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家的绿茶小相公》
1. 第 1 章
四月末。
立夏刚过,天气开始一点点的热了起来。
昨个儿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将山间田野的草木洗涮得愈发葱茏水绿,空气中混着股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一大早,山脚下苏家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半大的少年背着个竹筐,里头装着镰刀、水囊、汗巾子等等,锁好院门以后顺着村里的土路往田的方向走去。
刚下过雨,土路上还有些泥泞,才走了几步草鞋底下便沾了一层湿泥。
路过一户人家时,正好一妇人也挎着篮子推门出来,见了他,笑着同他打了声招呼:“呦,荞哥儿,这么早,下地去呀。”
闻言,苏荞弯了下眼睛,也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嗯,张婶儿也是?”
“可不是么。”张婶儿挎着篮子,一路走一路絮叨道:“我家大田里还有亩油菜没收呢。昨个儿我掰了个豆荚子瞧了眼,里头的油菜籽掐着都发硬了,该是能收了。这不趁着这两天日头好,赶紧给收了去,也好给后头水田插秧挪地方。”
又瞧了眼天色,这会子天才刚擦亮,苏荞便已经准备下地忙活了,于是张婶儿又笑着夸了一句:“荞哥儿可真勤快,不像我家那个,方才我出门的时候,燕姐儿还没起床呢。”
闻言,苏荞却眨巴了下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张婶儿,燕姐姐不懒的。”
“昨个儿夜里我去院子外头倒水的时候瞧见燕姐姐背了一大筐的桑叶回家准备切碎了喂蚕儿呢。养蚕辛苦,张婶儿应该叫燕姐姐多睡会。”
“哎呦。”闻言,张氏脸上乐成了一朵花儿,这下子连连点头道:“荞哥儿说的是,那便叫你燕姐姐在家多睡会儿。”
其实张氏哪里不知道自家姑娘的辛苦呢。
而今正是大启立朝的第三年,新朝的皇帝老爷是个仁慈的,体谅百姓们的日子过的苦。于是朝廷说了,新朝成立头三年,全国各地一律免征田税,又发了各项新政鼓励农桑,如今他们庄户人家种点儿什么养点儿什么,这银钱都能进自己口袋了。
是以这一两年,村子里养蚕,种茶的人家又慢慢多了起来。
她家自然也是,如今家里人手还算足,于是一家子六口人除了种着七亩地的粮食以外,今年还买了些蚕种回来养着。
只是这蚕却不是那么好养的,从蚕种孵化到结茧,前前后后差不多得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每日每隔几个时辰便要给幼蚕喂一次桑叶,蚕沙也得要及时清理,这活儿又累又细致,便是夜里也不能睡个整觉。
且这养蚕还正好撞上春忙,家里其他人都忙着下地,养蚕这事儿便全由她家姑娘杨春燕一个人来照看。
张氏心疼姑娘采桑养蚕辛苦,是以白日有空时都会叫她多睡会儿,地里的活儿也不叫她去,只给家里人做个饭,送送水便成。
嘴上谦虚两句,这下苏荞却这般实诚的夸她家姑娘,张氏听了这心里哪儿有不高兴的。
村里人总说荞哥儿性子有些呆,可张氏瞧着,却是个顶好的哥儿,孝顺勤快,一手炒茶的手艺还那么好,要是往前十几年,放在太平年间,这样的哥儿,哪里愁嫁。
又闲话几句,却见土路的另一头又迎面走来一妇人,一身靛蓝色麻布衣裳,尖下巴,吊梢眼,看人时眼皮子眯着,身上透着一股子尖利劲儿。
一见那人,张氏便止不住撇了撇嘴。
是葛家的那个,平日里嘴碎爱嚼舌根,人还泼辣,张氏同她说不到一处去,也不大喜欢她。
那头,李氏也瞧见张氏和苏荞了,也眯着眼睛啐了一声。
想到昨个儿的事儿她就来气。
昨个儿她领着猪蛋和牛蛋从山里出来,从苏荞家门口过的时候,正好闻着他家正在炖肉。那肉味飘得啊,满个村都是,害得她家猪蛋和牛蛋硬是哭着闹着不肯走,非缠着她也要买肉吃,最后还是她挨个揍了一顿,拧着耳朵才拎回家的。
呸!败家的哥儿,瞎显摆什么。这不年不节的,家里就他一人,这还吃上肉了,难怪沈书郎他娘看不上他,要是真娶回家,还不没几天便把家里嚯嚯光了去。
这样想着,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着两人走近了,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呦,这不是荞哥儿么,还有翠萍,今个儿起的这么早啊。”
“李婶儿。”苏荞同村里人的关系还成,平时见了面也会打声招呼,张氏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却见李氏眼珠子在苏荞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苏荞的脸上,哼笑一声,张唇道:“瞧瞧我们荞哥儿,长得是愈发出落了,这面皮白的,跟雪一样,气色也好,红光满面的,所以说这油水吃的多的人啊,就是不一样。”
闻言,张氏皱了皱眉。
要说这李凤兰这话也确实不假。苏荞的模样,确实是她们村姑娘和哥儿里数一数二的。
前些年日子过得苦,家家户户连饭都吃不饱,孩子也瘦的都是肋条,还看不出来,可如今年岁比从前好了,加上荞哥儿慢慢长大了,模样也张开了,那确实是叫一个好看。
虽说人还是瘦了些,但眉眼清秀,尤其是那一身皮子,比豆腐还白嫩,大太阳底下也晒不黑,全然不似普通的庄户人家一般黑黄精瘦的模样。
可她怎么听着李凤兰这话说的阴阳怪气的。
果然,下一刻,又听李氏扬声说了起来:“荞哥儿昨天家里又炖肉了吧,晌午时我领着猪蛋和牛蛋打你家门口过,闻到你家的肉香,哎呦,给两个泼皮孩子馋的,非闹着我要肉吃。”
“欸,荞哥儿,你这肉多少钱买的呀?要是不贵,婶子我一会儿下完地了也买一斤回家去给孩子解解馋。就是怕如今这肉价还是太高,婶儿这拖家带口的,日子过得可跟你不一样,这手啊,得紧着些才成。”
话落,她眼梢一挑,本就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更显得刻薄了几分:“嗐,你说这事儿闹得,不过也是,也就是猪蛋和牛蛋年纪小,不懂事,这才成日为了口吃的馋嘴呢,你说是不是啊,荞哥儿。”
话音一落,张氏先冷笑了一声。
她就说这老货今个儿怎么忽然发了善心夸起荞哥儿来了,原来绕了半天,这是在弯酸荞哥儿一个人过日子还买肉吃,大手大脚的败家呢。
呸,这老不要脸的,放着自家的日子不过,还管起旁人家的事儿来了,那话说的,她听的都觉得酸。
其实要说起来啊,这葛家的日子倒也没有那么不好,甚至在村里来说算得上是不错的。
前朝最后那几年,西边战乱,虽说他们这儿离西北那头远,开仗也没开到这儿来,但朝廷一年一年的征兵,他们村里的汉子们就像割麦子一样,一茬接一茬的被带走了。
打了七八年,如今仗好不容易打完了,可人也没了。
光她们村子,二十七个壮劳力被带走,最后就回来了四个人,还有一个腿还断了。
李氏她男人因早年间伤了腿,腿脚有些不利索,倒是逃过一劫,后来她和她男人又生了两个儿子,因孩子小,没到征兵年龄,所以也没被带走。
因而在如今十里八村多是老弱妇孺的家里,葛家已算是人丁兴旺的了,日子也不难过。
问题是,李氏这人将手里的银钱捏的死紧。
如今猪蛋和牛蛋也有十一二岁了,一家子都是劳力,也能干活,可李氏还是抠抠索索的。别说吃肉了,自己家里养了那么多只鸡,却连下的蛋都不舍得叫孩子吃一个,说的要攒着拿到城里去卖,卖来钱将来好给猪蛋和牛蛋攒着讨媳妇儿用。
这也就罢了,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可李氏不该把手伸到旁人家里去。
人荞哥儿手里有没有钱,日子想怎么过,干她什么事儿。
张氏向来不喜李氏,又想着荞哥儿性子憨直,有时连旁人说话酸他都听不出来,更别说同人吵嘴了。
于是,张氏的脸拉了下来,正想出声替苏荞说几句,却听小哥儿自己先开口了。
只见苏荞歪了歪脑袋,一张尚有些青涩稚嫩的脸显出几许天真来,半点没见生气,反而用清清软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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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恳道:“李婶儿,我这肉就是在杏水村里赵屠户家买的,肉价还是十五文一斤,没涨呢。李婶儿要是想买肉吃的话,可得赶紧去,我昨天去割肉的时候,见着赵屠户家里人买肉的人不少呢。”
这话一出,李氏脸上的表情呆了呆,嘴唇微微张开,连张氏听了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李氏反应过来,却听苏荞又道:“至于猪蛋和牛蛋,李婶儿也别动气。这么大的孩子,就是爱贪嘴的,记得以前我跟牛蛋那么大的时候,也见天的缠着阿爷带我城里呢,后来阿爷每回到城里回来时就给我带几颗糖豆,我就不闹了,要不李婶儿你也试试?”
“要是还不成的话。”苏荞微微蹙眉,低头想了一会,认认真真地给李氏出了个主意:“我记得婶子家不是还养了几只鸡?杀一只,给猪蛋和牛蛋,也能解了这馋。”
这话说完,只见苏荞瞧了眼天色,而后对李氏和张氏道:“天色不早了,我地里还有好多活儿呢。张婶儿,李婶儿,要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话落,小哥儿背着身后的竹筐,径自离开了,只剩下原地目瞪口呆的李氏和抿着唇,一个劲儿的憋着笑的张氏。
半晌后。
“噗嗤”一声,瞧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的李凤兰,张氏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当下心里畅快极了。
————
那一头,苏荞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留下李氏被气得在原地气得跳脚直骂了他半个时辰。
初夏时节,田头地间的草木愈加繁茂,几只绿豆大小的蟋蟀在湿润的草叶间蹦跳轻鸣,紫花地丁开出淡紫色的花儿,一只白蝶停在上面。
瞧着这花儿开的好看,苏荞弯着眼睛蹲在路边看了会儿花,又折了一朵在鼻尖轻嗅几下,这才背起竹筐起身继续走。
立夏刚过,已经过了谷雨前茶园最忙的时候,冬小麦已经收下来装好麻袋,田里的稻秧也已经育下,不过另外一亩田里还种了半亩油菜,已经熟了,今天得去割了。
这油菜收完以后还得回家晒一晒,再用连枷打了下油菜籽,油菜割完了还要给田里放水,再翻一翻地,等水田料理好了,这水稻秧苗也该插秧了,接下来事情还多着呢。
苏荞一边掰着手指算着接下来该做的事儿,一边往田里的方向走。
茶溪村这块的田基本都挨着河,平日里给水田放水,灌溉倒也方便,苏荞家的地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同村里大多数人的地比起来,苏家的地要更偏远一些,在村子最北差不多尽头的地方。
苏荞阿爷苏粮满本是个茶农,家里并没有田地,全靠给地主家摘茶制茶的钱过活,就这么干了好些年,手里总算攒下一点钱来,这才在村里置下两亩地。
只是当时苏阿爷买地时手头银子还没有那么多,位置好的水田买不起,只能买在村子边缘。好在经过这些年的仔细料理,如今这两亩田的肥力还算不错。
从村子去往田里的路上还隔着一条小溪,小溪边种了几颗老槐树。
每年三四月的时候,一排老槐树上接连开出白色的槐花,又有蜜蜂在洁白的花包里“嗡嗡”的飞进飞出采蜜,那景色叫一个好看。
不过这头到底偏僻一些,除了春日村里人来摘槐花的时候,一般便没什么人来了。
苏荞如往常那样背着竹筐来到溪水边,正准备跨过溪水往田那边走。
不想他才刚到小溪边,一打眼却瞧见一个人歪坐在小溪那头浅滩的一棵老槐树下,头垂着,瞧不清模样。
走过去之后才发现,这人的衣裳上全是血,尤其是腹部那块,衣裳都染红了一大片。
苏荞愣了一下,在原地看了会,从地上捡了根棍子,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先是用木棍戳了戳,那人不应。
于是苏荞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歪坐的身子却朝一侧缓缓滑了下去。
“诶!”苏荞一双眼睛瞪大了,一时有些急了,忙扔了棍子伸手去扶。
不好,这人不会死了吧!
2. 第 2 章
顾商词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舒坦的一觉了。
梦里没有那连大雨都洗涮不掉的鲜红的血色,也听不见冰冷的铁蹄声。
这一觉黑甜,以至于睁眼时他竟有些恍惚。
抬头,目之所见是一方淡青色的粗简的床帐,身下是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不远的地方,一扇敞开的木窗正对着院子的方向。木窗左侧的窗沿上放着一只高脚土陶罐,里头插满了白色的野花,清风吹过,清新的花香盈满鼻尖。
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木窗洒在了野花纤细的花梗上,细长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顾商词目光微微放空,有些茫然。
自己这是,到了一处农户的家里?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昏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他端了一个山贼窝以后又漫无目的走了几日,最后实在是累极,便随便找了个溪边的大树下想先睡一会。
怎么一觉醒来就换地方了?
而且他竟睡得这样沉?连被人搬动了都不知道?
还来不及等他细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手心又传来一阵异样。
似乎有个软润微扁的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没多久以后又碰了一下。
顾商词转头看去,这下却再一次愣住。
只见他床头边站着的,竟然是一只雪白,毛顺体壮的,
大白鹅?
见他转头终于朝这边看了过来,大白鹅有些得意的昂起脖子,扑棱几下翅膀,嘴里发出几声洪亮的:“嘎嘎嘎”。
顾商词:???
————
在瞧见这大白鹅的那一刻,顾商词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呆愣了片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鹅,好像是被派来看着自己的?
这下,他又有些忍俊不禁了。
这家主人倒还挺有意思的,竟想到让一只鹅来看护自己这个生人。
许是见眼前的这个人半天不搭理自己,大白鹅又拍了一下翅膀,并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嘎!”
顾商词:......
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倒也曾借宿过农家,不过叫他和一只鹅沟通还是太难为他了,于是一人一鹅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好在没有过多久,大抵是听到了屋里的鹅叫,外头的劈柴声终于停了,换成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小哥儿,看年纪,至多才不过十五岁,手上还端着一个碗。
然而在见到人的第一眼,顾商词却怔了一下。
小哥儿的身形有些瘦弱,模样也带着些稚气,一张脸瞧着却是十分灵秀,肤色也白,然而最为吸引人的,却是长眉底下那双干净明澈的眼睛。
琥珀一样的颜色,眼角钝圆,抬眼看人时,眼尾那颗圆圆的孕痣也跟着晃了晃。
这样一双眼睛,叫顾商词不禁想起了从前在西北深山里打猎时,曾经撞见的那只刚出生的小鹿。
半晌之后,顾商词挑了挑眉,心想,小孩儿长得挺漂亮的。
然而很快,他又被那只慢腾腾地跟在小哥儿的身后走进来的大狗吸引了目光。
那是条银灰色的大狗,短毛立耳,品相瞧着有点儿像狼青,只是毛色没有那么纯,银灰色中间杂着几缕土棕色的毛。
它同方才的大鹅一样被养得极好,四肢宽壮矫健,四脚踩地时便已及小哥儿的腰高,若是人立起来,只怕更显威风。
而且这狗被训得很好,进屋以后没有乱叫,见他醒了也只是走上前来,先用那冰凉湿润的鼻子闻了闻他的手,而后又走回到主人的身边,在他的脚边乖乖的坐下,瞧着十分稳重。
一条狗,加上方才那只大鹅,让顾商词啧啧称奇。
前朝慧昭帝在位期间,喜好奢华,早年间曾大修宫殿园林,而后又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致使劳民伤财。如今新朝伊始,虽说皇上下令休养生息,但伤了那么些年,但想恢复旧日的繁华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今百姓们手里哪怕握有余粮也不肯轻易拿出去交易,生怕再升起什么变故,更别说花钱买肉吃了,这小哥儿又是如何将家里的一狗一鹅喂养的那么好的。
正想着,却听小哥儿清亮的声音响起:“咦,你醒啦。”
只见他弯了弯眼,露出唇下两个浅浅的梨涡。
顾商词点了点头,掀开被子,想坐起来。
见状,苏荞忙上去扶了顾商词一把,还在他的腰后垫了个枕头:“太好了,早起时我才请钱大夫来家里看过你,钱大夫和我说你估摸着今天就能醒,没想到还真醒了。”
与此同时,顾商词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人换过了。
如今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衣裳,虽说只是普通的粗布,但却被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身上也不见出汗后的黏腻,而是清清爽爽的,连腹部的伤口都好似没那么疼了。
想来就是这个小哥儿将自己带回来的,还给请了大夫,又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这样想着,顾商词目光也温和了许多,笑了一下,道:“是小哥儿将我带回来的?多谢了。”
“嗯。”苏荞点了点头,又将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你受了很重的伤,都昏睡了两天了呢。既然现在醒了,先把药给喝了吧,钱大夫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不喝药人会发热的。”
受了很重的伤?
顾商词没有接下那碗药,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几分茫然。
他记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何来的重伤可言?
见他一脸不解的样子,苏荞歪了歪头,同样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顾商词腹部的方向,疑惑道:“你不记得了吗?你的肚子上,有个好大的伤口,还留了好多血,钱大夫说你是失血过多,所以才晕过去的。”
那天他帮着钱大夫处理伤口时候都看见了。
这男人的肚子上有一个大约两寸长的伤口,钱大夫还说这伤口本来都已经在愈合了,只是后来不知道这人又做了什么,硬是将这伤口又扯裂了不少。
那天他帮着钱大夫把他的衣裳脱下来的时候瞧见伤口的皮肉都翻卷开了,殷红的血珠子不停的往外冒。
除此之外,他的手脚也有多处擦伤,身上更是可见不少疤痕。
叫小哥儿这样一说,顾商词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而后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不是受了重伤,而是腹间那道旧伤又挣裂了。
那是几个月之前的旧伤了,养了些时日,原本都快好了,可能是前些日子他在山里清剿山贼的时候,不小心又扯裂了伤口,这才看着严重些。
于他而言,这只是道皮肉伤,这些年大伤小伤都习惯了,倒不觉得多难忍。
想来乡下的草医没治过什么大伤,只瞧着伤口流的血多,便以为他重伤将死,这才有了这个误会。
不过无论怎么说,还是辛苦小哥儿将他背回来一趟了。
顾商词领了小哥儿这份情,这下总算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那碗药,又同小哥儿道了声谢,仰头,将碗里的药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
“多谢小哥儿相救之恩。”顾商词将碗还给了面前的小哥儿,又问起:“不知这里是何处?”
苏荞正觉得这个人讲话文绉绉的,说话的口音也不像他们这边的人,反而像是北方的官话,闻言回了一句:“这里是安源府青柳县茶溪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你碰到什么事儿了,怎么会晕倒在我们村子的小溪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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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茶溪村,顾商词若有所思。
先前他在青柳县时倒也听说过,青柳县周围下辖八个村子,其中茶溪村距离县城最远,村子以种茶和村口的落溪河得名。
没想到他走着走着都走了那么远了。
“我叫顾商词。”他答了句。
至于身份来历,顾商词不欲多提,于是含糊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打完仗回来才发现,父母和亲眷都不在了。我这回出来,便是想去寻我的一位朋友,没想到走到半道时却遇上了山匪劫道,同他们打起来,这才受了伤。”
一听他是遇上了山匪这样凶险的事儿,苏荞一双眼睛都瞪圆了。
是有听说这样的事儿。
如今这年岁,虽说日子确实比从前好过多了,哪怕是逃难过来的流民,只要肯下力气,县里甚至还会分地让开垦粮食,轻易是不会饿死的。
但也还有那么一小部分原先从牢里逃出来的罪民,流窜出来以后躲到了山里当起了山匪,滋扰附近村民。
如今县里也正在派人清剿这些山贼呢,听说前些日子才有大人带着人清理出一处山贼窝。
顾商词肯定就是碰上那些人了。
至于他说他家里的人都没了的事儿,苏荞倒是没多想。
毕竟这些年,这样的事儿见得实在太多了。
前朝末年的时候乱成那样,又逢打仗,到处都有逃难过来的难民。
而战后这几年,为了重新安置这些人,县里也每年都会有管事带着重新编好户的流民,和那些战后返乡却发现没了家的独身兵士就近到附近的村里来安家落户。
就他们村里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被分到了十来户这样的人家呢。
苏荞只是有些同情这人,觉得怎么什么倒霉的事儿都叫他碰上了,于是瞧着他的眼神里愈发透着可怜。
又想起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于是苏荞道:“我叫苏荞,村里人都叫我荞哥儿。”
也不知这小哥儿想到了什么,瞧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充满了怜悯,顾商词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肚子却忽然“咕噜”一声。
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顾商词:......
他捂着自己的肚子,神情有些尴尬。
好在苏荞没有说什么,反而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呀,我都忘了。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等着,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话落,他人便往外走去,顺便把屋里的大鹅和狗也喊了出去:“青宝,灰宝,来,走了,出去了。”
随着他喊了一声,大狗听话的起身,倒是那只叫灰宝的大鹅,瞧着那狗想走在它前头,像是闹脾气似的,先是伸长了脖子,“嘎嘎”的拽了下狗毛,硬是把大狗挤到了后头,这才摇摇摆摆的跟上。
“嗷呜~”身形壮硕的大灰狗挨了啄,夹着尾巴,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
于是小哥儿回头,一边摸着大鹅的脑袋低声轻哄道:“好了好了,灰宝,我知道这两天委屈你了,不要生气嘛,也不要欺负青宝了,这下不拘着你在屋里了,去玩儿吧。”一边又揉了揉大狗的头:“青宝最乖了。”
随着那清亮的声音渐渐走远,顾商词坐在床上,没忍住勾了勾唇。
这小哥儿好像,有点可爱啊。
然而轻笑之后,顾商词的目光却又慢慢的变得悠远起来。
他抬眸朝外头看去,只见微开的木窗里露出一角如宝石般湛蓝的天空,阳光将空气中细小的灰尘都照的分毫毕现,耳边不时传来一两声母鸡“咕咕咕”的叫声,衬得这个不大的农家小院愈发的宁静。
茶溪村啊,顾商词无意识的捻了捻食指。
这里,会是他可以停留下来的地方吗?
3. 第 3 章
苏荞这一去并没有多久,很快又端着一个大海碗进来了。
“喏,吃吧。”苏荞将那碗放到了顾商词的手里:“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我就给你就下了碗面吃。”
顾商词接过来一瞧,这是一碗清汤面。
黄亮的面汤里卧着一把精细的白面条,热腾腾的,除了一把猪油渣之外,还撒了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几点油星子飘在清澈的面汤上,瞧着油亮亮的。
清淡的面香唤起了他腹中的饥饿感,顾商词的喉结止不住滚动了一下。
直到这会儿,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他好像是真的饿了。
“多谢荞哥儿。”顾商词道了声谢,不再客气,接过筷子便吃起面来。
因肚肠已空了许久,于是顾商词先将面汤小口吹凉了些,喝了点面汤。
汤汁鲜美,裹着猪油和小葱的香气,热乎乎的熨帖了他的胃,再用筷子挑起一筷面条放进嘴里,这面条擀得也十分劲道,加上脆脆的油渣,一碗面吃到快见底的时候,顾商词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碗底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顾商词顿了顿,不禁有些怔然。
“这鸡蛋……”
虽非出身农户人家,但顾商词也知道,这鸡蛋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应当是很珍贵的东西才对。
然而苏荞却一脸认真道:“钱大夫说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醒了以后要补一补的。”
如今家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于是他便给卧了一个鸡蛋,反正家里还养了两只母鸡,如今还不到夏天,母鸡差不多见天都会下蛋的。
闻言,顾商词心下微暖。
小口的将碗底的鸡蛋吃完,连碗底的那点儿面汤都喝了个干净,顾商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也不知是他饿极了还是小哥儿的手艺当真很好,顾商词只觉得这碗清简的面味道竟比他曾经吃过的那些所谓价值千金的名贵菜肴的滋味还要好。
主要是他许久没有吃过如此适心意的一顿饭了。
然而放下碗时,却见小哥儿还眨巴着那双干净的鹿眼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瞧。
其实从小哥儿进屋坐下开始,便一直捧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了。
确定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顾商词不禁奇怪地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却不想小哥儿脸上连半分羞涩扭捏都没有,只见他弯了弯眼睛,一脸真诚地说道:“看你的脸啊。”
他耳尖微红,一脸稀罕的看着顾商词:“你长得真好看。”
这话其实苏荞早就想说了。
早在之前他将人从溪边搬回来,给他擦洗干净脸以后,苏荞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且这种好看,并不是像村里沈书郎那样长了一张斯文白净的脸皮,而是给人一种英气俊朗的感觉,浓眉深目,五官深邃。
之前闭着眼睛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这会子睁开了,一双眼睛黑的像墨一样,又深又亮,好看的紧。
苏荞并不是很喜欢沈书郎那样的长相,总觉得文弱了些,反而像顾商词这样的,他就觉得很好。
苏荞的心思又向来十分直白,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自然要多看几眼。
别说这会儿,其实顾商词前两天人还晕在床上的时候,苏荞忙完了家里的活儿的时候也会进来在他的床前坐一会。
多瞧几眼这张脸,都能让他觉得心情好上几分呢。
而那一头,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的顾商词直接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曾见过盛京里一举一动皆讲究温婉得体的名门淑贵,也见过边塞上策马驰骋,明艳爽朗,言语举动不输男子分毫的飒爽的女子和哥儿,可却从见过这样小哥儿。
顾商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倒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张脸确实长得还过得去,但这般大胆直接,当着自己面就夸的,还是头一回。
以致于顾商词回过神来以后,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十分新鲜。
再看眼前的小哥儿,只见他说完这话以后仍是一双眼睛晶亮的看着自己,眼神纯粹又热烈,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耳尖倒也有几分微红,却似乎并不是因为害羞不自在,而是因为看到了一个自己极喜欢的东西,心生欢喜而已。
如此纯直的性子,让顾商词觉得心神一松,仿佛整个世界也跟着变得简单明快了起来。
“噗呲”一声,顾商词直接被这话逗笑了。
见他笑了,苏荞歪了歪头,有些茫然:“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商词摇了摇头,轻咳一声,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好笑,学着他的语气也夸了他一句:“只是觉得,你长得也很好看。”
果真小哥儿听完以后更高兴了。
“真的吗?”他也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又微扬了下下巴,像只骄傲的小鹿:“其实我也觉得我自己长得还不错呢!”
这下,顾商词更乐了。
——
又闲聊几句村里的情况,苏荞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起身出去,顺便把面碗也收走了,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布包。
“给你,这是你身上换下来的东西。”苏荞将手里的布包递给顾商词:“我都给你收好了。”
闻言,顾商词正色了些,接过布包以后打开,先检查了一下里头的军户名册和敕牒,都在。
见这些东西都还好好的,顾商词眉眼微松。
再看别的,他的路引,钱袋子,以及之前从宫里出来时带的几瓶药粉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都没丢。
甚至连他身上当时穿的那身染了血的衣裳苏荞都给他洗干净了,整齐的叠放在底下。
如此细心细致,叫顾商词心里对小哥儿打理生活的能力更为惊叹了些。
将那布包重新收好,顾商词再度郑重的跟苏荞道了谢,却正好瞧见小哥儿盯着布包里的敕牒多看了几眼。
于是,顾商词将那张敕牒纸拿了出来,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想看这个?”
闻言,苏荞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敕牒:“这个东西,我爹也有一张,不过和你的长得不太一样。”
苏荞不识字,不知道敕牒上写的什么,但那样式他还是认得的。不过他爹的那张只是一张普通的黄纸,不像顾商词的这张,边缘的地方还涂成了红色。
不料话音落下以后,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外头日光正好,把整个屋子也映得亮堂堂的。
苏荞挠了挠脸,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讲完这句话以后,这个男人忽然就不说话了。
仿佛方才的轻松不再,而变得沉重了起来。
半晌之后,才听顾商词再度出声,声音却染上了几分沉哑:“你爹,叫什么名字?”
“苏守田。”苏荞答道,而后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眼睛忍不住睁大了一些,有些期待的看向顾商词:“难不成你认识我爹?”
对了,方才顾商词说,他也是打完仗回来的人。难不成他认识守田爹爹?和他是一个营里的?
苏守田。
顾商词在脑海中仔细的过了一遍,确认他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个名字,于是摇了摇头。
不过这也正常,三军将士众多,他不可能去识得每一个人。
闻言,苏荞不由得有些失望,却听顾商词又问道:“我可以看看你爹的敕牒吗?”
这下,苏荞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里拿出被他小心收好的敕牒给顾商词看。
顾商词接了过来,抽开外头的系着的麻绳,打开薄薄的黄纸。
只见敕牒名字旁边写着“苏守田”三个字,后头却紧接着又写着“已阵亡”。
顾商词的呼吸随之一滞,像是一块沉沉的大石头压在了心上。
战亡时间是延祐十二年,泾原战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顾商词摩挲了一下手里的黄纸。
原来是步兵营那边的人,难怪他没有印象,他领兵时多数率骑兵和先锋营的人居多。
同西戎这一仗足足打了八年,虽说最后赢了,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见他又呆瞧着那张敕牒不说话了,苏荞想,他大概是又想到以前在战场上的那些事儿了吧。
想了想,苏荞转头,朝着外头喊了声“青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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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多时,便见大灰狗顶开屋门走了进来在苏荞的面前乖乖地坐下,毛茸茸的尾巴摆了摆,歪头看着苏荞,不知道主人这会子又喊它进来做什么。
顾商词目光落在大狗的身上,同样有些不解。
却见苏荞转头对他说:“你瞧,这是我的狗,它叫青宝,它很乖的,还能帮我看家。我瞧你方才一直盯着它瞧,是想摸它吧,给你摸。”
话落,苏荞便抓着他的手放到了大狗的头上。
毛茸茸的触感让顾商词手心下意识地一蜷,而后又慢慢的放松了下来,用手指捋了捋大狗身上油光水滑的毛。
有苏荞在,大灰狗也显得很乖,还主动凑了过来用大脑袋蹭了蹭顾商词。
顾商词忍不住微微勾唇。
一旁一直盯着顾商词看的苏荞见状也松了口气,笑了,道:“看,这下不就笑了。”
话落,他又一本正经对顾商词说道:“我跟你说,这人啊,只要还喘口气,这日子就能往下过的。你的眼睛得多瞧着点眼下的事儿,开心的事儿,这日子才能过得好,天上的人也才能放心。往后你不高兴了就告诉我,我给你摸摸青宝,你就高兴了。”
一句话,叫顾商词顿住,这才明白小哥儿忽然把青宝喊进屋的用意。
半晌之后,顾商词长舒出一口气,笑了,这下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原先只觉得小哥儿心思纯简,却不想原来人活的也这样通透。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有趣之人,叫他觉得方才心头的沉重和压抑之绪也跟着一扫而空。
眼睛里含着些笑意,顾商词将手里的敕牒还给了苏荞,又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好,以后我不高兴了就摸摸青宝。”
然而思绪转动开以后,顾商词又很快发现了一些异样的地方。
他记得方才那敕牒上写,苏守田是在大虞延祐七年被编入营的,入营的那年是十八岁,而战死时是二十三岁,怎么会有苏荞这么大的儿子?
他这样一问,苏荞听了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守田爹亲生的,我是五岁的时候被阿爷从官道上捡回来的。”
“阿爷捡我回来的时候,守田爹已经被征走做兵丁了。听阿爷说,他是先被征去服劳役,给皇帝老爷修了三年的园子,后来又被转了兵役,爹爹离开村子的时候才十五岁,还没成亲呢。”
所以,其实苏荞也从未见过阿爷的儿子苏守田一次。只是阿爷捡了他,又将他当做孙子养,论理,他便该管苏守田唤爹。
闻言,顾商词不禁有些讶然,没想到小哥儿的身世还有些复杂。
不过前朝末年风雨飘摇,战乱,孤儿,流民,这些都变成是寻常事了。
要说起来,苏荞还算是幸运的,遇上了苏阿爷这样心善的人,还将他这性子养的这样好。
不过一直听小哥儿提起他的爷爷,但他醒来至今都还没见过人,于是顾商词又问了一句:“那你阿爷呢?如今可在家中?”
闻言,苏荞的眉眼却垂落下来,下意识将青宝抱在怀里:“阿爷去世了,去年走的,如今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说完,顾商词唇边笑意彻底敛起,歉疚之余,心头更是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小哥儿瞧着年岁不是很大,想来至多不会超过十五岁。
这么小,家里的亲人便都不在了,他一个人生活,却仍能将这家里上上下下打理的这般井井有条,叫人佩服,同时又叫人辛酸与怜惜。
是天意吗?顾商词心想。
他路过此处,本无意停留,却被他意外救回了家里,小哥儿又是这样的身世,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多照拂几分。
左右他这一趟离开,本就是想找个温暖舒服的地方去过点儿简单的日子,至于要去哪里,他还没想好,只是一直听人说江南温暖富庶,是个好地方,所以,他才慢悠悠的走到了这儿。
如今他想做的事儿都已经做完。
茶溪村风景不错,村子后边靠着绵延的青山,村口是常年清澈流淌的落溪河,这里没有人认识他,而将他背回家的小哥儿更是纯粹善良,同他说话让他觉得很舒服,连人都轻松不少。
既然如此,不如就暂且先在这里多住几日。
4. 第 4 章
又是一日,天晴日暖。
早起太阳出来以后光线绚烂,天空中不见一片阴云。
瞧着今天天气不会下雨,于是苏荞拉了张草席在前院里打油菜籽。
早在顾商词昏睡在家的那两天,苏荞已经一个人将地里的油菜全部给收回来了。
晒干后的油菜杆又干又脆,将油菜杆摊成一个手掌厚,正好铺满整个前院。
苏荞手里握着连枷一头的长柄,竹制连枷的高高扬起再重重地落下,震得里头已经晒得干硬发黑的油菜籽飞起,又落到底下的草席上。
随着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屋檐顶上落下几只鸟雀,尖尖的鸟嘴梳理几下羽毛,又趁着苏荞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落在席子上,想要偷啄油菜籽。
每当这个时候,那只一直在院里走来走去巡视的大白鹅便会“嘎嘎”叫着拍着翅膀,伸长了脖子去追啄那些想要偷吃的小鸟。
别看那胖胖的身子平日里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跑起来时却飞快,伸长脖子在头后追的样子瞧着当真凶悍得很。
顾商词正坐在屋檐底下的小板凳上劈柴。
他的面前是一个铁做的圆环,圈环的中间架起来一块楔形的刀刃,顾商词将一根粗柴卡在刀刃上,再用斧背一点点地从粗柴的顶部往下敲。
很快,一根粗柴便被破成了两段细柴,他的身旁已经堆起好些劈好的柴火了。
乍听见灰宝的叫声,他抬头一看,眼前的场景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夸了一句:“灰宝还真是聪明。”
他倒是知道农户人家里多爱养着猫猫狗狗的,狗能看家护院,猫能捉老鼠,但养鹅来看家的还是少见些。
苏荞养这鹅的方式也和别家不一样,并不会将它拘在后院的牲圈里,而是由得它在家里到处走,整个家就没有它不能去的地方。
这两日,顾商词都已经习惯了他在屋里待着,时不时便会有只大鹅顶开门,迈着八字步雄赳赳气昂昂的到他屋里来转悠一圈,又神气十足的走了。
且这鹅还十分灵性,入夜了自己会回窝里睡觉,渴了,想游水了,自己出门去附近的小溪边里游一圈再回来,甚至想拉了还会回鹅舍里苏荞给它铺的干净的干草上拉,不会弄脏院子。
说它能干确实能干,不过这鹅的性子也格外娇些,有时还会和狗争宠,要小哥儿哄一哄才行。
与它相比,大狗倒显得沉稳许多。大多数时候,青宝总是安静的趴在一边陪着苏荞,只有苏荞出门的时候,青宝会默默的爬起来跟上,显得十分温顺可靠。
苏荞正好停了下来用帕子擦汗,闻言转过头来瞧了顾商词一眼,又看到他身边摞起来的那小堆柴火,想了想,也一本正经地夸了一句:“嗯,你的柴劈得也不错,比前天烧火烧得好多了。”
提到这事儿,顾商词轻咳一声,耳尖也红了,止不住想起前天的事儿来。
前天他在灶房里帮小哥儿烧火炒菜,结果一不小心把火添得太旺,把小哥儿的菜都烧糊了,叫小哥儿心疼的不行。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
在顾商词人生的前十四年里,同盛京里众多世家之中无忧无虑的小公子们没什么两样,从小锦衣玉食,一日三餐府上自有人打理,他连灶房都没进过,更别提碰柴火了。
而十四岁之后,他到了西北,又在军营里待了十年。
在军营里的时候,吃饭要么是炊卒做好了送来,要么就是一行人就地生火,大铁锅一架,再添上水,把东西囫囵往里头一扔,煮熟了能吃就成。
野外行军,最要紧的便是时间,那火自然是烧的越旺,熟的越快越好,他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改大火什么时候该改小火,什么时候该抽出硬柴,什么时候又还该换细柴。
结果就是那一天,两个人吃了一顿烧得焦硬的饭菜,还引得苏荞差点怀疑他的身份,问他去打仗前家里是做什么,怎么连火都不会烧。
他只得含糊说他家从前是读书人,家里长辈都是教书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不用他来做这些,直到后来朝廷征兵越来越频,抵兵役钱也越来越高,家里实在交不起了,没办法了才让他去打的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倒也不算假。
苏荞信了,不过自那以后,顾商词在他的眼中也彻底沦落成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见风就倒下的异常文弱之人。
原本家里的一些体力活儿苏荞便拦着不让顾商词做,理由是他身上还有伤,必须好好养着。
对此,顾商词倒是解释了好几次,再三地说他的伤真的没有那样严重。
事实也是如此,他年轻,身体的底子也好,再加上宫里的药,药效比寻常乡野间的草药不知好上多少,如今他的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只要不再做剧烈的动作,寻常的农活儿是没什么影响的。
可小哥儿是个认死理的人,也可能是之前给他伤口换药的时候瞧见的伤口太过狰狞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总之,就是什么都拦着不让他做,还连床都不让他下。
对此,顾商词无奈的同时,心里却又涌上几分暖意。
他自然知道小哥儿这是为了他好,也不再争辩,还在床上安安生生的躺了两天。
直到这两天,苏荞终于许他下地了,顾商词才又揽了个,自认为简单也不会出问题的活儿。
谁知道这下火也没烧好。
苏荞自然心疼他的柴火,可也没有怪顾商词,还觉得他这人蛮好的。
虽然这人连锅都不会烧,但至少他愿意学,说明他也不是那种光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懒汉,又见他这么待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苏荞在家里转悠了一圈,这才终于又给他找了个劈柴的活儿。
当然不是叫他站着抡斧子劈,苏荞怕顾商词不会用斧子倒把自己劈伤了,于是专门给他寻了张小板凳,叫顾商词坐着用劈柴楔劈。
他心想这样劈柴省力些,也不容易伤到自己。
顾商词哪里不知道苏荞这是彻底把自己当孩子看了。
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如此柔弱的顾商词见了苏荞给他拿来的这劈柴的器具以后只觉得十分无语,一时却又无从辩解,只能暂且认下这形象。
如今苏荞又来夸自己柴劈的好。
像是大人哄孩子一样的语气。
顾商词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没应他这话,反而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这样打油菜籽,要打多久才行?”
他于农事上确实不大通,只知道江南一带确实和京中,西北都不大一样。
西北地处荒凉,天也冷些,往年这个时节,西北那边的土才刚解冻没多久呢,印象中每年这个时候,城附近的农户多在忙着播种麦子,反正他是极少见有人种油菜的。
听苏荞说,村里每年春天,油菜开花的时候田里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跟浪一样,还有蜜蜂“嗡嗡”采蜜,那才叫一个好看。
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景色,顾商词有些遗憾自己今年来的太晚了一点,错过了,希望明年还有这样的机会。
苏荞正用木耙子把油菜杆翻了个面,准备继续把这些油菜杆再打第二遍,闻言道:“快了,这么些应该下午就能打完。打完了以后再晒一会,等有风的时候再扬扬场,再精筛一遍,就差不多能送去油坊里榨油了。”
瞧着已经薄薄的铺了一张草席的油菜籽,苏荞一双眼睛都亮了:“我瞧这回打下来的油菜籽都挺不错的,个头大又饱满,榨出来的油肯定也香,也不像猪油那样油腻,到时候我用清油炒菜给你尝尝。”
才打了一遍就有那么多菜籽了,再多打几遍,今年的菜籽说不定能收个七八十斤呢。
一斤菜籽又能出二到三两的油,也就是榨油能榨出十来二十斤的清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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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猪油一块儿换着吃,他一个人能吃大半年,就算加上一个顾商词,也够用好久。
而且今时也不用缴税了,也就是说这么多油菜籽都是自家的!
想到马上就能有又清又润的菜油可以吃了,苏荞止不住弯了弯眼。
土地从来不会辜负辛勤劳作的人。
见他这么高兴,顾商词也止不住跟着笑了。
——
午饭吃的是清汤苋菜,凉拌黄瓜和青豆焖饭。
新鲜青嫩的黄瓜用刀背拍碎,碗底切一把蒜末,再撒点盐,酱油,淋上香醋,最后再浇上一勺烧得滚烫的热油。
“滋啦”的一声,热油发出诱人的声响,香气也随之飘散。
若是他自己吃,还会加上一勺他自己调的辣油,可苏荞记着顾商词的身上还有伤口,只能作罢。
即便如此,清新爽脆的黄瓜加上酸爽开胃的香醋也勾的人食指大动。
清汤苋菜也很不错,先放猪油和蒜片炒香,再加清水煮出汤汁,最后加一小撮盐,仅仅如此便已足够鲜香了。
煮出来的汤汁不止颜色红红的好看,还能用来泡饭吃。
除此之外,饭后还有这几天每日雷打不动的骨头汤。
素简的一顿饭,味道却是十分不错的。
然而即便如此,顾商词瞧着还是皱了皱眉。
除了那一碗骨头汤以外,桌上连一点儿肉沫子都见不着。
且并不是这一顿,他在苏荞家住下的这几日,几乎日日都是如此,除了有时炒两个鸡蛋吃,其余时候几乎都见不到什么荤腥。
倒不是顾商词嫌饭菜太素,从前行军打仗时什么没吃过,赶起路来,饿几顿都是有的。
他只是有些心疼小哥儿的身体。
小哥儿长得本就瘦,要不是那天他问了一句还看不出来,他已经十六岁了,再是这样下去,身体都要亏空了。
正想开口要说什么,然而想到自己身上只剩下二两都不到的碎银子,顾商词又默默闭上了嘴。
老实说,这些年,顾商词从来没有觉得,钱有多重要过。
年少时在盛京,家里没缺过他银子,后来到了军营,又变成了没地方,也没时间让他花钱。
这导致了顾商词对自己身上的银子从不上心,有钱便花,从没想过哪一日没钱了该怎么办。
在他的观念里,没钱了想法子再赚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发愁。
直到这一回。
自那日做下决定以后,顾商词便以养伤为由,问苏荞能否在家里暂住一段时日。自然,这段时日他的衣食开销由他自己付钱。
苏荞倒是答应的很爽快,他原本也没想过等顾商词醒来就要赶人走。
钱大夫说了,顾商词身上的伤很严重,得吃药,还要多静养才行。
顾商词原本是想趁此机会多付些银钱给小哥儿的,也算是他对战死的苏守田送去的一份慰藉。
然而等他真去掏钱袋子的时候,伸手掏了半天,却只摸出来几粒碎银子,全部加起来怕是也不足三两。
顾商词当时就僵住了,有些窘迫。
这才发现,原来他这回从宫里离开时身上带出来的银票银子,早在这两年间他走访各处,拜会那些战亡的将士们的家,又给他们的家人留下银钱作为抚恤时,用的差不多了。
路上他自己也花销了一些,结果就是如今他身上全身上下只剩这么三两银子。
苏荞只收了一两,说是日常吃用足够了,先拿这么多,不够再管他要。
而顾商词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作为前大虞朝,堂堂顶级文豪世家的顾二公子,大启朝名镇朝野的秦小将军,这还是顾商词头一次明白了缺钱用的滋味。
这样下去不行,顾商词皱了皱眉,他得想办法赚钱才行。
5. 第 5 章
饭后,顾商词主动收拾碗筷到灶房去洗,而苏荞歇了一会以后便拿起连枷继续在院里打油菜籽。
没一会儿,顾商词也洗好碗出来了,先是把早上劈好的柴抱了一部分到灶房给苏荞生火用,剩下的则抱回柴房摞好。
这些事情做完,他发现自己又没有事儿干了,只好坐在堂屋里看苏荞打油菜籽。
想起马上就要到浴兰节了,在他们这儿,除了在门上插上艾草和菖蒲,浴兰节那天还要吃粽子。
于是,苏荞一边干活,一边转头对顾商词道:“等今天打完菜籽,明天我便上山去摘些艾草、菖蒲和箬竹的叶子,回来以后跟村里人换些糯米,再到杏水村割一斤五花肉,咱们在家包粽子吧。”
村里人包粽子,有不放馅,只用纯糯米,和草木灰滤出来的水一起煮熟了以后直接蘸糖吃的,也有里头包红豆红枣馅的甜粽子,然而最好吃的,还是放花生和半肥瘦的五花肉一起包的肉粽子。
软糯黏牙的糯米里头包着肥瘦适宜的五花肉,花生咸香,五花肉肥而不腻,咬一口,那肥油便慢慢在嘴里化开,直吃得人满嘴流油。
一年就吃这么一回粽子,又是过节,自然得吃点儿好的。
想到那咸肉粽子的滋味,苏荞止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神晶亮。
那一头,顾商词心里正想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弄些好东西给小哥儿补补身子,他知道他苏荞的那一两银子确实不算多,可若仅作吃食用,应该也还是能用一段时日的。
实在不行,他手上还有二两,他自己到城里肉铺里买肉去,至于银钱花完了,他会想办法再赚的。
这会儿乍一听小哥儿说要去邻村屠户那里割肉,顾商词心下一松,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大抵是他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苏荞停了下来,先是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而后才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什么。
于是,放下手里的连枷,苏荞走到了堂屋里,在顾商词的面前蹲了下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他,眼尾微弯,带了些笑意:“你是不是馋肉吃了呀。”
算起来也是,自顾商词醒来后的这几日,还没吃上过一口肉呢。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几天,地里的活儿太多太忙了。
但他也没有亏了顾商词,虽然没给买过肉吃,但每天都有一碗骨头汤。孙大娘说了,猪骨熬汤也是能养人的,还能沾点油水,而且他隔三差五的还会从鸡圈里摸个鸡蛋给他炒蛋吃呢。
这样还不成吗?苏荞露出几分无奈。
顾商词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李婶儿家的猪蛋和牛蛋一样,成天馋肉呢。
可转念一想,苏荞又想明白了。
也是,顾商词身上还有伤呢,流了那么多血,人本来就虚弱一些,这时候想吃点好的也是正常的,以前他每回生病的时候,也闹着阿爷想要糖吃呢。
这个时候啊,得哄着。
于是,苏荞眨了下眼,照着他平日里哄灰宝一般,放软了声音轻哄道:“你乖一点,再忍几天好不好?马上就要到浴兰节,到时候我去买几斤上好的,肥膘厚一点儿的肉,给你解解馋,这样好不好?”
“实在不成的话。”想了想,他又道:“晚上我给你敲个鹅蛋吃吧,就是灰宝的蛋,早上我去给它窝里换干草的时候发现它今天下蛋了。鹅蛋比鸡蛋大,能炒好大一碟呢,吃起来也油润得香口,很好吃的。”
一阵清风吹过,送来初夏时节野花的清香,微风拂过顾商词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微显呆怔的眉眼。
方才他正在心里想着该怎么样才能尽快赚些银子回来,一低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极其纯净的大眼睛。
苏荞的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干净极了,眼尾钝而圆,睫毛微卷,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反而显得天真可爱。
跟他这个人一样。
常听人说,江南一带温暖富庶,连养出来的人也更温柔和婉些。
原来是真的,旁的不说,连讲话的声音也是,这几天,他常常能听到小哥儿的声音在家里各处响起,有时是和自己说话,有时是和青宝和灰宝说话,还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然而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总是清而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就像这会儿,半点不似西北那边的人说话笑起来时那样显得豪迈爽利。
像是心里落了一团棉花,在还没有意识到苏荞在说些什么的时候,顾商词已经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刚刚,好像被一个小孩儿给哄了。
很是新奇的感觉。
而那一头,苏荞自觉得自己已经把人给哄好了,于是满意的笑了,露出一对新月般的眉眼。
瞧着小哥儿微微弯起的眉眼,顾商词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紧接着摸了摸心口。
奇怪,他怎么觉得他的心方才好像跳得快了几分。
——
初夏时节,午后天气还没有那么热,日头晃眼却不灼人,偶尔一阵风吹来,凉凉爽爽的,青宝趴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眯着眼睛打盹,倒显得几分宁静惬意。
苏荞鼓着一口劲儿又干了半个时辰,终于将最后那点儿油菜也收拾完了。
晒干的油菜梗可以留着烧火。
今天没什么风,不适合扬场,于是苏荞用木锨把打下来的油菜籽摊平铺成厚薄均匀,准备趁着还有太阳的时候再多晒一会儿,而后便转身回了堂屋,想歇一歇。
顾商词适时的给他倒了一碗水。
然而苏荞才刚喝一口,门口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谁啊?”苏荞应了一声,边问边走过去开门,顾商词的目光也随之朝门口看去。
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头发梳理的整齐,在脑袋上挽成一个髻,清清秀秀的,端的是一副儒雅的书生的模样。
不是他们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沈昭,沈书郎,又是谁。
“荞哥儿,是我。”一见着苏荞,沈昭那张白净的面皮不自觉地有些发红,眼神却亮。
苏荞却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道:“沈书郎,你怎么来了。”
只见沈昭笑了一下,笑容显出几分腼腆:“这两日正逢书院休沐,我想着也好久没回家了,今日便从城里坐牛车回来了。”
话落,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笑着递给苏荞:“给,这是我从城里回来时给你买的糕点。白云糕,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还暖着,你趁热吃。”
沈昭一副书生打扮,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的,显得十分斯文,可苏荞听了他的话却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并不肯接他的糕点,还有些无措:“不用,我不要你的糕点,你拿回去,给你娘吃吧。”
闻言,沈昭的眉眼一点点的垂落下来,又瞧一眼门口的哥儿,讷讷道:“荞哥儿,你还在生我娘的气,是吗?”
苏荞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沈昭却有些急了,想说什么,然而想到谈论的是自己的亲事,到底还是有几分羞涩,于是没有说出口,只抿了下唇,道:“你知道的,我对你....”
“以前满爷爷还在的时候,我知道满爷爷也曾有意,为何,为何最后又...”
他欲言又止,温和却又明显难过,然而苏荞却明显不想与他多纠缠,甚至听到他提及亲事的时候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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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摇头道:“不算的,阿爷说了,亲事不做数的,只是私下问问,也没请过媒人,不算的。”
听他这样说,沈昭更低落了。
他打小就喜欢苏荞,虽然村里常有人说苏荞性子有些呆,可沈昭却觉得苏荞性子天真单纯,偶尔是有些呆,但依旧十分可爱,模样也长得好看,他喜欢得紧。
于是便回家求了他娘,说想娶荞哥儿做夫郎。
他娘听了倒也没说什么,甚至还挺欢喜的,说他长大了,看上的人也好。
其实沈昭是知道娘那点私心的,却只当不知,一来,他娘为了他辛苦了,二来,他总想着,先将荞哥儿娶回来再说,他会待荞哥儿好。
后来他娘果然私底下去找粮满叔说了这事儿,回来以后,他娘对他说粮满叔虽说没有立时应下,但也没拒绝。
只说荞哥儿还小,再瞧一两年再说,他也得回去问问哥儿自己的意思。
沈昭当时听了满心欢喜,粮满叔没有拒绝,就说明这事儿有八成的可能,只是还要再看看他的为人,加上荞哥儿当时年龄确实小。
于是他愈发努力读书。
谁料又过了一年,他娘有一日回来时面色不快,还说粮满叔那边拒了这门亲事。
沈昭当时还有些不信,惊讶之余,还偷偷跑去问苏荞,小哥儿什么都没说。
后来,沈昭又在村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好像是他娘在村里和别的婶子说闲话的时候叫小哥儿听见了。
沈昭不知道他娘说了什么,他娘也不愿说,他去问还有些不太高兴,只说不过是随意闲话几句,谁知道苏荞还当真了。
沈昭孝顺,也不敢忤逆他娘,可心里又舍不得荞哥儿,最后仍偷偷来找苏荞,有时还给送点东西。
可自那以后,苏荞一次都没再接过了,到最后在村里有时还会避着他走。
认定苏荞是还在生他娘的气,可沈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又把手里的糕点往苏荞怀里塞:“荞哥儿,你就收下吧,这糕点,就当我代我娘给你道歉了,你,你不要生她的气,我娘她心思不坏的。”
“不要,我真的不要。”苏荞有些急了,心想这沈书郎怎么听不懂他的话。
他真没生气,可他也真的不想再要沈书郎的东西了,他不想再被沈书郎的娘那样说。
两人一个送,一个推,正在苏荞愈发着急时,忽然。
“哐当”一声,像是堂屋里椅子被人踢翻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传来一阵闷哼声。
苏荞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
这动静,不是顾商词被椅子绊倒了吧,他身上可还有伤呢!
这下,苏荞哪里还顾得上沈昭,转身连忙往屋里跑。
几步来到堂屋,便见顾商词一只手正捂在自己腹部的伤口处,眉头紧皱着,另一只手半撑着桌子,脸色苍白。
面前是他踢倒的那张椅子。
“顾商词,你没事吧?”苏荞忙跑上前去扶着顾商词,担忧道:“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而顾商词的目光在跟着苏荞进了院子,这会儿正呆呆地看着他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下一刻,他挑了挑眉,而后身子一歪。
苏荞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下重了不少,正想说什么,却听男人虚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有点扯到伤口了。”顾商词柔声道。
话落,他又扶着伤口轻“嘶”了一声,像是在忍痛,人却还十分体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话落,只见男人垂下了那双好看的眉眼,语气歉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6. 第 6 章
顾商词原是不打算出声的,甚至还想着回屋去避一避。
在苏荞家住下的这几日,顾商词还未曾见小哥儿与村里人有过什么来往,小哥儿又是一个人住着,他也不知道苏荞有没有将自己在溪边捡了个陌生人又背回家的事儿同人说过。
要是不曾说过,这贸然叫人见着小哥儿家中多了一陌生男人,只怕对小哥儿的名声有损。
这事儿,他原本也打算这两日和小哥儿提一提。
苏荞心思纯善,还有点儿不通人情世故,恐怕将他捡回来以后也没想太多,但他却不能不为小哥儿着想,所以他本也想着,等苏荞什么时候得了空,让他带他去见一见这里的村长。
他身上有路引,又有军户敕牒,足以说明身份,就算他是孤身一人从外乡来的,可正如苏荞所说,这年景下,这样的事儿还见得少吗。
所以他原想等见过了村长,再慢慢在村里露面,这才能名正言顺。
然而渐渐的,他在屋里听着那姓沈的书生和小哥儿说的话,心里却升起些不悦来。
身为男人,他自然看得出来,这姓沈的书生心里对小哥儿有意,两人似乎还曾谈婚论嫁,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成。
他这回来,是来送东西,还有代他娘道歉的。
可这样的行为本来就不合适,亲事未成,本来就该避嫌,他这样私底下悄悄跑来送东西,叫让人看见了,只会给小哥儿惹来闲话。
既是读书人,怎会连这点道理都不知。
二来,小哥儿已经再三明确表示不要他的东西,然而他却跟听不懂一般,他仍要纠缠,甚至还要硬塞。
看似痴心,实则极为自私,半点不曾尊重人。
再看苏荞,他明显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嘴里只能来来回回的拒绝说不要,甚至还被逼的一步步往后退。
凡此种种,顾商词实在看不下去了,总不能看着小哥儿被这姓沈的书生欺负。
于是,他踢翻了一张凳子,也打断了这样无意义的纠缠。
反正,他在小哥儿的心里都已经是这样柔弱的形象了,摔一跤也是正常的。
原本他只是想替小哥儿解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在见到小哥儿听见屋里的声响以后毫不犹豫的奔向自己,所有的心神注意力也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时,顾商词的心中竟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愉悦感。
他控制着压在小哥儿身上的重量,“无力”地由着苏荞扶着自己,眼神看向面前一副如遭雷劈般的男人,微微勾了下唇。
说起来,这也是他头一回做这样示弱的事儿,却不知道为什么,做起来,竟有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看着眼前如遭雷劈的男人,顾商词微微勾了下唇,又很快敛去,变回那副柔弱的模样,低声问了小哥儿一句:“小荞,他是谁?”
小荞?
苏荞愣了一下,止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奇怪地看了顾商词一眼。
是叫自己吗?
可顾商词为什么忽然这么叫他?
不过说起来,他这么叫还挺好听的,从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阿爷和村里人平时都是叫他荞哥儿。
这一声“小荞”也让沈昭回过神来。
“荞哥儿,他是谁!”沈昭震惊至极,手指颤抖着指着顾商词,竟问出了和顾商词一样的话。
这人是谁?为什么之前从没在村里见过?他为何会在荞哥儿的家里?和荞哥儿又是什么关系?
又见男人这会儿半靠在苏荞的身上,便觉得荞哥儿受了此人欺辱,于是怒气冲冲地上前,想伸手将人推开。
不想他的手才刚碰到人。
“唔”的一声,顾商词发出一声闷哼,眉心皱的更厉害了。
这下,苏荞更着急了。
“顾商词!”苏荞急急的喊了一声,将快要滑落的人扶了回来,问了声他没事吧,同时瞪了沈昭一眼,眼里已经有几分生气了:“沈书郎,你做什么,他身上还有伤呢!”
沈昭:...
他的手才刚碰了一下顾商词,根本没用力。
顾商词却侧头看了小哥儿一眼,唇角划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还挺凶,顾商词想,他还以为小哥儿性子好的没有脾气呢。
还别说,这样被人护着的感觉还挺好的。
于是,顾商词又适时露出了略带忧伤的表情,轻声安抚:“小荞,你别生气。这位,沈书郎,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我身上有伤。”
苏荞惊讶的看了顾商词一眼,这下心里只觉得顾商词人更好了,人家都弄疼他了,他却还在帮他说话。
于是眼下瞧着沈昭,觉得他更加不懂礼数了。
沈昭:……
沈昭心下一阵说不出的憋闷。
那边,顾商词也适可而止,只看着沈昭又问了一遍:“小荞,这是谁?”
沈昭也死死地瞪着他。
苏荞其实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没必要和沈昭说,不过既然顾商词问起,他还是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这是沈昭,是我们的村里的读书郎。”苏荞对顾商词道,又转头对沈昭说:“他叫顾商词,是我前几日在北边的溪旁遇见背回家的。
话落,他又皱着眉补了一句:“沈书郎,顾商词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你别那么大力的推他。”
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根本没推过他,一听这人是苏荞从溪边背回来的,沈昭一双眼睛止不住又睁大了,又惊又急道:“荞哥儿,你,你一个哥儿,怎能收留一个陌生男人回家!”
“为什么不可以?”苏荞道。
他其实不太喜欢沈昭同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了个不懂事傻子,可苏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于是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我说了,他受伤了。”
见苏荞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沈昭愈发着急,涨红着脸道:“这,这于理不合!”
“再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这人是坏人呢?他在你家住了几天了?有没有欺负过你?”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学着书院里的夫子一般,手往身后一背,板着脸,语气严肃的教训起苏荞来。
“就算你心善,救了他,这会儿他人都醒了,还留在你家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将人赶走。”
苏荞本就觉得和沈昭说不到一处,这会见他还板起脸训斥起自己来,更是不高兴了,眉眼一沉,语气也凶了起来:“这是我家里的事儿,和沈书郎有什么关系。”
话落,他先是扶着顾商词坐下,又走到门口拿起沈昭掉在地上的那包糕点,塞回到他的手中,语气生硬地对他说:“你的东西我不要,沈书郎还是快回家吧,以后也不要再到我家里来了。”
说完,他便要将人推出去。
沈昭见他不听自己的,急得跺了跺脚,他自然不愿就这么离开,还想说什么。
苏荞见他还不走,于是大喊了一声:“青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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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沈昭进门的时候,方才还趴在屋檐底下小憩的青宝便已经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只见它鼻子微耸,弓着背围着沈昭走了两圈,眼睛警觉地看着沈昭,但没有出声吠叫。
它被苏荞教的好,虽是看家的狗,但苏荞在时,只要苏荞没出声,轻易是不会攻击人的。
但见方才沈昭语气不好的训斥苏荞,青宝龇了龇牙,喉咙里也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这会儿听见主人喊它。
“汪!”的一声,青宝双腿往前一扑,露出一对尖牙,毫不留情地扑向沈昭。
“啊!!”沈昭是个读书人,且冯氏心疼他,从小到大,别说地里的农活儿,连家里的杂事儿也不舍得叫他干,身板弱得可想而知。
这会见了足有人高的大狗朝他扑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脚下乱蹬,一身青色的袍子也沾上了灰,哪里还有方才文雅的模样。
“汪!汪汪!”青宝又叫了几声。
沈昭哪里还敢留,连忙捡起地上的书袋子,分外狼狈地跑了。
然而出了门,想了想,却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沈昭一咬牙,脚往另一条路上一拐,转身往村长家的方向去了。
茶溪村原本只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里一共只有三十来户人。
可前朝末年,灾荒加上战争,不断有难民从其他地方逃至村里,并在这儿定居,加上新朝立朝这两年,县里又安排了十来户人就近落户,如今村里已有五十来户人了,是个杂姓村。
村长徐仁成,今年已五十有三,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处事公正,也热心,村里人常喊他大叔公或是仁成叔。
沈昭顺着村里的土路一路来到村子中央,只见前头的一处院子。
作为村长,徐仁成家的屋子还是修的比别家更气派一些的,几间屋子都是青砖泥瓦房不说,外头还围着一圈高高的院墙。
村里好些人家里还只插着一圈篱笆墙呢。
沈昭敲了一会儿门便有人来开门,正好便是徐仁成。
“是昭儿啊。”见了沈昭,徐仁成笑眯眯的,晒得黝黑的脸上褶子舒展开,显出几分和善慈祥来。
对沈昭,徐仁成心里还是看重几分的,到底是从小看大的孩子,又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人,将来说不准就能中个秀才,对他们村来说也算是个脸面。
“是书院沐休了吧?不回家看你娘,这会子到大叔公这儿来做什么?”
却见沈昭脸色不好,急急道:“大叔公,荞哥儿从村子北边背了个男人回家,这事儿您知道吗?”
“啥?!”闻言,徐仁成一惊,手上的烟锅子都敲到了墙上:“啥时候的事儿啊,这孩子,怎么也不来和我说一声!”
“好像都好几天了。”沈昭皱着眉,“我也是方才去了一趟荞哥儿家瞧见的,那人身上好像还受伤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这万一是个歹人,对咱们村里也不成啊,大叔公,您赶紧去看看吧!”
他这样一说,连徐仁成的眉头也紧紧的皱了起来。
作为村长,他想的却不仅仅是苏荞清清白白一个小哥儿收留一个男人在家影响名声的事儿。
听说前些日子县里才在小枣村那头剿了一窝山贼,这人又刚好受了伤,万一是从里头跑出来的人。
他们村可有五十来户人呢,这可怎么好!
这样想着,徐仁成忙道:“我知道了,昭儿,你先别急,我现在就跟你去荞哥儿家看看去!”
7. 第 7 章
那头,终于赶得沈昭离开,苏荞忙回屋,走到顾商词的面前蹲下,眼神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皱眉问道:“顾商词,你没事儿吧?伤口又裂了吗?”
见他关上门便朝自己走,顾商词心情不错,浅笑了下,摇了摇头,一副十足好脾气的模样:“没事儿,伤口也不疼。”
然而这幅模样落在苏荞的眼睛里却是怎么看怎么柔弱。
方才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都这样了还说不疼呢。
于是,看着顾商词的目光也愈发地怜爱:“我先扶你回屋里躺着吧。”
顾商词哪里不知道苏荞在想什么,有些好笑,又解释了一句:“小荞,我真的没事儿。”
方才那姓沈的书生的手压根就没碰到他,他不过做戏而已。
这下却被苏荞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语气也凶了起来:“什么没事儿!方才你明明都站不起来了,逞什么强,我扶你回房间再说!”
顾商词:……
为什么忽然有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而且这块石头还砸了两个人的脚。
瞧了眼眉头紧皱,凶巴巴的小哥儿,顾商词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只怪自己戏演得太好。
扶着人回到屋里靠着木床坐下,又给盖了床薄被,苏荞这才想起来,方才他好像又叫了自己一声小荞。
小荞。
苏荞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念几遍,觉得有些新奇,于是挠了挠脸,问了一句:“你刚才怎么忽然喊我小荞?”
闻言,顾商词顿了顿。
一开始他这么喊只是临时起意,想气气那姓沈的书生,这会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不自在,抬眼看去,见小哥儿歪着头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好奇,却没有不高兴。
见状,顾商词心下略松,眉眼也舒展开来,想了想,还真找了个理由:“我今年二十五了,你才十六岁,我比你年长九岁,对我而言,你确实小,可不就是小荞。”
苏荞想了一下,觉得他这样说也没错。那小荞便小荞吧,而且他觉得顾商词这么喊着也挺好听的,便点了点头,认下了这个称呼。
正想说什么,却又听顾商词那边像是不太经意地问了一句:“方才那沈书郎,曾与你定过亲?”
这下,苏荞摇了摇头:“不算的。”
提起自己曾经的亲事,苏荞的脸上半点不见羞涩,反而害怕旁人误会了,十分认真地解释起来:“以前他娘确实私底下来找我阿爷提过这事儿。”
“阿爷那时怕我一个人,他走了以后村里没人能护着我,又想着沈书郎好歹是个读书人,又知根知底的,将来若是能考上功名自然好,就算不成,到城里找份体面的活儿干也不难,所以动过心念。不过后来这事儿没成,他家也没请过媒人正式来上门说过亲,所以不做数的。”
听到沈昭的娘确实曾差点请媒人上门来说亲,顾商词顿了顿,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为何后来又没成了?”
提到这事儿,苏荞抿了抿唇,闷闷道:“沈书郎他娘,不喜欢我。”
这事儿,其实从方才沈昭对小哥儿说的话中便能猜出来几分,只不过顾商词还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正想说什么,便听小哥儿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只见苏荞皱眉,提起这事儿时,仍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我小的时候,是真的以为冯婶儿是真心对我好的。在村里遇见她时,她对我总是笑眯眯的,还夸我勤快。她一个人养大沈书郎,还供他念书,日子过得不容易,可每回我从他们家门口过,她见了我,还总会很热情的抓一把家里晒的东西给我吃。”
“我见她笑的高兴,她给我,我便拿了。”
“可是后来有一回我从茶园采完茶回来,听见她在村里和旁人说我了。”
那时冯氏不知他在后头,正纳着鞋底和村里人说闲话。
话里的意思是说他一个捡来的,从小没个正经爹娘教养,礼数上到底就是比旁人差一些,她拿家里的东西出来不过是客套两句,谁知他还真好意思伸手拿。
又说要不是她儿子看重自己,他又会点炒茶的功夫,将来能赚点银钱补贴家里,她还真瞧不上他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还说等将来真成了亲,必然得要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当时苏荞听到冯氏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难过的,心里也闷闷的。
他很不喜欢冯氏这样说他。
原本对于嫁人的事儿,苏荞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觉得听阿爷的就行,可冯氏既然这样不喜欢他,将来这婚事若真是成了,他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开心的。
于是他回家以后便把这事儿和阿爷一说,阿爷生了好大的气,第二天便上门去把沈家的这门亲事给拒了,从那以后,在村里见到沈书郎和他娘也十分冷淡。
苏荞十分不解:“你说她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笑,为什么还要把家里的东西塞给我吃?”
一番话听下来,顾商词默然。
小哥儿性子单纯而不知世故,心地又善良,心里如何想便如何说,满以为旁人也是如此,却为此受到了伤害。
这些话,落在谁的身上都不会好受的,小哥儿当时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岁?
“是啊。”顾商词点了点头,喃喃:“世上之人便总是那么奇怪,心里一套,口中一套,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话像是在问苏荞,又像是在问自己。然而他的声音太小,苏荞没有听清,于是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顾商词这才猛然回神,看向苏荞,点头赞同道:“我说这确实不是你的错,是沈书郎他娘做得不对。”又瞧了眼还有些不高兴的小哥儿,又笑着安慰他:“你既然不喜欢他们,以后在村里便少跟他们来往就是,不必为了这些事儿生气。”
事情已过去几年,再提起来时,苏荞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难受了,也没对除了阿爷之外的人提过,不过他心里却记住了这件事。
于是之后,他在村里见到沈昭时多是避着走的,也从不拿他送来的东西,他不想再叫冯氏在他背后再那样说。
见他已经是这样做的,顾商词心下赞赏,想着,如今知道了缘由,将来,他还在村里的时候,再见到沈昭和冯氏,定会多护着苏荞几分。
又安慰了苏荞几句,顾商词又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不过方才沈书郎来家里,有几句话说得还是对的。”
闻言,苏荞忍不住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觉得这人难道是脑筋忽然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他什么话说得是对的?”
顾商词却道:“你孤身一人,确实不该在路上随便看到人便捡了带回家里去。”
这下,苏荞看他的眼神更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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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可是我不救你回来,你就要死了呀。”
顾商词顿了顿,先不说他的伤没有到那个地步,见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顾商词只能将话说的更明白一些:“我是说,万一我是个歹人呢?万一我醒来以后要害你,怎么办?”
这下,苏荞总算听懂了,却弯了弯眼睛,揉了揉一旁安静的陪着他的大狗的脑袋,笑了:“不怕的,有青宝和灰宝在,若你是坏人,它们能打赢!”
“汪!”大灰狗叫了一声,又伸出舌头亲昵的舔了舔苏荞的脸,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而且我瞧见你身上的军户纸了,想着你应该不是坏人,只是受伤了。”
苏荞并不是个傻的,他虽然救了人,但也不是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全的,不然前两日他也不会派灰宝日日守在他的床前。
闻言,顾商词不由得失笑。
原来小哥儿虽然单纯善良,却也还是知道保护自己的,这便好。
至于苏荞方才说的,他打不过一条狗和一只大鹅,顾商词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然而想起方才沈昭就这样被苏荞赶走了,想来依那书生的性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这会子,只怕已经寻村长去了,于是顾商词又问了一句:“可如今怎么办。”
苏荞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歪了歪头:“什么怎么办?”
顾商词提醒道:“沈书郎方才已经看见我了,又被你赶了出去,心里着急,只怕会去同村长说。”
“说就说呗。”苏荞仍不明白,“你本来就受伤了,我救了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怕村长做什么?”
见他心思当真这样简单淳朴,救人便只是救人,顾商词不禁莞尔。
然而苏荞毕竟还要在茶溪村生活,小哥儿心善,他却不能不顾周全,更不能叫他平白落人闲话,于是顾商词道:“可你是个小哥儿,又是一个人住,我是个男人,虽我受了伤,但这样住在你家,村里人知道了,会传闲话。”
他说完,苏荞也才终于想起这一遭来,这下忍不住蹙起了眉:“啊,那怎么办。”
他平时虽然懵懂一些,做事也直来直去的,但却也不是真的完全不懂事儿。
村里人闲话传来传去的,有时候是能害死人的。虽然苏荞觉得自己清清白白的,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儿,但没有谁愿意平白无故被人议论的,这下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看了眼顾商词,道:“要不,你先藏起来?”
顾商词却摇了摇头:“不行,沈书郎已经看到我了,我这会儿再藏起来,叫旁人知道了,只会更加叫旁人觉得我们私底下有什么。”
“那怎么办啊。”苏荞有些泄气,这下也真的有些急了起来。
见他之前是真的半分也没有考虑过这些,顾商词不禁有些好笑,对他道:“要是小荞信我的话,一会儿村长来了,便由我来说,你不必解释什么,只要我说话的时候,小荞不要反驳我,只顺着我的话说便是了。”
“什么办法?”苏荞疑惑的看着顾商词。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顾商词解释,前院拍门的声音响起。
“荞哥儿,荞哥儿,我是大叔公。”徐仁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见里头没人应声,又拍了下门:“荞哥儿,你在家吗?开开门!”
这下,苏荞闭上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措。
来不及了。
8. 第 8 章
“小荞不怕。”顾商词笑着安慰了苏荞一句,对他道:“信我便是,去开门吧。”
其实方才决定出声打断沈昭的纠缠的时候,顾商词的心里便已想好了一套说辞。
苏荞看了顾商词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头,村长又在外头着急地敲门,不能不开。
于是,苏荞只能闭上嘴,慢吞吞地走到院子前面去开门。
隔着一道低矮的黄泥土墙,沈昭和村长果然站在外头。
徐仁成脸上的表情有些急切,沈昭见了苏荞目光先是有些心虚躲闪,很快却又像找回了底气般,直直地看着他:“荞哥儿,我也是担心你。”
徐仁成却顾不上那么多,进来以后先是瞧了一眼,
小院同往常一样,收拾得干净清简,一眼便能看完,堂屋里也不见人,于是看向苏荞急急道:“荞哥儿,咋回事儿啊,我刚才听昭儿说,你领了个生人回家住着,还受了伤,有这回儿事不?”
“我...”苏荞张了张口,才刚说一个字,却又被沈昭打断道:“荞哥儿,你别藏了,刚才我都瞧见了,那男人呢?叫他出来。”
苏荞看见沈昭去找了村长来,本就不太高兴,这会儿又见他打断自己说的话,一双眉毛皱得更紧,不情不愿。
正想说什么,便听后头传来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我在这里。”
苏荞回身一看,见顾商词自己个儿扶着墙慢慢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不见慌乱,反而十分温和。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见状,苏荞蹙了蹙眉,担心他身上的伤,止不住转身去扶他。
而那一头,徐仁成也正打量着顾商词。
一开始,见真有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徐仁成还吓了一跳。
这,这咋还真的带了个男人回来。荞哥儿也是,自己个儿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他正想说一句荞哥儿瞎胡闹,然而在看清男人的长相以后,却又顿了一下。
这小后生,模样倒还挺俊朗的,浓眉深目,瞧着英气勃勃的,人却温和,身上还好似隐隐透着一股贵气。
徐仁成今年已经有五十三了,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人,自认看人还是比较准的,他瞧着,觉得苏荞领回家的这个男人倒不像是个坏人。
不过想归想,村里来了个外乡人,他作为村长,就是为了村里人的安全,也得多过问几句。
他刚想开口,便听对面的男人先开口了:“老丈便是村长吧,别站在院子里了,进来坐着说话吧。”
说起话来斯斯文文还挺有礼貌,这下更不像坏人了。
前些日子,县里抓着那伙土匪强盗游街的时候,他也曾隔着人群看过。
见那土匪窝子里出来的强盗个个满身横肉,满脸凶相,一看就是手里沾过血的,这男人看着哪里像。
几人跟着顾商词来到堂屋坐下,顾商词又给徐仁成倒了碗水。
徐仁成先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对顾商词道:“我是这茶溪村的村长,徐仁成,村里人都喊我一声仁成叔。小后生,你叫什么?是哪里人?怎么会到我们村里来?”
闻言,顾商词微微一笑,顺着喊了一声“仁成叔”,紧接着又回答道:“怪我没早早地说清楚,我叫顾商词,永宁府人,因前头打仗,家人都逃难去了,如今家人也都已经不在了。”
“我之所以会到村里,也是有原因的。”话落,顾商词顿了顿,再开口时,他的话却让屋里其余三个人都愣了下。
“其实,我是同苏守田一个军营里出来的同袍。打仗的时候,守田兄弟就睡在我隔壁,我俩关系好,后来在战场上时,守田兄弟还救过我一命。”
“那时,我俩便说好了,要是将来有一日仗打完了,我俩其中一人还侥幸留下一条命,而另一人却不在了的话,等仗打完了,定要替他去对方的家里看一看,照顾对方家里人。”
“哪曾想到,守田兄弟先我一步走了,而我却活了下来,后来仗打完了,我替他收了尸,然后先回了趟家,想先去见见我的家人。”
“谁知道回到家以后,这才知道我的爹娘,还有哥哥,都在逃难的时候没了。我伤心了一段时日,又替他们好生办了丧事,这才启程到安源府。”
“永宁府离安源府隔得太远,我一路上走走停停,又打听了许久才找到了茶溪村,守田兄弟的家里。”
“但我来了才知道,原来守田兄弟的爹也已经不在了,如今苏家就剩小荞一人。”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不知情的徐仁成和沈昭是一愣一愣的。
而苏荞听了这话,先是呆愣地看着顾商词半晌,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想起方才顾商词说的。
他说等村长来了,听他说就好,让他不要出声也不要反驳就成。
原来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于是,苏荞又合上了嘴,心里却在想,顾商词这脑筋可真聪明,还能想出这样的说辞!
这样一来,他在村里,留在家里养伤,岂不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这下谁也没法说什么了。苏荞笑眯眯的想。
而那一头,见他的表情恳切,说的也合情合理,徐仁成心里已信了大半了,又想起已故的苏守田和他们村里那些回不来的汉子们,心里也不禁多了几分唏嘘。
好好的日子,这打起仗来让多少人家里遭了难。
守田还算幸运,有人替他收尸,这姓顾的小后生也仗义,打完了仗还念着他,记得要到守田家里来看一看。
可怜他们村被带走那么多汉子,最后回来的只有四个。
更多的人,在战场上,人没了就没了,连尸骨都找不到,先头那两年,城里管军户的大人们来村里宣布阵亡名册的人,村里好些人家哭得惨的呦,哭晕了去的都有。
这下,他看着顾商词的眼里不禁带上了几分慈爱,又问了苏荞一句:“荞哥儿,可是这样的?”
苏荞还记得顾商词说的话,于是点了点头,只道:“是这样的。”
又见村长已信了大半,心里本来正要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又听一旁的沈昭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指着他,愤愤道:“我不信,你说谎!”
“之前我明明听到荞哥儿说,是你受了伤,他把你从溪边背回来的。如果你真认识守田叔找过来的,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闻言,苏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他没说过谎,不禁有点紧张,正想说什么,却听顾商词又不慌不忙道:“沈书郎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受了伤。”
“前些日子,我从青柳县上打听到了茶溪村,便打算往这边来,没想到路过小枣村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下山劫道的山匪,我同他们打了起来,侥幸逃了出来以后又到了县城里去报信,后来见县官大老爷带着人剿了山贼的窝子。”
“我想着这下安全了,心里又记挂着还要到茶溪村来,所以伤还没养好便动身了,没想到路上精力不济,晕倒了村子的北面,幸好小荞去地里的时候路过,又将我背了回来。”
“等我醒来以后,这才知道,原来我竟正好到了守田兄弟的家里。”话到此处,顾商词露出了个恰到好处的忧伤,又对沈昭道:“说起来,大概也是守田兄弟在天有灵吧,才会有这么巧的事儿,沈书郎,你说是吗?”
如此,一切的巧合竟然都圆上了。
沈昭:……
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却一阵气闷,实在不相信天下竟然有这样巧的事儿,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于是,他看向徐仁成,不甘道:“大叔公!”
只希望徐仁成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徐仁成看了沈昭一眼,只觉得这孩子今日做事怎么这样毛毛躁躁的,失了分寸,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便火急火燎地来找他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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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他却也不能完全相信顾商词的话。
如今的年景,虽说孤身一人的外乡人并不少见,但顾商词日后若真要在村里住下,他作为一村之正,总要为村里人的安全考虑。
是以,他想了下,看向顾商词问道:“顾小兄弟说自己也是打完仗回来的人,那身上可有军户纸或是什么文书证明?”
顾商词点了点头:“这自然是有的。”话落,他又看向苏荞:“小荞,去把我包袱里那张敕牒和路引拿过来。”
“哦。”苏荞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的功夫又拿了两个东西出来,交给了村长。
听说他还有路引,徐仁成是识字的,于是先看了眼路引,沈昭也走进一步去看。
只见上头写着顾商词的名字,永宁府人士,大启元年年末离开的永宁,离开事由是为探亲。
一切写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便可证明顾商词的身份,户籍,来路,是个正正经经的良民。
这下,徐仁成一下放心多了。
再打开敕牒,在瞧清那敕牒边缘那抹红色的注记的时候,更是心下一紧。
“这,顾小兄弟,你,你这还是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徐仁成捧着那份敕牒,结结巴巴道。
大启立国时,上头的皇帝老爷为嘉奖在军功,除了赏赐以外,考虑到一些打仗时立过功,打完仗以后有不愿继续留在军营,只想回乡和家人团聚的兵士。
为了叫人知晓他们的功绩,又怕并非所有人都识字,于是在所有军户的敕牒上做了最简的标识。
以无色,蓝色和红色作为区分,普通兵士的敕牒便是一张黄纸,无标识,而蓝色为立过战功,红色则被记作大功。
这事儿,在整个大启朝各府县广而告之。
他们整个茶溪村,也只有赵家的小儿子发回来的敕牒上标有蓝色,而他人却没能回来。
如今忽然见了一张红色敕牒,不由得有些紧张。
顾商词察觉到徐仁成语气里的变化,微微一笑,道:“也是侥幸而已,不足一提。”
却并没有提及自己到底立过什么功,然而徐仁成哪里好意思打听,又见他为人如此谦逊,也没有架子,于是放心了些的同时,又有些感叹。
记恩又谦和,是个很好的孩子啊。他们茶溪村原本就是个杂姓村,村里土著的,逃难来的,外地来的军户,什么样的人都有,都是苦命之人。
是以对于无家可归的人,只要不是个坏的,村里是不排斥的,而像顾商词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在他们村子里暂留,对村里也是件顶好的事儿。
这样一想,徐仁成还挺高兴的。
想了想,他又对顾商词道:“既然顾小兄弟是来养伤的,要不要住到我家里去?”
“我家地方比荞哥儿这处宽敞一些,顾小兄弟不是还受了伤?”
顾商词却摇了摇头,笑着推拒道:“不劳烦仁成叔了,我在这处住的很好,小荞将我照顾得很好。”
“且我这次来,主要也是想瞧瞧我守田兄弟从前住过的地方,再说了,大夫说我这伤需要静养,苏家背后靠山,平日里安静,我很喜欢这里。”
他这样一说,徐仁成觉得也是。
他家别的不说,人多。他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兵役征了去一个,余下两个儿子又生下几个孙子,大小老少都有,家里成日没个安静的时候。
既然顾商词自己愿意住在这里,他也不好强邀人到别处去。
于是又嘱咐了几句苏荞,让他好好照顾顾商词,便离开了。
至于沈昭,他心里即便有再多的不甘,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无话可说,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徐仁成离开。
等送走了村长和沈昭,苏荞关上了院门,忍不住哒哒哒的跑回了堂屋里,一双眼睛的亮晶晶地看着顾商词,夸道:“顾商词,你可真厉害!”
9. 第 9 章
“这么高兴啊。”见他的眼睛都弯成一双月牙了,连带着眼角那颗小巧圆润的孕痣也往上翘,顾商词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
“嗯!”苏荞用力的点了点头,唇边挂起两个梨涡。
这样轻松的应付过了村长,以后也不用再担心别人说闲话了,让苏荞很是高兴,毫不吝啬的夸奖道:“你怎么那么聪明!才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想出办法了。”
要是换成他的话,他性子直,也不太会说谎,肯定是想不出来的。
他这样直白的表现出自己的欣喜,开心就笑,不高兴就说,如此率真淳朴的性子,让顾商词因此心情变得非常好,原本并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好像也因为他的高兴和夸奖,而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厉害。
——
经沈昭这么一闹,送走村长了以后,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
是时候该做晚饭了,于是两个人一块进了灶房。
还记得下午时答应顾商词的事儿,苏荞果然敲了一个鹅蛋给顾商词吃。从蛋瓮里把鹅蛋摸出来的时候,苏荞还献宝一般的把蛋拿给顾商词看。
“你看,这就是鹅蛋,很大吧,灰宝下的。”
庄户人家里惯常养的都是鸡鸭,养鹅的比较少,想着顾商词家里原来是读书人,应该也是不会养鹅的,所以顾商词大概也没见过鹅蛋。
顾商词接过来一瞧,确实有些惊讶。
他的确没见过鹅蛋,手里的蛋是椭圆形的,蛋壳白而光滑,最主要的是个头很大,一个鹅蛋能抵得上三四个鸡蛋了。
顾商词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便还给了苏荞,又问了一句:“这鹅蛋若是拿到城里去卖的话,能卖不少钱吧。”
闻言,苏荞点头道:“嗯,一个鹅蛋能卖七八文钱吧。”
这下,顾商词又是一惊:“这么贵。”
他还记得之前听苏荞说过,时下一斤猪肉才十五文钱,一个鹅蛋八文,都能抵上半斤猪肉了。
于是顾商词道:“那还不如把这鹅蛋攒着拿到城里去卖,换的钱再买点猪肉回来吃。”
他们自己家里吃的话,吃鸡蛋也是一样的,反正炒熟了都差不多。
这话说完,连顾商词自己都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
生活所迫,从来不担心银钱不够花的秦小将军竟然也开始操心攒钱的事儿了。
苏荞却没留意到这一点,只摇了摇头,丝毫不心疼:“只是吃一个解解馋,不要紧,钱也不是光攒着就能攒出来的。”
同村里大多数妇人夫郎过日子不一样,对于生活上的事儿,苏荞自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嘴里那点儿吃的吗。
前些年日子过得苦就不说了,如今好不容好些了,为什么还总要苦着自己,吃饱了,干起活儿来也才能更有力气嘛。
再说了,他也没有乱花钱。这肉价贵,要花钱买,所以他一个月只割那么几回,但这鹅蛋是家里现成就有的,灰宝每隔几天就会下一个,这也不花钱,不过是少赚了几文,而且这钱也没到别处啊,不都到自己肚子里了。
要赚钱的话,他自己能从别处赚。
他会炒茶,家里的地一年产的粮,还有后院和水塘边的菜地种出来的菜他一个人吃管够了,不用再花钱去买,他还时不时会去山上采些山货,野药材什么的,拿到城里去卖或者和别人换东西。
所以别看他平日里该吃吃,该用用,一个月也能吃几回肉,然而一年下来,他手里也是能攒下点银子的。
他将这些事儿一一说给顾商词听,顾商词从一开始的微讶到深思,再到最后,尽数转化为一种了然的情绪。
难怪,小哥儿能将家里的日子打理的头头是道的,原来他并不是光省着银钱不舍得吃肉,只是一切都有计划而已。
苏荞的通透和这样的生活智慧让顾商词欣赏之余更是心生佩服,于是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火石擦出火星子,再用干草绒子点燃,火升起来了再移到大灶里添柴。
等锅烧热了,抹上一层猪油润锅,猪油融化以后下几片姜葱炒香,然后才淋上搅好的蛋液。
“滋啦”一声,锅里顿时冒起一层热气,靠山小院的烟囱里,炊烟缓缓飘起。
足有拳头那么大的鹅蛋搅出来的蛋液能装一个大海碗,下锅被热油一裹,不多时便鼓起一个个气泡。不等蛋液凝固,苏荞便用木铲将鼓起的气泡轻轻搅破,于是金黄顺滑的蛋液又顺着锤铲缓缓流了下来,起锅前再撒一点点盐。
一碗炒鹅蛋,简单,闻起来却又香极了。
苏荞又迅速的拌了一盘凉拌马齿苋,加上蒸好的米饭,这便是他们两个人的晚饭了。
端去堂屋之前,苏荞还用筷子将鹅蛋分了一点儿出来,放到了青宝的食盆里,又拍了下大狗的脑袋,笑着对它说:“吃吧,悄悄的,可别让灰宝发现,不然你又得挨啄了。”
“呜~”青宝应了一声,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苏荞的脸。
顾商词端完碗回来正好瞧见这一幕,有些诧异:“青宝也吃?”鹅蛋到底是比较珍贵的东西。
苏荞站了起来,手还在揉着青宝头顶的毛,没有解释什么,只弯着眼睛轻声道:“青宝是家人。”
顾商词顿了下,而后也慢慢的笑开了。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家里的这两个小家伙会长得这么好了。
今天吃饭有些晚了,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苏荞给堂屋里点上油灯,两个人这才开始吃饭。
最先下筷子的自然是那一碗炒鹅蛋。
鹅蛋本就比鸡蛋紧实一些,炒出来也没那么容易碎。油灯下打眼一看,全是大块大块炒的黄灿灿,油滋滋的蛋。
顾商词夹了一筷子入口,味道也和鸡蛋不同,吃着更紧实弹牙一些,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油脂的香气,因放了些姜葱去炒,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腥,反而有种姜葱的香味,十分顺口。
头一回吃鹅蛋,顾商词觉得味道还挺不错,苏荞就更不用说了。
庄户人家到底还是油水见得少一些,城里有些高门大户还会嫌鹅蛋油脂味太重,吃下去太腻了,对苏荞来说却是能解馋的好滋味了,偶尔觉得腻了便夹一筷凉拌马齿苋,正好清爽解腻。
正吃的香,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嘎嘎嘎”的鹅叫声,洪亮的声音中又间杂着几声低声下气的狗叫,“呜呜”的听着可怜兮兮的。
一听那声音,苏荞一双眼睛马上瞪圆了些,夹了蛋飞快往嘴里塞,又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鹅蛋夹到顾商词的碗里,让他快点吃。
顾商词正不解其意,便听苏荞语速飞快地催促道:“快吃快吃,肯定是青宝吃蛋的时候被灰宝发现了,正在挨啄呢。等会儿灰宝就要进来了,赶紧吃,在它进来之前把蛋都吃掉,不然灰宝要生气了。”
这下,顾商词一边忍不住想笑,一边按照苏荞说的,迅速地将剩下的蛋塞到了嘴里,心里却在想,他何时做过这样的事儿。
果然,没过一会儿,灰宝迈着八字步进来了,脚蹼踩地“啪啪”响,听着好像气呼呼的,一进来以后便往饭桌的方向走。
苏荞和顾商词两个人正襟危坐,桌上原本装鹅蛋的那个碗这会儿干干净净的,连一小块碎的都没留下,碗底只剩油脂反射出来的光。
“嘎!”灰宝先是绕着饭桌走了一圈,脖子伸的长长的,像是在巡视着什么,走到苏荞身边的时候,苏荞的背挺得更直了,弄得顾商词也跟着莫名紧张了一些。
就这样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发现,这才满意的扭着圆滚滚的屁股走了。
等它走了以后,苏荞这才松下肩膀来,又拍了拍胸脯,弯眼笑道:“幸好,灰宝不喜欢别人吃它的蛋,上回我吃了一个不小心被它发现了,哄了好几天呢。”
闻言,顾商词止不住摇头失笑。
是啊,谁会喜欢自己辛苦下的蛋被人偷吃了呢。
不过说起苏荞家里这两只小家伙还真是各有各的性子,如此可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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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的鹅和狗,大抵也是因为它们有个如此可爱的主人的缘故吧。
——
翌日。
天气依旧晴朗,还有风,于是苏荞赶紧把昨天打下来的油菜籽给扬干净了而后收进了麻袋里。
晒干收拾干净的油菜籽只要保存的好不受潮,能放很久,要吃的时候再送去油坊里榨一些油出来,大半年都不愁吃。
下午,苏荞又背了竹筐准备上山去割些艾草、菖蒲和箬叶回来。
顾商词原本想和苏荞一块儿去,却被苏荞拒绝了,道他昨日才被沈书郎推了一下,伤不知道有没有加重,还是得在家休息。
于是顾商词只能遗憾的看着苏荞带着青宝一块出门了,并止不住再度生出些叹息,自己竟然被同一块石头砸脚砸了两回。
——
夏初正是山里草木长得旺盛的时候。
一颗颗绿树亭亭如盖,像一把巨伞遮挡住太阳,只不时有一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走在其间还挺凉快的。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一只长尾巴蓝雀落了下来,“啾啾”叫了几声,扭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汪!”青宝顶开一丛小腿高的草钻了出来,低叫一声,帮着驱赶草里的蛇虫,又回头去看自己的主人。
在山里带着条狗是件很让人安心的事儿,虽说前山这边一般不会有什么大型野兽,但难免有些蛇虫鼠蚁什么的,狗的鼻子灵敏,有危险的隔得老远就能察觉得到,叫起来既能示警,对着一些小型动物也能威慑一下。
而且狗还会认路,带上它不怕迷路,甚至有的时候,青宝还能自己逮到兔子,十分聪明。
苏荞手里拿着根竹杖,一边打草,一边跟在青宝的后头。
菖蒲这种野草一般都喜欢长在水边,在他们这儿算是很常见的,除了浴兰节的时候使,村里人有时也会割了来喂牲口。
一人一狗往山溪的方向走,果然就瞧见溪涧旁的一块大石头边上长了一大丛菖蒲,细长的叶子十分挺拔。
于是苏荞上前,用镰刀把上头青嫩的叶子割了,再用草茎子捆成一把一把的,扔进竹筐里。割完菖蒲又见前头还长了一丛水芹,瞧着颜色也是青嫩的很,于是他又顺手把这点水芹也掐了。
他这回上山,虽说主要是来找艾草、菖蒲和箬叶的,但自然是路上看见什么便弄什么,反正都是顺手的事儿。
他干活的时候,青宝便埋头在山溪里喝水,等苏荞这边弄完了,喊一声“青宝”,青宝又转头乖乖的跟上。
艾草不像菖蒲那样离不开水,山坡、田埂、甚至村里的土路边上都能长,于是苏荞轻易的采到了不少。
这会儿的艾草已经不像清明前后的那样青嫩翠绿了,每年清明的前后,村里人有空都会上山去采了艾草回家做青团吃。
可惜每年的清明前后也是苏荞最忙的时候。清明前后同样也是茶园里的茶叶最好最鲜嫩的时候,连谷雨时的都没那么好。
上好的明前茶一斤,能抵得上两斤雨前茶了,而夏茶和秋茶更是比不了。每年的三月到四月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每日都扎在茶园里,白日采茶,晚上回到家还要赶着时间炒制茶叶,连睡觉都只能挤出时间睡,哪儿还有功夫做什么青团吃。
自从阿爷走后,他再也没有吃过青团了。
艾草摘好,同样捆成一捆捆的放进竹筐了,苏荞又转身去摘箬叶。
箬叶就是箬竹的叶子,叶片柔韧厚实,才回家洗干净晒干了,可以用来做包粽子时的外衣,除此之外,芦苇的叶子也可以,不过苏荞更喜欢用箬叶一些。
苏荞采的都是箬叶比较宽大完整的,那些发黄,有虫叶的不要,这样用来包粽子的时候能包多一些不露馅,也不容易破,煮出来还有股子竹叶的清香。
三样东西,还有零零碎碎挖来的一些野菜将竹筐装的满满当当的。
苏荞背着竹筐下山了。
后天便是浴兰节了,想起马上可以吃到香香软软的粽子,苏荞止不住弯了弯眼。
10. 第 10 章
转眼便到了浴兰节这天。
顾商词睁眼时已经是辰时了,夏日里天亮的早,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半开的窗格前,洁白的栀子花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下,耳边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鸟叫声。
一夜好眠,让顾商词醒来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睡得特别沉的人。太多的过往纠缠在梦里,让他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另外,以前在军中,战事随时都会起,也不敢睡的太沉。
然而来到这里以后,他几乎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苏荞把他当病重的伤患看,也从来不会叫他。
推开窗子呼吸了口晨间清新的空气,顾商词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显出几分里安静,苏荞和青宝都不在家里。
又想起他这两天不停念叨嘴馋的模样,顾商词笑了下,估摸着这会儿人可能是带着青宝一块儿到隔壁村子去割肉去了。
因这两日经常听苏荞说浴兰节这天要在家包粽子,说的多了,连带着顾商词的心里也跟着对浴兰节这一天多了几分期待。
盥洗过后,回忆着苏荞平日的模样,顾商词先到灶房里找了几颗白菜,剥去外头的老叶子,用刀剁碎了,和谷糠混在一起,拿到后院去喂鸡。
后院只养了两只母鸡,这会子已经饿了,一见到顾商词端着盆便围了过来,等鸡食倒进食槽里便埋头猛啄起来。
今天苏荞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把灰宝也一起关在了后院的鹅舍里了。这会儿瞧见顾商词过来,灰宝忙朝他“嘎嘎”叫了两声,又拍了下翅膀,还用喙啄了两下木栅栏。
这是在示意让他放它出去。
想起平日这个时候,灰宝一般已经自己出去外头游水找吃的了,于是顾商词笑了下,打开了鹅舍的门,让它自己活动去。
那一头,苏荞的确是带着青宝一起到隔壁村李屠户家买肉去了。
想着今日过节,去买肉的人说不定会多,所以他出门还比平时要早一些。
杏水村和茶溪村挨得近,过了村口那道小石桥,再走一刻钟就能到。
李屠户家在杏水村的中间,等他到时,门口已经挤了好些人了,李屠户在里头高声喊着:“别挤别挤,今天过节,宰了一头肥猪,差不多二百斤呢,肉不少,都能买到,门口排队去。”
于是里头挤着的人又都到门口排队去了,苏荞也跟着站到了队尾。
茶溪村离县城比较远,便是脚程快的汉子走路也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要是女子和哥儿得走上一个半时辰,因路远不方便,平日村里人没事都很少往城里去。好在附近这几个村里做什么的都有,干屠户的,做豆腐的,木匠,泥瓦匠等等,也不必费事跑到城里去了。
两个村挨得近近的,苏荞还碰见几个自己村的婶子夫郎也来买肉的,苏荞同几人打了个招呼。
等轮到苏荞的时候,因他一个月能来个两三次,李屠户也认得他了,见了他便咧开嘴笑道:“是荞哥儿啊,今日割什么肉?”
苏荞大手一挥,笑道:“李叔,今天帮我割两斤上好的五花肉来,瘦肉也来一斤。”
想起顾商词前两天那馋肉的模样,这几天也确实是委屈他了,好歹他也收了顾商词一两银子,于是今日出手颇为豪爽。
当然,他自然也没忘了跟在他旁边的青宝,于是又道:“棒骨也给我来三根。”
“嚯,今天要那么多呢。”听他一开口就要那么多,李屠户自然也高兴,乐呵呵的下手给他割肉。他干这行已经好些年了,下手很准,说要多少,一刀下去几乎都差不离。
因苏荞要的多,李屠户特意给他选了块肥膘厚一些的,割下来以后又问他要不要给切细条。
苏荞点了点头,于是李屠户又顺手给那五花肉收拾成了两条细长的肉条,每条差不多一斤重,另还有一斤瘦肉和三根棒骨,用草绳串了递给苏荞。
今天浴兰节,肉价涨了一文,是以一斤五花是十九文,瘦肉十六文,棒骨还是一根一文钱,苏荞买了那么多,一共是五十七文,李屠户给抹了两文钱的零头。
于是苏荞从钱袋里数了五十五文铜子出来,交给李屠户,自己则接过几斤肉,笑眯眯的走了。
排在苏荞后头的几个同村的见他一出手就是五十几文钱,有夫郎心里觉得酸的,在背后议论。
“瞧瞧,荞哥儿又来割肉了,这一开口是就好几斤的,他家不就他一个人,能吃多少去,如今天也热了,肉买回去又存不住,这不是瞎嚯嚯吗?”
他们一家子大人小孩五口人,他今个儿过来也就打算割个一斤肉,解解馋就得了。
也有心善,觉得这人多管闲事儿的,翻着眼皮白了那人一眼,呛声道:“荞哥儿的钱,人爱怎么花怎么花,关你啥事儿。”
还有说着说着说到别处去的:“我怎么听人说,荞哥儿最近好像收留了一个男人在家。”
“啥?留了个男人在家,这,这荞哥儿咋想的,清清白白的一个小哥儿,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呸!快别瞎传了!我都听村长说了,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人守田战场上的同袍。打仗的时候答应过守田,要是人还活着就替他回来看看,照顾家里。如今仗打完了,人还记着承诺,这不就来了。如今苏家,粮满叔也走了,守田又没娶个媳妇儿,不就只剩下荞哥儿一个人了,那人不住苏家,难道住你家?”
“呦,这么说,那这人还蛮有良心的咧。”
“可不是么,我听说那人前些日子还帮着县里剿匪了咧,还受了伤,难怪荞哥儿今日买那么多,这可不得补补。”
“嗐,要我说啊,这怎么什么好事儿都叫荞哥儿碰着了,你说他一个逃难过来丧了爹娘的,当初要不是粮满叔心善把他捡回来了,哪儿有今天的好日子呦。”
“吴夫郎,我怎么听你这话说的酸的咧,你到底是羡慕人荞哥儿命好,还是嫉妒人家粮满叔把那制茶的手艺教了荞哥儿没教你家铁娃?”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说的话?!”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说到最后差点吵起来了,到最后还是李屠户大嗓门不耐烦的吼了一声,一刀子剁在砍肉的木砧板上:“吵啥吵!还割不割肉了,不割肉的到别处去。”
一行人这才闭嘴消停了。
——
那一头,苏荞并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李屠户家里还闹出那么多口角官司。
想着今天能包上肉粽子吃,他的心情非常好,回村的路上又看见有开的漂亮的野花,又折了一些下来,带回了家里。
等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顾商词正拿着葫芦瓢在后院的菜地里给种的菜浇水。
苏荞家里一共有两块菜地,一处就在家里后院,种了黄瓜、冬瓜、豇豆,茄子、一些叶子菜还有平日里自家吃用的姜葱蒜等等,另一处则在村里的荷塘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种了茭白、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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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还有丝瓜、吊瓜、蕹菜等等。
村里好些人家都在荷塘边开了菜地,那处近水,茶溪村这边又时常下雨,种的也都是些好长的菜蔬,几乎不怎么用打理,反倒是家里的菜地养的精细一些。
隔三差五得浇点水,偶尔家里有剩下的话,苏荞还会给上点肥。
时值夏初,菜地里的菜也长绿油油的。黄瓜的苗叶打着卷,顺着搭好的爬架攀爬着,揭开上头的翠绿色的叶子,便能见到叶片底下掩着一条条嫩生生的小黄瓜,这会子黄瓜还没完全长大,尾端还开着灿黄的小花,水一淋,显得愈发青嫩。
莴苣抽薹拔节,长出高高的花,迎着风轻轻的摇摆。
“我回来了!”苏荞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
顾商词闻声,放下手里的水瓢,走到了前院去,见苏荞一手果然提着不少肉,另一只手上则是一束花枝,花枝上开着浅白色的花,花香怡人,连青宝的耳朵上都别了一朵。
顾商词挑了挑眉,上前接过苏荞手里的肉,笑道:“这回又是什么花?”
在苏家住的这几天,顾商词已经习惯了,小哥儿是个很喜欢花的人,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把家里土陶罐里的花换上一批,每一回的花都不太一样,但是都带着一股清香。
就是等花谢了,掉下来的花瓣他也不会扔,而是会选一些好的晒干了,收到布袋里,说是要存着以后可以来缝香包用。
日子久了,连顾商词都认得不少从前不认识的花了,好比他最开始在苏家醒来的时候他屋里瓶子插的是姜花,最近换的是栀子花,而这一回,又是他不认识的。
苏荞笑了一下,择了一朵到顾商词的鼻子让他闻,顾商词轻嗅,果然闻到一股浅淡但却十分清幽的花香。
“这是茉莉花。”苏荞笑了,把堂屋里,他自己的屋,还有顾商词屋里的差不多快谢了的栀子花换了下来,又把摘回来的茉莉花插上。
插花的时候,苏荞的表情很是认真,其实他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认真,有时甚至同他说话都会听不见。
顾商词也被忽视过几次,他却并不觉得恼,反而觉得苏荞这副专注做事的模样,让他觉得他的身上充满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一种让人很喜欢,也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能力。
顾商词笑了一下,没有打扰他,转身把买回来的肉提到了灶房里。
苏荞说一会儿要教他包粽子。
而等他放完肉回来,苏荞那边的花也插完了。
漂亮的野花让他的心情不错,于是插好花以后又笑眯眯的对顾商词道:“好了,接下来该挂艾草和菖蒲了。”
话落,苏荞又找来几条红绳,将前几天采回家,洗干净晒好的艾草和菖蒲用红绳缠了起来,一边挂一边对顾商词道:“看,要这样挂。”
顾商词抬眸看去,只见小哥儿将艾草和菖蒲的根部朝上,叶尖朝下,倒挂在家里的门楣上。
浴兰节在家里挂上艾草和菖蒲象征着驱邪避瘟,祈福纳吉,这个习俗顾商词是知道的,于是点了点头。
苏荞要在家里的每个门都挂上一束,可有的门太高了,小哥儿的身高够不着,于是顾商词便笑着将艾草菖蒲接了过来,一个个挂在了门楣上。
有了顾商词帮忙,几束艾草很快就挂完了。
看着门楣下红艳艳,喜庆又好看的艾蒲,苏荞弯起眼睛,又转身对顾商词道:“走,我教你包粽子去!”
11. 第 11 章
糯米早是提前一天就泡好的,但包粽子用的五花肉却还得先简单腌一下。
顾商词不懂这些,便只管跟着苏荞进了灶房。
只见小哥儿先将买回来的五花肉洗干净,切成一个个拇指粗的肉块,再放盐、糖、酱油和红酱油,顾商词以为这便成了,又见苏荞切了些葱段和姜末下去抓匀。
咸鲜的肉香味缓缓升起,苏荞深吸一口,两只眼睛眨巴着显然十分期待,很快,他又笑着对顾商词道:“这肉得先腌一会儿,我们先包甜的粽子吧。”
今天除了要包肉粽,他还想包点香甜软糯的红豆粽。
顾商词自然是听苏荞的。
于是,苏荞又拿了个木盆把泡好的糯米装了一部分起来,把红豆倒进去和糯米混匀,另拿一个盆,装红枣和洗涮干净了的粽叶,一起拿到了前院的石桌上。
这红豆也是苏荞昨天晚上提前泡好的,用手轻轻一搓就能搓开外头的那层外皮,枣子则是已经先用石臼捣了一遍,去掉了里头的核。
两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准备开始包粽子。
苏荞又洗了一遍手,而后拿起两片干净的粽叶,三两下便折成了一个漏斗的形状,对顾商词道:“你看,粽叶要折成这个样子,包的时候就不会漏了,然后再往里面填米。”
话落,只见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小木勺,舀了一勺混好的红豆糯米填进漏斗状的窝窝里,填到一半的时候中间放一颗枣子,然后继续填米,直到填满为止,再压住多余的粽叶,包住里头的糯米,折出两个尖尖的角,最后用彩绳捆住,打上一个结。
如此,一个三角粽子就包好了。
苏荞把那三角粽递给顾商词,弯了弯眼:“你看,就是这样,容易吧。”
顾商词接过苏乔手里的粽子仔细的打量了一遍,心想,好像也不是很难的样子,于是心下微定,点头,将粽子还给苏荞,道:“我试试。”
话落,他也伸手拿过两片粽叶,本想学苏荞的样子折出个漏斗窝的形状,然而第一步就出问题了。
粽叶到了他的手里完全却不似苏荞那般听话,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了许久,要么是立不起来,要么是勉强折成了个形状,但是叶子底下完全包不住,一边填馅一边漏米,反正无论如何都折不出一个服帖好看的漏斗来。
顾商词有些窘迫,一抬头,却见小哥儿抿着唇,一双眼睛都弯成月牙了,一副使劲儿憋笑的模样,这下顾商词只觉得更加窘迫了。
见他终于忍不住来找自己帮忙,苏荞忍不住“哈哈哈”的大笑出声。
顾商词耳根微红。
他确实没做过这个,谁能想到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儿,他瞧着小哥儿就是那么一弯,一折,就折出来来,结果到了他自己的时候,一双手完全不听话。
好在苏荞并没有笑多久,很快接过他手里已经被他摧残许久的粽叶,又给顾商词折了一遍,这一次还刻意的放慢了动作:“呐,看好了,是这么折的。”
这一回,顾商词看清楚了。只见小哥儿拿过他手里的粽叶以后,先在将近三分取一处先折了一个尖尖的角,而后再往后折了一遍,一个漏斗的模样便出来了。
苏荞笑着将折好的粽叶给回顾商词:“给你,你就先拿这个包吧。赶紧包,不然像你这样,包到明天去都包不完呢。”
顾商词心里微微有些不服气,但也没说什么,接过粽叶开始往里填米,这回总算不漏了,于是他继续往里加,填到一半的时候还记得塞颗红枣,直到将一个漏斗填满,准备包,然而这回却又出问题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把粽叶往下压准备盖住的时候,两边的糯米和红豆总不住的往外漏,他想去接,但又怕一松手原本包好的部分也散了,顾商词不得已,无措地喊了起来:“小荞小荞,快帮我看看,这怎么回事。”
苏荞正在绑线,听到声音抬头一看,一时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一边用木勺从他包好的粽子里挖了一勺糯米出来,一边没好气道:“你包的太满了,填到九成左右就差不多了,不然会露馅的。”
话落,他又帮着顾商词把他手里的粽子给压好压平整了,给回顾商词,语气听着有些嫌弃,眼睛里却带着笑的:“你怎么那么笨呀,怎么什么都不会。”
顾商词:......
他还能说什么,他确实无话可说。
想来,他在小哥儿心里那柔柔弱弱,万事不通的形象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了。
后来,在苏荞的帮忙下,顾商词终于手忙脚乱的把他生平包的第一个粽子给缠上线绑好了,虽然有些歪歪扭扭的,形状也不太好看,但勉强也能看得出是个粽子,也不至于露馅。
顾商词还挺高兴,正想和苏荞说,结果抬眸一看,苏荞面前的木盆已经放了第三个粽子了,第四个也已经包了一个。
顾商词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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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
罢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包他的粽子吧。
浴兰节这天,天气非常好。天空湛蓝,连一丝云絮都没有,远处青山绵延,阳光落进院子里,清风送来一阵清新的花香,灰宝追在青宝的后头嬉戏玩闹着,小院里不时响起两个人的说话声,倒显得几分宁静安逸。
红豆粽一共只包了七八个,苏荞便不再包了。除去家里留着换换口味吃的,他惦记着一会儿还要给孟阿嬷家送去一点儿。
阿叔和阿嬷年纪都大了,太硬的肉嚼不动,还是吃些软糯香甜的。
包好的粽子拿到大锅里去用水去煮。煮粽子也要煮好久呢,最少都得一个时辰,不然是煮不透的。
其实蒸着吃味道更香,外头的粽叶也没那么容易破,只是把粽子蒸熟需要更长的时间,也太费柴火了。
大锅里加水,把灶火生起来,苏荞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前两日晒干收好的油菜杆。
包好的粽子直接冷水下锅,等水烧开了再转小火慢慢煨着,往后就不怎么用管了,只要不时进来看一眼,别让火灭了就成。
等这边都弄好了,那头,前边腌的五花肉也差不多了,这才是今天粽子的重头戏呢。
把肉里头的姜片和葱都挑出来,余下的,苏荞干脆直接将整个腌肉的木盆都抱了出来。
和包甜粽子不一样,包肉粽的时候,为了叫粽子吃起来更香一些,最好连糯米也先用酱汁拌一下。
见腌肉的木盆底还余下一些酱汁,于是苏荞便干脆直接把这些酱汁也浇在了洁白的糯米上,一并搅匀。
一旁的顾商词看着,一边记在心里,一边又不禁有些好奇。
“你怎么会那么多做吃食的法子?”顾商词问道。
他之前问过了,小哥儿自五岁被苏阿爷捡回来以后便一直生活在茶溪村,这么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青柳县了。可茶溪村地处偏远,即便是青柳县城也并不是繁华的地方,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懂那么多做吃食的法子。
然而这些天来,他见小哥儿每日做的菜虽然素简,但味道都非常好,有时还有一些旁人想不到的法子,譬如前些天,他常常给他熬的猪骨汤。
猪骨每一根上头的肉都剃的干净,落不到多少油水,还要花钱买,然而苏荞却道即便是剃干净的骨头熬的汤也是能补身子的,让他多喝一些。
他一个小哥儿,到底是如何会的这些?
12. 第 12 章
苏荞正在拌糯米,闻言道:“是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大娘教我的。孙大娘从前是个厨娘,外头逃难逃到这里的,又在村里住了好些年。阿爷说她怪可怜的,一个人,丈夫孩子都在逃难时没了,身子也不太好。所以我得了空时便会去她家里帮着收拾一下,有时候还会给烧个饭。”
苏荞还道:“孙大娘一开始可凶了,还嫌我烧的饭不好吃,后来可能是为了自己的肚子才教了我好些做饭的法子。”
闻言,顾商词沉默片刻,心下却已了然。
大概又是一个可怜人,因、丈夫子女都没了,所以性情也变得孤僻,是见小哥儿心善,又常常帮她打理家里却不计较什么,这才态度慢慢地好一些。
至于小哥儿说她凶,顾商词微微一笑,没说话。
若是真的凶,后来也不会当真教他那么多治弄吃食的法子了。
“那如今孙大娘还在吗?”顾商词问道。
苏荞却摇了摇头:“不在了,三年前病死了,如今屋子也空了,没人住。”
苏家已是茶溪村最靠山的人家,出了院子再走几步就是山,西边那户又是空的没人住,怪不得顾商词常常觉得这里挺安静的。
顾商词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坐下和苏荞一块抱起粽子来。
肉粽和甜粽的包法差不多,方才顾商词学了个大概,虽然真上手了还有些笨拙,但总归不像刚才那样总要苏荞帮忙了。当然,速度还是慢。
他包一个的功夫苏荞能包三个,包出来也丑丑的,不见棱角,反而个个都胖胖的十分结实。
苏荞还笑他:“这么丑的粽子,一会儿煮出来你自己吃。”
顾商词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如今天已经有些热了,东西也不好放。怕包的多吃不完,是以买的两斤五花肉,苏荞只切了一斤来做粽子,余下的,他说炼了猪油来做做菜吃。
顾商词自然没意见。
最后那一斤五花肉一共包出了十来个粽子,自家吃的,用料也扎实,苏荞笑着说就算分一些给人,余下的,也足够他们吃个两天了,这回总算能吃个过瘾。
一整个上午,大灶的锅边不断冒起白色的雾气,渐渐的,粽子的香气飘了出来。
煮粽子的时候,顾商词见苏荞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做,便拿了彩绳来编着什么。
等到两种粽子都煮好了,微微晾凉了一些以后,苏荞便拿了个竹篮来,选了四个红豆粽子和两个肉粽子装进竹篮里,又到菜园里去摘了一把新鲜的豇豆和绿叶子菜,准备给孟阿叔送去。
要出门时,却被顾商词喊住:“还要出门?”
闻言,苏荞扬了扬手里的竹篮:“我给孟阿叔他们家送点儿粽子去。”
顾商词顿了顿。孟阿叔是谁他不认得,只是他来村里好些天了,还没出过门,也不大认识村里的人,这回和苏荞一块出门去看看也好。
于是,顾商词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
顾商词说想跟他一起去,苏荞也没说什么。
想着他这些日子都可以下床走路了,总闷在家里怕也是无聊,便让他一起跟上了。
说起来,这还是顾商词来茶溪村这些日子头一次走出苏家的大门,不免有些好奇住了这些时日的村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凡有水的地方才有人气,茶溪村也不例外。
茶溪村本就因落溪河得名,奔涌的河水自南向北从村口流过,村里的田几乎也都是沿着河岸边开垦起来的,而人生活的村子则在一排排水田的后面。
从苏荞家的院子出来走了十来步,果然可见一荒废了的旧屋子,屋子的外头连院墙都没有,屋顶也都是破旧了的茅草。
想来这就是苏荞之前所说的,那孙大娘住的屋子。
再走一会儿,才能看见前头那稀稀拉拉的屋顶,东一处西一处的,并不规整。
由此可见,住在茶溪村里的人口并不算多,日子过得也不见得富裕,打眼看去屋顶大多是黄泥茅草糊的,只有少数几户人家可见瓦片。
苏荞一边走,一边不忘给顾商词介绍:“孟阿叔家在村子东头。村子西边有一个荷花塘,是好多年前村长召了村里人,一家凑了点儿钱挖起来的,水塘里又种了荷花。”
“如今荷塘里平日就是蓄水养养鱼,等到秋日的时候,村里会寻一日,提前把荷塘里的水放干,让大家伙儿下荷塘里去捉鱼挖藕,然后各家分一分,等来年再放一池新的。”
“北面是田,我就是在那捡到你的,除了下田,村里人一般不会往那去。”
“我家后头就是山,西北那处是专门整出来的茶山,村里人的茶都种在那块,我家也有两亩。”
随着苏荞的口述,顾商词的脑海中也渐渐形成了一副茶溪村的地形图。
就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江南的小村子,虽然算不得富裕,但在如今新旧朝交替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了,至少苏荞说,如今他们村再没有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
正是半下午的当口,如今地里的活儿也还不太忙,不少妇人夫郎抱了针线笸箩坐在门槛上做点针线活儿,也有抱了自家孩子在外头玩的。
远远地看着苏荞和一个带着个脸生的男人朝这边走,几个扎堆坐在一块儿做活儿的妇人夫郎闲聊起来。
“呦,那汉子是谁呀?瞧着脸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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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咱村里又来了生人吗?咋没见他在村里走动过呀?再说,咋打那头来了,莫不是住到孙大娘那屋了吧?”
也有听说过内情的:“啥呀,你没听村长说过么?那呀,说是跟守田在一个兵营里待过的人,说是守田在战场上还救过他一条命呢。这回来啊,是来报恩的,说是答应过守田了,这要是能活着回来,要替他照顾家里人。”
“就是这人叫啥来着,顾,顾啥来着,哎呦那名儿听着文绉绉的,我不记得了。”说话的夫郎敲了敲脑子。
庄户人家取名,一般都是往好叫顺口的取,什么柱子,三妞,再不然就是啥山河树啥的,像顾商词那样的,他还真记不住。
正在一堆人扯闲话间,苏荞和顾商词已经走到近前了,顾商词正好听见这话,于是笑着叫了句:“顾商词。阿嬷若是记不住,喊声小顾,或者顾二,都成。”
那夫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呵呵笑了两声,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嚼嚼舌头,却被本人听见了,他连人名字都没记住,人也没生气,还好声好气的和他们说话,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温温和和的。
这小伙子还挺有礼貌的咧。
其余几人心里想的基本也都差不多。
还有见顾商词脾气好,这会儿已经凑上前去搭话的:“小顾兄弟长得挺俊的,可成亲了哇?”
“守田是个有福气的,人虽然不在了,还有个兄弟能记住他。”
也有家里同样有儿子孙子被征兵征走了回不来的,也凑上去报上自家孩子的名字,问顾商词认不认得。
哪怕人再也回不来了,家里人也总期望着能多听听自家孩子的消息的。
这样的事儿,顾商词这两年做的太多了,于是愈发的有耐心。
每从村里人口中说出一个名字,顾商词都会停下来认真的想一想,确定自己当真不认识,他才会摇摇头。
那些人虽说失望,但心里也明白。像守田这般运气好的能有几个呢,叫他们同村一块走的,去到兵营里基本也都被打散了,于是只能叹口气作罢。
不过总的来说,村里人对顾商词还是十分友善的。
一来,村里人这些年见的生人多了,说白了,大家是前朝留下来的苦命人,这二来嘛,其实大家伙儿心里对军户还是挺尊重的。
要是没有他们,这仗就打不完,又哪儿能有如今的平静日子过。
苏荞在一旁瞧着,见村里人对顾商词都挺热情的,也没谁怀疑什么,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这就好,他是真的不太会说谎,要是叫他一个个跟村里人说,他还真怕他说不来呢。
13. 第 13 章
在村里耽误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苏荞见时候不早了,说了句还要去趟孟阿叔家里送东西,众人这才纷纷散去。
去的路上,顾商词又问起孟阿叔是什么人。
苏荞便解释说孟家算是村里出了名的穷苦人家。
“阿叔和阿嬷年轻的时候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另一个好不容易养大了,结果遇上荒年,也没熬过去。”
“如今两人年纪大了,身边又没个人照顾,就守着一口薄田过活,孟阿嬷的身子还不大好,经常要吃药。”
村里虽说也有男人儿子被抓走的,然而身边要么还有儿媳孙子,要么便是后头再生了孩子的,好歹有个盼头,不像孟阿叔家过得那样艰难。
说话间,孟家就到了,顾商词抬头一看,果然十分简陋,几乎就是两间破草屋,连篱笆墙也没有,更别说家里养些什么禽畜之类的了。
孟阿嬷坐在门口剥豆,见了苏荞很是高兴,站起身来:“荞哥儿也么这时候来了?”又道:“老头子下地去了,还没回来呢。”
话落,瞧见一块儿来的顾商词,孟阿嬷搓了搓手,看起来有些局促:“荞哥儿,这是?”
苏荞按顾商词对村长的说辞对孟阿嬷说了一遍,说的有点磕磕巴巴的,好在孟阿嬷没多想,还一个劲儿的夸顾商词心地好,一会儿又说这下苏荞阿爷在天上瞧着也能放心了。
又听说苏荞是来给他们送粽子的,孟阿嬷一开始不肯收,后来见苏荞作势要生气了,这才收下了。
苏荞在孟家呆了一会儿,帮着孟阿嬷把家里的水缸给装满了,柴也劈了。
顾商词原本也要跟着一起动手,却被苏荞训了一顿,道是不是回家又想躺着。他只能无奈作罢,心里却在想,得尽快催着小哥儿再去请一趟草医来。
大夫说的话他总该信了吧,不然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又陪着孟阿嬷说了会儿话,苏荞便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孟阿嬷抹了把泪,给苏荞的篮子里装了一把自家晒的杏干。
回家的路上,顾商词看了一眼心情不错的苏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对谁都那么好吗?”
他也好,那已经故去的孙大娘也好,还有如今孤寡清贫的孟阿叔一家。
他好像总对周围的人和事总是那么善良,也只有如沈昭那般惹得他极为不耐烦了,他才会龇出点小尖牙来。
苏荞从不像顾商词那样想那么多,他的世界一直很简单。
他对孟阿叔一家人好,是因为:“孟阿叔和阿嬷对我也很好啊。”
“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孟阿叔在村里遇见我,手上不管拿了什么都会分点儿给我吃,阿嬷大冬天还帮我拧被子。”
“还有去年,阿爷走了,我想给阿爷和守田爹爹风风光光的办丧事,村里人都喊我不要,说人都走了,不如简简单单的办了,余下的钱让我自己拿着好好过活。”
“我不肯,只有孟阿叔和阿嬷没说过我,还到家里来帮我,我才能把丧事办好的。”
“孙大娘虽然有点儿凶,可她教了我很多做吃的法子。”
“至于你。”苏荞转头看向顾商词,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
“你帮着县里除了山贼,这下住在附近这片的人都安全啦!”
“虽然你不认识守田爹爹,可你也打过仗,还立过功,那就是很了不起的人,而且你对村里的婶子阿嬷都很有礼貌,还总想帮我干活,不是好吃懒做。”
苏荞一脸认真道:“阿爷教过我,人要记恩的。”
“我是阿爷从官道上捡回来的,如果阿爷当时没有心善把我捡回来,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
“所以能帮把手的时候,我自然要帮把手。”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半隐在本层之中,将半边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甚是好看。
注意到顾商词盯着自己的目光,苏荞有些不解的挠了挠脸,疑惑道:“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顾商词像是这才猛然回神,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脸色也有些不自在。
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自觉的浮现出小哥儿用清清软软的声音说出来的那句话。
“人要记恩的。”
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心里荡开。
他好像,遇到了一个宝藏。小哥儿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那头,苏荞只觉得顾商词怎么有点儿奇奇怪怪的,但他说没有,苏荞也不去想了。
回到家歇了歇脚,便想到灶房里去拿煮好的粽子吃。
劳累了一天,粽子煮好了他自己都还没吃上一个呢!
他香喷喷的肉粽!
也给顾商词拿了两个,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饭了。
粽子里有糯米,有肉,还有花生,也不用再煮别的菜。
然而他拿着粽子出来才刚坐下,院门却又再度被人敲响。
苏荞正奇怪,都是晚饭的时候了会有什么人过来。
然而打开门,苏荞见了来人却是眼前一亮,弯唇笑了:“溪哥儿,你怎么来了?”
只见门外站了个小哥儿,身量瞧着跟苏荞差不多,皮肤颜色却黑一些,是十分健康的麦色。
正是村里同苏荞玩的最好的哥儿,何溪。
且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他的哥哥,何树。
“荞哥儿。”见了苏荞,何溪张唇露出个笑,看起来十分爽朗。
“溪哥儿,进来呀。”苏荞也笑了,伸手把何溪拉了进来,又冲后头的何树笑喊了一声:“阿树哥哥。”
“诶。”何树也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称呼,顾商词扬了扬眉,也抬头看去,目光在进来的何家兄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何树的身上。
只见何溪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一串用绳子穿好的粽子,笑道:“我就猜你这时候肯定在家呢。”
“我娘喊我来给你送些粽子,都是我和娘自己包的,灰水粽、甜粽还有肉粽,都有,我每个都给你捡了两个,你留着吃啊。”
苏荞也不跟何溪客气,欢欢喜喜的接过他手里的粽子,想起什么又道:“溪哥儿,你等等我,我今个儿也包了好些粽子呢。你拿一点回去,和周婶儿跟阿树哥哥也尝尝。”
一回头,见到顾商词站在院子里,这才想起还没给他们介绍过呢,于是笑着对顾商词道:“顾商词,这是何溪,村里人都喊他溪哥儿,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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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哥儿的亲哥哥何树,他们一家住在村子中间老榕树那头,今天我们出门的时候没往那处去,就没见着。”
话落,他又转头对何溪和何树道:“溪哥儿,阿树哥哥,这是顾商词。”
何溪和何树早就听说了苏荞家里来了一个男人,还是苏守田的同袍这事儿,是以这会儿并不意外,甚至何溪这回过来,也是想看看顾商词。
这会儿经苏荞这么一说,三个人互相都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又想起什么,苏荞又对顾商词提了一句:“对了,顾商词,阿树哥哥也是前几年才打完仗回来的。咱们村一共去了二十七个汉子,最后只有四个人回来了,阿树哥哥就是其中一个,你要是想找个人聊聊你们兵营里的事儿,可以同阿树哥哥说说话?”
闻言,顾商词顿了一下,这下倒是有几分意外。
只见面前的男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虽然晒得黑一些,但五官瞧着确是周正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显出几分乡下人实诚爽朗的模样来。
相比顾商词的温和,何树就显得热情的多了。
其实在刚听闻村里又来了一个军户,而且还是守田叔在军营里的兄弟的时候,他就想过来看看了。
何树十八岁时离家,在军营里待了四年,同村里其他被带走的汉子来说,他上战场的时间并不能算很长,但也是好几次死里逃生,侥幸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来的。
等好不容易熬到仗打完回到家乡,这才发现,跟他一个村子走的,最后竟然只剩下四个回来了的,心里自是十分唏嘘。
如今虽说生活总算安稳下来,他还是时不时会想到之前在军营里的事儿,也想找个人来说一说以前的事儿。
可村里另外三个回来的人,正子刚回到村没多久便将一家人接到城里去生活了,陈家大哥因打仗一只腿没了,人也变得孤僻不爱理人,还有一个癞疤子,这个人不提也罢,以至于他平日里想找人说个话都很难。
是以这会儿见着顾商词,他总觉得格外亲切,一见着人就止不住上前笑着攀谈起来:“是顾兄弟吧,我是何树。大虞延佑七年进的兵营,刚进兵营那会儿我被分到了辎重营里,帮着看管了两年粮草,后两年又被调到步兵营里去了,只可惜,当时守田叔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儿,何树不免有些伤感。
其实何止苏守田,自何树进了兵营以后,压根没在军营里见过任何一张面熟的脸。
大家虽说是一个村的,但被征做兵丁的时间几乎都不一样,进了军营以后也是就地分配进各自的营属里去了,而仗打完以后,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聚在一块儿最后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之后也是各自散了,各回各的家寻找亲人。
是以,乍一听说顾商词为了兄弟,还能记得守承诺替他回来看看,何树只觉得顾商词这人十分仗义,心里对他也颇有好感。
辎重营,在军中主要负责运送粮草、还有军械的修补、以及每到一处的营帐搭建等等,虽不是前线军士,所管的事务也是十分重要的。
顾商词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何树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道:“不对呀,我记得守田叔也是步兵营的,我后来也去了步兵,怎么没在营里见过顾兄弟?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呀?”
14.第 14 章
闻言,顾商词含糊道:“我刚进兵营就被分到步兵营了,后来守田死后,我又被转去骑兵了,后来就一直在骑兵那边。”
一听说他在骑兵营,何树的眼睛猛的亮了:“骑兵?那你可见过秦将军吗?我是说秦小将军,应该见过吧,秦小将军在军中主要就是带骑兵和先锋营的!对了,我听说你还立了军功呢!”话落,他的目光又不禁露出几分羡慕:“秦小将军带的兵,果然就是不一样。”
闻言,顾商词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变化,只看向何树道:“你,见过秦小将军?”
何树却摇了摇头:“嗐,我就是个小杂兵,哪儿有这个运气啊。大营里兵卒那么多,秦小将军要么在主帐里,要么就是待在骑兵和先锋营那边,你也知道,咱们步兵的兵营和骑兵不是一道的,我倒是很想见,只可惜连秦小将军的背影都没见过一次呢。”
他越说越激动,却没发现顾商词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微妙。
顾商词笑道:“何兄弟倒是很崇敬秦小将军。”
闻言,何树重重的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那是自然的!咱们靖边军,有哪个不崇敬秦小将军的!就说平关那一战,要不是秦小将军......”
一提起秦小将军秦敬安,何树的语气变得更加激动了,目光也变得十分憧憬。可能回了村里这几年实在是憋坏了,也可能是平日里实在找不到能和他论一论这些事儿的人,这会儿遇上个顾商词,何树便抓着人滔滔不绝起来。
那头,看着自家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大哥,何溪显然十分无奈。
他摇了摇头,对苏荞道:“大哥又开始了。这两年,他把他在军里的那些事儿来来回回的对我和娘说了多少遍了,听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有那秦小将军,他也不嫌累。”
好在顾商词看着脾气好像还挺好的样子,认真的听他说也不嫌烦,时不时还能应两句。
苏荞却笑眯眯道:“可是周婶儿高兴,你也高兴。”
闻言,何溪也笑了。
这倒是。
他们家他爹去的早,他才三岁的时候就病没了,家里就只有他哥一个男丁。娘辛辛苦苦,靠着种地和采茶把他们养大,前朝连年征兵时,家里一开始还咬着牙给大哥交了三年抵兵役的钱,直到大哥十八岁了,家里实在叫不出役钱了,大哥才被带走了。
这一走就去了四年,娘心里挂念大哥,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苦,幸好大哥平安回来了。同村里别家比起来,他们家实在是很幸运的了。
他还记得当时管事来村里报战亡名单的时候,村里好些婶子阿嬷直接就哭晕过去了,他娘也被吓得个手脚发软。
如今大哥回来了,能撑起家里了,家里又有男丁了,好些活儿也不必那么累了,日子可不就是好起来了。
苏荞去灶房里拿完粽子给何溪,见他拎在手里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像是有什么好事一般。
苏荞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笑什么这么开心。”
闻言,何溪弯了弯眼,侧头,对苏荞小声道:“先悄悄告诉你一声,我大哥要成亲了。”
“真的?”苏荞听了一双眼忍不住睁大了一些,而后也弯唇笑了起来,问道:“定了哪天的日子?是哪家的姑娘还是小哥儿,怎么也没听周婶儿说过?”
何树离开村里的时候是十八岁,因那时年景不好,加上何家家里穷,所以何树走的时候还没成亲,而他一走就走了四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二十二了。
人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加上何树年纪也不小了,于是他的亲事就成了周氏心里最操心的事儿。
其实仗打完这些年,各村里普遍男丁稀少,像何树这样军户回来的,手脚身体也好好的没什么残缺,是家里顶好的壮劳力,本是最不缺姑娘哥儿嫁的,然而何树自己却总说不急。
说自己走了那么些年,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老母亲和弟弟的身上了,要先把家里立起来再说。
于是回来的头一年,何家便买了两亩田,去年又修缮了屋子,还买了牛。
如今何家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周氏高兴归高兴,但还是操心儿子的亲事,时时催促着,但一直没什么下文。
这会儿乍一听说阿树哥哥总算要成亲了,苏荞也很替溪哥儿一家人高兴。
“哪儿啊。”一想到那日的场景,何溪便忍不住捂着唇偷笑,道:“是方婶子这回领来咱们村里的人。大哥一开始还不愿去,我娘硬逼着他去,结果去了就瞧了一眼,一下就相中了一个姓卫的姑娘。你是没看见,大哥当时瞧着卫姐姐那样,眼睛都直了,耳朵也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样的事儿。”苏荞听了也笑,两个小哥儿悄悄咬着耳朵。
何溪口中说的那方婶子叫方玉荷,是他们县里的官媒。
打完仗这几年,因为各处的流民太多,为了叫他们能够重新安家置户,也为了好统一重新编户定籍,县里定了不少法子。
像是那等拖家带口逃过来的是最不容易闹事儿的,这些人便直接就近分到各村,许他们开垦田地,从此就在村里落户了。
另外,独身的汉子或是家里没人了,也没出可去的军户也好办,同样也是分到各村里,一人还能分到五亩地,唯独是那些独身的姑娘和哥儿要艰难一些,想要落户,得先要有个家才行。
当然,也不会叫她们自己个儿去寻,县里会有官媒,每隔一段时间便领着这些姑娘和小哥儿一个一个村子去和村里的汉子相看,要是有互相看对眼的,便能立时成亲了。
何树看上的那卫姑娘便是方玉荷这回领到他们村里的其中一位。
“自然是真的。”何溪点了点头,又道:“我娘已经请方婶子问过了,卫姐姐自己也愿意。我瞧着,也觉得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呢,还有点害羞,那日我哥同她说了两句话,结果两个人脸都红红的,可笑坏我了。”
“日子定在六月初八。我娘说了,虽说卫姐姐家里人都没了,但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再说大哥成亲,她也想好好操办。定在六月,到时候等地里的稻秧插完了,就没那么忙了,只是这段时日卫姐姐还得在城里安济所多住几日。”
“我这回过来,除了给你送粽子也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娘说到时可能还得请你给过去搭把手,成吗?”
“这是当然的。”闻言,苏荞点了点头。
他和溪哥儿打小关系就好,他被阿爷捡回来以后,溪哥儿是村里头一个跟他搭话,又跟他一块玩儿的人,周婶儿对他也很好,就是周婶儿不说,他肯定也要过去帮忙的。
——
好不容易遇上个能同说他的来的人,何树一说起来就有些收不住了。
最后还是何溪见时间不早了,上前打断了何树的絮叨:“行了大哥,娘还在家等着呢。你自己不吃饭,人家荞哥儿和顾大哥还要吃晚饭呢!”
何树其实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然而一瞧天色确实不早了,总不好耽误人家吃饭,于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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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同弟弟一块起身要回家去。
临走前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顾商词嘿嘿一笑:“词哥,那下回有空我再来找你说话。”
就这么会子的功夫,何树已经完全将顾商词当成自己的兄弟了,对他的称呼也从顾兄弟变成了词哥。
顾商词比他大一岁,按理是该叫声哥的。
顾商词点了点头。
等送走何溪和何树,关上院门,苏荞看了眼顾商词,想了会,还是帮着解释了一句:“阿树哥哥只是有时候话密了些,其实心地很好的。”
闻言,顾商词莞尔,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
他倒是觉得何树的性子热情又真诚。
这些年他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打完仗回来的军士,几乎或多或少都会受战场的影响,夜不能寐,或是用想起战场的血腥场景,以致于性情都变得阴翳。
像何树这样的倒真是难得。
就是能看得出来,何树是真的很崇敬自己。想到这儿,顾商词不禁摇头失笑。
方才何树同他说话,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秦小将军,什么能想到的好话都夸出来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如今在大启,从朝中的武将到民间百姓对自己都是多有推崇,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将他神话了不少。
什么大启战神,少捷将军,其实不过是在军营待了十多年,好多次重伤濒死以后历练出来的罢了。
再说,行军打仗,从来不是将帅一人之事,而是底下千千万万个兵士拿命去填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些埋骨在沙场的普通兵士呢。
可正如他这几年所见,那些被一条条被留在战场上的命,不也是一个个家中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吗。对于母亲、妻子、孩子而言,他们的命便是最重的。
大启并非只有一个苏守田,而是有千千万万个“苏守田”。都是人,都留着一样的血和肉,又有谁的命比谁更重呢。
这也是他在大启立朝,朝廷安定以后,坚决向景润哥请辞归隐的原因。
景润哥是那个曾经会笑着逗着他玩的哥哥,可萧景润,是皇上。
天子与臣子之中,无论曾经有多信任,一不小心,也容易生出嫌隙,曾经的顾家便是前车之鉴。
祖父和父亲不过一介文臣,为了保全顾家,大哥那般举世之才,甚至都不曾入官场,却也遭慧昭帝猜忌至此,更何况如今他手中握着兵权。
可他实在是累了,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归隐这两年,他从秦小将军做回顾商词。按照军户名册之上的名字一家一家的走过那些战亡兵士的家中,散尽身上的钱财为他们的家人留下一笔抚恤,虽不能穷尽上头的每一个名字,却也让他的心平静许多。
思绪越飘越远,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顾商词,你在想什么?来吃粽子呀,叫你好几声了。”苏荞奇怪的看着他。
闻言,顾商词回神。
瞧着眼前目光清澈如小鹿一般的哥儿,顾商词微微一笑,忽然有种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是了,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他身在茶溪村,举头是烟一般的晚霞,耳边听着的尽是蛙声与虫鸣声,吹来的风里带着淡淡的田野的花香,家里还有一个性情十分率真可爱的小哥儿。
原本有些躁动的心又慢慢的平静下来。
“来了。”顾商词应了一声,微微一笑,朝苏荞走过去。
15.第 15 章
傍晚天还没黑,西边云霞漫天,晚风吹过来还挺凉快的。
晚饭就吃粽子,也没别的了,于是苏荞干脆直接把粽子剥出来拿碗装了拿到院子的石凳里去吃。
正好方才何溪拿了两个灰水粽来,这下村里人常包的三种粽子可就齐了。于是苏荞各捡了一个出来,只肉粽拿了两个,还专门选了一个顾商词包的。
不像苏荞包的那样有棱有角,顾商词包的粽子全都是胖乎乎的,有些甚至粽叶都包不住里头的糯米了,还好煮的时候没有散架。
苏荞一边笑,一边将碗推到顾商词的面前:“尝尝,这是你自己包的,尝尝这味道怎么样。”
顾商词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眼苏荞眼里的那个,知道他包出来的确实丑,没好意思说话。不过到底还是抵不住面前粽子的香气,于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说来也奇怪,他以前并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食物于他来说不过是填饱肚子的东西,用料再名贵的粽子也不是没吃过。
可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总听苏荞念叨,还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自己亲手包的粽子,连顾商词的心里也带了几分期待。
入口,先是糯米的咸香。
肉粽里连糯米都是苏荞事先放了酱汁去调过味道的,是以并不像普通糯米那般,吃起来味道清淡微甜,而是带着股浓郁的咸香的味道。
第一口虽还没吃到里头包着的五花肉,然而煮的久了,肉里的肥油早已透了出来,将糯米也浸的油亮亮的,吃起来软糯微粘却又不失韧性,一点儿不觉得寡淡。
再夹一筷,这回总算能吃到里头包的肉了,确实像苏荞说的,好吃极了。
顾商词从前是没有那么喜欢吃肥肉的,可这包在粽子里的肉虽说肥,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腻,反而晶莹,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嚼着也不觉得柴,还带着酱汁的鲜和香,再佩上粉糯的花生。
顾商词好像明白,为什么苏荞一直对这肉粽如此期待了。
红豆包的甜粽子味道也好,虽不像肉粽的风味那般重油咸香,吃起来却始终带着股淡淡的甜味,红豆软糯,等吃到里头的枣泥,更是甜滋滋的,却不齁人,很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
至于灰水粽,里头就是纯糯米,只是放在草木灰的水里煮熟以后蘸点糖吃。
村里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都是包这样的粽子,甚至连糖都舍不得蘸。比起肉粽子和甜粽子,灰水粽的滋味虽然寡淡了一些,但也能吃出糯米那种淡淡的清香。
三种粽子,各有各的滋味。
苏荞和顾商词两个人,晚饭一共吃了四个粽子,过足了嘴瘾,肚子也填饱了。
至于家里的一鹅一狗,今天过节,苏荞自然也不会忘了他们。
青宝正趴在他的腿边,两只前爪抱着一根大棒骨,啃的有滋有味的,至于灰宝,苏荞还特地到附近的小溪里摸了几个螺丝和小虾,回到家砸碎了,和草料一块拌了给它吃。
粽子吃完了,两个人也没着急干活儿,坐在院子里纳了会凉。
想起家里还余下不少肉,苏荞弯了弯眼,对顾商词道:“家里还有一斤五花肉和一斤瘦肉呢。等把肥肉炼完了油,我给你编豆角吃吧,瘦肉可以剁成丸子汆丸子汤喝,然后最近咱们就不再买肉吃了。”
“你要是实在想吃荤腥,等我又空了到山上下张网去,看能不能拦到鱼。等到六月阿树哥哥成亲的时候,周婶儿办席面,肯定会好好办,到时候咱们再去好好吃一顿。”
闻言,顾商词有些惊讶:“何兄弟要成亲了?”
方才两人一直都在聊军中的事儿,倒是没听他提起。
苏荞点头笑道:“嗯,溪哥儿跟我说的,定的六月初八的日子,我瞧他今天同你玩的那么好,到时候一定也会请你去吃酒。”
这下,顾商词也笑了:“那真是要恭喜他了。”
一提到何树,总会止不住想起他对自己的崇敬之情。说起来,秦敬安这个名字,在大启朝也算得上是十分出名了,不知道苏荞是不是也知道。
方才何树嘴里如何夸,顾商词都不是很在意,然而到了苏荞这儿,不知怎么的,顾商词竟觉得上心几分。
于是,他装若不经意的提了一句:“话说起来,我瞧着何兄弟对秦敬安将军倒是尊敬。方才我同他说话,何兄弟句句不离他。”
苏荞听了便笑了,点头道:“可不是么。阿树哥哥真的很喜欢秦小将军,自他回来,差不多把秦小将军的事儿对全村人都念了一遍,连我都听过好多遍了。”
“哦?”闻言,顾商词微微勾了下唇,道:“那你也听过秦小将军的事儿,你也觉得他很好?”
“当然啊。”苏荞理所当然的点头。
如今大启朝上下,有谁不知道这位小将军的名号。提到他,就连他们这些常年在山窝窝里,不曾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都能说上几句。
其实庄户人家不一定认识衙门外头贴着的那些皇榜上写的什么字,甚至更多的时候,连上头的皇帝老爷是谁都不那么关心。
他们只知道,是谁让他们过上了切切实实的好日子,是谁平息了战乱,让家里的儿郎平安回来了。
从前的大虞朝,上一个皇帝老爷在的时候经常有好些苛捐杂税,让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连年征兵,而今朝的皇帝老爷却免了他们的赋税,还出了好些新政,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所以他们拥护如今的皇帝老爷。
秦小将军打了多少场仗,在战场上有多神勇他们不知道,但他结束了战乱,让千千万万的汉子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所以他们便说秦小将军好。
就是这么简单。
这下,顾商词唇边的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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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说什么,然而却听苏荞道:“不过秦小将军虽然好,但是我觉得那些上了战场去打仗的普通人也很厉害。”
没有留意到顾商词那一瞬的微怔,苏荞自顾自道:“你想,打仗嘛,又不光是将军自己一个人打,那军营里不也还是普通兵卒子更多吗。就跟阿树哥哥那样的,还有我爹,要是没了他们,那将军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赢。”
这话说完,却见顾商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苏荞挠了挠脸,道:“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顾商词像是这才回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你说的很对。”
又垂眸,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道:“如果世人都像你这样想,那就好了。”
然而他说话的声音太小,苏荞并没有听见。
他又瞧了眼天色,见西边太阳已经沉底沉下山头,于是苏荞站起来对顾商词道:“天要黑了,我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夜里烫个脚就睡吧。”
闻言,顾商词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在院里洗漱完便各自回屋。
然而入夜以后。
顾商词正点了油灯在西屋里整理自己的衣裳,忽然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顾商词去开门,却见苏荞站在外头,见了他,笑了一下,还伸手递了他一个东西:“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顾商词抬眸一看,只见小哥儿手上的是一根编好的五色的彩绳,好像正是他白日里见他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编的那个东西。
“这是什么?”顾商词不解的问了一句。
苏荞道:“五彩缕啊。浴兰节不是都要编这个吗?你们那儿以前没有?”
闻言,顾商词顿了顿,而后慢慢的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
他回忆了一下,从前在家的时候,家里过浴兰节通常就是一家人在一块吃个粽子,爹、娘还有大哥身上还会佩一些香袋,而他却总嫌这些东西挂在身上麻烦,骑马也不方便,所以总不愿意带。
至于编五彩绳,家里人好像还真没这个习惯。
见他是当真不知道,苏荞也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什么样的人家过浴兰节连五彩缕也不带?
见顾商词接过五彩缕也不知道怎么挂,苏荞索性帮他将编好的彩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今天顺手编的,想不到长短竟然也挺合适,于是苏荞弯了弯眼:“这样就好啦。”
话落,他又抬眸看向顾商词,认认真真地说道:“顾商词,以后要平平安安的哦。”
也不知是这个初夏的夜晚太过温柔还是小哥儿这副认真说话的模样显得异常柔软。
顾商词轻轻摩挲了一下绑在手腕上的彩色绳结,心口微微发颤之时,眉眼也多了几分柔意。
他抬眼看向苏荞,也笑着,认认真真说的了句:“小荞也是,以后,要平平安安的。”
16.第 16 章
过了浴兰节,天气便一天一的热起来了,田里的秧苗也到了该插秧的时候。
苏荞也开始忙了起来。
村头一排排水田里早已蓄满了水,再经过犁田,耖地之后,里头的泥浆彻底被搅打的细腻,一眼望去,如同一面面平滑的镜子。
成片的水田一望无际,勤劳的农人投身其中,弯着腰,挽起裤腿,将一颗颗嫩绿的稻秧插进泥水中。随着农人走过的身影,原本光秃秃的水田很快便缀满了生机,风掠过田垄,稻秧的叶尖也跟着轻轻晃动,绿意盎然。
苏荞同样也是如此。
随着日头渐高,他止不住直起身子捶了捶腰,又把快要飘远的木板给拽了回来。
这木板是用来放秧苗的,两边的田埂上还堆着一些,这样他每插完一行,正好可以到田垄那头取些新的来,也不必每次来来回回的走了,能省下些力气。
天气越来越热了,苏荞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眯起眼睛朝他的身后看去,随后长舒了口气。
等最后这一排弄完,这一亩地里的稻秧就插完了,如此便只剩下另一亩,手脚麻利些,再弄个一天半就能弄完了。
他这还是干的快的,家里一共也就两亩地,要是换了村里那些地多的人家,那一家子一整天都扎在田里,也得四五天才能干得完呢。
这水田里干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水下的湿泥又软又深,脚踩进去便陷进里面去了,要拔出来都得费很大的力气,这么弯腰干一天,夜里回到家,他的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不过就是这田里的活儿弄完了,苏荞也是闲不下来的。
入夏了,也该每天到家后头的茶山上转一圈打理打理了。
谷雨刚采完茶叶那会儿,苏荞便已经给茶园补过一次肥了,这回上去,主要是去拔草的。
就跟地里一样,天一热,茶园里的杂草也开始疯长,几天不去看就能长出一大片来。可野草长得多了会挤占茶树的根和水肥,得经常上山给清了,再给茶树松松土才行。
至于浇水,倒是还不急,这马上就要到梅雨季了,不愁不下雨,倒是怕雨水多了会烂根。
苏荞阿爷苏粮满便是个茶农,跟茶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会做茶,也喜欢茶。苏荞从小跟阿爷身边长大,跟阿爷是一样的,对自家两亩茶地也侍弄的格外精心。
除此之外,他还想趁着这会儿到山上摘一波夏茶回来,在家炒了留着自家平时喝。
夏茶不如春天的茶叶那样清新鲜嫩,喝起来反而会有点儿苦涩味,因而城里那些茶商和有钱的高门大户一般都只收春茶,像是夏茶,秋茶,就没什么人会收了,只能留着他们庄户人家自己喝。
缓过这阵辛劳,苏荞一鼓作气将这亩田剩下那点稻秧给插完了。
刚从田里头爬上来,准备坐着歇口气儿,便听远远的有人在喊自己的声音,苏荞抬头一看,见是顾商词。
“你怎么来了?”苏荞坐在田埂上歇凉,问道。
只见顾商词手里提了个竹篮,走近以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田垄边坐下,笑道:“来给你送点水喝,一大早就出来了,干了这么久,水应该也快喝完了吧?”
最近这几日,他也算是实实在在的见到了小哥儿自己当家的辛苦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了,烙几个饼子,带上草帽,提上一竹筒水就出门,一直干到中午才回来,回来也是匆匆的做个饭扒几口,又要下地去,一直到太阳下山才回来。
他一个大男人反倒成了一个闲人,日日在家没什么事儿做。
也曾说过要帮着苏荞一块下地,却被小哥儿拦着,道他从没下过地,可别一会儿到了地里插秧不会插,他还得给拔了重新插一遍。
顾商词知道苏荞说的确实有理,但更多的,还是小哥儿担忧着他身上的伤。
对此,顾商词颇为无奈,知道自己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在小哥儿那里是一时三刻摆脱不了了。
于是只能在苏荞不在家的时候,多做点家里的活儿。
扫撒院子,喂鸡,劈柴等等,只有做饭什么的,他是当真不会,万一烧糊了,糟蹋粮食不说,小哥儿忙了一天,回到家里还要他吃烧焦的饭菜,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昨天他见苏荞中午从地里回到家以后猛灌水,想着他应该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水喝完了,又懒得跑回家一趟喝水,所以他今天便看着时辰特意给他送来了。
对此,苏荞其实觉得还挺不错的。
自从阿爷走后,他便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平日里回到家,便是再辛苦再累,该做的事儿也得做。而且他一个人生活,就算有青宝和灰宝陪着他,也难免觉得孤独。
如今有顾商词在,他每天下完地回到家,发现家里好些事儿都不用他干了,也不用管,还有人时常能和他说说话了。
至于做个饭,不是什么费功夫的事儿,三两下就弄完了。
今天更好,顾商词还给他送水来了。
以前农忙的时候,瞧着旁人家里每个一两个时辰都会有人来给送水喝,而他实在渴了也只能自己回一趟家,而地里离家也还有一段距离呢。
如今,也有人来给他送水了。
苏荞笑眯眯的拿出放在一旁的竹筒,天热,他清早带出来的那点水早喝的差不多了,拔开上头的布塞一看,果然就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底。
顾商词给苏荞的竹罐里重新添满了水,苏荞喝了一口,这下眼睛也睁圆了一些。
这水里还放了些薄荷叶,一口下去清清爽爽的,舒坦极了。
于是苏荞夸道:“今儿还学会放薄荷叶了,真不错。”
闻言,顾商词有些哭笑不得,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在苏荞的心里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前两天苏荞才叫会他认了薄荷叶,这不是有手都能做的事儿。
这头苏荞高高兴兴的,那头,顾商词却觉得这么下去不行。
他一个大男人,好手好脚的,身上的伤也真的好多了,怎么能一直闲在家里看小哥儿那么辛苦。
念及此,顾商词心里再度生出,得尽早催着苏荞去请草医再来一趟的想法。
不过这两天他瞧着苏荞实在太忙了,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便想着等他忙完这一阵再说。
——
又是一日。
家里两亩地里的秧苗已经插完了,苏荞今天上山去给茶园拔草去了,还说想采点茶叶回来。
然而出门时只背了个竹筐,却忘了带上采茶用的采茶剪了。
这种采茶剪和一般家里用的剪子不太一样,刃口是半月形的,后头有个小小的木质手柄,可以扣在指头上,很是方便。
顾商词在家收拾东西时见着了,便想着给苏荞送去。
出了门,路上还遇上好些人。
顾商词在茶溪村也住了一些时日了,已经能认出村里大部分人,见了面,叔叔伯伯,婶子阿嬷,该叫什么顾商词便礼貌的叫着什么。
人家见了也都乐呵呵的笑一声,也同他点头打招呼。
苏荞没带顾商词上过后头的茶山,因此顾商词也不知道苏荞家里的茶地在哪里,一路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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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几个人才知道。
正往那头走着,远远的,却见沈昭往这边走来。
顾商词对沈昭心里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也谈不上厌恶。他那日之所以会那样做,只是纯粹不喜欢他对小哥儿那样咄咄相逼,也觉得无礼。
于是这会儿见着沈昭,顾商词还对他点了点头,学着村里人喊了一声:“沈书郎。”
然而那头,沈昭瞧见顾商词,心里却仍觉得闷闷的不痛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顾商词的来历不像他那日对村长说的这么简单,可文书在前,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日子,他回书院念书的时候还刻意同人打听了一下。得知前阵子,确实是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到城里的县衙里去告知了县官大人小枣村有山贼之事,县尊大人才能带着去平了那里的山贼。
听人描述,那男人的确有些像顾商词。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顾商词确是到城里知会了当地的县官不假,可那也是在他铲平了山贼以后的事儿,等县令带着人来到山上时,所见的也不过是一地的伤兵残将,这才能顺利的拿下那一窝山贼。
沈昭说不清自己对顾商词的敌意从何而来,也许是之前在顾商词的手里吃过暗亏,反正如今瞧着他,如何瞧如何不顺眼。
便拿这会儿来说吧。
每年的五月正是农忙的时期,就连书院也体谅他们这些农家学子的辛苦,给他们放了农家,好叫他们回村帮家里人一块儿下地务农。
他这回回来,就是为着这事儿。
瞧他一路走过来,见村里的阿叔阿嬷们为了地里的事儿,全都忙的不得了,要么担着锄头下地,要么便是扎在地里除草,养护秧苗的。
偏偏只有顾商词,一个大男人赖在荞哥儿家里不说,连活儿也不知道帮着干,要说他身上有伤,他瞧他如今行动跟常人也没什么差别,哪儿半分受伤身弱的样子。
这样想着,沈昭心里那口气就更加不顺了。
于是,他皱眉看着顾商词,也没应他,只问道:“荞哥儿呢?”
顾商词道:“到山上茶园去了。”
沈昭的眉心登时拧的更紧了,这下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荞哥儿上山是去忙活茶地里的事儿了。你一个大男人,好手好脚的,竟也不知道帮着荞哥儿分担一些,还在这村里闲逛。”
沈昭训斥道:“你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男人!”
他话说完,只见他面前的顾商词的唇角慢慢敛平,而后忽然笑了一声,眼中却不带什么笑意。
他张唇,像是正准备说什么,却又忽然顿住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眉眼便垂落了下来,抿了下唇,露出几许忧伤的表情,低顺道:“沈书郎教训的是。确实是我不对,我太没用了,我应该多帮着小荞一些才是的。”
沈昭先前见他忽然变脸,竟连身上的气势好似也有几分不同,还愣了一下,而后又见他恢复成之前在苏荞家中所见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心下一时也没多想。
又见他还认同了自己说的话,于是气势愈盛,板起脸斥责道:“你知道就好,荞哥儿一个人过日子,本来就辛苦。你不是说是来替守田叔照顾荞哥儿的吗?如今却半分忙也没帮上,还叫荞哥儿更加费心了。”
顾商词好像被他说的更惭愧了,头垂的更低,手绞着衣摆,一副局促愧疚的模样。
见状,沈昭心下倒有几分解气,然而还不待他高兴太久,身后却忽然传来苏荞气呼呼的声音:“沈书郎,我不是同你说过了。这是我家的事儿,不要你管!”
17.第 17 章
在听到苏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的那一刻,沈昭有些傻眼了。
有些懊恼,怎么这么巧偏让荞哥儿听了这话去。
又想起方才顾商词像是忽然变脸一般,他的心里又升起一股憋闷来。
他瞪了顾商词一眼,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故意的,然而对面的顾商词却仍是一副垂头受气的模样,甚至因为他这一眼还止不住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
这副畏缩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还帮着县里除了小枣村山上的山贼吗!
就他这样,哪里像了?
而那一头,苏荞见了却是更生气了。他大步走到顾商词的面前,拦在顾商词的前面看着沈昭,语气十分不客气:“方才我都听到了!沈书郎,你不要总是欺负顾商词!”
沈昭:......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顾商词,沈昭总有种心里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他还能说什么,他确实训斥了顾商词不假,但他也是为了荞哥儿好啊。
面对苏荞,他到底有几分心虚,抿了抿唇,低声下气地解释道:“荞哥儿,我,我也只是关心你。你这般又要顾着地里的活儿,还要照顾他,太累了。”
苏荞却并不领情,板着脸直接道:“我不要你关心。”
又说:“沈书郎这次回来,是书院放农假了吧?那便赶紧回家帮你娘去吧,我方才看见冯婶儿提着锄头往这边来了。”
一听见他娘正往这头走,沈昭下意识的便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神情有些慌乱。
自从拒亲那事儿以后,沈昭知道他娘心里便一直不大喜欢荞哥儿,这会儿若是瞧见他和荞哥儿讲话,怕是要不高兴了。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又因自己这一下意识的举动觉得有些愧疚,觉得对不住荞哥儿,心中一时只觉得左右为难,于是心下一阵发苦。
他确实很喜欢荞哥儿不假,可是他也不能不孝顺他娘。
苏荞自然不懂沈昭心里那万分纠结,只见他仍站在这儿,越发的不耐起来,不高兴道:“沈书郎还不快点儿走,这里虽然近山,但村里阿叔阿嬷上下山也要往这处过,一会儿看见你在这同我说话,又要叫人说闲话。”
沈昭知道这话有道理,也怕再不走一会儿真遇上他娘,于是心里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道:“那,那荞哥儿,我就先走了,下回,下回我再来看你。”
倒是顾商词,见沈昭这副模样,唇角止不住勾起一个讽刺的笑,然而在苏荞回身的那一刻,他又迅速的敛起唇角,恢复成之前那副无辜柔弱的模样。
赶在苏荞想要说什么之前,顾商词比他先一步开口了。
只见他一双手像是有些无措的揪了揪衣裳的侧摆,肩膀也耷拉了下来,看着苏荞的眼神里满是沮丧:“小荞也觉得我太笨了,在家里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吗?”
闻言,苏荞顿了下,而后慢慢的皱起眉,心想,完了,顾商词肯定是把沈书郎的那些话听进心里去了。
他摇了摇头,诚实道:“没有,你别听沈书郎胡说,我没有这么想的。”
说实话,他觉得顾商词住在这儿还挺好,虽然地里的活儿他基本都不会,但家里的事儿还是给他帮了不少忙,再说他伤还没好呢。
然而顾商词听完以后却好像不信似的,一双眼睛带了些控诉似的看着苏荞:“那小荞,为什么到哪里去,从不带上我?我之前说想学着到地里帮你插秧,你也不愿意教我,不是嫌我太笨了,什么也做不好吗?”
“我没有。”苏荞否认道:“只是你伤还没好呢,钱大夫说了,你这伤,就算能下地走了,也得养个两三个月才能完全好呢。”
他可是一直牢牢记得钱大夫说的话。
“可我的伤如今真的已经好多了。”顾商词为自己辩解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只管这几日有空的时候再请钱大夫过来瞧瞧。”
话落,他又垂下了眼,语气满是失落:“小荞,其实我觉得沈书郎方才说的话也没错。我如今住在你家,吃住都用的是你的,还需劳烦你照顾我,虽说我也给了银子,但我是知道的,那点儿钱哪里够用,你就让我帮帮你吧,不然我心里实在是不安。”
“我知道,我很多事情不会,农活儿干的也不如你好,但我保证,我会好好学的。两个人一起,就算我做的慢,也总比你一个人操劳好。”
苏荞却是见不得顾商词这副垂头丧气,可怜兮兮的模样,抿着唇,心里也有些着急。一会儿觉得顾商词可真好,都帮着做这么多了还总想帮自己多干些活儿呢,一会儿又觉得沈书郎实在是莫名其妙,好好的没事儿去招惹顾商词做什么,这下还把人惹伤心了。
再一想,也是,当时他被阿爷捡回家,熟悉了一些日子以后,见到阿爷那么辛苦,他也总想帮着阿爷多干些活儿。顾商词那么善良,这些日子在家里待着,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于是,苏荞终于松口,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就去请钱大夫过来瞧瞧。如果钱大夫说可以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一块儿吧,我教你。”
想了想,又软声安慰了一句:“你别难过了,也别太把沈书郎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话没有道理的,你也不笨,这不是都学会包粽子了吗?”
大抵是他终于应下,苏荞只见顾商词听完以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欣喜的表情,不再难过了,高兴地点头道:“好,那说好了,明日便去请钱大夫来。”
于是苏荞心里止不住再次感叹,顾商词人可真好!
话说完了,苏荞这次回来本来是准备回家去拿采茶剪的,他上了山才发现自己忘带茶剪子了,于是又折回去一趟拿,谁知道下了山走到这附近,正好听见沈昭对顾商词说的话。
听见顾商词原本正准备给他送上山去,苏荞接过他手里的茶剪子,转而又背上竹筐上山去了。
而那一头,目送着小哥儿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再看不到了,顾商词的眼底这才慢慢的露出了些笑意,而后缓缓笑开了。
他就知道。
相处了这些日子,他也算是摸透了苏荞的性子了,小哥儿为人真通透真诚,心肠又软,定是受不得他这副故作可怜无助的模样的。
遇上沈昭只是意外,可谁让他没事儿偏要来惹自己呢,他正愁眼下找不到一个好法子说服小哥儿让自己多帮些忙,这下不就成了。再说了,他的脾气也没有那么好。
对苏荞,他确实用了一点小心机,但小哥儿吃这一套,而且已经两回了,他发现这法子还挺管用。
总归他也是为了能帮着小哥儿多分担一些,再说,在苏荞的心里,他这柔弱无能的形象已经被扣的牢牢的了,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至于沈昭,除了瞧不上以外,不知为什么,对他两次纠缠小哥儿的行为,他心里还隐隐多了些微妙的不悦,像是有些酸。
沈昭虽是个读书人,但对小哥儿来说,实在不是个良配。
只看他方才在小哥儿一提到冯氏时眼里的瑟缩和闪烁便能看出来了,男子汉大丈夫,长到如今却还立不起来,口中说着孝顺,实则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寻个借口罢了。
还未成亲时已是如此,更别提若是将来小哥儿真嫁过去了,在冯氏的手里得吃多少苦。
他在心里暗戳戳地想,幸亏当初这亲事未成。
小哥儿那样好,自然当是配得上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苏荞果然跑了一趟牛头村去找钱大夫了,带着顾商词一起去的。
原本苏荞说自己跑一趟把钱大夫请回家来,顾商词却坚持道自己能行,而且也想看看外头几个村子是怎么样的。
苏荞便答应了,好在牛头村并不远,和他们村子中间就隔了一个杏水村,走路过去还不到两刻钟。一路上,苏荞见顾商词走路稳当,气息也喘的均匀,心里对他上号了大半的说法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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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了几分。
等两人来到牛头村,钱大夫家就在村口,苏荞指着前边一户没有围墙,只用细竹枝扎起一圈高高的篱笆墙的人家道:“看,那儿便是钱大夫家。”
一开始,苏荞还有些担心钱大夫不在家。
钱大夫今年虽已年近六十了,一把胡子花白,却是附近这几个村里唯一的一个草医。乡亲们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因离得远,价钱又贵,轻易是不会到城里医馆去的,便来请钱大夫帮着看看。
好在等他们走到门口时,便见钱大夫坐在墙根底下,怀里抱了个大簸箕,正挑选药草呢,院子里一股草药的清苦的味道。
见了苏荞,钱大夫眯着眼睛露出个笑,一张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显得分外和蔼:“是荞哥儿啊,怎么这会过来啦?”
又听说苏荞是来请他给顾商词看伤的,钱大夫一开始还有些诧异。
他自然是记得顾商词的,是荞哥儿从溪边背回来的人,身上还受了很重的伤,流了不少血,可这会儿还不到一个月呢,人都能下床了,还能走那么远的路,于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道:“成,等我洗个手,你跟我进去瞧瞧。”
苏荞原本是打算一起进去的,却被顾商词拦在了门口,道他要看伤,必然要解了衣裳,小哥儿在旁边不方便。
然而苏荞却歪着头,分外直白的来了一句:“又不是没看过,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来了。”
之前他把顾商词背回家,又请了钱大夫回来给他看伤,还有顾商词昏睡的那几天,都是他给他换药的,又不是没瞧过。
不过说起来,别看顾商词平日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脱了衣裳倒还真看不出来。
他给他换药的时候自然不免碰到他的腹部,他肚子上的肉摸起来硬邦邦的,手臂肩背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瞧着虽不是那等筋肉鼓起,宽壮壮硕的,但瞧着也是结实有力。
这么想着,苏荞还有些脸红。
只是不知道像他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还总会被沈书郎那等连斧子都提不起来的书生郎欺负。
然而那一头,顾商词却被小哥儿这异常直白的一句话呛的咳嗽了起来,耳根微红。
顾商词有些哭笑不得,这叫什么话。
最后还是钱大夫发话了,让苏荞在外头等。
之前救人要紧,他一个老头子,既要给顾商词治伤,又要给他换衣裳,没办法,只能让小哥儿进来一块帮忙,如今人都能动能走了,自然还是该避忌一些。
于是,苏荞只能在外头的院子里坐着。
......
大约一刻钟左右,钱大夫和顾商词从屋里出来了,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钱大夫一边走一边笑着道:“年轻人,底子就是好啊。才这么些天的功夫,这伤竟然好的这么快,要是我老头子遭了这么一遭,恐怕命都没喽。”
顾商词也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见状,苏荞的眼睛也亮了,凑上前去:“钱大夫,他的伤当真好多了?那平时要是想上山,或者下地里干点农活,能行么?”
钱大夫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是好了不少了,我仔细摸了,伤口愈合的差不多了,瞧着也不红肿。要是想干点活儿也成,不过也还是得慢慢来,也别一口气太过了,小心再挣裂了伤口。”
话落,他又转头对顾商词嘱咐道:“这伤瞧着是快好了,不过你最好也还是再将养几个月。流了那么多血,总得好好补补。我再给你抓几味药,补身子的,不贵,就几十文钱,你回去熬了喝,调养两三个月,应该就没事儿了。”
顾商词自然点头应下,这下又花了三十多文抓了好几包药。
回去的路上,苏荞显然心情很好,一路眼睛都是弯着的,笑道:“顾商词,你的伤好的可真快,我很高兴。”
顾商词听了也弯了弯唇,然而他高兴的同时也是松了口气,这下可好,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替小哥儿多分担一些了。
18.第 18 章
“哗啦啦”,倒水声响起。
随着两个沉甸甸的水桶都渐渐空了,前院的大肚子水缸里倒满了一半,里头的水波一荡一荡的,清澈见底。
青宝走了过来,绕着他的腿间走了两圈,而后安静的趴下了。
顾商词将空空的木桶放回了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见状,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自小哥儿得了钱大夫的话以后,终于不再看的他那么紧了,于是顾商词头一件事儿就是把家里挑水的事儿揽了过来。
同村里大部分人家一样,苏荞家里是没有水井的,平时吃用水只能到河边去打。然而落溪河打村口流过,除了家住村头的那几户人家,平日里其他人要到河边去挑水回家都不是那么方便,得挑着扁担走很长的一段路。
日子久了,后来村里便有老人提出,干脆同那荷花池一样,一家凑点儿钱,在村里打了两口水井,平日里去河边远的人家便去水井里挑水吃。
水井打好以后,村里人平时吃用水确实方便了许多,苏荞平日里要用水便是去离家近的那口井去打的。
又为了省的来来回回的跑,家里前院和灶房里各有一口大水缸,每次去挑水回来灌满了,吃的用的全靠这些,两口水缸的水加在一起能用个七八天呢。
然而即便如此,挑一次水把水缸灌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家里用来挑水的木桶又大又深,一桶水装满,大概能有个五、六十斤重,两个至少有上百斤,还得从井挑回家里,而要把家里这两个大肚子水缸灌满,在满桶的情况下,也得跑个四五趟。
哥儿的力气不比汉子,苏荞一个人是挑不动那么多水的,因此他通常是拎着两个空桶出去,每个桶各装一半的水,再挑回来。如此,更是得来来回回的跑了。
他自来了苏家,一共看小哥儿挑过两次水,每一次都是看的直皱眉。
沉甸甸的扁担压在小哥儿瘦弱的肩膀上,压的他的腰都弯了几分,两三趟下来便有些气喘吁吁的直擦汗。想去帮忙,他还不让,说水桶太沉,这么用力怕他伤口裂开。
如今好了,他总算能帮上忙了。
又跑了两趟,将家里两口大水缸都灌满了,顾商词放下扁担,正揉了揉肩膀,正好苏荞推门进来。
今天吃过早食后他便到田里去转了一圈,检查下稻秧的长势,见稻秧都已经扎下根返青了,便放心了,而后又到山上去巡视了茶地,两亩茶树也长得好好的,没见什么杂草,这才回了家。
原本惦记着家里的水好像快用完了,又得去井里挑水了,结果一回到家,却见顾商词已经帮他将两口水缸都灌满了,自然十分高兴。
打水确实是个很费力气活儿,从前阿爷还在世,阿爷身子不好,家里的水也是他去挑的,有时啥都没干,光挑满一缸水都够他累的不行了。
“回来了?”顾商词停下揉肩膀的动作,笑着对苏荞道。
“嗯。”苏荞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这下总算是体会到家里有个壮劳力的好处了。
本想进屋去再做点别的活儿,然而在家里转悠了一圈,却硬是没找到什么要干的。
院子已经被扫过一遍了,干干净净的,不见什么灰尘落叶,杂屋里柴火也堆放的整齐,就连后院的两只母鸡和灰宝都已经喂过了。
两只母鸡吃饱了,这会儿正在鸡圈里散步,不时“咕咕”两声,爪子在地上刨,想找虫子吃。灰宝在鹅舍里打着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是他,又懒洋洋地蜷起脖子趴回去了。
见鸡圈里的稻草有些脏了,于是苏荞去抱了些干净的麦秸秆来,给母鸡换上了新的干草,收拾鸡窝的时候,他还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蛋来。
这蛋应该是刚下不久的,摸着还有些温热。
这下,苏荞更高兴了。把上头沾着的鸡粪给弄干净了放进蛋瓮里,他又往上头铺了一层稻草,撒上草木灰。
如今天热了,这样鸡蛋能放的久一些。
这两日家里都有肉吃,所以没怎么吃过蛋。如今蛋瓮里已经攒下七八个鸡蛋,加上今天这两枚,就有小十个了。
他打算留几个在家和顾商词吃,其余的,和鹅蛋一起攒着,找天到县城集市里去卖了。
因家里没养什么牲口禽畜,因此弄完这些,苏荞便又没什么事情要干的了。
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
算算日子,他也一段时间没有上山了,正好今天有空,他想着不如趁梅雨季节前到山上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弄到些山货回来,下回正好和蛋一起拿到集子上去。
于是,他进了柴房找来一个竹筐。正要起身时,又想起上回顾商词说的,让他以后教他一起做活儿,于是苏荞又多拿了一个。
前院。
顾商词挑完水以后坐着歇了一会儿,很快又拿了把木刷子来,准备给大狗梳梳毛。
在苏家住了一段时日,家里青宝和灰宝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如今连灰宝都肯让他摸两下不会生气了。
至于青宝,脾气本来就好,更是任他摸不用说,就是喂食还不行。
他那日试了一下,给青宝切了一小块肉,然而青宝只是上前用鼻子碰了碰那肉块闻了一下,却没有吃,转身回去趴下了,直到小哥儿回来喂他才吃的。
顾商词倒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还挺好的。说明青宝性子确实沉稳,乖顺归乖顺,实则心里还是十分有警惕心的,这样狗才能看好家。
苏荞平日里给青宝喂的好,打理的也勤快,一身皮毛养的是油光水滑的。原先在军中,顾商词虽没有亲自养着,但军中也是养有军犬的,他偶尔得了空,也会陪着它们玩耍一会儿,自然知道怎么给狗顺毛舒服。
他手里拿了把苏荞专门给青宝做的梳毛的刷子,从它的头颈处开始顺着梳,很轻松的梳到尾巴根处,一点打结不顺的地方都没有。
梳完他又托着青宝的脸盘轻轻的捏了捏。
“嗷呜~”青宝不但没有反抗,还眯起眼睛主动把下巴搁在顾商词的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一瞧便是被伺候舒服了。
顾商词笑了,又照这样的姿势继续给他梳毛。没两下,青宝便趴下了,就地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也晃了晃,撒娇让顾商词摸。
苏荞便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顾商词一抬眼见他背了个竹筐,明显是又要出去的样子。于是他手里动作也停了,问了一句:“又要出去?”
顿了顿,他又故意作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低声道:“小荞,我能跟你一起出去吗?我想给你帮忙。”
这下,苏荞忍不住笑了,晃了下手里提着的另一个竹筐,道:“正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山找点山货。”
早上他出门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去田里和山上看看,也没什么要做的,所以才没带上顾商词。如今他想去,那便跟着他一起去吧。
又给顾商词寻了一根竹仗,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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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带着青宝一块儿出门了。
——
从家里出门没走几步就是山了。
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段起伏的山群,因形似牛背,因而这片的人都喊牛背山。
山势连绵,到了一处山坳里又形成了牛头的模样,牛头村由此得名。
前山上常有人上山挖野菜,打柴,人踩的多了,渐渐也被踩出一条小径来,倒是两旁的野花开的灿烂,草丛里不时蹦出两只蚂蚱。
苏荞和顾商词顺着这条山间小径慢慢往山上走,青宝照例在前边打头。
“遇到草深的地方记得多用竹仗打打草。”苏荞边走边回头对顾商词道:”怕有蛇和毒虫藏在里头。”
顾商词应了一声。
山上明显比山脚下凉快了多了,树木多,入夏了,长得也繁盛,正好能挡住头顶的太阳,走到一些常年被树荫遮蔽不见天日的地方,甚至石头上还长了一层湿滑的苔藓。
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木耳了。
最近几天都没下雨,是以这会儿还捡不到地皮菜和菌子,倒是木耳能寻一寻。
苏荞一边走,一边留心四下张望着,果然在前头发现了一段倒伏在地上的朽木。
木耳最喜欢长在这样的地方了。
苏荞看见以后便紧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见这木头上原先应该是长了有木耳的,木头上还留着一簇簇浅褐色的木耳的形状,只是这会儿已经被人采光了。
对此,苏荞倒也不泄气。
上山来找山货是这样的,不一定回回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总归不会空手而归就是了。
再说了,这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能上山来找山货,村里人自然也能,像这样长在低处,又在前山的,自然是最早被人采光的。
于是苏荞转头对顾商词道:“这里还是前山,村里经常有人来,怕是找不到什么,你的身体能行么?能行的话,我们再往山上爬一段。”
“可以。”顾商词这还是头一回上山来,正在记路,闻言点了点头:“不必顾虑我,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好。”苏荞也点了点头,带着顾商词翻过一段小缓坡以后朝左拐,之后又顺着崎岖的山石向上爬了一段。
顾商词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着。
能明显看得出来,苏荞带他来的地方确实比方才更深一些。不仅树木长得更密,繁茂的枝叶将头顶的阳光遮的严实,甚至连空气也变得湿润不少,行走在其中,清新的草木香盈满肺腑,舒服极了。
方才在山下时,还能四处瞧见人活动过的痕迹,而到了这里,人迹少了,山里的动物却愈发活跃了起来。
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发出阵阵鸣叫,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露出前方枝叶掩隐间一只红嘴巴,身子颜色黄绿相间的鸟。小鸟用尖尖的嘴巴梳理了一下羽毛,又歪了歪脑袋,用黑豆一般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顾商词瞧了一会儿,很快展翅飞走了。
苏荞也在留着心,不是用竹杖去翻开地上的草叶看,便是抬头四处张望。
木耳没找到,倒是看见前边一丛大蓟草,紫色的花儿远远看去像长了针一般,迎风飘摇。
“顾商词。”苏荞喊了一声,本想喊他来看看。
他不是说想跟着他学么,想着他充兵以前家里是教书的,怕也是认不得山林里的这些。
谁知他还没说话,顾商词的声音便从后头传了过来:“这是大蓟草吧?”
19.第 19 章
闻言,苏荞有些诧异,回头看向他,道:“你认得?”
顾商词笑了,点了点头:“只认得一些。像这种大蓟草,以前行军的时候,兵营里有人受伤流血了,伤势不是很重,又没办法在一个地方久留的时候,便会上山去采点大蓟草来,能止血,所以我认得。”
原来是这样。苏荞点了点头。
他差点都忘了,顾商词也是打过仗回来的人。
既然他认得,苏荞便没再多说,两个人一块儿上前把这片大蓟草摘了不少。
大蓟草是他们这里非常常见的止血的草药,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一点儿的。有时钱大夫也会收,但因大蓟草在山里十分常见,收价也不高,一斤才两文钱,还得整株挖下来,回家还要晒干了,费功夫,所以很少有人会专门去弄这个。
大蓟草摘完以后又往前走了一段,苏荞又看到了一片紫苏。
这回是顾商词不认得的东西,于是苏荞便给顾商词说了一遍。
还好像紫苏这种东西也非常好认,叶子的两面都是紫色,还有的叶面是绿色,叶背是紫色。
摘回家,晒干了以后得了风寒的时候可以和老姜、艾叶一起煮了水来泡脚,能祛风。另外,新鲜的紫苏还可以用来做菜,和鸭子或是田螺一起焖,味道可香了。
“摘紫苏的时候得这么摘。”苏荞一边对顾商词道,一边伸手掐了段紫苏顶端的嫩芽:“只掐上头最嫩的那点儿叶子就成了,这样剩下的梗还能继续长,可千万别整根给拔了。”
靠山吃山。大山养育了一代一代的人,而人的心里也敬畏着大山呢,总要给大山留下些什么,不能一次给薅秃了。
顾商词点了点头,仔细看完了苏荞的动作,而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掐下一段紫苏叶:“是这样?”
“对,就是这么摘。”苏荞弯了弯眼,又把掐下来的紫苏叶凑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你闻闻,还有香味。”
顾商词低头闻了一下,确实有股非常浓郁的味道,是那种清新却又十分浓烈的辛香,闻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牛背山大着,山里能摘的东西不少。除了草药和野菜,夏日山里也有不少成熟的野果,苏荞走着走着便发现几根枝条上挂着的山莓子。
五月里正是山莓子长成的时候,一颗颗紫红或艳红的果子挂在枝条上,格外好看。
酸酸甜甜的果子算是庄户人家为数不多的零嘴了,既然碰上了,苏荞自然不会放过,都摘了下来,也分给顾商词几个。
顾商词尝了一个,味道清甜中带了一丝微酸,咬开时汁水虽然不太多,但吃着刚刚好,还能解渴。
正吃着,旁边的青宝忽然“汪”的叫了一声,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好像是想吃他手里的山莓子。
见状,顾商词有些诧异,转头去问苏荞:“青宝也能吃?”
闻言,苏荞便笑了,点了点头:“嗯,青宝还挺爱吃这个的,不过给它几个尝尝味道就好,也别多吃。”
于是顾商词也笑了,把苏荞给他的山莓子分给青宝几个,青宝吃着还挺高兴,嘴里发出吧砸吧砸的声音。
山莓子不多,就十来个,两人一狗分着吃完了,苏荞便带着顾商词继续在山里转悠。
自从上了山以后,苏荞便把背着的竹筐背到前面来了,一路上瞧见什么能摘的便摘什么,也不挑,还教一教顾商词。渐渐的,他的竹筐也装了不少东西。
艾草、紫苏、山草药,什么都有一点儿。
最后还是让他寻到了木耳。
在一棵整颗树都腐坏了的木头上找到的,不过这里的木耳长在高处,还好他们上山带了长竹竿。
苏荞个子不够高,还是顾商词拿着长竹竿给戳下来的。
苏荞还挺高兴的,捡了木耳,捡掉了里头能看见的草屑,而后放进了自己身前的竹筐里。
在山里一转便是一个多时辰,他们出门的时候是巳时中,这会儿怕是正午都过了,他们还没吃饭呢,于是苏荞便对顾商词道:“西边有片竹林,我们再去竹林看看能不能挖两棵笋子,然后便下山吧。”
顿了顿,他又问了顾商词一句:“你还行吗?会不会太累,饿不饿?”
闻言,顾商词摇头道:“没事儿,我不累。这算什么,行军的时候走过更远的路。”
其实对于顾商词来说,山林反而比山脚下的村落让他更有亲切感。在军营时,他闲着没事儿了,也会和秦二带着手下的兵一块儿到山上跑跑,打打猎什么的。
可惜苏荞家里并没有弓箭一类的东西,而且要是想猎更大一点的猎物的话,只怕还得往更深的山里走,他今天才头一回上山,不急。
他这回上山只带了个弹弓。这还是他看见家里杂物里放着,问了一句能不能借他用。苏荞说是苏守田以前年少的时候在村里打着玩儿的,他想用便用,于是顾商词这才带上了山。
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在山里遇见些野兔山鸡什么的,能打了回家,然而他刚才一路都在留心,却并没有找到。
见他说不累,苏荞便点了点头,带着他往竹林那边去了。
这片竹林大的很,一眼过去望不见头,是毛竹林。春冬的时候,村里经常有人到这里来挖笋。如今已经入夏了,夏天的笋子叫鞭笋,虽不如春笋和冬笋那样鲜美,但也是能吃的,切成笋片焯水,和腊肉一块炒,同样清香脆爽。
跟菜园子里种的菜和山里能挖到的野菜相比,笋子到底也算是一种新鲜的滋味了。
鞭笋比冬笋好找,会在土面上鼓出一道细长的土棱,挖起来却比春笋难挖一点,得顺着竹编挖开一条狗才能挖出来,还要小心不能挖断竹编。
苏荞费了点功夫才教会顾商词怎么挖笋,又见他已经自己能挖了,于是便和他说了一声,两个人在竹林里分散开来分别找笋子了。
青宝也留了给他,他对这山里比顾商词熟,也认识路。把青宝留给顾商词,万一有什么事,喊一声,狗叫起来声音传的远,他也好找人。
就这么埋头干了一会儿,鞭笋不是很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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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笋子大概也就半斤到一斤重,剥了笋皮的话一个一斤重的鞭笋便只剩下七八两了。
苏荞挖出来五六个,不知道顾商词那儿找到多少,他想着只他和顾商词两个人吃,做饭用不了多少,余下的切成笋片,炒完了水以后再晒成笋干,想吃的时候随时掏一点儿也够了。
要是挖的再多,从这里回家路远,背着也重。
于是,苏荞便停手了,还理了理竹筐,把最重的笋子放到底下,又把其他不耐压的东西放到上头,这才重新背起竹筐,准备喊上顾商词一块儿回家了。
然而他喊了一声,顾商词却没应声。且不知他没回,连青宝的叫声都没听见。
苏荞觉得有些奇怪,也有点慌,这不是给跑远了跑丢了吧,于是连忙在林子里找起人来。
幸好,没过多久,青宝便从前头的竹林里钻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呜”的叫声,而后用嘴咬住苏荞的衣裳,往一个方向轻轻的拽了拽。
这是要他跟它走的意思。
这是怎么了?苏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青宝去了。
在竹林里绕来绕去绕了一会儿,他这才看见前头的顾商词。
只见顾商词一只手拿着弹弓,正朝一个方向瞄着什么。见他过来,顾商词没说话,只朝他勾了勾唇,又竖起食指,在唇上比了“嘘”的手势。
见状,苏荞顿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噤声,连脚步都放轻了一些,也没敢轻易靠近,而是朝着顾商词瞄准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影影倬倬的竹林间,隐隐能瞧见一个脑袋,正低下头在竹林里刨竹实吃,没发现他们。
一见到那东西,苏荞的眼睛便止不住地亮了。
那是一只山鸡!身上的羽毛颜色艳丽,颈部还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尾巴又尖又长。
这还是一只公鸡!
这下苏荞知道为什么方才顾商词不出声,只让青宝来寻自己了。
像是山鸡、野兔等等,已经能算是上山林里的野味了,便是拿到城里都有人愿意花钱买。可山鸡和野兔也不是那么好猎的,这两样东西都十分机警,听见点声儿就要跑,跑的又快,一下就溜没影了。
村里倒是也有汉子偶尔上山能猎到,苏荞自己是从来没抓到过的,他连弹弓都没怎么摸过。
瞧见有山鸡,苏荞下意识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看山鸡,一会儿又看看顾商词,心里万分期待。
又等了片刻,只听“嗖”的一声,石子破空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咯咯咯”的愤怒的叫声和拍翅膀的声音,像是山鸡想要逃跑,然而还没等它来得及的跑,顾商词的第二颗石子马上又到了。
两次弹弓,一次打中了山鸡的翅膀,第二次打中了它的脚。
那长尾巴山鸡在地上栽了个跟头,再也跑不动了。
而那一头,苏荞甚至都没看清楚顾商词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打中了!!
顾商词竟然真的打中了!!
20.第 20 章
都用不着青宝,苏荞自己已经噔噔噔的朝那只栽倒的山鸡跑过去了。
山鸡的后腿虽流血跑不动了,但依旧凶得很,见苏荞过来,还扑腾着翅膀想去啄苏荞。
跟在他身后的青宝见状立马扑了上来,“汪汪”的大叫几声,有力的爪子按住了山鸡的翅膀,露出尖牙,喉咙里对山鸡发出凶狠的咆哮声。
有青宝在,山鸡受惊,缩回了脖子,气势也弱了几分,不敢再随便啄人了。
苏荞这才喊着青宝松了爪子,自己从后头一把抓起山鸡的两只翅膀,将它提了起来。
一入手,苏荞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是只公鸡,长得壮,掂量起来至少有个二斤多,要是拿到城里去卖至少也能得个五六十文呢。
没想到今天运气竟然那么好!
苏荞提起山鸡乐颠颠的朝顾商词跑去。等跑到顾商词的跟前的时候,忍不住围着他转了两圈,一双眼睛都笑弯了,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夸道:“顾商词!你好厉害!你怎么这么厉害!竟然打到山鸡了!”
那一头,在见到弹弓打中山鸡的那一刻,顾商词自己也默不作声地吐出一口气来。
在小哥儿家一住便是一个月,期间苏荞总让他养着,他也好久没活动过筋骨,都有点担心自己没了昔日的准头了。
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叫他碰上这么一只山鸡,可他手里只有一把弹弓。
眼见小哥儿过来以后在旁边那么期待的模样,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若是射不中,岂不是要叫他失望?
因而他刚刚在打那一弹的时候,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实际上心里竟有些紧张。
幸好,手感还在,打中了。顾商词的肩膀微松。
这会儿又见小哥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他也忍不住高高的扬起唇角。
明明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儿,然而被他以这样满脸崇拜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的心里就觉得很愉悦,发自内心的愉悦,比他第一次自己用箭射中猎物时还要高兴。
顾商词笑道:“等下回上山,要是再碰见山鸡野兔什么的,我再试试能不能打中点别的。”
闻言,苏荞重重的点了点头。
见识过顾商词能用一把弹弓就打中一只山鸡,他现在已经毫不怀疑顾商词说的话了。
两个人一块儿合力,用麻绳把山鸡的翅膀和尖尖的爪子都捆了起来。
这麻绳原本苏荞带着是准备看看要不要顺手背些柴火下山的,如今柴火没打,却用来捆山鸡了,不过这样更好。
两个人还把各自的竹筐整理了一下,顾商词把自己竹筐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放到了苏荞的竹筐里。
他找到的山货没有苏荞那么多,笋子也没挖,忙着去射山鸡了,这会儿正好空出来专门装山鸡。
而苏荞的竹筐里便专门装笋子和山货。
下山的时候,顾商词又把两个人的竹筐对调了一下,把装竹鸡的竹筐给了苏荞,而自己则背起了重的那个。
想起什么,顾商词又对苏荞道:“对了,这回打到的山鸡便不拿到城里去卖了,我想留在家里自己吃,行吗?”
说完又怕苏荞觉得不好,他还调整了一下表情,皱眉,装作一副不舍的模样,惆怅道:“这是我这些天来头一次打到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儿不舍得卖给别人,小荞不会怪我不会过日子吧。”
其实他只是想小哥儿能吃的好一些。
一只山鸡就算拿去卖,卖的也只是小钱,不如留着吃了,还能给小哥儿补补身子。
至于赚钱的事儿,先不必着急。
如今他也知道上山怎么走了,以后等有空了,他去城里买木头回来给自己打一把弓,再买些箭,便能上山打猎了,自然能弄钱回来。
到时候,只要小哥儿想,山鸡、野兔,鱼,便是鹿肉羊肉也是能吃得的。
那边,苏荞听了他的话,心里一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
本来就是顾商词自己打到的山鸡,他想怎么处置都是他的事儿,他自然不会说什么,而且听他说要留着自己吃,苏荞还挺高兴的。
村里人平时很少能吃上肉,偶尔吃一点儿也是买的猪肉,再不然便是到河里下网捕鱼,至于家里养的鸡、鸭、鹅等等,那都是留着下蛋的,金贵着呢,轻易是不会杀来吃的。
也只有逢上年节,或是母鸡母鸭都老了,不下蛋了,才会宰来吃肉。
家里养的那两只母鸡也是去年才长大开始下蛋的,这几年正是年轻下蛋的时候呢,苏荞自然也舍不得杀了来吃。
所以,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尝过鸡肉的味道了。
不过打来的山鸡自然不一样,原本受了伤也可能活不长了,杀了吃也不心疼。
于是苏荞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行啊,那就晚上杀了来炖笋子吧,正好我今天挖了几个竹笋呢。”
——
回到家的时候未时已经过了。
早饭是卯时吃的,又在山上转了大半圈,两个人的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
于是苏荞回到家,把竹筐放下便洗手到灶房去弄吃去了。午饭就随便吃一点儿,两个糙馒头,再切一个他前几日从张婶儿家里换回来的咸鸭蛋。
张婶儿家养了七八只鸭子,鸭蛋吃不完,便都腌成了咸鸭蛋。
她那一手腌鸭蛋的功夫也好,做出来的咸鸭蛋又咸又香,一刀切下去准能有红油顺着刀背往下淌,蛋黄吃着也沙软绵密。
所以村里人想吃时都会些拿东西过去和她换几个,有时张婶儿也会攒起来,等到赶集的时候拿到城里去卖。
再炒一碟酸菜,又快又能饱肚子。
而顾商词则拎着那装了山鸡的竹筐走到了后院,见它还活着,便先放了出来,等晚饭时再杀。
怕它惊着鸡圈里那两只母鸡,顾商词便没把它们关在一起,原本还想着要不要给山鸡脚上绑绳子。
山里的野鸡是会飞的,虽说飞的不远,但也能飞个好几米高呢。不过这只山鸡的翅膀被他打伤了,顾商词见它想飞也飞不起来,便也放心了,只把它关在后院的大圈里,没特意捆它。
他自己又去前院里整理今天从山上找到的山货去了。
殊不知顾商词走后,那山鸡确实精神了一会儿,然而却很快又遇上了从外头游完水回来的大鹅。
灰宝只是去荷花塘里游了一圈,回来便发现自己多了一位邻居。
大鹅的领地意识本就极强,回来看见那山鸡竟然偷偷飞进它的鹅舍里了,本就十分愤怒,又见那山鸡竟然还拍着翅膀想啄它,这下,灰宝大怒。
张开翅膀用力的拍打两下,伸长了脖子“嘎嘎”叫着,用坚硬的喙追着山鸡的屁股啄咬,将它漂亮的尾羽都扯下来几根还嫌不够,还用宽大的脚蹼用力的蹬了一脚。
山鸡本就受了伤,又没有大鹅凶,只能拼命扑棱着翅膀逃窜,好不容易飞出鹅舍,这下趴在离鹅舍最远的角落,彻底蔫吧了。
——
午饭便吃了这些垫饱了肚子。晚上的笋子焖鸡才是让人期待的。
下午的时候,苏荞和顾商词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清洗上午在山里挖回来的山货。
两个人一人面前一个木盆,清水浸着,一个洗野菜,一个洗木耳。
木耳长在木头上,不止里头会沾着木屑和苔藓,有的可能还会有看不见的虫卵在里头,而用竹杖戳下来以后掉到地上又沾了土和灰,必须得好好洗干净才行,还不能太大力,否则木耳便碎了。
这是个细致活儿,苏荞先用水反复清洗了几遍,而后又拿起毛刷将木耳一个个的刷,尤其是褶皱的地方,最容易藏碎石木屑了。
刷完以后,他又接了一盆水,这回往水里兑了些草木灰,把木耳泡在草木灰的水里泡一会,这是为了去掉虫卵和木耳上头的黏液。
说起这草木灰可是个好东西啊,简单易得,就是他们平日里烧稻草、麦秸杆、还有枯枝落叶等余下的灰。等平日灶膛里柴火烧完了,用小铁铲把里头的灰给馋出来就是了。
可这草木灰用处可大着呢,能洗掉脏东西,能防潮,能做吃食,上回那灰水粽就是草木灰的水煮出来的,甚至还能给田里的庄稼上肥,是家家户户都必不可少的东西。
比起清洗木耳的繁琐,顾商词那边洗野菜就简单多了,只需要多过几遍水,把野菜叶子和茎梗里头的细沙和泥尘洗净就行。
一个下午就这么忙活过去了,一直到差不多酉时。
日头西斜,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苏荞便喊顾商词到后院去把山鸡抓出来杀了,他自己则开始处理今天挖回来的竹笋。
顾商词应了一声,起身到了后院,一瞧,那山鸡怎么彻底蔫了,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受了伤,这会儿彻底不行了。如此,用来杀了吃更是顺理成章了,丝毫没有想到是被灰宝教训成这样的。
杀鸡杀兔子这类的活儿他熟,以前他打猎回来也经常干这些,是以动作十分麻利,割喉放血,再用热水烫毛一气呵成。
在给山鸡拔毛的时候,瞧着这野鸡一身彩羽颜色艳丽,他还给留了一些,想着以后问问小哥儿,要不要做成个毽子踢。
另一头。
新鲜的鞭笋先把根部老硬的部分切掉,而后苏荞拿刀沿着笋壳的裂缝处划开一道口子,再轻轻一撬,外头的粗硬的笋壳便很轻松的被剥下来了。
鞭笋的笋壳不像春笋和冬笋那么多,剥个三四层便差不多了。剥掉老衣的笋子瞧着又鲜又嫩,剥下来的笋壳也不用丢,能用来生火,或者洗干净晒干了,以后家里蒸东西的时候垫在吃食上头,既有笋的清香,还能防潮。
庄户人家过日子,一草一木皆有所用。
六颗鞭笋,留下两颗滚刀切成块,一会儿炖鸡用,其余的四颗全部切成片,焯水晒干以后做成笋干,留着以后吃。
虽然瞧着不多,但慢慢攒着攒着也就多了,日子不就是这么慢慢过出来的么。
等他这边弄好,顾商词也端着杀好洗干净的山鸡回来了。
苏荞端着盆回到灶房,山鸡下锅前得先用酱油、盐和粉淹一会儿。这个粉用的是豌豆粉,是用春日里他上山摘回来的野豌豆做的。
做起来也算不得多复杂,不过是把豌豆泡发了,用石磨磨出浆,再沉淀几天就成了。虽说费点功夫,但是做出来的粉细腻清香,平日里腌肉的时候放一些,还有做菜的时候调个芡淋上去,既能挂味,而且勾出来的芡汁清亮不浑浊,很是好看。
这法子是孙大娘教他的,他学会以后便习惯了常在家里备上一些豌豆粉,平时随用随取,也很方便。
除此之外,他还放了一点点糖,不多,就一点儿,但用来提鲜足够。
趁着腌肉的功夫,他又到灶房的麻袋里抓了几个干香蕈出来,用热水泡发了,也是一会儿炖鸡用的。
既然要吃鸡,那便好好的做一顿。
夕阳半隐在山头,为整个远山笼上一层薄薄的暮霭。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灶头都开始飘起炊烟,忙碌了一天的农人扛着锄头从地头归家,衣裳上挂着几颗杂草。
苏家灶房里。
“滋啦”一声,鸡肉下锅,锅里瞬间冒起一圈白汽,香味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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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来。鸡肉下锅以后先不急着翻动,而是用油煎一煎,直到两面颜色金黄,捞出,再下切好的姜片和蒜,香蕈也放进去,一并炒出香味,然后放已经提前炒过一遍水的鞭笋。
山鸡因常年在山上跑,肉质比一般家里的鸡更紧实弹韧一些,油脂极少,而笋子就这么吃的话也是涩口的,因而做这道菜,锅里得放多一些油才行。
鞭笋和香蕈一并翻炒几下,待锅里的笋子都浸上了一层油光,这时才把鸡肉重新下进锅里,而后加水,没过锅里的肉和笋子。
这水加的并不是普通的热水,而是方才泡发香蕈留下来的香蕈水,这才是这菜吃起来香而入味的关键。
最后再加一点盐、酱油和豌豆粉,然后盖上锅盖,小火焖上一刻钟。
这样焖出来的鸡肉味道既鲜醇又吸饱了香蕈的香味,鞭笋也清香脆嫩,吃肉的同时,舀一勺汤汁拌在米饭里,那叫一个香!
顾商词在旁边看着,止不住咽了咽口水。
趁着焖鸡的功夫,苏荞又起了另外一口锅,飞快的弄了个清炒木耳。
等到夕阳余晖洒下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吃上这顿晚饭了。
一整只山鸡和笋子闷出来装了一大盆,清炒木耳看着也十分清新爽口,再加上一人一碗大米饭。
两个人提起筷子,正准备吃,然而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苏荞一顿,瘪了瘪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
这么香的菜,就不能让他先吃一口。
顾商词见状止不住摇头失笑,站起来道:“我去开门吧。”
本以为又是何溪或是其他村里通小哥儿关系交好的人,然而开了门,外头站的却是个脸生的夫郎。尖脸猴腮,眼睛细长,手里还提着个空竹篮。
那人见了他,也愣了一下,而后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笑了声,道:“呦,你就是村里新来的小顾吧。你刚来,可能还不认识我,我姓吴,村里人都喊我吴夫郎,我家住在村口那头。”话落,他又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了一眼,问道:“荞哥儿在家吗?”
顾商词微顿,礼貌的对他点了点头,正好苏荞这时也从后头走来,问了一句:“谁啊?”
然而见了来人,苏荞也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慢慢平了。
吴夫郎看见苏荞却咧嘴笑了:“荞哥儿,你在家便好了。”又扬了扬手里的空竹篮,絮叨道:“这不是我家德子刚从城里回来,你说这孩子,回家也不跟我和他爹说一声,就这么突然回来了,把我和他爹吓一跳。”
“这不是家里没多少菜了,德子又还没吃饭呢,我这着急的,便想着先到你家里来借点菜回去,到时我在喊你大柱叔给你送回来,你看成不?”
吴夫郎嘴里的话说的客气,然而还没等苏荞应下,人却已经先一步挤进来了。
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做派,苏荞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开路,于是那吴夫郎当真便毫不客气的挎着菜篮便往苏家后院菜园子里去了。
顾商词皱了皱眉,想问些什么,然而吴夫郎在家到底不方便,只看向苏荞问了一句:“不用去看看?”
闻言,苏荞摇了摇头,不笑了,但也不见得生气,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因吴夫郎来了,两个人本来正准备吃饭的也只能停下,等着吴夫郎从菜园子里出来。
大约一刻钟之后,吴夫郎从后院出来了。
来时手里空空的竹篮,这会儿却装的满满当当的。顾商词看了一眼,倒真是丝毫不客气,新鲜青嫩的黄瓜摘了七八条,茄子也摘了四五条,两捆豇豆,姜、葱、蒜各一些,绿叶子菜也有,甚至连灶房里的蛋都摸走两个。
这架势,哪里是来借菜的,明明是想把小哥儿整个菜园子都给搬走。
什么样的人一顿饭要吃真么多,再说了,这姓吴的夫郎说他家住在村头,小哥儿家却住在村尾,借个菜跑那么远来了。
顾商词看向苏荞,然而苏荞只是大概扫了一眼他的菜篮子里的东西,依旧没说什么。
那姓吴的夫郎脸的笑却十分灿烂,嘴里客套:“嗐,我就摘这么些就够了,想来也够德子吃的了。荞哥儿,谢了哈。”
见状,顾商词的眉心皱的更深了,可小哥儿是主人都没说话,他更不能开口说些什么。
本以为这人这就要走了,却不想他经过堂屋时,一双眼睛不住的往饭桌上的笋子焖鸡瞟,甚至咽了咽口水,最后竟厚着脸皮道:“呦,荞哥儿今个儿还焖鸡了呢,真香!你说这德子这回回来啊,还把小虎子也给带回来了。五岁的孩子,可能也是赶路饿了,回到家便闹着要吃肉呢,你说我这家里菜都没有,上哪儿去给做肉去!”
话落,吴夫郎腆着脸对苏荞道:“荞哥儿,你看,你这正好炖了鸡,能不能给阿嬷装一碗回去?不多,几块肉就成,我给小虎子尝尝味儿。”说完依旧是那句,下回家里买了肉喊他男人给送回来。
苏荞早已习惯了吴夫郎一家这爱占便宜的模样。吴夫郎这样忽然上门来打秋风,还摘走了他菜园子里那么多菜,他心里当然不高兴,不过算一算,加上这回吴夫郎拿走的,当年欠吴家的人情债也就差不多要还完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而有种喘过一口气的感觉。于是他没说什么,进了灶房拿家里的碗给装了一碗鸡肉给他。
吴夫郎这回过来,不仅摘了菜,连肉都端走一碗,心情大好,扭着腰笑眯眯的回去了。
顾商词在门口看着吴夫郎离开,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看着桌上原来满满的一盆鸡肉如今却明显缺了一角,他心底的某个地方,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