不可及。 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茬,转头对林月柔说:“月柔,今晚将肉红烧了,给孩子们解解馋。赵婶也别走了,留下一起吃晚饭。” “不了,不了,” 赵老太连连摆手,“家里还等着我呢。” 说着,揣着糖果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自家人,江涛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8章 江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干涸已久的煤油灯重新加满煤油。 灯捻拨到最亮,昏黄的光晕立刻将小小的土屋填满。 林月柔已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 空了许久的米缸里有了十斤大米。 靠灶台的角落,整齐堆着面粉、油盐酱醋和两块黄色肥皂。 新买的抄网也靠放在墙边。 灶膛里烧着芦苇杆,噼啪作响,金黄的火苗舔着锅底。 江涛将五花肉的肥肉剔下一层,切成小块。 铁锅烧热,放点菜籽油,肥肉块倒进去,小火慢慢煎熬。 油脂渐渐被逼出来,肥肉块蜷缩成焦黄酥脆的油渣,满屋子都是勾人的荤油香。 “爸爸,好香啊。” 几个丫头围着灶台,小鼻子使劲吸着香气。 江涛笑笑,小心用勺子舀出一些清亮的猪油,盛在小碗里留着以后用。 油渣捞上来放在盘子里。 锅底还剩些油,他利落地将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翻炒到表面微黄。 可惜忘了买料酒去腥。 江涛有些懊恼。 不过,这时候的猪一般是吃草长大的,腥味应该不重。 他倒了些酱油增色,加上水,撒了盐。 想了想,又剥了颗水果糖,扔进锅里提鲜。 浓油赤酱的汤汁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起来。 另一个锅里,煮着香喷喷的大米饭。 林月柔本想煮稀饭,江涛没同意。 “就大米饭,让孩子们吃顿饱的。” 这次只买了十斤米,主要是拿不动。 卖鱼的四十八块,买了一应生活物资和猪肉,又给招娣买了书和铅笔本子,花去八块。 他手里还剩下十九块八毛。 除去要还铁牛的五块,还有十四块八毛。 十四块八,是个吉利数字。 一世发。 江涛心里盘算着,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就是不知道像今天这样的好事,以后还能不能碰上? 香味越来越浓,米香混着肉香,一个劲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丫头不停地咽口水。 林月柔从自留地掐了一把嫩绿的青菜回来。 等红烧肉烧得酥烂,浓稠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酱香时,江涛将肉盛进大碗。 就用锅里剩下的底油,把油渣和青菜一起倒进去,旺火快炒几下,碧绿的青菜裹着油光,也出了锅。 灶台上,一大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盘油渣炒青菜,锅里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几个丫头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情,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那钻鼻子的香味,还有锅里实实在在的热气,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都愣着干啥?拿碗,盛饭!”江涛笑着招呼。 林月柔赶紧给每个人盛饭。 她先给江涛盛了满满一碗,又给几个丫头盛。 江涛拿起筷子,先给每个女儿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青菜。 “吃,都多吃点。” 孩子们看着碗里从没享用过的饭菜,抬头看看爸爸脸上从未有过的温和笑容,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先是小小地扒了一口白米饭,然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红烧肉。 浓香酥烂的肉块在嘴里化开,油脂的丰腴和酱汁的咸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几个丫头再也顾不上矜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吃得头也不抬。 林月柔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这滋味,真好。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才好。 江涛看着妻女们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终于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 这才像个家。 吃完饭,江招娣和稍大的两个丫头抢着要洗碗。 今天爸爸掌勺,她们可不能蹬鼻子上脸啥也不干。 见状,江涛也没再争,由着她们去了。 林月柔搞了一小勺面粉,小心将每个碗和盘子的油花擦一遍。 江涛在旁看着。 嗯,没有洗洁精的年代,用面粉去油倒是不错的法子。 林月柔见他看着,小声解释,“这油裹在面粉里,可以擀面条吃。” 嗯? 江涛愣了一下。 还真是一点也不浪费。 不过虽说都是一家人,他心中难免还是有些膈应。 碗筷收拾停当,洗漱完毕,林月柔立刻吹熄了煤油灯。 “赶紧睡吧,省点油。” 屋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几个孩子吃得饱饱的,很快就睡着了。 夜色渐深,村里静悄悄的。 老赵家屋里,赵老太翻了个身,鼻翼翕动了几下。 “老头子,你闻闻,这是不是肉香?肯定是涛子家,我今儿瞧见他家买肉了。” “就你鼻子尖。” 赵老头面朝里躺着,瓮声瓮气道,“人家吃顿肉,关你啥事?睡你的觉。” “我这不觉得稀奇嘛。” 赵老太咂咂嘴,“涛子没卖孩子,还割了这么大块肉,他该不会想憋个大的吧?” “什么大的小的?” 赵老头有点不耐烦,“不就走了狗屎运,捞着几条鱼换了钱?还不兴人家吃顿好的?” “哼,说得轻巧。” 赵老太撇撇嘴,“你也是天天下网,怎么就没捞着?” 这话戳到了赵老头的痛处。 今天在江边捞了大半天,可惜一无所获。 “运气而已!还能天天有这好事?赶紧睡,别瞎琢磨!” 次日,天色大亮。 江涛眼皮动了动,一行字就在脑子里浮了出来。 【每日情报:今日巳时,江边最大芦苇荡西侧第二处浅水窝,有一群江虾出没。】 每日情报? 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这意思,昨日那好事天天都有? 江涛一阵心头火热。 巳时,不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招娣,快,提上桶跟爸爸去江边!” “吃了早饭再出去吧?”林月柔从灶台后探出头。 “不了,过了时间就没了!” 江涛难免焦急。 虽没完全搞懂这个“每日情报”是怎么回事,但上面既然说了具体时间。 那就说明机会很可能稍纵即逝。 “妈妈,我这儿还有馒头!” 江招娣也立刻爬了起来,从枕头旁摸出小布包,打开里面的手帕,正是昨天饭店给的两个白面馒头。 昨晚吃了大米饭,馒头就没舍得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好,带着路上吃!” 江涛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月柔,你们先吃,别等我们。” 说完,他抄上墙边的渔网和抄网,带着提了木桶的江招娣,风风火火出了门。 第9章 发财了 父女俩边啃馒头,边急匆匆往江边赶。 路上碰见几个下地的村民,见到江涛带着女儿火急火燎的,都有些诧异。 往常这个时候,江涛不是在家躺着,就是在外头晃荡没回来,哪有这么早出门的。 “涛子,这么早干嘛去啊?”有人扬声问。 江涛哪有心思搭话,只冲那人胡乱点点头,拉着招娣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留下那几个村民面面相觑,看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低声议论起来。 “这江涛,又搞什么名堂?带着丫头片子往江边跑?” “怕不是昨天卖了鱼尝到甜头,今天又想去碰运气?” “切,那江里的鱼是那么好碰的?昨天是走了狗屎运,还能天天有?再说了,这个时辰……” 说话那人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远处平静的江面,“潮水刚退下去,水浅了,鱼都跟着潮水回深水了,近岸能捞着个啥?瞎折腾!” “就是,带着个赔钱货顶啥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不多下下地……” “唉,说这些干啥,他家那几亩地,月柔一个人拖着几个丫头,能伺候出个啥?绝户的命哦……” “人家可过得潇洒,都啃上白面馒头了!” 闲言碎语飘过来几句,江涛听得心头火起。 但眼下不是跟这些人计较的时候。 此刻,他只恨不能一步就跨到江边。 唉,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赵老头正在自家地头抽烟,远远看见江涛父女俩那着急忙慌的架势,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 这小子,难不成真把昨天那点运气当成家常便饭了? 他摇摇头,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年轻人,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哪有那么容易。 这时辰,老打鱼的都是去深水区下网,没船在浅水洼子不是瞎浪费工夫吗? 江涛和江招娣一口气跑到江边。 清晨的江面雾气蒙蒙,潮水刚刚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泥腥味。 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在风里飒飒作响。 江涛有点犯难。 每日情报说,最大芦苇荡西侧第二处浅水窝,可哪个芦苇荡才算最大? 他平时不怎么来江边,对这里的地形根本不熟,只能凭着感觉往里钻。 扒开几处芦苇,看到几片水洼,都不像浅水窝,要么水太深,要么没遮没拦。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涛急得额头上冒了汗。 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真是急死个人! “爸爸,你找什么呀?” 江招娣一直紧跟在他身后。 “最大的芦苇荡,西侧第二个水窝子。” 江涛也是没指望了,竟指望上江招娣。 不过,江招娣还真就知道。 “爸爸,应该在那里!” 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这片芦苇荡最大,西边是那边。打芦苇杆的时候,我记得那边水洼子多,好像是有几个小水窝。” 江涛眼睛一亮,忙跟着女儿走。 江招娣带着他在芦苇丛里七拐八绕,果然看到一片地势稍低的浅滩,上面分布着好几个被茂密芦苇半包围的小水洼。 “第二个……应该是那个!” 江招娣指着其中一个。 那水洼不大,水很清浅,一眼能看到底部的泥沙和几块石头。 亏得带了招娣来,不然他自己找到中午也未必能找对地方。 江涛心里一阵庆幸。 谁说女儿是赔钱货?明明就是小福星好吧! 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扒开最后一道芦苇屏障,朝那水洼子里望去。 这一看,两人都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清澈见底的水洼里,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青灰色江虾! 它们有的弓着身子,用细长的虾须探着水,有的正弹跳着追逐水里的浮游物,还有的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透明的虾壳隐隐闪光。 这一大群,怕不是有十来斤! “爸爸……” 江招娣激动地抓紧了江涛的衣角,小脸都兴奋得泛红了。 江涛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他赶紧示意女儿别出声,慢慢放下肩上的渔网。 不过,这水洼子太浅,撒网是不行的,而且,虾小,网眼容易漏。 还好带了昨天王老板给的抄网。 抄网是竹竿长柄,前面是一个用细密网子做的半圆形网兜,正是捞虾的好工具。 江涛屏住呼吸,将抄网轻轻探入水洼边缘,看准虾群最密集的一处,手腕猛地一发力,斜斜向前一舀,再迅速抬起! “哗啦”一声水响,抄网离开水面,沉甸甸的。 透过细密的网眼,能看到里面几十只江虾正在疯狂地弹跳挣扎,晶莹的水珠四处飞溅。 “快,桶!” 江招娣早已做好准备,连忙将带来的木桶提到跟前,里面已经打了小半桶清澈的江水。 她昨天在饭店听到说鱼虾死了不值钱。 所以,刚才一到江边,她就先打了水,保证虾放进去能活。 江涛将抄网一倾,那几十只活蹦乱跳的江虾“噼里啪啦”地掉进桶里,长长的虾须立刻在清水里四散摆动。 “好多虾!” 江招娣眼睛都看直了。 江涛也精神大振,顾不上喘气,再次将抄网伸进水洼。 一网,两网,三网……他专挑虾多的地方下手。 江招娣则守在桶边,每次爸爸倒虾进来,都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有虾跳出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木桶里就装了密密麻麻大半桶江虾,青灰色的一片,在里面不停地游动弹跳。 水洼子里的虾群,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剩下的都机警地躲到了石头缝和芦苇根底下。 又捞了几下,江涛收了手。 看着几乎一桶的江虾,他恨不能开怀大笑。 江虾可比江鲢还贵,拿到乡里卖,又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 “爸爸,我们发财了!” 江招娣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兴奋。 “这点还谈不上发财。” 江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心里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有了每日情报,家里的日子,一定能一天天好起来! 发财还不是迟早的事。 “咱们赶紧回去,江虾太多桶又小,别闷死了。” 江涛收拾好东西,用渔网将桶口罩住以防跳出来,拎起水桶,和女儿快步往回走。 第10章 尝尝鲜 村口,几个村民正聚在那儿闲聊。 见江涛提着沉甸甸的水桶,江招娣拿着湿漉漉的抄网,像是有什么重大收获,都探着头想看个究竟。 但江涛没像昨天捞到江鲢时那样显摆,也没指望几次收获就能扭转村里人对他的印象。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很多人都是笑人无,恨人有的。 此前,他就是太在意闲话,听别人说他绝户,心里憋闷,才对林月柔和几个孩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如今,重活一回,很多事看开,又岂会在意一点议论? “涛子,抓到啥好东西?” “没什么。” 江涛目不斜视往前走,江招娣低着头,紧紧跟在爸爸身后。 江虾要紧,得赶紧回家安置好。 等他们走远,身后传来村民压低的议论声。 “装什么装!提那么沉一桶,能没货?” “别理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还能回回有?” “哎,你们听说宋二在外面搞女人那档子事没?” 宋二? 江涛皱了皱眉,只当那些闲人又在嚼舌根。 家门口小路,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一直蹲在那张望。 见到爸爸和大姐的身影,立刻像两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飞快地跑进家里报信。 “妈妈,爸爸和大姐回来了!” 江涛提着桶走进家里。 赵老太也在,正和林月柔坐在灶台边的小木墩上说话,边说还边笑,眉飞色舞的。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江涛将桶小心放在墙边。 “哎呀,涛子,你回来了。” 赵老太一见江涛,脸上笑容更深,一拍大腿,“哎哟,你是不知道,今儿可热闹了!早上,宋二在乡里,被个打扮妖里妖气的野女人堵住了,就在供销社门口,那叫一个好看!” “那女人哭天抹泪的,说宋二占了便宜不认账,肚子都大了,扯着宋二的衣服不让走,又是抓又是挠的,把宋二穿的中山装都扯烂了!” “哎哟,宋二那脸上,还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啧啧,可热闹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 赵老太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江涛摇头笑笑。 什么野女人,多半就是葛亚慧。 没想到她还挺听劝的,倒是真的去找宋二了。 可惜宋二属泥鳅的,滑不留手,想从他身上占便宜,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都是别人的破事,与他无关。 江涛本想等赵老太走了再倒腾这桶虾,可赵老太眉飞色舞说得正起劲,压根没有走的意思。 算了,知道就知道吧。 江涛让林月柔找来一个大盆,里面放了一点水。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桶口的渔网,将桶倾斜,“哗啦”一声,青灰色的一片倒进大盆里。 刹那间,整个盆仿佛活了过来! 大大小小的江虾在浅水中蹦跳弹跃,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细长的虾须胡乱挥舞,搅得水面波纹阵阵。 这一盆,少说也有十来斤! “哎呦我的天!” 赵老太惊得差点没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涛子,你这是掏了虾窝子了?!” 林月柔也惊得捂住了嘴。 看着那满满一盆活蹦乱跳的江虾,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这可都是钱,是粮食,是孩子们的指望! “哇!” 几个丫头围了上来,蹲在盆边,小脸全是兴奋和惊奇。 老二江盼娣伸出小手想去戳一戳,一只大虾猛地一弹,水珠溅到脸上,吓得她“哎呀”一声缩回手。 老三来娣胆子大些,小心捏住一只虾的长须提起来,那虾立刻弓起身子乱弹,惹得她“呀呀”直叫,其他几个丫头见了赶紧让她松开。 “没啥,就在江边碰上的。” 江涛笑笑。 赵老太绕着大盆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 “涛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昨天大江鲢,今天江虾……乖乖,这江虾可比鱼还值钱,新鲜活跳的,拿到乡里卖,怕不是……” 具体价钱她算不来,但知道肯定不会少。 赵老太看向江涛的眼神变了。 这江涛,难不成转了性,连运气都跟着转了? “招娣,盼娣,来娣……丫头们,中午吃油焖江虾好不好?” 江涛笑着看向围在盆边的几个女儿。 “好好好!” 几个丫头立刻欢呼起来。 昨天大江鲢和红烧肉,爸爸都做得好吃,她们对今天的江虾也是充满期待。 林月柔有些舍不得,但看孩子们高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招娣机灵,“爸爸,我来挑一些小的,大的留着卖钱。” “大姐,我帮你挑。” 盼娣和来娣凑热闹,三双小手在盆里小心翼翼地扒拉,专拣那些个头小,跳得不太欢的往桶里放。 江涛笑笑,也不在意。 等她们挑好了,用水瓢舀了一大瓢个头足的大江虾出来。 “咱们也尝尝大的,自己抓的虾,还能不给自家人尝尝鲜?卖钱是为了过日子,肚子也得先照顾好。” “月柔,你去淘米准备闷大米饭!” 林月柔看着那一瓢大虾,又是一阵心疼,可看着丈夫和孩子们高兴,也不能扫兴,转身去淘米准备闷大米饭了。 “赵婶,要不留下吃午饭?”江涛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我也得回去做饭了。” 赵老太摆摆手,知道不能再腆着脸待在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江涛将孩子们挑出的小虾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剪刀剪掉虾脚和虾须,沥干水。 锅里下菜籽油烧热,把小虾倒进去,旺火快炸,虾壳瞬间变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沥油,撒上点盐,尝一口又香又脆。 锅里刚油炸小虾的底油,放入葱姜蒜末爆香,再将那瓢洗净的大虾倒进去翻炒,虾壳变红后,倒入酱油,加一点盐,又倒了些水,盖上锅盖焖煮。 很快,浓郁的酱香和虾的鲜甜就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钻了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勾得人口水直流。 赵老太回到家,心里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人家江涛家昨天吃肉,今天吃虾,那香味,啧! 看看自家灶台,冷冷清清的。 她一赌气,今天偏不煮稀粥,学江涛家,也闷大米饭! 舀米的时候,手一抖,比平时多下了小半碗。 赵老头从外面回来,一看淘米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疯了?这日子不过了?一顿吃这么多米?” “不过了,不过了!” 赵老太正憋着气,“就兴别人家吃大米饭,吃肉吃虾,我们就得喝稀粥就咸菜?” “人家江涛昨天捞鱼今天捞虾,你倒好,下河捞了半辈子,天天空着手回来!连家里吃的都指望不上,还好意思说我?” “你……” 赵老头被戳到痛处,脸憋得通红,想骂又骂不出口,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蹲到门槛上,闷头抽起了水烟。 “我家今天也吃米饭,哼!” 赵老太懒得搭理他,将米下锅,又添好水,坐在灶膛前烧起了火。 第11章 好本事 “开饭了!” 灶台上,摆着三个菜。 一盆金黄酥脆的油炸小虾,一碗酱红油亮的油焖大虾,还有一碟清炒的青菜。 锅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林月柔给一家子盛饭,习惯性地先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江涛。 江涛却将碗递给了大女儿。 “招娣,今天能找到虾窝子,你是大功臣。这碗饭你先吃。” 江招娣愣住,“不,爸爸,你先吃,我等会儿……” “拿着。” 江涛把碗塞到她手里,“该你的,就拿着。” 江招娣捧着那碗饭,眼眶有点发热,“谢谢爸爸。” 每个人都端上了饭碗。 江涛这才拿起筷子,给每个女儿碗里都夹了一只油焖虾。 “都吃,别光看着。” “谢谢爸爸!” “爸爸真好!” 几个丫头埋头干饭。 江招娣咬了一口大虾,舌头一顶,吐出虾壳,鲜甜的虾肉混着浓郁的酱汁,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舍不得一口吃完,又夹了一只油炸虾放进嘴里,“咔嚓”一咬,又香又脆,连壳都嚼碎了咽下去。 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没大姐那般本事,老老实实用手剥虾,吃得一口一个。 其他几个丫头,不会剥虾,便对着油炸小虾下手,吃得满嘴油光。 林月柔给几个小的剥了虾肉,这才夹了一筷子青菜。 清脆爽口,带着咸香的汤汁,跟昨天肉渣炒菜一样好吃。 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江涛,他正低着头,剥了一只虾,很自然地放进她的碗里。 “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孩子。” 林月柔心头一暖,默默把虾吃了。 只觉得这两日像是做梦一般。 江涛不是没有好的时候。 刚结婚那两年,他也知道疼人。 但随着她一个一个生下丫头,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脾气也渐渐坏了。 她只能忍着熬着,希冀着他哪一天能回头。 哪怕只是好上那么一点点,对她和孩子们有个笑脸模样,她都觉得这日子还有点盼头。 如今他似乎真的转了性,反而让她觉得不真实。 生怕哪天醒来,一切又都回去了。 江涛也给自己剥了一只油焖江虾。 不愧是野生江虾,肉是真紧,味儿是真鲜。 带着江河特有的那股鲜活气。 是个好东西。 剩下那些江虾待会拿去卖,又是一笔进账。 吃完饭,江涛想着这江虾得趁活的赶紧卖了。 只是家里就一个桶。 这么多虾挤在里头,只怕还没挑到乡里就得憋死一大半。 还是没经验,既打算靠打渔贴补家用,这该有的家伙事得置办齐全才行。 他找了个小碗,装了满满一碗炸得金黄酥脆的小虾,用一块干净的屉布盖上。 “我去铁牛家一趟,借个桶。”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江招娣现在是爸爸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父女俩的关系非常融洽。 铁牛家离得不远,就隔着两户人家。 房子比江涛家还破,土墙裂了好几道缝。 铁牛他娘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豆子,铁牛在门口整理芦苇杆子。 “铁牛婶,铁牛兄弟。”江涛打了声招呼。 铁牛擦了把汗,有些意外,“涛子,你咋来了?” “来还你钱,顺便想借个能装水的大桶用用。” 说着,江涛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又把手里的碗递过去。 “家里没啥好东西,这虾是上午捞的,炸了点给孩子当零嘴,拿点来给你和婶子尝尝。” 铁牛和他娘都愣住了。 铁牛看着金黄喷香的炸虾,又看看江涛,皱起了眉头,“涛子,你这……该不会是赢了钱买的吧?咱可不能……” “不是赌钱来的!” 江招娣在一旁脆生生解释,“铁牛叔,虾是我爸爸上午在江边捞的,用抄网捞的,可多了!我们自己都吃过了,可香了!” “真的?”铁牛看向江涛。 “真的,骗你干啥。” 江涛点点头,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就一点心意,拿着。要不是你昨天那五块钱,我也买不到网。这情,我记着呢。” 听江招娣也这么说,铁牛这才放心接过了碗。 炸虾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递给他娘,“娘,你尝尝。” 铁牛娘颤巍巍拿了一只放进嘴里,浑浊眼睛顿时一亮,“嗯,香,真香!” 看娘吃了,铁牛这才拿起一只放进嘴里。 “真香!涛子,你好本事!” “运气,运气。” 江涛摆摆手,把钱塞到铁牛手里,“这钱你收好。另外,我想借个桶……” “有,有桶!” 铁牛连忙把钱揣好,跑到屋后,不一会儿就拎出一个旧水桶,看着跟江涛家那个差不多大。 “涛子,你看这个行不?有点旧,但没漏。” “行,太行了!” 江涛一看就乐了,这桶装虾正合适。 “涛子,你借桶做什么?” “家里还有点江虾,想挑到乡里去卖。” “那把这个带上!” 铁牛转身又拿来一根光滑的竹扁担,“用扁担挑着,比你用胳膊提着省力多了。这桶装水装虾比较沉。” “哎呀,这……” 江涛没想到铁牛想得这么周到,心里暖烘烘的,“铁牛,多谢了!” “谢啥,乡里乡亲的。”铁牛挠挠头,憨厚地笑了。 江涛用扁担挑着空桶回到家。 林月柔跟其他几个丫头在自留地里拔草。 江涛想着不是什么重活,便没阻止。 其实,就算他阻止也没用。 没本事挣大钱,说再多好话都是白搭。 这个家眼下就是离不开她们娘几个的微薄劳力。 他将盆里的活虾连水舀进两个桶里,又加了些清水,保证虾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扁担两头,一头一个水桶,挑起试试,果然稳当又省力。 “招娣,走,咱们再去乡里!” “爸爸,咱们要不要将个头大的虾挑一部分出来。” 江招娣忽然说道。 她想着,死鱼活鱼的价钱不一样,那大虾小虾的价钱也一定不一样。 分开卖或许能多卖点钱。 “哎呦,我的招娣真聪明。” 江涛心里又暖又酸。 想着以前自己对这几个丫头片子不闻不问,总觉得是赔钱货,哪里知道,有的女孩可比男孩心细聪明多了。 现在谁再跟他说赔钱货,他铁定跟谁急。 上辈子,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什么养儿防老,没儿子就是绝户的鬼话。 最后,让葛亚慧和宋二钻了空子,跟葛亚慧那女人搅和成了夫妻。 生的那野种,也被惯得无法无天。 后来,他在外面摸爬滚打,见的世面多了,发现好些有本事的大老板、大领导,家里生的大多是女儿。 女儿属水,是招财的,这在玄学上都是有讲究的。 可惜他有九个女儿。 当时要是能醒悟,好好待她们,指不定家里多富裕和美呢。 也不至于后来只做点小本生意。 葛亚慧母子见他老了,榨不出油水,产生不了价值,竟拔了他氧气管,那野种更是骂他老东西! 往事不堪回首。 江涛摇摇头,甩开那些晦气想法。 父女俩找来一个小桶,姜招娣小心翼翼地从水桶里挑出个头最大的江虾。 挑了一阵,小桶里装了有个一斤左右。 “爸爸,没想到大虾挑出来就这么一点。”姜招娣觉得有点少。 “没关系,这挑出来的可以送人。” “送人?” “你忘了,饭店那个管事,不是给你两个馒头吗?咱们啊,也要懂得人情往来,如此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江涛语重心长。 上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会做人,不懂得礼多人不怪的道理。 有来有往,关系才能处得长久。 人家东风饭店是稳定的大客户,今天送点心意,往后有货人家才会先想着收你的。 姜招娣似懂非懂,“这就叫……生意经?” “对,这是生意经,也是礼数。” 江涛笑着揉了揉女儿头发。 第12章 小福星 江涛挑着两桶江虾,江招娣拎着小桶,父女俩兴匆匆出了门。 刚走出村口,同样准备去乡里的村民李老四看见了他们。 李老四凑过来两步,“涛子,这两天你家怎么老是飘香味?不年不节的,怎么天天开荤?”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谁家要是做点荤腥,那香气能飘出去老远。 江涛家以前家境可以,偶尔吃顿荤的也正常,但最近几年却是穷得叮当响,村里谁不知道? 如今又闻着这味儿,自然觉得奇怪。 “没啥,就是在江里捞了点江鲜。这不,吃剩下的江虾准备去乡里卖掉。” 李老四这才注意到江涛挑的两个水桶里,密密麻麻都是青灰色江虾,个个鲜活肥壮,有的比手指还粗。 他眼睛都看直了。 都是江边住的人,谁不知道这野生江虾的鲜美。 “涛子,这虾怎么卖?” 李老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要买?” 江涛看了他一眼,放下担子,“看在同村的份上,便宜给你,三块一斤。” “三块?” 李老四吓了一跳,“这价钱可不低,都够买两斤多猪肉了。” “我这虾新鲜,活蹦乱跳的,拿到乡里可不止这个数。” 江涛用扁担轻轻颠了颠水桶,里面的虾立刻“噼啪”一阵弹跳,“三块是友情价了。” “是啊,李叔叔,这虾可好吃了,油炸、油焖都行!”江招娣也在一旁帮着腔。 看着桶里鲜活的好货,李老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想想囊中羞涩,咂咂嘴,“还是算了,太贵了。今年收成不好,马上又要交三粮五钱。唉,这手头紧哦……” 江涛也没指望他买,挑着水桶,带着招娣,和李老四一前一后往乡里走。 “涛子,宋二跟个野女人在乡里闹开了,这事你知道吧?” 李老四闲得没话找话。 “我不知道。” 江涛不想沾惹这些破事。 李老四本以为从江涛这能听到点内幕消息。 毕竟,江涛跟宋二好得穿一条裤子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见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觉得没趣,讪讪地闭了嘴。 几人闷头赶路,一个小时后到了乡里。 “我去办事,你们忙。” 李老四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涛挑着水桶,带着江招娣,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东风饭店后厨的小院门口。 放下扁担,上前敲了敲小院门。 开门的是上次那位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 他一看是江涛父女俩,“呦,又是你俩?今天又捞着什么好货了?” “老师傅。” 江涛将一块钱不着痕迹地塞到他手里,“是点江虾,您看能不能再帮我递个话,麻烦您了。” “哎,你这是干啥?” 老师傅是个老实人,连忙往回推,“这可使不得,递个话的事儿……” “老师傅,” 江涛手上加了点力道,“天热,让您跑腿受累,买瓶汽水解解渴。上次多亏您,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规矩我懂,不能让您白辛苦。” 老师傅还想推脱。 这时,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脸色一变,想抽手,江涛却顺势松开,那一块钱便留在了他手里。 “老顾,谁啊?咦,是你们?” 上次的管事出来了。 老师傅心里一咯噔,这下完了,要被管事的知道他收好处,可怎么办? 他把手往围裙下藏了藏。 “蒋管事,是昨天送鱼的老乡,今天又弄了些江虾,看着挺新鲜,想让您过过眼。” “江虾?” 蒋管事来了兴致,走近几步看向那两水桶。 用脚一碰,桶里的江虾活蹦乱跳的。 “嗬,这虾精神!个头也不小。正好今天有上面来检查的领导,这野生的江虾可是时鲜货。行,收了!” “叔叔,” 江招娣提着装了一斤大虾的小桶走上前。 “谢谢你昨天给我的大馒头。这是我今天特意挑的最大的虾,送给你尝尝,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这……” 蒋管事一愣,低头看向这个瘦小的丫头。 眼神干净,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没有一丝谄媚讨好。 他心里一阵惊奇。 这小丫头,才多大点,居然这么懂人情世故?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行,叔叔谢谢你这份心意,虾我收下了。” 旁边,顾师傅心里石头落了地。 这下好了,管事的也收了东西,那他一块钱应该没事。 “老顾,帮他们过秤吧。” 蒋管事大手一挥,“这虾不错,按……七块钱一斤算!” “哎!好嘞!” 顾师傅麻利地拿出秤来。 这价钱,比平时收购价可高了不少,看来蒋管事是真高兴了。 两个水桶的江虾去水倒进篮子里过称。 称得十三斤六两,篮子重量也没剔除。 七块钱一斤,算下来九十五块二角。 接过蒋管事递过来的钞票,江涛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热乎乎的。 九十五块多,抵得上普通工人快三个月的工资了! 这可真是笔巨款。 江招娣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蒋管事说:“谢谢叔叔。” “不用客气,” 蒋管事脸色和蔼,“下次有什么好货,还让你爸爸送过来,只要东西好,价钱好说。” 说完,他又转身对顾师傅说,“老顾,拿盒烧麦给这丫头,我看她挺懂事。” “哎!” 顾师傅很快拿来一个油纸包,塞到江招娣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刚才还……” 江涛没想到不仅多给了虾钱,还得了回礼。 顾师傅笑道:“拿着吧,这是给孩子的。蒋管事说了,下次有好东西都送到这儿。” “一定,一定!” 江涛连声答应。 看来这东风饭店的蒋管事和顾师傅都属于性情中人,跟他们做生意不会吃亏。 不过,招娣还真的是他的小福星。 没有她,很多事都不会这么顺当。 想想上辈子自己对她们母女那般混账,江涛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好在老天爷给了机会让他重来,这回,他一定要把这份福气稳稳握在手里。 “爸爸,接下来我们回去吗?” 离开东风饭店,江招娣提着油纸包,里面的烧卖还热乎着,香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但她舍不得吃,想着赶紧回去给妈妈和妹妹们尝尝鲜。 “先不回去,再去杂货铺买点米面。” 江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手里这次卖虾和上次卖鱼剩下的钱加起来有一百一十块了。 这可是一笔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家里的口粮可不能缺了,几个丫头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像以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 另外,打渔的一应装备也得置办。 现在天气不冷,下水没事,但总不能老是湿着裤腿干活。 得买套水衣水裤。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还有装鱼虾的水桶,扁担都要买,总不能老是借别人的。 第13章 三粮五钱 父女俩来到老王杂货铺。 王老板正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又是江涛父女俩。 这混子,怎么天天往这儿跑? 昨天不才买了十斤米十斤面,还有一堆油盐酱醋吗? 手里又阔绰了? 难不成又跑去赌? 可看他带着孩子,又不太像。 毕竟,哪个赌鬼会拖家带口的去耍钱? “王老板。”江涛笑着打招呼。 “江涛,招娣,要点什么?” 王老板拍拍手,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买点米面,再置办点东西。” 说着,江涛将扁担和水桶放在门口。 “行,你看看,要多少。” 王老板上下打量江涛。 精神饱满,不像往日醉醺醺的邋遢样,估计干什么正经营生挣着钱了。 上次听他说要捕鱼,难不成真收性子,踏实过日子了? “这次,给我来二十斤大米,二十斤面粉,家里丫头多。再来五斤菜籽油,酱油、盐、红糖,煤油、火柴也各添一份。另外,料酒来一瓶。” “对了,有什么零嘴来一点,给孩子解解馋。” 江涛这次有扁担,可以多买一点。 王老板心头一跳。 嗬,还是一笔大生意! 看来这干的营生还挺挣钱。 他一边利落地拿秤装货,一边飞快地算着账。 “大米一毛八一斤,二十斤是三块六。 面粉一毛九一斤,二十斤是三块八。 菜籽油九毛一斤,五斤是四块五毛。 酱油一毛五,盐一毛八,红糖两毛。 煤油三毛五一斤,三斤就是一块零五分。 火柴两毛,料酒三毛。 桃酥来一斤半,算一块二。 加起来总共是十五块两毛零三分。 给你抹个零,给十五块就成。” 江涛痛快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和五张一块的女拖拉机手递过去。 “王老板,你这有没有能下水干活穿的水衣水裤,还有装东西的桶,再给我来一副结实点的扁担。” 这小子,看来真靠打渔挣着钱了。 “有,有!你等着,我去后面拿。” 不一会儿,王老板抱着一套厚水衣水裤出来,又拎出两个塑料桶,还有根光滑的黄竹扁担。 “这水衣水裤,我去年进的,就是款式旧点,便宜给你,算八块钱。 这塑料水桶,轻便耐用,一个一块二,两个两块四。 扁担是好黄竹的,一根五毛。 这几样加起来是十块九毛,给你去个零头,十块五毛。” “行,都要了!” 江涛又数出十块五毛递过去。 置办下这些,以后干活就方便多了。 王老板把东西一一搬到门口,看着江涛把一应物件分成两份绑好。 “江涛,这是干什么营生了?” “靠江吃江,靠海吃海,” 江涛接过话茬,“在江边弄点鱼虾,混口饭吃。” “这个好,只要能吃苦,总比在外头瞎混强。” 王老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看架势你这得经常往乡里跑了,挑着担子多累。 手里要是宽裕,不如添辆自行车。 你看你现在这又是米又是面的,还有这些东西,有辆自行车可省力多了,来回也快。” 江涛心里一动。 是啊,自行车! 他之前就想过,有辆车可太方便了。 而且,不止自行车,手表也得尽快买一块。 每日情报都带着时辰,今天早上要不是招娣机灵,差点就错过了。 没有手表看时间,实在是不方便,万一哪天情报提示的时间紧,错过了可就亏大了。 但一辆新自行车大概要一百五六十块。 他这点钱远远不够,不过倒是可以留意着二手的。 至于手表,上海牌全钢的得一百二左右。 但这是必需品,得尽快安排。 “王老板,您说得对,是该置办辆自行车,方便。手表也得弄一块,干活看时辰。您这儿有门路不?二手的也行,靠谱就成。” 王老板想了想,“自行车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告诉你。手表我有个亲戚在县里百货公司,回头帮你问问。不过这些东西,可都不便宜,你得把钱攒足了。” “哎,谢谢王老板!有信儿您一定告诉我。” 江涛真诚道谢。 有了目标,心里干劲更足了。 他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扁担一头挑一份。 原来借铁牛的扁担就让招娣拿着。 “招娣,咱们回家!”江涛挑起担子,招呼女儿。 “哎!” 江招娣一手拿着扁担,另一手提着烧卖,还有爸爸给买的桃酥,快步跟了上去。 父女俩拐到猪肉摊,割了五斤肉,这才往家走。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见他挑着满满当当的米面,还有猪肉,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哟,涛子,买这么多东西,这是又赢钱了?” “啧啧,不过日子了这是?有点钱就这么大手大脚!” “人家来钱轻松,自然大手大脚,哪像咱们土里刨食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江涛懒得跟他们计较。 日子是自己的,跟他们扯什么闲篇呢? 江招娣还想回头跟人分辩几句,但被江涛用眼神轻轻制止了。 回到家,几个丫头正围着鸡窝看鸡下蛋,一见江涛挑着这么多东西回来,都欢呼着围了上来。 “爸爸!这么多东西!” 林月柔也从灶间出来,一看这阵仗,又是开心又是心疼,“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都是家里过日子要用的必需品,没乱花钱,你不用太节省。” 江涛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我知道。” 林月柔走过去帮忙收拾,“可这眼看麦子要收了,收了就得交三粮五钱,家里账上还没着落呢,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三粮五钱?” 江涛一愣,这才想起这茬。 对了,每年麦子收上来,就得交公粮、购粮、统筹粮,还有农业税、村提留、乡统筹、公积金、公益金了,统称“三粮五钱”。 这是压在农民头上最重的一笔负担。 以前他不管家里这些琐事,都是林月柔一个人硬撑。 “咱家今年要交多少?” “咱家那几亩地的收成,还有人头算,今年得交一百二十多块呢。”林月柔很是忧愁。 “这么多?!” 江涛也吓了一跳。 他知道这笔钱不少,但没想到要这么多。 这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 今天卖虾得了九十多块的狂喜,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难怪上辈子林月柔和孩子们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搬到乡里跟葛亚慧鬼混不种地了,自然不用交这笔钱,压根不知道林月柔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现在真切感受到其中的沉重,一股强烈的懊悔和心疼涌上心头。 上辈子真是混蛋。 家里这么大的事,他竟从没放在心上。 “没事,月柔,” 江涛深吸一口气,“这笔钱我来想办法。现在手里还有点,不够的我再挣。以后这些事都交给我,你别再一个人发愁了。” “好。” 林月柔没想到江涛会主动将这副担子接过去。 以往每次提到三粮五钱,他不是不耐烦让她自己想办法,就是醉醺醺地骂骂咧咧,怪她只会生丫头片子拖累他。 如今,这短短两日,一切都像在梦里。 第14章 黄颡鱼 晚饭做的是面条。 毕竟,林月柔攒了两顿的面粉擦油花,再不吃面粉也会变质。 江涛虽有些膈应,但也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挣大钱,家里一应吃穿用度缺口太多,也就没有吭声,将就着吃了。 所幸买的猪肉切了小半斤肉丝,和着自家地里种的青菜还有大蒜一炒,拌进面条里,油水足,滋味也香。 一家人吃得肚子圆溜溜的。 这次也没立刻睡觉,到外面散散步消消食,顺便将借铁牛家的扁担和水桶还了。 当然,也带了一小块肥肉送给铁牛熬油。 现在五月初,夜里不凉不热,晚风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 月光皎洁,几个丫头在乡间小路追逐嬉闹,江涛和林月柔就在后面看着,心里难得的安闲。 到了铁牛家门前小路。 看到铁牛还在整理芦苇杆子,他娘就着月光在旁边编苇席。 江涛提着肥肉,以及水桶和扁担走过去,“铁牛,我来还你东西。今天多谢你了。” “客气啥。用上了就好。” 铁牛愁眉苦脸的。 “怎么了,铁牛,愁眉苦脸的?” “唉,” 铁牛娘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那三粮五钱。今年又涨了,咱家得交将近一百。 铁牛白天伺候地,晚上就割点芦苇,编点席子卖给乡里的草编厂,换几个零钱贴补。 可这钱还是不够,愁人哪。” “是啊,” 铁牛闷闷道,“芦苇不值钱,一斤晒干的才一分五,攒这点钱不容易。可眼瞅着麦子快黄了,愁得慌。” 江涛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农民的日子太难。 收入本就不高,一年忙到头还要上交三粮五钱。 手里剩下的也就能糊口了。 他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别急,总能想到办法的。我这几天也想着能不能多弄点鱼虾。你也别太熬着,身体要紧。” 说着,将那一小块肥肉递了过去。 “这块肉拿着熬点油,多少添点荤腥。日子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涛子,这怎么能行呢?” 铁牛连忙推拒。 铁牛娘也急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家也难……” 江涛按住铁牛的手,“拿着!是不是兄弟?以往你没少接济我家,月柔,你说是不是?” 林月柔在一旁附和,“是啊,铁牛兄弟,你就收下吧。今天要不是你借桶,涛子那虾也不好卖。一点心意,别推了。” “兄弟?” 铁牛心里暖暖的。 看着手里的肥肉,眼眶有点发酸。 江涛仗着祖上出过大人物,一向对旁人眼高于顶,村里哪个不是羡慕嫉妒恨? 后来被宋二拉下水,江涛成了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铁牛觉得可惜,时不时帮衬一把,心里从没奢望过能得他什么回报。 如今见他真转了性,还知道记着人情,这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闲扯了几句家常,江涛便带着林月柔和孩子们回去了。 明天有活干,得把精神头养足了。 躺在床上,江涛脑子里还想着铁牛家的困境。 将近一百的三粮五钱,不是个小数目。 可他自己也还背着这笔债,眼下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等以后手头宽裕了,能拉一把肯定是要拉一把的。 明天又有什么情报呢? 江涛心里有些期待,在期待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涛是被一阵米粥的香味唤醒的。 林月柔已经起床,用新米熬了稠稠的白粥。 蒋管事给招娣的烧卖,也上锅蒸得热乎。 一家人围着灶台,吃了顿踏实又美味的早饭。 江涛精神十足,收拾好水衣水裤、撒网、抄网、水桶等一应打渔的工具,等着每日情报出现。 可左等右等,脑子里却一片安静。 他有些纳闷,难道今天起得太早了,情报还没刷新? 正疑惑间,一行字迹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每日情报:今日巳时到午时,老渡口东侧回水湾沉船处,有一大群黄颡鱼聚集。】 终于来了。 江涛一阵激动。 老渡口不在江边,而是在一处废弃的内港内。 早年为避风浪,便于货船停靠装卸,从江边向内陆人工开凿引进了一段水道。 只不过后来年久失修,淤泥沉积,水位变浅,大船进不来,功能就慢慢废弃了。 新的渡口改到了现在江边水深开阔的地方。 “爸爸,咱们今天还去江边吗?” 江招娣也收拾停当,提着小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今天不去江边,咱们去老渡口那边,那里有好东西。” “那咱们快走吧。” 江招娣一脸跃跃欲试,活像个地下工作者要去接头。 见状,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也吵着要去。 但江涛考虑到她俩年纪小,水边危险,还是想让她们在家。 “不行,那边水深不安全,你们还小,就在家陪妈妈。” 可惜这两个家伙,因为江涛最近和气了许多,人小没胆,已经不怎么怕他了,拉着爸爸的衣角不撒手,哼哼唧唧地磨人。 最后,还是江招娣发挥出血脉压制,拿出大姐的派头。 “你俩在家照顾妈妈和妹妹!等姐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听见没?不许闹了!” 被大姐这么一瞪,两个小丫头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江涛和江招娣这才能够顺利出门。 走在乡间小路上,闻着泥土和油菜花混合的清香,听着鸟叫,江涛只感觉浑身是劲。 每日情报说是一大群,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这黄颡鱼可是好东西。 肉质细嫩鲜美,没什么小刺,配上豆腐一炖,味道顶呱呱。 不光能吃,听说还能当药膳。 营养丰富,价钱也不便宜,估计能卖上个三四块一斤。 江涛跟江招娣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几个闲汉在村里小卖部门口闲扯,看见他们又嘀咕起来。 “这混子改性了?天天背着渔网好像哪儿有鱼等着他捞似的?” “八成是穷疯了,想靠这个糊口呢。” “哈哈,他要能靠这个发家,我家那老母猪都能上树了。” 江涛很是无语。 这些人也太不讲究了。 背后说人闲话都不会,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了。 以往自己被人挤兑,多半赔笑凑过去,好像这样显得合群,不被他们孤立。 可这次他不会了。 重活一回才看明白,这些人不过都是纸老虎。 他们的底气就是看你弯了一次腰,觉得你会一直跪着。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那几人,“说谁呢?谁家母猪要上树了?” 那几个闲汉没想到江涛会直接问过来,一时都愣住了,表情讪讪的,互相看了看。 “哎呀,涛子啊……” 其中一个脸皮厚些,干笑两声,“没啥没啥,说别人家呢,说着玩呢,别介意,别介意。” “哦,说着玩呢。” 江涛脸上露出当混子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们是看我江涛不顺眼,在背后编排我呢。” 他这副模样摆出来,几个闲汉心里都是一咯噔。 他们虽然背后嚼舌根,可当面还真有点怵江涛以前那副浑不吝的样子。 万一他发起混来动手,那可划不来。 “没没没,哪能呢!咱们就随口一说……” “是啊是啊,涛子你这是要去忙吧?快去吧,不耽误你正事。” 几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行,你们继续玩。” 江涛扯了扯嘴角,带着江招娣转身走了。 呵呵,当个别人眼里的混子,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看着父女俩走远,几个闲汉才松了口气,互相看看,都有些恼怒刚才示弱。 “呸,吓唬谁啊。” “你还别说,他刚才那眼神,还真有点瘆人。” “有什么好吓人的?!” 宋二脸上带着几道抓痕,冷不丁冒出来,“等乡里收三粮五钱有他哭的时候!” “可看那架势,他好像真改性了。” “光改性有啥用?没本事一样喝西北风!” 宋二神情鄙夷,“他家那几亩地,草长疯了也没见他拔一根,还不是靠他老婆孩子撑着?哼,之前打了几条鱼,不过踩了狗屎运。” “对,踩狗屎运了。这种事哪能天天有?你们就看吧,这混子最多三天就不行了,又得原形毕露!” 小卖部老板心里也不爽。 这两天,江涛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照顾他家生意。 “没错没错,等着瞧好了!” 几个闲汉被宋二这么一说,莫名又有了底气。 要知道江涛跟他们一样,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凭什么他能抖抖身上泥点子,装模作样地爬起来,还想走上岸去过干净日子? 要烂,大家一起在泥坑里烂透好了。 宋二摸摸脸上火辣辣的抓痕,眼神阴沉地看向江涛父女远去的方向。 葛亚慧为何突然对他发难,还把事情闹大? 多半就是江涛在里面说了什么,撺掇的! 哼,此仇不报非君子! 第15章 抢鱼 老渡口所在的内港。 从江边往内陆延伸,大约一里多地。 江水涨潮时,内港也是水面宽阔。 可等到外江退潮,里面的水跟着泄走大半,很快就变得浅浅一汪。 江涛带着女儿赶到老渡口东侧回水湾时,眼前是个因退潮而形成的大水潭。 有条破木船半沉半陷,大半船身斜斜浸在水里。 周围大片河床都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淤泥。 这倒省事多了。 要是整个内港水势浩大,他也没本事下去。 每日情报说,这里有一大群黄颡鱼。 江涛凝神往水潭望去。 浅水之下,果然看到一簇簇深黄色的影子,正慢悠悠摆着尾,搅动着水底的细沙。 想来是涨潮随着大水游进来觅食,潮水一退,没来得及游走,被困在了这处水洼里。 “爸爸,好多鱼啊!” 江招娣兴奋得小脸通红,指着水里那一片晃动的影子。 “你看,那儿那儿都有!” 江涛也是非常激动。 这比昨天看虾的场面可壮观多了。 父女俩赶紧将一应工具放下。 这水潭不大,用撒网比较合适,只是那艘沉船的木架子横七竖八,却容易挂网。 江涛换上水衣水裤,试着下水。 还好,水只没到他大腿根部,水底是厚厚的软泥,踩上去倒也没陷脚,估计是有什么木板垫着。 他将几根比较碍事的船板拆下来,扔到岸上。 这些晒干了,也能当柴火烧。 还好这些船板早已腐朽,不算太重,也比较容易拆。 很快,水潭便被清理掉一片,露出一块相对空旷的水面。 这样撒网就方便多了。 江涛站到水边,估摸了一下距离和方位,手腕一抖,手中撒网旋转着张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 “哗啦”一声罩入鱼群最密集的区域。 网还没完全落底,就被什么东西扯得向下一坠。 好家伙,分量不轻! 他心里一喜,赶紧往回拽。 可这浅水边的淤泥太软,脚下用不上力。 刚才下去清理是踩着几块沉木借了力,现在赤脚站在泥里,一使劲就往下陷。 “爸爸,加油!” 江招娣在岸上攥着小拳头打气。 可江涛脚下使不上力,那网却像被水底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只往回拖了不到一半,就再也拽不动了。 “招娣,把岸上那几块大点的板子扔过来!” 江招娣连忙照做。 几块厚实的船板垫上,踩上去稳当多了,他这才一点一点往回拽网绳。 “哗——哗啦——” 水花剧烈翻腾,沉甸甸的渔网终于被拖出水面。 放眼望去,全是扭动挣扎的黄颡鱼! 深黄带黑斑的鱼身挤在一起,背鳍和胸鳍上的硬刺根根竖起,看得人头皮发麻,却也心头火热。 大丰收啊! 江涛心头火热,一鼓作气将这一网拖到岸上。 解开网,黄颡鱼噼里啪啦乱跳。 粗略估算,这一网怕不得有二十斤! “爸爸,太厉害了!” 江招娣欢呼着跑过来帮忙捡鱼。 江涛精神大振,再次下网。 有了垫脚的木板,撒网收网顺利许多。 如此,又撒了两网,直到水潭里鱼影几乎不见,他才收了手。 带来的两个大水桶装得满满当当。 姜招娣的小桶同样如此,但还是多出来一堆,江涛最后只好用渔网兜着。 粗粗一算,这五六十斤是跑不掉了。 “走,回去吧!这些船板下次过来拿。” 江涛直接穿着水衣水裤,扁担一边挑着两桶鱼,另一边挑着渔网兜着的一堆黄颡鱼。 江招娣拿着其他工具,提着她自己带的小桶。 父女俩飞快地往村里赶。 黄颡鱼相比江鲢皮实些,但离水时间长了也会死。 而且,它还不比江鲢死了也能卖上价钱。 黄颡鱼鱼小,吃的就是一股鲜活气。 父女俩走到村口时,天上日头正当中。 村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妇女们忙着做午饭。 地里干活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赶。 眼看麦子就能收割了,可今年收成看着实在不好,不少村民脸上都带着愁容。 小卖部门口,几个闲汉还在那晃荡。 他们得了宋二给的五块钱,正商量着等会儿去哪喝顿劣酒。 见江涛挑着担子回来,渔网里满满都是黄颡鱼。 几人眼睛瞬间就直了。 “哟,涛子,你这是干嘛去了?”一个闲汉明知故问地凑过来。 “这么多鱼?你这是掏了鱼窝子了?”另一个也舔着大脸靠近。 “在哪儿弄的啊?运气也太好了吧!” 江涛懒得搭理他们,只想赶紧回家把鱼养在清水里。 “没什么,让让路。” 说着,带着江招娣就要快步绕过去。 可几个闲汉得了宋二好处,本来见了江涛就要找茬。 现在又看到这么多鱼眼热,哪里肯轻易让开。 他们故意挡在路中间,嬉皮笑脸地当起了拦路狗。 “涛子,别急着走啊。这么多鱼,让兄弟们也瞧瞧,沾沾喜气嘛。” “就是,见者有份,分咱们两条尝尝鲜?” 这一嚷嚷,把刚下地回来的村民和几个在家门口择菜的妇人也吸引了过来。 大家一看江涛这收获,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这么多黄颡鱼!” “江涛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昨天虾今天鱼!” “这下他家那三粮五钱肯定不愁了,把这些鱼卖了,怎么也该够了吧?” “是啊,快让他回去吧,鱼死了就不值钱了。” 有好心的村民劝那几个闲汉。 “行了行了,别挡道了,让人家赶紧回去。鱼死了你们赔啊?” 可那几个闲汉收了钱,又仗着人多,根本不让。 “急什么?涛子,咱们乡里乡亲的,弄到这么多好东西,不意思意思?” “就是,涛子,以前有好处,你可没忘了兄弟们。” 宋二突然冒出来,脸上带着不阴不阳的笑容。 “滚!” 江涛看见他就烦,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宋二不以为意,“涛子,现在发财了,也不能一人吃独食啊。 分两条给大家尝尝,也让大家看看,你江涛还认不认咱们这些老兄弟?” 几个闲汉立刻附和。 有两个胆大的,甚至伸手就要去渔网里抓鱼。 江涛一看这架势明白了。 这几个闲汉以前也嚼舌根,但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拦路敲竹杠。 背后肯定是宋二在指使,故意找茬想坏他好事,或者纯粹就是想恶心他让他破财。 “宋二,好狗不挡道!” “哟,骂人是狗? 涛子,你忘了以前咱们一起喝酒耍钱的时候了? 忘了你搞破鞋是谁给你牵的线了? 现在抖起来了,想过河拆桥? 没门! 今天这鱼,你非得给兄弟们分分,让大家看看你江涛到底还是不是个讲究人!” “对,分鱼!分鱼!” 几个闲汉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扒拉鱼桶。 “你们敢!” 江涛抡起扁担横在身前。 不想,一个闲汉趁乱猛地伸手,从水桶里抓了两条鱼转身就跑。 江招娣急得大叫,“爸爸!他偷鱼!” 江涛怒火中烧,抡起扁担就朝那偷鱼贼后背扫去,同时乘势一脚踹向旁边的宋二。 宋二一个没注意,就被踹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打人了,江涛打人了!” 他立刻撒泼打滚,抱住江涛的裤腿不撒手。 几个闲汉见动了手,胆气也壮了,仗着人多围上来,去抢那两桶和渔网里的鱼。 “住手!都给我住手!”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第16章 黄颡鱼烧豆腐 “住手!都给我住手!” 铁牛拿着镰刀,像头蛮牛一样冲过来。 二话不说,抡起镰刀就朝那几个抢鱼的闲汉扫去。 这要被割一刀,不死也得残。 几个闲汉顿时吓得嗷嗷叫,忙不迭地往后退。 “光天化日抢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铁牛是村里有名的憨实人,平时不惹事,但真发起火来谁都害怕。 他这么一冲一吼,宋二和几个闲汉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铁牛,这不关你的事!” 宋二气急败坏地爬起来。 “怎么不关我的事?” 铁牛舞着镰刀,双眼瞪得溜圆,“我就看不惯你们欺负人!抢东西还有理了?” 这时,周围看不过去的村民也纷纷指责。 “就是,太不像话了!” “宋二,你们也太贪了!” “赶紧散了,不然我们去找村支书!” 见惹了众怒,铁牛又拿着家伙虎视眈眈,宋二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 他狠狠瞪了江涛一眼,朝那几个闲汉一挥手,“我们走!” 几个闲汉灰溜溜地跟着宋二走了。 “涛子,没事吧?”铁牛这才转身问道。 “没事,多亏你了,铁牛。” 江涛松了口气。 这要不是铁牛及时赶到,他带着孩子,面对这些耍赖耍横的,还真未必能护住这些鱼。 “谢啥,应该的。” 铁牛看看桶里的鱼,“赶紧回去吧,鱼要紧。” “好!” 江涛重新挑起担子。 江招娣也赶紧捡起渔网,父女俩在村民们复杂的目光中,快步往家走去。 经这么一闹,鱼虽没损失什么,但江涛和宋二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谁怕谁啊。 上辈子,他被宋二算计得家破人亡,这笔血海深仇,他还没找他算呢。 这辈子,宋二要还敢像从前那样,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或者再来当面找茬,他江涛绝对奉陪到底,新账旧账一起算。 刚到家门口,林月柔和几个丫头就焦急迎了出来。 显然是听到江涛跟人打架的风声。 “没事吧?” 林月柔拉着江涛上下打量,脸上满是担忧。 “能有啥事?” 江涛放下担子,拍拍身上的土,“就几个不长眼的闲得找事,已经被铁牛轰跑了。” “招娣,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月柔显然不信,又转向女儿。 可江招娣也是见过阵仗,小脸一板,学着江涛语气,“妈妈,没啥事,就遇到几个癞皮狗想抢鱼,被铁牛叔打跑了!” “扑哧!” 江涛没忍住笑出声。 没想到他家老大形容得还挺贴切。 林月柔见父女俩都不愿细说,也就没再多问,赶紧帮江涛将黄颡鱼安置到清水里。 “哇,这么多鱼啊。” 家里能找到的盆和桶都用上了,连那口存水的大水缸也倒进去不少。 几个丫头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又是新奇又是欢喜。 “月柔,我去小卖部买点豆腐。” 江涛将鱼安顿好,换下水衣水裤便往外走。 村里的小卖部除了卖油盐酱醋,平常还卖些豆腐。 那几个闲汉之前就是在小卖部门口晃荡。 江涛想着去买点豆腐,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老邹那儿打听到点什么。 小卖部老邹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指不定能从他嘴里抠出点啥。 此时,老邹正骂骂咧咧收拾被几个闲汉弄乱的东西,一见江涛走过来,心里一咯噔,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老邹,给我来几块豆腐。” 听到江涛是来买东西,老邹松了口气,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哎呦,是涛子啊,我还以为……嘿嘿,没事没事,马上给你拿!” 他一边麻利地切豆腐,一边将功补过似的,开始数落宋二和那几个闲汉。 “涛子,你是不知道,宋二那几个龟孙刚才在我这儿瞎晃荡,拿了点花生米,磨蹭半天才给钱,一看就没憋好屁!肯定是看你这几天得了好东西,眼红了!” “刚才他们看你那鱼,那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我就说,涛子你现在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干正经事的,他们那些个混子,就是见不得人好!” “涛子,以后可要防着点他们,特别是那宋二,心眼子最多,以前就没少……” 老邹说得唾沫横飞,差点把自己跟着嚼江涛舌根的事秃噜出来,赶紧话头一转,“……没少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刚才你们打起来,我还想着要不要去喊人呢,就是看他们人多,有点怵……嘿嘿。” 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看热闹幸灾乐祸的不是他一样。 此前,那几个闲汉嚼舌头他可没少附和。 但那时是江涛不照顾他生意,现在江涛开始买东西了,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谢了,老邹。” 江涛接过豆腐,付了钱转身走了。 看着江涛背影,老邹咂咂嘴。 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仗义执言说得挺好,应该能结个善缘。 江涛提着豆腐回到家,林月柔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爸爸,豆腐买回来啦?”江招娣迎上来。 “嗯,今天中午咱们就吃豆腐烧黄颡鱼。” 说着,江涛走到水缸边,捞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黄颡鱼出来。 条条精神,背上的硬刺都还竖着。 他手脚麻利地拿起剪刀,剪掉黄颡鱼腮边那两根最硬的刺,又用剪刀从鱼肚子下面豁开一道小口,将内脏清理干净。 这东西处理起来要小心,被那根主刺扎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鱼很快处理好,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 林月柔已将豆腐切成厚片,又从自家菜地掐了一把嫩绿的小葱,切成了葱花。 姜片和蒜末自然也不能少。 铁锅烧到微热,放了菜籽油,江涛将黄颡鱼一条条贴着锅边滑下去。 鱼皮遇到热油,发出“滋滋”的轻响,翻过身,很快就煎得两面金黄。 他把鱼拨到一边,就着锅里的底油,将姜片和蒜末爆香,然后倒入酱油,烹出酱香,又加了些料酒去腥提鲜。 “加水,多加点儿,没过鱼。” 林月柔赶紧舀了几瓢清水倒进锅里。 等水烧开,咕嘟咕嘟冒起泡,江涛将切好的豆腐一块块贴着锅边放下去,又撒了些盐。 白嫩的豆腐浸在酱色汤汁里,随着翻滚的汤汁轻轻颤动。 “盖上盖,小火慢慢炖着。” 江涛盖上锅盖,“招娣,看着火,别太大了,也别让火灭了。” “哎,知道了爸爸!” 江招娣乖乖坐在灶膛前,小心拨弄着里面的芦苇杆控制火候。 另一个锅里,林月柔已经焖上了白米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米饭的香气和黄颡鱼豆腐的鲜香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弥漫开,飘满了小小的土屋。 几个小丫头鼻子一抽一抽的,眼巴巴地望着灶台。 “吃鱼,吃鱼!” 老八翻来覆去只会这两句。 “别急,等鱼炖透了才好吃。” 江涛笑着揉揉老八的小脑袋。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汤汁慢慢收得浓稠,颜色也愈发红亮。 火候差不多了。 江涛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鱼鲜混着豆腐的醇香扑面而来。 用锅铲轻轻推了推豆腐和鱼,豆腐吸饱了汤汁,鱼身也酥软了。 撒上切好的葱花。 “好了,开饭!” 几个丫头端着自己的小碗围了上来,眼睛都粘在了那锅鱼上。 深黄色带着黑斑的鱼身浸在红亮浓稠的汤汁里,白嫩的豆腐点缀其间,碧绿的葱花撒在上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来,都坐下吃饭。” 江涛给林月柔夹了一条鱼肚子上最肥美的肉,又给每个女儿都分了鱼和豆腐,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谢谢爸爸!” “爸爸真好!” 丫头们道了谢,立刻埋头吃起来。 黄颡鱼肉质细嫩,没什么小刺,用筷子一拨,雪白的蒜瓣肉就下来了,蘸着咸鲜的汤汁送进嘴里,又鲜又香。 豆腐炖得入了味,咬一口,里面都是滚烫鲜美的汁水,比肉还受欢迎。 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热火朝天。 虽然屋里还是家徒四壁,但此刻的温暖和满足,却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 看着妻女们吃得香甜,江涛心里莫名踏实。 日子,就得这样过。 第17章 帮衬 一家人吃完午饭。 “爸爸,下午去乡里把鱼卖了吗?” 江招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得去一趟。” 江涛想了想,“不过,去乡里之前,先去你铁牛叔家一趟。今天多亏了你铁牛叔仗义出手,给他送碗黄颡鱼烧豆腐表表心意。” “我这就去盛。” 林月柔手脚麻利地从锅里盛了满满一大碗,鱼和豆腐都装了不少。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江招娣赶紧将碗筷收拾好,擦擦手,准备跟着出门。 老二江盼娣和老三江来娣眼巴巴看着,满脸羡慕。 什么时候她们也能像大姐一样,跟着爸爸出去做事呢? 屋里,几个小的正围在一起分桃酥和水果糖。 老八嚼着桃酥,又盯上了糖,可怎么也剥不开糖纸,急得直跺脚。 “笨老八,糖纸这样剥。” 老三拿了一颗糖,三两下剥开往她嘴里一塞。 “三姐真聪明。” 老八满足得眼睛眯成了缝。 “呀,老八会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姜招娣惊讶不已。 老八平时说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今天竟然说了句完整的话。 有长进啊。 看着女儿们一派和睦,江涛心里也高兴。 “招娣,咱们走吧。” 父女俩刚出门,就见赵老太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往他们家张望。 “涛子,你家今儿做什么了?香得不行。”赵老太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赵奶奶,我家今天吃了黄颡鱼烧豆腐,可好吃了!” 江招娣抢着答话,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 “闻出来了,是真香……” 赵老太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江涛手里那碗鱼上。 “涛子,你看……能不能跟你买两条黄颡鱼?我家老头子这几天没胃口,就馋这口鲜的。不用多,两条就成。” “赵婶,说什么买不买的,” 江涛爽快道,“你上家里去,让月柔给你捞两条大的。招娣,你先陪赵奶奶回去拿鱼,我送完就回。” “哎,好嘞!” 江招娣脆生生应着,拉住赵老太的胳膊,“赵奶奶,走,咱们回家,让我妈给你挑两条最精神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老太嘴上推辞着,脚下却已经跟着江招娣往江家走了。 江涛端着碗往铁牛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在树荫下歇脚的村民。 见了他,个个堆起笑脸,主动打招呼,跟之前爱答不理或背后嚼舌根完全不一样。 “涛子,端着碗这是去哪儿啊?” “去铁牛家,送点吃的。”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铁牛今天可帮了大忙了!” “是啊是啊,涛子你这是有本事啊,那么多黄颡鱼,啧啧……” 江涛捞到几十斤黄颡鱼的消息传开了。 大伙儿都闻着味儿了。 此刻,见他手里端着一大碗油光红亮的黄颡鱼烧豆腐,有几个喉咙明显动了一下,悄悄咽着唾沫。 江涛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村民,好的好,坏的坏,可怜的可怜,可恨的可恨。 但随便他们怎样,目前自己这点家底,可没能力当大善人到处施舍。 再说,以前自家红火的时候,父亲江山没少接济帮助别人,可也没见他们有多感恩。 反而还说现成话,说没求着江山帮他们。 更是在父亲被打成右派时,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父亲看破人情冷暖,感慨“帮人不如修己”,最后郁郁寡欢而去。 所以啊,这学雷锋做好事也要看人。 得帮助那些知好歹的人,而不是那些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铁牛家。 铁牛和他娘正蹲在堂屋门槛上吃午饭。 一人手里端着个破了口的瓷碗,稀汤寡水的玉米粥,就着黑乎乎的几根咸菜。 “铁牛,婶子,吃饭呢?” “涛子来了?快进来坐。”铁牛连忙放下碗,起身要去找板凳。 “别忙,你们吃你们的。” 江涛将那碗黄颡鱼烧豆腐递过去,“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那些鱼可保不住。这碗鱼烧豆腐你们尝尝。” “这、这怎么行……” 铁牛娘也站了起来,看着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黄颡鱼烧豆腐,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使不得,涛子,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婶子,你就别推了。” 江涛将碗塞到铁牛手里,“要不是今天铁牛出手,我这鱼指不定被那些混子抢了。一碗鱼算什么,赶紧趁热吃。” 铁牛捧着碗,碗里酱汁浓郁,鱼肉白嫩,豆腐吸饱了汤汁,上面还撒着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看就放了不少菜籽油,油汪汪的。 他们家做饭,一年到头也舍不得放几滴油,盐也是抠着用。 “涛子,这礼太重了。我就帮了点小忙,值不了这么一大碗鱼啊,这里面豆腐、油盐,都值好几……” “说什么傻话呢。” 江涛不由分说打断他,“兄弟之间相互帮衬,讲什么值不值。快吃吧,凉了腥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铁牛憨厚地笑了笑,将碗递给他娘,“娘,你先尝尝。” 铁牛娘颤巍巍夹起一块豆腐,小心送进嘴里。 豆腐软嫩,包裹着咸鲜的汤汁,带着黄颡鱼特有的香气,一咬满口生香。 她浑浊的双眼顿时有了光彩。 “好吃,真好吃啊,铁牛你也吃。” 铁牛娘嚼得特别仔细,好像吃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她舍不得吞下去,在嘴里反复品味,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咽下,将碗推到儿子面前。 铁牛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细嫩鲜美,几乎入口即化,那滋味是他过年也未必尝得到的。 他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头扒拉了几口玉米粥,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睛。 江涛看了,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 普通农民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 从土里刨,从水里捞,日复一日,熬白了头,累弯了腰,只为了一口安稳的吃食。 他看得心里难受,转身想走。 “涛子,你等等。” 铁牛叫住了他,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抹了抹嘴,“那些黄颡鱼,你是不是要挑到乡里去卖?” “是啊,得赶紧去,晚了怕鱼不精神。”江涛点点头。 “我下午没啥事,地里的活上午都干完了。” 铁牛搓了搓手,“我跟你一块去。你一人挑那么多,还带着招娣,万一路上再碰上那几个混子找事也不好应付。” “不用不用,” 江涛连忙摆手,“哪能又麻烦你。我自己能行,没事的。” “你看你,又跟我客气!” 铁牛有点急了,“你要不让我去,那这碗鱼我也吃不踏实,你这就拿回去!” 说着,还真要把那碗鱼塞回来。 “铁牛,你这是……” 江涛没想到铁牛这么实心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涛子,你就让铁牛跟你去吧!” 铁牛娘在一旁也劝道,“他别的没有,就有一身力气。你们路上做个伴。不然,他这心里头也挂着事。” “是啊,涛子。” 铁牛眼神恳切,“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帮你挑挑担子。不然我这碗鱼吃得也不安生。” 江涛看他憨厚又固执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他知道铁牛是真心想帮他,担心他路上出事。 “行,那就麻烦你了。” “哎,这就对了!” 铁牛这才咧嘴笑了,“我这就去换身利索衣裳,拿扁担,咱们马上就走!” 第18章 关系 铁牛拿着扁担挑着一只水桶,跟江涛回到家里。 这样一人一副水桶,刚好一人挑一担,将鱼分着装好,担子就轻了。 江涛也是暗暗庆幸。 要不是铁牛主动来帮忙,这么多黄颡鱼,他自己挑着还真够呛,路上再有点意外,指不定就耽误了。 将鱼分装好,江涛和铁牛挑起担子。 江招娣自然是跟着一起去。 江盼娣和江来娣看着眼热,也吵着要去。 可路途太远,要走一个多小时,孩子不能累着。 江涛便哄她们,“你俩不能去,家里得留人。那些坏人说不定还不死心,要来家里捣乱,你俩得在家保护妈妈和妹妹,这个任务很重要。” 江盼娣和江来娣一听,感觉肩膀上担子瞬间重了起来,小胸脯一挺,“爸爸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大姐,你也要看好爸爸!” 江盼娣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没想到这俩还挺好骗。 江招娣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涛瞪了她一眼,她赶紧用小手捂住嘴,乖乖跟在了爸爸身边。 三人不再耽搁,出门快步往乡里赶去。 而此时,赵老头家里。 赵老太正美滋滋地收拾着林月柔给的四条大黄颡鱼,嘴里哼着小曲。 赵老头躺在床上,气得直哼哼。 “打了一辈子鱼,捞了半辈子江,如今倒好,想吃口鲜鱼,还得靠人家江涛接济!” 赵老头越想越憋屈,冲着堂屋方向吼了一嗓子,“你说你,馋那口鱼,丢不丢人!” “丢啥人?” 赵老太不甘示弱,拎着鱼走进里屋,“你看看,这鱼多精神!人家江涛凭本事捞的!你呢?你倒是天天扛着网去,回来就带一身腥气!你要有这本事,我用得着厚着脸皮去要?” “我、我那是运气不好……” 赵老头被戳了痛处,脸涨得通红。 “运气不好?人家咋天天运气好?前天捞鱼,昨天捞虾,今天又捞到黄颡鱼!你呢?运气就从来没好过?我看你是本事不济!”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那水里的事,是看天、看时辰的,哪有那么简单!” “我不懂?我自然不懂,我就懂这鱼好吃!” 赵老太撇撇嘴,拿着鱼转身往灶间走,“待会给你炖鱼汤,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有本事,你明儿也弄几条回来让我看看!” “你、你……” 赵老头指着老婆子背影,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可他肚子不争气“咕噜”叫了一声。 “哎哟,有人就是口是心非。” 赵老太在外面听见了,扬声笑道,“嘴上硬气,肚子倒老实。等着吧,鱼汤马上就好,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乡间小路。 江涛和铁牛挑着担子快步走着,江招娣小跑着跟在后面。 不远处的土坡后面,宋二和几个闲汉探头探脑。 “宋二,这铁牛怎么阴魂不散?” “就是,瞅他鞍前马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江涛雇的长工呢。” “这下麻烦,咱们不太好下手啊。” 几个闲汉都有些泄气。 他们本来想好了,在半路找个僻静地方堵住江涛,把鱼抢了,再揍他一顿出出气。 顺便把江涛抖起来的气焰打下去。 今天吃了那么大的亏,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心里实在憋屈。 没想到铁牛竟一路跟着。 “要不,咱们去江涛家里……” 有个闲汉出馊主意,“他家就几个丫头片子,趁他不在……” “啪!” 话没说完,就被宋二一巴掌拍了后脑勺。 “蠢货,这种事要背后下手,不能明着来! 跑到他家里,光天化日抢东西,那是明抢! 他家一堆赔钱货,随便哭嚎几句,不闹得人尽皆知? 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待了?” “是是是,是我想得不周到……” 闲汉捂着头,讪讪缩了回去。 宋二盯着江涛一行远去的背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摸摸脸上抓痕,恨恨咬牙,“哼,算你走运,带了头憨牛。江涛,你别以为这就完了。咱们走着瞧!” 一个小时后,三人来到乡里。 江涛挑着担子,领着铁牛,熟门熟路绕到东风饭店后厨的小院门口。 两人放下担子。 江招娣拉了拉江涛衣角,“爸爸,这次要不要给蒋叔叔和顾爷爷送点东西?就像昨天送虾那样。” 江涛略一沉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 这关系,是得靠来往维护。 但这次出来没提前挑一些黄颡鱼出来。 他四下张望了几眼,看见路边不远有棵柳树。 “招娣,去折几根细柳枝来。” “哎。” 江招娣小跑过去,踮着脚折了几根又长又韧的柳枝回来。 江涛从桶里捞出十来条格外精神肥硕的黄颡鱼,用细柳枝穿了鱼鳃,让江招娣提在手里,这才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顾师傅。 他一见是江涛父女,身边还多了个壮实汉子,再一看那两担子活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是你们啊,今天这货可不少!快进来,我去喊蒋管事。” “顾师傅,等等。” 江涛摸出早准备好的一块钱递过去,“天热,您受累,买瓶汽水解解渴。” “这怎么好意思!” 顾师傅这回没推脱,手上很自然地接了过去,“太客气了,快进来吧,我去喊蒋管事。” “谢谢顾师傅!” 不一会儿,蒋管事背着手出来了。 看到满满两担子活蹦乱跳的黄颡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没什么刺,最受客人欢迎,尤其适合招待讲究的领导。 “江涛,今天又这么多好货?” 蒋管事走近看了看。 鱼鲜活,个头也整齐。 “蒋管事,多亏了您照顾。这不,捞到点黄颡鱼,想着您这边可能有需要,就赶紧送来了。” 说着,江涛示意江招娣上前。 江招娣乖巧地举起穿好的鱼,“蒋叔叔,这是挑出来最大最精神的,送给你尝尝,是我爸爸的一片心意。” 蒋管事不由笑了。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明白。鱼是好鱼,我全要了。老顾,过秤!” “好嘞!” 顾师傅连忙拿来大秤。 这次鱼比较多,铁牛上前帮忙抬着称。 “两筐鱼,一共是五十六斤三两!” “行,黄颡鱼,市面价三块五到五块二,你这鱼新鲜,我给个实诚价,四块一斤。” 蒋管事拍板。 江涛心里飞快一算,这价钱是自己预估的上限。 “蒋管事,这价钱……” “就这个价。你送来的货好又新鲜,以后有好东西记得先送到我这儿来。” 说着,蒋管事从兜里掏出钱来,点了二十二张十块的,又点了五张一块的递给江涛。 “五十六斤三两,四块一斤,总共是两百二十五块二毛。” “两毛就算了,行吗?” “行,行。” 哪能不行呢。 江涛忙不迭点头,接过这一沓厚实钞票。 数出五块钱,试探着塞到顾师傅手里,“顾师傅,天热,买点茶水喝,您和蒋管事都辛苦了。” “你这孩子……” 顾师傅想推,但见江涛眼神真诚,又看看蒋管事没反对,便笑着收下了。 “行,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蒋管事,顾师傅,下次有好货,我们还送这儿来!” “哎,好,路上慢点!” 江涛和铁牛挑起空桶,带着江招娣离开了东风饭店。 走出好一段,铁牛才仿佛从梦里醒过来。 “涛子,我、我没算错吧?这么多鱼,卖了……两百多块?” “嗯,没错,是两百二十五块。” 江涛肯定道,摸摸那一沓钱,是实实在在的安稳。 “我的老天爷……” 铁牛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都有些发直。 他种地、打零工、编席子,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 江涛这一下午卖鱼,就顶得上普通人家攒几年的积蓄! “涛子,你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 “也是运气,加上人家蒋管事关照。” 江涛笑笑。 这笔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手里有三百零二块了。 交三粮五钱是绰绰有余。 并且,还能有余力置办点别的。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不仅鱼卖了好价钱,和东风饭店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第19章 自行车 有了钱自然就想着置办点东西。 江涛琢磨着,昨天跟杂货铺王老板提过自行车和手表的事,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消息。 当然,也就一天时间,恐怕没那么快。 但去看看也不是坏事,毕竟,水桶之类的家什还是要添置。 而米面之类的再买一点也无妨。 毕竟,家里几个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消耗都不小。 现在手里宽裕了,多备点粮食心里也踏实,免得她们又像以前那样饿肚子。 去杂货铺的路上,江涛掏出两块钱递给铁牛。 铁牛吓一跳,“涛子,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今天辛苦你了,耽搁你大半天功夫,这是你应得的辛苦钱。” 江涛本来想给五块钱,但身上没零钱,两块钱想来铁牛不会介意少了点。 铁牛当然不会介意少,而是介意江涛给他钱。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帮兄弟个忙,怎么能拿这么多钱呢? 镇上的工人一个月也就四十左右,每天划下来才一块多,而他这才一会儿功夫就拿两块钱? “涛子,别瞎来,这钱我不能要!” “我的好铁牛,” 江涛哭笑不得,硬把钱往他手里塞。 “这怎么是瞎来?给你不是应该的?你出力帮我,我挣了钱分你一份,天经地义。你帮我,我能让你白干?” 铁牛脸都急红了,“帮忙是帮忙,哪能要钱?你要这样,往后我都不敢跟你出门了!” “行了,别推了。” 江涛板起脸,“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以后我有事也不敢找你了。” “这……” 铁牛见他真急了,手里攥着那两块钱,收也不是,退也不是,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和感动。 “收下吧,铁牛叔。” 江招娣也在一旁帮腔,“我爸爸说,亲兄弟明算账。你今天帮了这么大忙,该拿的。” 铁牛看看江涛,又看看招娣,喉结动了动,最终把那两张钞票小心叠好,揣进了裤兜最里面。 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下次有事,你还叫我。我力气大,啥都能干。” “行,” 江涛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就这么说定了。” 三人说着话,就来到了杂货铺。 “哟,涛子今天又来了。” 王老板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是啊,王老板。” 江涛应了一声,将扁担和水桶放在门口。 带着铁牛和招娣走进去,“再添置点东西,顺便问问,昨天说的那自行车和手表……” “这不是赶巧吗?” 王老板一拍大腿,“我刚想找机会跟你说,昨天你提了,我就赶紧托人去打听。今天上午,有个在县城工作的亲戚托人捎信,他那有辆旧自行车要出手,价钱也实在。我寻思着你要是诚心要,我就给你牵个线。” “真有门路?太好了!” 江涛心中一喜,“什么车?多少钱?” “说是辆七八成新的凤凰牌的二八大杠,有八成新,除了车铃不响哪里都响……啊不,是除了车铃有点锈,其他都好着呢。 我那亲戚是厂里管后勤的,这车是他们单位淘汰下来的,他经手收拾过,骑着没问题。说是急着出手六十块,不还价。你看……” 王老板说得有些含糊。 这车来路肯定没那么简单,八成是公家淘汰下来的处理品,但东西应该不差。 这价钱,在当下算很实惠了,新车要一百六七十块呢。 江涛飞快盘算了一下。 自行车六十块。 他手里现在有三百块,去掉要交的三粮五钱,还能剩下一百二十块。 再添块手表,钱是够的。 但买了之后手头就紧巴了,得留点本钱和应急。 不过,自行车是眼下最需要的,有了车,来回乡里省时省力,能多跑几趟,赚钱也快。 “行,这车我要了。” 江涛下了决心,“王老板,车在哪儿?我能先看看吗?” “车在县城我亲戚那儿。你要看,得跑一趟县城,或者我让他明天想办法送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先帮你把钱带过去,回头他把车送来,你看好了再付剩下的也行。” 王老板也是看江涛最近靠谱,又照顾他生意,才肯这么帮忙。 “行啊,那就谢谢王老板了。” 江涛很爽快,直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王老板。 “这十块您先拿着,算定金,剩下的五十块,等车到了,我看了没问题,再当面付清。您看这样行不?” “行,太行了!” 王老板接过钱。 这江涛办事爽快。 “手表的事我也问了,我亲戚说,他们百货公司偶尔有内部处理名额,上海牌全钢的,大概一百二十块。但这个得碰机会,我帮你盯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哎,那就全仰仗您了!” “那今天来点什么?” 王老板看江涛的眼神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几天江涛天天来买东西,出手爽快,在他眼里,这混子算是浪子回头。 而且真挣着钱了,自然就成了值得招呼的大客户。 “买点米面,再添两个水桶。”江涛说着,看了看货架。 “行,马上给你拿。” 王老板手脚麻利地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面粉,又拿出两个新的塑料水桶。 “涛子,我看你现在天天打渔,要不要置办点别的家伙事?” 王老板主动推荐起来,“我这儿有几个地笼,你看看?这东西不贵,下到水里,隔天去收,能抓到不少好东西,比用网省力。” “地笼?” “对,里面放点饵料,扔水里不用管,什么泥鳅、黄鳝、河虾,运气好还能逮到鳗鱼!” 王老板说得头头是道,“我跟你说,这野生鳗鱼可是好东西,稀罕着呢!送到县里大饭店,一斤能卖到十几二十几呢!我这儿还有几个小点的鳗鱼笼,专门卡鳗鱼洞的,你要不要看看?” 鳗鱼? 江涛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玩意儿金贵,尤其野生江鳗,肉质肥美,是上等滋补品,价钱确实不低。 如果每日情报能提示鳗鱼的位置。 用这笼子去抓,说不定能挣大钱。 “鳗鱼笼怎么卖?” “不贵,竹子编的,一个五毛钱。这地笼大点,一块二一个。你先拿两个试试?” 说着,王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地笼和一个细长的鳗鱼笼。 江涛看了看,做工还行,价钱也实在。 “行,那就拿五个地笼,十个鳗鱼笼,我试试看。” “好嘞!这地笼一块二,鳗鱼笼五毛,加上米面水桶,总共……” 王老板飞快地打着算盘,“大米二十斤三块六,面十斤一块九,水桶两个两块四,再加地笼五个六块,鳗鱼笼十个五块,一共是十八块九。给你抹个零,给十八块五就成!” “行,谢了王老板。” 江涛痛快付了钱,将东西归置好。 幸好有铁牛在,要不然这些还拿不了呢。 三人拿着东西出了杂货铺。 第20章 野生鳗鱼 三人走回家已是傍晚。 村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地里干活的也早就扛着锄头回家了。 幸好是傍晚,路上没什么人,要不,江涛和铁牛拿着这么多东西,又得引来一番议论。 铁牛帮忙将东西送到江涛家里,放下东西就要走。 被江涛拦住,硬是给他塞了五斤大米和两斤白面。 铁牛哪里肯要,急得脸都红了。 “涛子,这、这不行!我今天就跟着你走了一趟,你这又是给钱又是给米面的,让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说的什么话?” 江涛按住他推拒的手,语气坚决,“今天你跟着我跑前跑后,耽误了自家工夫,到现在还没进账,我是那种自己吃饱不管兄弟的人吗?你要是不收,以后我有事也不敢找你了。” “是啊,铁牛,多亏你今天帮忙,要不然江涛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 林月柔也在旁边劝道,“我这就去做饭,你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不了,不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回去呢。” 铁牛连连摆手,抱着两袋米面,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那怕啥,把铁牛婶喊过来呗。” 江涛笑道,作势就要出门,“今天你帮了大忙,我来炒点肉丝,还有黄颡鱼烧豆腐,咱俩喝两口?” 昨天买的五斤猪肉,昨晚搞了半斤炒了肉丝,还剩下四斤半呢。 “不行不行,真不能留!” 铁牛这下更慌了。 他哪敢让江涛去请老娘过来吃饭,那成什么了? 当即抱着米面,几乎是落荒而逃。 “涛子,月柔,我先回去了!有事明天说!” “哎,铁牛,慢点!” 看着铁牛急匆匆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江涛摇摇头,有些意犹未尽,心里却暖暖的。 铁牛这人,实心眼,重情义,真是没得说。 不过,家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凳子也缺,铁牛在这儿,怕是连个落脚地都难找。 这添置家当的事,也得提上日程了。 晚饭吃的面条,外加青菜炒肉丝。 林月柔和几个丫头都说,红烧肉太腻,还是肉丝和着青菜炒好吃。 江涛听了,心里暗暗叹气。 长久缺油水,哪是吃一顿红烧肉就会腻的? 多半是舍不得顿顿吃好的,心疼钱,这才变着法儿说。 如此,那点猪肉就能多吃几顿,能多撑些日子。 唉,林月柔和几个丫头都不是好吃懒做的,反而处处为他着想,想着把日子往长远了过。 可恨他上辈子,被猪油蒙了心,把这样好的老婆孩子往绝路上逼。 夜里躺在床上,他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出神。 明天又有什么情报呢? 这“每日情报”可是家里翻身的指望。 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交三粮五钱,添置家当,可手里只剩下两百七十一块五。 其中,五十块还要用来付给自行车的尾款。 这样来回乡里卖货能快不少,而手表也得尽快弄到手,要不然错过情报的时间就得不偿失了。 但减去要交的三粮五钱一百二十,手里也就剩一百零一块五。 这钱,也买不起手表,但买个大圆桌应该够了。 如今买了地笼和鳗鱼笼,明天得试试,万一情报能配上用场呢?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充满了期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江涛被一阵荷包蛋的香气唤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几个丫头还在呼呼大睡。 “来,赶紧吃了。” 林月柔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汤端到了他面前。 是昨晚吃剩下的面条汤,因为太稀,又扬了些面粉,煮得稠稠的,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洒了些葱花。 “我先洗漱。” 江涛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些。 回到灶台边,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明显稠厚得多,鸡蛋也卧在里面,林月柔碗里的就稀些,只有些面片和汤水。 “你吃我这个。” 江涛拿起筷子就要拨鸡蛋。 “你吃你的!” 林月柔按住他的手,“你天天在外面跑,干的又是力气活,不吃饱怎么行?我和丫头们在家,随便对付点就行。快吃吧,凉了腥气。” 江涛看着她清瘦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家里日子紧巴,但她对他从来是舍得。 算了,与其在这里推来让去,不如赶紧想办法多挣钱,让一家人都能吃上饱饭。 他不再推让,埋头大口吃起来。 面疙瘩劲道,汤汁浓郁,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一咬蛋黄就流出来,混着面汤,又香又顶饱。 这时,江招娣揉着眼睛也醒了。 “招娣,快来。” 江招娣懵懵懂懂地走过来。 江涛拿来只碗,用筷子将荷包蛋分成两半,夹了一大半放进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爸爸……” 江招娣看着碗里金黄的蛋黄,“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吧。” “快去洗漱,赶紧吃了还得干活呢。” 江涛拍拍她的头,自己三两口将剩下的吃完,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刚放下碗,一行熟悉的字迹便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每日情报:今日午时,渡口码头下游三里,老槐树旁淤泥滩,有数条野生鳗鱼藏匿,可下鳗笼。】 鳗鱼?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江涛心头一阵狂喜。 昨天刚置办下鳗鱼笼,今天的情报就来了! 这要是能抓到,哪怕只有一条,也抵得上几十斤普通鱼虾了! 要知道野生鳗鱼的价格可是金贵得很,送到大饭店,一斤能卖到十几二十块。 虽说只有几条,但那价值,恐怕比几十斤的黄颡鱼还要高得多! “招娣,快吃,吃完咱们得赶紧出发!” 江涛立刻站起来,将昨天买的鳗鱼笼和地笼全都拿了出来,又带上抄网和撒网,用扁担两头挑了。 “爸爸,今天要去抓什么好东西呀?” 江招娣三两口将面疙瘩和鸡蛋吃完,抹抹嘴,拎上两个水桶。 “好东西!” 江涛笑道,“咱们去下鳗鱼笼,运气好说不定能抓到几条野生鳗鱼。那边顺便下几个地笼,万一有小鱼小虾,螃蟹之类的,也能给你和妹妹们改善伙食。” “鳗鱼?那得可值钱了!” 江招娣眼睛一亮,立刻帮忙拿东西,“妈妈,我们走了!” “哎,路上小心,中午早点回来。” 林月柔送到门口,看着父女俩急匆匆的背影,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第21章 终于有货了 刚出家门,就碰见赵老头也扛着渔网准备去江边。 “赵叔早啊。”江涛打了个招呼。 赵老头一看江涛这架势,扁担一头挑着撒网、抄网,另一头挂着地笼、鳗鱼笼和水桶。 忍不住摇头,“涛子,带这么多东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卖渔具呢?” “去打渔啊,得先想好了去哪里,是下深水还是近岸,是捞鱼还是逮虾,再带相应的趁手工具。你这大包小包的,不是白费力气吗?” “赵叔,我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江涛笑道,“所以就什么都带了,碰运气呗。” “唉,年轻人,经验还是不够啊。” 赵老头摇摇头,扛着渔网往江边走去。 这江涛到底是新手。 瞎猫碰上死耗子捞了几次好东西,还真以为江里随手就能捡宝贝? 到了江边,赵老头特意驻足,想看看江涛往哪个方向去。 等了一会儿,见他带着女儿径直往下游走,更是连连摇头。 下游水道宽阔,水势看似平缓,实则水下暗流复杂。 近岸多是淤泥浅滩,少有鱼群聚集,老打渔的都清楚,那地方费力不讨好。 他不再理会,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走到江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从中摸索着拖出一条小舢板,跳上去,熟练地划着桨,往江心水深处去了。 这边,江涛带着江招娣,找到渡口,便沿着江堤往下游走去。 每日情报说鳗鱼在下游三里,老槐树旁。 走了约莫二十来分钟,父女俩果然瞧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孤零零地杵在江堤边,枝叶倒是茂盛。 早年为了防洪固堤,江边种了不少树。 但这些年疏于管理,树木被人砍了不少当柴烧,或是因为江水冲刷,就剩下零星几棵,隔老远才能看见一棵。 “爸爸,这里水都快干了,会有鱼吗?” 江招娣有些怀疑。 眼前是一片浅浅的淤泥滩,水洼稀疏,水草长得有人高,怎么看都不像有鱼的样子。 江涛也皱了皱眉。 这片滩涂地势较高,只有退潮后江水漫过来形成的一些小水坑。 要搁以往,他也会觉得这里毛都不会有。 但每日情报可不会出错。 “应该有吧。” 江涛打量着周围,努力回忆着前世道听途说的关于鳗鱼的零碎知识。 鳗鱼喜欢钻洞,常在泥岸、石缝、树根底下打洞藏身,昼伏夜出,尤其喜欢阴暗、潮湿、有遮蔽物的地方。 眼前这片淤泥滩,杂草丛生,水洼边还有不少水老鼠洞和螃蟹洞。 说不定真藏着好东西。 “招娣,找找有没有那种不大不小的圆洞,洞壁光滑的可能就是鳗鱼洞。” 父女俩弯着腰,在滩涂边的水线附近细细搜寻起来。 找了约莫一刻钟,果然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七八个大小合适的洞口。 洞口圆润,内壁光滑,不像是老鼠洞那么粗糙,也不像螃蟹洞有挖出的新泥。 江涛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每日情报说午时,但鳗鱼怕光,一般都是夜晚出来觅食。 今天天色不好,灰蒙蒙的,想来鳗鱼胆子能大些。 他拿出带来的鳗鱼笼,用树枝挑了些蚯蚓折断了放进去当诱饵。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笼口对准洞口,抠起几把湿泥,把笼口和洞口的接缝处细细糊上拍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又从旁扯了些茂密的水草,轻轻盖在笼身上,确保没有光线进去惊扰。 鳗鱼笼入口有个倒须,鳗鱼能钻进去,却不容易出来。 这样一来,鳗鱼从洞里往外游,一探头就正好钻进笼口,顺着倒须进去,再也退不出来。 如此这般,父女俩在找到的七八个可疑洞口都下了笼子。 忙活完,感觉天色还早,离午时还有段时间。 江涛让江招娣在附近折些芦苇杆子,自己则去查看哪些地方适合下地笼。 地笼沉到水里,鱼虾进去就出不来了。 只是这片水洼太浅,地笼放下去效果不好。 得到水稍深的地方,只要时间足够,鱼虾自会钻进去。 但江边人来人往,地笼放在这儿过夜,十有八九会被手脚不干净的人顺走。 要想短时间内有收获,必须放点饵料吸引鱼虾。 没有趁手的工具,蚯蚓找不到多少,江涛便在水边石头底下摸到几只小蛤蟆。 将蚯蚓掐成几段,和蛤蟆一起塞进地笼里,然后将地笼沉到几个稍深,有水流交汇的水洼里。 用石头压住一端,另一端的绳子用根粗树枝固定在水边。 做完这些,江涛和江招娣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将折来的芦苇杆子捆好,一边盯着那些下了笼子的地方。 没有手表也不知道时间,父女俩只能干等。 肚子有些饿了,估摸着快到中午了。 江涛没敢直接去查看鳗鱼笼。 万一鳗鱼警惕性高,暂时还没出来,惊动了就得不偿失了。 “招娣,你在这看着,我去看看地笼。” 江涛决定先看看地笼有没有收获。 反正有货也好,没货也罢,本来就只是顺手的事。 提溜着第一个地笼上岸,倒出来一看,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指甲盖大的小虾米。 他摇摇头,将虾米捡进带来的水桶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接着提起第二个地笼,依旧收获寥寥,只有两条细细的小泥鳅,还有几个螺蛳。 “看来这地笼短时间效果不怎么样。” 不过,江涛也没太失望,毕竟今天的主菜是鳗鱼。 当他提起第三个地笼时,手上感觉沉了许多。 江涛心头一跳,用力将地笼提出水面,透过网眼一看,里面影影绰绰,竟有东西在动! “终于有货了!” 他赶紧将地笼提到岸上,解开尾部的扎口,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东西倒了一小堆。 除了几条手指长的杂鱼,几只挥舞钳子的螃蟹,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河虾,个头不算很大,但数量可观,足有一斤多! “爸爸,有好多虾!” 江招娣一直盯着这边,看到收获,立刻欢呼着跑来帮忙捡。 “嗯,这下中午有虾吃了。” 江涛也挺高兴,将鱼虾螃蟹分开装进水桶。 接着看剩下的两个地笼,收获也都差不多。 每搁地笼都有些杂鱼、河虾和螃蟹,加起来又是一小堆。 虽不是什么值钱大货,但给家里添个菜,给孩子们解解馋还是可以的。 父女俩蹲在桶边,美滋滋看着游动弹跳的鱼虾。 江招娣小心戳了戳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差点被它夹了手指。 “涛子,还不回去啊?” 第22章 收获丰厚 “涛子,还不回去啊?” 江涛回头一看,是赵老头。 扛着渔网,网兜沉甸甸的,看样子收获不错。 赵老头今天在深水处下了几网。 打到了十几斤鱼,有两条不小的江鲢,还有几条肥嘟嘟的青鳙。 他心里正美,却想起昨天吃了江涛给的黄颡鱼,便顺路过来看看。 怕这小子傻愣愣在江边待到天黑,万一涨潮了会有危险。 “赵叔,是您啊。马上就回。”江涛笑着站起身。 赵老头走近,瞥了一眼江涛桶里的鱼虾,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空空的地笼网,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就这点小鱼小虾,加起来怕是只有两三斤吧,看把他高兴的。 果然是新手,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早点回去吧,下午要涨大潮。” 赵老头扛着渔网,背着他那沉甸甸的收获,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他走远,江涛这才深吸一口气,对江招娣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第一个下鳗鱼笼的洞口。 江涛的心跳有点快。 他屏住呼吸,先用手轻轻拨开盖在笼身上的水草,然后小心翼翼抠掉糊在笼口和洞口接缝处的湿泥。 鳗鱼笼入手,比下笼时沉了一些,能明显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有力地扭动撞击着笼壁! 成了! 江涛心头大喜,动作更加小心。 他慢慢将笼子整个提出来,透过笼口,只见竹笼里,一条足有小臂粗细,鳞片闪着幽暗光泽的大鳗鱼,正弓着身子在里面疯狂挣扎,撞得笼子簌簌作响! “是鳗鱼!好大!” 江招娣激动地小声叫道,眼睛瞪得溜圆。 江涛将这条大鳗鱼轻轻倒进空水桶里,桶里早已打了小半桶清水。 鳗鱼一入水,立刻舒展开身体,贴着桶壁快速游动,显得凶猛而充满活力。 “走,下一个!” 父女俩压抑着兴奋,挨个去收其他几个鳗鱼笼。 第二个笼子稍微轻点,但里面也有一条,比第一条小些。 第三个笼子是空的。 第四个笼子又给了他们一个惊喜,里面竟然有两条! 一大一小,互相缠绕着。 第五个笼子有一条。 第六个笼子又落空了。 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笼子,分量沉甸甸的,提出来一看,里面赫然挤着三条! 其中最大的一条,比第一条还要粗壮,黝黑发亮,在笼子里拧成麻花,力量大得几乎要挣破竹笼! 清点下来,七个鳗鱼笼,竟然抓到了六条野生鳗鱼! 而且个头都不小,最小的也有一斤,最大那条怕是有三斤多重! 看着水桶里这六条活蹦乱跳,价值不菲的“水中黄金”。 江涛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这一下,家里用钱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大截! 今日收获丰厚,也该回去了。 江涛将地笼收拾捆好,鳗鱼笼也捆在其中,一边挑着渔网,另一边挑着那桶鳗鱼,上面盖着撒网。 江招娣背着芦苇杆,拿着抄网,拎着一桶杂鱼小虾。 父女俩快步往回走。 “涛子,又打到什么好东西了?”路上,有村民见了饶有兴致凑过来。 “没什么,搞了些小鱼小虾。” 江涛不想露富。 江招娣立刻机灵地将手里的桶给村民看,“就捞了些小鱼小虾,没多少。” 村民探头看了看,确实是小鱼小虾为主,没见着什么大货。 “还真是,这次不如之前捞的那些了。” “哪能天天运气好呢。” 江涛笑了笑,应付过去。 几个在暗处观望的闲汉听见动静,又看村民都证实没啥值钱大货,也就没动歪心思。 他们听宋二的,这两天暗中观察江涛。 可他们闲散惯了,哪会跟着去江边吃苦,只是在村口或路边蹲点。 看到有大货就想着抢,当然也要看有没有人在场。 不过,江涛这次就捞到点小鱼小虾就算了,不值当冒那个风险。 反正宋二说,迟早会给江涛来个大的。 江涛和江招娣算是安稳回到家里。 林月柔将大米饭早就闷好了,还炒了青菜肉丝,蒸了葱花炖蛋。 见江涛一直没回来,她真想去江边看看。 可家里几个丫头又不能离人,所以一直心神不宁地在门口张望。 见江涛和江招娣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妈妈,捞着些小鱼小虾,今天中午刚好可以添个菜!” 江招娣放下芦苇杆,提着桶,献宝似的给林月柔看。 隔壁,赵老头站在自家门口,故意大声显摆,“老婆子,挑个江鲢,中午咱们红烧了吃!” “挑什么挑?” 赵老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么大的鱼,你不拿到乡里卖掉?就知道吃!这马上要交三粮五钱了,多卖一分是一分!” 赵老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其实,他也舍不得吃,这不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战果,在老婆子面前找回点面子嘛。 林月柔接过水桶,里面是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还有泥鳅和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这可是好东西,能给孩子们添不少油水。 “招娣,将剪刀和盆拿过来,我这就收拾了。” “好的。” 江招娣赶紧拿来剪刀和一个小盆。 林月柔抓起一只螃蟹,动作麻利地剪掉蟹钳尖,这样就不会夹人了。 她又找来一只旧牙刷,刷干净蟹壳蟹肚,以及蟹腿缝隙里的泥垢。 几只螃蟹不一会儿就收拾冲洗干净。 接着,处理杂鱼。 小鱼个头小,不用太精细。 刮掉鱼鳞,掐掉鱼头,去除鱼肠,用清水冲洗几遍就干净了。 泥鳅滑不留手,她用刀背“啪”地一拍泥鳅脑袋,泥鳅就不动了。 用剪刀豁开肚子,将内脏和那层滑溜溜的粘液刮掉,也用清水洗净。 这东西很鲜,可以跟豆腐一起蒸。 小虾没什么好处理的,直接用水冲洗干净就行。 “江涛,要不去买几块豆腐?” 林月柔抬头问道。 江涛刚安置好鳗鱼出来,“好的,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小卖部老邹见江涛又来了,立刻喜上眉梢。 “涛子,今天来买点什么?” “老邹,照例来几块豆腐。” “哎,好嘞!” 同样扔下五毛,江涛拎着豆腐回到家。 江招娣正烧着火,而林月柔已在灶台边忙活。 “你歇着,我来吧。” 江涛很自然地接过锅铲。 林月柔只好退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她在旁边递这递那,将切好的葱姜蒜和洗净的鱼虾准备好。 江涛在锅里倒了菜籽油。 等油微微冒烟,将准备好的姜片和拍扁的蒜头丢进去爆香。 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 收拾好的杂鱼、泥鳅和小虾倒进锅里,旺火快煎,鱼虾表面很快变得金黄焦脆。 然后倒入料酒,烹出香味,又加了酱油和盐,翻炒均匀后,加入没过食材的清水。 “招娣,火大点,烧开。” “哎!” 等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江涛将豆腐切成块,放进锅里一起炖煮。 另一个锅里,米饭已被林月柔盛了出来,里面正蒸着几只螃蟹。 灶膛里火苗跳跃,两个锅里都冒着热气。 鱼虾的鲜、豆腐的醇、还有隐隐的蟹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灶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炖煮了约莫一刻钟,汤汁收得浓稠。 江涛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另一边,蒸蟹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开饭啦!” 第23章 鳗鱼王 “开饭啦!” 热气腾腾的小鱼虾杂炖豆腐,红亮诱人的蒸螃蟹,油汪汪的青菜炒肉丝,嫩滑的葱花炖蛋,还有香喷喷的大米饭摆满了灶台。 “过年,吃好的。” 老八欢快地拍着小手。 饭菜如此丰盛,在她小小的认知里,可不就是堪比过年嘛。 “笨老八,这可不是过年。” 老三江来娣学着大人的样子,叉着腰,老气横秋地纠正。 “三姐聪明。” 老八立刻改口,小脸一脸讨好,生怕哪里不对又被姐姐教训。 “三妹,别总是说老八笨。”江招娣拿出大姐的样子。 “哦,知道了。” 江来娣立刻收起威风,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 江涛在旁看得有趣。 这大概就是血脉压制了。 这么多丫头,要是事事都让他和林月柔来管,还真是费事。 但有招娣这个懂事又能干的小管家,可就轻松多了。 难怪老话都说长姐如母呢。 “行了,招娣作为大姐,以后管着妹妹们的事,就交给你了。” “大姐,我要那块豆腐!” 江来娣来劲,立刻指着盆里最厚实的一块。 “行,大姐给你夹。” 江招娣进入角色,小心夹起那块豆腐,正要放进江来娣碗里。 “我也要,我也要。”几个丫头纷纷举碗。 “都有份,别急。” 江招娣挨个给妹妹们夹豆腐。 既要分得均匀,又不能厚此薄彼,小脸都绷紧了。 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真不容易。 要一碗水端平可费心思了,也不知道爸爸是怎么举重若轻的。 江涛看着,很是欣慰。 有招娣在中间协调,他这个当爹的真轻松不少。 “大姐,我要螃蟹!” 老二江盼娣早盯上那几只红彤彤的家伙。 江招娣有些无语,“自己拿吧,二妹你又不是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江盼娣撇撇嘴,伸手拿了最大一只。 可惜不知道如何下手,急得对着螃蟹壳又掰又抠。 “二姐,” 老四凑过来,抓起一只螃蟹轻轻一掰,露出雪白的蟹肉,“这样轻轻一掰就开了。” “四姐好厉害!” 老八拍着小手喝彩。 “没想到老八还是个小话痨。” 江涛笑着用勺子舀了点嫩豆腐和鱼汤,吹凉了喂到她嘴里。 老八满足地咂咂嘴,“爸爸好,爸爸好。” 江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拿起一只最肥的螃蟹,利落地拆开蟹壳,金黄的蟹膏露了出来。 他小心用筷子将蟹膏分成几份,挨个放进几个女儿碗里。 幸好螃蟹够大,要不然还不够分。 “爸爸,这黄黄的是什么呀?真香!”老五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叫蟹膏,是螃蟹身上最宝贝的东西。” 江涛笑着解释,“好吃就多吃点。” “爸爸你也吃!” 江招娣将碗里的蟹膏夹到江涛碗里。 “爸爸不吃,你们吃。” 江涛又把蟹膏夹回去,“爸爸喜欢吃鱼头。” 说着,他夹起一个煎得焦香的鱼头,有滋有味地嘬起来。 老三江来娣对螃蟹兴趣不大,但对盆里的泥鳅情有独钟。 她夹起一条炖得软烂入味的泥鳅,小口小口地吃着,连骨头都舍不得吐。 老六好奇,“三姐,泥鳅有那么好吃吗?” “可好吃了,软软香香的比肉还好吃!” 江来娣夹了一条放到老六碗里,“你尝尝。” 老六尝了一口,“嗯,还真是。” “那我也尝尝。” 老五和老七见了,也夹了一条泥鳅,“嗯,还真是好吃啊。” 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说豆腐吸饱了汤汁最好吃,那个说小虾炸得脆脆的最香,还有的说螃蟹腿肉最甜。 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但在她们眼里,这顿午饭比过年还丰盛。 江涛一边照顾老八,一边看着女儿们吃得香甜,心里那点对上辈子的悔恨和愧疚,也被这满屋的温馨一点点熨平了。 他夹了块鱼肉,仔细挑干净刺,放进林月柔碗里。 “你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了。” 林月柔心里暖暖的。 谁能料到,前几天他们家连四个鸡蛋都要分成八份。 如今一家人围坐,却能吃上这样一顿有鱼有虾、有肉有蛋的饱饭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以前认命觉得嫁错了人,苦日子熬不出头。 可现在江涛改了,这日子就突然有了盼头。 一顿饭吃完,几个丫头个个拍着溜圆的肚子。 “哎呀,我感觉吃多了,下次可不能吃这么多了。” 老二江盼娣打了个小饱嗝。 “你下次还会吃多的!” 老三江来娣毫不留情地戳穿。 “是啊,太好吃了,根本就忍不住嘛。”老四老五也跟着附和。 几个丫头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江涛在旁笑笑,没加入她们的讨论,开始收拾那六条野生鳗鱼,准备去乡里卖掉。 这鳗鱼皮实,离水能活挺久,养几天都没事,省得他天天往乡里跑。 但想着养在家里占用盆和桶,还要时刻注意别跑了死了,不如还是尽快去乡里换成现钱踏实。 正收拾着,铁牛来了,手里拿着昨天盛鱼的碗,还有两个装米面的空袋子。 “涛子,在家呢,碗和袋子给你送过来。” “铁牛叔,你早点来就好了,刚好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江招娣有些遗憾。 “来晚也没事啊,那还有青菜肉丝没动呢,铁牛,给你盛碗饭?”林月柔要去拿碗。 “不了不了,我吃了午饭过来的。” 铁牛连忙推辞。 其实,他早就来了,只是到了江涛家门口,听见里面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吃饭,他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一直在外头树荫下等着。 直到估摸着吃得差不多了,又等了一会儿,听到江涛开始收拾东西才出现。 除了还碗和袋子,也是看看江涛今天是不是要去乡里,他好护送一程。 这两天,他注意到村里那几个闲汉好像老在江涛家附近晃悠,不太放心。 “涛子,待会去乡里?”铁牛问。 “是啊,打算去一趟。”江涛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 铁牛说得理所当然,不容拒绝。 他别的没有,就有一身力气,陪着走一趟,万一路上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江涛看着他黝黑脸上憨厚坚定的神情,心里明白他是好意,也不好再拒绝。 “行,那就麻烦你了。” 反正到时卖了鱼,照样给铁牛辛苦费,也是变相帮衬兄弟一把。 铁牛编芦苇席卖,挣不了几个钱,平白无故给他,他肯定不会要,这样挺好。 今天鳗鱼卖了,就能把那五十块自行车尾款结清,还能在乡里买张大圆桌回来,以后一家人吃饭就方便了。 两人很快收拾好,用桶将六条活蹦乱跳的鳗鱼分成两桶,扁担一挑出了门。 江招娣吃得太饱了,这次就没让她跟着。 省得走路太多,将肠胃给颠下垂了。 两人刚出家门,碰见赵老头也扛着渔网,网兜沉甸甸的,看样子也是去乡里卖鱼。 赵老头红光满面,非常得意。 这次他在江心下了几网,打到了十几斤大鱼,两条江鲢尤其肥壮,能卖上几十块呢! 要知道镇上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他这一天就顶人家一个月工资,心里怎能不美? 看到江涛和铁牛挑着水桶,赵老头一愣,“涛子,你这是?” “赵叔,我去乡里把鱼卖了。”江涛笑着应道。 “卖鱼?” 赵老头纳闷了。 中午不都看江涛家用那点小鱼小虾加菜了吗? 这哪还有鱼卖? 难道上次的黄颡鱼还没卖完? 也是,到乡里零卖是需要时间的,一天卖不完也正常。 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桶里还有多少。 但只一眼,赵老头就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 桶里哪是什么黄颡鱼,竟是六条粗壮肥硕的野生鳗鱼! 个个鳞片闪着幽暗光泽,在桶里不安地扭动。 其中,最大的那条,简直堪称“鳗鱼王”! “我的老天爷!涛子,你这、你这是鳗鱼王啊!这么大,还这么多条!你这是……你这是掏了龙王爷的鳗鱼窝了?” 赵老头激动得声音发颤,看向江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羡慕。 他打了一辈子鱼,也见过偶尔捞到的鳗鱼,可像这样个头,这样成色的却是少之又少! 而一次性抓到六条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运气?! 第24章 路子对 “涛子,这条最大的超过三斤了吧?” 赵老头看着那条鳗鱼王,啧啧称奇,“这成色,这分量,要是拿到县里大饭店,指不定能卖三十块一斤!这一条可就将近一百了,啧啧。” “有这么贵啊?” 铁牛也听得咋舌。 一条鱼就能卖一百块,他得编多少张席子才能攒下? “那可不?” 赵老头说得斩钉截铁。 他打渔时间长,虽自己没捞到过这么大的,但行情却是门清。 “这野生江鳗,是上等滋补品,大饭店就认这个!乡里能卖到二十几块一斤就不错了。送去县里,价钱绝对高一截!” “涛子,那咱们去县里吧?” 铁牛一听急了,乡里才卖二十几,这一下能差几十上百块钱呢。 这可不是小数。 江涛摇头,“不去了,太远了。今天就在乡里卖了。” “哎呀,涛子,那可是上百块的差价啊!” 铁牛着急坏了。 恨不得拉着江涛就往县里走。 赵老头也觉得可惜,“是啊,涛子,这鱼金贵,跑一趟县里也值。我认识个在县里开馆子的,要不我给你引荐引荐?” “不了,赵叔,铁牛,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江涛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去县里一来一回要大半天,人生地不熟,带着这么多值钱的货,路上也不踏实。 更重要的是,他昨天跟王老板定了自行车,今天说不定能见到。 还有买桌子的事。 去县里时间就耽搁了。 乡里东风饭店的蒋管事,价钱公道,卖了能马上拿到现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这上百的差价,眼下看来是不少,但他有每日情报在手,往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所以,没必要贪图这一时,眼下稳妥效率才最重要。 “就在乡里卖,省事。走吧,天不早了。” 说着,江涛挑起担子就往乡里方向走。 铁牛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得跟上,心里还在为那上百块的差价惋惜。 赵老头属实有些无语。 真是暴殄天物。 但别人家的事,他也不好多嘴。 最后只能摇摇头,扛着自己的渔网,想着自己那十几斤鱼,能卖个什么好价钱。 到了乡里,赵老头扛着十几斤鱼去了农贸市场。 他准备零卖。 批给熟悉的饭店或者水产公司,价格不可能太高。 反正左右费点时间,但多卖点钱才是真的。 而江涛则带着铁牛,径直挑着担子往东风饭店方向走。 铁牛路上还几次想开口,劝江涛别急。 但看江涛主意笃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到了东风饭店后厨小院门口,铁牛彻底闭嘴,但心里却在暗叹,这价钱怕是亏定了。 江涛上前敲门,照例是顾师傅开的门。 “涛子,我寻思着你这个点会来,果然来了,今天是什么好货啊?” 说着,顾师傅目光往江涛身后的水桶瞟。 江涛按老规矩给了一块钱,将水桶凑近给他看。 “顾师傅,是几条鳗鱼,您给看看。” 顾师傅伸头一看,惊得“嚯”了一声。 “涛子,这么大的野生鳗鱼啊?还是这么多条!” 江涛笑道:“是的,顾师傅,最大的有三斤多呢。” 铁牛在一旁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三斤多,按赵老头说的县里价钱,可就是一百块出头了。 卖到这儿,唉。 顾师傅定了定神,“涛子,这野生江鳗品相是真好,我得让蒋管事给你一个公道价,这货可不能糟践了。” “那谢谢您了。” 铁牛心里嘀咕,公道价? 可公道价又能给到多少呢? 乡里和县里,那能一样吗? 顾师傅将江涛和铁牛引进小院,让他们稍等,自己快步去请示蒋管事。 过了好一会儿,蒋管事才急风急火地出来,“涛子,捞着好货了?” “是啊,您掌掌眼?”江涛将桶往前推了推。 蒋管事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他蹲下身,打量着桶里那几条粗壮肥硕,鳞片闪着幽暗光亮的江鳗。 尤其是那条最大的。 他越看越满意,脸上喜笑颜开。 “涛子,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蒋管事站起来,“这几天有大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点名要尝本地的江鲜野味,饭店领导正为招待的菜犯愁呢,” “现在这么大的野生江鳗,简直是送上门的长脸好货!来得太是时候了!” “那敢情好。” 能帮上忙,江涛也很高兴。 铁牛却在一旁提着一颗心。 好货要配好价钱,可这蒋管事到底能给多少? “老顾,每条单独过秤,仔细着点。” 蒋管事大手一挥,“这样,涛子,咱们论条,看大小。这条最大的,还有这条,” 他指着两条格外肥壮的鳗鱼,“超过三斤的,三十块一斤。这两条,还有这条,” “超过两斤的,二十五块一斤。剩下这条小点的,一斤出头,就十八块一斤。涛子,你觉得这样如何?” “都行,蒋管事您看着给。” 江涛点头,心里对这个价钱也颇为满意。 乡里能给到县里的价,显然是人家蒋管事会做人。 铁牛在旁听得激动坏了。 这价钱给的,比他预想的乡里收购价可高多了! 比县里价差不多,省了多少事,省得冒了多少险? 简直太划算了! 涛子这路子走得对! 顾师傅立刻拿来一杆精致的小盘秤,又提来一个干净的空盆,开始逐条过秤。 铁牛也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鳗鱼从桶里抓到盆里。 鳗鱼滑溜有力,差点从他手里窜出去,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看得旁边的顾师傅和蒋管事都笑了。 “第一条,三斤二两。” “第二条,刚好三斤整。” “第三条,两斤六两。” “第四条,两斤三两。” “第五条,两斤一两。” “第六条,一斤整。” 顾师傅一边称,蒋管事就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三斤二两,三十块一斤,是九十六块。” “三斤,是九十块。” “两斤六两,二十五块一斤,是六十五块。” “两斤三两,是五十七块五毛。” “两斤一两,是五十二块五毛。” “一斤,十八块。” 蒋管事心算非常了得,看着江涛,报出一个数字。 “总共是三百七十一块。涛子,你看这个数对不?” 三百七十一块! 铁牛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天,就这六条鱼,能卖将近四百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铁牛看向江涛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崇拜。 江涛心里也飞快地算了一遍,点点头,“蒋管事,对的,没错。” “行!” 蒋管事也很爽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点出三十七张大团结,又拿出一张一元的纸币。 “这是三百七十一块,你点点。涛子,以后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要先想到我们东风饭店!” “一定,一定!谢谢蒋管事!” 江涛接过厚厚一沓钞票,心里踏实了。 这下,自行车、桌子、甚至手表,都宽裕了,还能剩下不少作为家里的周转和应急。 他迅速从中抽出一张大团结,趁顾师傅转身和铁牛没注意的功夫,不着痕迹地塞到蒋管事手里。 蒋管事手一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动声色地将钱握在了手心。 但看江涛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赞许和认可。 这小子,会来事,懂事。 江涛见他没拒绝,心里也踏实,知道这关系算是又进了一步。 “那蒋管事,顾师傅,我们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哎,好,路上慢点,下次有好货再来。”蒋管事笑着应道。 “涛子这小伙子,懂事,人也实诚,货还好。” 看着江涛和铁牛走远的背影,蒋管事对顾师傅说道。 “是啊,” 顾师傅也点头,“是个可交的年轻人。” 江涛和铁牛快步离开饭店。 铁牛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人心的数字里。 “涛、涛子,三百多块!我的娘哎,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是咱们兄弟辛苦换来的。” 江涛笑着拍拍铁牛肩膀,抽出五张一元纸币塞到他手里。 第25章 大圆桌 “这是干什么?” 铁牛慌忙往回推,“涛子,这可使不得!我今天啥也没干,就跟着走了一趟,哪能拿这么多钱?” “拿着!就五块钱跟我推来推去的,你要是嫌少可以不要。” 江涛故意板起脸,按住他的手不让他退回来。 “我不是嫌少,是太多了……” 铁牛急得黑脸都红了。 但江涛态度坚决,手里五块钱看着又实在心动,他最终没再推拒。 “涛子,我……我……” “行了,什么也别说了,是兄弟就别见外。” 江涛笑笑,“走,咱们去把自行车的事办了,再去家具厂看看桌子。” 有了这笔卖鳗鱼的巨款,江涛手里加上之前剩下的,总共是六百二十六块。 看着是不少,但用钱的地方很多。 交三粮五钱要一百二十块,自行车尾款五十块,手表和桌子也得置办,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和应急。 目前给铁牛五块,既是一份心意,也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两人来到杂货铺。 王老板一见他们,立刻迎了出来,“涛子,来得正好!车刚到没多久,我亲戚托人捎来了,快来看看!” 几人来到杂货铺后面的小院。 里面停着一辆七八成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黑色的车架,漆面有些细微划痕,但整体看着很扎实,没有明显的锈蚀。 车链、辐条都看得出被仔细擦拭和上过油。 “怎么样,涛子? 王老板拍拍车座,“这车我亲戚拾掇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紧的紧,除了车铃声音不太脆亮,别的没毛病。骑着绝对没问题!” 看着确实不错。 江涛围着车转了两圈。 试了试,车链没问题,只是车铃有点闷。 不过,也无伤大雅,到时换个铃铛就行了。 “行,王老板,这车我要了。” “哎,爽快!” 王老板笑得很开心。 江涛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这是剩下的车钱,五十块,您点点。” “嗯,没错!” 王老板接过钱,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 “涛子,你不是想要块手表吗?” 小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 “我亲戚百货公司处理了一批内部商品,其中有两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这块有点小瑕疵,” 王老板指着表盘边缘一处细微磕痕,“运输时不小心碰了一下,不影响走时,机芯是全新的,走得可准了。原价一百二十多,处理价只要一百块。你看……” 江涛接过手表,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银色表壳,白色表盘,黑色指针和刻度,正是经典的上海牌款式。 他将手表凑到耳边听了听,走时清脆均匀。 而那点磕痕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完全不影响使用。 一百块买到这样一块表,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王老板,这表我要了!” 江涛没有犹豫,数出十张大团结递过去。 “好,好!涛子你真有眼光!” 王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接过钱,将手表和车钥匙一起郑重地交给江涛。 接过车钥匙和手表,江涛心里内心很是激动。 自行车,手表,这两样在八三年象征富裕和体面的大件,多少人攒几年钱都未必能置办齐。 可他短短几天内就都置办齐了! 将手表戴在左手腕上,银色表壳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凉,也带来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以后每日情报提示的时间,终于能准确把握了! “我试试车!” 江涛跨上自行车,熟练地一蹬脚蹬,车子便稳稳地向前滑去。 在小院转了两圈,灵活自如。 有了它,以后去哪都方便很多! 铁牛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江涛骑车的动作如此流畅自然,仿佛骑了很多年似的。 “涛子,你啥时候学会骑自行车的?” 江涛停下,单脚支地,“这有啥,熟能生巧罢了。别说自行车了,就是汽车,卡车我也能开走。” 铁牛听得一愣一愣,只觉得江涛深不可测。 “上来,铁牛,我们去家具厂看看桌子。” 江涛拍拍后座。 铁牛有些拘谨地坐上去,双手紧紧抓住车座下的铁架。 “王老板,我们走了。” 江涛一蹬脚蹬,自行车便载着两人,轻快地驶出了杂货铺的小院。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乡里的家具厂。 说是厂,其实更像是个大作坊,前面是门市部,后面是木工车间。 江涛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材和油漆味道。 这时候的家具环保,都还没被甲醛污染。 他停好车,和铁牛走进店里。 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老师傅正在看图纸,见有客人进来,便抬起了头。 “师傅,我想看看吃饭的桌子,大圆桌。”江涛开门见山。 “大圆桌啊,” 老师傅放下图纸,从柜台后绕出来,引着两人往车间走。 “这边有几张现货,你看看。有松木的,有杉木的,水曲柳的也有,就是贵点。” 几张做好的大圆桌摆在那里。 有的刷了清漆,露出木头的本色,有的刷成了暗红色。 江涛仔细看了看。 最后,看中了一张直径一米五的水曲柳圆桌。 桌面平整光滑,木纹清晰漂亮,四个腿也扎实,漆面是清漆,透出木材本身的温润光泽。 “师傅,这张水曲柳的怎么卖?” “这张啊,” 老师傅打量了一下江涛,见他不像是胡乱问价的,便报了实价。 “这张料子好,做工也细,要四十五块。配的凳子,这种实木的方凳,三块钱一个。” 四十五块加凳子钱,不便宜。 但江涛觉得值。 这桌子结实耐用,样子也大方,能用很多年。 性价比很高。 到时桌子用旧了,刷上漆又成了新的。 “行,桌子我要了。凳子来十二张吧。” 江涛算了一下,家里八个丫头,加上自己和林月柔,十张凳子足够了。 但老九迟早得接回来,到时也得有她的位置。 “十二张凳子?” 老师傅愣了一下。 十二张凳子就是三十六块,加上桌子四十五,这就是八十一块。 这年头,这绝对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对,十二张。另外,再来几个小板凳,给孩子坐的。” 老师傅见江涛是真要买,而且数量还不小,态度更加热情了。 “没问题!桌子凳子我都给你挑最好的。 小板凳……我送你四个!你看行不? 以后家里要添什么家具,还来照顾我生意就行!” “那太谢谢您了!” 没想到还有赠品,江涛很高兴。 “你们住哪?我安排人用板车给你们送家去。”老师傅很会做生意。 “滨江村,离这儿十里地。” “滨江村啊,行,也不是特别远。你们现在带走凳子,还是等桌子一起送?” “一起送吧,我们骑自行车来的,拿不了。桌子凳子都麻烦您给送到家,我给您指路。” “成!那先交个定金,等货送到了,再结清尾款。” 说着,老师傅就去后面喊人装车。 江涛爽快地交了十块钱定金。 很快,两个学徒工推着一辆板车出来。 两人小心翼翼将圆桌和十二张方凳,以及四个小板凳搬上车,再用绳子固定好。 “师傅,您贵姓?” 江涛问老师傅,这时候有这种服务意识也是很超前。 “免贵姓李,李木匠。这家具厂就是我开的。”李师傅笑道。 “李师傅,以后有需要,我还来找您。” “好说好说!” 江涛推着自行车带和铁牛在前头带路,后面跟着拉着满满一板车家具的学徒工。 这架势引得不少路人侧目,都在猜测谁家这么有钱,能置办下这么大件家当。 第26章 建新房 到了滨江村村口。 不少村民正从地里干活回家,看见江涛推着辆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一板车的新桌子新凳子,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我的天,那是江涛?他买自行车了?” “何止自行车?你没看那桌子,凳子,都是新的!这得花多少钱啊?” “前些天他不是还穷得叮当响吗?这是真发财了?” “肯定是捞到值钱的大货了!你没听说他今天又……” 议论声嗡嗡地传进耳朵里。 江涛只当没听见,径直将人引到了自家门口。 林月柔和几个丫头听见动静跑出来。 看到崭新的大圆桌和一大堆凳子,还有江涛骑的那辆自行车。 全都惊呆了。 “这……这是……” 林月柔指着车子桌子,话都说不利索。 江涛停好车,“月柔,桌子凳子到了,快来帮忙搬进去,把地方腾出来。” 林月柔这才如梦初醒。 赶紧和铁牛一起,帮着两个学徒工将家具搬进屋里。 空荡荡的土屋,顿时被一张大气光亮的圆桌,和一圈整齐的方凳填满,立刻就显出一种家的饱满和暖意。 几个丫头兴奋地围着桌子凳子转,摸摸这里,看看那里,个个小脸都是新奇和欢喜。 “爸爸,我们有桌子啦!” 江招娣摸着光滑的桌面,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喜悦。 “嗯,以后咱们一家人,就能围着桌子吃饭了。” 江涛笑着,将四个小巧的原木板凳分给几个小的。 “这是给你们几个的小板凳。” “谢谢爸爸!” 几个小丫头欣喜地抱着属于自己的小板凳,老八更是乐得直蹦。 家具摆放妥当。 江涛结清剩下七十一块尾款,又额外给了两个学徒工一人五毛钱的辛苦费。 两个小伙推着空板车,高高兴兴地走了。 铁牛也告辞回家。 现在他对江涛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涛子只要真心学好,挣点钱还不是手拿把掐? 到底是有祖荫人家的孩子,脑子就是活泛。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一年都精彩震撼。 江涛也没挽留,想着过几天做一顿好的,再把铁牛和他娘一起喊来家里吃饭。 今天只顾着买自行车、手表,以及大圆桌,也没时间买肉买菜。 送走所有人,关上门,土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煤油灯下,崭新的圆桌泛着温润的光泽,十二张方凳围在四周。 四个小板凳靠墙边放着。 江涛手腕上戴着银光闪闪的手表,门口停着崭新的自行车。 林月柔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她欢喜地绕着新桌子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桌面。 可看着看着,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脸上欢喜劲儿也慢慢消退。 江涛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月柔?” “这桌子是好,凳子也好,可咱家是泥地。” 林月柔叹了口气,指着桌腿,“这木头腿直接杵在地上,潮气返上来,时间长了,桌脚凳子脚都得烂。原来咱家那张八仙桌,不就是这么烂掉的吗?” 当初老爷子在的时候,江家条件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 住的是敞亮的青砖瓦房,屋里的家具也都是用上好木料打的。 可后来老爷子被戴了帽子,家道一下子就败落了。 大伯哥、二伯哥急着撇清关系,闹着要分家。 老爷子看透了人情冷暖,不愿看大儿子二儿子的白眼,便咬牙带着最小的江涛搬了出来。 落脚在滨江村,用仅剩的一点积蓄,勉强搭了三间土房安身。 家里的好东西,也大多给了老大老二。 老爷子嘴上骂他们不孝,心里却总归是向着儿子,怕他们日子过不好。 儿子对老子凉薄,老子对儿子却还是狠不下心。 最后,老爷子和江涛就分得张旧八仙桌和几把椅子。 本来,老爷子是想苦几年,替江涛攒点家底。 谁知一场大病,人就这么去了。 林月柔嫁过来后,江涛也没能把家撑起来。 那张八仙桌,也因桌腿在泥地里受潮烂了,被他劈了当柴烧掉。 椅子也散架的散架,卖掉的卖掉,就这样家里变得家徒四壁,只剩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靠墙的两只脚也烂了,用几块破砖头垫着。 “我去找点东西,把桌腿凳腿包一下。” 说着,林月柔就满屋子翻找起来。 江涛有些无奈,这老土屋里,哪有什么东西能包桌子腿? 不过,还真被她找出几块旧塑料布,以及一些破布条。 林月柔开心地包着桌脚凳脚,几个稍大的丫头也上前帮忙。 看着她们忙碌,江涛心里不是滋味。 好好的新桌子新凳子,被缠上这些破布烂塑料,美感全无,看着还憋屈。 “月柔,别包了,不好看。” “不好看也得包,不然烂了多可惜。” 林月柔手上动作没停,“这桌子凳子花了不少钱吧?得仔细用着。” 唉,江涛叹了口气。 知道她说得有理,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月柔,你说的对,泥地确实不行。咱这老土屋,也该拾掇拾掇了。” 林月柔动作一顿。 “拾掇?怎么拾掇?这房子都这样了……” 她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坑洼的泥地,漏风的窗户。 大伯哥二伯哥,早就翻建了新砖房,可他们家连修修补补都勉强。 “弄点红砖,把整个地面铺一下,防潮。” 江涛盘算着,这花不了多少钱,但能立刻改善居住条件。 如此,桌子凳子也不会那么容易受潮。 “以后,等手头再宽裕点,咱们就起新房,像大哥二哥那样,盖红砖瓦房。不,要盖得比他们更好,亮亮堂堂的,让孩子们都有自己宽敞的屋子。” “建新房?” 林月柔呆呆看着他,这么大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江涛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 知道建新房要花多少钱吗? 几个稍懂事的丫头也睁大了眼睛。 “江涛,可不兴说大话。” 林月柔有些担忧,生怕江涛挣点钱就昏了头。 “大哥家盖那三间大瓦房,我听说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千呢。要不是老爷子以前留下的家底,他们哪盖得起?而我们这才勉强吃上饱饭,手里才几个钱啊。” “几千啊。” 江涛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按这几日每日情报带来的收获,只要情报不断,他每天稳当进账几十上百块不成问题。 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三千。 只要他踏实肯干,加上这“外挂”,几千块钱,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放心吧,月柔。” 江涛掏出一沓钞票,“有我在,建新房是迟早的事。这钱你拿着,一百二十用来交三粮五钱,剩下的明天就去买点红砖,咱们先把地面铺了。” “呀,爸爸,这么多钱啊?” 江招娣和几个丫头也凑了过来。 看着那一大把钞票,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长这么大,她们还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钱! 林月柔手有些发抖,接过那一沓沉甸甸的钞票。 江涛又是买自行车,又是买手表,大圆桌的,她还以为钱都花光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 她飞快地数了数,竟然有三百九十四块! 天呐,这才几天江涛竟挣了多少钱? 第27章 吸血鬼 中午青菜肉丝没动,晚饭一家子就吃了擀面条。 虽没有大鱼大肉,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在崭新的大圆桌旁,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后再也不用挤在灶台边,端着碗站着吃饭了。 林月柔自不必说,心里那份踏实,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 看着几个丫头和丈夫都在自己身边,这盼了多少年的画面终于成了真,她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日子,是真在变好。 几个丫头对江涛更是崇拜得不得了。 在她们小小的世界里,爸爸就像无所不能的超人。 不过短短几天,家里就有了香喷喷的米饭、美味的鱼肉,现在又变出了这么漂亮的桌子。 这些,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吃完饭,收拾完毕,几个丫头都已经睡下。 这回林月柔没有急着吹灭煤油灯,而是拿出江涛给的那一沓钞票。 数出一百二十块,用塑料纸包好,藏在木板床边的墙洞里。 又拿出九十块钱,放在枕头底下。 这是明天买红砖的费用。 三间土屋大概八十来平,估摸着得用三千块砖。 九十块应该足够了。 剩下的钱,她都塞回给江涛。 “月柔,这个家你来当。” 江涛想推回去。 林月柔却坚持将钱塞到他手里,“你身上不能没钱。现在家里没什么柜子抽屉之类的,放我这儿也不安全。 你天天在外面跑,万一要急用钱,或是看到什么好东西想买,也能方便些。” 听她这么说,江涛也不再推辞,将剩下的一百八十四块钱揣进内兜。 “月柔,这次铺砖,我想请铁牛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能行。” 林月柔下意识道,她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江涛解释,“主要铁牛帮我这么多次,我这心里总觉得亏欠。 报答他是一方面,也是想着给他点活干,有个由头给工钱,他拿着也安心。 他家里也难,多份进项总是好的。” 原来这样啊。 林月柔没想到江涛想得这么远。 搁以前,他可不会考虑这些。 “行,那就请铁牛兄弟来吧,他人实诚,干活也肯下力气。” “嗯,到时让铁牛娘也一起过来吃饭。” 说完,江涛吹熄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在崭新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江涛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也不知道明天的情报是什么。 还好买砖和铺地的事可以放心交给铁牛去办。 要不然,时间上可能会有冲突。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有了它,心里总算有了些把握。 不管明天情报是什么,只要时间能对上,他就一定要去。 毕竟,这是家里翻身最大的依仗。 这么想着,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次日,江涛醒来,抬手看了眼手表。 六点半。 也不知今天每日情报什么时候更新。 正想着,脑海中的字迹如约而至。 【每日情报:今日午时,江边老拗口芦苇荡东侧,有野生甲鱼浮出水面晒背。】 甲鱼! 江涛心头一热。 这玩意儿可比鳗鱼还金贵,正宗的滋补品,城里人抢着要。 他立刻翻身下床。 江招娣听见动静,也麻利地爬了起来。 大圆桌上,早饭已经摆好。 稠稠的白米粥,配一碟咸菜。 父女俩匆匆吃完,正准备拿家伙出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江涛!江涛在家吗?” 江涛眉头一皱,示意林月柔和招娣别出声,自己迎了出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脸色严肃,是大哥江海。 另一个三十五六,身形略胖,穿件皱巴巴的夹克衫,三角眼透着精明,是二哥江川。 两人身后还跟着各自媳妇。 此刻,正伸着脖子往屋里打量,脸上交织着审视、不满和兴奋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肥肉。 “稀客啊。” 江涛往门口一堵,“大哥,二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大哥江海没接话,朝土屋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崭新的自行车,又停在那张光亮的大圆桌,脸色更沉了几分。 “江涛,你太不懂事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几个哥哥?” 江涛挑了挑眉,“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老三,不是二哥说你,你也太自私了!” 二哥江川接腔,“老爷子留下的家底,是给我们兄弟三个的!你怎么能一声不吭自己独吞了呢?” “我独吞什么了?” 江涛气极反笑。 “你这又买车又买桌子,日子过得这么阔气,钱哪里来的?” 大嫂尖着嗓子质问。 哦,这么个事。 江涛明白过来。 上辈子这两个哥哥从不管他死活,如今见他日子刚有起色,就巴巴跑来问罪了。 “大哥,二哥,你们这话从何说起?” 江涛不紧不慢开口,“当年分家,老爷子跟我相当于被你们扫地出门,除了一张八仙桌和几张快散架的椅子,还有什么? 值钱的家当、房子、地,不都分给你们了? 当时你们可是点得清清楚楚,还让我和老爷子签了字据,说是自愿放弃,怕我们拖累你们。 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独吞家产了?” 大哥江海被揭了老底,脸涨成猪肝色,“谁知道老爷子有没有偷偷给你留什么好东西?他老人家最偏心你这个小儿子!” “就是!” 二嫂在一旁帮腔,“没留家底,你能这么快买上自行车,买上这么大的桌子?这得花多少钱?就靠你赌钱赢的?骗鬼呢!” 江涛冷冷扫她一眼,“二嫂,我靠什么挣钱,不用向你汇报。至于钱是怎么来的,你没权利知道!” “没大没小了!” 二哥江川恼羞成怒,“你别嘴硬!有人都告诉我们了,说你……” “有人?“ 江涛打断他,“什么人?” “你管是谁!” 二哥江川眼神闪烁,“反正就是有人说了!说你肯定是得了老爷子留下的好处! 不然哪能翻身这么快? 老三,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老爷子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见者有份,你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对!见者有份!” 大嫂跟着嚷嚷,眼睛贪婪地直往屋里瞟。 看着这两家人的嘴脸,江涛心里最后那点血缘情分彻底凉了。 “少在这瞎逼逼!” 他摆出一副混子才有的横样,“老爷子没给我留任何东西。我能有今天,凭的是自己的本事,跟所谓的家产没有半分关系。 房子,地,家产,当年都分清楚了。 如果你们今天来,是想叙兄弟情,我欢迎。 如果是为了些莫须有的家产来胡搅蛮缠,撒泼打滚……” 他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脸色最难看的江海脸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江涛以前混账,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再无理取闹,影响我老婆孩子,我不介意去乡里,把当年分家的事,还有你们今天的话,好好说道说道。 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 江海和江川同时一怔。 印象中,老三是个被惯坏的窝囊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气势了? 当年,分家他们确实占了大便宜,真闹到乡里,他们也落不到好。 大哥江海脸上青红交错,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行,江涛,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媳妇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哥江川见大哥走了,也失了气势,丢下一句“你等着!”便拉着自己媳妇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江涛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两个哥哥,怕是已经惦记上他了。 也不知谁在背后嚼舌根,把这几个吸血鬼引来。 宋二? 还是别的眼红的人? 不过,他现在也不是上辈子那个任人揉捏的江涛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爸爸,你没事吧?” 江招娣从屋里跑出来,担心地拉住他的手。 “没事。” 江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几只苍蝇而已,轰走就行了。走,拿上东西,咱们该出发了!” 第28章 笨甲鱼 江涛推出自行车,将打渔一应的工具绑上后座,带上江招娣,两人先去了铁牛家。 铁牛正在家里编芦苇席,听见车铃响出来。 江涛将买砖铺地的打算跟他一说。 “涛子,你放心。” 铁牛二话没说,拍着胸脯道:“买砖铺地这事交给我了。我认识砖瓦厂的人,能挑到好砖,铺地我也在行,保证给你弄得平整扎实。” “嗯,那就麻烦你了。” 江涛数出十块钱递过去,“这是定金,剩下的等砖瓦厂将砖头送过来再结清。” “用不了这么多,三五块就够了……”铁牛推辞。 “拿着,多退少补。” 江涛把钱塞他手里,“你办事我放心。” “行,我这就去办!” 铁牛将钱小心揣好,“保证今天把砖弄回来,明天就开干!” 安顿好铺砖的事,江涛便带上江招娣,骑车直奔江边。 江招娣坐在前杠上,两旁树木房屋刷刷往后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坐自行车。 “叮铃叮铃!” 车轮轧过江堤土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渡口。 从这往上游再走约莫两里地,便是老拗口,因江道拐了个几乎九十度的急弯而得名。 村里老人常说那儿不干净,早年淹死过好几个水性好的,都说底下有水鬼拽脚。 平常没事,谁都不愿往那边凑。 到了地方,江涛把自行车藏在江堤内侧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 用锁链仔细锁好,这才拎上抄网和地笼,带着招娣往老拗口芦苇荡东侧摸去。 每日情报说,午时会有野生甲鱼来晒背。 江涛看了看表,现在才早上八点多,时间还早着。 他本想撒几网碰碰运气,又怕动静太大惊了甲鱼,便在芦苇荡边,挨个将五个地笼下了。 父女俩就在不远处折些干枯的芦苇杆子。 “宋二,咱们就一直在这干看着?” 远处芦苇丛里,几个闲汉和宋二偷偷扒开苇杆,窥视着江涛父女的一举一动。 早上,江海江川去江涛家闹事,就是宋二在背后怂恿撺掇的。 本以为能让江涛焦头烂额,他们好趁乱得利。 谁知道那两个当哥的,却是个银样蜡枪头,被江涛一吓唬竟灰溜溜走了。 无奈,他们便一路尾随到此,想看看江涛到底搞什么名堂。 没想到就在这折芦苇杆子,下几个破笼子。 几人看得兴趣索然,又觉得这地方阴森,心里有些发毛。 “你们盯紧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宋二盯了半天没动静,心里有些烦躁。 本指望抓到江涛什么把柄,或发现他捞大货的秘诀,眼下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戏了。 他可不想在这荒僻地方干耗着。 葛亚慧那边还等着他去安抚,而且他总觉得这地方有点邪乎。 几个闲汉不乐意了。 “宋二,这鬼地方看着就瘆人,咱们一起回吧?” “怎么?” 宋二不满地瞪他们一眼,“之前让你们看着江涛,你们说他没捞着什么好东西,可我怎么听说他搞到了值钱的鳗鱼?让你们干点事就推三阻四,还想不想要钱了?给我好好盯着,看他到底搞什么鬼!我办完事回来,要是你们敢溜,之前的钱一分都别想要,以后的也别想了!” 几个闲汉被他一通威胁,又想到他许诺的好处,只好苦着脸答应下来。 “行,行,我们看着,你快去快回啊。” 宋二这才拍拍裤子上的灰,猫着腰溜走了。 几个闲汉等他走远,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远处不紧不慢折芦苇的江涛父女,越看越觉得没意思,身上还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鸟都不拉屎,能有什么好东西?” “就是,宋二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让咱们在这儿喂蚊子。” “我看那江涛也就是瞎折腾,捞点小鱼小虾。咱们别傻等了,等会儿中午了,回去吃饭吧。宋二问起来,就说江涛折完芦苇就回去了,啥也没干。” “对,就这么说!” 几个人一合计,也懒得再盯,顺着来路溜回村里去了。 折了会芦苇杆子,江涛带着江招娣坐在江堤边休息,眼睛则不时瞟向那处浅滩。 时间来到十一点。 天高云淡,日头正好。 江涛看了看手表,起身又看向那处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浅滩。 什么都没有。 唉,看来还得再等。 他正有些焦躁,忽然,江招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快看,那儿黑乎乎的是什么?” 难道甲鱼来了? 江涛拉着江招娣,父女俩猫着腰小心往前靠近。 只见那片浅滩边缘,几块被水磨得光滑的大石头旁,平静的水面上,缓缓浮起几个扁圆墨绿色的小岛。 接着,一个个带着细密纹路,乌青发亮的椭圆形背甲完全露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是甲鱼! 而且个头都不小,背甲看着比家里盛菜的大海碗还要大一圈! 它们似乎很享受这正午的阳光,将脑袋和四肢都舒展开,趴在水面或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一共有四只! 其中最大的一只,背甲颜色最深,几乎接近墨黑,趴在最靠近深水的一块大石头上。 “爸爸,好大的甲鱼!”江招娣激动得小脸通红。 “嘘,别出声,看爸爸的。” 江涛示意女儿噤声,拿起早准备好的抄网。 放轻脚步,像只捕食的猫,悄无声息地沿着水边向最近的那只甲鱼靠近。 水很浅,只到小腿肚。 那只甲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它刚要缩回水里的瞬间,江涛手中抄网如闪电般探出,从侧下方猛地一舀,再迅速向上一抬! “哗啦!” 水花四溅。 抄网离开水面,大甲鱼疯狂地划动四肢,长长的脖子伸出来想要咬网绳,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撞击着网壁。 “抓到了!”江招娣小声欢呼。 江涛将这只甲鱼倒进带来的水桶里,里面已经打了半桶清水。 甲鱼一入水,立刻缩进壳里,但很快又不安地游动起来,撞得桶壁咚咚响。 顾不上喘气,江涛立刻转向第二只。 这只甲鱼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正快速向深水区游去。 江涛紧追两步,抄网从后面猛地一兜,正将它兜个正着! 又是一阵剧烈挣扎,但也无济于事。 第三只甲鱼见势不妙,也转身就往深水潜。 江涛眼疾手快,用抄网杆在水下轻轻一拦,随即网口朝下一罩,便将它捞了上来。 现在,只剩下那只最大的甲鱼了。 它似乎最为警觉,此刻已经半个身子滑下了石头,正要没入水中。 江涛离它还有两三米远,来不及多想,手臂发力,将抄网像投标枪一样猛地掷了出去! “噗”的一声轻响,抄网不偏不倚,正罩在那甲鱼王身上! 江涛快步上前,抓住网杆,用力往上一提! 好家伙! 这只分量最沉,在网里挣扎的力气也最大,网杆在江涛手里剧烈颤抖,几乎握持不住。 江涛用尽力气,才将它拖离水面,小心翼翼倒进水桶。 “哈哈,四只笨甲鱼!” 江招娣看着桶里挤作一团,徒劳划水的大家伙们,乐不可支。 江涛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还好这几只比较笨,贪恋日光,没第一时间全溜了,要不然还真不好抓。 拿到东风饭店,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第29章 请客 日头渐渐升高,江涛看看手表,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他决定把之前下的五个地笼也收上来。 便拎着水桶,挨个去提地笼。 第一个地笼出水,沉甸甸的。 解开扎口往地上一倒,除了些小鱼小虾,竟然还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泥地上噼啪乱跳。 “嘿,今天运气可以啊!” 江涛将鱼虾捡进桶里。 第二个地笼收获更丰富,杂鱼不少,还网到了大半斤活蹦乱跳的大河虾。 另外,还有一只不小的螃蟹,正挥舞着钳子示威。 第三、第四个地笼也各有斩获,筷子长的泥鳅、黄颡鱼都有几条,这俩烧豆腐又是一绝。 最后一个地笼沉在回水湾附近,提起来时格外坠手。 江涛心里一喜,解开扎口往地上一倒。 嚯! 鱼虾堆里,竟还藏着一条粗壮的大黄鳝,扭着身子往泥里钻。 “爸爸,今天捞了这么多呀!” 江招娣眼睛亮晶晶的。 小半桶杂鱼虾蟹,加上那条黄鳝,虽比不上甲鱼金贵,却也足够家里美美吃上几顿了。 “嗯,今天咱们有口福咯。” 江涛把地笼收拢叠好,拎起水桶,牵着女儿快步爬上江堤。 将自行车弄上来,他把工具在后座绑牢,两只水桶用绳子连好,分挂在后座两侧。 一只装着杂鱼虾蟹,另一只,是那四只甲鱼。 从江堤向滨江村望去,家家户户已飘起了炊烟。 江涛想起上午大哥二哥来闹的那一出,不想再节外生枝,便顺手扯了把水草,盖在装甲鱼的那只桶上。 蹬上车,载着江招娣,不紧不慢地往村里骑。 进村时,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村民见他回来,后座还挂着水桶,都探头张望。 “涛子,从江边回来啊?今儿捞着啥好东西了?” 江涛刹住车,把装杂鱼的那只桶偏过来给他们看。 “就捞了点小鱼小虾,还有条黄鳝,回去添个菜。” 村民凑过来一瞧。 嗬,还真不少。 尤其那条黄鳝,足有擀面杖粗。 “涛子运气不赖啊,这黄鳝够肥的!” “碰巧了,碰巧了。” 江涛笑着应付两句,蹬上车走了。 如此,旁人看到的只是些家常杂鱼,顶多夸一句运气好,谁也想不到,另一只桶里还藏着四个大甲鱼。 回到家,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好几垛红砖。 铁牛蹲在旁边,一手拿着泥刀,一手端着水平尺,比划来比划去,像是在琢磨铺砖的花式。 “涛子,回来了。” “爸爸回来啦!” 听见动静,几个丫头立刻跑了出来。 林月柔也从屋里出来,“红砖的钱已经结清,尾款给了七十八块。午饭也都做好了,大米饭,青菜炒肉丝,大蒜炒鸡蛋,还有盘油炸花生。” “行,我再添几个菜,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说着,江涛将那桶杂鱼虾放在门口,那桶甲鱼则拎到土屋,在角落处藏好。 几个丫头被活蹦乱跳的鱼虾吸引,围在一起看,叽叽喳喳新鲜得不行。 林月柔已经不惊讶了,现在江涛弄回什么都不稀奇,她心里只有踏踏实实的满足感。 “月柔,将这鱼虾收拾了,等我回来烧。” “哎,好。” 江涛骑上自行车,去了小卖部,直接买了一板豆腐。 高兴得老邹直咧嘴,结账时,见左右没人。 “涛子,小心着点,我瞧着宋二那几个,还有你那两个哥哥,好像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八成没憋好屁,怕是要对你不利。” 江涛听了心里了然。 怪不得大哥二哥今天突然跑来闹腾,原来是宋二在背后撺掇搞的鬼。 “谢了,老邹,我知道了。” 回到家里,林月柔手脚麻利,已将鱼虾都收拾干净了,葱姜蒜也备在一旁。 江涛挽起袖子,亲自掌勺,江招娣坐在灶膛前烧火,林月柔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收拾灶台。 不多时,诱人的香气就从灶间飘了出来。 泥鳅和黄颡鱼烧豆腐,汤汁浓郁,雪白的豆腐吸饱了咸鲜,顶上撒着星星点点的翠绿葱花。 油焖大江虾酱色透亮,每一只都紧紧蜷曲成饱满的弧度,挂着诱人的酱汁。 鳝丝炒芹菜,鳝丝鲜嫩,芹菜碧绿爽脆,混炒在一起香气扑鼻。 另外,还留着几条鲫鱼,准备晚上再跟豆腐炖个汤。 崭新的大圆桌上,六个菜满满当当摆着,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再不吃饭,肚子都要咕咕叫了。 江涛出去找铁牛回来吃饭,却见外面只剩码放整齐的砖,人却不见了。 这家伙该不会自己回去了吧? 江涛有些无语,气呼呼地就跑到铁牛家。 果然,铁牛正和他娘一人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就着几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在吃午饭。 “铁牛,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江涛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请人干活不管饭的?我家里菜都摆上桌了,就等你们。走,大娘,一起过去!” 说着,也不管铁牛和他娘如何推辞,上去就一手一个,硬是连拖带拽地往自家带。 “涛子,我们这都吃饱了。”铁牛娘还在挣扎。 “是啊,涛子,明天铺砖的时候再吃……” 铁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今天这饭必须吃,不然这地我不让你铺了!” 江涛摆出强硬姿态,铁牛和他娘这才半推半就地跟着走了。 到了江涛家,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让铁牛和他娘都愣住了。 只见那崭新的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泥鳅黄颡鱼烧豆腐,油焖大江虾,鳝丝炒芹菜,青菜炒肉丝,大蒜炒鸡蛋,还有一碟下酒的油炸花生。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这样的阵仗,他们家就算过年祭祖也未必能凑出来! 铁牛娘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全是局促和不安。 铁牛也看呆了。 没想到江涛说的添几个菜,会是这么丰盛的一桌。 这得花多少钱啊! 涛子这是把他们当成贵客了,可他们只是来干活的啊。 “铁牛,大娘,别愣着,快坐!” 林月柔连忙招呼,给两人拿来干净的碗筷。 “涛子,月柔,这太破费了,我们……” 铁牛娘感动又惶恐,觉得受不起这顿饭。 “大娘,您这么说就见外了。” 江涛扶着两人在凳子上坐下,“铁牛帮我这么多忙,今天又帮我弄砖,这顿饭是应该的。您就当是自家人吃个便饭,千万别客气。来,招娣,给铁牛叔和奶奶盛饭。” 江招娣立刻给两人盛了满满两大碗白米饭。 米香混合着桌上菜肴的香气,让铁牛和他娘的肚子都不由“咕噜”叫了一声。 两人更尴尬了。 “快,动筷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涛招呼林月柔和几个丫头坐下,率先夹起一块豆腐放进铁牛娘碗里,“大娘,尝尝这个,可入味了。” 又给铁牛夹了一大筷子油焖虾和鳝丝,“铁牛,多吃点,明天还要出力气呢。” 铁牛娘眼眶都有些发热。 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颤巍巍夹起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软嫩,汤汁咸鲜,带着鱼虾特有的香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块豆腐。 “好吃,铁牛你也吃吧。” “哎。” 铁牛埋下头,就着碗里的好菜大口扒着饭。 油焖虾酱香浓郁,鳝丝滑嫩爽口,和白米饭的甘甜混在一起涌进嘴里,让他浑身都暖了起来,上午的疲惫一扫而空。 “铁牛叔,虾要吐壳的。” 江招娣看铁牛把整个虾连着壳一起嚼,好心提醒。 铁牛一愣,脸唰地红了,有些手足无措。 江涛见了,哈哈一笑,“胡说,吃虾壳补钙,铁牛叔是大人,知道怎么吃。我也来一个补补钙。” 说着,他也夹起一只虾,连壳带肉一起嚼得嘎嘣响。 几个丫头见了,也纷纷有样学样。 “我要补钙!” “我也要补钙!” 第30章 欺负小孩子 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铁牛一抹嘴就要起身,“涛子,我这就开始铺砖。今天带点晚,手脚麻利点,说不定能把堂屋都铺好。” “别,铁牛,今天肯定来不及,不急在这一时。”江涛连忙阻止。 “来得及的,我估算过,紧着点干,至少能铺完大半间。早点铺好,你和月柔、孩子们也能早点用上干净地。” 铁牛坚持,他是真觉得今天又吃这么好,不赶紧干点活心里过意不去。 江涛有些哭笑不得,这憨牛也太实心眼了。 “铁牛,我本来想着让你今天歇歇,明天再铺。另外,我还得去趟乡里卖鱼,想让你跟着一起去,路上搭个伴壮壮胆,最近宋二那几个……” 他故意没说完,摇了摇头。 铁牛一听急了,“那还铺什么砖!涛子,当然是跟你去乡里要紧!铺砖的事不急于这一下午,明天一整天呢!” 他立刻改了主意,铺砖哪有保护兄弟重要。 江涛心里暗笑,脸上却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 “也行,那就辛苦你再跑一趟,等从乡里回来,说不定还能搭把手铺一会儿。这砖,我一个人还真不好弄。” “哎,对,就这么说定了!”铁牛连连点头。 于是,江涛去墙角将那桶甲鱼拎出来,递给铁牛抱着。 他骑上车,铁牛坐在后座,一手扶着甲鱼桶,一手抓着车架,两人一起往乡里去了。 见儿子走了,铁牛娘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回去编芦苇席了。 江招娣站在门口,看着江涛和铁牛远去的背影,小脸上有些失落。 今天爸爸又没带她去乡里。 老二江盼娣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老气横秋地拍拍大姐的肩膀。 “大姐,别难过,你看我们也没去成。” “是啊,” 老三江来娣也凑过来,“我们都在家陪着你呢。” 老四也认真道:“大姐,我们都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在家。” 江招娣:“……” 安慰人是这么安慰的吗? 不过,看着几个妹妹同病相怜又努力开解她的样子,她心里的那点小小的失落倒是消散了不少。 “那我们去把碗筷洗了,然后把大圆桌和凳子擦了。” 江招娣化失落为力量,招呼妹妹们干活。 老三江来娣立刻积极响应,“好!大姐,我去拿几块抹布!” 而老二江盼娣却眼珠一转,捂着肚子,“哎呀,我肚子有点疼,我去照顾老八!”说着就想溜。 “二姐又想偷懒!”老四立刻戳穿她。 “就是,每次洗碗都肚子疼。”老五也跟着揭发。 江盼娣被妹妹们围攻,小脸一红,嘟囔道:“谁偷懒了,我是真……算了算了,洗就洗!” “大姐,我们帮你。” 老四、老五、老六几个小点的也围上来。 几个丫头虽然人小,但都抢着拿抹布、端水盆。 林月柔在一旁看着女儿们叽叽喳喳、分工合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以前这些丫头可没这么齐心,家里冷冷清清的。 如今日子有了盼头,孩子们也跟着懂事了。 “招娣,我去看看地里麦子,你跟妹妹们在家别乱跑。” 林月柔抱起老八出了门。 江招娣和几个妹妹正在灶间洗碗,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声音。 “哟,这么多红砖?这是要建新房?老三这混子真不要脸,昧了老爷子的东西还不承认!” 是大伯母刘翠花的声音。 “就是!早上咱们来说理,被他轰走了。我瞧着,他这是做贼心虚!走,咱们进去看看,到底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二伯母王桂香也跟着帮腔。 江招娣心头一紧,扔下抹布就跑了出来,几个妹妹也赶紧跟上。 “这桌子可真亮堂!看看这凳子,都是新的!” 大伯母和二伯母已进了堂屋,正围着大圆桌和那一圈新凳子转悠,眼睛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东西都钩走。 江招娣挡在桌子前,“大伯母,二伯母,你们怎么来了?” “招娣啊,我们来看看。哎呀,这桌子可真不错,这凳子也结实。咦?这还有几个小板凳,小巧玲珑的正好给我家孙子坐,省得他爬高上低的摔着。” 说着,刘翠花伸手就去拿靠墙放着的一个小板凳。 江招娣急了,“这是我家新买的凳子!” “你家的?” 王桂香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江招娣,也伸手去拿另一个小板凳,“谁知道是不是用老爷子的钱买的?见者有份,我们拿两个凳子回去用用怎么了?” “不行!这是爸爸买的!你们不能拿!”江招娣死死抱住一个凳子不撒手。 老三江来娣、老二江盼娣也冲上去帮忙,几个小丫头哭喊着围住两个大人,又推又搡,堂屋里顿时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反了你们了!几个赔钱货还敢跟长辈动手?” “放手!给我放手!” 刘翠花和王桂香仗着是大人,力气大,又掐又拧,硬是从几个孩子手里抢走了两个小板凳。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隔壁的赵老头听见动静不对,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一看这情形,气得胡子直翘。 “刘翠花!王桂香!你们这是干什么?抢孩子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刘翠花和王桂香见惊动了外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到手的凳子却不肯放下。 “赵叔,您老别管,这是我们家事。老三昧了老爷子家产,我们拿两个凳子又怎么了!” “放屁!” 赵老头骂道,“当年分家的事我也知道!江涛和老爷子就得了那点东西,哪来的家产?你们来我们滨江村闹,我这就去喊村支书和民兵队长来评评理!” 听赵老头说要喊村支书和民兵队长,两人有些心虚,不想事情闹大,但嘴上却还不饶人。 “哼,喊就喊,谁怕谁!这凳子我们就拿了,有本事让老三自己来要!” 说着,刘翠花和王桂香抱着抢来的两个小板凳,骂骂咧咧地快步走了。 “我的凳子!还我凳子!” 江招娣哭着要追上去,被赵老头拉住了。 “好孩子,别追了,跟她们讲不清道理。” 赵老头叹口气,看着哭成一团的几个丫头,心里也替江涛一家憋屈。 早上夫妻两个过来没讨到好,被江涛赶跑了。 现在看着大人不在,这两个当伯母的过来欺负小孩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等你们爸爸回来,让他去处理吧。先回家,把门关上,看好妹妹们。” 江招娣抹着眼泪,点点头,心里又气又难过。 都怪她没能力,没能保护住家里的东西。 第31章 给个什么价 东风饭店,江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铁牛刚到后厨小院门口,就见顾师傅站在那儿不时朝外张望。 “涛子,你来了。” “顾师傅,您怎么站门口?” 江涛有些意外,看顾师傅样子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等你呢。”顾师傅脸色神秘。 “等我?” 江涛一愣,顾师傅这架势,应该不只为了等自己送货吧。 停好车,用锁链将车锁在门口。 他照例递过去一块钱,“是有什么事?” 顾师傅摆摆手,拉着江涛往旁边走了两步。 “涛子,昨天你不是送来几条野生江鳗吗?今天中午招待上面来视察的领导,领导们赞口不绝。” “其中,有位退休老领导,就喜欢吃个野味,说要能买几只野生甲鱼炖汤就好了。蒋管事就让我留意着,看你能不能弄到。这不,我一寻思,你今天会来,就出来等着碰碰运气。” 江涛和铁牛对视一眼,笑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 “顾师傅,今天刚好捞着四个大甲鱼。”江涛笑道。 “当真?” 顾师傅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走走走,跟我进去,蒋管事和老领导就在后头休息室呢。你这甲鱼来得正是时候!” 顾师傅领着两人穿过院子,让他们在走廊稍等,自己快步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蒋管事陪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的老者走了出来。 “涛子,真有甲鱼?” 蒋管事神色急切,“快给我瞧瞧。” 这可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四个呢,您给看看成色。” 江涛从铁牛手里接过水桶,掀开上面盖着的水草。 桶里四只背甲乌青发亮的大甲鱼正在划水,一看就活力十足。 “还真有!个头真不小!” 蒋管事一看就乐了。 那老者也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嗯,野生的,个头是不小,品相也好。” 说着,他抬眼打量江涛,眼神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惊讶和试探。 “涛子?” 江涛一怔,觉得这老者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你颜伯伯啊,颜卫国。” 老者神情有些激动,“你爸江山的老战友,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记得了?” 颜伯伯? 江涛愣住,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想起来了! 是他爸的老战友,以前县里的领导,两家走动过几次。 后来他爸出事,就渐渐断了往来。 听说颜卫国去了省里,不过现在应该退下来了。 “颜伯伯,是您啊!” 江涛恍然,“瞧我这记性,竟没认出来。” “涛子,你现在咋样?” 颜卫国打量着他,目光复杂,“你爸他……唉,可惜了。你好歹也是干部子弟,这……” “颜伯伯,” 江涛笑了笑,“劳动不分贵贱,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蒋管事和顾师傅在旁听着,心里都是一惊。 没想到这个天天来送货的年轻人,竟有这般的家世。 还好他们之前一直客客气气,没摆过架子,这不是无意中结了善缘吗? 铁牛更是瞪大眼睛。 他只知道涛子家以前是大地主,没想到他爸还是县里的干部。 “也是,倒是我老观念了。” 颜卫国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爸出事前,不是替你争取了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吗?省里一个机械专科学校,我记得录取通知书托你大哥带给你了。怎么没去?以你的底子,读了书分配工作,现在起码也是个技术员了。” “录取通知书?” 江涛愣住,“颜伯伯,什么通知书啊?父亲走了以后,家里条件不好,我就没再念书了。这事我真不知道。” “没收到?” 颜卫国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可能?当初通知是我托人办的,亲自交给你大哥江海,让他务必转交给你,他亲口答应了的。他没给你?” 江涛摇摇头。 旁边几人听着,隐隐觉出这里头有些不对。 蒋管事心思活络,连忙打圆场,“颜老,涛子,这儿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要不我找个房间,你们坐下慢慢聊?顺便也把甲鱼的价钱谈了。” “这……” 江涛有些迟疑,想尽快卖了甲鱼回家,家里还有一堆事。 “涛子,这事儿你得弄清楚。” 铁牛在旁小声提醒,他也觉出不对劲了。 “是啊涛子,” 颜卫国语气严肃起来,“此事关乎你一生前程,必须弄清楚。当年你爸为了这个名额,费了多少心,托了多少人。我不能看着他的心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什么前程不前程的,都过去了。” 江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掀起了波澜。 如果真有这事,那大哥就是故意瞒下,断了他一条生路。 而颜伯伯这架势,非要拉着他说个明白不可,甲鱼的买卖怕也得等这事聊完了。 “行吧,那就麻烦蒋管事。”江涛只好点头应下。 蒋管事领着几人来到饭店后院一间僻静会客室,泡了壶茶,便识趣地和顾师傅、铁牛一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江涛和颜卫国。 “涛子,坐。” 颜卫国端起茶杯,又放下,长叹一声,“看到你这样,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爸当年,多好的一个人,多硬气的一个人。” 他看向江涛,眼神悠远,陷入了回忆。 “我家和你家算是世交吧。你爷爷那辈,是海阳县有名的大地主,江家有良田百顷,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可你爸,从小却和我们这些穷孩子玩在一起,没一点少爷架子,读书也好,有见识,有抱负。” “后来世道变了,他也变了。他说,家里是地主,是剥削,他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和你爷爷大吵一架,跟着队伍走了。他说要用自己学的本事,去让更多穷苦人过上好日子。他有文化,有能力,又有那股子拼劲,很快就在队伍里崭露头角,年纪轻轻就提了干。” 颜卫国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那时候,他是我们那批人里最有前途的。你二叔靠着你爸的提携在单位站稳脚跟。可后来运动来了,什么都变了。因为你爷爷的成分,因为你爸以前是地主家少爷,因为他性子直得罪过人。他被从领导岗位上拿下来,送到农场去学习,后来……后来就没了。” “你三叔,江峰,你知道吧?多机灵一个小伙子,跟你爸最像。当年内战,他被反动派绑了石头扔到江里。你奶奶就是那时候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跟着去了。好好一个江家,为国出过力,流过血,死的死,散的散,唉……” 颜卫国擦擦眼角,看向一直沉默听着的江涛。 “这些年,我调去省里,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但想着你们家底子厚,你爸又给你安排好了出路,总不至于过不下去。没想到你竟落得要在江里捞食,你大哥他竟这样待你。是颜伯伯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 江涛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上辈子的记忆,有对父亲模糊的敬畏,有对家族兴衰的麻木,更多的是对自己荒唐人生的悔恨。 颜伯伯说的这些,对他而言,更像是听一个遥远而悲凉的故事。 命运弄人,他早已认了。 他现在只想把日子过好,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 “颜伯伯,都过去了。” 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现在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养活老婆孩子挺好的。您也别太自责,这都是命。” “命?” 颜卫国看着江涛淡漠的脸,心里更难受了。 这孩子,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还是心已经死了? “涛子,那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 “颜伯伯,” 江涛打断他,直接问道,“那事以后再说。您看,我这甲鱼,能给个什么价?家里还等着用钱。” 颜卫国一噎,看着江涛那双眼睛,知道再叙旧情也是徒劳。 这孩子,怕是只相信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酸楚,点点头,“对,先说正事。你这甲鱼,野生的个头大,品相顶好。这样,一只一百块,四只四百块,你看行不行?” 一只一百! 四只就四百! 这价钱还行吧。 江涛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行,颜伯伯,就按您说的价。谢谢您关照。” “唉,说什么谢,应该的。” 颜卫国摆摆手,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涛子,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看看。” 颜卫国语气不容拒绝,“我想看看你爸最后住的地方,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当年要不是省里突然调我走,我本该多照顾你们一些的……唉。” 江涛愣了一下,看着颜卫国坚持而愧疚的眼神,知道推脱不掉。 他想了想,家里现在虽还是土屋,但有了新桌子,马上还要铺砖,日子蒸蒸日上。 让这位父亲的老战友去看看,或许也能让他安心些。 “行,您要不嫌弃的话,就去家里坐坐。只是家里简陋,孩子多,怕吵着您。” 颜卫国连连摆手,“不嫌弃,不嫌弃。” 第32章 没闲工夫 回去的路上,江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铁牛,不紧不慢地蹬着。 颜卫国坐着一辆老式吉普车,慢慢跟在他们自行车后面。 他是极力邀请江涛坐车,但江涛说自行车必须得骑回去,不然明天就没得用了。 见他坚持,颜卫国只好作罢,让司机就这么慢慢跟着。 “涛子,” 铁牛坐在后座感叹,“你爸江老爷子真是个人物。” “是吗?” 江涛微微侧头。 父亲的事,他这辈子的记忆很模糊,村里人也很少提起。 “我听我娘说的,” 铁牛的声音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遥远的向往。 “她说,你爷爷是滨江县顶顶有名的大地主,家里的地一眼望不到头。可你爸从小就仁义,跟别的少爷不一样。有一年大旱,颗粒无收,好多佃户活不下去要卖儿卖女。你爸从外面回来,知道了这事跟你爷爷大吵一架,然后……然后他做了一件轰动全县的事。” “什么事?”江涛还真不知道这段。 “他把你家祠堂供着的所有长工的卖身契,还有账房收着的欠条租约全搬了出来,当着全族人的面,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铁牛语气激动,“他说,人生下来就是自由的,不该被一张纸捆着。烧了契,欠的租子也一笔勾销,当年还开仓放粮,救活了好多人。我外公当年就在你家做长工,就是那会儿得了自由身,后来才攒了点钱,娶了我外婆,才有了我娘,有了我……” 江涛默默听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吗? 上辈子浑浑噩噩,竟从未真正了解过。 “哦,还有这回事啊。” 江涛淡淡应了一声。 记忆中,严肃而模糊的父亲,竟也曾有过那样快意恩仇、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已经没了,家也散了。 那些轰轰烈烈都成了过往云烟,填不饱现在妻女的肚子。 对他江涛来说,现在最要紧就是把老婆孩子照顾好,让几个丫头能吃饱穿暖,有机会去上学。 平平淡淡把日子过下去,把家撑起来,比什么都强。 到了家,林月柔和几个丫头迎了出来。 江招娣本想告状,说大伯母、二伯母抢凳子的事。 但见爸爸后面跟着辆绿皮吉普车,下来位气质不凡的老爷爷,便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拉了拉旁边几个妹妹。 “先别说了,有外人在。” 江涛没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停好车,给林月柔介绍,“月柔,这是颜伯伯,我爸的老战友。颜伯伯,这是我爱人林月柔。” “颜伯伯好。” 林月柔有些紧张。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架势的客人。 “好好,月柔是吧,别拘束。” 颜卫国和蔼笑笑,目光落在江涛身后一排怯生生又好奇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上。 一二三四五……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涛子,你这可真是热闹,有福气啊,这么多小棉袄!” 他在车上本来准备了几个小红包,打算当见面礼,没想到江涛家丫头这么多,准备的几个红包明显不够了。 颜卫国索性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挨个给每个丫头手里塞了五块钱。 “来,丫头们,这是爷爷给你们的见面礼,买糖吃。” “这……颜伯伯,这太多了,使不得!” 林月柔吓一跳,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八个丫头就是四十块! “拿着吧,颜伯伯一片心意。” 江涛对林月柔点点头,又对女儿们说:“还不快谢谢颜爷爷?” “谢谢颜爷爷!” 江招娣带头,几个丫头齐声道谢。 老八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奶声奶气道:“谢爷爷。” “这小家伙有福气!” 颜卫国笑着摸了摸老八的小脑袋。 这时,隔壁赵老头听见动静过来,一眼看到颜卫国,惊讶地瞪大了眼。 “老颜?颜卫国?真是你?” “老赵!赵满仓!” 颜卫国也认出赵老头,当年在江边搞水利建设认识的本地向导。 两人快步上前,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伙计,多少年没见了!” “十几二十年了吧!你还好吧?”赵老头感慨。 “还好,还好。你这是住涛子隔壁?” “是啊,老邻居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你这是……” “来看看江山的孩子。唉,没想到……” 颜卫国摇摇头,看向江涛家的土屋,又看看围在旁边的几个小丫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江涛见几个女儿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招娣,你们眼睛怎么红了?出什么事了?” 江招娣看了妈妈一眼,“没什么,风……风吹的。” 林月柔也连忙摇头,“没事,可能玩沙子迷了眼。你赶紧招呼颜伯伯进屋坐吧。” 江涛有些疑惑,但妻女不愿多说,又有客人在,便没再追问。 “颜伯伯,赵叔,进屋坐吧。幸好买了这张大圆桌,加了十二张凳子,要不你们来了可都得罚站。” “涛子,这小子。” 两人笑着进了屋,围着崭新的大圆桌坐下。 “颜伯伯,我去做晚饭,您要不嫌弃,就吃了再走,尝尝我的手艺。” 颜卫国正想了解江涛的生活,立刻点头。 “那我不客气了,尝尝你的手艺。老赵,你也留下,咱们老哥俩好好喝两杯。” “成!正好我也馋酒了。”赵老头爽快答应。 赵老头感慨,“老颜,你还记得,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芦苇长得比人高,野鸭子成群。后来修了江堤,又迁了些人过来开荒,才慢慢有了滨江村。” 颜卫国点头,“是啊。那时候条件苦啊,但大家心齐。没想到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只可惜江山他……” 他又叹了口气。 “老颜,你这次来,多住几天?”赵老头邀请。 颜卫国正有此意,“我这次来,本就打算在县里待几天,处理点事,顺便看看老朋友。今晚,怕是要叨扰涛子了。” “说什么叨扰,您能来是家里的福气。” 江涛笑笑,转身去灶间准备晚饭。 他招呼铁牛,“铁牛,去把你娘也请过来,晚上一起吃饭,热闹。” “哎,好!”铁牛应声去了。 几个丫头都很懂事,帮着妈妈端茶倒水,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只偶尔用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气派的颜爷爷。 颜卫国和赵老头正聊着天,江涛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晚饭。 中午的剩菜热了热,新炖了一锅奶白鲜香的鲫鱼豆腐汤,又炒了个青菜,加上油炸花生米,林林总总也摆了一桌。 虽比不上中午丰盛,但在农家已是极好的待客菜了。 “涛子,让你破费了。” 颜卫国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得出来,这是江涛能拿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他一个退休老干部,到老战友儿子家,还要让人家倾其所有来招待,这让他既感动又心酸。 “老颜,你别跟他客气,” 老赵头摆摆手,“这小子现在可有本事呢,一天能挣好几十,比咱们年轻那会儿强多了!这桌子凳子,还有那自行车,都是他这几天挣回来的!” 颜卫国点点头,路上江涛和铁牛简单说了打渔的事。 可打渔看天吃饭,就算运气好能挣点,那也是水里来浪里去,用命博的辛苦钱。 当年,如果不是江山带他们这群泥腿子闯出来,他们哪能有后来的出路? 可没想到,江山的后人却要靠这种方式,在江里捞食养活一大家子。 想到这,颜卫国心里的愧疚和酸楚就更深。 “是颜干部吗?”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 是铁牛娘,她在铁牛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到颜卫国,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真是您啊!” 颜卫国站起身,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妇人。 “你是……秀兰姐?” “是我,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铁牛娘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在江边搞测量,你男人……是叫大河吧?水性好,帮我们撑船探水,还给我们送过饭。” 颜卫国感慨万分,握着老妇人的手,“没想到,你们都老了,大河他……” “走了,走了好些年了。” 铁牛娘抹了抹眼角,“他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当年跟您和江领导一起干活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敞亮的时候。”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老赵、颜卫国、铁牛娘,几个老人聚在一起,不可避免地聊起了当年。 江涛默默听着,给长辈们添饭夹菜。 听得出来,颜伯伯是真心记挂父亲,也对自己的生活处境感到难过。 但他心里并没太多波澜,过去的已经过去,过好眼前才是根本。 吃完饭,收拾停当。 江涛本以为颜卫国会回县里,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住在赵老头家,打算在村里住几天。 “老赵,不嫌弃的话,我在你这儿叨扰几天,咱们老哥俩好好说说话,也看看村里的变化。” “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呢!” 赵老头高兴得直拍大腿。 江涛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还指着每日情报干活呢。 铁牛也要来铺砖,事情一大堆。 颜伯伯要兴致来了。 让他陪着在村里走走看看,或拉着他说以前的事。 他可没闲工夫啊。 第33章 保密处理 晚上,江涛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但也许是奔波一天累了,终究还是进入了梦乡。 次日,他被脑海中一阵提示音吵醒。 【每日情报:昨夜上游暴雨,今日未时,江边老拗口将有大群被呛晕的鲢鳙聚集,可用大网围捕。】 大群鲢鳙! 还是被呛晕容易抓的! 江涛心头猛地一跳。 鲢鳙虽不如甲鱼、鳗鱼金贵,但个头大,肉多,是饭店常用的鱼。 而且,大群意味着数量极为可观! 这绝对是今天不能错过的大收获! 他抬手看手表,快七点了,赶紧一个鲤鱼打挺起床。 几个丫头还在睡觉,但江招娣已经醒来,正轻手轻脚地穿衣服。 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早饭。 热气腾腾的馄饨,喷香的擀面条,还有几碟小菜。 林月柔早已起来忙活了半天。 “月柔,你辛苦了。” 江涛看着妻子眼下淡淡青色,有些过意不去。 “说什么胡话呢,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快去叫颜伯伯过来吃早饭,人家是贵客,怠慢不得。” 正说着,门外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江涛和林月柔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看。 只见大嫂刘翠花和二嫂王桂香,带着娘家两个半大小子,拿着扁担绳子,在他们家门口码放的红砖垛子前,偷偷摸摸地往箩筐里搬砖呢! 已经搬了小半筐了。 “干什么?!给我住手!”江涛怒喝一声,大步冲了过去。 刘翠花和王桂香被吓了一跳,但看是江涛一个人,立刻又挺直了腰板。 刘翠花叉着腰,指着江涛鼻子骂骂咧咧。 “喊什么喊!吓着孩子了!拿你几块破砖怎么了?这么多砖,你用得完吗?我们拿点回去砌个猪圈,那是看得起你!” “就是!” 王桂香也帮腔,“你个混子,用老爷子的钱买的砖,我们拿点是天经地义!你个不孝的东西,还敢对我们吼?信不信我让村里人评评理,看谁有理!” “放屁!” 江涛气得脸都青了,“这砖是我自己挣的钱买的,跟老爷子一分钱关系没有!把砖给我放下!” “就不放!有本事你来抢啊!” 刘翠花推了身边愣头小子一把,“继续搬!看他能怎么样!” 昨天,她们就抢了两个小板凳,回去越想越觉得亏了。 今天一早,趁着男人去上班了,便带着自家半大能干活的小子想来偷砖。 两个傻小子仗着大人撑腰,还真要继续搬。 “我看谁敢动!” 铁牛刚好赶到,准备今天来帮江涛家铺砖,远远瞧见这情形,怒吼一声就冲了过来,像头被惹怒的公牛。 他一把夺过一个小子的扁担扔到一边,又揪住另一个小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开。 “滚开!” 两个小子被铁牛气势和力气吓住,连连后退。 “铁牛!你个外姓人,多管什么闲事!”刘翠花跳着脚骂。 “这是我兄弟家的事,就是我的事!”铁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出什么事了?” 颜卫国和赵老头一起走了出来。 昨晚,他听说了江涛两个哥哥嫂子的做派事,气得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此刻,见到这两个女人又来偷砖,还如此嚣张,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偷人东西,还强词夺理?” 颜卫国常年身居高位,即便退休,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然在。 刘翠花和王桂香见他站在赵老头身边,穿着气派,说话也带着股说不出的分量,心里有点发怵,但嘴上还不饶人。 “你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吗?”王桂香翻着白眼。 “就是,狗拿耗子!”刘翠花也跟着说。 颜卫国懒得跟她们废话,吩咐身边跟着的年轻司机。 “小陈,把那两个偷砖的按住,别让他们跑了。老赵,麻烦你去把村支书请来。” “好!” 小陈动作利落,几步上前就控制住两个小子。 赵老头也快步朝村公所方向走去,他正好也要告诉村支书,老领导来了。 刘翠花和王桂香见这架势,真有点慌了,想撒泼又怕那司机,想走又不敢。 场面一时僵持。 “涛子,你放心,这公道我给你讨回来。”颜卫国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涛心里一暖,颜伯伯是真心实意要帮他。 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天色。 幸好今天的情报时间是未时,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小时。 处理完这边,应该能赶上去江边。 不多时,村支书闻讯带着民兵队长匆匆赶来。 一见颜卫国,认出这是以前县里的大领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上前握手问好,寒暄了好几句。 颜卫国没多客套,指了指现场,沉着脸问道:“李支书,你们村里的村民,被外人欺负上门,光天化日偷东西,还强词夺理。这事,你看该怎么办?” 村支书心里一紧,看了一眼刘翠花和王桂香,又看看江涛和颜卫国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他板起脸,对民兵队长一挥手,“还能怎么办?抓起来!大白天的偷人东西,反了天了!” “哎哟!支书,可不能抓啊!” 刘翠花和王桂香这下真吓坏了,连连摆手,“我们不是外人,是自家人!我们是江涛的亲嫂子!” “对,是自家人!自家人拿点东西,怎么能算偷呢?”王桂香也赶紧附和。 “自家人?” 颜卫国被她们这厚脸皮气笑了,“自家人就能不告而取,明目张胆地来搬砖?自家人偷东西,就不算偷了?” “这、这不是偷,是拿……”刘翠花还在强辩,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李支书,既然她们说是自家人,那正好。” 颜卫国看向村支书,“把她们家里人,江海、江川都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管教家里人的,是不是也觉得自家人不叫偷这个歪理。你现在就去给他们单位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来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是,颜老,我这就去办!” 村支书连忙应下,心里已经把江海、江川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 招惹谁不好,非惹到这位头上,这不是连累人吗? 刘翠花和王桂香一听要让自家男人来,心里反倒升起一丝希望。 男人来了,总能护着她们,而且自家男人都是有工作的体面人,说不定还能跟这老头说上话。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撒泼,只是惴惴不安地等着。 “颜伯伯,” 江涛却不愿意,“这事闹大了,对我爸名声不好,毕竟真是一家人,传出去不好听。” 说是担心对父亲名声不利,其实是不想耽搁功夫。 毕竟,下午还要去打渔呢。 对付大哥二哥不急于一时,当然还有那个宋二。 颜卫国一愣,只顾着替江涛出头,倒忘了这层顾忌。 江家虽然没落,但江山的名字在县里老辈人那里还有一定分量。 家丑外扬,确实对老战友的名声有损。 “唉。” 颜卫国叹了口气,转向村支书,“李支书,把这几个偷东西的带到村公所看管起来。等江海、江川来了,让他们到村公所领人。这件事,不要声张,就在村公所内部解决。” “是是,我明白,颜老您放心,一定处理妥当,给您和涛子一个交代。此事我们会保密处理。” 村支书连连点头,一挥手,民兵队长便带着人把刘翠花几人押走了。 第34章 鱼山 早上这段插曲,因处理及时,倒也没引起多少村民围观议论。 地里干活的村民,只远远瞧见有辆吉普车开往村公所方向,却不知道具体是江涛家的事。 等几个睡到日上三竿的闲汉,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来。 跑去监视江涛,只看到铁牛一个人在那满头大汗地和泥铺砖。 他们远远看了几眼,觉得没意思,就晃悠走了。 宋二说是给钱,可一直没给,他们也懒得再为几句空话去盯梢了。 江涛没跟着去村公所。 他得去打渔养活一大家子,耽误不得。 这让颜卫国更觉得酸楚,也更加坚定要替老战友这个儿子撑腰的决心。 便让他只管去忙,这些家务事由他这个当伯伯的来出面处理。 江涛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有这些麻烦事绊住了颜伯伯。 要不然,他还真没法不陪着,今天的情报可就真要耽误了。 他给铁牛打了一上午下手,帮着和泥搬砖。 到了快中午,想着下午未时要去老拗口。 那一大群被呛晕的鲢鳙,他一个人肯定搞不定,便想着将赵老头和铁牛都喊去帮忙。 吃完午饭,他跟铁牛和赵老头说了下午去老拗口下大网的事。 铁牛二话不说就点头,“行,涛子,我跟你去!铺砖不差这一下午。” “涛子,你搞错了吧?” 赵老头却有些不信,“老拗口那能有什么收获?那地方水又急又深,还邪乎,能有大群的鲢鳙?就算有,那也是在水里活蹦乱跳的,哪那么容易让你用网围住?别是白费力气瞎耽误功夫了。” 江涛无语。 老拗口怎么了? 甲鱼不就是在那抓的? 但这话他没说,毕竟每日情报的事没法解释。 “赵叔,我昨天在那下了地笼,收获还挺多的。昨夜上游下暴雨,水浑缺氧,鱼很可能会往下游,而老拗口刚好是个大拐弯,说不定能截住鱼群。咱们去看看呗,万一有呢?” 赵老头还是摇头,觉得江涛是新手异想天开,什么昨夜上游下暴雨更是无稽之谈。 这天气好好的,哪像下过暴雨的样子? 这小子是搞到一些收获,但那都是碰巧捡了漏而已。 说白了就是运气。 但运气也要用在正地方,老拗口那水深流急,又偏僻邪乎,正经打鱼人都绕着走的地方,何必去那里白费力气? “我不去,那地方不太平。你要去,让铁牛陪你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既然赵老头不愿意,那他就只好和铁牛去了。 “赵叔,那你借我张撒网呗?” 江涛只有一张撒网,再借一条,他和铁牛就能一人一条。 “行,我给你去拿。” 赵老头想着今天不去打渔,到时还要陪颜卫国,便爽快答应了。 赵老头回到家,赵老太正收拾碗筷,见他拿网,问道:“你下午不是要陪老颜吗?还下网?” “不是我用,借给涛子。他说要去老拗口捞鱼,我劝了不听,非要去试试。”赵老头一边翻找一边说。 赵老太一听,来了精神。 “涛子?这孩子转性后运气可好着呢,说不定他真发现了什么鱼窝子。老头子,要不你也跟着去看看,万一真有收获,你也能帮忙,还能分点。老颜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吧?” 赵老头摆摆手,“不去不去,那地方邪性。他要去碰运气让他去,我不去掺和。” 赵老太撇撇嘴,没再劝。 赵老头将撒网拿给江涛,还告诉他自己藏芦苇丛里的小舢板在哪儿,说有用得着的可以用,但切记不要划到深水区去。 江涛和铁牛谢过赵老头,收拾好两张大撒网,带上水衣水裤,以及几个水桶,用绳子牢牢绑在自行车上。 两人直奔老拗口,而赵老头则去村公所看老颜那边什么情况了。 到了地方停好车,江涛和铁牛拎着工具到水边一瞧。 好家伙!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浮着一层白花花的鱼,多是鲢鱼和鳙鱼,大的足有半米多长,小的也有一尺来长。 此刻,这些鱼像喝醉了酒,有的在水面缓缓打着转,有的随波轻晃一动不动,偶尔才懒洋洋地摆一下尾巴。 显然是昨夜上游暴雨,裹挟下来的泥沙杂物耗光了水里的氧气。 鱼群被卷到这里,呛得够呛,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来。 “我的老天爷!” 铁牛话都说不利索了,“涛、涛子,这、这得有多少鱼啊!” “嘘!” 江涛心也怦怦直跳。 幸好这老拗口平时没什么人来,要不然早被人发现了! “别嚷嚷,抓紧时间!” 两人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江涛迅速换上水衣水裤,拿着撒网,小心翼翼趟进靠近岸边的浅水区。 水立刻没到了腰部,水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急一些。 他不敢再往前,往后退了退,找了个稳妥位置,试着撒了一网。 网口张开,罩向一片鱼群,入水沉底。 往回一收,沉甸甸的! 他赶紧拖出水面一看,网里五六条大鲢鳙拼命挣扎,加起来怕有小三十斤! “有门!” 江涛把网拖上岸,可鱼放哪儿又成了问题。 带来的几个水桶,根本装不下这么大的鱼。 唉,有时候鱼太大太多,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涛子,要不干脆放地上算了?” 铁牛看着满地扑腾的大鱼,也有点发愁。 江涛四下张望,想找个有小水洼的地方临时养鱼。 好在不远处芦苇根下有个天然的浅水坑。 虽然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铁牛,你去把小舢板找来,划到那边水流缓的地方。我穿水衣站这边,你用船,咱俩配合快点。先把鱼捞上来养在水坑里,等会儿再想法子运走。” “好!” 铁牛麻溜找到赵老头藏的小舢板,解开缆绳抱起来,跑到老拗口,放到水里抄起木桨朝江涛指的方向划去。 小舢板不大,但载铁牛一人加渔网绰绰有余。 “铁牛,看准了,就从那儿下网!” 江涛站在浅水里,瞅准鱼群最密的地方,奋力将手中的撒网旋转抛出。 铁牛在船上,学着江涛样子,也把借来的那张大撒网尽力撒开。 两张网几乎同时张开,像两朵倒扣的乌云,带着风声“哗啦”落入水中,罩住了一大片晕头转向的鱼群。 网上的铅坠迅速带着网沉了底。 “收网!” 江涛脚下虚浮,每拽一下都要尽力稳住下盘。 铁牛在船上也不好受,小船被拽得直晃,他只能半蹲着,靠腰腹力量稳住船身,一寸一寸将沉甸甸的渔网往上提。 水花四溅,网里的鱼觉出危险,开始拼命挣扎。 那些大个头鳙鱼力气尤其惊人,撞得网绳嗡嗡作响。 “抓紧了,铁牛!” “放心吧,跑不了!” “哗——!” 江涛率先将网拖出水面,网里白花花一片! 他不敢停留,憋着气将这网近百十斤的鱼连拖带拽弄到浅滩。 鱼离了深水,在浅滩上胡乱拍打,溅起漫天泥水。 几乎同时,铁牛大吼一声,将另一张同样收获惊人的大网拖到船边。 小船猛地一沉,差点侧翻,幸好铁牛底盘稳,硬是扛住了。 江涛见状赶紧蹚水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这张网也拖到浅滩。 “来,咱赶紧把鱼放进浅水坑。”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网里活蹦乱跳的大鱼捡出来,扔进那个临时的小水坑。 “继续!” 鱼不怎么逃窜,他们这一网接一网,不到一个时辰,浅水坑几乎被鱼堆满了。 白花花一片,在午后阳光下闪着诱人的银光。 “不行了,涛子,捞不动了,也放不下了。” 铁牛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岸边,看着眼前的鱼山,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江涛也累得够呛,但精神极度亢奋。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几网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而且多是三四斤以上的大鲢鳙。 这收获简直骇人听闻。 “铁牛,你在这看着,我跑回去喊人帮忙,能不能借到板车、大筐!” 江涛当机立断。 这么多鱼,光靠他们俩和自行车,绝对运不回去。 得赶紧回去搬救兵,不然鱼死了就损失大了。 “行!涛子,你先回去,我看着。路上当心!” 铁牛点点头,坐在鱼堆旁边,一边歇气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第35章 我不要 江涛骑着自行车,心急火燎地往村里赶。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也顾不上回应,满脑子只有那几百斤鱼。 他一口气骑到家门口,跳下车就跑去找隔壁赵老头帮忙。 毕竟是老打渔的,有经验,有方法。 可赵老太说他不在,去村公所了。 得,真是越急越添乱。 没法子,江涛只好掉转车头,又往村公所蹬去。 而此时,村公所里,气氛凝重。 江海、江川两对夫妻垂头站在一边,颜卫国端坐上首,赵老头陪在侧,村支书和民兵队长立在一旁。 刘翠花脸上还带着个新鲜红手印,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江川媳妇王桂香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她俩娘家侄子,到底年纪还小,已被送回了家。 “……手足兄弟,理应互相扶持。你们倒好,不念骨肉亲情,反而欺上门来,偷抢拐骗,还教唆小辈!江山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们这样欺负弟弟,该有多寒心!” 颜卫国苦口婆心,谆谆教导。 “你们当哥哥的本该是弟弟的依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现在呢?你们做的事,对得起你们的父亲吗?对得起你们的良心吗?” 江海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在颜卫国和村支书双重压力下,早没了平日的倨傲。 他狠狠瞪了一眼刘翠花,咬牙道:“颜伯教训得是,是我管教不严,让这蠢妇丢了江家的脸面!” 说着,抬手又当众给了刘翠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当奶奶的人了,竟还去抢几个侄女的小板凳!害不害臊!” 刘翠花捂着又疼又麻的脸,心里委屈得要命。 明明是他默许,甚至纵容怂恿的,现在倒全推到她头上了。 可在这种场合,面对颜卫国那慑人的目光,她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呜呜咽咽地点头。 江川见状,也赶紧表态,“颜伯,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管教家里,再不让他们胡来。” “是啊是啊,下次不敢了。” 王桂香也跟着拼命点头。 场面正热闹,江涛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涛子,你来得正好!” 颜卫国见到他,以为他来对质,“你大哥二哥欺负你的事,以及当年通知书那档子事,今天一并替你做主。” 江涛喘着粗气,也没顾上看屋里众人脸色,“颜伯伯,这事先放一放……” “你放心!” 颜卫国以为他不好意思,或是担心自己压不住。 “今天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江海,当年你爸托我办的工农兵学员录取通知书,我亲手交到你手里,让你转交涛子,你为何不给他?你可知你断了他一条前程路?” 江海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当时家里事多,我、我给忘了……” “忘了?” 颜卫国眼神锐利,“关乎亲弟弟一生前途的大事,你能忘了?我看你是存心私吞!” 江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颜伯,我、我真不敢……我错了,我错了……” “既然知道错了,就该补偿。” 颜卫国沉声道,“你现在草编厂当收购主管,这工作,让给涛子吧。也算你当大哥的,为当年的事赎罪。” “让、让工作?” 江海如遭雷击,好不容易混到这个油水足的位子,他哪舍得让出来? “颜伯,这、这工作……涛子他没干过采购,不合适吧……” “什么合不合适,学就会了!”颜卫国不容分说。 “颜伯伯,” 江涛在一旁听得头大,“草编厂的工作我看就算了。那厂子效益也就那样,过几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不要。” 江海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小子,竟然看不上他的工作? 还咒厂子倒闭? 颜卫国一愣,以为江涛是客气,或者嫌弃工作不好,又转向江川。 “江川,你在乡供销社的工作,让给涛子。供销社是铁饭碗,总行了吧?” 江川傻眼了,这火怎么烧到他身上了? “颜伯,我、我这工作我干了几年了,我……” “你什么你?你媳妇偷砖抢凳,你也有责任!让个工作给你弟弟,不应该吗?”颜卫国语气严厉。 “颜伯伯,供销社的工作我也不要。” 江涛非常无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那地方看着光鲜,以后也得改革,不保险。我现在就想着打渔,把日子过好。您别为这个费心了,现在赵叔得赶紧去帮我弄鱼!几百斤鱼啊,都是钱!” 江海、江川,连同刘翠花和王桂香,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涛。 草编厂、供销社的工作,在多少人眼里是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 这小子竟然不要,还、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保险? 他是疯了? “颜伯,我在老拗口捞到了几百斤鲢鳙!现在堆在岸边,就铁牛一个人看着,再不弄回来鱼就要死了!我一个人弄不回来,想请赵叔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借到板车,多找几个人!” 几百斤鲢鳙鱼?!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百斤?” 江海失声叫道,“老三,你胡说什么梦话?” “是啊,涛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村支书也一脸不信。 颜卫国也皱起眉头,但看江涛神色不似作伪,“涛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颜伯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鱼要紧!赵叔快跟我走吧!”江涛急得不行。 赵老头这会儿懵了。 此前江涛让他去帮忙,可他不相信,觉得是白费力气。 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竟真捞到了几百斤鱼? “赵叔,快跟我走吧!” “走?” 赵老头回过神来,指着屋里的烂摊子,“怎么走?这儿……” 颜卫国有些无奈,但江涛急成那样,或许那几百斤鱼才是他眼下最看重的东西。 “唉,你这孩子……行,工作的事以后再说。走,先去弄鱼!” 顾不得细问,他对司机小陈一挥手,“小陈,开车,跟着涛子,咱们立刻去江边!李支书,你也找几个可靠的人,带上家伙,一起去帮忙!” “是!”小陈和村支书立刻应道。 江涛连忙补充,“对,多带些筐和绳子!” 刚才真是急昏头了,有吉普车不比找板车快多了? 颜卫国又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江海、江川,冷冷道:“你们的事,回头再说!现在,我们先去帮涛子弄鱼!要是敢耍花样,新账旧账一起算!” 江海、江川哪敢说不,连忙点头,心里也好奇,老三说的几百斤鱼究竟是真是假。 一行人匆匆出了村公所,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老拗口。 当颜卫国和村支书等人看到岸边堆积如山的鲢鳙时,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妈呀!这、这真是鱼山啊!”村支书喃喃道。 “快!快装车!” 江涛一声令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铁牛、小陈,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民兵,立刻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大家手脚麻利地将大鲢鳙一条条码进筐里。 不一会儿,几大筐鱼被塞进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后备箱塞满了,鱼还剩不少。 众人又把鱼筐小心抬到后座上,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可车外,还是堆着一小堆。 “放车顶!”小陈招呼道。 几个人合力,将最后两筐鱼用粗麻绳牢牢捆在吉普车的车顶行李架上。 原本还算轻便的吉普车,被这几百斤鱼一压,车身明显往下一沉。 剩下一些,江涛和铁牛便用撒网兜着,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的两侧。 就这样,一辆满载着鲢鳙的吉普车,在村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缓缓开进滨江村,停在了江涛家门口。 第36章 竟有几百斤 “这么多鱼啊!” “爸爸太厉害了!” 江招娣和几个丫头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吉普车又跳又叫,看着车里车顶白花花的鲢鳙,小脸兴奋得通红。 她们从没见过这么多鱼,感觉爸爸像是把半个江都搬回了家。 林月柔也是满面红光,抱着老八,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涌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恍惚,而是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希望。 这才几天啊。 家里有了新桌子新凳子,有了自行车和手表,现在又捞了这么多鱼…… 建新房,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好像真的不远了。 “哈哈哈,涛子,你小子有本事!” 看着堆成小山的鲢鳙,又看看指挥若定的江涛,颜卫国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他算是见识到江涛的真本事了。 这运气,这胆识,这动手能力,确实不是池中之物。 村支书和民兵队长也围了上来,对着江涛和鱼堆一顿猛夸,话里话外都是恭维。 “涛子,你可是给咱们滨江村长脸了!” “是啊,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阵仗了!” 赵老头则彻底懵了。 站在鱼堆旁,看着眼前白花花的景象,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错过了什么? 之前还觉得江涛是新手瞎想,劝他别去。 结果,竟有几百斤! 他打了一辈子鱼,也见过鱼群,可像这样几百斤的场面真是闻所未闻! 赵老头懊悔得直拍大腿,当时怎么就信了那什么邪性说法,没跟着去呢? 赵老太闻讯赶来,一看这情形,见自家老头子那副呆样,气得恨不得上去掐死他。 “让你去,你不去!现在好了,这么大好处,全让涛子得了,你连个边都没沾上!还老渔民呢,我看你是老糊涂!” 赵老头被老婆子骂得抬不起头,只能讪讪地站在一边,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颜卫国看着江涛,心里对刚才在村公所的事,又有了新的考量。 之前提出让江海江川把工作让出来,一方面是真心想补偿江涛,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敲打那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草编厂和供销社的工作,当初都是江山利用自己的关系和影响力,费了不少劲才给两个儿子安排进去的,是实打实占了老父亲的便宜。 而江山被打成右派,是江涛这个最小的儿子,四处奔走,收集材料,找人作证,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平反的机会。 可以说,江海江川能有后来的安稳日子,其实是占了江涛的便宜。 可他们非但不感恩,分家时还抢走大头,对江涛这个弟弟不闻不问,现在看他日子好点,还伙同外人来欺负。 这样的人,不配有好工作,更不配心安理得地享受家族的余荫。 颜卫国刚才在村公所,就是想用让工作,狠狠剐下他们一层脸皮,逼他们吐出不该得的东西。 可现在看到江涛凭自己本事捞到这几百斤鱼,他又改了主意。 涛子一天就能挣到江海江川一年的工资,自然看不上那两份工作。 更重要的,涛子似乎对体制内的工作并不向往,他有自己的路,而且走得又快又稳。 不过,打渔终究要看天吃饭,看运气,不是天天都有几百斤鱼等着捞。 颜卫国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工作,还是要给江涛安排,但未必是草编厂或供销社。 他得好好想想,给涛子找个既能发挥他本事,又稳妥长久,还不用看人脸色的好去处。 “涛子……” 颜卫国正想跟他谈谈工作的事。 江涛却先一步开口,“颜伯伯,您看能不能借用您的吉普车,帮我把鱼拉到乡里去?这么多鱼,光靠我和铁牛,怕是一晚上也挑不完,鱼死了就不值钱了。” 颜卫国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子,还真是半点不客气,一心只惦记着卖鱼。 不过,这份务实和直接,他倒是不讨厌。 “没问题,车你随便用。不过……” 他看了看吉普车和自行车上堆成山的鱼,“涛子,这么多鱼,拉到乡里,东风饭店能全吃得下吗?就算吃得下,价钱上会不会被压?” 这倒是个问题。 江涛也皱了皱眉。 上次鳗鱼是运气好赶上招待,甲鱼也是碰巧。 这么多鲢鳙,虽说也是好货,但量大,短时间内消耗不完,饭店收购价肯定会打折扣。 “涛子,要不直接去县里吧。” 颜卫国提议道,“我认识几个县里机关食堂和招待所的负责人,打个招呼,这点鱼分一分,应该能很快处理掉。县里人多,消耗大,价钱上也好谈一些。” “这……” 江涛有些犹豫。 去县里人生地不熟,而且路途不近,万一有个闪失…… “你放心,” 颜卫国看出他顾虑,“我让小陈开车陪你去,县里那边我也先打电话联系好。你只管去,价钱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这样既能卖得快,价钱也公道。你看怎么样?”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江涛心头一喜。 有颜伯伯这层关系,去县里比在乡里零售或者批发给水产公司强太多了! 既省了折腾,又能卖上价,还快! “行!那就太谢谢颜伯伯了!”江涛也不扭捏,立刻应下。 “跟我还客气什么。” 颜卫国摆摆手,对司机小陈吩咐了几句。 小陈立刻跑去村公所打电话,开始联系县里的熟人。 江海、江川夫妇还在那儿惴惴不安地站着。 见小陈进来,江海连忙凑上去,挤出一丝笑容问:“小陈同志,领导他……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这个啊,要等领导发话。领导现在正忙江涛同志的事,你们先耐心等等吧。” 小陈礼貌地笑了笑,拿起电话拨号,不再理会他们。 江海、江川讨了个没趣,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很快,小陈回来,说已经联系好了县里一家机关食堂和两家招待所。 那边听说有这么多新鲜大鲢鳙,都表示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让赶紧送过去。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动手,将鱼重新归置。 吉普车装得满满当当。 剩下一些装不下的,江涛让林月柔拿去分给今天帮忙的赵老头、村支书、民兵队长和几个出力的村民。 “今天多亏了大家帮忙,这点鱼不成敬意,大家拿回去尝尝鲜。” 众人得了鱼,都很高兴,纷纷夸江涛会办事,大气。 江涛、铁牛和小陈告别众人,坐进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往县里驶去。 几个闲汉在路上闲逛,看到辆吉普车开过去,带起一阵浓烈的鱼腥味。 有个闲汉眼尖,透过车窗恍惚看见江涛的侧脸一晃而过。 “哎,哥几个,那是江涛吧?” “是吧,那车里还装了好多鱼,最近他打渔,难道那车鱼是他捞的?” “这回发财了!乖乖,一车鱼!” 几个闲汉想从看热闹的村民嘴里打听点消息。 可村民们得了鱼,心里念着江涛的好,而且颜老领导也在,谁也不想多嘴惹事。 面对闲汉们的打听,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含糊地摆摆手,“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要么就干脆转身走了。 几个闲汉问了一圈,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们眼珠子一转,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是个重要的情报啊! 江涛弄了这么一大车鱼,还坐着小汽车,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说不定还能从宋二那儿换点酒钱呢! 几个人一合计,便兴冲冲地找宋二卖情报去了。 第37章 抢成这样? 吉普车就是快,一个小时就到了县城。 小陈直接将车开进了一个大院。 院里的人似乎提前接到了通知,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 “是江涛同志吧?一路辛苦了!” 中年男人迎上来,热情地跟江涛握手,“我是机关食堂的负责人,姓高,你叫我高主任就行。颜老都跟我们交代了,鱼在哪儿?快让我看看!” “高主任,鱼都在这儿。”小陈跳下车打开后备箱。 高主任凑近一看。 嚯!一筐筐的大鲢鳙! 个头齐整,鳞光闪闪,一看就是刚出水活力十足的鲜货。 “好鱼!真是好鱼!” 高主任连声称赞,“颜老说得一点没错,江涛同志,你这鱼可救了急了!明天中午我们有接待任务,就缺这样的硬菜!” “您看着给个价。”江涛姿态放得很低。 “这鲢鱼市面上一斤一块七左右,鳙鱼稍微贵点。” 高主任略一沉吟,“你这一趟量大,又是颜老介绍的,咱们按两块一斤算,怎么样?” “行!谢谢高主任!” 江涛心里一喜。 原以为对方说量大会压价,没想到比乡里东风饭店给得还高。 “别急着谢,” 高主任摆摆手,笑道,“我这儿最多要一百五十斤。剩下的颜老交代给县招待所那边。我已经让人联系他们过来。小陈,你带江涛同志他们进去喝口水歇歇,鱼我来安排人过秤。” “好嘞!” 小陈应了一声,领着江涛和铁牛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县招待所的采购负责人就开着一辆小货车赶到了。 那人一下车,眼睛就粘在那几筐鱼上,围着转了两圈,啧啧赞叹:“好货!真是好货!老高,你够意思!明天省里工作组来,我们正愁没好菜呢!” “颜老交代的事,我哪敢怠慢。” 高主任笑呵呵地迎上去,“老刘,说好了啊,我先挑一百五十斤,剩下的全归你们。” “一百五十斤?” 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老高,你们食堂才几个人吃饭?我们招待所任务多重你知道不?省里工作组几十号人呢,还有陪同领导。这点鱼,我们全要了都紧巴!”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主任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刘主任没理他,直接去找江涛,“你是江涛同志吧?我是招待所的老刘。你的鱼我们全包了,就按两块一斤,现钱结算,怎么样?” “哎哎哎,老刘!” 高主任急了,“咱们说好了的,我一百五,你剩下的。你不能看见好货就变卦啊!明天兄弟县来交流学习,我们菜单都定了,鱼是主菜!” “你那菜单匀一匀嘛,用鸡鸭顶上不就行了?”刘主任试图轻描淡写带过。 “那不行!这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我们先联系的江涛同志!”高主任寸步不让。 “老高,你这思想可有点狭隘了,得顾全大局嘛。”刘主任开始上纲上线。 “我怎么不顾全大局?是你不讲信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院子里争得面红耳赤。 旁边等着过秤的工人都憋着笑看热闹。 江涛和铁牛看得有点懵。 这鲢鳙虽说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至于抢成这样? 还是说,这位刘主任会来事,存心要在颜老交代的事情上表现一下? 最后,还是小陈出来打圆场。 “刘主任,您别和高主任争了。颜老交代过,两家都得照顾到。要不这样,下次江涛同志再有好货,肯定先紧着您那边,好不好?” 高主任和刘主任对视一眼,也觉得当着外人面抢来抢去不太好看。 “行吧!”刘主任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 “哼,看在颜老和小陈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高主任哼了一声,脸上总算缓了下来。 过秤结果出来,总共四百六十三斤。 按两块一斤算,总共是九百二十六。 高主任做主,给了九百三凑了整数。 “江涛同志,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有多少送多少来!” 高主任点好钱,递到江涛手里,“只要是这个成色我们全要!” “是啊,江涛同志,” 刘主任也凑过来,不忘瞥高主任一眼,“以后你直接拉招待所来,千儿八百斤我们也吃得下。这点量也就够塞塞牙缝。” 江涛和铁牛听得暗暗咋舌。 千儿八百斤都吃得下? 县里的需求量,还真是让人开眼。 “两位领导放心,下次有好货,我一定都照顾到!” 江涛主打一个两边不得罪,接过厚厚一沓钞票小心揣进怀里。 夕阳西斜,回去的路上。 铁牛兴奋得手都在抖,“涛子,九百三呢!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才哪到哪儿。” 江涛笑了笑,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九百三看着挺多的,但不能指望天天都有像今天这样被大雨呛晕的鱼群。 可要想跟高主任和刘主任两家建立稳定的供销关系,光靠在江边撒网小打小闹,肯定供不上这么大的需求。 要想稳定供货,最起码得有艘像样的渔船,能进深水区,一次才能有可观的收获。 可问题是,每日情报给的基本都是江边相对安全的区域。 深水区情况复杂,鱼群活动规律也不一样。 没有精准情报,光靠经验去撞大运,风险实在太大了。 江涛心事重重。 而此时,宋二那边也是焦躁不安。 几个闲汉给他带来的消息,让他坐不住了。 “二侯,江涛这次打了好多鱼,装了一吉普车!那车八成是县里的!” “那小子最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宋二眼神阴鸷地摸着下巴。 江涛家什么情况他知道。 江老爷子死后,江涛就是个没人管的破落户,连他两个亲哥都嫌弃。 所以,他才敢明着暗着算计江涛。 可现在江涛背后有关系? 那辆吉普车透着一股不寻常。 难道他在江涛那吃的亏就只能咽下? 宋二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打发走几个闲汉,当即揣了两包好烟,溜溜达达去了村支书李满福家。 “李支书,忙着呢?”宋二笑着递上一包烟。 李满福抬眼瞅了瞅他,接过烟往桌上一撂,“宋二,有事?” “没啥事,随便走走。对了,我听说涛子……今天坐小车走了?是上面有领导来看他?”宋二试探着问。 “谁说的?” 李支书眼皮子一跳。 想起颜卫国交代要保密,不能让人知道太多,免得给江涛惹麻烦。 “你听谁胡咧咧的?没有的事!” “真没有?” 宋二不信,“那江涛怎么坐着吉普车,还拉走一车鱼?那阵仗可不小。” “那个啊,” 李支书随口编了个理由,“那是县里水产公司下乡来收鱼的,涛子刚好捞了些,就搭人家便车去卖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县里水产公司?开吉普车来收鱼?” 宋二将信将疑。 “是啊,人家单位大,有车不是很正常吗?行了行了,宋二,你管人家那么多闲事干啥?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多挣点工分,别整天在外面瞎混。” 李支书不想多说,开始赶人。 宋二又旁敲侧击了几句,都被李支书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最后,他悻悻地离开了支书家。 虽然李支书不承认,但宋二心里认定,江涛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真攀上了点关系。 不过,看李支书那遮掩的样子,这关系恐怕也没多硬,或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那这仇还得继续报! 而且,还得抓紧,不能让江涛真靠这点关系站稳脚跟。 第38章 剁椒鱼头 从县里回到家,已是晚上六点多。 天色渐晚,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 村子的炊烟已经散尽,不少人家点起了昏暗的煤油灯。 江涛家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一进门,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炒菜心、蒜泥白肉、红烧排骨、韭菜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鸡汤。 墙边整整齐齐摆着四个小板凳,上面放着两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糕点。 “月柔,这桌菜是……?” 江涛有些意外,以为是颜卫国安排的。 “是你大哥二哥送来的食材,说是给咱家赔个不是。” 林月柔小声解释,“还有那两包桃酥和鸡蛋糕,也是他们拿来的,给孩子们当零嘴。” 她和招娣都没提抢板凳的事。 事情已经翻篇,对方既然低了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 江涛点点头。 看来大哥二哥是真怕了颜伯伯。 知道自己偷砖理亏,又是送肉又是送点心,姿态放得够低的啊。 不过,他要是知道嫂子竟敢上门抢板凳,还推搡孩子,恐怕就不是这点东西能轻易了事的。 “涛子,饿坏了吧?快过来坐!” 颜卫国笑呵呵招呼,“这都是你大哥二哥送来的赔礼。排骨、鸡、白肉,还有鸭蛋,都是他们拿的。月柔忙了一下午,做了这一大桌。铁牛、小陈,都过来坐。” “是啊,趁热吃。” 赵老头和铁牛娘也笑着招呼。 江涛看着满桌菜,鸡鸭鱼肉齐全,农家待客已是顶配。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目光扫过一圈,忽然一拍脑门,“等等,还差一道菜!你们先吃着,我去搞个剁椒鱼头!” 这回捞了那么多鲢鳙,江鲢家里吃过,但胖头鱼的鱼头还没尝过呢! 现成的鳙鱼头,不做剁椒岂不可惜? 他特意留了三条最大的鳙鱼,就等着晚上这顿。 “行啊,那我们可就恭候着了。” 颜卫国笑道,年轻时走南闯北,他最爱的就是这道辣得过瘾的江鲜。 赵老头和铁牛娘也露出期待的神色。 “保准让你们满意。” 说着,江涛转身进了灶间。 林月柔和江招娣也跟着进去帮忙。 灶台上摆了几碗桌上同样的菜,这是留给几个丫头的。 大圆桌坐不下,她们就将就着在灶台边吃。 江涛将那四个板凳拿来,将菜端到上面。 然后从水桶里提出那三条最大的鳙鱼,每一只都有十斤多重,鱼头硕大肥厚。 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将三个大鱼头剁下。 去鳃洗净,从背部剖开成两半,但又不完全切断,让鱼头能平铺开来。 雪白的鱼肉厚实紧致,看着就喜人。 “月柔,家里有剁椒吗?” “……没有。” 林月柔不好意思地摇头。 江涛一拍脑袋。 多余问,江海平原不怎么吃辣的,哪个人家会有剁椒啊。 “没事,我可以现做。” 江涛安慰林月柔,“家里辣椒有吧?” “有的有的。” 林月柔忙应道,“去年晒的干辣椒还有不少。” “行,那你拿些过来洗一下。招娣,烧火!” 江涛吩咐。 “哎。”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江招娣麻利地往里添了两把柴,火苗立刻又旺了起来。 林月柔将干辣椒洗净,江涛快手快脚地剁碎,加入姜末、蒜末、盐,又倒了些醋和红糖调和。 来不及自然发酵,这样做出的速成剁椒也别有风味。 很快,一股酸辣鲜香扑鼻而来。 他舀出几大勺,均匀地铺在三个大鱼头上,又切了些姜末、蒜末撒上,淋了些料酒和酱油。 大铁锅里水已烧开。 江涛将三个铺满剁椒的大鱼头放进大蒸屉,盖上锅盖。 “招娣,大火,蒸一刻钟!” “哎!” 江招娣坐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卖力地拉着风箱。 蒸鱼的工夫,江涛又快手快脚地切了一把葱花,剥了几瓣蒜拍成蒜末。 不多时,浓郁的酸辣鲜香就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钻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时间到,起锅!” 江涛掀开锅盖,一股带着鱼鲜和剁椒辛香的热气蒸腾而起。 只见蒸屉里,三个大鱼头已然蒸熟。 原本雪白的鱼肉变得嫩滑,浸在红亮油润的汤汁里,上面覆盖的剁椒颜色更加诱人。 他将鱼头小心地挪到三个准备好的大汤盆里,撒上葱花和蒜末。 另起一个锅,烧热菜籽油,等到油面微微冒起青烟。 江涛用勺子舀起滚烫的热油,对着鱼头上的葱花蒜末和剁椒,“刺啦”一声淋了下去! 滚油激发出葱蒜和剁椒最后的香气,瞬间,一股更加霸道的酸、辣、鲜、香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灶间,甚至飘到了堂屋。 几个丫头早就等不及了,盯着那红彤彤的鱼头,口水都快流下来。 江涛笑着给她们先盛了一点尝尝鲜。 “我的老天爷,涛子做的什么菜,怎么这么香?” 堂屋间,赵老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颜卫国笑道:“剁椒鱼头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错不了!” “没想到鱼头也能做得这么香。” 铁牛娘算是长了见识。 “剁椒鱼头来咯!” 江涛和林月柔一人端着一个汤盆走了过来。 红艳艳的剁椒覆盖着白嫩肥美的鱼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往桌子中央一放,瞬间成了全桌最耀眼的主角。 “来,颜伯伯,赵叔,铁牛婶,小陈,铁牛,尝尝我的手艺,趁热吃!”江涛招呼众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老头嘴挺叼,一筷子夹走鱼脸颊那块最嫩的活肉。 颜卫国则夹起一块靠肚子的雪白鱼肉,蘸着红亮的汤汁送入口中。 鱼肉极其嫩滑,入口即化。 剁椒的咸鲜酸辣瞬间在口中爆开,却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的鲜美。 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满口的醇香和过瘾。 “好!好!真好!” 颜卫国连声称赞,又夹了一筷子,“涛子,你这手艺,绝了!比省城大饭店做得还地道!” 赵老头也吃得直咂嘴,“这鱼头,又肥又嫩,剁椒也够味!过瘾!” 铁牛娘看着红彤彤的辣椒有点犹豫。 江涛给她夹了块不带辣椒的鱼脸肉,又舀了点汤汁。 “大娘,您尝尝,不辣,鲜着呢。” “嗯,真不错,香,一点都不冲,好吃!” 铁牛娘尝过后,眼睛也亮了。 铁牛和小陈见状,也伸筷子夹了一块品尝,“好吃好吃。” “涛子,月柔,快来坐,别忙活了。”颜卫国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招呼。 “好。”江涛拉着林月柔在空位坐下。 老二江盼娣见大圆桌还有空位,眼珠子一转,拉着老八就往空凳子上坐,“老八,来,坐这儿!” “三妹,四妹,五妹,你们也去坐吧。” 江招娣见还有三个空位,“我在这照顾老六老七。” “不不,我们跟大姐一起。” 几个丫头表示要跟大姐共患难。 “好。” 江招娣也是没想到妹妹们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笑着把盛菜的碗往跟前一推,“那咱们一块儿吃。” 灶台边,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吃得小嘴油光,辣得直吸溜,却又停不下筷子。 而大圆桌上,众人也是吃得额头冒汗,酣畅淋漓。 看大家吃得开心,江涛心里满是成就感。 这一顿晚饭,也因为这道霸气十足的剁椒鱼头,其他菜倒显得逊色不少,几乎没怎么动。 第39章 渔船 吃完饭,已是晚上八点。 江涛和林月柔收拾着碗筷,几个丫头也帮忙擦桌子扫地。 村里静悄悄的,这时候,别家怕是早进入了梦乡。 江涛瞥了眼还坐着的颜卫国,估摸着他待会儿会跟赵老头回去休息。 可忙活半天,两人愣是没挪窝,就连铁牛娘也没走,只默默帮林月柔拾掇碗筷。 三人似乎都有话想说,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涛子,别忙活了,过来坐。” 颜卫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聊聊你工作的事。” 江涛心里咯噔一下。 工作? 他不是已明确说过,不要大哥二哥那草编厂或者供销社的工作吗? 在他眼里,那两份工现在看着是铁饭碗,可再过几年政策一变,草编厂说倒就倒,供销社也得改制甚至解散。 现在去了,到时候反而麻烦。 而他有每日情报,靠水吃饭,比坐办公室自由,挣得也未必少。 “颜伯伯,那草编厂和供销社的工作,我真不去。” 江涛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 “那两样,我自然知道你看不上。” 颜卫国笑了笑,神情变得郑重,“下下午你跟小陈、铁牛去县里卖鱼,我和老赵、你铁牛婶聊了挺久,也听说了不少村里的事。涛子,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父亲的事,你大哥二哥的事。” 颜卫国定定地看着他,“打渔看天吃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个稳当营生。你家里丫头这么多,将来都要读书嫁人,光靠你一个人在江里捞,累死累活能攒下多少家底?万一有个闪失,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赵老头也在一旁点头,“是啊,涛子。我知道这几天你运气好。可老话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颜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找个稳当的出路。” 铁牛娘也跟着劝道:“涛子,你就听听颜干部安排吧。他是真心为你打算,不会害你的。” 看着三位长辈满眼的关切,江涛心里很感动。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上辈子,就是因为没有个稳当营生,又沾了赌博恶习,才把好好的家败掉,落得个凄惨下场。 “颜伯伯,赵叔,铁牛婶,你们的意思我懂。” 江涛深吸一口气,“只是这工作具体是指什么?我除了会点拳脚,能下力气,就剩打渔这点本事了。而且,我现在打渔,日子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 颜卫国摇摇头,“你那是运气好。我问你,今天这几百斤鱼是天天有的吗?那几百块钱是月月能挣的吗?就算你能,江里的鱼是捞不完的吗?你想过没有,等你把近处的鱼捞得差不多了,或者别人也发现了门道,都涌到江边,你还能这么轻松?” 江涛默然。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未来,长江渔业资源会枯竭,迟早要出台禁捕令。 所以,他想着趁政策还没下来这几年,快速攒笔原始资金。 要是能置条渔船去深水区,那里面藏着多少大家伙,谁知道呢? 反正销路不愁,高主任和刘采购今天话都递到嘴边了,只要他打得到鱼,就不愁没人要。 眼下就是不知道每日情报能不能覆盖深水区。 “所以,我给你想了个去处。” 颜卫国正色道,“县里今年计划组建一个水产养殖技术推广站,是省里扶持的新项目,专门研究和推广科学养鱼养虾养鳖技术。站里需要一些有实际捕捞经验,熟悉本地水情,又能吃苦肯学的年轻人。我觉得你挺合适。” 水产养殖技术推广站? 江涛心里一动。 对啊,将来他是不是也可以办个养殖场之类的? “这个站现在正在筹建,负责人是省里下派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姓方,省水产研究所的高材生,人不错,也有真本事。我下午电话联系了县里,问了一下情况,正好他们缺人,尤其缺你这样在江边长大、熟悉鱼虾习性的人。” 颜卫国继续道,“去了那里,你可以跟着学技术,学科学养鱼,将来不仅自己能搞养殖致富,还能帮助乡亲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旱涝保收,吃公家饭的。而且跟你打渔不冲突,你那些经验说不定还能帮他们搞研究。最重要的是,这工作稳当、有前途、能学到真东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让你爸在九泉之下能安心。” “涛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赵老头在一旁敲边鼓,“要不是颜老在省里有关系,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们乡下人?而且我听说,这个站是省里挂了号的,搞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转成国家干部呢!” “是啊涛子,” 铁牛娘也连连点头,“这可是正经的好前程,比在江里漂着强百倍!” 江涛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水产养殖,这确实是个方向。 每日情报能知道哪里鱼多虾多,但终究属于靠天吃饭。 如果学了养殖技术,那就可以自己生产,源源不断,而且更可控。 只不过,这技术推广站的工作,他是不会去的。 这年头的人都讲究稳妥,这本身没错,在他们看来江涛水里捞鱼不稳妥。 但他们不知道他有每日情报,有了这“外挂”保底,天天都有收获,谁又能说打渔不稳妥呢? 至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想发家致富,让老婆孩子过得更安稳,不付出汗水怎么行? “颜伯伯,” 江涛抬起头,“您的好意我知道,水产养殖的技术我确实感兴趣,也愿意学。” 听到这句,颜卫国脸上露出笑容。 他还真有点担心江涛看不上这工作。 毕竟。这小子一天就能挣几百块,是可能瞧不上那点死工资。 “涛子,你放心,我……” “颜伯伯,我话还没说完,” 江涛却打断了他,“那技术推广站的工作我不去。不过,您要真愿意帮我,可否帮忙想办法弄条渔船,能进深水的那种。我想趁着江里还有东西,再干几年,顺便摸索摸索,为以后搞养殖打基础。” “什么?” 颜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赵老头和铁牛娘。 见他二人都目瞪口呆,知道自己没听错。 “涛子,这么好的铁饭碗,公家的技术员你不去?” 赵老头不能理解,急得直拍大腿。 “涛子,你……” 铁牛娘也一脸焦急,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傻了。 “主要我怕自己自由散漫惯了,干不好公家的活儿,也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 江涛尽量把话说得合情合理。 “谁生下来就会?” 颜卫国不肯放弃,“你有在江边长大的底子,又肯动脑子,不怕吃苦,肯定能学会。我已经跟那边初步说好了,过两天你就跟我一起去县里,见见那个方技术员。具体怎么样,你们见面再谈。行,你就留下。不行,你再回来打你的渔,颜伯伯绝不勉强你。” 江涛心里叹气。 刚才他就不该心软说那话。 他知道,不把话说死,颜伯伯是不会死心的。 “颜伯伯,” 江涛迎上他目光,“您的心意我万分感激。但我对自己的未来,有自己的规划和打算。打渔,不只是为了糊口,更是我想走的路。如果您愿意相信我,就请帮我弄条船。有了船,我能走得更远。如果这条路我走歪了,走不下去了,到时候再听您的安排,去学技术,我绝无二话。” “你……” 颜卫国看着江涛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年轻人常有的迷茫和浮躁,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决心和自信。 他知道,这孩子是认真的,而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难道打渔就那么有前途? 还是说,这孩子身上真有江山那股不服输,不走寻常路的劲儿? “涛子,你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就不为月柔和孩子们想想?有个安稳工作,她们也能安心。” “颜伯伯,我相信月柔和孩子们会支持我的决定。也相信靠自己的双手,能让她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江涛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月柔。 林月柔虽听得云里雾里,心里也担忧,但接触到丈夫的眼神,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行吧,” 颜卫国看着这一家人,最终长叹一声,脸上是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强扭的瓜不甜。 “既然你主意已定,我尊重你。船的事我答应了。正好我认识造船厂的人,给你弄条结实耐用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你先跟我去县里见见那个方技术员,聊聊,听听人家怎么说,了解一下水产养殖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你不去上班,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多学点东西,多条路总没坏处。万一将来打渔不顺,或者政策有变,你也有个退路,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本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江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谢谢颜伯伯!您能帮我弄船,我就感激不尽了!去见方技术员,我肯定去,我也想学点真东西!” “这就对了!” 颜卫国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能为老战友的儿子安排点实际有用的东西。 虽没能按他设想的路走,但涛子有自己的想法,有冲劲,肯干,这比什么都强。 也许,这孩子真能在江里闯出另一片天。 第40章 金色鲤鱼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江涛松了口气。 颜卫国和小陈跟着赵老头去了隔壁赵家休息,铁牛也扶着铁牛娘回了家。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人。 只不过,没过一会儿,铁牛又折返了回来,站在门口,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涛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铁牛,进来说,什么事?”江涛招呼他。 铁牛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涛子,你刚才说想要条大渔船,能进深水的那种。我寻思着,你要是真弄到了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那船可不是小舢板,得有人搭把手。我……我水性还行,力气也有,你看……要不我跟着你干?” 今天跟着江涛在老拗口捞着几百斤鱼。 虽然累得够呛,但那收获的喜悦和成就感,是编多少张芦苇席都比不上的。 涛子对兄弟实诚,分钱也大方。 与其在家里编席子、打零工看人脸色,不如跟着涛子一起干,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 “行啊!” 江涛眼神一亮,正愁有了船找不到可靠帮手呢。 铁牛这人实诚,肯下力气,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搭档。 有铁牛加入,他出海心里就踏实多了,遇到事也能有个照应。 “那太好了!谢谢你涛子,肯带着我!”铁牛激动地站起来。 “谢什么?是兄弟就一起干!” 江涛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铁牛手里。 “这是你今天帮忙捞鱼的辛苦费。拿着,别推。” “涛子,这太多了。” 铁牛看着手里崭新的十块钱,觉得烫手。 今天他虽出了大力,可涛子管饭,还让他娘也过来吃,这又给这么多钱…… 江涛按住他的手,“不多,你今天流的汗值这个价。铺砖的费用,等砖铺好了,咱们一起结。” 今天铺砖只铺了堂屋和灶间,卧房和杂物间还没动,工程量不小,铁牛还得忙活一天。 “不用,这十块钱就顶铺砖的钱了……” 铁牛还想推辞,觉得十块钱干这些活足够了。 “一码归一码。” 江涛不由分说,把钱塞进他手心。 “给你就拿着,不然我跟你急。明天铺砖,你娘要是想来帮忙做饭,你就让她来,别让她累着。咱们兄弟之间,以后有钱一起挣,有饭一起吃!” 铁牛看着江涛真诚的眼神,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十块钱,鼻子有些发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小心地钱折好,揣进最里面的口袋。 “嗯!涛子,我听你的!那明天一早我就来。” “好,明天见。”江涛笑着送他出门。 铁牛憨厚地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 这几天,他在江涛这儿挣的钱,加起来二十二块了。 搁以往,他打零工,编席子,起早贪黑,一个月能攒下三五块钱就不错了。 跟着涛子,这日子真有奔头。 时间不早了,江涛一家人洗漱完准备睡觉。 今天一天事情太多。 江涛躺在床上,脑子里渔船、打渔、铁牛入伙、颜伯伯的安排,各种念头翻腾。 迷迷糊糊睡着后,竟做起梦来。 梦里雾气很浓,像是江上的晨雾。 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影挺拔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赶着一大群金光闪闪的鱼往雾气深处走。 那些鱼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江涛看那背影莫名觉得亲近,心里一动,忍不住追上去。 “三叔?是您吗?您干嘛去?” 那背影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朝他挥了挥手,便赶着鱼群,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三叔!等等!” 江涛一急,猛地惊醒过来,坐起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分。 原来是个梦。 他定了定神,正要下床,脑海中熟悉的字迹准时浮现。 【每日情报:今日辰时一刻,废弃砖窑码头附近,有数尾金色鲤鱼出没,用细眼抄网可捕。】 金色鲤鱼? 江涛精神一振。 这玩意儿在民间是吉庆的象征。 尤其,眼下这讲究彩头的年头,送到饭店或者卖给讲究人家,价钱可不会低。 而且情报提示了具体时间和工具,看来今天的目标明确,难度也不大。 只是现在快六点,距离七点一刻,也就一个多点小时。 江涛立刻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 “月柔,我出去一趟。” “这么早?吃了早饭再走。” “不行,来不及了!” 江涛匆匆洗了把脸,从墙角拿起抄网和一个水桶,风风火火骑上自行车赶往废弃砖窑码头。 那地方距离老拗口约有两里地。 早年公社曾在那建窑烧砖,后因土质不好,砖块易碎,加上老拗口不干净的传闻让工人们心里发毛,便搬走了。 平常也没什么人去,跟老拗口一样荒凉。 江涛骑着自行车一路猛蹬,还好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早起下地的村民也没注意到他。 赶到地方时,天色已经大亮,手表显示刚过七点。 眼前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滩地,岸边歪歪斜斜立着几堵半塌的砖墙,上面爬满了藤蔓。 一段腐朽发黑的木码头伸向水中,不少木板已经断裂,看着就不甚牢靠。 江水在这拐了个小弯,水流平缓,靠近码头的水边长满了茂密的水葫芦和浮萍,显得水色有些深绿。 四周静悄悄的,只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朽木的声响。 江涛放好自行车,拎着水桶和抄网,放轻脚步走到水边,仔细搜索水面。 水面上除了漂浮的水草和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更不见鲤鱼的影子。 但情报不会出错,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急切,找了个被水葫芦半遮掩的角落蹲下来,耐心等待。 只是这里水面开阔,抄网下去会不会一下子惊走鱼? 他有点后悔,走得急没带撒网。 但现在回去可来不及了,算了,听天由命吧。 能捞到行,捞不到也没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涛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水域。 就在他感觉腿有些麻了的时候,水面靠近码头桩基的阴影处,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抹璀璨的金红色,如同水底燃起的小小火苗,轻盈一闪,缓缓浮了上来。 是一条鲤鱼! 而且真是通体金红,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华丽光泽,个头不小,怕是有三四斤重! 它似乎很悠闲,摆动着宽大的尾巴,在水面下不远处缓缓游弋,时不时用嘴去触碰水下的什么东西。 江涛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稳住呼吸,慢慢将抄网浸入水中,从侧后方,极其缓慢地靠近那条毫无防备的金色鲤鱼。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 江涛手腕猛地发力,抄网从水下向上一舀,迅疾无比地朝那抹金色兜去! “哗啦!” 水花溅起,抄网离开水面的瞬间,能感觉到网里猛地一沉,接着便是鱼儿疯狂摆尾挣扎的力道。 成了! 江涛赶紧将抄网提到岸上,只见网里那条金红色的大鲤鱼正剧烈地扑腾着,在绿色网眼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他小心翼翼将鱼倒进带来的水桶,加了点江水。 鲤鱼入水,惊惶地转了两圈,渐渐安静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激动的心情,眼角余光又瞥见另一处水草边,金光一闪。 又一条! 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短短一刻钟内,竟然先后有五条大小不一,色泽金红鲜艳的鲤鱼。 仿佛排着队般,在他眼前这片不大的水域里现身。 而且,似乎都不怎么怕人,游得悠闲自在。 江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稳、准、快! 他一网一个,不多时,水桶里就多了五条活蹦乱跳,金光闪闪的大鲤鱼。 挤在桶里,映得一桶水都仿佛泛着金光。 好家伙,这鲤鱼怎么跟专门等着他来捞似的! 第41章 找个好归处 江涛在江边又折了些芦苇杆子,这才往村里走。 路上有村民跟他打招呼。 “涛子,这一大早的干嘛去了?” “叔,家里没烧火的柴禾了,我去江边打了点芦苇杆子。” 江涛笑着指了指车后座上捆好的那一捆芦苇。 “哦哦,是该备着点,等收麦子就好多了。” 村民点点头,看着江涛骑车远去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涛子现在越来越勤劳顾家了,知道为家里打算了。” “是啊,以前不懂事,游手好闲的,看来是真转了性了。”另一个村民附和。 “不过,我看他最近天不亮就往外跑,有时候还带着桶,不像是光打柴……你说,他是不是在江里发现什么门道了?” “不好说,江水涨潮落潮自有它的规律,捞到点东西也正常。不过看他这劲头,怕不是简单捞点小鱼小虾。” “管他呢,人家凭本事吃饭,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到家时,颜卫国正坐在大圆桌旁,跟几个围在桌边吃早饭的丫头说着话。 见江涛拎着水桶进来,连忙招呼他。 “涛子回来了?快过来,月柔给你留了早饭,还热乎着呢。你这孩子,不管以后干什么,早饭一定要吃,还要吃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仗着年轻就瞎折腾。” 颜卫国语气里,满是长辈特有的关切和责备。 “知道了,颜伯伯。” 江涛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家常唠叨和关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母亲早就过世,父亲后来也郁郁而终,大哥二哥更是靠不住。 林月柔是关心他,但从不敢像这样带点埋怨的叮嘱。 颜伯伯的出现,让他心里那处空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江涛将水桶放到墙角,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 林月柔立刻给他盛了一大碗稠粥,又夹了些咸菜。 “快吃吧。”林月柔柔声道。 “嗯。” 江涛低头喝了一口热粥,胃里顿时暖了起来。 “涛子,你能这样真好。” 颜卫国在旁感慨。 别看江涛现在懂事顾家,以前当混子的时候,那可是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到处晃荡,哪有这份早起挣生活的劲头。 这些事,赵老头都跟他说了。 “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来,多吃点。” “颜伯伯,我抓到几条红色鲤鱼,看着挺稀罕,您帮我看看?” 江涛喝完粥,擦了擦嘴,起身把墙角的水桶拎了过来。 “哦?” 颜卫国一听也来了兴致,走到桶边往里一看。 只见五条鲤鱼挤在桶里,条条体态丰腴,鳞片完整,尤其是那身金红透亮的颜色,鲜艳夺目,在晨光下仿佛自带光泽,一看就非比寻常。 “这鲤鱼成色可真不一般!这颜色,这品相,是野生的?” “是,在废弃砖窑码头那边捞的。”江涛点头。 颜卫国蹲下身,仔细端详片刻。 “涛子,这鲤鱼看着的确稀罕,不是一般的红鲤鱼。我在省里一位老领导家见过,他家有个大锦鲤池,养的锦鲤是名贵品种,其中就有这个颜色的,据说叫绯写还是什么,可贵了,一条能值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都有! 当然,那是专门培育观赏的。你这野生能长成这样,颜色还这么正,真是难得!这要是送到省城那些喜欢玩鱼信风水的讲究人家手里,或者卖给高级宾馆饭店做景观鱼,价钱绝对低不了!” 江涛听了,心里也是一喜。 他料到这金色鲤鱼值钱,但没想到颜伯伯给出的估价这么高。 不过,他也清楚,那是省城、是观赏鱼市场的价。 在本地,可能卖不了那么夸张,但肯定比普通鱼贵得多。 “就是不知道乡里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江涛有些惆怅。 “傻小子,” 颜卫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颜伯伯在,能让你这几条宝贝疙瘩明珠暗投?再说,这些鱼看着就有灵气,也该替它们找个好归处。这样,正好今天我要带你去县里见方技术员,这几条鲤鱼也带上。我认识县里一个退休的老局长,他就喜欢鼓捣花鸟鱼虫,家里有个小池子。我带你上门,让他掌掌眼,价钱肯定亏不了你。” “又要麻烦颜伯伯,还要您到县里跑一趟了。” 江涛有些不好意思。 占便宜占一次没事,次次占,他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说的哪里话,” 颜卫国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是说了让你跟方技术员见见吗?这不正好顺路。而且,你这鱼也算是个不错的敲门砖,能让那老局长高兴,说不定对方技术员那边的事也有帮助。这叫一举两得。” 江涛听了,也不再推辞。 “好吧,那就又麻烦颜伯伯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收拾收拾,咱们早点出发。”颜卫国笑道。 两人拾掇准备一番出门。 见铁牛在外面候着,他早就来了,继续给江涛家铺砖,但见颜卫国在屋里跟几个孩子说话,就没敢进来。 现在见江涛和颜卫国出来,他才走上前。 “铁牛,我去县里一趟,家里就麻烦你照看,月柔有什么事,你帮着搭把手。”江涛交代道。 “哪里的话,” 铁牛憨厚笑笑,拍了拍胸脯,“涛子,你放心去,家里有我,砖我一定给你铺得平平整整的。” 这时,小陈已经发动了汽车。 赵老头听见动静,推门走了出来。 “老颜,江涛,你们要去县里?” “是啊,老赵,我带涛子去办点事。”颜卫国应道。 赵老头就想起昨晚江涛拒绝去技术站的事,心里还惋惜,没想到一夜过去,江涛想明白了,这是好事。 “行,涛子,去见了方技术员,好好聊聊,那是正经前途。” “赵叔,我去卖鱼。”江涛说着,提了提手里的水桶。 “啊?” 赵老头一愣,凑近一看,看清桶里那几条金光闪闪的鲤鱼,更是惊讶,“涛子,你这是在哪捞到的啊?这鲤鱼成色可不多见!” 他心里真是纳了闷了,这小子最近这运气咋这么好,天天有收获,几乎不重样。 之前自己说他不过是踩了狗屎运,可这运气持续时间也太长了吧? 难道真不是运气,是本事? “就在江边老拗口附近。”江涛含糊地应了一句,便跟颜卫国上了吉普车。 “老拗口?” 赵老头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又看看旁边一脸实诚的铁牛,眉头拧成了疙瘩。 难道那里真有别人不知道的鱼窝子? 还是说,江涛这小子掌握了什么特别的看水找鱼的门道?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痒,也有些后悔昨天没跟着去。 不行,等老颜和江涛回来,他得好好问问,实在不行,待会他也去老拗口那附近转转。 第42章 三千块! 吉普车一路驶向县城,最后停在一处绿树掩映的小院门前。 这里住的都是退休老干部,环境很是清幽。 颜卫国熟门熟路地领着江涛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个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者开了门。 “老颜?稀客稀客,快请进!” 老者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目光随即落在江涛手里的水桶上,眼睛一亮,“这位是?” “老周,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江涛,在江边长大的。涛子,这是周局长。”颜卫国介绍道。 “周局长好。”江涛礼貌问好。 “好好,小伙子挺精神。老颜,你来找我,是不是有宝贝?快让我看看。” 周局长看到江涛手里拎的桶就猜到了几分,迫不及待地引着他们来到院子里的小水池边。 江涛将水桶放到池边,轻轻掀开盖子。 五条金红璀璨的鲤鱼在桶里安静地游动着,晨光照在鳞片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嚯!” 周局长一见,立刻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到了桶边,仔细端详起来,嘴里啧啧称奇,“好鱼!真是好鱼!这颜色,这体态,这鳞片的完整度……是野生的?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拿起旁边一个带网的捞子,小心地捞起一条,放在一个白瓷盆里仔细观察。 “你看这绯盘,均匀厚实,这墨质……虽不是标准的锦鲤品种,但这野生的自然发色,这股子灵动的劲儿,是那些池子里养出来的比不了的!难得,太难得了!” 颜卫国在一旁笑着补充,“涛子早上刚捞的,想着老周你是行家,就带来给你掌掌眼。” “掌眼?这是给我送宝来了!” 周局长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才小心将鱼放回桶里,眼神热切地转向江涛,“小江同志,这几条鱼,你打算怎么个说法?” 江涛看向颜卫国,颜卫国给了他一个鼓励眼神。 “周局长,您是行家,您看着给。这鱼在我手里就是食材,在您这儿是观赏雅玩,能到懂它的人手里,是鱼的福气。” 这话说得周局长心里很受用,他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嗯,既然你信得过我老头子,我也不能亏了你。这样,这几条鱼,品相、大小、颜色各有差异,但都难得。我出个总价,两千块,你看如何?” 两千块! 江涛心里一震。 五条鲤鱼,平均一条五百! 这价钱远超他预期,在乡下绝对卖不到这个价。 果然,好东西得卖给识货的。 “这……是不是太多了?”江涛下意识道。 “不多不多,” 周局长摆摆手,“这样的野生金鲤可遇不可求,放我这儿养着,看着就高兴,值这个价。再说,你是老颜带来的人,我更不会亏待。” 颜卫国也笑道:“涛子,老周是真心喜欢,你就别推辞了。他这池子里的鱼,有的比这还贵呢。” “那就谢谢周局长了。”江涛不再犹豫,爽快应下。 “好,爽快!” 周局长很高兴,立刻进屋取了三十张蓝灰色的百元大钞点给江涛。 又招呼老伴拿来几个精致的塑料袋,小心地将鲤鱼分装,注入氧气,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新来的鱼不能立刻放入水池,得先隔离观察一段时间,以防带有病菌感染其他鱼。 这爱好花鸟鱼虫的周局长还真挺专业的。 “小江同志,以后要是再捞到这样的好货,或者别的稀罕水族,可一定先想到我老头子啊!”周局长叮嘱道。 “一定,周局长。”江涛点头答应。 离开周局长家,江涛摸着怀里厚厚一沓钞票,心里踏实又兴奋。 这钱来得比预想的顺利太多。 “怎么样,涛子,颜伯伯没骗你吧?好东西就得找对买家。”颜卫国笑道。 “嗯,多亏了颜伯伯。”江涛真心道谢。 “行了,鲤鱼的事办妥了。走,咱们去会会那位方技术员。他在县农业局后面的实验站,不远。” 颜卫国拍拍江涛的肩膀,两人重新上车,朝着县城另一头驶去。 吉普车在县农业局后面的实验站门口停下。 说是实验站,这里更像是个小型养殖场。 有几个水泥池子和一片用网隔开的池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水腥味和饲料味儿。 颜卫国带着江涛走进一间挂着“技术室”牌子的平房。 里面陈设简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书、图纸和一些瓶瓶罐罐。 有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的年轻人,正俯身在一个小玻璃缸前,对着里面两条颜色黯淡的小鱼皱眉,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墨色沉淀还是不够均匀……水质数据明明没问题,难道是光照……” “方工,忙什么呢?”颜卫国笑着打招呼。 年轻人抬起头,看到颜卫国,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笑容,“颜老,您来了!快请进,我正在琢磨这两条小家伙的墨质表现呢。” “方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江涛,在江边长大,水性好,对鱼虾也熟。”颜卫国介绍道。 “方技术员,你好。”江涛点头致意。 “你好,江涛同志。” 方技术员客气点点头,但眼神明显带着“又一个走后门想进技术站混口饭吃”的了然。 “你们来得正好,看看这个。这是我好不容易从省所搞来的两条大正三色锦鲤苗,可惜表现不太理想。真正的上品锦鲤,尤其是野生环境下能自然发色的,那真是可遇不可求,尤其是绯写、红白这类……” 方技术员滔滔不绝讲着锦鲤的品相、血统,江涛在一旁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颜伯伯,这里不是学鱼虾蟹鳖的养殖技术吗?” 颜卫国正要解释,方技术员却先开了口。 “江涛同志,我们这里是特种水产繁育与种质资源研究点,隶属于省水产研究所。我的主攻方向是本地特色有经济开发潜力的水产种质资源。锦鲤,在邻国是重要的观赏鱼产业,经济价值极高。我国在这方面起步晚,但市场潜力巨大。省所支持我进行一些前瞻性的探索,看看能否利用本地野生资源,选育出适应我国水土,有自己特色的观赏鱼品系。这不仅是养鱼,这里面有遗传学、育种学、环境生态学,是正儿八经的科学研究。” 江涛点点头,原来如此。 后世,锦鲤产业价值确实很高。 别看他刚才五条卖了三千,有些名贵品种,后世拍卖会上几十万上百万一条的都有。 江涛忍不住插了一句,“方技术员,你说的那种全身金红,颜色很艳的鲤鱼,我今天早上在江边捞到过几条。” “那种体色的你捞到几条?” 方明透过镜片看着江涛,眉头微蹙。 “江涛同志,你知道那种野生金鲤出现的概率有多低吗?那不是普通的红鲤鱼,那是需要特定的水质、食物链,甚至可能有一点返祖或者特殊变异才会出现的。我研究水产这么多年,在咱们这片水域的样本记录里都没见过几次可靠的目击报告。你能捞到?还几条?” 呵呵,这年头,为了引起注意或者争取机会,瞎编乱造的人他见多了。 江涛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尴尬,但也没生气,只是平静道:“是真的,五条,个头都不小,颜色就跟您说的那个绯写差不多,金红金红的挺好看。” “方工,涛子没吹牛。” 颜卫国也慢悠悠开口,“他确实捞到了,而且,就在我们来这儿之前,刚把那几条鱼卖给老周了。老周你认识吧?就退休的周局长,他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出价三千全买走了。” “什么?!卖给老周了?” 方明眼睛瞬间瞪圆,几步冲到江涛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 “江涛同志,你真的捞到了?你、你怎么不先拿来给我看看啊!哎呀!那种活体样本多珍贵啊!对研究本地野生鱼类种群变异、发色机制可能有重大价值!你、你就这么卖了?!” 他急得直拍大腿,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来。 那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江涛卖掉的是什么国宝级的科研标本。 江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点懵,下意识道:“我也不知道您需要这个啊。而且,那鱼看着是挺稀罕,但周局长喜欢,出的价也合适,我就……” “合适?那是钱的事吗?!” 方明简直痛心疾首,“那是科研材料!活的,野生的!你能不能再捞到?不,你是在哪里捞到的?具体位置、水深、水温、当时的水况你还记得吗?我们必须立刻去那个地方做环境采样和调查!说不定那里有个稳定的特殊种群或者特殊的小生境!” 这变脸速度,让一旁的颜卫国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