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580章 草原(六) 杭爱山南麓,札萨克图汗部的汗庭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漠南蒙古的骑兵呼啸着穿过那些毡帐,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试图抵抗,被当场砍倒;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枭首;有人拼命逃跑,被追上刺穿。毡帐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牛羊被驱赶着聚拢,发出不安的哞叫,女人和孩子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哭喊着,哀嚎着,被推搡着聚成一堆。 岳乐策马立于汗庭外的一处高坡上,俯视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札萨克图汗跑了,那个叫沙喇的家伙,在翁金河大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清军紧追不舍,那些漠南蒙古的骑兵表现得尤为积极,几乎是对漠北的同胞赶尽杀绝,札萨克图汗连汗庭都不敢留,领着残兵败将,直接向西狂奔。 于是,清军就冲入了这札萨克图汗部的汗庭,抓住了来不及逃跑的部众,一些贵族,还有沙喇的妻妾子女。 岳乐的目光落在那堆俘虏身上,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女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都是沙喇的妻子,年轻的是他本来的妻妾,年长的则是他从他父亲成衮那里继承来的妻妾,几个孩子站在她们身边,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们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清军,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毡帐,望着那个立马于高坡上的黄马褂身影。 旁边还跪着一群男人,穿着华丽的蒙古长袍,戴着各种顶戴,显然是札萨克图部的贵族,有人低着头,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死灰,还有几个穿着俄式长袍的家伙,满脸络腮胡,正是俄国教官,他们被捆成一串,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着,不知是想求饶还是想骂人。 更远处,成堆的物资正在被清点。牛马成群,帐篷成片,金银器皿堆成小山,还有俄国人新送来的火炮和火铳,还没来得及上战场,就全部被清军缴获。 岳乐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向汗庭内驰去,汗庭正中央,那座最大的毡帐还完好无损,那是札萨克图汗的汗帐,金顶白毡,门口立着两根高大的苏鲁锭,上面系着各色哈达。清军已经把里面清理干净,一切贵重物品都搬了出来,只剩下那张铺着虎皮的汗座还在原处,岳乐大步走进汗帐,在汗座上坐下,几个将领跟随进来,分立左右。 “缴获的物资、牛羊马畜、丁壮金银,尽快清理好......”岳乐吩咐着,语气很平淡:“抓获的贵族和札萨克图汗的妻妾子女,全部斩首处决!” 一旁的巴达海皱了皱眉,出声道:“主子,有几个沙喇的幼子,身子还没车轮高,有两个还在襁褓之中,是不是......” “一概处决,一个不留!”岳乐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似乎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解释的心思,继续说道:“所有缴获,勿论物资人丁,除了赏赐给咱们自己将士的,一概分成三份,一份,赏给跟着咱们出兵的漠南蒙古诸部,他们出了力,就该得赏,这件事让理藩院的人好好去做,要把声势造起来,要让漠南所有的部落都知道,跟着我大清打仗,还是能大赚一笔的!” “第二份,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车臣部,只要送给他们的首领和贵族,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听我大清话的奖赏,也是之前会盟失败害他们身临险境的补偿......”岳乐顿了顿,双目之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这事也要做的大张旗鼓,上头的首领和贵族拿了赏,下面的小贵族、小头领和兵卒却一文未得,这是因为他们的首领首鼠两端,没有跟随我们征讨札萨克图汗部,这点必须让他们认识清楚!下一次若是我大清还有战事,即便伊勒登阿喇布坦依旧首鼠两端,他手下的人,想来也会有所抉择。” “剩下的,全部赏给土谢图部,牛马,牧人,金银,绸缎,还有那些火炮火枪,剩下多少,统统都给土谢图部送去!” 帐中军将有些骚动,岳乐摆了摆手,众人也只能散去,巴达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到岳乐面前轻声劝说道:“主子,奴才多句嘴,奴才以为,主子对札萨克图部惩戒太过,对土谢图部则恩赏太多,土谢图部野心勃勃,一直想一统漠北,称霸草原。之前他们被札萨克图部偷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可他们底子厚,本来就是三部中最强的,现在要是再得了这么多赏赐,肯定很快就能恢复元气,日后恐怕也会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顾不得什么以后啦!”岳乐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大清如今的局面,你也不是不知道,要维持草原上的统治,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考虑不了那么远,咱们在这草原上,只能做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而已!” “准噶尔部和罗刹人,把手伸进漠北,已经是不可避免地了,札萨克图部会是他们最好的傀儡和抓手,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力去拉拢札萨克图部,他们能够开出的价码,我大清如今根本就不可能开出来,札萨克图部纵使今日被我们的兵威吓住,日后必然还是要再叛的,所以......还不如趁着这一次给予他们重创,尽量减少他们能够给准噶尔人和罗刹人提供的帮助。” “土谢图部......他们确实是狼子野心,可正因为他们野心勃勃,他们不想要我大清插手漠北,同样也不会准许准噶尔人插手漠北,若是要在准噶尔和我大清之间选一个,他们一定会选择我大清!” “所以我要帮土谢图汗部,帮他们恢复元气,帮他们壮大实力,让他们有能力跟准噶尔人抗衡,准噶尔人要打漠北,首先就要打土谢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要保住自己的地盘,就必须跟准噶尔人死磕,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1章 恶讯 岳乐顿了顿,叹道:“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还是那句话......眼前的事已经是一团乱麻了,顾不得那么久远的事了.......” 巴达海默然一阵,见岳乐一脸的落寞,安抚道:“主子,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大清这两年局势还算稳定,山东、西北、辽地,再加上如今这蒙古,我大清也算是连战连捷,想来最低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管怎样,都是往上走的。” 岳乐却露出一丝冷笑,望着帐外那片苍茫的暮色,面上的表情夹杂着忧虑和不屑,从嘴里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是吗?” 巴达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帐中一片寂静,巴达海站在那里,望着岳乐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汗的将领几乎是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冲进汗帐:“王爷!关内来了消息!” 岳乐身子微微一僵,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送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巴达海上前从那名将领手中接过他高举在头顶的几封公文和书信呈给岳乐,那名将领则声音发颤的说着:“王爷,关内来的消息,王屏藩已经投降了红营贼寇,红营贼寇已全据长江以南,贼众谭弘、郑蛟麟等人集兵北伐关中,陕西危急!” “什么!陕西危急!”巴达海大吃一惊,慌忙看向岳乐,满脸都是惊慌:“主子……陕西若失、西北糜烂,红营贼寇便居高临下威胁京师,这大清…….” 岳乐脸上却见不到什么慌乱的神色,一脸木然的拿着一封书信和一封公文掂了掂,拿书信是康熙皇帝写给他的亲笔信,公文则是图海呈给朝廷的题本,岳乐犹豫一瞬,还是先拆开图海的题本仔细看了几行,抬头看向巴达海,没等他吩咐,巴达海早已找来一张西北的地图铺在桌上,岳乐便就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图海的题本,岳乐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这才拿起康熙皇帝的书信拆看,帐外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但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岳乐把信看完,随意的搁在一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慨,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皇上也和你是一个想法,觉得陕西局势危急,故而让本王回去主持京师局势…….”岳乐瞥了巴达海一眼,点了点桌上那封图海的题本:“抚远大将军在这题本之中将其布置写的一清二楚,题本不同于密奏,要经过兵部和内阁,里头的东西,十成十会弄的尽人皆知,但图海依旧在这题本之上写的如此清晰详细,那是有绝对的自信打明牌也能保住陕西,也是借此安定人心吧。” “按道理来说,图海如此作为,皇上应该是清楚的,可皇上依旧来信让本王回京主持大局…….皇上是对图海有疑虑,对本王则是万分的信任…….”岳乐顿了顿,语气阴沉了一些:“亦或者,皇上自觉…….危急的不是西北,而是…….京师!只是找个由头让本王回去坐镇而已。” 帐中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岳乐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冲那名将领说道:“你稍作休息,尽快赶回京师去,去向皇上禀明,蒙古诸部局势复杂,漠北诸部混乱、漠南诸部已有部众离心的迹象,准噶尔部和罗刹人又愈发的活跃,而我大清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此时此刻,一招不慎,可能整个蒙古就会被人撬走。” “若到了那时候,敌人的敌人威胁直接抵在长城边,才是真正的京师危矣!故而本王这时候不能回京,否则草原必然大乱!且请皇上见谅。” “其次,西北之事,请皇上一概放手让抚远大将军布置即可……”岳乐又拿起那封题本,语气沉稳:“本王看过皇上书信和抚远大将军的题本,谭弘、郑蛟麟之流,不过是因为割据四川失败,担心被红营报复,为自抬身价才北上攻击汉中,他们行事突然,背后必然没有红营支持,而且他们既是为自抬身价而战,作战意志也是很可疑的。” “谭弘、郑蛟麟等人要的是筹码,是能保住身家性命的筹码,若是在西北血战一场,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了,那他们自抬身价还有何用?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死战之心!”岳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若是抚远大将军困守西安,甚至于放弃西安去陕北与陕甘绿营主力会和,让谭弘之流能在陕西立足,使战事拖延下去,红营必然插手进来,则陕西危殆、西北危殆!” “好在抚远大将军有才干、善机变,临机决断,我大清无人能比,他显然也看清了谭弘等人的底色,所以主动引兵出击,兵力虽不如谭弘等人,但本王判断,抚远大将军此战必胜!红营新得西南诸省,还没来得及清理整合,若是西北有机可图,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但若是谭弘等人速败,他们也不会非要一口吃成胖子,必然是安心先消化西南,则西北……暂时无忧。” 岳乐看向那名将领:“所以,你回去呈告皇上,如今这局势,还没有危急到非要本王回京不可,请皇上安心便是。”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岳乐和巴达海,巴达海站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这些贼人,打不过红营就来打我们大清,真当我大清是软柿子吗?” “我们就是软柿子!”岳乐忽然开口,声音却很平静:“的确,这两年我大清是连战连捷,蒙古、反民、吴周、罗刹人……事实证明,我大清周围的敌人,除了那一家,没人是我们的对手!可这天下的棋局,就是你死我活、有我无他的生死局,第二打不过第一,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依旧是个软柿子!” “看着吧,谭弘他们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的敌人,甚至我们内部的自己人,一旦有了投奔红营的心思,说不准就会给我大清捅一刀,我大清…….已是众矢之的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的!”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2章 崩溃 寒冬,京师,大雪纷飞。 紫禁城深处一间佛堂却门窗大大敞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佛像前的香烛青烟缭绕,被风搅得四散,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蒙着一层细碎的冰霜。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那衣裳薄得能透出里头的肌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的锁骨,殿外冰天雪地,殿内冷如冰窖,可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三德子跪在佛堂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动弹一下,他身后还跪着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和尚,法号法印,五台山来的,这些年一直跟在皇帝身边,陪着他诵经念佛,听说还在少林寺里头练过几年拳脚,这些年皇帝愈发的信任他,出入都带着他,宫里的侍卫却带的却带的越来越少。 法印低着头,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康熙皇帝正看着一封信,手微微发着抖,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他的手猛地攥紧,那封信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岳乐……他竟然不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三德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康熙把那团信纸狠狠摔在地上:“他不回来!让他回来,这是个命令!是朕的旨意!他岳乐想干什么?也想抗旨吗?是和纳兰性德一样打了胜仗,就要自行其是、不顾朕的旨意了吗!” 康熙皇帝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踱步,那件单衣被风掀起,露出瘦削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他就是要学纳兰性德!朕让纳兰性德回京,给他一个内阁阁臣的位置,纳兰性德说什么黑龙江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今岳乐也说漠北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出一辙!如出一辙!这安亲王,平日里和纳兰明珠交好,恐怕是要和纳兰家一起反了!反了!” “皇上息怒,息怒啊…….”三德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康熙皇帝却一脚踢翻面前的香炉,香灰溅了一地,青烟腾起,他喘着粗气,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息怒,怎么息怒?满朝文武,诸王亲贵,朕最信的就是他,朕让他回来,他却抗旨不遵…….连他安亲王都不听朕的旨意了吗!” 法印抬起头,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清晰:“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安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必无二心,安王爷信中所言也不是虚话,如今蒙古的情势确实…….” “你个和尚,懂些什么!”康熙皇帝却如同疯狗一般乱咬起来,吓得法印脖子一缩,赶紧往后缩了两步,康熙皇帝却没饶过他,反倒逼上前一步,质问道:“这些事,也是你这和尚该说的?你想做什么,是想要像那黄教、白莲教一样搅天动地,让你那五台山还是什么少林寺,当我大清的国教吗?” 法印哪里敢回答,也只能不停磕头,三德子赶忙跪行几步,磕头如捣蒜:“皇上,法印大师确是失言,但他所言确有道理啊,安王爷对对朝廷的忠心,对皇上的忠心,那是没得说的,若不是蒙古情势危急,安王爷又怎会不回京呢?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可那平缓只是一瞬,他忽然抓起供桌上的一个瓷碟,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三德子和法印吓坏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康熙的身子晃了晃,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蒲团上,那件单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热,是怒是悲,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三德子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他听见了。 康熙皇帝在哭,三德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地上的香灰,糊了一脸,可他不敢停,法印也趴着,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佛堂里只剩下康熙压抑的哭声,和三德子磕头的砰砰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来,呜咽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过了许久,康熙皇帝才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张脸潮红未退,眼眶红肿,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康熙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粗鲁,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手背胡乱擦着,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静:“三德子,法印,你们说的对,这大清朝谁都可能不忠心,只有安亲王,他不可能不忠心于朕,他既然说蒙古局势复杂、不能回京……那一切就照安亲王的意思做吧。” 三德子长出一口气,和法印对视了一眼,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康熙皇帝眼神复杂的望了两人一眼,摆摆手:“你这额头……去找太医料理一下,就这样吧,都退下吧。” 三德子和法印对视一眼,磕头行礼,起身退出佛堂,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跪坐在蒲团上,望着那尊释迦牟尼佛像,佛像慈眉善目,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康熙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然后,他再一次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殿外雪还在下,寒风裹着雪花,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落在他的单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但康熙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被风雪声吞没。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3章 随波 冬夜,再有几天就是年节,索额图下了轿,踩着积雪进了府门,门房上来请安,他只是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抱着一摞公文,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生怕滑倒。 穿过二门,进入正院,远远就看见正堂里亮着灯,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廊下张望,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阿玛回来了。” 索额图点点头,没有说话,大步走进正堂,堂中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格尔芬伺候着他脱下外头的大氅,又亲手端上一碗热茶,索额图接过来,呷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格尔芬在他下首坐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索额图瞥了他一眼:“今日你不是当值?连朝会都没去,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回阿玛,儿子是听说朝会上报了捷…….”格尔芬老实交代:“快到年节了,步军衙门里头也没什么事,儿子便先回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阿玛的。”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索额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确实是报捷,西北来了消息,抚远大将军在佛爷坪击败了谭弘和郑蛟麟等人,他们确实没想到抚远大将军手里就那点兵马还敢主动出击,也确实没有死战之心,被拔掉前寨、斩首三千余级,郑蛟麟便领着兵马跑了,谭弘自然也不会强要留下来孤军奋战,也跟着一起跑了,西安是保住了。” 索额图顿了顿,语气之中满是讽刺:“这又是一场大胜啊!还是以少胜多的大胜,之前安王爷才在蒙古传来捷报,过两天宫里会发些牛羊肉当年礼,就是安王爷在漠北的缴获,这次抚远大将军又是大胜,不知又能缴获一些什么……总之,朝堂上是一片欢腾,皇上高兴,群臣也高兴。” 格尔芬听着索额图的语气有些不对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阿玛,抚远大将军大捷,西安保住了,西北无忧,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西安这次是保住了,可西北真能无忧吗?”索额图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谭弘他们跑来攻打汉中,是为了在红营那里自抬身价,这点为父看的清楚,纳兰明珠看的清楚,安王爷、图海,还有皇上,都看的清楚,既然谭弘他们战败退回汉中,接下来肯定就是投奔红营了,红营的刀子,就抵在陕西府的喉咙上了。” 索额图转过身,看着他:“红营的势力进入汉中,图海不管说打不打得赢,都只能是陈兵应对,他手里那点满蒙八旗,能堵住几个关隘要道?只能从陕北调陕甘绿营那四万多主力回来,可这四万多人,原本是在清剿‘朱三太子’那帮叛军的,现在他们都得给调回来,没了官兵压制,会如何?” 格尔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索额图的语气则显得有些沉重:“陕西这些年,灾情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能吃上饭的,谁愿意造反?可吃不上饭的,那就什么都敢干,那些叛军从山里头钻出来,立马就能裹挟大量的流民死灰复燃,当年李自成从商洛山里钻出来后是个什么形势,那朱三太子叛军,就会是个什么形势!” “甚至……他们会比以前更加的强大!”索额图又轻轻叹了口气:“朱三太子叛军,主要是当年王辅臣的旧部,混同许多乱民匪类,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我大清的对手,又孤悬西北,外无强援。可现在……红营占了汉中!以前红营纵使有支援他们的心思,中间隔着一整个吴周,也难以支援,可现在红营占了汉中,想要给他们提供支援,可有太多太多的路子了。” 索额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道:“那些叛军,便是不想要红营的思想,也不会拒绝红营的武器装备,西安城下就有好几万的流民,整个陕西,会有多少吃不上饭的流民?这些流民以前只能拿大刀锄头,以后却能拿火铳火炮,他们就算达不到红营的水平,可图海手里才多少人马?能挡得住这千千万万的反民吗?” “用不了多久,陕西恐怕就会遍地烽火,西北糜烂,到那时候,图海那点兵,守得住西安,还能守得住整个陕西吗?甘肃、山西呢?整个西北,图海还能保住多少地方?” 格尔芬沉默了很久,语气显得中气不足,问道:“阿玛,如此说来……我大清……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索额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格尔芬,可惜你今日没上朝啊,朝堂之上是如何喜气洋洋的模样,你没见着,没沾上那丝喜气!” “今日那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个个喜气洋洋的给皇上贺喜,皇上也是兴高采烈,高兴得很!就连纳兰明珠那样的人,也是满脸喜色,带头为皇上贺喜…….可你说,为父说的这些事,皇上真的不知道吗?纳兰明珠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人老成精了,他们又会想不到吗?” “皇上当然知道,皇上比谁都清楚,纳兰明珠也清楚,朝中文武百官,就没有几个不清楚的,可是能怎么办呢?今天朝堂上一片喜气,谁敢站出来说,这捷报没什么可喜的,咱们大祸临头了?” 索额图看向格尔芬:“皇上不能说,大臣们更不能说。纳兰明珠那样的人,如今也只会‘为皇上贺’,为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谁也拿不出办法,因为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也只能闭着眼睛往里跳。” “所以啊,不要去想怎么办了,随波逐流便是……”索额图看向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这座索相府的高墙深院里,落在这座京师的千家万户上,落在这片已经风雨飘摇的大清国土上:“这大清朝啊,已经想不了那么远的事了,如今……能高兴一天算一天吧!”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4章 前夜 京师的冬天,冷得透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冰,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在路上,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土墙斑驳,瓦楞上长着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很快被风声吞没。 万斯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踩着溜滑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京师的道路自明代就是出了名的差,明末大臣李邦华在《巡城约议疏》就吐槽过:“乃城内居民?造有土屑,朝夕有煤渣,积累年深,所在成阜。钦建棹榤,没地数尺,每遇大雨时,行民屋为沼。水滞则周身之血脉不通,土満则遍体之壅肿不灵。故天灾流行,死亡枕藉,亦风气阏痞之所致也。” 到了清朝,情况也没有好转,所谓“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这两年清廷窘迫,更没有心思和财力去清理京师的道路,按照大清律规定,“凡侵占街巷道路而起盖房屋及为园圃者,杖六十,各令复旧。其穿墙而出秽污之物于街巷者,笞四十。出水者勿论”。 但如今的京师,连御道都是一片糟乱,更不用说这小胡同里头的黄泥路了,万斯同走在其中小心翼翼,就像是怕踩中地雷一般,他走得有些喘,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霜。 他转进一户四合院,在一家门口停下来,那门板破旧不堪,门轴歪斜,关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亮,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四爷,在家吗?” 里头一阵窸窣,随即门被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脑袋,满脸皱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棉絮已经成了灰黑色,他看见万斯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高兴,但又参杂着一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万先生?哎哟喂,您怎么来了?” 四爷忙不迭地把门拉开,侧身让万斯同进去。屋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豆大,照不出三尺远,墙角堆着几捆干菜,旁边是一袋花生米,袋子瘪瘪的,看着也没多少。土炕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毡子,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妇女,四十来岁,裹着头巾,正低头纳鞋底;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缩在炕角,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盯着万斯同手里的包袱看。 “万先生,您随便坐,我这屋子.....好久没修过了,实在有些破漏,您别介意......”四爷忙不迭地搬过一张矮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我这也没什么茶水可以招待.......您等会,我去跟邻居赊些茶叶子来。” “不用忙活了,快年节了,我专程来给你送礼的!”万斯同笑着摇了摇头,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矮凳上坐下,那包袱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在京师没什么亲戚朋友,朝廷现在窘困,《明史》修不下去,明史馆里头的人都跑了许多,平日里见不到几个人,想找人过年都找不到,朝廷里头认识的那些人呢......四爷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况,凶险的很!我也不敢去找他们,所以干脆来找四爷你们过年了,实在叨扰,希望四爷不要介意。” “先生说的哪里话,您来找我们过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四爷哈哈笑着,帮万斯同倒着刚烧的热水:“平日里多亏先生照顾,您知道,如今这卖菜的行当都越来越难做了,达官贵人家里的菜,都给那些有关系的旗人包了,市井里头呢,卖菜的比买菜的都多,要不是万先生您给我孩子在天津找了份差,还有些钱寄回来,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大家也算是旧友,互相照顾罢了,谁知道我日后会不会得四爷你们的照顾呢?”万斯同笑了笑,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还有几大块羊肉,油纸包着,泛着暗红的颜色。 四爷的眼睛直了,那妇女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盯着那些肉,年轻人怀里的孩子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想扑过来,四爷咽了口唾沫,询问道:“万先生,您这......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肉的?” 万斯同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四爷过去开门,一个年轻人闪身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腰间扎着经带,腋下夹着个小布袋,正是孙三,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肉,眼睛也直了:“嘿!万先生也在呢,您这......怎么这么多肉?” “来过节嘛,自然得带些礼来!”万斯同笑道,瞧了一眼孙三腰间扎着的经带:“怎么着?今日西郊法坛不用值守了?” “我是专门请了个假来给四爷送礼的.......不过我这东西,没有先生的贵重.......”孙三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白面,那面雪白细腻,一看就是好面:“就这么一小袋,我偷偷拿出来的。” 四爷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转过身,冲那妇女道:“去,去把院里的人都叫过来,每家凑些东西,在院里架锅,咱们煮肉吃!” 那两个妇女一起离去,不一会儿,原本沉寂的四合院仿佛突然苏醒了一般,一下子活了过来,院里住着六户人家,都是旗人,各家凑了些干菜、杂粮、萝卜什么的,又凑了钱出去买了壶酒,便在院子里架锅,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院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几张桌子搬到院里,四爷拉着万斯同和孙三坐到靠近灶火、相对暖和避风的位置,亲自为万斯同和孙三倒酒:“万先生,孙兄弟,我老四能认得你们,实在是......上辈子不知撞了什么大运!”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5章 前夜(二) “先生,您别笑话,咱们这些旗人,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行了,以前好歹还能卖点菜糊口,这两年连菜都卖不动,整个胡同里头,十家有六七家都得整天的挨饿,手里头的东西,大半都是赊来的,卖了再还账,还了账再赊,一年到头,没见着几个钱.......”四爷眼眶微红,看着那些正下锅煮着的肉和挂在一旁风干的肉:“您这一下子带这么多肉来,怕是够咱们一整个胡同的吃的了,实在是让您破费了。” 万斯同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破费倒是不破费,四爷,跟你说实话,这些肉我一文钱没发,都是朝廷发下来的。” 四爷一愣,万斯同解释道:“听说是漠北打了胜仗,缴获了许多牛羊金银,皇上高兴,给各衙门都赏了些当作年礼,明史馆也分到一些,其实每个人到手只有一串牛肉或羊肉,但我之前也说了,明史馆里头的人跑了不少,可朝廷依旧是按原额人头发的,那些跑掉的人他们的那份也都发了下来,所以我和剩下的人就一起瓜分了,一并带给你们。” 四爷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看那些肉,又看看万斯同,再看看孙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旗人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四爷忽然笑了,那笑声很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好个朝廷啊,还知道发年礼,明史馆这清水衙门,人都跑光了,还照着人头发,四九城里头这么多衙门,不知道能发出多少肉去!”四爷喃喃道:“咱们这些旗人,吃糠喝稀,见不着一点肉沫子。这肉,还是沾您的光,才尝着一点。” 他越说越气,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朝廷有粮有肉,咱们见不着。咱们吃什么?吃花生米,吃干菜,吃杂粮糊糊,过年了,一个胡同凑到一块,凑不出一桌年夜饭来......咱们这些旗人,是大清的国族,为大清为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一条腿不就是为大清伤了的吗?怎么就成了这没人接济就要饿死的模样!” 万斯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灶台下跃动的火焰,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地响。那妇女往锅里下了干菜,又切了几块肉扔进去,肉香渐渐飘出来,年轻人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叫,伸手往灶台方向够,几个年幼的孩童围在一旁,口水直流。 一旁的孙三叹了口气,安抚道:“四爷,您也别担心,当年您给我一碗烂肉面活了我的性命,我怎么着也不会让您挨饿的,我跟您说,等过完年,西郊法坛又要发佛米济民,一直发到正月十五,到时候我再给您抢几个好位子,保您能领到吃喝!” 万斯同微微一皱眉,有些疑惑的看向孙三:“孙三兄弟,我听说这两年白莲教的日子也不好过,之前黄河大灾,白莲教治下灾情严重,到如今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河南山东那边又天天闹红,听说红营到处抢割粮食、攻打佛库什么的,白莲教去年的收成也不怎么样,西郊法坛哪里来的粮食发佛米济民?还要一直发到正月十五.......这需要的粮食可不少啊。” “万先生倒是消息灵通!”孙三微微一笑,挪着椅子凑近了万斯同和四爷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听上面的人说,这些粮食都是从朝鲜弄来的,听说去年朝廷派了使者去朝鲜,跟他们要贡品,黄金、白银、布匹,加起来好几十万两,然后还有米麦,也要了十几万石,还有马匹牲畜和其他的什么财货,数不清楚。” 万斯同等人都是一愣,四爷问道:“当年太宗皇帝打服了朝鲜,索要的贡物也不过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米万石等等,朝廷一下子要这么多黄金白银和米麦,朝鲜那么个小国,能拿的出来?” “拿不出来又怎样,朝廷的命令,朝鲜敢不听?”孙三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听说朝鲜确实有人反对,有个什么判官......就相当于朝廷的尚书什么的大官,就公开反对,请求减免,结果就被找了个由头全家抄斩了,朝鲜那些国王、官员什么的都怕了,听说把整个国家都给掏空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可还得给咱们凑。” 万斯同皱了皱眉,清廷如今窘困,路过的大雁都恨不得拔两根羽毛,对朝鲜这个藩属国自然也是拼命的压榨,这点是完全可以预料的,只是这样的压榨,必然会造成朝鲜国内严重的不满和对抗,那些国王、两班贵族最多也就嚷嚷几句,反正再怎么压榨也不会压到他们头上来,可被刮地皮的朝鲜百姓们呢?恐怕就已经在酝酿着一场起义了。 根据东北局的情报,朝鲜这两年兴起了一个名为“红学”的学派,研究和传播的是红营的思想和理论,被朝鲜官府严厉打压,但在暗中发展趋势却不减,在朝鲜百姓,特别是最底层的奴隶之中逐渐流行,如今再加上清廷如此压榨,朝鲜恐怕很快就会天下大乱了。 不过如今的大清朝,恐怕也没心思去考虑那么久远的事了。 孙三继续说着:“那些东西运回来,朝廷自然就有了粮食金银,咱们白莲教教主,那是大清的国师,跟庄王爷说得上话,教主去跟庄王爷谈了,要了一部分粮食来,所以西郊法坛今年才有粮食发。”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院里却是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四爷再一次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怪,更不像笑,他抬起头,望着四周破败的房屋:“朝廷有粮有肉,从朝鲜刮来的,从漠北抢来的,咱们这些旗人,却见不着一点,要靠万先生您好心、靠白莲教好心,才能吃到一点这大清的粮食。” 四爷顿了顿,看着周围几个同样是满身补丁的旗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说说,这大清朝啊......到底是谁的大清啊!”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6章 忍耐 开封城内,大雪纷飞,这座七朝古都,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街巷寂静,偶尔有几声犬吠,很快被风声吞没。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是白莲教的旗帜,白底红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城内东北隅,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静静伫立。院墙高大,门楼森严,门口站着几个裹着棉袍的汉子,手里拄着长矛,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这里是白莲教在开封的总坛,教中称之为“佛京法堂”。 后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盆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盘煮得发白的萝卜,还有一小碗切成薄片的肉,肉片不多,稀稀拉拉铺在碗底,看着也就三四两的样子。桌边围坐着几个人,都穿着青布棉袍,年纪不等,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长的已近五十,他们便是白莲教的几位香主。 几个人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萝卜,或者小心翼翼地夹一片肉,在嘴里慢慢嚼着,舍不得咽,那碗肉放在桌子正中,没人好意思多夹。 一名身材矮胖的香主夹了一筷子萝卜,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刚刚创教的时候,咱们不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好歹肉还是管够的,过年的时候再宰些鸡鸭,也能凑一桌子好食,现在呢?就这么几片肉,还得数着吃!” 一名年轻些的香主也叹了口气,劝道:“你啊,就知足吧,圣教这两年艰难,平日里咱们吃的是什么?稀粥、咸菜、窝窝头,连点油星都见不着。这大过年的,好歹能吃上几片肉,已经是托了无生老母的福了。” 有人冷笑一声:“托无生老母的福?我看是托咱们自己的福。要不是咱们省吃俭用,把粮食省下来周济信徒,这佛京早就撑不下去了。无生老母?她在哪儿?她给咱们送粮食来了?” “胡说八道!”坐在主位上的许香主呵斥一声,语气严厉了一些:“这些话,私下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不要说顺嘴了,到外头瞎说,记住了!” 那人赶忙道歉,身旁的人似乎是为了给他解围,又把话题转到那胖香主身上:“老五,你要是实在想吃肉,那就去京师去呗,听说教主从清廷那里要了许多粮食,在京师放粮,要一直放到正月十五呢!” “何止是在京师放粮啊!”有人跟着冷笑道:“教主派人押着粮车,一路敲锣打鼓地往河南来。豫北那几个县,已经开始放了,什么‘听教主的话,才有无生老母赐下的佛米,不受冻饿之苦’,你们听听这话,教主要谋权篡位的心思,几乎都摆在明面上了!” 堂中一片寂静,忽然有人猛地一拍桌子:“呵!咱们这些总坛的香主,平日里省吃俭用,管着教务,连肉都吃不上。教主在京师吃香的喝辣的,还跑来撬咱们的墙角!他这是什么意思?想把咱们的人全拉到他那边去?” “人家是圣教的教主,当然是想做圣教的主啦!”一名香主阴恻恻的说道:“都在这里假装什么呢?教主对咱们的态度,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心里头想的恐怕不止是夺权,怕是恨不得把咱们这些香主统统赶尽杀绝!” 堂中又是一片寂静,有人哼了一声:“他一个鞋匠出身的家伙,要不是咱们捧他做教主,他能坐稳这位置?以前是老老实实的,如今这教主的位子坐的久了,在京师认识了一些达官贵人,就真以为自己羽翼丰满了?想来抢班夺权了?他娘的!咱们当初能把他扶上教主之位,也可以把别人扶上教主之位!” “说得对!如今红妖大肆闹红,搞得这河南、山东不得安宁,让咱们这些香主平日里都只能吃稀吃素,教主在京师联合清廷,不给咱们帮助也就罢了,竟然还背后捅刀子,只为一己私利、不为圣教考虑,这样的教主,还要他做甚!”那胖香主也拍案而起:“干脆找个由头换了他,他还真以为就他能坐着这个位子不成?” “老五这话是说得偏激了,天父杀天兄,江山走不通,他毕竟是教主,不能轻易就处置了.......”另一名香主则摇头说道:“再说了,以前教主老老实实的,就这两年开始胡搞瞎搞了,为何啊?说到底,还是因为豫南那些红妖大肆闹红的缘故,他们搅得咱们不得安宁,搞得这河南山东天下大乱,咱们都只能吃稀咽菜,许多教众都给他们拉拢过去,明面上还拜无生老母,暗地里却跟着红妖跑,总坛花了大量地精力和力量和他们对抗,自然也就没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教主这才跳了起来。” “所以啊,要对付教主不难,可若是再放任红妖这么闹下去,咱们圣教,一定会上下崩解,有灭顶之灾!”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与其等死,不如先冲去豫南,把那些红营的人赶走!保住河南腹心之地,然后再回头收拾教主!” 几个香主都附和起来,一名香主也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对啊,如今红妖已经占了整个长江以南,实力比以前更强,恐怕很快就会调来大量人马物资到豫南来,到时候,咱们更加危险!还不如抢先出击,先驱逐了他们,要不然咱们纠集这百万教众、练起十几万八卦军,难道就是为了摆着看的吗?” “啪!”一声脆响,许香主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在桌上,碗里的粥溅出来,洒了一桌,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激动的香主,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这事我之前就说过了,咱们白莲教要对抗红营,只能靠着在自家的地方,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才有赢面,一如当初山东的胜利,红营闹红闹得这么厉害,就是巴不得咱们主动出击,去他们的地盘上送死!我们跑到人家的地盘上作战,给他们打断了脊梁,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以,不能动!必须要忍,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7章 鲤鱼 开封城内,大雪初歇,城西一处巷子里,有一座高宅大院,院墙高耸,门楼艳红,与周围的民居形成鲜明的对比,门口扫得格外干净,积雪堆在两侧,露出青石台阶,院内隐隐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温热,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这里是负责开封庶务的秦经主的宅子,后堂之中,炭火烧得正旺,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碗碟。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油亮亮的,泛着酱红色的光泽;一只烧鸡,皮脆肉嫩,摆在盘子正中,旁边撒着几朵香菜;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撒了细盐;一碗烩菜,白菜粉条炖得烂糊,上面飘着几片肥肉。 桌子正中,是一道鲤鱼焙面,金黄色的鲤鱼卧在盘中,浇着糖醋汁,上面盖着一层炸得酥脆的细面,像一顶金色的帽子,这是开封的名菜,费工费料,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吃上几次。 秦经主坐在上首,三十出头年纪,身穿一件青灰色丝棉袍,料子细密,针脚整齐,袖口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泛光,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正是秦香头,正搂着秦经主刚生的儿子呵呵笑着。 秦经主的家室,他去年刚娶的婆娘和今年新纳的几个妾室都怯生生的立在一旁,容貌秀丽、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不事劳作的人,每个人站着都显得颇为端正,显然是经受过良好的教养,实际上,她们原本也都是书香门第出身,有一人甚至是官宦家的姑娘。 那还没满周岁的孩子一直笑呵呵的玩着秦香头的胡子,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着,忽然大哭起来,秦香头哄了一会也没停,秦经主吩咐道:“把其儿带下去吧,你们也下去吧,让俺和俺二叔单独处处。” 奶娘赶紧上前抱走孩子,几个妻妾也行礼离开,秦香头呵呵笑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三儿,其儿这模样,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模一样,打小就一口笑,是个有福气的,可惜你娘难产没了,你爹也没几年就走了,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哟.......” “二叔,您这说的,俺现在不正是享福了吗?也是多亏了二叔给俺一口饭吃......”秦经主提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所以二叔您也得跟着俺一起享享福!您尝尝这个,专门找大厨子做的,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秦香头看着满桌的酒菜,有些坐立不安。他搓着手,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经主端起酒壶,给秦香头面前的杯子斟满,酒是上好的状元红,酒液澄黄,酒香扑鼻:“二叔,您尝尝这酒,是一个城里的财主送的,说是窖了五年的状元红,我一直没舍得喝。” 秦香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秦经主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给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二叔,实在是抱歉。如今教内要求上下简素,我也不敢太过张扬。就这几个菜,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您,您别嫌弃。” 秦香头放下筷子,摆摆手,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有些犹疑:“三儿,我听说这几天上面那些香主都在开封城里头,你刚也说,教内要求上下简素,大鱼大肉都是禁止的,连上头的香主们平日里都只能吃粥吃素,你这......弄这么多鸡鸭鱼肉,万一漏出去了.....” “二叔,您多虑了......”秦经主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教规这东西,是给下面的教众定的,那些普通信徒,那些底层的小头目,他们得守规矩,得吃素,得节俭,得听话,不听话怎么办?有戒律等着他们,有刑堂等着他们,教规定下来,真的是为了什么恭敬礼佛之类的?当然不是,说白了就是为了让下面的人老实听话而已。” “上面的香主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他们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要是不守,那谁还会守?所以他们明面上还是得守着规矩的,至于私底下,反正也没人查到他们那里去......”秦经主嘿嘿一笑,声音压低了一些:“二叔,您不知道,俺平日里要从佛库里划多少酒肉出去,悄悄的送给上头的香主们,那几位香主,也就许香主等两三个人没要过酒肉的,做这道鲤鱼焙面的大厨子,就是张香主推荐给俺的呢。” 秦香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秦经主则继续说道:“至于咱们这种卡在中间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头的香主们得用咱们做事,下面的教众管不到咱们这里来,那些个头目什么的,也得听咱们的号令,所以咱们连装都不用装,随心所欲。”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菜,笑道:“二叔,俺这一桌子菜,在这开封城里都算得上简朴了,今儿个晚上,不知道多少人家在偷偷摆席。那些管着粮库的,管着钱庄的,管着兵器坊的,管着各处堂口的,哪个不是趁着快过年了好好吃一顿?平日里装来装去的,如今这大过年的,谁不想好好吃上一顿?” 秦香头听得有些愣神,心里头的疑虑却一点没减:“话是这样说,可毕竟教规在这里,万一漏出去......难免会吃瓜落......” “二叔,您就放心吧!”秦经主微笑着摇了摇头:“俺管着开封的庶务,也算尽心竭力,把这开封城和开封府料理的井井有条,红妖闹得厉害,但局面也还算稳定,上面的香主看中俺,若是事发了,俺最多也就受两句训斥而已。” 秦经主身子往后一仰,脸上满是自信:““再说了,咱们这些人里头,谁还没点把柄?今儿个你告我吃肉,明儿个我就揭你喝酒,大家心照不宣还能相安无事,非要互相揭底,谁也讨不到好!”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8章 躁动 秦香头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秦经主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句:“二叔,您知道吗,平日里我也是简朴食素的。可这不是快年节了吗?一年忙到头,放松几天,不算过分。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二叔您给口饭吃,我早就饿死了,今天这点酒菜,算什么?二叔您这大恩大德,挨几顿训斥怕什么?” 秦香头听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使劲眨眨眼睛,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叮嘱道:“总之,三儿,你自己还是得注意一些,教规能守还是要守,免得被人嚼舌头,你有这富贵命,如今又有了儿子,为人做事都得小心些。” 秦经主点头应承,又张罗着为秦香头倒酒夹菜,秦香头夹了一筷子鲤鱼焙面,细细嚼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受穷了一辈子的缘故,这等佳肴,他实在是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 炭火烧得越来越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两人又吃喝了一阵,秦经主聊起了家常,询问村里的情况如何,秦香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村子里头倒是没什么,你棍子叔上个月走了,这事俺之前让人写信跟你说过。” “你还记得之前和你提的那个有柱兄弟吗?那是个好娃娃,你棍子叔那两个儿子都不顶事,在县城里头享福,爹死了都不愿回来,棍子的后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俺给你的信也是他代写的,这是个好娃娃,能管事,还好学,自己学写字算学,要是有机会,提拔提拔他。” “赵有柱,俺倒是知道,之前交给他去各地巡查的任务,他完成的不错,要是开封府下头有缺,俺会给他留个位子的,不过嘛......二叔您也知道这开封府的肥缺有多难讨.....”秦经主点点头道:“不过他救过二叔您的命,俺怎么着也会照顾一二,他那管事的位子就不升了,只担个办事的职责吧,之前巡查的任务做的不错,给他一个教法堂的兼差,先让他干着吧,等日后有了缺,也好顺水推舟让他顶上。” 秦香头也点点头,继续说道:“别的也没什么事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过日子,就是......最近红妖闹得越来越凶,这都快到年节了都不安生,搞得村里人人心惶惶的。” “前两天,八十里屯那边的佛库被攻陷了,存了好几年的粮食,全被抢走了。管库的管事,还有八十里屯的传头都给绑走了,这事你知道吗?那边还贴了什么反迷信的画报,村子里头吓坏了,这两天每天都有人值哨,佛兵都不敢卸甲,俺这次来开封交差,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 “俺知道,红妖闹得凶,不止是八十里屯,还几个村子都遭了祸害!”秦经主点点头,他管着开封府的庶务,对这些事自然有所耳闻:“二叔,你不知道,红妖现在在扶持什么两面政权,不听他们话的村子就会遭袭击,换上听他们话的人,有些村子里头的传头和管事,明面上拜无生老母,实际上却是跟红妖勾勾搭搭,替他们做事。” “当然,圣教也没有干看着,这种事圣教也在做,红妖那边同样有些村子明面上依附红妖,实际上还是圣教的人,反正是你来我往、鱼龙混杂,但不管怎么说,二叔,您管着圣坛,又有俺的关系,还是要多加注意,红妖指不定也会对您下手。” 秦香头身子微抖,苦笑道:“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真被红妖盯上了,也不可能日日都提心吊胆的防着。” “是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秦经主摇摇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二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千万别往外传,现在圣教上下......浮躁得很,那些管着兵的,管着粮的,管着各处堂口的,都在嚷嚷。说与其这样被人钝刀子割肉,还不如主动出击,去打一把。” 秦香头眉间紧皱,语气有些疑惑和犹豫:“俺听说.....红妖最近又占了湖南四川等地,长江以南都成了红妖的地盘了,要去和红妖打,打的过吗?” “就是因为这事,许多人都在说,之前没趁早打,一直拖着,拖到红妖占了长江以南所有底盘,变得更加难打了,若是再拖延下去,谁知道红妖还会变成什么样?”秦经主哼了一声:“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灭了红妖,只是集中力量打打豫南,驱逐掉豫南那些红营的势力。” “咱们的大军冲进去,把那些红营控制的村寨,或者那些两面讨好的村子,全都清理一遍,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抢的抢。等红营的大军一来,咱们就跑,跑回咱们自己的地盘。“这样,总比现在人家慢慢蚕食,一直闹到开封城下好些。 ” 秦香头听得心惊肉跳,思考了一阵,还是摇头:“俺还是觉着不对,真打起来会出什么事,谁能说个准?” “打起来确实是说不准,可不打,就一定给人钝刀子割肉!”秦经主朝着天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俺是觉着,这一仗早晚还是要打的,您不知道,现在上头的香主们都想打,就许香主一个人压着。您也知道,八卦军都听许香主的,所以暂时还压得住。可您知道吗,我之前和乾军的卦主喝酒,他也是满腹抱怨,觉得八卦军辛苦训练这么多年,不拿去打仗,难道就这么坐着眼睁睁看着圣教崩解?” “其他几个军的卦主,想来意见也很大,只是碍于许香主的威望,暂时不敢明说罢了.....”秦经主又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咱们现在还能吃上些酒肉,八卦军还能吃上白面,可若是红妖再这么闹下去,谁都吃不上好的,到时候连八卦军都饿肚子,许香主的威望再怎么高,也一定控制不住局面的,所以这仗早晚得打。” 秦经主呵呵一笑:“二叔,您放心,再怎么打仗,有我在,也不会惹到您身上来的,您平日里小心防范红妖,就安生过日子便是。” 秦香头沉默着,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碗里的菜,那些菜,刚才还觉得香,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9章 佛库 大雪封了路,从开封府出来一路往东南,越走雪越厚,赵有柱裹着棉袍,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着四个八卦军的兵卒,人人缩着脖子,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昨天秦香头派人来村里,给了他一个教法堂开的公文,让他领一份兼职立功,顺手就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说是一处叫李家集的地方,那里有个八卦军的佛库,有人举报,里头的存粮早就给掏空了,让他带着人去看看,属实的话,该拿人拿人,该上报上报。 赵有柱没有耽搁,接到任务的那一刻,便先去附近的八卦军大营里头点了几个兵卒充作护法,一路便往李家集去,到第二天下午,前头终于看见李家集的轮廓。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村东头有座大院子,院墙高大,门口站着几个拿着长矛的人,那就是李家集的佛库了。 赵有柱在院门口下马,几个兵卒也跟着下来。门口那几个拿长矛的看见他们,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家伙,等看清赵有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和腰间绑着的经带,还有他身后那几个穿着八卦军号衣的兵,脸色就变了。 一个看着像头目的年轻人迎上来,点头哈腰,眼睛却不停地往赵有柱身后那几个人身上瞟,赵有柱从怀里掏出公文,在他面前晃了晃:“总坛教法堂开的公文,奉上头教命前来督巡,让你们的管事出来。” 那头目脸色更白了,连忙让人进去通报。不多时,院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快步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赵有柱开口,声音不高:“孙管事,天寒地冻的,咱们也别磨蹭,俺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办,有人举报,你这佛库里的存粮,早就给掏空了,我奉教法堂之命,前来查验,你若不信,看看这公文,周香主的大印就在上头。” 周围那几个拿长矛的佛兵,脸色也变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则眼珠子一转,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那孙管事接过公文,身子肉眼可见的抖着,脸上的笑容也僵硬着。 赵有柱没理会他们,径直往院门里走,孙管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有柱停下脚步,孙管事跪在雪地里,低着头,声音发颤:““赵管事,不用查了,俺……俺都认。” 赵有柱转过身看着他,孙管事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道:“佛库里的存粮,确实不足定额十分之三,粮食......都给挪用了,挪用的......是俺,都是俺一人做的,和别人无关。” 赵有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身后的几个八卦军兵卒脸色也变了,有人满脸怒火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毕竟这佛库里的存粮存的是他们八卦军的粮食,这些蛀虫掏空他们的粮食,那就是要让他们一家老小饿肚子。 赵有柱深吸一口气,他望着跪在雪地里的孙管事,望着那些脸色各异的佛兵,望着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佛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问道:“不足十分之三......那么多粮食,你一个小小的管事吃不下的,挪用八卦军佛库存粮,满门抄斩的罪过......那些粮食,都弄到哪里去了?” 孙管事依旧跪在雪里,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赵管事,您知道,之前黄河发大水,这一片全淹了,庄稼颗粒无收,人淹死无数,圣教那时候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可那天灾的影响,到现在还没过去。” “圣教给受灾的村子减免了佛贡,可减完之后,教民们交的也还是勉强,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能挤出多少来?这两年红妖又闹得越来越厉害,教民不能安心耕种收成,时不时还要抽丁派差和备战,教民们拿什么交佛贡?” 他的声音高了些:“可上面把佛贡定死了,不肯再减免。说之前就减免过了,再减免,别的地方有样学样,教区佛贡收不齐,开封总坛一定会怪罪。” 赵有柱点点头,这事他也清楚,本就是遭了大灾,红营又闹得厉害,去年夏粮秋收,白莲教收取的佛贡都远远不及预期,要维持白莲教这么大一个组织的运作,所需的钱粮是个天文数字,那些香主仙长什么的,又不是真的会法术能凭空变钱粮出来,还是只能从教徒和百姓们的身上榨取。 孙管事抬起头看着他:“村民们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余粮都拿出来凑佛贡,可老天不开眼,入冬之后,又遭了雪灾,好些人家粮食不够吃,饿死人的事都有,上头把消息报到开封去,求总坛发救济,可一直没收到回音。” “赵管事,您说俺该怎么办?俺也是这里的人啊,家里就在附近的八里屯,俺能眼睁睁看着乡里乡亲们饿死?所以.....俺就想着,先把佛库里头的粮食发下去,等之后总坛的救济到了,俺再补上,却没想到......” 赵有柱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孙管事,望着那些佛兵,望着这座存粮大半被挪用的佛库,轻轻叹了口气,身后那几个护法面上也再没有一丝怒气,个个表情五味杂陈,他们也知道孙管事做的事,从人情上讲是善事,救了那么多人,功德无量,简直是在世的活菩萨。 赵有柱又叹了口气,将孙管事扶起:“孙管事,不管怎么说,有教法在这里,就不能不执行,你私自动用佛库存粮,就要受处罚,这是规矩,俺也没办法。不过,俺会替你求情的,把情况说清楚,总坛那边,或许能从轻发落。” 他冲身后那几个人摆摆手,几个护法上前小心翼翼的架住孙管事,孙管事也没有挣扎,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大吼:“他娘的!孙管事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凭什么抓他!”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0章 拒捕 一声大喝,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赵有柱猛的回头,却见之前溜走的那几个佛兵,不知何时带着一堆人回来,呼啦啦围了上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砍刀、棍棒,把赵有柱几个人围在中间,人人脸上带着怒色。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剃着个光头,满脸怒气的挥着刀,大吼着:“孙管事是好人,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咱们家里头受了灾,要不是孙管事给粮,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凭什么抓他!” “对啊!对啊!佛库里那么多粮食,快饿死了都不拿来吃,放着烂掉吗?”有人也跟着嚷嚷:“粮食都是咱们吃了,要罚罚咱们,抓孙管事做什么!” 还有人冲着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佛兵们喊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孙管事发的救命粮,你们没吃?是不是你们把孙管事卖了?狗日的,哪个王八蛋举报的,有种的站出来!” 赵有柱的心猛的往下一沉,身边四个护法也都亮出兵刃,却也是满脸的紧张,他们是八卦军的神兵,吃穿装备、训练经验都远甚于这些佛兵,可他们毕竟不是真的神仙,双拳难敌四手,这几百号人涌上来,再能打也挡不住。 那孙管事则是一脸的焦急,赶忙出声安抚道:“兄弟们!大伙不要闹!俺确实是触犯了教法,是要受责罚的,俺是自愿跟着赵管事他们走的,大伙冷静啊!” “孙管事,您不要怕,咱们不会让您受委屈!”有人嚷了起来,引起一阵附和之声:“白莲教拜无生老母,无生老母慈悲,不就是为了救护世人吗?孙管事您救了那么多人,是在世的活菩萨,凭什么要受罚?放粮食救人命,却要受罚,这是哪门子的教法?这狗日的教法,还守它做什么!” 周围的佛兵们纷纷附和着吵嚷起来,喊声越来越大,人越围越紧,那几个八卦军兵卒脸色发白,向着赵有柱的位置退了几步,赵有柱听着那人的话,略微有些发愣,此时也反应过来,赶忙安抚道:“弟兄们!大伙要相信圣教,一定会给孙管事一个公正的处置,各位!各位!听俺说!这事还没定论!俺会向上头求情的!孙管事不会有事的!” 可那些佛兵根本听不进去,反倒更加的激动,有人怒骂起来:“公正?求情?狗日的,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说话好听,还有什么良心?交佛贡的时候,给咱们求过情吗?四邻八乡遭了这么久的雪灾,往上头报了多少求救的信,父老乡亲要饿死冻死的时候,给俺们求过情吗?总坛一直没个消息,好不容易来人了,不管灾情、不管俺们这些教民,却是要来抓孙管事,这狗日的是公正?公个屁正!” “是啊!总坛压根就不管我们,孙管事要是被抓走了,还有谁来管我们?”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举起了手里的家伙,那几个八卦军兵卒被挤得东倒西歪:“不能让他们抓了孙管事!他们要抓人,干脆把他们都打杀了!” “住手!弟兄们,冷静啊!”孙管事更为焦急,赶忙挥着手劝道:“弟兄们!冷静啊!若是事情闹大了,闹得不可收拾,总坛不会饶恕咱们的,到时候咱们的父老乡亲都得遭殃!” “怕什么,大不了投奔红妖去!”有人嚷嚷着,往前挤的动作反倒更激烈:“投了红妖说不准还能保着性命,再跟着白莲教走,早晚得饿死!” 周围的佛兵竟然没有一人反对他的话,反倒有许多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控制不住局势,孙管事自己堵在佛库院门口,一把拉住赵有柱,把他往院里推:“赵管事,快,从后头翻墙离开!” 赵有柱被他推着,踉踉跄跄进了佛库院子,身后那几个八卦军兵卒也跟着挤了进来,也不等赵有柱反应,拉着他就向着一处粮仓的后头绕,身后是孙管事拼命安抚和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团。 他们绕过粮仓,跑到一处护墙下,踩着石头翻了过去,墙外是一片雪地,远处是白茫茫的田野,积雪没过脚踝,几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好远,见身后没有追兵,这才停下来喘气,一个个狼狈不堪,浑身都已经湿透,衣服也在刚刚的挤压推搡之中被扯破,脸上面如土色。 一个八卦军兵卒气得脸都青了,狠狠地跺着脚:“他妈的这些刁民,竟然敢公然抗拒教法围困咱们,咱们赶去附近的八卦军大营,调兵过来剿了他们,看他们敢不敢造反!” 八卦军的佛库,附近自然驻扎着八卦军的兵马,但赵有柱却摇了摇头:“咱们的马都丢在那佛库了,步行赶去附近的大营,就这积雪的天气,起码都得两三天。” “而且周围的村子都吃了佛库里头的存粮,我们来抓孙管事的事传出去,他们恐怕都得帮着孙管事,我们都没法去附近的村子找马,甚至干粮食水都买不到,那些佛兵有马,说不准就会巡哨各处搜捕咱们,断了俺们去八卦军大营的路,咱们还没到八卦军大营,不是给人打死、就是自己得饿死了!” 赵有柱望着远处那个村子,望着那隐约可见的佛库院墙:“还是先想法子保住自己性命再说,俺们不能往八卦军的大营去,反而离得越远越安全,先跑出去再想办法找人来进剿,不过到那时候……这些刁民说不准都已经跑干净了。” 那几个护法也没法子,只能跟着赵有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离开,赵有柱摸了摸怀里,那封公文竟然还没丢,他摸出看了一眼,随手扔在雪里,自言自语道:“督巡各处,原本是个吃拿卡要的肥差,可如今看来……在这白莲教里,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性命堪忧的烫手山芋。” 赵有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佛库,双目微眯,迷信带来的信仰,终究是无根之萍,上上下下其实都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无生老母,只有像孙管事这样的在世活菩萨。 这白莲圣教,恐怕挺不了几年了。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1章 火热 临近年关,淮河两岸却不见年节的清闲,数十里河堤上人头攒动,号子声、夯土声、机械轰鸣声混成一片,在漫天飞雪中回荡,有人挥镐刨土,有人肩挑背扛,有人推着独轮车往来穿梭,有人喊着号子合力搬运泥车。河岸上架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装着叫不出名字的机械,粗壮的缆绳从架顶垂下,吊起一块块巨石,缓缓移向指定的位置。 河堤上,侯俊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策马缓缓而行,牛德东和郁平林跟在他身后,三人都穿着黑色棉制服、别着擦得蹭亮的徽章,披着油布斗篷,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几个警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侯俊铖身边,一名须发皆白却腰板笔直的老者正策马与他并排而行,一边走一边指着河堤上下,不停地说着什么,乃是这治淮工程的总顾问靳辅。 “不瞒侯掌营,安徽那边的治淮工程,老夫全部交给了陈潢陈天一去管,老夫只专心管着这江北的工程,也算是偷个懒!”靳辅玩笑了一句,挥手一指:“目前这治淮工程的进度,大大超过我们之前的预期,颖河、涡河已经扩宽完成,高家堰大堤改造也进入收尾阶段,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早了三个多月。” 靳辅顿了顿,抬起马鞭,指向河床深处:“这还多亏了机械学院搞出来的那些东西……” 侯俊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床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械忙碌着,那机械像是一只巨大的铁木合制的怪鸟,长长的木臂伸向河底,木臂顶端是一个铁制的巨爪,正一下一下地挖起河底的淤泥,然后转动方向,把淤泥卸在岸边的独轮车上。 “算起来,从当初水灾开始投入使用,到现在已经是机械学院改进的第四个型号的挖泥机了…….”靳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这样一台挖泥机,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不怕冷,不怕累,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只要有人看着,能日夜不停地干。咱们能在今年把颖河、涡河的河道全部扩宽完成,这东西功不可没。” “靳老,您现在对这些东西是爱的很!”牛德东插话进来,笑道:“我可记得清楚,每次机械学院改进的机械投入实用,你都得骂一次,说这些东西一天到晚的坏,耽误进度,骂黄教授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以前的旧型号用的挺好的,又胡改瞎改。” “事物是在不断发展的嘛!”靳辅笑着摆了摆手:“这些机械什么的,刚开始确实容易坏,三天两头就得修,但机械学院也负责,师生轮替着常驻工地,边修边改,那些学生娃娃,天天跟咱们的工匠泡在一起,琢磨怎么改进,倒真让他们琢磨出不少门道,还写了科普的册子,普通的民夫战士照着册子也能修个七七八八。” 郁平林笑道:“这就是咱们红营的路子,一边干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改,人才不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过几年等这治淮的工程结束了,到时候咱们会收获一大批好手呢。” 侯俊铖赞同的点了点头,笑道:“靳老,我跟您透个风,您应该也知道机械学院在捣鼓那蒸汽机的事,他们也在附带着研究蒸汽挖掘机,说不准过几年,这蒸汽挖掘机就能投入实用了,到时候只会比现在更加的轻松。” “希望如此吧!”靳辅笑着点点头:“机械学院搞那蒸汽机搞了这么多年还没投入实用,希望老夫有生之年能见着吧!” 几个人说着话,策马沿着河堤缓缓前行,堤坝已经加高了许多,新夯的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上面铺着一层草帘防冻,堤脚处,一群人正在用巨大的石碾夯实新土,喊着号子,一下一下,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靳辅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边就是新开的蓄洪湖区,原来是一片洼地,年年淹水,年年荒着。咱们趁着这次治淮,把洼地整出来,修了围堰,建了闸门。平常年份可以种庄稼,发大水年份就蓄洪。” 靳辅竖起手指,笑道:“原本我们预计的,是在江北江淮沿线蓄湖区,开垦垦殖田一百八十万亩、灌溉田两百万亩左右,目前已经开垦垦殖田五十余万亩、灌溉田八十余万亩左右,全部都是上好的肥田,每年可出产白米就多达三百万石左右,这些事,想来侯掌营和两位委员比老夫清楚。” 郁平林点头感慨道:“是啊,靳老,你不知道今年这收成数据一出来,咱们是多么的欢欣鼓舞,白米三百万石啊!若是按照预定计划开垦出一百八十余万亩垦殖田、两百余万亩灌溉田,一年出产就能达到八九百万石,足以养活百万军民!” “漕运运河,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我们停了漕运,此番治淮之后,现有漕河与治淮工程冲突,大段都要废弃,这些漕工怎么安置,一直让我们很头疼…….”侯俊铖放眼扫视着河床上热火朝天的场面:“现在是靠着这治淮工程以工代赈济,以后就只能靠江淮开垦出来的良田来安置,至少在我们向北方的海运航线开发出来之前,这些漕工只能靠这些良田吃饭了。” 侯俊铖望着那片茫茫雪野,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人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靳辅继续汇报:“按照最初的规划,整个治淮工程预计持续八年,总人力三百万计,耗费一千多万钞。但现在来看,八年肯定用不了,技术会进步、部队和百姓们会越干越顺手,最多三四年的时间,这条淮河,就能被咱们彻底治服!” 靳辅深吸一口气:“老夫这一辈子,就跟河打交道,当年满清统治那会儿,年年治河,年年修堤,可年年还是淹,他们舍不得花钱,舍不得用人,舍不得动那些大户的利益。治来治去,治的都是表面。” “老夫治了一辈子的河,但到如今老夫才敢说一句,老夫不是在当裱糊匠,而是在真真正正的治河!” 喜欢赤潮覆清请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