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新写[男生子/女尊短篇合集]》
1. 男大学生被三之后(1)
一名男大学生相亲了一位精英女士,却意外发现对方已婚……
貌似是个狗血故事……么?
————————————
1
一切的开端,不过是场寻常的相亲。
当林知榆抵达那家餐厅时,沈蕙已经安静地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丝质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腕旁边放着一杯看起来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林知榆朝她走过去时,她恰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林知榆?”
林知榆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是的。”
沈蕙示意他坐下,同时指了指桌上另一杯饮品:“坐吧,我给你点了杯拿铁,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林知榆略显拘束地应了一声,然后在对面落座。他习惯性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沈蕙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望向了窗外的街景。
“今天倒是不怎么热,”她随口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这种天气出来走走还挺舒服的。”
林知榆附和了一声:“是啊。”
这时服务员恰好把之前点好的拿铁端了上来。林知榆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是常温的,温度刚刚好。他将杯子放回去之后,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显得自然。沈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无形中为他腾出了更多桌面空间。
他们就这样聊了大约四十分钟。
沈蕙告诉他自己目前在做咨询方面的工作,客户主要集中在城东,每天开车往返需要花费一个多小时。林知榆则说自己正在读大四,眼下正忙着找实习单位,已经向几家互联网公司投递了简历。沈蕙便问他投的是什么岗位,他回答说是运营。沈蕙听完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些许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运营这条路挺好的,入门门槛不算高,但做久了确实也有发展空间。”
临走的时候是沈蕙主动买了单。林知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来吧”,但沈蕙已经利索地完成了扫码支付,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说:“等你以后毕业工作了再请我也不迟。”
林知榆站在餐厅门口,目送着她的车从车位里缓缓倒出来。那是一辆帕拉梅拉,深蓝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她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问了他一句:“需要我捎你一段路吗?”
林知榆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沈蕙也没勉强,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我们下次再约。”
车窗随之缓缓升了上去,那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很快便融入了车流,消失在了街道尽头。林知榆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七分。等他回到宿舍之后,他给沈蕙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已经安全到了,今天过得很开心。
沈蕙大概过了半小时才回复,内容也简单:我也挺开心的,下次见。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周六那天。沈蕙带他去了一家火锅店,说他们家的羊蝎子做得相当地道。林知榆不太擅长对付复杂的骨头,剔肉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沈蕙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说:“没事,这骨头确实不太好剔。”
说完之后,她将自己盘子里已经细心剔好的肉轻轻推到林知榆手边,说:“你吃这个吧。”
第三次见面是在某个周三的晚上。沈蕙说那天加班到八点,问他想不想出来喝点东西聊聊天。等林知榆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她已经喝到第二杯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好。她说今天被一个客户气得够呛,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工作中的烦心事,林知榆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表示回应。
离开的时候沈蕙忽然说了一句:“跟你说话感觉挺放松的。”
林知榆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
后来就有了第四次见面,第五次,第六次……具体是第几次见面,林知榆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沈蕙的车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味,那味道不像是刻意喷洒的香水,更像是洗车时添加的那种清新剂。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也没有涂任何颜色的指甲油。
直到某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一条婚庆公司的广告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广告里有一对新人的照片,两人站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上,笑得格外灿烂。林知榆滑动屏幕的手指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穿着婚纱的新娘竟然是沈蕙——虽然脸比现在圆润了一些,但他绝不会认错。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他从未见过,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广告文案赫然写着:牵手十年,初心不改。点击查看经典案例合集。
林知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铺上。他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进了那个链接。那是那家婚庆公司的官方网站,那一页展示了好几对新人,沈蕙和那个男人排在第二对。照片左下角有一行小字:201X年5月。
林知榆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他打开微信,找到沈蕙的头像点了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下周可能要降温了,你自己多穿点衣服保暖。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又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他再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上。
宿舍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室友去洗澡了,隔着一道墙能隐约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林知榆就那么仰面躺着,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一直在闪烁,他早就想报修了,却一直拖着没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榆猛地坐起身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沈蕙的头像,再点开右上角那三个小点,把页面一直往下拉,拉到最底部,最后果断地点下了那个红色的字。页面立刻跳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将对方加入黑名单吗?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击了确定。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些存着沈蕙照片的文件夹——有几张是两人一起吃饭时随手拍的,有一张是他坐在副驾驶偷拍的沈蕙侧脸,只拍到半个轮廓,照片里的她正在笑。他将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全部删除了。
删完之后,他再次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发愣。片刻之后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屏幕,然后又放下;放下没多久,又忍不住拿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知榆忽然用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一直在剧烈地颤抖。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放下双手,脸上已经湿成一片。他抬起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然后又蹭了一下。
窗外不知道是谁在楼下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林知榆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隔得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2
自从林知榆把沈蕙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之后,大约过了四个星期左右,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常反应——起初是莫名其妙的恶心感。
一开始他以为是学校食堂的食用油出了什么问题。那几天他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闻到油烟味就想呕吐,有一次室友在宿舍里煮泡面,他不得不躲到阳台上把门紧紧关上,在冷风里吹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缓过劲来。
室友见他这副模样,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得了肠胃炎?”
林知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是吧。”
他去校医院开了点胃药,吃完之后却没有任何改善。他又去药店买了藿香正气水,喝下去之后恶心感反而更严重了。
后来恶心的症状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控制的嗜睡。下午没课的时候他能一口气睡到五点,醒来之后依然觉得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室友开玩笑说他简直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熊,林知榆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投了几十份简历出去,却连一个面试通知都没收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刷手机,每次刷到婚庆公司的广告就飞快地划过去。有一次划得不够及时,又看见了那张刺眼的照片,他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个月,林知榆一开始并没在意身体的变化。秋冬季节穿的衣服本来就多,裤腰紧一点也是常有的事。直到有一天洗澡时,他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腹竟然鼓起了一块,便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地方硬邦邦的,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站在花洒下面,任凭热水从头淋到脚,愣愣地盯着那块凸起看了许久。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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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校医院,医生摸了摸之后说可能是消化不良,给他开了一些益生菌。过了一周那块凸起依然没有消下去。
他又去校外的三甲医院挂了消化科,这次医生仔细摸了摸之后建议说:“要不你做个B超检查一下?”
B超室的检查床有点硬,林知榆躺在上面,感受着冰凉的探头在自己的小腹上缓缓滑动。做检查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你这个……”医生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屏幕,欲言又止地问,“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林知榆点了点头:“对,就我一个人。”
医生沉默了片刻之后,语气尽量平静地告诉他:“你怀孕了。”
林知榆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概四个月左右了,”医生补充道,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胎心发育得挺好的,你看,这个跳动的光点就是——”
“不可能。”林知榆打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医生将探头放了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上次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
“我们做了措施的,”林知榆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次都做了。”
医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过了片刻之后轻声解释了一句:“避孕措施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效的。”
林知榆从B超室走出来之后,在医院的走廊里茫然地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他一眼,便又继续走自己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将那张B超报告单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了裤兜里,往医院门口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找了个厕所走了进去。
隔间里有人正在抽烟,劣质烟草的味道飘过来,他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恶心。他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重新展开,上面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宫内早孕,约16周。旁边是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图像,他看不太懂,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轮廓,像一颗尚未成熟的花生。
他将报告单重新折好,塞回裤兜里,走出了厕所。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措施”这件事。那些安全套都是沈蕙带来的,他当时也没多想就用了。
林知榆走到宿舍楼下,却没有直接上去。他在楼下那棵老银杏树旁边站了很久,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他踩在上面,脚下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的还款提醒——上个月为了买面试时穿的正装,他办理了分期付款。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室友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开着灯赶ddl。其实他根本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依然在闪烁,他依然没有去报修。他把手轻轻放在小腹那块凸起的地方——那个地方硬邦邦的,像塞进去了一个小西瓜。他用力按了按,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按了按。
就在这时,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轻很轻,就像鱼在水中轻轻甩了一下尾巴。林知榆的手僵在了原处。片刻之后,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多了。他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紧紧攥成拳头,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一闪一闪,一闪一闪,仿佛永无止境。他终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那灯管依然在闪。
他忽然想起沈蕙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得报修,不然老这么闪对眼睛不好。”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枕头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课。室友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身体不舒服。等室友离开之后,他坐起身来,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黑名单列表——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是故意的吗?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是她买的那些安全套。每一次都是她坚持说她来买。
林知榆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开的那辆帕拉梅拉,她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指,她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想起她把自己盘子里的脊骨细心剔好之后轻轻推到自己手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跟你说话感觉挺放松的。”
他的手再次放在小腹上,里面那个小生命又轻轻动了一下。
林知榆猛地将手机摔在床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过了很久很久,指缝里终于漏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是咒骂还是别的什么。
2. 男大学生被三之后(2)
3
那天晚上,林知榆在一个匿名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他反复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最后终于写下了这样一行字:发现怀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文他写得很简短:之前跟一个人交往了几个月,后来才发现对方其实已经结婚了,现在已经彻底断了联系。最近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已经四个多月,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己还在上学,还有半年才能毕业。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把手机扣在床上。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忍不住拿起来刷新,没有任何回复。又过了一分钟,终于出现了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沙发。”
紧接着是二楼:等后续。
3L:知三当三?
4L:你是怎么发现对方已经结婚的?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在这装无辜?
林知榆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手机,继续往下翻看。
5L:这种人就是活该,破坏别人家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6L:你说已经断了联系,是不是人家不要你了?现在怀孕了就想趁机上位?
7L:建议你赶紧告诉对方的合法配偶,别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
8L:+1,如果你真的被小三了,第一时间就应该去找另一个受害者,而不是上网来哭诉。
林知榆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移动。他死死盯着那条“告诉对方配偶”的建议,看了很久很久。
9L:算了吧,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肯定是知三当三,现在翻车了才来卖惨。
10L:都快五个月了才来问?之前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想生下来当筹码?
林知榆终于把手机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和球击声远远地传过来。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床边,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
帖子已经翻到第二页了。
27L:楼主出来走两步啊,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对方已婚的?
28L:估计是编的故事,大家散了吧。
29L:这种帖子见多了,最后都是来打广告的,我先拉黑了。
林知榆默默把帖子关掉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打开,继续往下翻。第三页,第四页……没有一个人问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没有一个人关心他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没有一个人问他是不是真的毫不知情。
只有一条回复,孤零零地夹在第三页中间:“被小三确实挺惨的,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找对方的配偶,别的都是瞎扯。”
林知榆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发帖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也没有人点赞。
他终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继续盯着天花板。那盏灯管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他想起沈蕙说过的话,应该报修的。他一直没有报修。他把手放在小腹上,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什么衣服都能看出来。前几天他特意买了一件oversize的卫衣,能稍微遮挡一下,但只要坐下来就完全暴露了。室友问过他一次,他只说胖了,室友也就没再多问。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帖子。已经沉到第五页了,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小时前的:“这种帖子真没意思,已经举报了。”
林知榆默默删掉了那个帖子。
第二天他依然没有去上课。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一直在不停地动。他把手放上去,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在踢蹬,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坐起身来,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那家婚庆公司的名字。那个广告他还记得,公司下面有联系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响了大约三声之后被接通了。
“你好,唯爱婚典。”
“你好,”林知榆开口,嗓子有些发干,“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官网上那个案例,201X年5月的那一对新人,你们还有那个……新郎的电话吗?”
“您好,客户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是不能随便透露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那个女方的弟弟,”林知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家里出了点急事,联系不上姐夫,特别着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您说的是哪一对新人?”
“就是照片上写着‘牵手十年’的那一对,女方叫沈蕙。”
“哦,沈女士是吧?您稍等一下,我帮您查查记录。”
林知榆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您好,这个情况我们确实不能直接把电话给您,要不我帮您问问对方愿不愿意——”
“别的联系方式也行。”林知榆打断道。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您稍等,我再查查记录……她先生留了是邮箱地址,要不您先试着发个邮件联系一下?”
林知榆连忙说行。
他把那个邮箱地址仔细记下来,挂了电话。那是一个英文名加数字的组合,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自己的邮箱,开始新建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他仔细输入了那串字符。标题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写下了:关于您妻子的一件事。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您的妻子沈蕙,我们曾经见过面。我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您谈谈。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通过这个邮箱联系我。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一下。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宿舍里没有开灯,光线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户从灰蒙蒙渐渐变成漆黑一片,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温暖的灯光。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连忙拿起来看,是一封邮件回复。
只有短短一句话:约个时间和地点吧,我过去找你。
4
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家离林知榆学校大约三站地铁的咖啡馆。
林知榆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痕迹,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他面前放着一杯抹茶拿铁,几乎没怎么动过。
林知榆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看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林知榆?”
林知榆点了点头:“是。”
那人简短地自我介绍:“周琚。”
林知榆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周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又很快移开了。林知榆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卫衣下摆,想把它往下拽一拽,却怎么也拽不动。
“你……”周琚开口,声音依然沙哑,“现在几个月了?”
林知榆小声答:“五个月。”
周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抹茶拿铁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林知榆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我看到你发的邮件了,”周琚终于又开口,“你说的见过面,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知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如实相告:“我们约会过,很多次。”
周琚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他问:“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知榆的声音更低了:“就是……大概五个月之前吧。”
周琚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说:“那还在我们起诉离婚之前。”
林知榆没有接话。
周琚缓缓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没有看林知榆,而是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犬,跑得很欢快。
“她不是第一次出轨了。”周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林知榆愣了一下。
“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周琚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们结婚五年,她在外面有多少人我根本没数过。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说过会改,就只是嘴上说说。”
林知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热饮上。他没有喝,只是那样看着。
“我们有两个孩子,”他说,“老大四岁,老二两岁。都是男孩。”
林知榆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没有动。
“然后我现在……”周琚顿了顿,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衣着宽松,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但那个动作让林知榆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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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明白了。
“六个月了,”周琚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老三。”
林知榆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说要离婚的时候我刚查出来怀孕,”周琚继续说,“我说能不能等孩子生下来再谈这件事,她说不行,她一天都等不了了。我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说没有,只是单纯不想过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自嘲意味:“我现在才知道,她那会儿已经在跟你见面了。”
林知榆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是白开水,温的。
“她知道你也怀孕了吗?”周琚忽然问。
林知榆摇了摇头。
“那就好,”周琚说,“千万别让她知道。”
林知榆不解地看着他。
“她不会要的,”周琚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连自己婚内的孩子都可以不要,怎么可能要婚外的?”
林知榆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杯子。
“我知道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周琚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想让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想让我去跟她吵,跟她闹,可是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搁在桌上,依然是那双指节发白的手:“我现在只想把两个孩子好好带大,把这个生下来,然后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林知榆默默看着他。周琚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那只金毛犬。金毛已经跑远了,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我能提供证据。”林知榆忽然说。
周琚转过头来看着他。
“聊天记录,”林知榆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有怀孕的B超单。上面都有日期,能证明就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周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应该能用得上。”林知榆补充道。
周琚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光线越来越暗,咖啡馆里早早地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周琚脸上,把他眼睛下面那片青黑色映衬得更加明显。
“你给我干什么,”周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这上面有你的个人信息,自己好好留着吧。”
“没关系的,我愿意作证。”
周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知榆没有回答。
“你还在上学吧,”周琚说,“还有多久毕业?”
“半年。”
“半年,”周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林知榆隆起的肚子上,“那你这……”
林知榆下意识地把卫衣又往下拽了拽。
周琚不再说话了。他把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抹茶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放回桌上。然后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推到林知榆面前。
“加个微信吧,”他说,“谢谢你愿意提供证据。”
林知榆拿出手机扫了码。好友申请发过去,周琚点了一下通过。林知榆低头把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地发过去,又把那张B超单的照片也发了过去。周琚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很多下,但他没有看,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好了。”林知榆说。
周琚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知榆。
“你自己多保重,”他说,“她那边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
林知榆说:“好。”
周琚走出咖啡馆,林知榆站在窗边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之后,他穿过马路,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林知榆拿起那杯白开水,液体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又踢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琚发来的消息:收到了。谢谢。
林知榆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3. 男大学生被三之后(3)
林知榆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他以为是周琚又发来了什么,点开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是林知榆?”
“软院的林知榆?”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复。默默删掉那些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躺到了床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在动来动去,他把手放上去轻轻抚了抚,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四十三条未读短信,微信好友申请更是超过了一百条。他坐起身来,点开一条短信。
“知三当三的贱货,还有脸怀孕?”
他面无表情地删掉那条,点开下一条。
“哪个专业的?让大家看看你这副德行。”
下一条。
“怀了就想上位?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开微信。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小三死全家!!!”
“出来挨骂!”
“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他把微信退了出来,打开浏览器,随便点进一个本地论坛。首页上赫然挂着一个帖子,标题是:某高校男大学生当小三怀孕,正宫丈夫发声。
他点进去。
主楼里是几张截图。前几张是他和周琚在婚恋网站上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张写着他真实姓名和年龄的B超单。最后一张是他的微信主页截图,头像、昵称、微信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主楼下面还有一行字:这就是那个知三当三的男大学生。和已婚妇女搞在一起,怀孕了还想上位,恶心不恶心?
林知榆继续往下翻。
1L:卧槽,这是我们学校的?哪个学院的?
2L:知三当三还怀孕,真是什么人都有。
3L:他还有脸发帖求助?求什么?求网友帮他上位?
4L:那丈夫真惨,老婆出轨,自己还怀着三胎,还要被这小三恶心。
5L:这小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人家有家庭还往上贴。
6L:建议学校开除这种学生,简直败坏校风。
7L:人肉他,让他彻底社死。
8L:已经扒出来了,是三号楼的,姓林,大三还是大四。
林知榆默默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两个人站在银杏树旁边说话,说话的时候不时往楼上瞥一眼。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窗帘紧紧拉上。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也没动。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手心能感受到那轻微的起伏。
他站了很久很久,手机一直在震。
中午的时候辅导员打来电话,问他网上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林知榆说:“是真的,但是——”
辅导员打断了他:“你先别解释了,学校这边压力很大,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林知榆说:“好。”
下午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衣服装了几件,书一本也没拿。室友在旁边站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知榆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走了。”室友默默点了点头。
林知榆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室友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你自己小心点。”林知榆没有回头。
他是走楼梯下去的。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挂掉。又响,他又挂掉。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还在响个不停,他索性把手机关了。
门厅里站着三个人。他们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见林知榆出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林知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外走。那三个人跟了上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林知榆?”
林知榆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快步追上来,绕到他前面,挡住了去路:“你就是林知榆?”
林知榆终于停了下来。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的肚子上。宽松的卫衣遮着,看不出什么,但那人还是盯着看了好几秒,问了一句:“真的怀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
那人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起来。另外两个人也赶紧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着。林知榆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三个人就跟在后面,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只感觉一直有人在耳边嗡嗡作响。
走到校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那三个人还站在路边继续拍。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问了一句:“去哪儿?”林知榆说了一个地址,是学校老校区附近的一家廉价旅馆。司机又打量了他一眼。
车开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校门口。过了一会儿,他们也上了一辆车。
林知榆让司机在城里故意绕了几圈,到达那家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理入住之后,他发现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一栋居民楼。
手机一直没敢开机,他不知道外面已经闹成什么样了。窗外的楼里亮着灯,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窗口走来走去。他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
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就那么躺着。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正往楼上看。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闪光灯猛地亮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窗帘,后退了两步。
手机还放在桌上,一直关着机。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动。
楼下的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里面的小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6
林知榆在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里躲了整整三天。
窗帘始终紧紧拉着,房门也一直反锁着,外卖送到楼下的时候他下去拿过一次,结果楼下蹲守的那些人举着手机一拥而上,他吓得拼命跑回屋里。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点外卖了,只敢通过旅馆大堂买些泡面勉强充饥。
第四天晚上,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肚子里的小东西动得特别厉害,他用手按着,却怎么也按不住。楼下忽然有车灯闪了一下,他起初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挂掉。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下楼。”
他愣住了。
“我在你楼下。”
是沈蕙的声音。
林知榆没有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轻声的叹气:“时间不多,你不下来就只能我上去了。”
林知榆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深蓝色的,是一辆保时捷。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仰着头往楼上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去。
旅馆的门一推开,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沈蕙。她穿着那件灰色羊绒衫,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脸也瘦了一圈。
“走。”她说。
林知榆没有动。
沈蕙看着他,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又很快移了回来。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上车再说。”
林知榆终于跟着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和以前一模一样。沈蕙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开出停车场。门口蹲着的那几个人举着手机追着拍,车子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一刻也没有停留。
车子开了很久很久。
林知榆完全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外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僻。最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面,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
沈蕙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这就是我家——现在住的地方。”她说,指了指上面,“五楼。”
林知榆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沈蕙解释道:“我爸妈以前住的房子,他们现在在国外生活。这一片儿都是老邻居,外人进不来的。”
林知榆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沈蕙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林知榆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起来。那是一份起诉状,离婚起诉状。原告:沈蕙。被告:周琚。
他继续往下看。
事实与理由部分写得很长,不过时间线能看得很清楚。
周琚自202X年起多次参与网络赌博,尚未还清的欠款高达八十余万元。
202X年5月,周琚以照顾孩子为由,要求沈蕙将工资卡交由他保管,沈蕙同意了。
202X年6月起,周琚多次从该卡中取款,沈蕙询问时他表示全部用于家庭开支。
202X年8月,沈蕙所在公司提供了一个外派机会,周琚极力劝说她接受,沈蕙于9月赴南美工作。
202X年10月,周琚与沈蕙父母因房产问题发生激烈冲突,沈蕙父母被迫出国生活。
202X年1月,沈蕙结束外派返回国内,发现工资卡内余额已不足两万元,询问周琚时他拒绝说明资金去向。
202X年2月,沈蕙提出协议离婚,周琚拒绝。
林知榆缓缓抬起头,看着沈蕙。
沈蕙靠在车门上,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对面那栋楼。楼上有一户人家正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那辆车,公司配的。”她说,“是要是我自己的车,早就卖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
“之前我开过顺风车,想赚点儿饭钱,”沈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后来被周琚举报了,说我是公车私用,账号被封了。”
她顿了顿:“实在没钱吃饭了,没办法。同事给我推荐了一个婚恋网站,注册当托,见一个人给三十块钱,一周结一次账。我就去了。”
林知榆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周要见十个左右,”她说,“有时候更多。”
林知榆站在那儿,手还紧紧攥着那沓纸。夜风有点凉,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终于问出口。
沈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说了你就会信吗?”
林知榆没有回答。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轻轻抚摸着。
沈蕙看见了,视线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她把车门关上,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
“上去吧,”她说,“外面凉。”
林知榆没有动。
“你是见每个人都这样吗?”他问,声音有些发紧,“请吃饭,帮忙剔骨头,说下次再见?”
沈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暂,很苦涩:“别人喝完咖啡就没有然后了。想蹭饭?美得他们,我可没钱。”
7
那套老旧房子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破旧不堪。
林知榆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才真正看清这套房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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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居民楼确实没有电梯,但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擦得锃亮发光。窗户外面有一个小阳台,晾着两件刚洗过的衣服。楼下有一个小院子,装着铁门,沈蕙的车就停在里面。
“不用交钱,”沈蕙说,“老小区没人收停车费。”
她站在厨房里烧水,煤气灶是老式的,打火的时候需要拧着等一会儿才能点着。林知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确实也有些年头了,但垫子很软,坐着还挺舒服。
水烧开了之后,沈蕙端了一杯过来放在他面前:“昨晚睡得好吗?”
林知榆说:“还行。”
沈蕙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之前那几次见面的时候都要放松一些。
中午的时候沈蕙点了外卖。两荤两素,外加两份米饭,凑满减优惠凑了半天才凑够。付款的时候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才用指纹支付了。
“花呗付的,”她说,“卡里已经没钱了。”
林知榆看着她。
沈蕙把手机放下,没有看他:“等过两天婚恋网站给我结账,就能还上了。”
林知榆把筷子放下,忽然问了一句:“我问你一件事。”
沈蕙抬起头看着他。
“措施都做了,”林知榆说,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为什么我还是怀上了?”
沈蕙愣住了。她看着林知榆,又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饭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那些安全套……”
她顿了顿:“是我在网上买的。临期处理的,打折,三盒一起买能便宜一半。”
林知榆没有说话。
“我没想过会……”她说,又停住了,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保质期也就只是个数字而已。”
林知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饭。
沈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不起。”她终于说。
林知榆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下午的时候沈蕙坐在阳台上打电话。林知榆在屋里隐约听到几个词:中介、挂牌、看看行情。她挂了电话进来之后,林知榆问了一句:“你要卖房子?”
沈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套房子能卖个一百来万吧,”她说,“回头换个面积小点的,剩下的钱你生孩子应该够用了。”
林知榆愣了一下:“不用这样的。”
沈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用卖房子,”林知榆说,“这孩子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沈蕙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离他近了一些。
“我给你算一笔账,”她说,语气认真,“你现在住在这里,吃饭一天三顿,就算都点外卖,一个月至少三千块钱。产检要花钱,生孩子的时候打无痛要花钱,住院也需要花钱。生完孩子之后你要坐月子吧,月子中心要大几万——”
“等等,”林知榆打断了她的话,“谁说要去月子中心了?”
沈蕙看着他。
“我就住在这儿,”林知榆说,语气平静而笃定,“自己做饭就行。”
沈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榆继续往下说:“产检可以刷医保卡,手术费用也能报销一部分,无痛可能报不了,但那个也就两千多块,我自己还是有的。住院也能报销,出院之后剩下的回家慢慢养。”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外卖太贵了,以后我自己做饭。一个月菜钱两个人一千五应该绰绰有余。你做午饭的时候也可以从家里带,不用再在外面买了。”
沈蕙看着他,表情有些发愣。
“我仔细算过了,”林知榆说,“养孩子再加上两个人的基本生活开销,一个月两千块钱应该够了。”
沈蕙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林知榆,但眼神又好像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两千?”
“差不多吧。”
沈蕙再次沉默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周琚上个月说老大幼儿园要涨价,八千块;老二托班五千五;加上他自己吃饭、买东西,一个月怎么也要两三万。她说要离婚的时候周琚说抚养费一个月两万,不然免谈。
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就那么看着林知榆,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跟她讨论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学题。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了。
林知榆看着她,等着下文。
“没什么。”沈蕙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外面天色阴沉沉的,楼下院子里的车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
“我可以找个活儿干,”林知榆在后面说,“远程的那种,或者生产之前能干几个月的也行。”
沈蕙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用,”她说,“你好好养着身体就行。”
“那钱的事情——”
“我可以接个私活儿,”沈蕙打断了他,“之前有猎头联系过我,外包的活儿,一单就能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
她说着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看着林知榆,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两千块钱一个月,”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林知榆看着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沈蕙没有解释什么。她拿过手机,翻出那个猎头的对话框,开始认真地打字回复。林知榆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打字。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踢了一下,他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又踢了一下。
4. 男大学生被三之后(4)
8
同居半个月,沈蕙胖了两斤。
饭菜都是林知榆做的。他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炒菜、炖汤、蒸鱼,动作虽然不快,但很有条理。沈蕙一开始想帮忙,被他赶出去两次之后就再也不进去了,只是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敲代码。
她已经把婚恋网站的托辞掉了。
“一天见三个人也挣不到一百块钱,”她说,“平台报销的咖啡店就那么几家,早就蹭腻了。”
现在她接了一个外包项目,给一家小公司写脚本做数据分析。林知榆每天给她做午饭,用保温盒装着,三菜一汤,比她之前吃的三十块一份的外卖强太多了。
有一天晚上,沈蕙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林知榆在阳台上收衣服。五楼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他去够一件衬衫,隆起的肚子顶着晾衣杆,够了好几下才勉强够到。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不太真实,下意识喊了一声:“林知榆。”
他回过头来。
“没什么。”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知榆把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她床头。然后坐回沙发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你那官司,”他问,“现在怎么样了?”
沈蕙愣了一下。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开庭已经开完了。”
“然后呢?”
沈蕙沉默了一会儿。
“财产分割没谈拢,”她说,声音有些疲惫,“周琚说那些钱都是家庭正常开支,我拿不出证据证明那是赌债。”
林知榆没有说话。
“还有孩子的抚养权。”沈蕙继续说,“他要两个都要,说我要离婚就净身出户,不然就拖着不离。”
“你能争取到吗?”
沈蕙缓缓摇了摇头。
“老大四岁,老二两岁,”她说,“他现在肚子里还怀着老三,法官会怎么判?孩子这么小,跟着父亲好几年了,我一直在外面工作,能证明什么?”
她顿了顿:“就算判下来了,我也得给抚养费。三个孩子,一个月怎么也得一万五往上。”
林知榆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万五?”
沈蕙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呢?老大幼儿园八千,老二托班五千五,老三生下来也是这个数。再加上吃饭、衣服、玩具、偶尔去个游乐场,一万五都算少的了。”
林知榆沉默了。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小东西在动,他安抚地护着,就让它在那儿轻轻踢:“那你还离婚吗?”
沈蕙叹了口气:“得离。就他那个欠债数额的增量,我再不跑,早晚得去卖腰子。”
林知榆看着她。
“现在的问题不是离不离,而是怎么离。”沈蕙说,“孩子争不到,财产就分不到,还得背债。”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黑了,楼下院子里停着她的车,灰蒙蒙的一团。
“法院要是判我净身出户,”她说,“工资卡里那点钱早就被他取光了,新发的工资还得还债,我拿什么给抚养费?”
林知榆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你之前说,”他开口,“赌债他还欠八十多万,总数应该不止这些吧?”
沈蕙没有回头:“对,我爸妈帮忙还了三十多万。”
林知榆想了想:“你爸妈现在在国外。”
“嗯。”
“他们能出庭作证吗?”
沈蕙转过身来,看着他:“作证有什么用,证人是我亲爸妈,法院采信度本来就不高。他可以说那是家庭正常资金往来。”
林知榆不说话了。
沈蕙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老式冰箱嗡嗡作响的声音。
“那你还得多久才能离成?”林知榆问。
沈蕙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他拖着,我就只能等着。”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林知榆。”
“嗯。”
“我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知榆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她说,“我可能什么都给不了。”
林知榆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纤细,指甲剪得很短。
“没让你给什么。”他说。
沈蕙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也没有看她,就坐在那儿,手握着她的手,眼睛望着前方。肚子里的小东西在动,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在轻轻地踢。
9
沈蕙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林知榆转过头来看她。
“他那个孩子,”她说,眼睛亮了起来,“现在应该快七个月了吧。”
林知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外派是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中间回来过两次,一次三天,一次两天。那几天……”
她顿了顿:“那几天我们也没怎么说话,一直是分房睡的。”
林知榆渐渐明白过来她想说什么。
“你算过时间吗?”他问。
沈蕙眯起眼:“怀上大概应该是去年十一月前后,我回来的那几天,只有一次,还是他主动——”
“他有什么动机呢,”她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身上已经榨不出钱了,工资卡空了,房子抵押了,我爸妈也走了。他再生一个婚内的孩子干什么?”
林知榆看着她:“除非——”
“除非不是婚内的。”沈蕙接了上去。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都在心里消化这个可能性。
“你是说,”林知榆终于开口,“他在外面有人?”
沈蕙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定。
“那孩子要是别人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他就不只是跟我离婚的问题了。”
“怎么说?”
“他婚内出轨,还跟别人有了孩子,”沈蕙分析道,“法官会认真考虑这个因素的。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我不一定都能拿到,但至少能争一争。”
“还有财产——”沈蕙用指节敲了一下茶几,“那些赌债,如果他那些钱不是真的赌输了呢?”
林知榆愣了一下。
“八十多万,”沈蕙说,“他天天在家带孩子,有多少时间花在网络赌博上?要是那些钱其实是给了别人的——”
“那个孩子的妈。”
沈蕙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着,窗外有猫叫了一声。
“你有证据吗?”林知榆问。
沈蕙摇了摇头:“我去年一年都在外地,他每天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楼下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但是我可以查。”
林知榆看着她:“怎么查?”
沈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有个地方,专门做这个的。不太合法,但确实有用。”
林知榆懂了她的意思:“私家侦探?”
沈蕙点了点头:“我之前有个客户,离婚的时候用过,查到了她老公出轨的证据,财产保住了六七成。”
林知榆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又开始动了。
“那种人,”他说,“靠谱吗?”
“不知道,”沈蕙坦言,“但总比现在这样干等着强。”
她走回沙发旁边,重新坐下来,又拿起手机。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号码,存着没存过的,只有一串数字。
“当时那客户给我的,”她说,“说这个人查得特别细,就是要价比较高。”
“多少钱?”
“没问过。但能比一万五一个月的抚养费高吗?”
林知榆不说话了。
沈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她点一下,又亮起来;暗了,又点一下。
“林知榆。”
“嗯。”
“如果查出来是真的,”她说,声音有些轻,“孩子我能争取到,你愿意吗?”
林知榆看着她:“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沈蕙没有解释。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林知榆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过去,再次握住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你先查出来再说吧。”他说。
沈蕙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明天我就打这个电话。”她说。
10
第二天下午,沈蕙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约的地方是一家偏僻的茶楼,在城西,门脸很小,进去需要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沈蕙到的时候,靠里的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头发扎得很低。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面前的茶杯,沈蕙走过去她也没有抬头。
“沈女士?”
沈蕙坐了下来:“是我。”
对方这才缓缓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很淡,像没睡醒一样:“你要查什么?”
沈蕙把准备好的材料推了过去。周琚的照片、车牌号、常去的地址、产检医院的名称。对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之后又全部放回去。
“可以查。”
“多少钱?”
“一天两千,保证有结果。出结果之后另外加钱。”
沈蕙点了点头。
对方把材料收起来,放进一个旧帆布袋里。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沈蕙也没有问。
三天之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他产检,我跟一下。
沈蕙没有回复。
中午的时候,沈蕙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沈女士,”对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轻,“这个事情我接不了了。”
沈蕙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先生今天出车祸了。”
沈蕙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从医院跟他出来,他开车走的时候很急,左转的时候闯了个红灯,被直行的车撞了。人已经送医院了。”
“他情况怎么样?”
“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沈蕙沉默了几秒:“这跟你有关么?”
“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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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直接关系,”对方说,“但是他发现我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跟踪他。他出医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得特别快。那个红灯他闯得很急,像是想甩掉谁。”
沈蕙没有说话。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对方说,“接的都是经济纠纷、情感纠纷。这种出了人命的,我不能接。”
“出什么事了?车祸是他自己闯红灯——”
“沈女士,”对方打断了她,“那个孩子没了。”
沈蕙愣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我他才急的,”对方说,“但结果就是没了。这种事情沾了因果,我不能再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付的那六千块,我退给你。再加三千违约金,明天到你账上。”
“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但这件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电话挂断了。
沈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林知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沈蕙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周琚出车祸了。”
林知榆一愣。
“人没事,就是骨折了,”沈蕙说,“但孩子没了。”
林知榆的手放在肚子上,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那个侦探说的?”
沈蕙点了点头。
“她说周琚发现她在跟踪了,”沈蕙说,“开车闯红灯想甩掉她,结果被车撞了。”
林知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她还继续查吗?”
沈蕙摇了摇头:“不查了,说这种事沾了因果,给再多钱也不干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轻轻握住沈蕙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更凉了。
11
很快,沈蕙接到交警的电话:“沈女士是吧?您先生周琚的事故处理完了,对方负主要责任,赔偿款需要您来签收一下。”
她愣了一下:“对方主责?”
“对,您先生虽然是右转闯红灯,但对方是酒驾加直行闯红灯,撞人的时候时速八十。按责任划分,赔偿您先生百分之七十。”
沈蕙沉默了两秒:“多少钱?”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再加上……”对方顿了顿,“加上胎儿引产的精神损害赔偿,一共四十二万。”
赔偿款直接打到了沈蕙的银行卡上。
周琚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病房里。
“赔偿款到了,”沈蕙说,“我帮你收着了。”
周琚尽力睁开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你好好养伤,”沈蕙继续说,语气少见地温和了,“医院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明天转私立医院,那边条件好一些。”
周琚终于开口:“……私立医院很贵的。”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沈蕙说,“养伤要紧。”
私立医院的院长姓陈,是沈蕙的大学同学。两人在学生会在共过事,后来没什么联系,但沈蕙知道她这些年做的事情——私立医院、美容中心,还有几桩擦边的生意,圈里人都传她路子野。
沈蕙去她办公室那天,陈院长正在悠闲地喝茶。听完沈蕙的话,她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你要多少?”
“一百万。”
“用途?”
“给周琚治伤的幌子。”
陈院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蕙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周琚的诊断证明、事故认定书,还有一张已经写好的借条,借款人那一栏还空着。
“钱走医院的账,”沈蕙说,“借条我来签,利息按你们的规矩算。但是对外,这笔钱是给他治伤才借的。”
陈院长把材料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一百万可以,利息按年化十二算。”
都是常规操作了。沈蕙点了点头。
陈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开始填写。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对了,他那个车祸的事,你要不要做个残疾鉴定?”
沈蕙愣了一下。
“骨折那个位置‘可能’伤到神经,导致以后走路会有点问题。”陈院长说,“你要是想办,我能帮你把证明开出来。”
沈蕙看着她:“合法的吗?”
陈院长笑了一下:“合法的还用得着我来做?”
一周之后,周琚的残疾证办下来了,证上盖着鲜红的印章,有编号,能在残联官网上查到。
沈蕙拿着那本证,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琚在里面看电视,打着石膏的腿吊在床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把证明收起来,推门进去,语气平常地问了一句:“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周琚转过头来,看着她:“好多了。”
沈蕙在他床边坐下,开始削苹果。削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始终没有断。
“法院那边下次开庭是什么时候?”周琚问。
“下个月。”
“律师怎么说?”
沈蕙没有抬头:“说我证据不足,赌债认定不了,孩子抚养权大概率判给你。”
周琚没有说话。
沈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蕙看着他,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5. 男大学生被三之后(5)
12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沈蕙起得很早,把准备好的材料又仔细翻了一遍。林知榆在厨房给她热牛奶,端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手边是一沓A4纸,边角已经有些卷起来了。
“紧张吗?”
沈蕙只是叹了口气。
林知榆把牛奶放在她手边,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拿开。
法院门口,周琚被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下了车。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得很慢,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沈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沈蕙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大门。
庭审开始了。
法官先核对了双方的身份。沈蕙的对面坐着周琚和他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样子。
“原告,你提交的诉讼材料与之前相比有补充,请说明。”
沈蕙站起身来,把一沓材料递了上去。
“法官,我补充了一份婚内借款证明。202X年3月,因被告周琚发生交通事故住院,我为其转至私立医院治疗,以个人名义借款一百万元,用于支付医疗费用。该笔借款发生在婚内,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我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周琚的律师立刻举手表示反对:“反对。原告所称的借款,被告完全不知情,而且没有证据证明款项确实用于被告的治疗。原告单方面举债,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沈蕙不慌不忙地回应:“我有医院缴费记录、转账凭证,以及借款合同。被告住院期间的所有医疗费用均由这笔借款支付,所有收据都齐全。”
法官翻看了一下材料,问周琚:“被告,你是否认可这笔费用确实发生了?”
周琚脸色铁青,声音有些激动:“她把我转到私立医院,根本没有跟我说要借钱!我以为用的是我们自己的钱——”
“被告,请回答你是否认可这笔医疗费用实际发生。”
周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的律师连忙接话:“法官,医疗费用确实发生了,但是原告所称的借款是她的单方行为,被告当时处于术后恢复期,无法对借款事宜作出真实有效的意思表示。这笔钱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法官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接下来是财产分割的部分。
沈蕙陈述道:“被告周琚在婚内多次大额借贷,目前仍有八十余万元未偿还。我怀疑其用于赌博,要求其说明具体资金去向。”
周琚的律师拿出银行流水反驳:“这些借贷均用于家庭日常开支,包括孩子学费、生活费、购物消费等。原告常年在外工作,对家庭开支情况不了解,误以为是赌债。”
沈蕙反驳:“被告没有正当职业,家庭开支主要由我的工资承担。他借贷的时间点集中在202X年下半年,完全不符合正常生活需要的规律。”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然后到了孩子抚养权的问题。
周琚的律师拿出一沓材料,语气严肃:“法官,我这里有证据,证明原告在婚内出轨多人,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这是其中一名男子的照片、聊天记录以及其怀孕的B超单。原告道德品行有亏,根本不适合抚养孩子。”
法官接过材料,翻了翻。
沈蕙看了一眼那些材料。照片是林知榆的脸,聊天记录是她和林知榆的对话内容,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林知榆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法官,这些证据根本不能证明我出轨。”
周琚的律师立刻反驳:“聊天记录中明确显示你与他约会多次,而且对方已经怀孕——”
“怀孕能证明什么?”沈蕙打断了他,“对方怀孕就能证明孩子是我的吗?法律上,亲子鉴定需要双方同意,或者有强制规定才能进行。这位林知榆先生,他与我没有法律上的任何关系,任何人都无权强制他做亲子鉴定。他的怀孕证明只能证明他本人怀孕,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
周琚的律师一时语塞。
沈蕙继续说:“至于那些聊天记录,该婚恋网站的账号普遍存在盗用他人照片的现象,任何人都可以用我的名义与人聊天。被告能拿出这些记录,恰恰说明他曾经非法获取他人信息。”
她从自己的材料里抽出一沓打印件:“法官,我这里也有一份证据。202X年3月,被告周琚在网络上公开发布原告及林知榆先生的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学校、照片、怀孕证明等,煽动网友对其进行网络暴力,导致林知榆收到大量人身威胁,被迫休学躲藏。这是网页截图、网暴言论汇总,以及林知榆的报警回执。”
周琚的律师脸色开始变了。
沈蕙把材料递了上去:“林知榆与我确实认识,但原因并非出轨。他在遭受网暴后无处可去,我只是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收留他。他与我同住期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而被告周琚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我要求法庭追究其责任。”
法官看了看那些材料,又看了看周琚。
周琚的律师连忙说:“法官,这些是网络上的言论,与被告无关——”
“帖子的发布IP地址,”沈蕙平静地打断他,“警方已经确认过,与被告家中宽带的IP地址完全一致。”
周琚的脸色彻底白了。
庭审暂时休庭十分钟。
再次开庭的时候,周琚的律师换了一个方向:“即便原告与林某的关系无法认定,但原告在婚内多次与他人约会,这一点从聊天记录中可以确认。聊天记录中,原告多次与不同对象见面,行为明显不检——”
沈蕙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当婚恋网站的托。”她说,“我需要赚钱。被告控制了家庭经济,我的工资卡被他取空,我只能接这种零工来糊口。法官,我可以提供婚恋网站的结算记录。那些约会对象,每个人我只见过一次,吃完一顿饭就再无联系。如果这也能算作出轨,那我出轨的对象得有上百个。”
周琚的律师无言以对。
法官看向周琚:“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开口。
“她借的那一百万,我根本不知道。她收取的那四十二万赔偿款,我醒来发现钱没了。她把我弄到私立医院,给我开了残疾证,就是为了抢孩子——”
“被告,”法官打断了他,“残疾证是医院依法开具的,你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关于赔偿款,你说她转走,有证据吗?”
周琚张了张嘴。
他当时昏昏沉沉的,实际上隐约记得沈蕙好像征得了他的同意:“我……”
法官看向沈蕙。
沈蕙平静地说:“赔偿款我确实收取到了自己卡上,但这笔钱是用于支付被告的医疗费和后续康复治疗。我有全部支出记录。”
她指示了材料的具体位置。
周琚的律师翻看着那些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依然是阴沉沉的。周琚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沈蕙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说了一句:“你真行。”
沈蕙没有说话。
他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蕙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知榆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还没判,但应该差不多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林知榆很快回复:你回来再说。路上小心。
沈蕙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外面开始飘起细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13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
沈蕙站在法院门口拆开信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林知榆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已经七个月的肚子上,没有催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说的?”
沈蕙默默把判决书递给他。
林知榆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首先是准予原告沈蕙与被告周琚离婚。其次关于债务,原告的婚内借款一百万元,与被告的剩余婚内借款八十余万元,均认定为家庭生活开支,各自偿还。然后是财产,婚内车辆归被告所有,其余财产已无实际分割必要。最后是抚养权,长子随被告生活,次子随原告生活,双方互不支付抚养费。
林知榆抬起头来:“各还各的债?”
沈蕙点了点头。
“那一百万……”
“不用真还,”沈蕙说,声音很轻,“我同学那边是做账的,钱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林知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他低头继续看判决书,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问了一句:“那辆车……”
“归他了,”沈蕙说,“但那辆车本来也是二手买的,还出了大事故,他要就给他吧。”
她把判决书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来,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工资卡终于拿回来了。”她说。
林知榆看着她:“里面还有钱吗?”
沈蕙笑了一下:“下个月发工资就有了。”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林知榆,伸出手:“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
他们去了那家第一次见面的餐厅。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服务员。沈蕙点了大锅羊蝎子,什锦凉菜,还有一扎酸梅汤。点完之后她把菜单递给林知榆,林知榆又加了一个青菜。
“够了吗?”
“够了。”
等菜的时候,沈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外面车来车往,阳光透过玻璃晒得人有些发烫。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银行App,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好一会儿。
“在想什么呢?”
“在想下个月的工资。”
林知榆笑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小东西在动,隔着衣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凸起轻轻滑过去:“你打算怎么花?”
沈蕙想了想。
“先给你订个月子中心吧。”
“不用——”
“用。”沈蕙打断了他,“我乐意花这个钱。”
林知榆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沈蕙夹了一块脊骨放到他盘子里,又夹了一块,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发现林知榆正在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林知榆低下头继续吃饭。沈蕙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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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
吃完饭从餐厅出来,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沈蕙的车就停在路边,保时捷,深蓝色,还是原来那辆。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
林知榆看着她。
“周琚下个月就要走了。”
“走?”
“出国,带着老大。说是那边儿有人接应。”
林知榆愣了一下:“那些债呢?”
沈蕙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不还了吧。”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林知榆上了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车子缓缓开出去,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蕙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算两千了。”
林知榆转头看着她。
沈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该花的钱就花。”
绿灯亮了。她把车开了出去。
林知榆把手放在肚子上,望着窗外。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很舒服。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踢了一下。
“行。”他说。
14
领证那天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四。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沈蕙翻了翻黄历说这天宜嫁娶。林知榆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她。沈蕙从公司请假过来的,还穿着上班的衣服,灰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扎了起来。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沈蕙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林知榆看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闪光灯闪过之后,摄影师说可以了。
出来的时候沈蕙把结婚证随手塞进包里,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林知榆说:“都行。”
沈蕙想了想:“吃涮肉吧,暖和。”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铜锅涮肉。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榆忽然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沈蕙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孩子。
“沈兰心。”她说,“兰花的兰,心灵的心。怎么样?”
林知榆说好听。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一个月之后沈兰心出生了,六斤二两,哭声响亮。林知榆醒过来的时候,沈蕙已经进了病房,把孩子抱给他看:“长得像你。”
林知榆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说:“像个小猴子。”
沈蕙笑了。
出院之后林知榆住进了月子中心,费用一共要十几万,沈蕙每天下班就往这边跑。老二那时三岁,有时跟着一起来,趴在床边看妹妹,看一会儿就问:“妈妈,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沈蕙总是说:“再等等。”
周琚走后确实再也没有回来过。电话没有,消息没有,该还的钱当然也没有。老二慢慢长大了,对“爸爸”这个词没什么概念。林知榆教他叫叔叔,他不肯,非要叫爸爸。叫了几年,也就改不过来了。
林知榆接送他去幼儿园,开家长会,周末带他去公园。有时候别人问这是你儿子吗,林知榆就笑着说是。
心心三岁那年的某一天,林知榆把沈蕙淘汰下来的旧电脑翻出来用。那台电脑实在太老了,一直放在书房角落里落灰。林知榆想着用它查查菜谱,放放视频什么的,正好合适。
那天下午心心在睡午觉,老二在客厅看电视。林知榆把电脑打开,准备找个菜谱做晚饭。电脑运行有点卡,他等待的时候随手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代码。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沈蕙以前接过私活,而这个看格式应该是个网站后台。他正想关掉,却不小心点进了其中一个子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数字。他好奇地点开了。
是一个后台日志文件。
user_id:zhouju
amount:50000
time:202X-08-15
他继续往下翻。
user_id:zhouju
amount:80000
time:202X-09-03
user_id:zhouju
amount:120000
time:202X-10-21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日期从202X年夏天一直延续到202X年初。金额从小到大,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林知榆默默把那个文件关掉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动画片,老二忽然笑了一声。卧室里心心还在安睡,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电脑轻轻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外面太阳快要落山了,橙红色的余晖洒在对面的楼上。楼下院子里停着沈蕙的车,保时捷,深蓝色,有些脏了,好像好几天没洗过。
他忽然想起沈蕙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赌债,如果他那些钱不是真的赌输了呢?”
林知榆把手轻轻放在窗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努力不让它继续抖下去。
厨房里锅还空着,菜谱还没有查。他转过身,走回电脑旁边,重新把它打开,开始认真地搜索松鼠桂鱼的做法。
6. 不要跟食物谈恋爱(1)
社畜蛇妖未能成功烤熟兔子,反被兔子套牢成已婚人士(悲)
————————————
1
加班到这个点,整个公司只剩杨柳工位上一盏灯还亮着。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第十二版的广告文案,面无表情地嚼完最后一根辣条,把包装袋扔进脚下已经冒尖的外卖盒堆里。明天周四,再攒两天就能凑齐七盒,周末一起扔。
关电脑时已经快十二点。十月底的夜风灌进写字楼大堂,杨柳裹紧风衣往外走,金丝边眼镜后的丹凤眼半阖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准确地说,是冬眠。
五百多岁的眼王,骨子里刻着对冬天的仇恨。每年十月开始,她的灵魂就进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剩下的那点精气神全用来应付甲方和KPI。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早关了。杨柳穿过门禁,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公寓楼走,路过中心花坛时,脚步突然一顿。
月光底下,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啃草。
杨柳眯起眼,近视三百度的视力在夜里反而格外好使——红外感应,老天赏饭吃。她看清了,那是一只兔子。
不是巴掌大的宠物兔,是足有五六公斤的巨型白兔,毛茸茸一团蹲在冬青丛边,两只粉色的长耳朵垂在脑后,正专心致志地嚼着绿化带里的三叶草。
给杨柳看饿了。
加班到深夜,只吃了三包辣条,空腹喝酒似的灌了两杯美式,现在胃里空空如也,烧得慌。而眼前这只兔子,肥美、饱满、肉质看起来极其细嫩。
蛇性压过人性,不需要任何犹豫。
杨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白兔太专注了,直到她的影子罩下来才惊觉,红宝石似的眼睛刚抬起来,后颈就被精准捏住。
“别动。”杨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兔子在她手里剧烈颤抖了一下,竟然真的没再挣扎,只是浑身哆嗦,耳朵贴紧脊背,缩成一只瑟瑟发抖的毛球。
杨柳拎起来掂了掂——够沉,够肥,够吃两顿。
她左右看看,夜深人静,没人。于是拎着这只巨型白兔往公寓走,路过楼下24小时便利店时,还顺道进去买了两个土豆、一袋胡萝卜。
兔子全程乖得像只毛绒玩具,只有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腰侧。杨柳低头瞥了一眼,心想:还挺识相。
公寓在十七楼,一室一厅,乱得很有生活气息。
杨柳把兔子往厨房料理台上一放,蹬掉皮鞋,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兔子蹲在不锈钢台面上,耳朵竖起来又趴下去,红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杨柳没理它。她打开烤箱预热,然后洗土豆、削皮、切块,胡萝卜同样处理,全部码进烤盘,撒上盐、胡椒、迷迭香,淋一圈橄榄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加班狗深夜觅食的机械感。
兔子蹲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
杨柳把烤盘塞进预热好的烤箱,设了四十分钟,然后她低头,对上那双红眼睛:“你等一下,熟了就不疼了。”
兔子眨了眨眼。
杨柳懒得管它听不听得懂,直接把兔子塞进去。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眼镜都没摘就失去了意识。
2
她是被饿醒的。
杨柳睁开眼,卧室漆黑一片。她摸过手机——凌晨三点十七。
烤箱定时四十分钟,早该停了。但她睡着前明明没闻到任何香味,按理说烤兔肉的味道能把她从冬眠里熏醒。
除非……没烤?
杨柳猛地坐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好像忘了按启动键。
“……操。”她光着脚下床,杀气腾腾地冲向厨房。烤兔肉变成了生兔肉,但没事,现在烤也来得及,她饿得能吃下一整只——
厨房的灯亮着。
杨柳的脚步骤然刹住。
炉子上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扑面而来。料理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桶套上了新袋子。烤箱的灯也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烤盘,土豆和胡萝卜已经烤得金黄焦香。
而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头发软软地搭在肩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明显并非衣服的东西——那是杨柳上周洗完晾着没收的被单,套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露出雪白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盛饭。
杨柳站在厨房门口,CPU短暂过热。她的第一反应:我的兔子呢?!
第二反应:卧槽,兔子成精了。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杨柳看到了他的正脸,然后大脑又空白了一秒。
那是一张造物主偏心的脸。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晶莹剔透的睫毛又卷又翘,瞳孔是纯净的红色,像两块浸在清水里的红宝石。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表情懵懂,看到她时眼睛一亮,捧着饭碗走过来。
“你醒啦?”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饿了,就……就自己找了点吃的。你家只有米,我煮了粥。烤箱里的菜我也烤好了,你要吃吗?”
他把饭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像献宝似的。
杨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熬得浓稠,米油都出来了,火候掌握得相当专业。又抬眼看他,目测得有一米九多的个子,银发红瞳,赤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头紧张地蜷着。
她沉默了三秒:“兔子?”
银发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是……”他结结巴巴,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我不是故意变成人形的,就是太饿了,一着急就……就……”
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泛红了,两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你别生气。”他吸着鼻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会做饭,会打扫卫生,吃得也不多……你、你能收留我吗?”
杨柳看着他。
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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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那副手足无措的可怜相。
她饿了——但不是胃里的那种饿。
进入人类社会两百多年了,她第一次对一个活物产生了如此复杂的情感——想尝尝他的肉味,又想尝尝他的别的什么。
杨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叫什么?”
银发少年红着脸小声说:“我、我没有名字。”
杨柳沉默片刻:“那就叫白白,杨白白。”
少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干净得像雪后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这间乱糟糟的公寓。
“杨白白,”他重复了一遍,认真地点头,“好听。”
他捧着粥碗,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那……那你吃吗?”
杨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烤箱里金黄焦香的土豆胡萝卜,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吃——但不是吃粥。
3
杨柳醒来时,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
她翻了个身,对于冬季的变温动物而言有点运动过度,但心情很好。
她理解了为什么人类那么热衷于晨练——如果晨练的对象是杨白白那样的,她也愿意天天早起。
那只傻兔子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配合,红着眼睛看她,软着声音喊她姐姐,到最后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杨柳从床上爬起来,刚推开卧室门,一股香味就扑面而来——煎蛋的焦香、烤面包的麦香,还有一股清甜的豆浆味。
厨房里,杨白白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银发泛着浅浅的光晕,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睛一亮:“姐姐,你醒了?早饭马上好。”
杨柳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他:“怎么不变回原形了?”
白白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表情无辜又茫然。
“我……我试过了,”他小声说,“变不回去。”
杨柳蹙眉:“你认真的?”
白白点头,眼眶又开始泛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杨柳深吸一口气:好家伙。原本打算先奸后吃,但现在兔子变成了人,还变不回去了——吃不了,总不能扔吧?
她揉了揉眼睛,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煎蛋、烤面包、凉拌黄瓜,还有两碗热豆浆。
“先吃饭。”她说。
白白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然后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只训练有素的狗。
杨柳咬了一口煎蛋——火候正好,溏心。又喝了口豆浆,温度适中,甜度刚好。
她抬头看白白。白白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等着她打分。
“还行。”杨柳说。
白白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杨柳没说话,低头喝豆浆,心里想:养肥再杀,也行。
7. 不要跟食物谈恋爱(2)
4
接下来的日子,杨柳的生活品质大有提升。
每天下班回家,屋里干干净净,衣服洗好叠好,冰箱里塞满了新鲜蔬菜。白白学会了用各种APP,从网购买菜到分享菜谱,研究得比她还透彻。他做的素菜一天一个花样,凉拌、清炒、炖汤、煎烤,能把白菜做出三种口感。
杨柳的胃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她的嘴还是馋。
蛇的本能刻在骨子里,吃再多素菜也填不满那个空缺。每次路过菜市场的活禽区,她的脚步都会慢下来。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杨柳终于忍不住了。
她去了趟菜市场,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是一只灰毛肉兔,肥嘟嘟的,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推开家门,白白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动静,他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姐姐,你回——”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杨柳手里的网兜上,落在兜里那只灰兔子上,然后一点一点上移,对上杨柳的眼睛。
杨柳有点没明白,但看到白白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红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泪水。
“你……”白白的声音发抖,“姐姐,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兔子?”
“不是——”杨柳试图解释。
“是我做得不好吗?”白白的眼泪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我每天都有好好做饭,好好打扫,好好……好好陪你。你为什么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一米九二的大个子缩在厨房门口,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杨柳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自己百口莫辩:“这是吃的。”
白白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
“吃的。”杨柳举起网兜,“买回来吃的。不是别的兔子,只是肉而已。”
白白低头看看那只灰兔子,又抬头看看她,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吃、吃它?”
“不然呢?”杨柳理所应当,“你以为我带回来干什么?”
白白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柳知道白白不敢杀同类,于是拎着兔子往厨房走:“我来处理,你出去等着。”
她刚把兔子从网兜里拎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白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要。”
杨柳回头。
“它……”白白红着眼睛看她,眼泪还没干,“它会疼的。”
杨柳看着他的眼睛:“那我把它送回菜市场?”
白白摇头,摇头,再摇头。显然,他也知道,肉兔送回菜市场还会被其他人买走杀掉。
杨柳扶额。她觉得自己三百年前一定欠了这只兔子的前世很多钱。
最后,那只灰兔子被装回网兜,由白白拎着,跟着杨柳出了门。
十月底的夜风凉飕飕的,杨柳开车到了附近的森林公园,沿着湖边找了一片灌木丛。
“就这儿吧。”杨柳说,“放这儿,它自己能活。”
白白蹲下来,把网兜打开。灰兔子缩在里面不肯动,他只好伸手把它抱出来,轻轻放在草地上。
“走吧,”他小声说,“以后别被人抓到了。”
灰兔子愣愣地蹲了三秒,然后一蹦一蹦地钻进灌木丛,消失了。
白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转头对杨柳笑了一下。月光下,那笑容还是那么干净,那么好看。
杨柳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强光:“别动!”
两人同时回头。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正站在十米开外,手电筒直直地照着他们。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接到举报,有人在这里进行非法交易!”他走过来,目光在杨柳和白白身上扫了一圈,“身份证!”
杨柳:“……”
白白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是身份证?”
年轻民警的表情变了。
5
一小时后,派出所。
杨柳坐在调解室里,面无表情地听民警念《城市绿化条例》和《野生动物保护法》。白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在公园绿地擅自放生动物,破坏生态环境,根据相关规定,处以二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民警放下手里的文件,“念你们是初犯,态度也诚恳,就按最低标准罚吧。每人二百,一共四百。”
杨柳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民警收了款,又看了白白一眼:“他的身份证?”
杨柳动作一顿:“换证的时候不小心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办。”
民警皱眉:“户口本有吗?”
杨柳没说话。
民警看看她,又看看白白——白白正无辜地眨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去户籍科问一下吧。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知道吗?”
杨柳接过那张写着办事流程的纸条,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快亮了,但好歹糊弄了过去。
6
身份证的事,杨柳托了妖界的老关系。
五百年不是白活的,总有几个欠过人情的角儿。她发了条微信,把白白的照片传过去,对方就回了一个字:妥。
三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里面是一张崭新的身份证。
杨柳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妖口委员会的造假技术越来越精湛了——连紫外灯下的防伪花纹都做得分毫不差。
她把身份证递给白白。白白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傻乎乎地笑:“这个就是我吗?”
“就是你。”杨柳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沉了一半,“收好了,别弄丢。”
白白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杨柳睁开眼。
白白已经红着脸跑开了,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只留下一句:“我去做好吃的。”
杨柳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默默想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7
半个多月后,杨柳发现不对劲。
先是白白的食量。
他本来就能吃,一顿能干掉半锅米饭,但最近这个量级呈指数级增长。昨晚她亲眼看着他吃完了三碗饭,然后到冰箱里找昨天剩的馒头,两口一个又吃了俩。
然后是睡眠。
白白以前作息规律,十一点睡七点起,比闹钟还准时。现在他一天能睡十二个小时,下午还要补个午觉,晚上不到九点就困了。
再然后是……
那天晚上,杨柳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推开门,白白照例迎上来接她的包,围裙还系在身上,说锅里炖着汤。
她换鞋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肚子。围裙底下,有一道微微的弧度。
杨柳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吃多了?”
白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表情茫然:“好像是有点……”
“没事儿,明天开始少吃点。”杨柳没当回事,洗完澡就睡了。
又过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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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杨柳是被压醒的。
白白的一条胳膊横在她胸口,沉得像条铁棍。她皱着眉把那条胳膊挪开,正准备翻身,手背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弧度。
她睁开眼。
白白侧躺着,面向她,睡得很沉。银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小腹。
杨柳的目光定住了。
他那曾经平坦紧实的小腹,现在隆起了明显的弧度,圆润饱满,像揣了一只小号的西瓜。
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上去——温热,柔软,微微发硬。就在她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杨柳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缩回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搭上白白的手腕——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这是……喜脉。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白白的肚子上,调动灵力,探向那个隆起的弧度。
两秒后,她僵住了:两个心跳……不对,是三个?又好像是四个……
她闭上眼睛,凝神细数。那些心跳太微弱了,又太密集,像一窝刚破壳的幼鸟,挤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杨柳收回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活了五百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蛇妖和兔妖,能生出什么?
8
事情的发展比杨柳预想的更快。
一周后,社区居委会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拉横幅宣传优生优育。杨柳上班去了,白白出门买菜,正好路过。
他本来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大哥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小兄弟,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白白愣了一下,摇头:“没、没有……”
大哥的目光落在他肚子上——穿着宽松卫衣,其实看不太出来,但白白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优生优育要从婚前抓起!”大哥塞给他一张传单,“社区医院现在有免费产检项目,B超、血常规、唐筛,全免费!你要是身边有适龄孕夫,一定推荐来啊!”
白白低头看着传单,上面印着温馨的图案和“关爱父婴健康”的字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当天晚上,杨柳下班回家,看到白白正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白白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很乖:“姐姐,吃饭啦。”
杨柳扫了他一眼。肚子被围裙遮着,看不出什么。但走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扶着腰。
“今天怎么样?”杨柳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白白在她对面坐下,开始盛饭:“我去了趟社区。”
“嗯?”杨柳问。
“那边发传单,”白白把碗递给她,“说可以免费检查身体。”
杨柳的筷子一顿:“什么检查?”
“就是……那个……”白白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产检……”
杨柳放下筷子:“你去了?”
“没有没有,”白白连忙摇头,“我就是拿了张传单。”
他抬起头,红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姐姐,我能去吗?我最近……感觉总是怪怪的,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杨柳沉默了三秒:“不要去。”
白白的表情垮下来:“为什么?”
杨柳又想了想:“要去也行,但得带上符咒。”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符。这是妖界老掉牙的东西,用来消除不设防的人类的短期记忆,时效二十四小时。
8. 不要跟食物谈恋爱(3)
9
第二天,杨柳下班之后就去了医院,看见白白还在B超室门口排队,手里捏着那张黄纸——看来社区免费的产检名额太多,医院快忙不过来了。
幸好没过多久,B超室的门就开了,护士探出头来:“杨白白?轮到你了,进来吧。”
白白看看护士,又看看杨柳,露出求助的表情。
杨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快去吧,那不让异性进。”
白白乖乖地点头,进了屋。房门在杨柳面前关上,似乎一切顺利。
十分钟后,B超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白白冲出来,脸色惨白,眼眶里全是泪。他看到杨柳,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浑身发抖:“姐、姐姐……”
杨柳惊讶:“怎么了?”
白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身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追出来,手里拿着B超单,表情既震惊又困惑:“这位先生,您先别跑,咱们好好谈谈。八胞胎在人类历史上都罕见,但是——但是,这对您的身体负担太大了,必须减胎,必须——”
白白尖叫一声,甩开杨柳的手就往楼下冲。
“白白!”没等杨柳反应过来,那个银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医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杨柳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用墨迹画了张符,趁没人注意,往医生后背上一拍。
符咒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眨了眨眼,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咦?我怎么在这儿?”
杨柳没理他,转身追下楼。
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哪还有白白的影子。
她站在暮色里,给那只兔子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五遍,电话被挂断。
然后一条微信弹出来:“姐姐,我不要减胎!我走了,你别找我。”
杨柳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慢慢收紧。
天快黑了。
那只傻兔子,揣着一肚子小的,一个人跑了。
10
寻人,还是得找妖界的朋友帮忙。
黑市在南六环某地下停车场,白天是车库,晚上是另一个世界。
杨柳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走到最深处那根承重柱前。柱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她伸手撕掉左上角那张“□□”的,露出底下一个巴掌大的二维码。
扫码支付,5000元。
三秒后,柱子后面开了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窄巷,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反重力的糖葫芦、吃了会被附身的罐头、据说是龙鳞做的的护身符。杨柳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巷子尽头那间招牌上写着“万事通”的小店。
店门口蹲着一只黑狗,见她来了,懒洋洋地立起前腿变成人形,是个瘦巴巴的中年女人,叼着烟卷:“哟,杨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黄,”杨柳开门见山,“我要找只兔子。”
老黄吐出一口烟:“兔子?您怎么还自己养口粮?”
杨柳吹了一口气,把烟全都吹回她自己脸上:“白毛,红眼,男的,怀孕了。”
老黄咳嗽了好几声:“……啥?怀孕了?”
杨柳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老黄盯着屏幕上的银发少年看了三秒,默默把烟按灭,转身往里屋走:“稍等。”
半小时后,老黄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西面有个牧场,专门养用来提什么……纳米抗体的羊驼,一小时前有人看到一只巨兔从天而降,把那群玩意儿吓得满山跑。那兔子后来躲进圈里,再没出来。”
杨柳接过地图:“多少钱?”
老黄摆摆手:“嗐,跟我还提啥钱,快去吧!”
杨柳拍了拍她的肩,没有戳穿这其实是那纳米抗体公司花钱找妖界处理的委托。
11
车开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四周黑漆漆的,羊驼圈外面围了一圈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叉子,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杨柳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手电筒的光照进羊圈,她看到了那只巨型兔子。
像小山一样的一团白,蹲在羊圈正中央,把原本关着的十几只羊驼都挤到了角落里。它的毛又长又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只耳朵垂下来,足有一米多长。红眼睛像两盏灯笼,正惊恐地瞪着外面的人群。
而它的身边,堆满了羊驼毛。
那些毛被薅得干干净净,从羊驼身上薅下来的,一团一团堆在巨兔周围,铺成了一个巨大、柔软、温暖的窝。窝的外圈还垫了一层干草,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杨柳站在人群前面,沉默了三秒:“这是我家的。”
旁边一名工程师转过头来,表情复杂:“姑娘,你养的这个……这个玩意儿?”
“嗯。”杨柳强行找一些借口进行解释,“这……这是一种卷毛水牛,只是看起来像兔子。”
貌似合理,纳米抗体公司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它把我们这儿羊驼的毛全薅没了。”工程师继续说,“预估损失至少五万。”
杨柳无奈:“行……支付宝转账可以吗?”
人群散了。杨柳转过身,看着羊圈里的巨兔。
大兔子看到她,红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他往她这边挪了挪,巨大的身体把羊圈的木栅栏挤得嘎吱响,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抵在栅栏上,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委屈极了,传达的意思也很明确:我不要减胎。
杨柳看着那山一样的身躯,看着那用偷来的羊毛铺成的窝,看着那又怂又倔的表情,悠悠地叹了口气:“不减就不减,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大兔子的耳朵动了动。
“变回来,咱们回家。”杨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巨大的脑袋,“不去医院了,在家里生。”
大兔子的眼睛又湿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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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一样的身躯逐渐缩小,最后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白球。等光芒散去,蹲在羊毛堆里的,是那只六公斤重的兔子——还是很胖,但至少不是巨型了。
杨柳低头看他。肚子还鼓着,圆滚滚的,把白毛都撑开了。
12
白白是在一天深夜里生出来的。
杨柳还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手指摸到了一颗蛋。
她顿时被惊醒,打开灯看到那蛋——白色的,椭圆形的,比鸡蛋大一圈,正静静地躺在被子里。
杨柳揉了揉眼睛。
紧接着又一颗。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白白缩在被子里喘着气,一颗接一颗地生。那些蛋从它身下挤出来,白生生的,像一窝被遗落的鸟蛋。
第八颗生完,白白瘫在窝里,红眼睛半阖着,累得连耳朵都垂下来了。
杨柳盯着那八颗蛋,CPU温度有点高。
蛇生蛋,兔子生崽,没想到蛇和兔子还是生蛋……
她把一颗蛋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蛋壳是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又默默把蛋放回去。
白白用鼻子把那颗蛋拱回被子中央,然后趴在蛋上面,抬起头看她。那眼神既疲惫又坚定,传达的意思也很明确:我要孵蛋。
杨柳张了张嘴,没问出来那句话:那我睡哪啊?
13
七天后,杨柳在公寓客厅里,面对着一窝刚破壳的东西,陷入了哲学思考。
八条。
八条细小柔软的生物,正挤在竹筐做的摇篮里,发出细嫩的叫声。他们有蛇的身体,鳞片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但与此同时,每个脑袋上都顶着一对粉色的长耳朵。
此刻,那八对长耳朵正颤巍巍地竖着,八双红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杨柳和他们对视了三秒,然后转向白白:“行了,可以把他们放生了。”
白白恢复了人形,但脸色还苍白着,额上挂着汗。他张开双臂,把整个竹筐护在身后,红眼睛里蓄满泪水:“不行!”
“这是咱们的孩子!”白白咬着嘴唇,“你不能丢。”
“蛇类没有养孩子的习惯,”杨柳说,“等他们长大再联系吧。”
其中一条最小的宝宝从竹筐里滑出来,用小脑袋蹭她的裤腿,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嘤……”
杨柳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团小小的生物,红宝石似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白白见她没躲开,立刻从竹筐里抱出更多的宝宝给她:“姐姐你看,他们多乖呀!”
杨柳被迫挂着三条小蛇,他们的小尾巴还在她手臂上轻轻缠绕。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其中一条的耳朵:“好吧,养就是了。”
白白立刻笑开了花,把剩下的宝宝抱在自己怀里:“那就好,我去给他们泡奶粉……”
于是,一些混血的兔兔蛇就这样在杨柳的公寓里长大了,很快就长到了每条至少200克。
9. 不要跟食物谈恋爱(4)
14
腊月二十八,杨柳回家过年,站在村里老宅门口,第一次认真思考原地冬眠的可行性。
门是老的,朱漆剥落,门槛被踩得光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安居乐业”四个字,据说是唐朝遗留的古迹、家族昌盛的象征,实际是清末从倒卖文物贩子那抢的。匾下面,此刻正探出七八个脑袋,全是没到五十年的小蛇妖。
“回来啦——”一声尖利的招呼从堂屋深处传来,“老五家那个回来啦——”
杨柳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身后,白白抱着一个巨大的恒温箱,小心翼翼地跟着。箱子里铺着厚厚的棉絮,八条长着兔耳朵的小东西正挤成一团,听到动静齐刷刷竖起耳朵。
“这是姥姥家,”白白小声对箱子说,“要乖。”
八条小东西“嘤”了一声。
堂屋里,局部人山人海。
火炕烧得非常之热,上面坐满了人,反而其他都空着——没热气的东西,即使是好好的椅子,在这里也没人会坐。
“小六子!”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柳的肩膀。那是一张和杨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圆润些,笑起来露出非常尖的牙。
“阿娘。”杨柳说。
杨母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越过乖闺女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银发红瞳的高个子身上。
白白的脸瞬间红了:“阿、阿姨好。”
杨母没说话,只是打量他,瞳孔眯成了一条缝。白白被看得手足无措,抱着恒温箱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这个别吃,”杨柳低声提醒,“给您老带了年货。”
杨母终于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哦、哦对,快进来,外面冷。”
白白松了口气,却又看见了更可怕的。
一个穿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草的女人斜倚在门边,三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她比杨柳高半个头,身材丰腴,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
“哟,”她吐出一口烟,“老妹儿回来啦?”
杨柳点点头:“二姐。”
二堂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白白脸上,又从白白脸上移到他怀里那个恒温箱上。箱子里,八条小东西正好奇地探出脑袋,八对粉色的长耳朵晃来晃去。
二堂姐的烟差点掉下来:“好家伙,老妹儿,你搁哪儿整的八条龙?”
杨柳沉默了两秒:“这不是角,这是耳朵。”
二堂姐凑近箱子,眯起眼仔细看。八条小东西被她突然放大的脸吓得缩回去,耳朵却还竖着,在箱子里抖成一团。
二堂姐直起身,表情复杂:“蛇的身子,但是长毛的耳朵,还有红眼睛。老妹儿,你这生的是啥?”
“混血。”杨柳解释道。
二堂姐的目光转向白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白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杨柳身后缩了缩。
“行吧,品味独特……”她顿了顿,又看一眼箱子里的八条小东西,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这孩子,长得有点儿……抽象。”
15
两年后。
杨柳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只长着兔耳朵的银色小蛇从她脚边窜过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客厅。
沙发上,五条小东西正在靠垫之间打架,把抱枕里的棉絮咬得到处都是。电视机柜上,三条排成一排,齐刷刷地盯着屏幕里的动画片,耳朵随着片头曲一抖一抖。窗帘杆上,挂了七八条,正试图顺着布帘滑下来,结果缠成一团,嘤嘤乱叫。茶几底下,还有一堆挤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只露出一堆晃来晃去的粉色耳朵。
“妈妈回来啦!”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的小东西同时停下动作,三十多对红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然后——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三十多条兔兔蛇同时朝她涌过来,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沙发上跳,有的直接从吊灯上飞下来。他们的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聚到她脚边,缠住她的脚踝,顺着裤腿往上爬,有的挂在她腰带上,有的钻进她外套口袋,还有几条爬到她肩膀上,用毛茸茸的兔脑袋蹭她的脸。
“嘤嘤嘤——”
“妈妈今天带好吃的了吗?”
“妈妈妈妈,哥哥抢我玩具!”
“妈妈你看我学会爬树了!”
杨柳被淹没在一片银白色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口。
白白正站在那儿,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回来啦?再等等,饭马上好。”
杨柳看着他,又低头看看缠在自己身上的三十多条小东西,深吸一口气。
晚饭是在一片混乱中进行的。
三十多条小东西分成三批吃饭,第一批吃的时候第二批在旁边等着,第三批在桌子底下抢掉下来的饭粒。白白挺着肚子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这桌添菜,一会儿给那桌擦嘴,还要抽空回答各种奇怪的问题。
“爸爸,为什么我们有耳朵,妈妈没有?”
“因为妈妈是蛇,爸爸是兔子呀。”
“爸爸,我可以吃胡萝卜吗?”
“可以,但这块是妹妹的。”
“爸爸爸爸,姐姐打我!”
白白手忙脚乱地过去劝架,刚劝开这边,那边又打起来了。他扶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乱窜的银白色小东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杨柳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一条小东西爬到她腿上,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妈妈,你为什么不吃胡萝卜?”
“不爱吃。”
“那妈妈爱吃什么?”
杨柳的筷子顿了一下,看向白白。
白白正背对着她,弯腰收拾被小东西们弄乱的沙发,孕肚让他动作有些笨拙,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吃兔子。”她说。
腿上的小东西愣了愣,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那天晚上,把所有小东西都哄睡之后,白白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杨柳洗完澡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白白抬起头,红眼睛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温柔:“他们说想吃草莓,我明天得再买二十斤。”
杨柳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二十斤?”
“嗯,”白白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这个出来以后,还要再加。”
杨柳沉默了。她在白白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还是送走吧。”
白白没说话。
“三十七条,”杨柳说,“加上肚子里这些,超四十了。房子住不下,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白白抬起头,红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是……”
“没有可是。”
白白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往下掉。
杨柳看着他,叹了口气,抱住他的腰:“不是扔,是放生。找个好地方,让他们自己生活。”
白白埋在她的头发里,闷闷地说:“那以后还能去看他们吗?”
“能。”
“那他们饿了怎么办?冷了怎么办?被欺负了怎么办?”
“他们是妖,不是动物。”
白白不说话了,但眼泪还在流。
杨柳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上流下来的泪。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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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兔子还是这么能哭。她的声音难得软了一点:“再不送,你累垮了,他们一样没人管。不如早点去适应环境。”
白白吸了吸鼻子,没反驳。
16
三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杨柳在前寻路,白白挺着孕肚背着那个大竹筐,偷偷摸摸地往森林公园的山谷里走。
溪水清浅,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银色的光。两岸是密密的树林,再往里是更深的山。
杨柳找了块平地,把筐放下,开始往外掏小东西:“一个一个来,别挤。”
小东西们兴奋起来,在她手里扭来扭去,有的直接跳到地上,往溪水里爬。
“妈妈,水好凉!”
“水里有吃的!”
“哇,有虫子!”
白白蹲不下来,只好扶着腰站在旁边,看着小东西们一个个在溪水里游远了。他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一条小东西回过头:“爸爸不一起来吗?”
“爸爸……爸爸过几天来看你们。”
“那妈妈呢?”
杨柳没回答。她把最后一条小东西放进溪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三十多条银白色的兔兔蛇在溪水里扑腾,耳朵湿漉漉地贴在脑后,红眼睛齐刷刷看着岸边。
白白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妈,”一条小东西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杨柳沉默了两秒:“这里就是家了。”
就在这时候,一束强光照过来:“别动!”
杨柳和白白同时僵住,溪水里的小东西们顷刻四散而去。
两个穿警服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全是老熟人。
年轻的那个拿手电筒照了照他们,然后他愣住了。中年人也愣住了:“怎么又是你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民警看看杨柳,又看看白白——白白挺着六个月的孕肚,满脸泪痕,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筐。
年轻的那个表情复杂:“你们这是……”
杨柳迅速开口:“野餐。”
“半夜野餐?”中年民警显然不信,指了指白白手里的空筐:“不带点儿东西吗?”
杨柳面不改色:“吃完了已经。”
年轻民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中年民警伸出手:“身份证。”
两人同时掏出身份证。
中年民警看了看,把身份证还给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二次了。第一次放生兔子,这次又是什么?”
“没放生,”杨柳始终坚持,“纯野餐。”
中年民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反正这个归林业管,我们懒得追究。就一点,下次别大半夜进山成不?”
杨柳连忙点点头,拉着白白转身就走。
沿着溪水走了一会,白白突然停住。
他看着溪水里那些银白色的小东西。几颗小脑袋浮在水面上,红眼睛亮晶晶的,还望着他。
白白的眼泪又下来了。
“走吧。”杨柳说。
白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她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一片细嫩的“嘤嘤”声,在夜风里飘了很远。
17
后来,那座山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
那些放生爱好者们,在这里不管放生什么,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因为据说这个地方白天没人管,过来放生的人也越来越多。而放生的动物莫名消失了,又让他们觉得是山神显灵,于是这地方竟逐渐变成一个热门的功德刷新点。
有胆大的人在暗处蹲守,看到银白色长着兔耳朵的小蛇,把放生的动物拖进水里,两秒就吃干净了。
10. 逃离黑产天国(1)
虚拟世界黑产把人骗进来受罪?
嘿嘿,惹到她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
1
柯维躺在手术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来自头顶的无影灯,还是来自她脑海深处。
“放松。”医生说,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放松?柯维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她为了这一刻等了二十八年了——这副身体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穿了二十八年,每一天都觉得皮肤在发痒。而今天,她终于可以摆脱它,成为真正的自己——成为生理上的女性。
有人在调整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滑进血管,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潜入她的身体。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无影灯的光晕从刺眼的白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暖黄。
在意识完全昏沉之前,她似乎听见有人说话。
“这个符合条件,给她们吧?”
“那当然,毕竟咱这儿又不会真做什么SRS。”
“这个男的,还想当女人?该让他去吃吃苦头了。”
男的?!
这个词在柯维脑子里炸开,但没有声音。她想动,想坐起来,想喊——嘴唇动不了,舌头软得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有千斤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砰砰砰,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捶门,但那扇门正在越关越紧。
无影灯的光在视野里旋转着坍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2
醒来的时候,柯维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窗户在她左边,自己身上盖着医院病房的被子。
柯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胶布,输液针已经被拔掉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淤青点。她动了动手指,动了动脚趾,一切都还在,都还能动。
但有什么不对。
比如说,她是谁?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像潮水,把另一些画面、另一些声音、另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硬生生地塞进她的记忆里。
她叫柯维,二十八岁,未婚,无业。她骑摩托车摔了,膝盖磕破了,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住两天观察观察。
她有母亲,在一家零件厂做质检员。母亲有个夫郎,跟她母亲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老实,话少,做饭还行。
那个男人此刻就坐在她床边。
柯维转过头,对上那张脸,五十来岁,眉眼寡淡,烫了卷发,但新长出来的直发已经很长了。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长裙,里面露出的衬衫领子却洗得发白了,手里攥着一块毛巾,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来回折叠。
“醒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
柯维看着他。她脑子里那个陌生的潮水告诉她,这个男人是母亲的夫郎,给她做过早饭,给她缝过校服上刮破的口子。柯维发烧的那个冬天,他半夜骑自行车去敲药店的门。
她应该叫他什么?
“叔。”柯维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有点儿渴。”
那个男人把毛巾放回床头柜上,热切地说:“叔去给你打壶热水。”
柯维还想再跟他说两句话,但男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柯维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那些陌生的潮水,理所当然地告诉她这就是她的生活。另一股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细得像一根针,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轻轻刺了一下,却又消失无踪……
3
出院之后,柯维回到家,理智上知道这里应该熟悉,但感觉却陌生。
她站在镜子前,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头发短得扎手,是贴着头皮剃出来的一层青茬,像刚收割完的麦田。昨天洗澡的时候,她对着水房里那面模糊的镜子摸到这一头短毛,还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错——毕竟她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打架,乱得很。
现在她看清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灰色的短袖衫,布料厚实,看不出任何曲线。肩膀很宽,但并非天生的骨架大,而是肩上、手臂上肉乎乎的,也没有明显的腰线,至于胸前……
她拉开领口看了一眼,有的。但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更像是……像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柯维盯着镜子,胸口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应该觉得高兴。这副身体,从生理结构上来说,是她潜意识里渴望的那个答案——是女性的器官。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比记忆中粗糙一些,下颌圆圆的,虽然有点儿胖,但确实是女性的脸。
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柯维?”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柯维迅速整理好衣领,从卧室出去。
母亲站在走廊里,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也是短的,比柯维长不了多少,贴在头皮上,灰白相间。
“过来吃饭。”母亲说,转身就走。
柯维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厨房。叔叔——母亲的夫郎——已经在桌边坐着了,他看见柯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缩回去了。
柯维坐下来,端起碗。
“明天去登记。”母亲眼睛没抬,“下个月有考核。”
“什么考核?”柯维的脑袋还没转过来。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生育考核。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去考,以后想考都排不上队。”
生育?
这个词砸进柯维脑子里,和另一套记忆里的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回响:“我……”
“你什么?”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出头就去考了,你拖到二十八,还有脸你你我我?”
叔叔低着头喝粥,一声不吭。
柯维看着母亲,脑子里那根细针又开始刺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
母亲说的对。生育是女性的特权,是每一个女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但却不是每个人都配获得——只有通过考核的女性才有资格生育。而那些通不过的,只能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笑话。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生育造成的损伤呢?还有耽误的时间,或许她应该先找一份工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柯维自己也吓了一跳。生育怎么可能造成损伤?相比于这份荣耀,工作的事不值一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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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女人,她能够生育,她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应该去争取那个考核,应该完成母亲的期待,应该——
应该穿裙子。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把前面那一串“应该”撞得七零八落。
柯维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裤、灰色短袖,脑海里不知为何出现了另一个衣柜,里面挂着的那几条裙子,不同颜色、不同长度、不同款式……她仿佛能看到商场广告牌上的长发模特,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柯维抬起头:“妈。”
母亲看了她一眼。
柯维突然犹豫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留长头发。”
母亲停下咀嚼。
叔叔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母亲问。
柯维努力迎着她的目光:“我想留长头发。还想……买条裙子。”
沉默。
厨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柯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又急又重。
“你摔的是脑子?”母亲问,声音很平,但柯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疑问,是警告。
“我……”柯维一时语塞。
“你什么?”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二十七八的人,说这种话,你有没有点儿羞耻心?”
柯维张了张嘴。
“裙子?长头发?”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想当那种玩意儿?”
“那种”玩意儿?那种“玩意儿”?
“我没有……”柯维想要辩解。她就算是死也不想当男人,但她只是不想当……现在这种女人。
“够了。”母亲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吃饭。”
柯维低下头,端起碗。
粥是温的,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烫。
4
那天晚上,柯维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开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一起一伏,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
她摸着自己的短发。
白天的时候,她偷偷翻出叔叔的一件旧衣服——压在柜子最底下的一件,不知道藏了多少年。那是一条裙子,深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了。她趁着母亲在里屋休息的时候,快速套在身上。
裙子有点短,也过于瘦,拉链拉不上。但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柯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她——是她穿着裙子的样子。
她转了半圈,裙摆跟着飘起来,又落下去。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如果有头发,长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那种——
“你在干什么?”
柯维猛地转身。
叔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水瓶,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维的脸腾地烧起来,想解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叔叔看着她,以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担忧。还有一点柯维读不懂的害怕。
“快脱下来。”叔叔说,声音很轻但很急,“别让你妈妈看见。”
柯维弯腰把裙子扯下来,胡乱折了两下。叔叔接过裙子,没有说什么就默默地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11. 逃离黑产天国(2)
5
但似乎母亲还是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柯维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撞坏的脑子还没好,说胡话。”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道门还是听得清。
“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公事公办的。
“从医院回来就这样。昨天还说想留长头发、穿裙子,可能是受刺激了。”
柯维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行,我们带回去看看。。”
“那……严重吗?”
“看情况,这脑子里的事儿……也都不好说。”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银色的箱子。
“穿上衣服。”母亲说。
柯维往后退了一步:“妈……”
“你这是病了。”母亲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柯维挣了一下,挣不动,“再去心理医院住一段儿才能好。”
“我没病!”柯维辩解。
母亲并没给她机会,和那两个穿白制服的人一起把柯维架着出了家门,塞进心理医院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麻烦您了,尽量治,我们出得起钱。”
6
柯维被安排到了意见病房。一张床空着,另一张已经有人了。
“新来的?”她的新室友开口,声音沙沙的。
柯维点点头。
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短发,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和柯维一样的病号服,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她的床头写着名字:宫大伟。
倒是一个很符合女子气概的名字,然而……女子气概到底是什么?
“姐们儿,没事儿,住久就习惯了。”那人问了句,“哎,你多大?”
“二十八。”柯维回答。
“那比我小。”那人说,“我‘现在’三十二。你叫我小月就行。”
小月?
柯维迟疑了一下:“这是小名?”
她的床头写着“宫大伟”,里面并没有“月”,柯维确信自己识字。
“那个只是我身份证上的字。”小月说,语气很平常,“我自己叫张见月。张是弓长张,见是看见的见,月是月亮的月。”
7
心理医院的生活还可以。柯维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呆过类似的地方,但时间不长。
不过神奇的是,这里的病号女性占多半,动不动就打架。像柯维这间屋相安无事的还是少数,大概是归功于小月。
小月不像其他病房的人那样喜欢惹事,而是没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低头写字。
过了几天,柯维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写的什么?”
小月抬头看她一眼,把本子递过来。
柯维接过来看。上面写的不是字,是画:奇怪的机械,有履带的车轮,长臂的末端装着铲斗。
“这是什么?”柯维问。
“挖掘机。”小月回答。
“挖掘机……是什么?”柯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没抓住。
小月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相信有别的世界吗?”
柯维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真实的世界。”小月尽量解释,“具体是什么样,我也不好说,但跟这里不一样……是符合逻辑的。”
柯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说我是想当男的。”小月笑了一下,“我不想当男的,我只是想叫回‘张见月’——这才是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柯维说,“很好。”
小月伸手和她握了握:“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小月问,“因为什么进来的?”
柯维犹豫了一下,把之前的事说了。手术醒来,想穿裙子,想留长头发。
小月听完,先评价了一句:“穿裙子干嘛?不方便。当然,你愿意穿就穿。”
而后她问:“你记得手术之前的事吗?我是说,跟现实不符的部分。”
柯维想了想,那套貌似是幻觉的记忆在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撤。她用力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些碎片——无影灯,想要换掉身体的感觉,还有一句“这个男的”。
男的?她从来不是男的。
“不太记得了。”柯维说。
小月看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也许你和我一样,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8
那天晚上,柯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小月说的话。本来就不属于这里。那属于哪儿?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飞蛾。
但此时,柯维却又模模糊糊地想到,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是女的。而那个世界……不一定。
所以,或许还是别想那些更好,至少稳妥。
9
第二天早上,柯维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坐起来,看见病房的门是开的,对面床空了——小月人不见了,床单和被子也都没了。
过了一会,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柯维?”
柯维点头。
医生把信封递给她:“宫大伟留给你的。”
柯维撕开封口,抽出来——是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小月的笔迹:柯维,我走了。我“现在”的东西都留给你,账户里的钱也转给你了,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是哪天。你随便花,但别花得太快,我还会回来。
柯维的手抖得厉害。
医生摇了摇头:“早上发现的,猝死。”
柯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猝死?
她才三十二岁,没有任何基础病——心理医院的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然而柯维又想到,小月写的最后一行字,是“我还会回来。”
——回来?不是,这怎么回来?!
10
过了几天,柯维有了一个新室友。
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小姑娘。短发圆脸,身材敦实,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病号服,完全陌生。但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姐们儿,我又回来了。”
柯维的手一抖,之前小月留下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那人走到对面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一声闷响:“我是小月,张见月。”
柯维盯着她,脑子里嗡嗡:“不可能。小月死了,是猝死。”
“对,那个壳子死了。”那人说得很平静,“我又换了一个。”
柯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开玩笑,或者医院给她安排了一个真有精神病的室友——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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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看着她,眼神和小月一模一样。
“你怎么证明?”柯维问。
那人想了想:“你拿的这个本子,里面有我画的挖掘机,还有塔吊,油罐车……”
柯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的‘遗书’?”她听见自己问。
那人说:“最后一句话,我都写了我会回来。”
“真是你?”
“真是我。”
柯维沉默了很久:“怎么做到的?”
小月——现在这个陌生人——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就是……死了,然后醒了,换了一副身体,得到新的一套记忆,但原来的记忆还在。”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柯维问,“我以为你……至少换个身份,可以不用被关在这儿了。”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在这个世界,关在这儿和关在别处,没有区别。”
“我到这个医院来是为了找办法——我得回去,回到我的世界。”她接着说,“那边儿我家长还等着呢。而且中国第一次办夏季奥运会,我要回去看。”
柯维愣住了。
奥运会?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说……奥运会?”
“2008年。”小月说,“北京奥运会,八月八号开幕。我得在那之前回去。”
柯维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可是……”她慢慢地说,“北京奥运会,不是早就办过了吗?”
小月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是说,”柯维努力抓住脑子里那些越来越模糊的东西,“我好像记得……北京办夏季奥运会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还办了冬奥会,在2022年……”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小月的脸色变了。
“2022年?”小月重复了一遍,愣着坐在那,一动不动。
柯维小心地问:“在那个世界,你多大年纪了?”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小月不假思索地回答:“16岁,我1981年生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不对,现在是2008年,那我现在应该27?不对,现在不止2008年……我记得2019年新冠,跟2003年非典很像……那我已经38了?可为什么还有2022年……”
小月抬起头,看着柯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我到底几岁了?现在应该是哪年?”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那头有人在吵架,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柯维忽然想起小月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那个世界……是符合逻辑的。
符合逻辑。
2008年和2022年不可能同时存在,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是16岁和41岁。
“你确定那边儿是真实的吗?”柯维问。
小月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陌生的、不属于“张见月”的手。
“我以为我知道。”她说,“现在不知道了。”
柯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小月,但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她想起手术台上那盏旋转着坍缩的无影灯,想起醒来后脑子里涌进来的那套记忆,想起母亲说“你这是病了”时的那种眼神。
如果小月不是从“真实世界”回来的,那她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两个世界都是假的呢?
12. 逃离黑产天国(3)
11
另一个世界假不假,这尚有疑问。但小月确信,这个世界绝对不真。
为此,她向柯维介绍了她目前的计划。
某天一大早,小月把柯维摇醒:“咱们去档案室。”
柯维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明:“什么档案室?”
“医院有个档案室,在三层,锁着的。”小月已经穿好了病号服,正把床单扯平,“我之前——上一个身体的时候——去探过。护士站有钥匙。”
柯维看着她,心跳开始加速:“你疯了?被抓到会——”
“会怎样?”小月转过身,“送进心理医院?姐们儿,这他妈就是心理医院了,再糟能糟到哪儿去?”
柯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月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压低声音:“柯维,你听我说。我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我都以为下一个世界会是真的,但每一次都不是。这个世界也是假的,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柯维有点抵触。
“它太刻意了。”小月说,“你不觉得吗?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你是女人,所以你该去生育考核。你是女人,所以你该恨穿裙子的玩意儿。但是为什么?没有具体的解释,只有‘你是女人’一个原因。”
柯维的手指攥紧了被子。的确,她认同自己是女人,但她不认同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咱们是从哪儿来的。”小月说,“但我猜,这家医院里会有些线索——其他像咱们这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也会被当成疯子送到这儿来。”
12
护士站的钥匙挂在墙边的挂钩上。
小月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只是去接杯水。她一边走一边和坐在那里的护士说话:“姐,今天天气不错哈。”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病号服上,又移开,没说话。
就在那个瞬间,小月的袖子从挂钩上掠过。
柯维站在走廊拐角,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看见小月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稳,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拐进走廊,和柯维擦肩而过的时候,钥匙从她手里滑进柯维的掌心。
13
下午一点,午睡时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个人贴着墙走到楼梯间,下到三层。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灰色的,贴着标识:闲人免入。
小月用钥匙打开门,两人闪进去,把门带上。
档案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味,或许是太浓了,让人感觉奇怪。
小月走到标注“病例”的柜子前,拉开时间最新的抽屉。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牛皮纸档案袋,按编号排着。
“这是什么?”柯维凑过去问。
小月轻声答:“死人的档案。”
小月拿出来最近的一份。
姓名:宫大伟
年龄:32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打印的,工工整整:该患者生前曾有多次自称“张见月”的记录,此人名表现出偏男性化,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的手指发凉。
小月把档案塞回去,拉开另一个抽屉,又抽出一份。
年龄:2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自称“我应该是个男人”,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小月没停,一份接一份地抽出来,一份接一份地看。
年龄:21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该性取向为女性,虽自称自我认同为女性,但怀疑为因恐惧治疗而说谎,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27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多次试图穿裙子,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2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私自放走家中夫郎,家属举报其性取向异常,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年龄:19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教唆其兄逃离家庭,声称嫂子家暴,被其兄举报,家属认为其背叛女性身份,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背叛女性身份”这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帮哥哥逃离家暴的嫂子,算背叛女性身份?柯维的记忆告诉她,这确实是一种背叛,女人应该团结,应该保护其他女人的利益,而不是帮她们的男人逃跑。但话又说回来,这个男人可是她的哥哥啊?
柯维她继续往下翻。
年龄:30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备注:该患者拒绝参加生育考核,声称“宁可被人笑话”,家属认为其拒不接受女性荣誉,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
柯维盯着那张纸。
所有人都认为,身为女人理应为自己拥有生育的功能而自豪,都应该去争取那份最高的荣耀。不想要荣誉的人会被耻笑,会被怀疑其是否真的具有生育能力——但这是正常的么?
“这也太扯了。”小月一边翻页一边说,“死的都是‘性别认知障碍’,还都是女人。”
里面有真的“性别认知障碍”——或者说跨性别,但更多的是牵强附会。女同性恋跟自身性别认知有什么关系?不喜欢生育又是哪门子的认知障碍?
还有那个帮助哥哥反被哥哥举报的,不知好歹的东西——柯维心里升出一股对男性的厌恶,或许有些人被歧视也是正常的。
“你想怎么做?”柯维对小月问。
“现在貌似可以确定触发条件了,就是表现出这个‘性别认知障碍’。”小月回答,“那咱们就表演一下,看看接近死亡的时候具体会发生什么。”
“那……万一真死了呢?”柯维迟疑。
“所以要在医生在场的时候演。”小月说,“不然就像我上次,睡梦中莫名其妙就死了。”
14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小月行动了。
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模作样地看。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走到小月床前,例行公事地问。
小月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刚入院的病人特有的茫然——柯维不得不承认,她演得很像。
“大夫,”小月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我有一个请求。”
医生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想留长头发。”小月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柯维看见她的目光从小月的脸上移到了床头柜——那里放着几样东西,又移回来,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为什么想留长头发?”医生问,语气很平和。
小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边缘:“就是……想留。看着好看。”
“好看?”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侧过头,“你觉得长头发好看?”
“嗯。”小月的头埋得更低了。
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柯维的后背绷紧了——她原本以为医生会直接打断,或者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但医生坐下了。
“跟我说说,”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小月愣了一下。
柯维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和预期的剧本不一样。她们以为只要说出违规的话,某种“系统”就会立刻反应,就像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记录一样干脆。但医生没有反应,她只是在问,在听,在收集信息——显然,医生并非那个“系统”的耳目。
“有……有一阵子了。”小月说,声音开始发飘。
“一阵子是多久?”医生问。
“几个月?我也说不清……”
“那你之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有。”
“为什么没有?”
小月张了张嘴。
柯维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指节慢慢地失血变白。
这并非紧张,而是生理上的痛苦。
“因、因为……”小月的话没说完,整个人的姿势就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散了,不再聚焦在任何地方。
“小月?”柯维脱口而出。
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小月”这个名字与小月现在使用的身份不符,医生只会把柯维当成普通的发病。
而她再看小月的时候,小月已经恢复了——或者说,至少脱离了死亡威胁。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左手按着胸口,病号服被攥出一把褶皱。
“我……”小月的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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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声很重,“我开玩笑的,纯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留长发?”
医生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记了些东西。
15
医生离开后,柯维走到小月床边。小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刚才怎么回事儿?”柯维压低声音。
“差点儿就没了。”小月说,声音很轻,“我刚说了两句,心口就疼起来了,也喘不上气儿。脑子里有东西在嗡嗡响——不是耳朵里的那种响,是脑子里的,像……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改口的时候,那个感觉才慢慢退下去。”她看着自己的手,“不像按开关那么快,像……像它需要时间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改口了。”
柯维听着,心跳得很快。
“你还要试吗?”小月问。
柯维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要。”
16
那天晚上柯维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小月白天说的话——“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一个想法快速划过脑海,但她又没抓住。
或许只有她亲身经历了,才能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柯维对医生说:“大夫,我有个事儿想说。”
医生看着她,态度仍然平和。
“我喜欢女人。”柯维说。
医生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这是一家心理医院,病人在心理上不同常人,才符合医生的预期。
“喜欢女人?”医生重复。
柯维点头,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就是想和女人在一起。我想……想跟女人结婚。”
“你以前喜欢过谁吗?”医生问。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人?”
柯维张了张嘴。
她并非不知道该如何伪装,但此时突然感觉胸口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她想回答,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医生的脸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黑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飞蛾在视野里扑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那种喘气。
“不,我不喜欢女人。”她连忙说,以此来自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
攥着心脏的力量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真正喜欢的是男人。”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攥着心脏的手又松了一点,但还在。
为什么还在?
柯维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黑,只有医生那张脸还在视野中央,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越来越远。
不对!
她说的都是对的——她作为女人,不喜欢女人才是对的,喜欢男人才是对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为什么那个东西还在收紧?
柯维想不明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我得说点什么,我得再说点什么,让它松手。
说什么?
说什么才是对的?
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档案,想起那些被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的人——女同性恋是认知障碍,拒绝生育考核是认知障碍,帮哥哥逃跑是认知障碍。在这个世界里,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对的?
一个女人,应该——
应该恨男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攥着心脏的手突然松了一点点。
柯维抓住了那个缝隙。
“我讨厌男人。”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不了,舌头也动不了,只剩下脑子还能转,“我讨厌男人,我不喜欢男的——”
“我只想跟男人上床,但我藐视他们。”
攥着心脏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柯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东西还在晃,但黑色在退,光在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看见医生的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病房里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来自她脑子里,听上去很远很远:“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柯维愣住了。
13. 逃离黑产天国(4)
17
柯维确信自己之前听说过“聚集点”这个词。
但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对心理学之类的毫无了解,这词听起来像是学术用语,可又带着点随意的味道,像是某个行业内部的俗称。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声音——“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很远,很淡,像是有人隔着一条街随口说了一句话,恰好被她听见。
后来她睡着了。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
她在一个六面都是浅绿色波纹的房间里,房间是虚构的,或者说,是在虚拟的世界。
面前是六块屏幕,排成两排三列,每一块上都滚着密密麻麻的源码。当她的目光投射到任意源码时,旁边的空间里会出现该源码所构建实体的投影。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柯维的注意力转移过去,她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虚拟形象,在另一个六面体构成的工位。这人的形象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里面飘出来霓虹灯色系的彩虹。
“嗯。”柯维听见自己说,“今天第一天。”
“没事儿。”女人喝了口咖啡,“这活儿说起来也简单,主要是干起来得靠悟性。”
“入职培训还记得吧?基础知识我就不说了。”女人将自己的监控面板内容投射给柯维,“总之,咱们管的是脑云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信号。有人连进去,有人断出来,有人在里面待久了脑子卡住——这些都会生成报错。”
“报错在系统里显示都差不多,一个红点,几种代码,系统分辨不出来,所以需要咱们来分。”
“嗯,这个我懂。”梦中的柯维说,她想着入职培训确实都讲得很清楚了。
“你懂?懂个屁。”那女人的光标指向其中一行,“这个报错,看见没?你给分析分析。”
柯维凑过去看,她的目光接触到那行源码时,旁边投射出源码的内容——三只狗在云端飞,互相闻对方的屁股。
“这……”梦中的柯维迟疑了,“看不懂,我们没学过这种……”
“我也看不懂。”女人说,“但我知道它不用管。”
柯维看着她。
女人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东西叫‘聚集点’。”
柯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全称是‘噪声聚集点’,”女人说,“意思就是脑云里潜意识层的噪声,上浮到表意识层的时候,会随机聚在一起,聚成有内容的东西。”
“有内容?”
“对,表现为某个人突然冒出来的某个想法。”女人说,“比如这个人正在工位上摸鱼,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三条狗的玩意儿。不知道这想法从哪来的,这个人也没养狗,但它就是冒出来了。”
柯维听着,没说话。
“那就是聚集点。”女人说,“潜意识里的噪声聚成了有内容的意识,但它没有实际意义。不是那个人真的有三只狗,只是噪声恰好聚成了那个形状。”
“所以……”
“所以它不算bug。”女人说,“它就是一个假信号。你看着像报错,但它不是真的报错。你不管它,它自己就散了。你非要去修,反而会出问题。”
柯维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区分?”她问,“真的报错和……聚集点?”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就是这活儿他妈难的地方。从大方向上,你要跟踪这个用户之前的意识活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报错到底是有根源的,还是偶然形成。但实际上——”
她用光标圈起了一百多条报错:“咱的活儿太他妈多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浪费。所以你只能靠经验,靠感觉,靠常识——你作为一个自然人,得知道什么是正常的。”
柯维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开始变暗。
那个女人的脸变得模糊,她自己回应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调低音量。
她醒了。
睁眼,看到病房的天花板。
柯维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那些屏幕,那个女人,那个词——
聚集点。
脑云……超算集群……虚拟世界……人类通过脑机接口连进去的世界,在她“真正”的人生里,她就在那里工作。
在那个世界里的她,每天有10个小时都在处理那些报错信息——无害的报错叫“聚集点”,不是bug,不需要修复。
柯维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她想起那个声音:“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那是管理员的声音。
而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是脑云里的一个项目。
但是不对……
那个管理员的声音太随意了,违反了脑云公司管理员的工作规定。如果是公司官方的项目,面向大众正式运营的东西,管理员不允许直接对着用户用那种语气说话——正规搭建的项目有监控隔离机制,管理员从外面发出的吐槽,不会直接传到项目当中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项目是私人的——换言之,是不合法的。某些人偷偷在脑云里搭建了这个世界,但公司不知道。
意味着她们——柯维,小月,还有档案室里那些死于“心源性猝死”的人——都是困在这个非法项目里的意识。可能是这些违法者骗过来的受害者,甚至是通过非法医疗机构偷连进来的……也可能是主动参与的用户,但在进入后被抹去了对于外界的记忆。
但有一点,柯维此时非常明确。
如果这个世界是脑云里的一个项目,那就有出口。
明天,她们得重新计划了。
18
第二天早上,柯维对面的床又空了。
之后护士告诉她,她的室友死了,半夜里,心源性猝死。
上午九点多,医生来和她单独谈话,开门见山:“你和梁峰文平时相处怎么样?”
柯维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梁峰文”是小月上一副身体的名字:“还……还行。”
“她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医生又问。
柯维想了想:“没有。昨晚睡觉前还好好的。”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就走了。看样子,这种半夜猝死的案例并不少见,只是柯维入院后连着死了两个室友,这一点有些不同寻常。
19
又过了两天,小月在意料之中地回来了。
护士领着人进门的时候,柯维正坐在床边发呆。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女人走进来,二十来岁,颧骨有点高,穿着病号服——完全陌生。
等护士走后,那人开口,语气很熟悉:“姐们儿,我又回来了。”
柯维的手攥紧了被子:“你——”
“那个壳子又死了。”小月说,“换了一个。”
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
柯维直接切入正题:“你怎么又死了?”
小月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做梦做的。”
柯维等着。
小月没看她,声音有点飘:“我那天梦到下雨,挺大的雨,我在学校门口站着,有人骑车来接我,穿着雨衣,带了伞。”
她顿了顿:“我坐后座上,抓着那个人的雨衣,腿边上挂着个保温桶。那个人说,‘先去给你妈送饭,她今晚值班’。”
柯维听着,没说话。
“雨特别大,伞遮不住,我的裤腿湿了。”小月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住了。
“说什么?”柯维问。
小月转过头,看着她:“我叫了那个人。”
柯维不明所以:“叫什么?”
小月蹙眉:“当然是……那个称呼,你不知道么?”
“我在梦里叫了那个不存在的称呼。”小月说,“然后立刻心脏疼,脑子里嗡嗡响——跟之前一样。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我还可以改口,但那是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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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不了,然后就死了。”
柯维沉默了很久。
“那个称呼——”她慢慢地说,“或者说那个人,在这个世界存在,只是不能那么叫,是不是?”
小月点了点头。
柯维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个男人。母亲的夫郎,给她缝过校服,给她打过热水,每一次在她生病时照顾她。她叫他“叔叔”。
但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模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里,有另一个称呼。那个称呼哽在她喉咙里,她叫不出来,甚至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存在。
“那个人。”柯维说,“你梦里那个人,是你的——”
小月立刻打断她:“是我的另一个家长。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家长。”
柯维没有再说什么
她想起来了,那个称呼是“父亲”。
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有父亲。只是她的父亲……柯维只能说,她曾经并没有出生为一个正确的性别,也并没有一个健全的原生家庭。
但她能理解,在小月的心里,她父母一定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19
柯维把梦里的东西说了。六个面的工位,成排的屏幕,曾经带她的前辈——还有“聚集点”。
小月听完,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是说,”她开口,声音发飘,“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是什么‘脑云’里头的……一个项目?”
“应该是。”柯维答。
“你以前在那儿上班?”小月又问。
“是的。”柯维又答。
小月又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却看不出来有多高兴:“2008年可没有这个,2019年也没有。我活到2019年了——新冠那会儿,在家抢菜,好像能想起来。可你说的这些东西,那会儿连影儿都没有。”
柯维没说话。
小月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到底是哪年?”
“你说,”小月忽然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光,“我会不会是死在新冠里头了?重症,没救过来,然后就被拉进这儿了?”
柯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说不定。”小月自己接了一句,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反正那会儿死的人多了,少一个两个的,也没人知道。”
柯维沉默了一会儿,说:“2022年的时候,也没有脑云。”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柯维慢慢地说,那些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浮浮沉沉,“但脑云是肯定没有,后来才有的。”
小月没问后来是多久,柯维自己也说不清。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小月先开口,“你是正经在那儿上过班的,你知道这东西怎么运转。”
“知道一点儿。”
“那咱们接着演。”小月坐直了,看着她,“你说过那些话的时候,有管理员的声音冒出来,这是个机会。你要是能再听见,多听几句,说不定能知道怎么出去。”
柯维明显迟疑了。
小月看着她,忽然问:“你怕死?”
柯维想了想:“按脑云的逻辑,这里的用户死不了。最多是……抹掉记忆,换一个身份。”
“那不就行了?”
“行。”柯维说。
但她真正的顾虑,却没有在此时说出口。
经过了那个梦,她有一点想起来,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她为了改造出生理结构上来说正确的身体,等了二十八年。而在这个世界里,虽然世界是虚假的,但她真的是一个天然的、健康的、虽然比较不符合她的个人审美但也无伤大雅的,真正的女人。
万一被抹掉记忆重开,下次醒来,她还会是女的吗?万一再被塞进一个男人的壳子里呢?
从个人情感上,她宁可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当女人,也不想回到那个世界——那个她需要用手术刀才能把自己修正成正确性别的世界。
14. 逃离黑产天国(5)
20
等到第二天查房时。
“今天怎么样?”医生走到柯维床前,例行公事地问。
柯维坐起来,说了她预先想好的表演内容:“大夫,我有个事儿想咨询一下。”
医生看着她,等着。
“我想……”柯维顿了顿,“我想先谈一个男朋友。”
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变化。
柯维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然后呢,再谈一个女朋友。”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发紧了:“然后……我想撮合他们俩在一起。”
攥着心脏的那只手彻底地收紧了。
柯维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又无力,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响,整个颅腔都在共振。眼前的光开始变暗,医生的脸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边缘在往外渗。
不对,她想,不对,我得改口——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说话,“这样好像不太好。”
攥着心脏的手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开玩笑的……”柯维说,喘不上气,“我又不是绿毛龟,我没那个癖好……”
那只手松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像是从她脑子里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又是这个,烦死了。”
柯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说完了?”
柯维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例行公事式的目光。她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抬起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柯维说。
医生点点头,转身走向小月的床边。
21
等医生离开后,柯维把刚才从脑袋里听到的告诉了小月。
小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管理员?”
“应该是。”
小月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忽然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儿——你说,咱们被送到这儿来,到底是要治什么?”
柯维没太明白。
小月指了指病房的门:“这儿是心理医院,治病的。可咱们住进来这么久了,被治过吗?”
柯维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从她住进这间病房到现在,确实没见过任何形式的“治疗”。没有人来给她做心理辅导,没有人来给她开药,没有人来给她做任何检查。只有每天的查房,医生进来问几句话,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治疗。”小月说,“隔壁那几个打架的,全套电击已经上过了。而咱这个‘性别认知障碍’,连谈心都没有。”
柯维没说话。
“我死过好几次了。”小月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换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份,然后又被送到这儿来。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治我,就是住着。”
这一点确实很怪,只是她们之前都忽视了。
22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柯维问了医生:“大夫,我想问一下,我到底要治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和蔼地反过来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柯维一时语塞。她当然有问题——她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相比之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在那个世界里需要手术刀才能修正自己的性别——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看到我的诊断了……是性别认知障碍。”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医生点点头:“对,根据指南,你的症状符合。”
“那要怎么治?”
医生干脆地说:“不用治。”
柯维愣住了。
医生往后靠了靠,语气第一次从平和的循循善诱,切换到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指南里把大量无关紧要的‘症状’都归到性别认知障碍。家属送来的,有诊断依据,有收治流程,一切合规。”
柯维听着,没说话。
“在我——或者说我们医院的大部分人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医生说,“女人想穿裙子,想留长头发,想跟同性上床——都是个人自己的事,这不叫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月在对面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那为什么……”柯维问。
“为什么收你们?”医生接过话,“因为指南是这么要求的,符合住院指征,医院不能拒收。我们收人,走流程,住满周期,然后送你们出院——就这么回事儿。”
“住满周期?”小月插了一句。
医生看向她:“指南规定的,住满三个月,没有严重违纪行为,就可以走。”
柯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月——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病人,有住满三个月的吗?她没注意。但那些死亡记录上,死因都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于治疗。
“那些……”她斟酌着措辞,“那些死了的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心源性猝死,没有征兆,发作很快,几秒就没了。”
“不知道?”小月的声音有点硬,“那么多人,不知道死因?这儿还是医院么?”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理解你的质疑。”她说,“但这儿是心理医院,送到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是根据过往病史排除了生理问题,只有精神上异于常人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外部表现,甚至人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没了。外表看不出来,心电图也看不出来,尸检也查不出问题。”
柯维想起自己上次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脏被攥紧,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但医生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外表看不出来——虽然她们快死了,但在外人看来,她们仍然好好地。
“我们也有同事在研究原因。”医生站起身,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排除医院环境对于‘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影响,不过实话说……可以预见很难有什么结果,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年轻人猝死也跟生活习惯相关。你们放宽心,好好住着,早睡早起,按时运动,多吃点儿青菜。不会有事儿的,别自己吓自己。”
23
医生没把“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猝死当个大事,但她也不排斥柯维和小月的观念,因此她们觉得这个人还值得再争取一下。
下一次查房之后,柯维叫住了医生:“大夫,能再聊两句吗?”
医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月。小月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聊什么?”医生问。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聊……我们这种病。”
医生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走。
柯维把之前的事说了——虽然是和谐过后的版本。她的“第一任室友”是怎么死的,“第二任室友”是怎么死的,她现在的室友和她自己也差点死过,都和表现出“性别认知障碍”有关。
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那些心源性猝死案例,实际上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柯维点头。
医生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有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柯维说,“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医生没有立刻反对。
“您可以帮我们做实验。”柯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们来说那些话,您在旁边看着,记录——心跳、血压、脑电波什么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是因为没人看着。如果您看着,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医生问了一个问题:“做这个事,有什么用?”
小月放下本子,接过话头:“可以发文章啊。”
医生转过头看她。
“您想想,”小月坐直了,“《性别认知障碍患者猝死现象的现场观察与机制研究》,哪个期刊不得抢着要?然后您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医生摇了摇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发文章升职?确实也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一般人不这么升职。”
“通常情况下,正规医院的医生通过生育序列升职。”医生耐心地进行了解释,“生一个,评职称加五分;生两个,加十二分;三个以上,进后备干部库。”
柯维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两套记忆在打架。
在那套真实但模糊的记忆里,生孩子是大事,是损伤,是要休养的,不亚于她那个等了二十八年的手术。但在这个世界虚假却清晰的记忆里,生孩子就是……就是正常的事。
不对,不只是正常,而是荣誉,是社会贡献,是每一个女人应该争取的东西。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飘,“那您生了几个?”
“一个。”医生说,“我这个活儿,生一个就够了。不用往上走,也不用往下掉,刚刚好。”
小月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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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半天才问:“那院长呢?院长生了几个?”
“六个。”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抖,“那别的医院呢?不是心理医院的,那些综合医院专家、主任医师,也都是……”
“都是。”医生说,“不然呢?”
小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生育是最重要的社会贡献。工龄?技术评定?学术成就?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但听小月的意思,似乎世界并不该如此。而且就连柯维自己也意识到,或许决定一个医生能否升副主任、主任的,或许真的应该是她治病的能力。
不过最终医生还是答应了帮她们做这个实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在被贴上“性别认知障碍”标签之后就这么容易死。
24
实验很快就开始了——在医院里做实验的好处就是,设备齐全。
约定流程是柯维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但暂时不改口,而是在她感觉快死了的时候做出一个特定手势作为信号。医生和小月接收到信号,就对她进行抢救,看看能否靠外力把被管理员抹除的人抢救回来。
于是在医生和小月的面前,柯维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期的稳:“我想穿裙子。”
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想留长头发,我想烫头发、涂口红。我想穿高跟鞋。我想——”
那只手狠狠地攥紧了。
旁边的监测仪上显示,血氧93%,心率130,窦性心动过速。
柯维努力维持着说话的状态:“我想……穿裙子去逛街,让所有人都看见……”
血氧掉到89%,尽管在外人看来她的呼吸并无明显变化。
柯维的眼前开始发黑。她做出了那个特定的手势——小指和无名指蜷起来,食指和中指伸直。
“她做手势了!”小月的声音,又尖又急。
柯维感觉到有人把她放平在床上。医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正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有金属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她知道那是心脏除颤,但她感受不到任何冲击。
眼前越来越黑,只剩下视野正中央还有一小团光,光里是医生的脸,皱着眉,嘴唇在动。
显然,抢救毫无效果。
柯维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知道下面是什么,但也不再害怕往下跳。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念头:这是实验,所以她不能死。
“我开玩笑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想穿裙子,我不想留长头发。我是女人,我恨那些玩意儿。”
攥着心脏的手松开了。然后柯维听见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带着点不耐烦:“今天第三个了,有完没完。”
光涌回来。医生的脸重新变得清晰,小月站在床边,手里攥紧了一张纸。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血氧97%,心率105。
“回来了,还好。”医生松了口气,在病历上记了点什么。
25
第二次尝试在第二天上午。
这一次柯维撑得久了一点——从开始说话到改口,大概多撑了十五秒。那十五秒里她盯着自己视野边缘的黑边一点点向内侵蚀,像潮水漫过沙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说不定能听见更多。
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柯维开口说违规的话,心脏开始收紧,血氧下降,她做手势,医生和小月扑上来抢救但没有效果。然后她在濒死的边缘改口,管理员的声音出现,抱怨一句,而后一切恢复正常。
“第几个了?”
“……烦死了。”
“又来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抱怨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第十次尝试之前,医生拦住了她。
“你的身体受不了。”医生说,把监护仪上的历史数据调出来给她看,“每一次发作,心肌都处于极度缺血的状态。虽然你改口之后恢复了,但这种反复缺血会对心脏造成累积损伤。”
柯维看着屏幕上那些陡升陡降的曲线,沉默了一会儿。
“再做一次。”她说。
医生看着她。
“最后一次。”柯维说,“我快解出来了。”
15. 逃离黑产天国(6)
26
第十次。
柯维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最后一次,要上最猛的“药”。
柯维开口:“我不认可自己是女人。”
攥着心脏的手瞬间收紧。
“血氧九十二,掉得很快。”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柯维咬着牙继续说:“我不认可自己是女人,我讨厌女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再也不想当女人了——”
眼前的黑边在疯狂蔓延。柯维做手势的时候,视野已经只剩下硬币大小的一团光了。她看见医生的脸在那团光里晃动,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管理员的声音,只有半句话:“……卧槽?”
紧接着,柯维找到了她需要的。
——光标。
她“看”到了此项目的管理员的光标。
然后,作为曾经脑云公司的正式编制职员、具有数千小时管理经验的老手——柯维的意识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探过去,而后立刻“抓”住了那个光标,在1ms之内将那个业余的非法管理员甩开。
紧接着,柯维通过这个光标,将自己——或者说她自己的用户源码——拽到了那个管理员的坐标上,滑开了“复制”选项。
27
柯维的操作成功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拎出,然后她的意识落在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时,站在一片草地边上。
草是真实的,或者说被建构得真实——她能闻到草叶被太阳晒过的气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微微起伏。远处有一片小树林,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更远的地方,她能看见一座小山的轮廓,山上似乎有几间房子。
头顶是天,蓝色的,有白云在慢慢移动。
不远处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戴着渔夫帽,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那个人说,声音卡在嗓子里。
柯维没有立刻看她。
在她的脑子里——或者说被定义为脑袋的地方,像是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那些被屏蔽的记忆——真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她想起自己的家,想起她上过的初中、高中、本科,想起脑云公司的实体食堂里的椰子鸡。她想起自己等了二十八年的那场手术,想起躺在手术台上时的期待,想起麻醉前听到的那句话——“这个男的,还想当女人?”
她想起那个非法医疗机构的招牌,想起网上评价的“便宜,快,不用排队”。她想起自己当时太想成为真正的自己,以至于忽略了那些危险的信号。
她被骗了。她的意识被偷走了,被卖到了这个非法搭建的脑云项目里,成了一个被困在虚假世界里的“用户”。
而现在,她站在这个管理员空间里,面对着一个正在钓鱼的女人——管理员权限打开了,能看到她的用户名叫“阿芹”。
“你是管理员。”柯维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心虚的表情上。她把鱼竿放下,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这不可能——你就是一个用户,你没有权限——”
“我没有权限?”柯维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芹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脑云公司正式编制职员,工龄五年,救过被bug卡住的用户比你见过的报错都多。”柯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这个破项目的源码,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出十七八个后门。你一个业余的,拿着盗版工具搭的非法项目,还问我怎么上来的?”
阿芹的脸涨红了:“我——”
“你什么?”柯维打断她,“你知道你写的那个世界有多烂吗?逻辑都不通!女人越生育越强壮?升职靠生孩子?你写的时候动过脑子吗?”
阿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甲方就这么要求的。”
柯维愣了一下。
“甲方就要这种世界,我有什么办法?”阿芹梗着脖子说,“人家给钱,我干活,天经地义。你管我写的逻辑通不通?能跑起来就行呗。”
柯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芹见柯维没说话,胆子大了一点,开始反呛:“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管理员?我他妈是建构师!建构师你懂吗?写源码的,不知比你们管理员高到哪里去了!结果接了这个烂活,甲方抠得要死,给的预算就够雇一个人,我只能又做建构又做管理,两头干,累得跟狗一样——”
“你写的这个项目,”柯维打断她,“源码水平还不如管理员。逻辑漏洞一大堆,全靠手动修补。你项目里的‘心源性猝死’,不就是为了手动删用户数据才写出来的吗?”
阿芹沉默了。
“你知道我室友死了多少次吗?她的记忆数据出bug了,重开的时候没删掉,所以我们才能他妈的知道。”柯维往前走了一步,“底下那个心理医院,档案室里一柜子一柜子的,都是你手动删掉的用户。你管这叫干活?”
阿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池塘边上,差点踩进水里。
“那我能怎么办?”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尖锐,“甲方就给这么点钱!你以为我想接这种烂活?要不是被脑云公司开除了,我会接这种外包?”
柯维停住了。
“对对对,我他妈被开除了。”阿芹又说了一遍,“操他妈的祁旻,说我骚扰女同事,就要开除我?她配吗?我寻思着,这他妈不是滥用CEO职权是什么?”
柯维看着她。
“你被开除了,”柯维慢慢地说,“所以你就在这儿搭一个非法项目,把被骗进来的用户当玩具?”
“这又不是我想干的!”阿芹还在辩解,“甲方的要求就这样,而且用户也不止是被骗来了——大部分,或者少说有一半人,都是自愿加入这个项目。这是她们自己想玩的游戏,你要尊重她们的游戏体验!”
28
“你说什么?”柯维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往后缩了缩,脚后跟已经踩进池塘边的泥里。
“我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变得尖细,“你自己想想,底下那么多人,要是都是被骗来的,早就造反了。但大部分人都活得好好的,该上班上班,该生孩子生孩子——那是因为她们就是想待在那儿!”
柯维盯着她,没说话。
阿芹咽了口唾沫,语速快了起来:“我就告诉你得了。这个项目的甲方是一群互联网□□□□,有自己的圈子。她们想要一个‘真正的女性主体社会’,就是她们理论里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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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人天生高贵,男人天生该伺候女人,生育是最高荣誉,blablabla……我也不懂那些,反正她们给钱,我就照着写。”
柯维的眉头皱起来。
“但是她们没钱。”阿芹说,“一群kol,看着粉丝多,真掏钱的时候一个个抠得要死。她们凑的钱也就够搭个架子,然后自己在圈子里传,让她们圈内的人进来玩。这部分是免费的,算是她们的‘天堂’。”
“那其他人呢?”柯维问。
“其他人……”阿芹的眼神飘了一下,“甲方说了,既然要真实,就不能人人都当人上人。得有人当底层,当男人,为她们服务。”
柯维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她们就把项目挂到网上,说是‘真实女尊游戏体验’,招普通爱好者进来。”阿芹说到这里,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委屈,“那些人是自愿的!她们就是喜欢女尊题材,想来体验一下——甲方只是玩了一点儿文字游戏,但是她们自己点进来的!”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什么东西。
“还有其他人。”她问,“像我这样的,连这个项目本身都不知道的,是怎么进来的?”
阿芹沉默了片刻。
过了几秒,阿芹才开口,声音小了下去:“那是……那是另一条线。”
“说。”
“甲方认识人。”阿芹说,“一家私立医院,病人多,总有符合条件的——病重的,被标记成死亡其实还没死;用假身份的,单位和亲友查不到人;付不起钱的,与其欠费跑路不如低价处理……医院那边就把这些人的脑机接口权限挪过来,连进项目里。”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柯维一眼:“你……你应该是那种,用假身份的,对吧?你这个年纪,应该不是病重,工作也不至于付不起钱。”
柯维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很安静。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全都对上了。
当时她躺在手术台上等着变成真正的自己,可那些人看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个男的,还想当女人?该让他去吃吃苦头了。”
吃苦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喂?”阿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你没事吧?”
柯维抬起头,看着她。
阿芹又往后退了一步,这回真的踩进水里了,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但她顾不上那些:“我跟你说,这事儿不怪我!我就是个干活的!甲方要什么我写什么,医院那边是甲方自己联系的,我就是收了钱把数据接进来——我也是没办法,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柯维问。
阿芹咽了口唾沫——虚拟的唾沫——实话实说:“我是‘死魂灵’。”
“在脑云呆过的多少知道这个词吧。”阿芹说,“现实中肉身死了,意识留在脑云里出不去的人。我被开除之后,还是对虚拟世界上瘾,一直泡在脑云里,然后肉身死了……就这样。”
柯维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接这个活,不是为了赚钱。”柯维慢慢说,“是为了续命。脑云的服务要钱,你肉身没了,赚不了钱,只能接这种烂活,赚一点是一点?”
阿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池塘的水漫过她的鞋面,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对,我没得选。”
16. 逃离黑产天国(7)
29
柯维站在原地,想了很长的一会儿。
这个项目——□□□□的天堂,爱好者的游戏,被骗者的地狱。阿芹的解释听起来很完整,但有一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阿芹:“不对。”
阿芹正试图把脚从池塘边的泥里拔出来,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不对?”
柯维说:“你说这个项目里非自愿加入的——被骗的爱好者和被挪用的病人——会被安排成‘男人’。”
阿芹点头:“对啊。”
“那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阿芹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女的啊。”
“我是非自愿加入的。”柯维往前走了一步,“按你的说法,我应该被分配成‘男人’,但我现在是‘女人’。”
阿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柯维继续说下去:“还有,你说因为自愿所以不反抗——那只能解释‘女人’为什么不反抗。如果‘男人’不是自愿加入的,他们为什么也不反抗?”
阿芹往后退了一步,又踩进水里。
“按理说,”柯维的声音很平淡,“被骗来的当‘男人’的用户,也得占这个世界人口的一半儿。他们被骗进来,被灌输了‘我是低等人’的常识,但常识是假的,是硬塞进去的——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就算一百个里出一个,也足够把这个项目踏平了。”
她看着阿芹:“但你那个项目里,没有男人的反抗。档案室里那么多‘心源性猝死’,有男人吗?”
阿芹没说话。
池塘边的风停了。树叶不再响,连远处那座小山上的房子都静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阿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水浸湿的鞋面。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改了。”
“改什么?”
“性别分配的逻辑。”阿芹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光——不是挑衅,也不是心虚,更像是……破罐破摔。
“原本甲方的要求是:□□□□圈内人优先当‘女人’。”阿芹说,“她们想要一个‘真实’的社会,她们被男人伺候着当人上人,其他人——不管是被骗的爱好者还是被挪用的病人——只有幸运的能当‘女人’,其他大部分是‘男人’,给她们服务。”
柯维听着。
“但那个逻辑实在跑不通。”阿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辩解的味道,“你刚才说对了——被骗来的人里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我上线第一周,报错的量就超了预算的十倍。那些被骗来的、被随机分配成‘男人’的,没有□□□□那套理论打底,被灌输的新常识和原本的思维方式打架,打几天就开始排异,开始说那些违规的话,我就得手动处理。”
“手动处理”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什么日常操作。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阿芹说,“我把性别分配的逻辑改了。”
“改成什么?”
“按认同度匹配。”阿芹看着她,“每个用户刚接入的时候,系统会扫描其意识底层,识别其对□□□□那套理论的认同程度,然后根据这个数据分配性别。”
柯维挑眉。
“认同度高的,”阿芹说,“在这个世界当‘男人’。认同度低的,当‘女人’。”
池塘边安静了几秒。
柯维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句话的含义。
“认同度高的……”她慢慢重复,“当‘男人’?”
阿芹点头。
“所以说,那些□□□□圈的人,”柯维说,“在这个世界里……是‘男人’。”
阿芹没说话。
“他们知道吗?”柯维问。
阿芹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进项目的时候意识已经被洗过一遍了,记忆里只有‘我是这个世界的男人’那套东西。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就是‘男人’,每天享受着当‘男人’的感觉。”
“享受?”
“可以这么说吧。”阿芹说,“我跟踪了一个大kol,在这个世界里分配到的身份是个无业游民的夫郎,打零工养活一家。但‘他’脑子里那套‘男人天生低等’的常识灌得特别牢,所以每天干完活回家伺候老婆——是个被骗来的女尊爱好者,她确实是得到了还不错的游戏体验。伺候完了,还要写小作文发到这个世界的论坛,夸‘女人’多高贵多美好,说自己能伺候‘女人’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些认同度低的呢?”柯维问,“像我们这样的。”
“被骗来的、不认同那套理论的,都被分配成女人。”阿芹说,“在这个世界里被捧着,被哄着,被教育‘你是天生的统治者’。大部分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那点儿不认同慢慢就磨没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既然当‘女人’这么好,为什么要质疑?为什么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顿了顿,看着柯维:“像你这样的是少数——极少数。很少有‘女人’质疑这套规则,所以质疑的‘女人’会被送到心理医院。这样一来,原本要处理的巨量排异报错,就缩减为了心理医院的少量病例。”
柯维站在原地,只感觉到无语。
真正的主人被塞进了被压迫者的身体,被迫体验自己理论的后果;而原本被骗来的受害者被捧上高位,用利益堵住他们的嘴。
不得不说,这阿芹虽然源码写得是一坨狗屎,但社会管理做得倒还不错。
30
柯维说了她的处理方式:“我要冻结这个项目。”
阿芹愣了一下:“什么?”
“撤销所有外部干涉。”柯维说得很平静,纯粹是解释管理员处理应急事件的常规方案,“让所有用户恢复现实记忆,同时暂时限制自由,等脑云公司的人来救援。”
阿芹的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我——”
“是你什么?”柯维打断她,“是你续命的工具,还是你造的孽?”
“你不能这么做。”阿芹说,声音开始发紧,“我是管理员,我有权限——”
“你有权限?”柯维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被开除的,用盗版工具搭黑产项目,跟我说权限?”
阿芹的手在空中一挥,像是想调出什么界面。她的面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滚着几行代码——那是管理员控制台的入口。
柯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就这?”
她抬起手,没有去碰那块面板,只是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阿芹面前的面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阿芹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挥动的姿势。
柯维看着她,语气平淡:“你这个项目确实是在脑云里,哪怕你是偷摸搭的,底层协议还是脑云的。我的权限比你高。”
阿芹的手慢慢垂下来。
树叶静止在半空中,连水面上的波纹都凝固了——整个管理员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阿芹的嘴唇抖了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我不想死。”
柯维愣了一下。
“我不想死。”阿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脑云的服务不续费就会关停,这个项目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关了它我就——”
“得了,”柯维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只是一点,“这点事儿,倒也不至于判死刑。”
阿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非法搭建项目,非法接入用户,非法处理数据。”柯维一样一样数,“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在脑云蹲一阵子的。但蹲监狱不用交服务费。”
阿芹愣在那儿。
“而且你肉身已经没了。”柯维继续说,“监狱不会把你扔出去,也没法把你扔出去。你在里面待着,至少完全安全。”
阿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那我帮你。”
柯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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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阿芹往前迈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踩到草地上,“你有权限,我知道底层逻辑,咱俩配合,疏散用户更快。”
柯维没说话。
阿芹又补充:“而且我知道甲方的信息,她们在现实里的身份、地址,我可以帮你查出来,让脑云公司转给警方。”
柯维开口,语气平淡:“不用。”
阿芹的表情僵住。
“不用你帮。”柯维说,“你的能力,我不放心。”
阿芹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差……”
但柯维已经开始行动了。
31
做完应急处理之后,柯维给脑云公司管理部紧急联系方式发去通讯:“非法项目举报,用户批量被困,请求救援。”
几秒后,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管理部。请讲。”
柯维把情况简要说了:非法项目,甲方与黑产勾结,用户不同来源,死魂灵建构师。最后报了自己的工号和姓名。
对面沉默了几秒。
“柯维?”那个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惊讶,“你怎么节后没来上班,也没请假?部门找到你家去了,但你爸说——”
“那个就别提了,求你。”
“哦哦,不提不提。”那个声音说,“行,我知道了,马上来人。”
三分钟后,管理员空间的虚空中出现了两个人,胸口别着脑云公司的工牌。
走在前面的那个看见柯维,愣了一下:“还真是你。”
柯维点点头:“这事儿通知祁老师了?”
“当然。”那人拍了拍她的肩,“你就等着庆功宴吧——开始干活儿。”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
管理部的人接管了项目,开始有序疏散用户。现实身体还在的,意识被导回现实,同时附上一份非法项目受害说明。现实身体已经没了的——重症病人、非法医疗受害者、以及少数像阿芹这样的死魂灵——被安置到脑云的临时收容区,等待后续处理。
黑产甲方的数据被调出来,打包发给了警方,同时在管理部备份。
阿芹站在一边,没人理她。她几次想凑上去帮忙,都被管理部的人用眼神挡回去了。最后她蹲在池塘边,盯着静止的水面发呆。
柯维走到她旁边。
阿芹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会把我怎么样?”阿芹问。
柯维想了想,说:“不好说。非法搭建、非法接入、非法处理数据——三样都占了。”
阿芹没说话。
“不过你也没工作。”柯维嘲讽了一句,“蹲监狱也无所谓,反正在哪儿不是蹲。”
阿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恨我吗?”
柯维看了她一眼。
“恨?”柯维说,“你跟我有啥关系。我只觉得祁老师开除你,真是开对了。”
阿芹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管理部的人过来,把阿芹带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柯维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等所有用户疏散完毕,柯维站在空荡荡的管理员空间里,草地和池塘恢复了活动。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橙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
整个空间都是假的,只是一段源码,但那光看起来很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走了。”管理部的同事说,“回现实?”
柯维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在那边的身体——二十八年的等待,躺上手术台,然后被骗。那副身体现在恐怕还在黑私立医院,插着管子,仍然是那个不正确的样子。
但她又想起这个世界里的身体——天然的、健康的、她渴望了一辈子的女性身体。
“柯维?”那人又叫了一声。
柯维转过身。
“走吧。”她说。
17. 逃离黑产天国(8)
32
庆功宴在脑云公司内部的虚拟空间办了一场,又在现实世界补了一场。
柯维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并无大碍——除了该做的性别置换手术没做成之外。
但她回到工作岗位,成了同事间的大明星。
因此,柯维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柯维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内部的分享会上。他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板寸染了紫色,戴着红宝石耳钉。分享会讲的是非法项目的技术复盘,柯维在上面讲阿芹那个“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的源码,讲到一半时,看见他在下面点头。
会后他走过来,伸出手:“苏明,研发部。”
柯维握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在基本上全都是女性的研发部工作,但是FTM。
“你那天的操作我听说了。”苏明说,“抓光标那一下,够果断。”
柯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还关心这个?”
“我个人稍微懂点儿。”苏明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偶尔在食堂遇见,坐在一起吃饭。聊工作,聊项目,聊公司最近的政策。苏明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柯维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偶遇。
有一次苏明问起她在非法世界里的经历。
“听说你在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身体是……你想要的?”
柯维的筷子停在半空。
“算是吧。”她说,声音很轻,“天然的,健康的,但那是假的。”
苏明没说话,低头吃饭。
过了很久,他说:“我懂那种感觉。”
柯维看着他。
苏明抬起头,目光平静:“我还没做手术,排期要三年。”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柯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三年么?或许是三十三年。就像她等的二十八年。
33
两人相熟之后,苏明提出了那个建议:“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儿疯。”
柯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苏明抬起头:“脑云接口可以交换意识,这个技术研发部两年前就成熟了,只是没用过。”
柯维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跟你换。”苏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进我的身体,我进你的,这样咱们都好了。”
柯维愣在那里。
“你的身体,”柯维慢慢说,“做过激素治疗吗?”
苏明摇了摇头:“基本没有。我这身体底子还行,打扮一下儿,不吃药也能PASS个八九不离十。”
柯维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之前躺在手术台上时的期待,想起麻醉前听到的那句话,想起那个世界里天然的、健康的、她渴望了一辈子的身体。
“可是,”她说,声音有点涩,“你是研发部的。你的晋升——”
脑云公司的人都知道,CEO招研发部的人,全是生理女性。可能是玄学,可能是为了保持一致性,谁知道呢?身份证上如果是男性,晋升基本就是没戏了。
苏明笑了一下,很短:“三年后我做手术变成男的,照样也晋升不了。换成你的身体,只是结果提前了而已。”
柯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透了的事。
“你想好了?”柯维问。
苏明点头:“想好了。”
34
事情定下来之后,流程走得很快。
柯维通过脑云接口连入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个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她闭着眼睛,听见设备启动的嗡鸣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进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
旁边的床上躺着另一个人——那是她,或者说,是曾经是她的那具身体。那个人正在坐起来,活动手指,低头看自己,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柯维低头看自己。
她的手,纤细,白皙,柔软。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真正的女性的下颌,即使瘦削也线条柔和。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是“她”,从里到外都是“她”。
柯维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二十八岁,在一个虚假的世界徘徊后,在一个真实的世界新生。
“柯维?”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苏明站在床边,用那具曾经是她的身体,正在活动肩膀。
“感觉怎么样?”他问。
柯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苏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让那张曾经属于自己的脸,变得陌生而生动。
“我挺好的。”他说,“这身体,底子确实不错。”
柯维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
苏明摆了摆手:“谢什么,互惠互利。”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研发部的人涌进来,七嘴八舌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排异反应,意识有没有模糊。柯维和苏明被围在中间,回答那些问题,做各种测试,填各种表格。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等一切结束,她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苏明叫住了她:“对了,姐们儿。”
柯维转过身。
苏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苏明,另一个是个女孩,黑长直,戴眼镜,笑得眼睛弯弯的。
“能给我签个名吗?”苏明把相框递过来,“我女朋友老崇拜你了,尤其抓光标那个操作,她说一定得学会——她也是管理员,外派到俄罗斯那边儿分部的。”
柯维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明。苏明的表情很自然,很坦然,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在等一个朋友帮忙。
“你……”柯维说,声音有点飘,“你有女朋友?”
苏明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有啊,在一起快十年了。”
柯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来这几个月在食堂偶遇,想起来那些关于身体的对话,想起来咖啡厅里他说的“我懂那种感觉”……
她以为……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相框,从苏明手里接过笔,在照片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给你。”她把相框递回去。
苏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谢了,姐们儿。”
柯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算什么,啊?有得必有失,暗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呗。
35
爱情失败之后,柯维又想到了友谊。
她想起小月,事情结束得突然,她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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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过小月回现实之后的情况——想必是兵荒马乱了很久。
管理部的数据库里存着那份非法项目的受害者名单。柯维输入“张见月”,系统返回一条记录:当前状态“认知治疗中”,家属已确认身份。
不能见到本人,但家属可以见面。
约定地点在脑云里,公司管理部的公共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好看见一对老人。
然而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攥着一只帆布包。
她看见柯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您是柯维女士吧?我是张见月的女儿。”
柯维握住她的手,愣在那里。
女儿?
“我听说了一些情况。”女人轻声解释,“我妈妈……她病了。”
柯维没说话,这完全和她的预期不符。
“阿尔茨海默病。”女人说,“一开始只是忘事儿,后来记不住人,再后来……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我后来带她去了那家医院,”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飘,“说是专门治这个病的,有新技术,能延缓。我信了。”
柯维想起手术台上那盏无影灯。
“后来医院通知我,说她走了。”女人说,“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张床,空的。他们说已经处理完了,火化,骨灰可以寄给我。”
她顿了顿:“我没要。”
柯维看着她。
“我查了两年。”女人接着说,“那家医院的资质,法人是谁,背后有没有关系。查到最后,查到一家做脑云外包的公司——已经注销了。但是注销之前的流水,有一笔钱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
阿芹的账户。柯维想。
“那个人被抓了。”女人说,“警察说的。然后他们告诉我,我妈妈没死,她的意识还在,在一个非法项目里待了快三年。现在救出来了,在做认知治疗。”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对着柯维弯下腰。
“谢谢您。”女人说,声音闷在胸口,“如果不是您举报那个项目,我妈妈就……就永远困在那儿了。”
柯维站起来,扶起她:“别,这是脑云公司应该做的。”
女人直起身,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但您也是受害者啊。”
柯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柯维开口,“她记得你吗?”
女人摇了摇头:“医生说,有些记忆,在原本的大脑里丢失了,就确认找不回来。她在脑云里能够恢复清醒,就已经足够了。”
柯维想起病房里的小月,想起她说梦见父亲骑车去接她,想起她为了回到现实世界找父母,在心理医院死了一次又一次。
“她在那个项目里,”柯维慢慢说,“一直念叨着要找父母。”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但我的姥姥姥爷,已经走了。”
柯维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病就是这样。”女人说,“时间被打碎了,她只能把碎片拼成一个自己还记得的世界。”
柯维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她想,哪怕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父母,小月终究还是回来了。
意识回到了小时候,那就重新长大吧。
18. 龙神的新郎(1)
他所默默仰慕的女子,是一个国度的守护神……
(比较多男主视角,雷者慎入)
————————————
1
炽国人治三百年,四海太平,近日唯独一件事令朝臣忧心——太子渐长,该择师了。
不能是寻常的老师。炽国以龙为图腾,开国传说里,白龙自雪山降世,开辟沃土引先祖在此定居,又统领百姓抵御妖邪外敌,才使炽国享数百年之和平。然祂却在三百年前传位于太祖,此后便隐入千靖山巅,再不问人间事。
自炽国权柄交还凡人,历代太子年满十二,朝廷便要备三牲醴酒,焚香祷告,求那云端上的神明垂怜一眼,收储君为徒。
永熙十二年的冬天,千靖山下雪了。
楚霜记得那日风很大,他跪在山道尽头的雪地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身旁的太子哥哥楚钲却跪得笔直,十二岁的少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端凝。
说是伴读,楚霜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来凑数的。
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据说母亲是只赤狐妖,在他还没满月时便悄默声扔到皇宫门口不管了。宫里人说起这事,总要压低了声音,眼神却要往他这边飘一下,让他知道他们说的就是他。他们说,半妖不祥。皇帝有八个儿子,死了一个还剩七个,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次若不是要给太子凑个伴读,大约没人想起他。
正想着,大约是到了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亮了。
楚霜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白影正踏雪而来。
那是位女子。
白衣白发,金色的眼眸映射出烈阳,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却觉得冷——刚刚还冷得发抖,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虽然冷,却连发抖都忘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神。
“炽国太子楚钲,请龙神收为弟子。”礼官的声音在山风里发颤。
那金色的眼眸从楚钲脸上扫过,又落在楚霜脸上,只一瞬,便移开了。楚霜觉得那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起来。”她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拜师仪式在山顶的祀堂举行。白璃——后来他知道她的名字——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只玉盏。
楚钲跪得近些,楚霜跪得远些。
白璃先走到楚钲面前,垂眸打量了他许久,而后指尖在他额上一点。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他眉心凝成一枚小小的龙纹,隐隐发光。礼官们相视而喜——这是龙神亲传的印记。
轮到楚霜,白璃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落在他额上,凉的。
不像楚钲那样金光大作,只有一点极淡的粉色,从他眉心浮起来,米粒大的一小颗,毫不起眼,不仔细看怕会以为只是颗眉心痣。
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神也并非无差别地怜爱所有人。
楚霜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裂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2
祀堂后面有几间屋子,白璃住一间,楚钲与楚霜也各住一间。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把石壁凿深了些,勉强能挡风。大约神确实是不需要这些俗物的,褥子只是薄薄一层的,窗纸从不知哪年开始便破了,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第一年的冬天,楚霜屋里的炭盆裂了,他不敢说,只把所有的衣裳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得睡不着。后来他发现厨房的灶暖和,就在灶膛边蜷着睡,把冻僵的手脚贴在还温热的砖上,像一只无处可去的野猫。
第二年的深秋,白璃偶发兴致除了一只侵犯千靖山的狼妖,剥掉的皮做成两件斗篷,给楚钲和楚霜一人一件。楚霜抱着那斗篷愣了很久,想去找她说声谢,走到她屋前又不敢敲门。他怕她说:“谁给你送的?送错了。”
后来楚霜学会了自己找些事做。
千靖山的藏书阁里什么书都有,楚钲喜欢在那夜读历代经典,将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请教老师。而楚霜又没人教,自是看不懂那些深奥古籍,便寻几本能看懂的,尤其是教人做点心的通俗读物,偷偷带到暖和的厨房里去,照着书上学怎么和面、怎么调馅。
楚霜把点心带到藏书阁给楚钲,得了哥哥的称赞。他便在下次做得更多,手艺也进步颇快。
有一天楚霜端着新做的牛舌饼往回走,迎面撞上了白璃,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白璃低头看他手里的饼,又看他的脸。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不,也不能算正眼,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上次在山道上长不了多少。
“你做的?”白璃问。
“是、是。”楚霜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从那盘子里拿了一块,没说什么便走了。
从那天起,楚霜每天都做。做牛舌饼、做枣泥酥、做冰酥酪……点心做好后,他就直接放在书桌上,有时在转眼的工夫,点心就悄默声地消失了。
他开始忍不住去看白璃。
不敢让她发现,只敢偷偷地,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树后头看她。他看见她怕冷——冬天的时候她总是缩在屋里不出来,太阳好的时候才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还要抱着手炉。
他看见她喜欢晒太阳,也偶尔晒月亮。有月光充沛的晚上,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还看见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楚钲有次下山玩,带回来只兔子,灰色的,小小的一团。白璃看见那只兔子,金色的眼眸都亮起来。她把兔子抓在手上,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了整整一个下午。楚钲怕兔子被老师摸死了,第二天只好依依不舍地下山还给农户。
虽然兔子并没养成,但楚霜看见,白璃那天真的很高兴。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一只小小的老鼠,把偷来的粮食一点点藏进洞里。没人知道他的洞里藏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想——想清楚了,就更难过了。
第三年冬天,楚霜学会了织毛衣。
大约是终于意识到两个孩子是人类,白璃给他们各发了些零钱。楚霜就用这买了毛线和针,照着书上画的偷偷织。第一件织得歪歪扭扭的,洞多得漏风,第二件好些,但还是不够好。第三件终于像样了,象牙白的,很暖和。
他把那件毛衣叠好,想送给白璃。
可是怎么送呢?他不敢敲门,不敢说话,不敢让她看见自己。他在白璃屋外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把毛衣塞回了自己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楚霜做了个梦,梦见她把毛衣穿在身上,冲他笑了笑。他在梦里哭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3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楚霜已经十七岁,学会了藏书阁里所有点心的做法,编了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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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毛衣,攒了满满一匣子关于她的事。
五年里,白璃对他说过的话,在去除重复的之后,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放下。”“出去。”“退下。”“不用。”
每一句他楚霜都记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这些话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想她说这些字时的表情、语气、眼神。想得多了,竟也能从里头咂摸出一点甜味来——至少她愿意跟他说话,对不对?至少没赶他走……
那天下午,白璃在院子里看楚钲的答卷。
十七岁的楚钲,眉目舒展,气度沉稳,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
他的答卷写得好,楚霜看不太懂,但能看出白璃脸上满意的神色。她对这答卷大加赞赏,而后语气温和地指出几条有待商榷之处,楚钲恭敬地应了。
而楚霜的“答卷”,只有手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五年了,他每天都做,每天都放在书桌上,然后被拿走。他不知道白璃喜不喜欢,只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好吃”。
今天他也想得到夸奖——五年了,他就想得到一句话。
楚霜把碟子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
白璃的目光从答卷上移开,落在那碟糕上。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山间吹过的声音。
白璃开口了,只有两个字:“甜了。”
她摇摇头,把那块糕放回碟子里,目光又落回了答卷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4
楚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厨房的。
他坐在灶膛边,看着灶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想起五年来每个在这里蜷缩着睡去的夜晚。灶膛的余烬暖过他,灶台上做的点心被她拿走过,他以为自己至少——至少有一点点,是能合她心意的。
“甜了。”
他做的点心,她吃了五年,结果是“甜了”。
天黑了,楚霜没有吃饭,也没回屋睡觉。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推开厨房的门,走进了山里。
山道很黑,他没有火折子,只能借着月光摸索。脚下的沙子掺着雪,很滑,路边的酸枣枝勾破了衣裳,他不管,只是走——走到死为止。
反正没人会在乎。
楚霜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但他才走了不到两里,忽然一阵狂风刮过,他被从后背拎了起来。
铁钩般的巨爪揪着他的后领,把楚霜从地上拎起,悬在半空。他挣扎了一下,挣不动,扭头一看,对上一双发出金光的竖瞳眼眸。
银色的巨龙浮在空中,虽然早已从画册上看过神的真身,但亲眼见到仍然极度震撼。
“跑什么?”白璃问。
楚霜没说出话来。
她没等他回答,拎着他往回飞。两里的山路,用飞的一眨眼就到了。她把他在院子里放下,重新化为人形,穿着睡袍,在夜风里有些单薄。
“回去睡。”白璃说。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楚霜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来抓他了,她没让他死。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脏了祀堂的地?是因为怕教死了皇帝之子,伤了炽国百姓的心?还是因为——
楚霜不敢想那个“还是因为”。想了,就更难过了。
她果然厌弃他。连死,都不让他自己死。
19. 龙神的新郎(2)
5
从那天起,楚霜更安静了。
他还是做点心,只是不再偷偷看那些点心什么时候消失,不再期待什么。他故意躲着白璃,到厨房里、柴房里,她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尽量不让她看见。
楚钲还是来劝他:“别往心里去,老师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而且下个月就能回宫了,再忍忍。”
楚霜点点头,没说话。
回宫。回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针一根又一根地扎在他心上。
楚霜默默地想,他疯了。她对他不好,不管他,不理他,吃了他五年的点心说一句“甜了”……
最终他还是拿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6
下山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出人意料地,白璃也准备同行。
千靖山到皇宫,坐马车要一旬,然而白璃在山脚下召来一片云,到达时没过半个时辰。
当时楚霜站在云上往下看,看见城池像棋盘一样铺在大地上,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有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地飘向天际。他活到十七岁,头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人间。
而到了宫门口,皇帝已率百官跪迎。
楚霜看见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男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非常少见的喜悦:“学生楚曜,恭迎老师。”
白璃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召一阵风带他起身:“起来。”
楚霜跟在后头,眼角瞥见那个血缘上是他父亲的中年男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白璃的背影上,眼眶竟微微泛着红。
二十余年前,他也在龙神的膝下听过课——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的人间帝王,而那位神君投下目光时,仍是记忆中淡然和蔼的老师模样。
宴席设在承明殿,白璃坐在上首。
殿中燃着暖炉,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菜也吃了,酒也喝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太子楚钲坐在她身侧,言谈举止处处妥帖。五年不见,当年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年已能从容应对群臣的敬酒与恭维,对白璃却仍不□□露出一丝学生对恩师的依恋。
楚霜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这才是对的。只有哥哥才是她真正的学生,至于自己……这五年里,他什么都没学会。
正想着,席间忽然又有人单独向楚钲敬酒。
是坐在皇帝右侧的一位少年男子,眉目与楚钲有几分相似,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多亏太子殿下深得神主厚爱,我等才有幸见得神主真容。”
那是四皇子楚铭,皇帝的第四子。在太子离宫求学的五年里,这位在京城风头频出,传说是受到了朝中反神独立派的支持。
楚钲面色不变,只是回敬。
楚铭喝了一口酒,又慢悠悠道:“不过愚弟最近读书,读到一处不解之处,想请教太子殿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朗声念道:“‘人君之责,在牧民。民者,国之本也。’敢问太子殿下,若神与民不能两全,当如何取舍?”
殿中忽然静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请教典籍,暗里却是把“神”与“民”对立起来,不是冲着楚钲去的,倒像是……
楚霜在角落里攥紧了衣袖。
然而白璃连眼神都没有扫过去,回应的仍是楚钲:“四弟读书,只读了一半。这问题的答案就出在原文里,若往前翻三页,还有一段:‘神者,所以立民也。无神则民无所恃,无民则神无所依。神民一体,非可二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若想考校为兄,下回记得把书读完。”
殿中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而后笑得人更多了些。四皇子的脸色变得极难堪:“太子殿下教训得是。”
楚霜松了口气。
但他看见白璃坐在上首,在楚钲答完那句话后,状似心有灵犀地同他对视,点了一下头。
那是满意的意思。
楚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碟还温热的点心,忽然没了胃口。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也换不来那样一个点头。
7
宴席过半,氛围转向轻松,许多人离席闲谈,自由敬酒。
楚霜老老实实地坐着,以他尴尬的半妖皇子身份,自然是不好与任何宾客往来。
然而这一回,却有麻烦找上了他。
楚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瑞郡王世子,四皇子的表兄,方才在席上坐在四皇子身侧,说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
那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半妖表弟,伴读当得如何?我看龙神对太子极满意,对你就……呵呵。”
楚霜垂着眼:“与你无关。”
“别这么见外。”世子摆摆手,笑得愈发和善,“来来来,为兄敬你一杯。”
他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一只酒盏,递到楚霜面前。
楚霜看着那盏酒,没有接。
“怎么,不领情?”世子的笑容收了收,眼神里透出一点冷意,“半妖果然是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往楚霜肩上推去。
那手还没碰到楚霜的衣料,忽然顿住了。
楚霜只看到眼前的世子一瞬间惊得双眼圆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令人恐惧之事,脸色顿时惨白,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楚霜连忙转头,看到的是白璃望向这边。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后涌出,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蜿蜒盘曲,鳞爪分明——那是龙的法相,金色的竖瞳盯着面前的世子。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像一座山,当头砸下。
世子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一瞬。
然后那龙形收回,金光散去,大殿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不约而同恢复的呼吸。
白璃蹙眉瞥了一眼那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世子,重新将目光收回到盘子里的刺参蒸饺上。
皇帝是第一个反应的,当场削了瑞郡王世子的头衔,命人拖下去杖责二十。瑞郡王跪在地上请罪,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皇帝也给他加了十杖。
四周的人跪了一地,虽然跪着,但知道龙神淡泊,素来不在意此等小事,实乃万幸了。
楚霜也跪着,却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五年前,千靖山的山道上,他也是这样跪着,看她从风雪里走来。那时候他觉得她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而现在她坐在宴席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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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显露法相,却是为了……
那,真的是为了他吗?
楚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来。”她说。
楚霜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动弹。
那金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白璃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银筷夹起蒸饺,咬了一口:“咸了。”
8
宴席散后去,楚霜离席后复而折返,以他掉了什么东西为借口,也分不清自己是想对白璃问什么,亦或者只是想再多单独看看她。
但此时他却恰好听见了皇帝与白璃的对话。
“……学生想着,老师在千靖山那几间屋子已逾百年,也到了该修缮的时候。不如学生在京城修一座府邸,也请老师下山暂住些时日。”
白璃的语气少见地温和,但回话却是拒绝:“不必了。我此行并不多留。”
“老师……”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
而白璃直言道:“这次来,我只为送回一个人。”
楚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送回一个人——送谁?
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楚钲是太子,是她的爱徒,而至于自己,则不过是凑数的伴读——孰重孰轻,再分明不过。
她不在京城久留,马上就要再回千靖山继续教学,而他,就这样被“送回”了。
像一件用不上的东西,退还给原主。
后来白璃说了什么,皇帝答了什么,楚霜一概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那晚回到偏殿,楚霜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白。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千靖山的夜里,白璃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而他透过被风吹烂了的窗纸,偷偷地看她。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楚霜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眼泪。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忍不住发出一点极轻的呜咽。他死死咬住袖子,想把声音闷回去,但眼泪却反而越流越多,袖子湿透了,还是止不住。
明天她就要走了,带着楚钲,飞回那座他待了五年的山。而他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继续做那个没人要的半妖皇子。
楚霜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他哭累了,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天竟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他想到白璃马上就要走了,不禁又开始哭,这回连声音都哑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直到天完全亮了,楚霜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肿得发疼,头也昏沉沉的,可他心里反而清楚了一件事——他不要当面告别。
他没办法站在她面前,听她说“你留下”,然后看着她带着楚钲飞走。他也不想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要自己消失,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楚霜站起身,走到后窗边上,让自己变回狐形——皮毛是纯白的,没有一点杂色,像千靖山的雪。
白狐从窗口一跃而出,一瞬便消失了。
20. 龙神的新郎(3)
9
白璃起得不早,完全醒了之后便去敲楚霜的门。
她敲了三下,里头没人应。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微微蹙眉,抬手推了推门。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动。于是白璃使了些劲,直接将那门轴推坏了,由此进了屋。
屋里空空荡荡,后窗开着,晨风把窗纸吹得轻轻作响。
白璃闭上眼,神念瞬间扫过整座皇宫。
御花园北角的假山后,一团白色的东西蜷缩在阴影里。
她睁开眼,下一瞬就出现在御花园里。与此同时,缚妖索自她袖中飞出,直往假山而去。
楚霜躲在假山后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躲远一点,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忽然一道金光破空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便是一紧,一根绳索套住了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楚霜挣扎起来,拼命扭动,用爪子去抓那绳索,可那索越收越紧,把他往后拖去。
“嘤——”他想喊,脖子被扥着却只能发出一声尖锐的狐鸣。
金光把他拖到白璃面前。
白璃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狐。
那狐狸浑身发抖,纯白的皮毛上沾了点假山上的灰,蓝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拼命往后退,却被缚妖索牢牢拴住,动弹不得。
“跑什么?”白璃问。
楚霜不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白璃蹲下身,伸手想去摸他,那白狐却猛地一缩,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她顿了顿,索性收了缚妖索。
绳索一松,白狐转身就要跑。可才跑出两步,便被一件外袍从背后扑上来,死死按在地上。
白璃的膝盖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抓着外袍三下两下把他裹成了一个团子:“别动。”
白狐拼命地挣扎,作出龇牙的动作,却还是没有真的咬她,只是从那双宝石般的蓝眼睛里流出了泪。
白璃干脆把他整个端起来,像抱一只不听话的猫,飞到了停在云端的马车旁——云是她的,而车是皇帝备下的。
白璃将这白团子扔进车厢里,便坐上马车乘云而去。
楚霜在袍子里闷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把脑袋拱出来,凑到车窗前,便看见脚下的皇宫正在迅速变小,街道、房屋、城墙,都成了微缩的核雕。
他愣住了。
云往西飞去,那是千靖山的方向。
白璃离开皇宫了,带着他,所以说——
被送回的是楚钲,而能留在她身边的……是他自己?
10
楚霜回到千靖山三天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三天什么都没变。白璃不用教楚钲了,早晨起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翻翻书,偶尔消失一阵子再回来。点心放在桌上还是会被拿走,但楚霜不敢再去偷偷看了。
他只是躲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他带回来了,可为什么呢?“我只为送回一个人”,他以为送的是自己,结果被送走的是楚钲。那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楚霜不敢问。
第四天夜里,他睡不着,披了衣裳去厨房。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他坐在灶膛边,看着里头没有生火的冷灰,想起五年来每个蜷在这里睡着的夜晚。
虽然冷,但心里是满的。盼着明天能远远看她一眼,盼着盘子里的点心能被拿走,盼着她或会对他说一两句话——哪怕只是“甜了”。
楚霜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响。
白璃站在门口,套着那件象牙白的毛衣——他织的。
楚霜愣住了。那毛衣他塞在枕头底下,从来没敢送出去。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穿上。
白璃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银白的长发反映出月光,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露出了一丝堪称疑惑的表情:“三天了。在躲什么?”
楚霜垂下眼,没说出话。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那些话堵在心里,堵了五年,堵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他织的毛衣,问他躲什么——那些话忽然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您……”楚霜的声音有些哑,“您为什么要护着我?”
白璃没说话。
“宴席上那个人要推我,您为什么要护着我?”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您从来不教我什么,从来不多看我一眼——我以为您要把我送走,但您却又把我带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抖。
楚霜甚至有点后悔——太傻了,这些话怎么能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如果她生气了怎么办?
可白璃看着他,只是眨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平淡地进行了反问:“我教的是帝王之术,你一个半妖学这个干什么?”
楚霜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唇瓣微微张着,连哭都忘了。
帝王之术?
他从来没想过要学帝王之术。他只觉得自己算是拜师了,就应该像哥哥那样跟着她学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学什么。
可现在她说,不是不教他,而是——他学不了?
楚霜的声音干涩:“那您……留着我是……”
“炽国人送你上来,”白璃说,“不是让你当伴读的。”
楚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月光照在那件象牙白的毛衣上。他忽然发现毛衣的针脚他织错了一处,可白璃穿着,好像并未发现。
“他们觉得图腾单身太久了,应该有一个伴侣。”白璃平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些理所应当,“你是他们上供给我的。”
楚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傻了。
上供?
这他不是不懂。皇宫每年都要焚香祷告,往千靖山送三牲醴酒。可他是个人——或者说半个人,半个妖——怎么能……
他想起五年前跪在山道上的时候,礼官请求龙神收徒,可收的是太子,他只是凑数的。
原来不是凑数的。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楚霜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可是您不理我……”
白璃看他一眼:“你当时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楚霜的脸腾地红了。
“而现在……”白璃的声音顿了顿,“或许是时候了。”
11
后来的事,楚霜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她的手是凉的,贴在他脸上,激得他一抖。她凑近的时候,能闻见一点像雪一样的味道,冷冷的,像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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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山冬天的早晨。
那个时候有点难受,后来又不难受了……反而很好受。他流了很多泪,但并不是因为悲伤。
最后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而白璃贴着他躺着,闭着眼,睫毛是银色的,像两片雪。
楚霜感觉到前额有些发热。他从床头柜取出一把铜镜,看到那个地方——五年前她点过,落下一处极淡的粉色,只有米粒大的一点,而现在却绽出了一朵花——粉色的,五片花瓣。
楚霜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五年前她点的那一下,他以为是不慎在意的赐福。可原来那不是赐福,而是……标记。
从一开始就是。
楚霜忽然不懂了。五年里,他偷偷看她、给她做点心、织毛衣,躲起来哭,以为她不在乎他。可原来她在五年前就……
楚霜连忙放下铜镜,把被子拉过头,遮住脸颊上透出来的红晕。
过了一会,他又红着耳尖悄悄地靠近白璃,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没动。
他又亲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干脆整个人都贴上去,一下一下轻轻地亲——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忍不住,就是想亲她。
“你到底是狐狸还是狗?”白璃有些受不了,伸手将他隔开——她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了。
楚霜的脸顿时开始发烫。
“别舔人。”她说着,扶着楚霜羞成粉色的漂亮脸颊吻下去,“这样亲。”
12
第一次发生之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每天早晨醒来,楚霜都会看到白璃还在他身边躺着。一开始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醒了就走了。
可她醒了也没走。
她睁开眼,金色的眸子看看他又闭上,往他怀里拱一拱,继续睡。
刚开始楚霜整个人都是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闻着那股像雪一样的味道,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后来他发现,白璃其实很能睡。
阴天她要睡,晴天她要睡,下雪天更要睡——下雪的时候她几乎一整天都不愿意起来,缩在被子里,把他当暖炉抱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咕哝。
楚霜有时候忍不住想,这真的是那个在千靖山巅住了三百年的神吗?那个一道目光就能让满朝文武跪伏一地的龙神?
可他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不喜欢见人,不喜欢说话,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她喜欢晒太阳,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喜欢在冷天缩在被子里睡觉。她在远离人世的地方住了三百年,不是因为高傲,只是因为她本来就不需要那些人类才需要的东西。
楚霜想起那五年,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不是不管他,她是真的没觉得需要管——她不知道人类的孩子是需要照顾的。山上有吃的,有地方住,她偶尔看他一眼,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全部。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会在醒来的时候往他怀里拱,会在吃东西的时候把他做的每一样都尝一遍然后告诉他“这个淡了”、“那个咸了”——不是嫌弃,就是陈述事实。
楚霜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21. 龙神的新郎(4)
13
然后春天来了。
山脚下的雪化了,半山腰的树抽了芽,山顶的风不再像刀子,吹过刚开的桃花时,带上了点湿润的气息。
楚霜摘了些花瓣,第二天早早起来做了桃花饼,端到屋里想叫白璃起来吃。
她还在睡。
他把盘子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正要俯身去亲她,却发现白璃的头发今天好像格外乱。
楚霜凑近了些,看见她银白的发丝间,多了两枝浅金色的东西,就这么从头顶上支棱出来,像……角。
楚霜愣住了,不自觉地伸手去碰了碰,不凉不热,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白璃在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一脸震惊的表情,眨了眨眼,摸到自己头上:“是角,长出来了。”
楚霜瞪大了眼。他跟她住了五年,从没见过这东西——也不全是,他见过她的法相,那巨大的金龙头顶是有角的,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可他从来没见过她人形的时候长角。
白璃坐起来,头发垂落,那两枝浅金色的角越发明显:“一般隐藏起来,免得影响发型。不过今天似乎长得差不多了……”
楚霜还有些不明所以。
白璃伸出手,手上凭空出现了一把神力凝成的匕首。然后她抬手,握住了自己头上那短茸茸的角。
楚霜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就看见那柄金刀往角根处切去——然后创口出顿时渗出了金色的血。
楚霜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一把抓住她的手:“等等——您不疼吗?!”
白璃看向他,金色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角没什么用。”她说,“硬化后掉下来的时候会发痒,不如早些切了。”
说着,她手上用力,将这根龙角完全切了下来,断面出的血在匕首上涂了一层金光。
楚霜连忙想去覆住她头上长角处的创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给神止血:“疼……这好疼啊……”
然而白璃只是说;“每年都切,不疼。”
楚霜不信——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他看着都觉得疼,疼得心都揪起来了。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白璃掂了一下手里的角,然后随手往门外一抛——
楚霜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了门,四爪落地,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
本能驱使他超那根角冲过去,一口叼住,然后转身往回跑,跑到白璃面前,还在忍不住摇尾巴。
白璃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向他。
楚霜反应过来了。
他在干什么?!他变成狐狸,冲出去,叼回来——跟狗叼木棍有什么区别?
楚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烧得整只狐狸都热了。
他把角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跑,却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颈。
白璃把他拎起来,按在怀里:“跑什么?”
楚霜挣扎起来,想变回人形,然而白璃捡起那根角,把一端戳到他脸前,显而易见在逗他。
楚霜直接扭头不看。
那根角又近了些,在他那双蓝眼睛前面晃。
楚霜闭上眼。
然后他感觉那角塞进了他嘴里,硬的,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血气——龙血的味道。
楚霜气死了,怎么又把他当狗逗?!
他想把角吐出来,想跟她吵,说这样不对,他不喜欢这样——这样——
可他没吐。他咬着那只角,狠狠地咬着,牙齿碾过那毛茸茸的表面。
不是想咬,是忍不住。那角的质地很是奇妙,咬起来硬硬的,还有点韧,或许对人而言只是一根角,但对狐狸来说是难以抵抗的东西……
白璃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只角咬得满是牙印,一边咬一边气得耳朵通红,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霜听见那声笑,整个狐狸都僵住了。
他想把角吐出来,但垂眼看到角上已经印满了自己的牙印,只好破罐破摔地嘟囔了一句:“……不许笑!”
白璃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楚霜舒服地眯起眼,然后更加羞恼地“哼”了一声。
之后白璃把另一边的角切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14
把切下来的龙角当磨牙棒,还是颇有功效。
楚霜啃了一个月,皮毛白得发亮,像月光淬过一遍。爪子也变了,指甲收得整整齐齐,肉垫粉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幼崽。
他自己没太察觉,但龙的鳞甲都是天地灵物,精怪要是能得着一片,都抵得上百年苦修,就更不用说一年才长两根的龙角了。
因此白璃特别喜欢摸他的狐形。
在白天,她经常走到楚霜身边时,在他额前一点,将他变成那只白色的狐狸。然后她再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从他脊背一路摸到尾巴根,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那双手是凉的,可被摸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烧得楚霜浑身发烫。
“油光水滑。”白璃客观地夸赞他,“好得很啊。”
楚霜的脸腾地红了——虽然他现在是狐狸,红不红也看不出来。
白璃又从脊背摸到肚子,从肚子摸到耳朵,从耳朵摸到下巴。楚霜被她摸得浑身发软,四条腿不知道往哪儿放,尾巴却不争气地摇了起来。
他拼命想让它停下,可那尾巴像有自己的想法,越摇越欢。
不过到了晚上,白璃又让楚霜变成人形。
变回人之后做什么,楚霜不好意思细想。他在藏书阁也看到过讲这些事的书,但白璃用的有些……姿势,连书里都没有过。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楚霜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以狐狸的形态,被白璃抱在怀里撸毛。夕阳从西边照进来,照得她的白发染上一层金色。楚霜趴在她膝盖上,被她从耳朵尖撸到尾巴尖,舒服得差点发出咕噜声。
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璃的下巴,鼓起勇气问:“为什么白天一定要我变狐狸?”
白璃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他。
楚霜硬着头皮说下去:“您……不想看我的脸吗?”
还有不好意思问出来的后一句——明明在晚上那么……为什么白天反而不想看到他的人形?
但白璃的回答理所应当:“我想摸毛。”
这叫什么理由?
楚霜瞪着她,显然不信——毛有什么好摸的?这是在哄他吧?实际上她就是不想看到他的脸吧?
楚霜心里有点酸酸的。她不想看到他的脸,他该伤心的,但想到她又愿意哄他,却又没那么伤心了。
楚霜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落地时变回人形。
白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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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霜蹲在她面前,心一横,闭上眼睛使劲——头顶长出来了一双狐狸耳朵,身后尾巴也出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白璃,脸已经红透了:“那、那您摸!耳朵……还有尾巴……都有毛……”
白璃金色的眼睛瞳孔缩成竖线。她立刻往前一倒,直接扑进了那团蓬松像云一般的大尾巴,愉快地打了个滚,把脸埋进白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楚霜僵住了。
“暖和,舒服。”白璃的声音闷在尾巴里,听起来瓮瓮的,“这尾巴太好了。”
楚霜看着埋在自己尾巴里的人,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满足。
原来她真的只是想摸毛茸茸。
15
过了二十几年,楚钲已继位。他确实是个好皇帝,炽国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于是白璃提议出去走走,楚霜很高兴。他和白璃在千靖山住了快三十年,除了当年下山那一趟,还没去过别的地方。
白璃召来云,两人走走停停,去了许多地方——青山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平原,平原渐渐黄了,黄了之后又渐渐白了。
不是雪,而是沙。
“在这儿停停?”楚霜提议道。
云落在荒原里。楚霜踩在地上,脚下是细碎的沙石,热而干燥,风里卷着沙子,吹在脸上有点疼。他眯着眼往前看,一望无际的白,偶尔有几丛枯黄的草,在风里抖得像犯了错。
“这是哪儿?”楚霜问。
“泉国。”白璃往前走,声音卷在风里,“一百多年前就灭了。”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将荒野的景色都看腻了之后,来到一片绿洲。这地方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是土坯的,挤在一小汪水泊周围。有人在放羊,有人在晒枣,有几个孩子在水边追着跑,看见他们两个陌生人,停下来看。
楚霜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孩子,还有旁边的大人,左侧额角都有一小块青黑色的东西,像是胎记。半妖的视力能让他看清,那形状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从额角延伸进发际线。
楚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几个孩子被他看得有些怕,躲到大人身后去了。
他以为那些孩子嫌弃他的白发,有些不高兴地拉拉白璃的袖子,却发现她也在看一个人。
楚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卖干果的摊子。摊主是个青年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肤色很白,五官长得恰到好处又有些当地人的异域风情,称得上很是好看。
他左侧额角也有那条青黑色的蛇形图腾。
白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年轻男人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对上白璃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客人想买点什么?”
白璃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开。
楚霜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她为什么看那个男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她从来不这样看别人的。难道她喜欢那个男人?可那个人有什么好的,有他长得好看吗?
楚霜也不服气地看了那个摊主好久,将那摊主看得有些害怕了,转过身装作处理果壳。
白璃若有所思地走了两步,发现楚霜没有跟上,复而回头:“怎么了?”
楚霜跟上,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那年轻男人一眼。那人沉浸在果壳里,似乎没察觉什么。
22. 龙神的新郎(5)
16
走出集市,楚霜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带着别扭:“阿璃,你刚才……为什么看那个男的?”
白璃有些疑惑:“哪个男的?”
“那个卖干果的。”楚霜答。
白璃犹豫了片刻,才说:“他长得有些像一位故人。”
楚霜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故人?”
白璃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从前认识的蛟。”
楚霜愣住了。
蛟?
白璃收回手,重新看向远房的荒原。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和天边沙子的颜色混在一起。
“曾经泉国的图腾是黑蛟,名为青溪。”她说,“我跟他认识,是在一千多年前。”
“那时候炽国边境的百姓放牧,放着放着,就到了泉国。炽国的牛羊吃了泉国的草,青溪不让,于是我和他打了一架,划了国境线。然后牛羊又越界,我又和他打,后来打烦了,就签了个盟约——共享边境领地,若是有难,也要共防。”
“因此,我和他共同征讨过一些妖邪。”白璃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后来也就越来越熟……即使在和平时,也经常见面了。”
楚霜听着,心里越来越酸。他即使不问“经常见面”是什么意思,心里也能猜得到。
“三百多年前,我把权柄交付给了人皇,找了座山住下。”白璃说,“一百多年前,蛮族从西边来,先打到泉国。泉国小,打不过,派人到炽国求援。”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一阵沙,打在脸上有些疼。
她接着说:“那时候的炽国皇帝,跟朝臣们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不出兵。”
楚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炽国彼时刚遭遇洪灾,”白璃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就算打赢了,也要死很多人。而且蛮族的目标是泉国,打下泉国就满足了,未必会继续往东。”
“所以……”楚霜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炽国撕毁了盟约。”白璃说,语气仍然平和。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岩石:“那儿以前是条河,是青溪的一条蛟蜕所化,他夏天时常在河里纳凉。蛮族打到这,泉国士兵死了一半,他叫我过来。”
楚霜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站在河中间,河水被血染成银色。”白璃说,“他问我能不能帮泉国。”
风呜呜地吹,沙子打在衣服上,打在脸上,楚霜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说不能。”白璃的声音很轻,“我已将治理之权交给凡人,人的抉择,即是炽国的抉择。无论是否违背盟约,我都不会再干涉。”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他说他知道。他只是想……告个别。”
楚霜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然后我回去了。”白璃说,“之后才知道,他把自己的神魄散了。”
楚霜的心猛地揪紧。
“泉国的水系,是蛟的经络所化。”白璃的声音越来越淡,“青溪散了神魄,河道就干了。水没了,泉国就变成了这样,蛮族也活不下去,只能离开。”
她抬起脚,碾了碾脚下的沙子:“活下来的泉国人,额角都长出了一条黑蛇的印记。那印记是青溪最后的赐福,让他们在荒漠里活下去——知道哪儿有水,知道怎么避沙暴,夜里冷的时候,那印记会微微发热,让他们不至于在风里晕死过去。”
白璃最终踢了一脚,扬起一片沙幕:“大抵就是如此。”
楚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白璃的脸,她的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白璃平静地靠在他肩上。
她的身体还是凉的。楚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见那股熟悉的、像雪一样的味道。
风还在吹,沙子打在背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白璃叹了口气,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这些旧事对楚霜产生了过度的影响:“还好。你不当图腾,就安全了很多。”
楚霜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没有再说什么。
17
四处游历花了几十年,白璃和楚霜装扮成凡人,在人群里生活了几十年,又回到千靖山懒散了几十年。
楚霜还是每天做点心。不管在哪,都早晨起来和面,调馅,烤或蒸或炸,端到白璃面前。通常白璃会夸两句,心情格外好时反而逗他:“淡了”、“甜了”。
这天的点心是酸枣糕。山脚下的酸枣熟透了,楚霜摘了一篮子,熬成酱,又往里加了些蜂蜜。
白璃咬了一口,只嚼了一下就咽下去:“……太酸了。”
楚霜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适中,枣香浓郁,蜂蜜和酸枣配得正好:“挺好啊。”
“怎么可能?”白璃问,“味觉失灵了?”
楚霜愣了一下,又拿了一块仔细品。舌尖传来的味道确实正常,酸味只是点缀:“不酸啊。”
他故作生气:“阿璃,你又逗我!”
白璃仍然认真地说酸,楚霜争不过她,于是下山去找路人印证——砍柴的老汉,采药的姑娘,卖牛轧糖的妇人,一人尝了一块酸枣糕。
老汉酸得眯起眼,半天说不出话。姑娘直接吐了,满院子找水喝。妇人勉强咽下去,说“还行”,但表情骗不了人。
楚霜看着这三个人,又看看那碟糕,终于意识到不是糕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我怎么尝不出来?”
白璃没回答,拉过他手腕,手指搭上去。片刻后,她松开手,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奇怪的神色。
楚霜被她看得发毛:“怎么?”
白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孕了。”
楚霜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白璃也愣了一下:“……就哦?”
“不然呢?”楚霜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变化都没有,“男妖精生娃有什么稀奇的,不如说之前那么久都没怀才奇怪呢。”
他说完,又反应过来什么,抬头看她:“等等,你刚才那表情……该不会你以为是我有问题?”
白璃略微蹙眉,面露疑惑之色,犹豫了片刻才说:“神很难有后代。”
楚霜眨眨眼。
“并且跨物种本就很难有孕。”白璃继续说,“虽然龙比较特殊……不过,反正怀上了。”
楚霜这回听懂了。她惊讶的不是他怀孕,而是她自己居然能让人怀孕。
“阿璃……”楚霜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之前没想过自己能有后代?”
白璃看他一眼:“没有。”
楚霜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大概从来没想过“当娘”这种事。结果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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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肚子里揣了一个。
“那……你们龙一般要怀多久?”他问。
白璃摇摇头:“不知道。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
楚霜的手摸上肚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白璃:“那你高兴吗?”
白璃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她停顿了片刻,抬手捏上楚霜的脸:“有点儿怪,但是——高兴是当然的,不然呢?”
18
怀着神的孩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除了楚霜的味觉彻底乱了套。
他做的点心,白璃咬一口,要么说“酸了”,要么说“没味”,要么说“这是什么”。楚霜自己尝永远尝不出问题,只能靠她反馈调整。有时候要做个七八遍,把白璃的舌头都吃麻了。
但出事并没出在食物上。
第三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月亮很好,白璃在院子里坐着,楚霜凑过去,然后就被她拉进了屋。
后来发生的事,原本正常得跟每个晚上就寝前的活动一样,然后就在某一刻,楚霜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往他身体里吸。他低头一看,看见自己的肚子隐隐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活的一样,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往他肚子里钻。
随之而来的是“嘭”的一声轻响,楚霜身上骤然一轻,白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蛇,正落在他胸口——白色的,小拇指粗细,鳞片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那条小白蛇抬起头,用一双金色小眼睛看着他。
楚霜整个人都傻了:“阿……璃?”
小白蛇眨了眨眼睛。
楚霜慢慢坐起来,用手托着那条小蛇,举到自己眼前。小蛇在他手心里盘着,金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无奈——蛇的脸也能做出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楚霜的声音抖着,“你怎么……”
小白蛇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神力被吸干了。”
楚霜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上那圈淡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但那种饱胀的感觉还在——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撑得慌。
他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像……把她的神力都吸走了?
“很正常。”小白蛇的声音细细的,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幼体会本能吸收神力。这个小东西还没有意识,一次性吸干了。”
楚霜捧着手里那条小蛇,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白璃——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炽国图腾、千靖山巅的龙神,曾领大军荡涤四方开得百姓安居乐业的沃土,一道目光就能让满朝文武跪伏一地。
现在盘在他手心里,只有一尺来长。
“那怎么办?”楚霜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变回来?要多久才能恢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
“别急。”小白蛇打断他,尾巴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只是修为的池子太宽,要回到正常化形的基准线,需要时间恢复神力。”
“多久?”
“不知道。快则几年,慢则几十年。”
楚霜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璃,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怀了这个崽,因为刚才……
小白蛇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尾巴尖又拍了拍他的手心:“带我回京城。”
楚霜一愣:“京城?”
“皇宫附近有紫气。”小白蛇说,“紫气可以转化成神力,恢复快些。”
23. 龙神的新郎(6)
19
进城的时候正是晌午,楚霜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房,把白璃放在枕头上。
白璃盘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楚霜愣了一下,看见那光越来越亮,然后“嘭”的一声轻响——和昨晚一模一样——枕头上多了一个小姑娘。
四五岁的模样,白发披散着,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穿着一件同步变出来的白色小袍子。脸还是白璃的脸,只是小了好几号,肉都多了些。
楚霜整个人又傻了。
白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这样省力。”
“……省力?”
“原形吸收紫气慢。”白璃从枕头上站起来,踩了踩被子,“人形吸收效率高。这个大小,消耗的神力少,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楚霜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白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楚霜忽然有点想笑。这张脸他看了快一百年,从来都是淡淡的,还有点儿……装。现在缩小了放在面前,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忍住了没笑,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笑什么?”小白璃问。
“没笑。”楚霜说。
小白璃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从床上跳下来,踩着他的鞋面走到地上,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熟悉地形。
楚霜跟在后面,怕她摔倒。
他跟着跟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这个形态,对外怎么说?
他还没开口,白璃已经给出答案:“对外,你就说我是你女儿。”
楚霜脚步一顿。
小白璃回头看他:“有问题吗?”
楚霜想了想,他外表二十上下,有个外表四五岁的女儿,说得过去。
至于白璃的真实年龄——他们都当这么多年夫妻了,在辈分上暂时占她点便宜,确实也没什么。
20
神力恢复得还算快。
白璃大部分时间维持在小姑娘的形态,每天睡着的时间比醒的少。
她偶尔也会消失一两个时辰,楚霜知道她是去皇宫附近吸收更浓的紫气。但那地方守卫森严,她现在的状态进不去,只能特殊的地方蹭一点边角。
第三年秋天,白璃说,够化形成体一小段时间了。
“一小段时间是多久?”楚霜问。
白璃算了算:“半个时辰吧,大概。”
楚霜点点头,没多想。
那天晚上,白璃真的化成了成体的模样——白发披散,金色的眼睛,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一切。
后来的事,本来很正常。很正常的靠近,很正常的亲吻,很正常地往屋里走,很正常地……
然后半个时辰过去了。
楚霜没注意时间,白璃也没注意。这种事谁会注意时间?
然后就在某一刻,楚霜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低头一看,一尺来长的小白蛇盘在他肚子上,正抬着头,用那双金色的小眼睛看着他。
楚霜:“……”
白蛇眨了眨眼睛。
楚霜慢慢坐起来,用手托起她,举到自己眼前。小蛇在他手心里盘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超时了?”楚霜问。
小白蛇点了点头。
楚霜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白蛇张开嘴,发出那个很轻很细的声音:“半个时辰太短了。”
楚霜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声来:“时间太长也是错吗?”
之后,为了攒够下一次“半个时辰”,白璃又晒了大半个月的太阳。
21
某天,楚霜抱着小姑娘形态的她在胡同口晒太阳,顺便买点菜回来。正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小孩——七八岁模样,穿着绸缎衣裳,正蹲在路边看人捏糖人。
“那是太子。”白璃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楚霜愣了一下:“什么?”
“楚钲的曾曾曾孙。”白璃说,“溜出宫玩了。”
楚钲的曾曾曾孙——这个称呼让楚霜有点恍惚。一百多年了,他的哥哥早就死了,他哥哥的儿子死了,孙子死了,曾孙大概也死了,现在是曾曾曾孙当太子。
“有意思。”白璃说,“我过去看看。”
然后她从楚霜怀里滑下来,落地,迈着小短腿往那个小孩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小太子正专注地看捏糖人,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回头一看,是个白发小姑娘,金色的眼睛,长得挺好看,正仰头看他。
“干什么?”小太子问。
“你有很多钱吗?”白璃问。
小太子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有一点……干什么?”
白璃看了一眼捏糖人的摊子,又看他:“我想吃那个。”
小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只狸猫形状的糖,插在最显眼的地方。他又看看眼前这个白发小姑娘:“你自己没带钱吗?”
“没有。”白璃说。
小太子犹豫了一下。他母后说过,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但这个白发小姑娘看起来比他小,长得又……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让人想多看两眼。
“你叫什么?”他问。
“阿璃。”白璃说。
小太子歪歪头,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那个狸猫糖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眼前这个小姑娘又一直盯着看,他鬼使神差地掏出荷包,数了几个铜板:“老板,那个狸猫糖。”
捏糖人的老头乐呵呵地把糖递过来。
白璃接过糖,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睛。
小太子看着她吃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想吃。但他是太子,不能跟别人抢吃的。
“好吃吗?”他问。
“还行。”白璃说,“有点硬。”
小太子点点头,又问:“你住哪儿?”
白璃抬手指了指胡同深处。
小太子顺着看过去,只看见一排低矮的屋檐。他又看回白璃,想再问点什么,却见她已经吃完了糖,正舔着手指。
“还有钱吗?”白璃问。
小太子摸了摸荷包,又摸出几个铜板。
白璃又买了根糖,这回是小鱼形状的,咬了一口,然后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小太子愣住。他当然想吃,但他不能说想吃。
白璃把那根糖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吧。”
小太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她,有点懵。他好像记得,这糖本来就是用他的钱买的?
不过他还是咬了一口。糖很甜,有点粘牙。
楚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情有点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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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正用五六岁小女孩的模样,跟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路边吃糖。她偶尔跟那小太子说两句话,小太子就傻乎乎地点头,然后继续掏荷包。
她骗小孩零花钱,但她又不缺什么——她只是想找个人逗着玩。
楚霜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小孩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楚霜想起一百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她的,跪在山道上,看着那道白影从风雪里走来,觉得她像天上的月亮。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他的人——他的伴侣,他孩子的娘。她对别人笑,楚霜不高兴。
楚霜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走了过去,直接弯腰把白璃抱起来:“阿璃,咱们回家。”
小太子站起来,追了一步:“等、等等——”
楚霜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但也不是很友善。
小太子被那眼神定住,一时忘了说话。
“小孩吃糖对牙不好,你爹娘没教过吗?”楚霜说,然后抱着白璃走了。
小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又看看手里还剩一半的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不是他非得给那个小姑娘吃的。
他想解释清楚,于是跟了上去。
胡同不深,他很快追到了那户人家门口——门关着,里头隐约有说话声。小太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忽然开了,还是那个男人,低头看着他。
小太子往他身后张望,想找那个白发小姑娘的影子,但什么也没看见,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没有故意给阿璃买糖,是她自己要吃的……”
“好,那是她不对。”楚霜说。
小太子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那……我还能来找她玩吗?”
“不行。”楚霜说。
小太子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还没等他真的说出什么,那扇门就在他面前关上。
“……我明天再来。”小太子最后说,然后转身跑了。
虽然第二天他并没有出现,大约是已经被抓回宫,严加管教了。
22
十年后,楚霜生了一颗蛋——白壳的,像个蜜瓜那么大,捧在手里温温的,偶尔还会轻轻晃一下。
楚霜捧着这颗蛋,愣了很久:“这对吗?”
白璃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蛋壳,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是颗蛋。”白璃说,“龙族是卵生,你不知道吗?”
楚霜知道。但他以为白璃已经化形为人不知道几千年了,生出来的东西怎么也该沾点人的边。结果沾是沾了,沾的是时间——他用人的方式怀了十年,最后生出一颗蛋。
白璃把蛋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收好,别摔了。”
楚霜低头看着手里这颗蛋,心情有点复杂。
但复杂也没用,还是得孵蛋。
楚霜把蛋揣在怀里,睡觉时放在枕头边,出门时用软布包着,时不时翻个面,偶尔还会对着蛋说几句话。
一年过去了,蛋没动静。
三年过去了,蛋没动静。
五年过去了,蛋还是没动静。
十年过去了,蛋仍然没动静。
楚霜还没急,白璃开始有点急了。
24. 龙神的新郎(7)
23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楚霜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怀里空了一块。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蛋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来,看见白璃正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淡淡的。她怀里抱着那颗蛋,正往窗外看。
“阿璃?”楚霜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干嘛?”
白璃回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送走。”
“送走?!”楚霜从床上跳下来,“送去哪儿?”
“皇宫。”白璃说,“让他们孵。”
楚霜愣住。
白璃说:“太久,不想孵了。”
“可是……”楚霜试图挣扎一下,“这是咱们的孩子。”
白璃看了他一眼,把那颗蛋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蛋壳里隐约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没事儿。”白璃说,“就是懒得出来。”
她把蛋收回来,看着楚霜:“送到皇宫,有的是人愿意孵。”
24
第二天,京城传来消息:龙神涅槃,降下圣蛋,当今天子得之,举国欢庆。
楚霜在客栈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着碗喝粥。他差点呛着,抬头看白璃。
白璃面无表情地吃包子。
“涅槃?”楚霜压低声音,“他们以为你死了?”
白璃嚼了嚼包子,咽下去:“嗯。”
“那蛋……”
“图腾重生。”白璃说,“他们这么想的。”
楚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白璃看他一眼:“从社会角度上,真的死了。”
“……什么?”
“字面意思。”白璃又咬了一口包子,“龙神统治已是快五百年前的事,我对于凡人而言,早就不存在了。”
楚霜想起黑蛟为民而亡的旧事,想起曾经历任太子拜龙神为师的传统也早已断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面传来欢呼声,锣鼓喧天,有人在街上放鞭炮。楚霜透过窗户往外看,看见人群涌向皇宫的方向,脸上都带着喜色。
他回头看看白璃,她还在吃包子,表情淡淡的,仿佛外面那些欢呼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挺高兴的。”楚霜说。
“嗯。”白璃说,“让他们孵吧。”
25
接下来的事,白璃和楚霜都是后来听说的。
皇帝——当年那个被白璃骗过糖的小太子,如今已登基十几年了——亲自抱着那颗蛋,在太庙里跪了三天三夜。然后他下旨,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孵蛋人,轮流进宫孵蛋。
据说第一批被选中的是宫里最有经验的嬷嬷们,每人抱一天,日夜轮换。后来范围扩大到朝中重臣,再后来扩大到地方官员、乡绅耆老,最后连平头百姓都可以参加选拔,优异者有幸孵蛋一日。
于是炽国上下,从京城到边疆,从皇宫到民间,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孵蛋运动。
有人孵蛋认真,得上峰赏识。有人抱着蛋睡着了,被罚俸一月。有人刚结束孵蛋,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媳妇也生了——双喜临门,皇帝赏了五十两银子。
那颗蛋又被抱了整整十年。
26
十年后的某个清晨,蛋壳裂了。
蛋里爬出来的,是个小姑娘。
白头发,金眼睛,长得跟白璃小时候一模一样——仿佛当年那个骗皇帝糖吃的小姑娘,又出现在皇宫里了。
皇帝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图腾转世”,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登基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朝臣们催了无数次,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现在好了,图腾降世,直接给他送了个女儿。
他当场下旨:封为公主,以国为名,是为“炽遥”。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炽遥躺在皇帝怀里,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27
后来的人类历史,书上都有。
炽遥三岁能诵,五岁能文,十岁参与朝政,十五岁监国,二十岁登基。她统一了人类全境,经历了工业革命,之后又经历了信息革命……
她没有死。
八十岁时,她还在位。一百二十岁时,她还在位。两百岁时,她没有任何变化……直到人类进入了星际航行时代,她依然在位。
没有人觉得奇怪。她是图腾转世,龙神涅槃,活得长是应该的。
比邻星b殖民地建成的那年,炽遥站在皇宫最高的塔楼上,看着夜空里那颗新的星星,表情淡淡的,和某个活得更久的人一模一样。
别人以为她是龙神,她自己知道不是。但她的存在,早已重要到可以用她的名字表示她自身。
28
楚霜是在茶馆里看到比邻星b殖民地的新闻的。
那时候他和白璃回到千靖山住,偶尔下山逛逛,看看人类又折腾出了什么新东西。这次下山,就看到满大街的广告:“比邻星b殖民地首批移民招募中”、“星际船票限时优惠,第二张半价”。
楚霜把报纸拿回去给白璃看。
白璃看了一眼,说:“想去?”
楚霜点点头:“想去看看闺女。”
白璃思索片刻,还是点头。
移民申请点排着长队。
楚霜和白璃排到窗口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资料。”
白璃递过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只是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没问题。回去等摇号结果吧,中签了会通知你们。”
楚霜愣了一下:“摇号?”
“不然呢?”工作人员抬眼,“第一批移民名额三百个,报名人数三千万,不摇号难道按颜值排?”
楚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出了门,楚霜还在愣:“摇号?咱们得摇到什么时候?”
白璃想了想:“慢慢摇。”
29
他们等了一年,没中。
又等了两年,没中。
再等五年,还是没中。
楚霜开始怀疑这个摇号系统有黑幕。白璃说没有,她查过,纯随机。
“那咱们怎么一直中不了?”楚霜问。
白璃看了他一眼:“报名人数增加了,现在中签概率四十万分之一,能中就怪了。”
楚霜想了想,觉得也是:“要不……咱们去认个亲?”
30
炽国的皇宫还是那座皇宫,但周围已经变了。高楼大厦,悬浮列车,全息广告,和上次白璃来时完全两个世界。
白璃走过去,对外围景区的警卫说:“我们要见皇帝。”
警卫看了她一眼,程序化地扫描了一下她的虹膜,然后系统报警了:“非人类?两个都是?”
白璃点头。
警卫的表情从程序化变成了警惕:“哪个星域的?登记过没有?入境许可呢?”
楚霜连忙上前:“我们不是外星的,我们是本地人,就住在千靖山。”
警卫皱眉:“千靖山?那地方不是自然保护区吗?”
“对对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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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自然保护区的。”楚霜说,“我们认识皇帝,真的——”
他说还没说完,警卫落下一句“稍等”,就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官员,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搞行政的。她上下打量了白璃和楚霜一眼,开口就问:“你们要找皇上?”
白璃点头。
“怎么认识的?”
楚霜说:“她是我女儿。”
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我见过很多疯子但这个最离谱”的笑:“你是说,龙神是你女儿?”
“龙神?”楚霜卡壳了。
官员笑得更厉害了,扭头对警卫说:“送精神病院。”
“等等!”白璃连忙解释,“我们是千靖山原住民,相当于你们说的‘山神’,活了很久了。我们真的认识皇帝。”
官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他们去做个非人类检测。”
31
检测完了,那个官员又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的情况我查过了。”
楚霜眼睛一亮。
“查不到。”官员说,“系统里没有能匹配你们的生物学信息。你们说的千靖山,现在是自然保护区,理论上不能住人。”
楚霜想说什么,被官员抬手打断。
“但是。”她说,“你们是非人类,活的久,有这种情况也正常。我们原则上不追究。”
楚霜点点头。
“但是。”官员又说,“你们说认识皇上这件事,我们没法核实。皇上平时不见外人,我们也不可能为了你们这点事去打扰她。”
楚霜又点点头。
“所以。”官员最后说,“要么你们回去等消息,要么你们走正常程序。移民摇号知道吧?那个系统对所有人类和非人类开放,一视同仁。”
楚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璃摇摇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
32
又摇了五年,还是没中。
楚霜已经开始习惯这个节奏了。每个月查一次摇号结果,没中,就等下次。白璃从来不查,反正查不查都是没中。
后来楚霜问她:“你就一点都不急?”
白璃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想见闺女啊。”
白璃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挺好的。”
楚霜愣了一下。
白璃继续说:“她统一了人类,疆域扩展到外太空,比我强多了。”
楚霜不说话了。
他知道白璃说的是真的。他们虽然没见着炽遥,但她的消息满世界都是。新闻里、报纸上、历史书里,到处都是她的名字。她是整个历史上最伟大的人——虽然不完全是人。
她早已超越了“龙神的女儿”这个出身。
33
终于,在比邻星b殖民地建成的第二十三年,跨恒星系运输船商业化运营了。
不需要摇号了,只要有钱,就能买票。
白璃和楚霜终于到了比邻星b空间站,彼时已经成为太阳系外第一大城。
透过穹顶,白璃看着空间站巨大的摆臂,若有所思:“……那像一座山。”
“咱们要去那住吗?”楚霜问。
她说:“时代不同了,这里的空间都得花钱买。”
楚霜问:“那怎么办?”
“你知道的,龙喜欢收集各种东西。”白璃在终端里输入了一行代码,“还记得比特币么?”
25. 社畜、疯子和黄毛(1)
九年前,儿子死了,她的丈夫疯了。
九年后,儿子活了,但情况反而急转直下……
————————————
1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江月拎着购物袋走出小区时,保安亭里的张大姐正在低头刷手机。
他照例朝她点了下头,张大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假装在翻看桌上的登记本。
江月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目光他熟悉,像他身上带着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像他是一团移动的瘟疫。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也许张大姐今天心情不好,也许家里出了什么事,人总是有自己的烦心事的。
菜市场门口摆摊的刘大爷远远看见他过来,手里的塑料袋都忘了放下。江月蹲下来挑西红柿,刘大爷就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江月问。
“三……两块五。”刘大爷的声音发紧,“两块给你吧。”
江月抬头看他,刘大爷的目光躲闪着,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堆青菜,好像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江月没再说什么,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放到秤上。刘大爷称好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了一点江月的手指,于是飞快地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了。
往回走的路上,江月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晃眼。他低头看了看购物袋里的东西:西红柿、鸡蛋、一条鲈鱼、一小盒蓝莓。蓝莓容易坏,但他儿子昕昕爱吃,所以买了。
走到单元楼门口,正好碰见五楼的李太太要出来。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拉开门,一抬头看见江月,整个人僵在那里。
江月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路来。李太太却没动,她盯着江月的脸看了一秒,然后一言不发地把门又关上了。
江月只当她一直这样怪,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
“昕昕!”他一边换鞋一边喊,声音里带着笑意,“爸爸买了蓝莓,可新鲜了,快出来吃。”
屋里静悄悄的。江月把菜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昕昕?爸爸叫你听不见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仿佛复式的楼上传来。
江月脸上漾开笑意,他从购物袋里翻出那盒蓝莓,进厨房拿了只小碗,仔仔细细地用水冲了一遍,又拿厨房纸巾一颗一颗吸干水分。
“来,昕昕,坐这儿吃。”他把小碗放在餐桌上,又拉出一把椅子,冲着楼梯的方向笑,“爸爸去做饭,你乖乖的,别吃太多,给妈妈留点。”
厨房里开始响起切菜的声音。江月哼着歌,是昕昕幼儿园教的那首《小兔子乖乖》。他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进姜片,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
一切都貌似十分正常,只是餐桌上的那碗蓝莓,还完完整整地放在那,一颗也没少。
2
韩箐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鲈鱼蒸上了,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道飘在空气里。
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笑:“回来了?赶得正好,快洗手吧,马上开饭。”
韩箐在玄关站住了。她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还有一只烧成小熊形状的小碗,里面是洗好的蓝莓,旁边放着一只挂着蝴蝶装饰的小叉子。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碗。碗底有浅浅的水渍,蓝莓上的水珠还在。新鲜的蓝莓,一颗一颗,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
韩箐闭了闭眼睛。
九年了。
那个冬天,江月带着他们的儿子昕昕到公园玩时,昕昕在公园门口走失。后来的一年,是她这辈子活过的最长的时间。再后来,警方在邻省发现了一些东西,送去做鉴定,确定是昕昕——五岁的孩子,没有完整的遗体,只有那些碎块。
江月在出殡那天彻底崩溃了。他坚持说棺材里是空的,说昕昕还活着,说他们骗人。他冲到墓地里去扒土,被四个人按住,打了一针镇定剂才安静下来。之后的日子,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知道昕昕没了,哭着说对不起她;坏的时候就回到昕昕还在的日子,给孩子切水果,跟空气说话。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的分离性幻觉,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但只要坚持吃药,可以控制得很好,不影响正常生活。江月吃了九年药,大体上能控制住,但偶尔也会发作。
韩箐走进厨房,江月正把蒸鱼从锅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快来尝尝,今天的鱼特别肥,我挑的最大的。”
韩箐看着他,江月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跟刚结婚时没什么分别。他从前就是大院里有名的美人儿,如果不是知道孩子已经……他现在应当是一个家庭美满生活幸福的父亲。
“宝贝儿。”韩箐轻声开口,“你今天吃药了吗?”
江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得涣散,又一点一点聚拢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吃了……吧?”他的声音不太确定,“早上吃了,我记得……下午也吃了,还是没吃?我……”
江月去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摸到。他开始慌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我吃了吗?阿箐,我吃了吗?我记得我吃了,对吧?对吧?”
韩箐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此时抖得厉害——把他拉出厨房,按坐在沙发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剪好的铝箔板,从里面挤出药片。
韩箐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江月顺从地张嘴,喝水,吞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光。
药效没有这么快,但条件反射已经让江月渐渐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韩箐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过了一会儿,江月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流进了头发里:“阿箐……我又看到昕昕了……”
韩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月侧过头,看着餐桌的方向。那碗蓝莓还在,是他一颗一颗擦干净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遥远,像别人的声音:“他刚才还在那吃蓝莓……昕昕,如果他还在……”
韩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引导他看向自己:“没事儿了,宝贝儿。昕昕在那边一定也过得很好。”
江月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他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人,张大姐躲闪的目光,刘大爷急着出手的菜,李太太关上的门——他们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韩箐陪着他坐了一会,起身去厨房盛菜。饭总是要吃的,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下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一声一声,像久治不愈的伤口又开裂了。
3
第二天早上江月醒得比韩箐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花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确认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天是星期几。
韩箐醒的时候厨房已经传来煎蛋的声音。她穿着睡衣走到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拌好的海带丝、两个煎蛋,还有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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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她爱吃的腐乳。
江月正把筷子摆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醒了?洗脸了没?”
韩箐观察了一下,江月此时眼神是平静的,像昨天那个崩溃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她知道这是药的作用,也是江月自己努力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去,但他也尽力避免着被过去所淹没。
“洗过了。”韩箐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今天太阳不错,可以出门转转。”
对此江月的回应只是:“嗯,我看看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麻雀在叫,楼下的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吃完饭,韩箐看着江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药,熟练地挤出一颗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韩箐点了点头,换鞋拎起电脑包,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江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分别。
上午的工作和平常一样。
韩箐在系统里填了一堆表格,出门跟甲方的人扯皮了好一会儿,回来时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十二点半,她热好自己带的饭,端着饭盒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年轻男人的说话声:“……我跟你说,真的,韩工她老公是精神病。”
韩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男声接话,带着点好奇:“卧槽,真的假的?”
“我爸认识她那个小区的,说好几年了,疯疯癫癫的。你知道,一般女的得精神病还好点儿,男的得精神病都直接送精神病院了,但韩工不送啊,就这么养着。你说是不是绝世大好人?”
韩箐站在门外,饭盒里的热气透过饭盒捂在她手心里,有点烫。
“那她怎么受得了的?”另一个声音问,“这都不离?”
那个声音答:“不离啊,都九年了。我听我爸说,那个小区所有人都知道。你说韩工这得多能忍——”
韩箐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生,一个剪了很有设计感的短发,另一个戴着有些非主流但显然不便宜的宝石耳环,都是新来的,好像才入职不到两个月。两个人看见她,一个话头卡在半截,张着嘴;另一个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静了两秒。
韩箐没看他们,端着饭盒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低着头,眼睛看着饭盒里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嚼着。饭是江月装的,压得很实,米饭上面盖着今早新炸的鸡块和一小块昨晚的蒸鱼。
那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短发那个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师傅到底什么情况?昨天晚上来给她送饭,那男的是谁啊?”
戴耳环的接话,也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像找到了什么安全的话题:“别提了,就一备胎吧。我那师傅微信里天天发跟男朋友的合照,什么宝贝亲爱的,你猜怎么着?她那几个社交媒体账号,我全看过,全是单身人设,什么‘等一个对的人’——呕。”
“啧啧啧,这不就是钓鱼嘛。”短发的说。
戴耳环的点头:“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她相亲还相着呢,上周末刚见了一个,回来在群里说那男的长得太黑了。”
“卧槽,那她男朋友知道吗?”短发的惊讶。
“她男朋友也是个24K纯傻逼。”戴耳环的立刻压低声音,“上次加班,我师傅给我点个外卖,她那个傻逼男朋友还私聊骂我呢……”
26. 社畜、疯子和黄毛(2)
下班后,韩箐推开家门,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浓油赤酱的那种,是她爱吃的方式。
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拿着铁勺:“回来了?正好正好,汤马上好,你去换衣服吧。”
韩箐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餐桌——两副碗筷,三盘菜,没有那只小熊形状的小碗,没有挂着蝴蝶装饰的小叉子。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月正把砂锅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萝卜炖排骨。他摆好汤勺,抬头看她,眼神清亮而平静,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水。
“今天是什么日子?”韩箐在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饭碗。
江月笑了笑:“周五啊。你不是说这周累坏了吗?给你补补。”
韩箐低头吃饭,排骨炖得软烂,红烧肉入口即化。江月不发病的时候,日子就像刚结婚那会一样过,或许也挺好。
因为明天不用上班,吃完饭后韩箐和江月决定出门走走。
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慢走,初春的夜晚还有凉意,但风已经不刺骨了。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光。
走过两个路口,江月忽然说:“要不要看电影?”
韩箐愣了一下,扭头看他。江月正指着路边那家商场,顶楼电影院的大幅海报亮着灯。他们上一次去电影院,是多久以前?五年?六年?自从把儿童房改成娱乐室,韩箐就不常出门放松了。
“你想看?”韩箐问。
“嗯。”江月看着她,“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韩箐说:“好。”
电影是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特效热闹,剧情一般。江月看得很认真,爆米花拿在手里忘了吃。韩箐偶尔侧头看他,他专注地盯着银幕,像个孩子。
散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商场里的人少了,电梯空荡荡的。江月忽然握住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温热。韩箐没有动,任由他握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进电梯,走出商场,走进夜晚的风里。
回去的路上江月一直没松手。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张大姐已经下班了,换了个年轻人,低头玩手机没看他们。江月的脚步没有停顿,拉着她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月忽然开口:“阿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韩箐看着他。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江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停药。”
韩箐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月看着电梯门上他们的倒影,“但是阿箐,我今年三十二了,咱们应该……”
电梯停了,门打开。江月拉着她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转过身面对她:“咱们或许应该,再要一个孩子?”
韩箐看着他,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之前那几次……”
“我知道。”江月打断她,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握着她手的力度紧了一些,“我知道那些都没成,医生说可能跟药有关系。所以我停药,等身体代谢干净了再试。”
韩箐没有说话。
江月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变得不确定:“阿箐?”
韩箐很轻地抽出手,然后用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指尖。她低着头看着他们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宝贝儿。”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不能停药。”
江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也想要孩子。”韩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说,“但我不能拿你去换。你停药,然后发病,然后回到医院——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江月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箐握着他的手指,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掏出钥匙开了门,拉着他走进去,关上门,把他按坐在沙发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药,从里面挤出今晚的那一颗。
江月坐在那里,看着她倒水,看着她走过来,看着那颗白色的小药片躺在她掌心里。
“吃了吧。”韩箐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声音很轻,但不是商量。
江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她掌心里拿起那颗药,放进嘴里,喝水,吞咽。
韩箐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江月没有动,就这么靠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过了很久,她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一点一点洇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抚着他的头发。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时间本身在努力证明自己还在向前。
江月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韩箐说。
5
周一早上韩箐出门的时候,江月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到屋里。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江月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抽屉——里面放着那盒药,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铝箔板,按日期排好,今天的在第三排。
江月弯下腰,拉开抽屉,把那片药拿出来,攥在手心里。铝箔板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他走到厨房,把药片扔进垃圾桶,压在几片菜叶下面。
做完这件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像做了坏事的小孩。
但什么都没发生。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冰箱嗡嗡响着,世界照常运转。江月慢慢吐出一口气,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他想,就先试一天。他想知道不吃药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或许即使昕昕还在,他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以和阿箐再要一个孩子。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江月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这是他以前常给昕昕做的,刀法还没忘。切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小孩子的脚在地板上踩出的那种。
江月手里的刀停住了。
“爸爸!”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九年,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境和清醒,脆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江月没有回头,他握着刀的手开始抖。
“爸爸你在切苹果吗?”那个声音走近了,“是给我切的吗?”
江月转过身。看见昕昕穿着那件粉色的背带裤,就是走失那天穿的那件。他仰着脸看江月,眼睛亮亮的,和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蹲下去,伸出手,碰到那张小脸——是温热的,柔软的,虽然他知道是假的。
昕昕被他摸得有点痒,缩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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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爸爸你的手好湿。”
江月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睛、眼角的那颗小痣,看着他笑起来露出的那颗刚换的门牙还缺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儿子抱进怀里。
昕昕被他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爸爸?”
“没事。”江月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爸想你了。”
那天江月没有做别的事。他带着昕昕在客厅玩,玩那些收在储物间里九年的玩具。中午,江月做了昕昕爱吃的糖醋里脊,多放了糖。吃完饭江月带他去睡午觉,躺在小床上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昕昕睡着了,他就看着那张小脸一直看,眼泪流进枕头里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韩箐六点下班,路上要四十分钟,最晚七点肯定到家。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他低头看着正在看动画片的昕昕。
“昕昕,”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晚上妈妈回来,你先躲起来好不好?”
昕昕从电视上扭过头,不太明白:“为什么?”
“因为……”江月顿了一下,“因为妈妈工作累了,我们让她好好休息。你乖乖在房间里,别出声,等明天妈妈上班了再出来,好不好?”
昕昕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能看完这个吗?”
“能。”江月说,“看完这个就去。”
五点半的时候,江月把昕昕领到楼上那间改成娱乐室的房间。九年前那是昕昕的儿童房,后来他们把东西收起来,放了大屏幕和电竞椅。江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在地板上铺好,又拿来几本图画书和那盒没怎么动过的蜡笔。
“你在这里玩,”他蹲下来看着昕昕,“爸爸去做饭。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好不好?”
“妈妈会知道吗?”昕昕问。
“不会。”江月摸摸他的头,“妈妈不会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昕昕已经趴在地上开始画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穿过了他的身影,照在那张白纸上。
江月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进了厨房。
6
韩箐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韩箐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餐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碗筷,没有那只小熊碗,没有蝴蝶小叉子。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江月正用长筷子从锅里夹炸物,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今天做什么了?”她问。
“没做什么。”江月把盘子递给她,“看了会儿电视,睡了午觉。你累不累?”
韩箐接过盘子,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也可能是下午睡多了。她没问,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吃饭的时候江月话比平时多,问她今天忙不忙,甲方有没有再提奇怪的要求。韩箐一一答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今天好像格外轻松,眉眼舒展着,像心里装着一件高兴的事。
韩箐没多问。她只是慢慢吃着饭,偶尔应一两句。
吃完饭江月去洗碗,韩箐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听着江月哼歌的声音——又是那首《小兔子乖乖》。她听了一会儿,拿起手机随便翻了翻,什么都没翻进去。
27. 社畜、疯子和黄毛(3)
7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江月发现自己怀孕了。他对这感觉很清楚,因此出现症状的时候就直接去买了试纸,检测结果自然是阳性。
当然不能告诉韩箐——至少这时候不行,因此他先告诉了昕昕。
昕昕当时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拼拼图,是一幅六十多片的猫咪拼图,在地上完全散开着。他羡慕电视剧里的孩子养的宠物,但江月有些洁癖,所以只能用玩具替代。
江月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昕昕面对拼图毫无头绪的样子,主动帮他一片片将那只戴蝴蝶结的小猫咪拼完了。
然后他摸了摸昕昕的小脑袋:“昕昕,你快要有个妹妹了。或者弟弟,都有可能。”
昕昕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她会跟我玩吗?”
“当然会了。”江月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云慢慢飘过去,“等妹妹生下来,让她帮你拼拼图,好不好?”
8
江月一直都没有告诉韩箐,就像隐瞒昕昕的存在一样。
白天他和昕昕在一起,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妹妹生出来会长得像谁,以后要教妹妹画画、教妹妹拼拼图、教妹妹唱《小兔子乖乖》。
晚上韩箐回来,他照常做饭,照常吃饭,照常吃药,照常在她身边躺下。有时候他睡不着,就侧过身看着韩箐的侧脸,看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告诉她,又觉得不告诉也行。
就这么拖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肚子开始显怀的时候,江月买了一批宽松款的衣服。韩箐问过一次最近怎么总穿这种,他说现在流行,韩箐就没再问了。她大概以为他只是最近有点胖了,到夏天想遮遮肉。
江月自己有时候站在镜子前,把衣摆撩起来,看着肚子上那个缓慢隆起的弧线,觉得不真实,像做梦。
但昕昕会跑过来,把小脸贴上去,问:“妹妹在里面吗?”
他就又觉得是真的,像昕昕一样真。
9
五个月的时候,瞒不住了。
那天韩箐下班早,推开卧室门想换家居服,正撞见江月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看自己的肚子。他听见门响,连忙用衣摆遮住,但已经晚了。
韩箐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韩箐开口:“宝贝儿,咱们聊聊。”
江月走出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
韩箐深吸了一口气:“几个月了?”
“五个月。”江月回答。
时间很确定,说明他并不是最近才发现的。
韩箐忍不住接着说:“宝贝儿,你忘了么?那些药会导致胎儿畸形。”
江月没有忘。他之前在服药期间也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医生说是因为药物影响,建议他不要再试了。后来他也确实没再试过,那些没能生下来的孩子,成了他和韩箐之间从来不提的事。
“我停药了。”江月说。
韩箐蹙眉:“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江月说,“我告诉你想停药那天之后。”
韩箐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让我停。”江月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辩解,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在辩解,“我知道你觉得不行,但我……”
他顿住了。他想解释他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解释让昕昕存在也没什么不好,解释他这五个月里都没什么不对——但他发现很难用言语描述,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一团乱麻。
所以他换了一个角度。
“昕昕很好。”他说,“他每天都跟肚子里的妹妹说话。他说等妹妹出生了,要和妹妹一起玩。他俩会相处好的,你相信我。”
韩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
“阿箐。”江月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我知道你看不见昕昕,我知道你觉得他不在。但他真的在。他每天都陪着我,他每天都跟妹妹说话,他……”
他说不下去了。幸好韩箐手放在他手背上,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她把江月的手翻过来握住,攥紧了:“‘昕昕’还在,那就让他在吧。”
“但是产检得去。”她接着说,“来,咱们看看哪些私立医院产检不用看电子病历……”
江月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他想要压着,但还是没忍住,不由把脸靠在韩箐的头上,眼泪流下来,流进她的头发里,找不见了。
10
这种医院并不难找。韩箐挑了个靠谱的,周末开车带江月去产检了。
医院的人不多,检查也快。零零碎碎地做了一上午的检查,中午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吃饭,下午回来取结果。
“挺好的。”门诊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产科显得有些不寻常,但态度很平和淡定,“胎儿发育符合孕周,各项指标都不错。想知道性别么?”
韩箐倒是不太有所谓,江月点了点头。
“是个女孩。”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调出一张特定的超声照片,“看这里,很清楚了。”
江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之后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她似乎想对韩箐说什么,但韩箐没注意到,只跟着江月离开了诊室。
不过出门后韩箐去了趟洗手间,恰好遇到了这个医生。
她还没打招呼,医生就问:“韩同志,方便留一下吗?”
韩箐有些意外,用纸擦了擦手,停在镜子前看向她。
医生摘下眼镜,用水冲了冲,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她才说:“是这样,您爱人的信息里,没有写之前有过孩子。但我看一些生理指标,他应该……怀孕过不止一次。”
韩箐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张擦手纸。
医生看着她,语气尽量放轻:“当然,也有一些人是在初次怀孕时就会有这些表征,所以建议您回去再跟您爱人确认一下——”
韩箐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孩子都没了。”
医生的表情顿了顿,很快说:“抱歉,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事。”韩箐转过身,“以前的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做了引产。所以没写出来。”
医生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又说了一遍抱歉。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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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气氛,随口说:“最近接诊了好多大龄的孕夫,年轻时候可能玩得太厉害,身体条件都不太好,像您爱人这样健康的反而少见。您二位运气不错。”
韩箐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江月坐在长椅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刚下载下来的一张B超图。
“你看,她在这儿。”江月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他把手机递过来,指着屏幕上的某处,“之前超声室的医生教我了,这是腿,这是手,你看得出来吗?”
韩箐什么也没看出来,但还是也对他笑:“能看出来一点儿,她好像个……饺子。”
“什么嘛。”江月故作不满地反驳了一句,又沉浸在那张图里了。
11
日子过得很快,平平安安地,江月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但新的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韩箐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方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那边说是市公安局的,问她是不是韩昕蓁的家属。
韩箐愣了一下。“昕蓁”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叫过,她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昕昕的大名——在他离去之前,还没长到需要被称呼这个名字。
对方说有个情况需要她本人来一趟,最好是今天。
韩箐有种预感,这件事一定非常重要,于是请了假,直接开车去了公安局。
接待她的警察是九年前那案子的负责人,姓周,态度很客气,倒了杯水请她坐下,然后说:“韩同志,今天请您过来,是因为我们重新核查了那起跟您儿子相关的案件。”
韩箐端着纸杯,没说话。
周警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当年那批送检的儿童组织,DNA比对结果显示其中一具是您儿子——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韩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裤子上。她没低头看,只是看着周警长的脸,等她往下说。
“上个月,外省一家的福利院有个孩子录入了公安的DNA信息库。”周警长顿了顿,“经过比对,他是您的儿子韩昕蓁。”
韩箐握着纸杯的手开始抖。
周警长看见她的反应,放慢了语速:“我们已经做了两次复检,结果是一致的。当年的组织DNA比对结果,很可能是被非死者的血液污染导致的误判。简单说,您儿子还活着。”
纸杯从韩箐手里滑落,水洒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直直地盯着周警长的嘴,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话再重复一遍。
“他现在在哪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还在那家福利院。”周警官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有一个男孩在福利院的照片,还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当地警方已经核实过,孩子没什么问题……大体上没有。具体的情况,您可以和福利院那边联系。”
韩箐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但连不成句子。她的手按在纸上,指节发白。
周警长等了一会儿,轻声说:“韩同志,对于我们工作的失误,实在是抱歉。您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我们。”
韩箐点了点头,却无暇想什么工作失不失误了。
28. 社畜、疯子和黄毛(4)
12
韩箐买了最近的高铁票,然后给江月发微信:“临时有事,晚饭你先吃吧,晚点回,也可能明天。”
在高铁上,她反反复复地看那张纸上的照片。
大概是从福利院孩子的合照上截取下来放大的,像素不太高,昕昕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刘海剪得乖乖的,看起来白净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韩箐把这张纸合拢在手里,深呼出一口气。九年了,她好像第一次如此放松。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福利院的位置有点偏,韩箐打车还被坑了五十块钱。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事儿了。
她在路上就联系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此时来迎接的正是院长本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花镜,在门卫室里看了她的证件,然后领她进了院子。
“韩同志?”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速不快,“来得真快啊,那个小周同志上午刚打过电话。”
韩箐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杨树,树叶哗啦哗啦响,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椅面用油漆画着很多幼稚的简笔画。
“昕昕是九年前来的。”院长边走边说,“当时是我们这边一个义工发现的,受了挺严重的伤。”
韩箐的呼吸顿了一下。
院长推开办公楼的门,侧身让她进去:“那时候脑袋破了,身上也有伤,肋骨断了两根。送医院躺了两个月才好,但是家里的事都讲不清楚。而且,你知道,我们也怕是孩子父母有什么……家庭暴力之类的,就让他先留在我们这儿了。”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还有一些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不过后来都挺好的。”院长继续说,“韩同志,你现在这坐会儿。我去叫昕昕过来。”
韩箐在这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坐下,感觉到有点渴,但并没有去倒水。
这地方的隔音不太好,她听见那老院长说了什么,然后有另一个声音传出来,是个男孩子的声音,带点变声期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谁啊?”
又过了一会儿,人来了。
是一个少年,比韩箐想的高得多——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脑子里那张照片的画面还没散去,但眼前这个人没有一样对得上。
这男孩剪了个奇怪的发型,有一边的头发比另一边长得多,长的部分烫了卷,卷得不太均匀,像是自己拿卷发棒烫的。
白皙的耳朵上戴着好几颗耳钉,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黑银色的看着还有些掉漆。色泽粉嫩健康的下嘴唇正中间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唇钉。而在他那遗传了江月的精致挺拔的鼻子上,鼻翼上也有一个装饰物,比唇钉小一点,叫鼻环还是什么,韩箐也说不上来。
他画着眼线,很粗的一条,把眼眶整个描了一圈,向外扩散的黑色好像是什么烟熏妆,总之将整张脸都染得乱七八糟。
韩箐感觉她的CPU温度过高了。
那个少年也在看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别开,冲着窗户那边,用那种哑哑的声音说:“看够了吗?”
13
韩箐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最后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叫韩箐。是……你的母亲。”
那个少年——昕蓁,依然别着脸看窗户,但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耳钉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韩箐继续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你走失的时候才五岁。我们以为你已经……总之,今天才知道你在这儿。”
昕蓁没动,也没说话。窗户外面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韩箐沉默了片刻,既是给他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也是给自己。然后她又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昕蓁终于把脸转过来一点,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那个角度韩箐只能看见他半边脸,和那只戴着好几颗耳钉的耳朵。
“还行。”他说。
韩箐点了点头:“那好。”
沉默又落下来,像窗帘一样把两个人隔在两边。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笑声。
韩箐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房间。墙上贴着手绘的海报,画风像是孩子们自己画的,颜色涂得满满当当。办公桌上堆着文件,茶杯旁边放着一盆带彩的绿萝。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想找点话说,但找不到。
目光又落回昕蓁身上。其实忽略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容和配饰,他仍然长得很好看,大体上像江月,剩下像韩箐的地方也恰到好处。
“你这些……”韩箐又开口,“首饰,很……很有意思。”
昕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防御性的反应,好像早就等着她提这个:“不关你事。”
韩箐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又是一阵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想通了什么:“你这是要出cos么?其实这几个……呃,孔的位置,有几个角色还挺适合……”
昕蓁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眼睛看着她。画着眼线的眼眶里,眼珠黑白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蹙了蹙眉:“什么?”
韩箐有点没看懂,但她想着设备总是相通的:“家里书房里有台3D打印机,精度还行,可以打手办,你要是有喜欢的角色可以打。我自己也改过官网下载的模型。哦,还有台印章机,哑光、反光、烫金、镭射、光刻……都能印,效果不输官谷的。”
昕蓁看着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韩箐继续说:“我新换了个展示柜,正好有不少空位。无论你现在有什么,还是以后想买什么新的——”
“这也太死宅了吧。”昕蓁打断她。
韩箐的话卡在嗓子里。
昕昕的表情有点复杂,嫌弃里面混着一点困惑,困惑里面又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你玩儿的是那种周边比本体贵的游戏么?你不会是个福瑞控吧?”
韩箐愣了一下:“啊?不是,当然不是。”
“那就好。”昕蓁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抿了抿唇,“注意点儿你的形象。”
14
韩箐最终还是成功了劝动了昕蓁,让他先跟她回家。至于手续,后面可以慢慢办。
高铁来的,高铁回去。
昕蓁坐在韩箐旁边,两条腿伸得很长,长筒靴的靴跟抵在前排座椅下方,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套着渔网袜,铆钉夹克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那件紧身的露脐装——黑色的,领口开得也很低,锁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排亮晶晶的东西,大概是上车前才贴的水钻。
车上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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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偷瞄他——不止是来自异性的偷窥,就连男乘客也有对他侧目而视的。韩箐看见了,只能假装没看见,毕竟就算是她儿子,他打扮成这样,自己也不占理。
韩箐觉得尴尬,于是低头仔细看福利院给的资料:健康记录、学籍信息,还有这些年拍的一些照片。她把照片挑出来放在一边,一张一张看过去——昕昕站在福利院门口,昕昕和别的孩子一起过节,昕昕在某个活动中被拍到侧脸,昕昕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校服升旗。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是DNA比对结果的复印件。
韩箐的目光停在“样本来源”那一栏。
上面写着:派出所留存。
她愣了一下,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派出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在派出所留下DNA?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几张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字很小,密密麻麻的。韩箐一行一行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情况说明的大意是,派出所在处理一起纠纷时,对当事人之一的韩昕蓁进行了身份核验和DNA采样。
纠纷的起因是,韩昕蓁在放学路上看见一名21岁女子正在路边骗一名小学女生的钱。据该女子口供,她当时将远程操控APP下载链接伪装成收款二维码,在那名小学生扫码购买卡牌时,黑入该小学生的手机实行诈骗。
韩昕蓁走过去,揭露了这个骗局。骗子生气了,两人发生口角。韩昕蓁抢了她的手机,要求她解锁手机,把钱转回给小学生。骗子掏出另一部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三个人都带回派出所。调监控,问情况,那个小学生被家长接走,家长表示不追究。
但韩昕蓁和骗子的事比较复杂。最后派出所的结论是:韩昕蓁的行为初衷是维护他人权益,但方式不当,对该女子构成了事实上的威胁,建议批评教育。骗子骗小学生钱的事另案处理——至于怎么处理,材料里没写。
韩箐把这页纸看完了,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昕蓁。
昕蓁正歪着头看窗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窗玻璃上漫不经心地划来划去。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跑,落日余晖打在他脸上,把那颗唇钉照得一闪一闪的。他画着眼线的侧脸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聊,像是在说这破车怎么还没到。
十四岁,已经比韩箐高一头,打扮成这副样子,能让一个二十来岁的精神小妹害怕到报警。
韩箐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里。
“看什么?”昕蓁忽然开口,头还歪着,眼睛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着她。
韩箐把文件袋放好,说:“没什么。”
昕蓁从倒影里移开目光,继续划玻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那女的是惯犯了,她之前还骗我朋友钱来着。”
韩箐没接话。
“那个警察也是纯傻逼。”昕蓁继续说,“我都能拿出和我朋友的聊天记录,她看了竟然说聊天记录没用。”
韩箐看着他。
“你说是不是?”昕蓁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她。
韩箐直接说:“当然。”
昕蓁愣了一下。
韩箐说:“那骗子搞这么一套流程,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但你的聊天记录确实没用——不是聊天记录本身没用,而是你和你朋友的聊天记录,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昕蓁蹙起眉,对她哼了一声:“切。”
29. 社畜、疯子和黄毛(5)
15
韩箐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江月还是留了晚饭,尽管她说过不用等。
“回来了?”江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然后他站起来往玄关走,走到一半,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看见韩箐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打扮得乱七八糟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男性。
江月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到韩箐脸上,又移回去,来来回回移动了好几次,像是试图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护在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前面,那是他在感到不安时的本能反应。
“阿箐。”江月的声音有些颤,“这是谁?”
韩箐把钥匙放进玄关的篮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幕在江月眼里是什么样子——妻子大晚上带回来一个陌生男性,这个男的还打扮成这副德性。她换好拖鞋,转身看昕蓁,昕蓁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铆钉夹克的口袋里,用一种“我倒要看看这什么情况”的表情打量客厅。
“江月。”韩箐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这是昕昕,咱们的儿子。”
江月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韩箐心里一沉的举动——他转过头,看向楼梯的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韩箐知道他能看见什么。
“你在开玩笑么?”江月转回头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紧绷,“昕昕一直在家里。”
昕蓁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江月,再看回韩箐,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韩箐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江月:“宝贝儿,你听我说,九年前的DNA比对结果是错的。昕昕没有死,他一直在福利院,我今天去接他回来。这是真的昕昕,他十四岁了。”
江月看着她,又看向楼梯,又看回她,眼神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切换,在试图融合两个完全矛盾的信息。他的手还护在肚子上。
“不可能。”他说,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昕昕刚才还在跟我说话,他说要给妹妹画一幅画。”
昕蓁在后面“啧”了一声。他站直了身子,从门框那儿走进来两步,歪着头打量江月。
“所以他是你老公?”昕昕问韩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逗我”的调子,“他一直这样疯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江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看向昕昕,眼神里的困惑迅速被别的东西覆盖。他往前迈了一步,韩箐下意识伸手拦住他,但他没有冲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昕昕的脸,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压出来:“你到底是谁?”
昕昕略微蹙眉,有点不适地后退半步,但还是说:“你老婆带我回来的,她刚不是说了么?”
“我在问你。”江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的左手还护在肚子上,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阿箐,你大晚上带个男的回来,穿成这样,然后跟我说他是昕昕?昕昕才五岁,你现在带个——”
他顿住,目光在昕蓁脸上又过了一遍,从画着眼线的眼睛到鼻翼上的环到嘴唇上的钉,最后落在那件颇为大胆的露脐装上。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命名的东西:“你带个……带个站街的回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韩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她看见昕蓁的表情变了——从看笑话变成难以置信,以及被冒犯的愤怒。
“站街的?”昕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全是离谱,“大叔,你怀孕怀傻了吧?”
江月的脸涨红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韩箐赶紧拦住他,他没有强行挣开,就站在原地冲昕蓁吼:“你叫谁大叔?你从哪来的?阿箐你告诉我,这人哪来的?”
“江月!”韩箐尽量按住他的手臂,“你冷静点儿,他真的是昕昕。九年前的鉴定是错的,他没死,而且他今天才第一次回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月指着昕昕,手指都在抖,“他不知道什么?他不知道这是我老婆?他穿成这样大晚上跟你回家,他什么不知道?!”
昕蓁又后退了半步,手指在兜里解锁了手机,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报警。但看到江月隆起的肚子,他还是勉强忍住了:“行行,你们慢慢吵,我去买瓶水。”
他转身往门口走。
江月在后面喊:“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你老婆的儿子。”昕蓁头也不回,直接出去后关上了门,“虽然我现在也不太想认你们了。”
江月站在原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他看看韩箐,想说什么,亦或者想等她一个解释。
但韩箐只是难以言说地看了他一眼,就连忙追了出去。
16
韩箐在楼下的便利店找到了昕蓁。
他正靠在冰柜旁边喝一瓶可乐,铆钉夹克搭在臂弯里,露脐装上的水钻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值夜班的收银台店员正在装作刷短视频的样子偷拍他,被韩箐警告地看了一眼之后才收回去。
昕蓁看见韩箐进来,没说话,只是继续喝可乐。韩箐走到他旁边,也买了瓶水,喝了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昕蓁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说:“你老公是一直这样,还是就今天这样?”
韩箐看着手里的水瓶,说:“九年了。”
昕蓁挑了一下眉。
“你走失之后,警方找到了一些东西,送去做鉴定,说是你。”韩箐说,“那个鉴定结果是错的,但我们当时不知道。你爸以为你是被虐杀之后碎尸了,所以精神崩溃了。”
虽然时间长达九年,但事实很简单。
昕蓁靠在冰柜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眼睛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刚才他看见我,以为我是……什么?”
“他认不出来你了。”韩箐说,“他只能看见他脑子里的那个,五岁的孩子。”
昕蓁没接话。
便利店的冷气嗡嗡响着,门口的自动门开了一次又关上,有人进来买烟。
“我不是非要他认我。”昕蓁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就是……算了。”
韩箐看着他。他没往下说,但韩箐大概能猜到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突然被塞进一个家,然后被骂站街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用现在认他。”韩箐说,“但这是你家,你可以先住下来。”
17
韩箐把昕蓁带上二楼。
二楼原本的儿童房早就改成了娱乐室,因此韩箐带他去了客房——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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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床之外,也是因为江月不会允许他靠近幻觉中“昕昕”所在的地方。
“这间屋什么都有,就是不常住人,你自己收拾一下儿吧。”韩箐指了指柜子,示意家居用品所在的地方,“浴室用外面那间,有洗烘一体机。”
昕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韩箐下楼的时候,江月还站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护着肚子发呆。他听见楼梯响,抬起头看韩箐,眼眶还泛着红,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阿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人呢?”
“楼上。”韩箐走到他面前,“我让他先住下了。”
江月的眉头皱起来:“你让他住下?他到底是谁?”
韩箐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把真相再说一遍,江月只会回到刚才那种状态——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撕扯,不知道该信哪个。
“我堂姐的孩子。”韩箐说,“要在咱们这儿上初三,借住一年。”
江月愣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个信息。他盯着韩箐的眼睛,过了几秒,说:“那他穿成那样?”
韩箐说:“小孩学坏了,才要换学校。”
江月的眉头还皱着,但没有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看回韩箐:“他刚才说那些话……”
“他说话就那样。”韩箐打断他,“你别往心里去。”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让他住吧。就一年,对吧?”
“对。”韩箐说,“一年。”
江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饭在锅里热着,你还没吃吧?”
韩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晚饭。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的灯亮着,锅盖盖得严严实实。
“嗯,我去吃点儿。”她说。
18
韩箐吃完饭,顺手从锅里盛了半碗菜,又把剩下的米饭都倒出来,拿上了二楼。
她敲了客房的门,等了好一会才开。
昕蓁已经换掉了那身行头,穿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家居服坐在床边,正低头摆弄手机。他抬头看见韩箐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没说话。
韩箐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筷子搁在旁边:“吃吧,吃完了拿下去放洗碗机里。”
昕蓁“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机上。韩箐看他还算可以,就带上门往主卧走。
等她洗漱完,看见江月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明显没在书上。他见韩箐回来,把书放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阿箐,刚才……对不起。”
“我就是吓了一跳。”江月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大晚上突然带个人回来,还穿成那样,我以为……”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韩箐把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唉。”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肯定不会干那种事。你要真找,也不会往家里带。”
这话倒是没错,但谁会当着妻子的面说出来呢?韩箐看着他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行了,睡吧。”
江月躺下去,但嘴没停:“不过,你那堂姐夫人还在么?还是离婚了?怎么把孩子教成那样?”
韩箐闪烁其词地接了两句,渐渐觉得困了。
30. 社畜、疯子和黄毛(6)
19
不知道睡了多久。
渐渐地,在梦里能听见嘈杂的音乐传来。似乎是某首流行歌的重混版,音质很差,大概是老人机音量开到最大公放出来的。
江月被吵醒了。他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已经写满了恼火:“这什么动静?!”
韩箐也醒了,按住他的手臂:“没事儿,也许那孩子睡不着。”
“不行,我得去看看。”江月掀开被子,“这大半夜的,也太没教养了——”
“算了。”韩箐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还是我去吧。”
20
韩箐又来到客房门前,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才开了一条缝,昕蓁的半张脸从里面露出来,画着眼线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眯了眯。
“干嘛?”他的声音被身后的音乐盖住了一半。
韩箐侧身挤进去,绕过他走到窗边,把正在公放音乐的手机拿起来,音量摁到最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昕蓁站在门边看着她,表情有点不爽,但没说话。
“太晚了,扰民。”韩箐把手机还给他。
昕蓁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回答,只是说:“我在练舞。”
韩箐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又不失严肃:“这片儿是居民区,晚上容易被邻居投诉。明天再练吧。”
“现在就得练。”昕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练完我还得拍视频呢,明早要发给剪辑师。”
“剪辑师?”韩箐问。福利院虽然条件还不错,但肯定不会给十四岁的孩子足够请剪辑师的零花钱。
“哦,那个是……我一个朋友,帮忙剪视频。”昕蓁低头划着手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明天她有空,后天就要上课了。”
韩箐她沉默了几秒,开口说:“行吧,出去找个地方练,然后拍,拍完了再回来。”
21
小区对面有个街心花园,白天有老人带孩子来玩,这个点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长椅的木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就这儿吧。”韩箐在长椅旁边站定,拿出自己的手机,“你先练,练完了我帮你拍,画质稍微高点儿。”
昕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供设备:“你会拍吗?”
韩箐说:“我一般带单反去漫展,虽然是静态的,但构图都差不多。”
于是昕蓁找了个灯光充足的地方。音乐从他自己的手机里响起来,在安静的公园里清晰得过分。
前奏很快过去了,昕蓁开始跳。
韩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跳什么,只看到他的动作在路灯下晃动,腿抬起来又落下去,腰扭成一个有点过分的弧度。然后他转过身去,手顺着自己的身侧往下摸……
韩箐不由得眯起眼。昕蓁还在跳,动作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走,她有一点想看,但理智上还是避开目光。
一曲终于结束,昕蓁走过来,微微喘着气,头发有点乱:“怎么样?”
韩箐沉默了片刻,看了看他那身衣服,看了看他锁骨上贴的水钻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个……不太健康吧?”
昕蓁蹙眉:“什么意思?”
韩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一些:“这些动作,不太适合你这个年纪。你要不要换一种舞蹈,比如烟花摇之类的,动作还简单一些。”
昕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健康?”他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再不健康,也比福瑞控健康吧?!”
“我不是福瑞控。”韩箐重复一遍。
“那你也一样看别的不健康的东西。”昕蓁完全没理会她的打断,自顾自往下说,“怎么同样的动作,直接做就是擦边,穿上cos服做就是cosplay?”
韩箐站在原地,被他说得一时语塞,只能说:“好好,那你先练着。我去那边打会儿游戏,你练好了叫我。”
22
昕蓁把最后一段拍完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了。
韩箐把手机里的视频发给他,但昕蓁没收——流量不够——他只是看了眼视频封面就把手机揣进兜里,忽然说:“有点儿饿。”
韩箐问:“晚饭没吃么?”
“那点儿够谁吃的。”昕蓁把夹克穿上,“你家做饭也太少了。”
那可不么,江月留饭当然是按照韩箐的食量来的。
她想了想说:“路对面有个烧烤摊,开到凌晨三四点,去不去?”
昕蓁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行啊。”
烧烤摊在室外,几张小桌矮凳,炭火烧得正旺,烟气混着孜然辣椒的香味往人脸上扑。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热情地招呼他们就座,让他家也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婿的年轻男人来记录点餐。
韩箐点了些串儿和几样烤素菜,又说要两瓶啤酒,看了昕蓁一眼改为一瓶啤酒一瓶豆奶。
等串的时候,韩箐注意到巷子口另一边站着几个人。
五六个,都穿着紧身的衣服,漂染了浅色的头发。他们靠在墙上抽烟,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朝路过的车辆张望。路灯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那些铆钉和链条照得一闪一闪的。
韩箐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对面的昕蓁身上。露脐装、铆钉夹克、渔网袜、长筒靴、锁骨上的水钻,耳钉、唇钉、鼻环……她从没这么认真地对比过,但现在这个对比就摆在眼前,想不看都不行。
她的尴尬又上来了。
昕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哎。”
韩箐以为他终于注意到什么了。
结果昕蓁说的是:“那个人戴的链子,是山的。”
韩箐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昕蓁抬了抬下巴,朝那群人的方向努了努,“黑色的锁骨链,正品五千多。他那个光泽不对,扣头也不对,肯定是山。”
韩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那个耳钉。”昕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圈内人的挑剔,“那个十字架,正版是银的,他那个都掉色了。戴山的也就算了,掉色了还戴出来,这心态也是厉害。”
韩箐看着他,昕蓁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他在认真鉴定那群人的首饰是不是山寨货。
串端上来了,韩箐拿了一根羊肉串递给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你觉得他们是干什么的?”
昕蓁接过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地说:“coser吧?也可能是跳宅舞的。反正混圈的呗,不然戴那些干嘛。”
韩箐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她咬了一口鸡翅,眼睛看着对面的巷子口,“混圈的这个点儿……通常不在街上站着。”
昕蓁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又看了那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路灯下那几个人的轮廓和姿势,和刚才好像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没说话,但他明白过来了——那些人,是真的站街。
韩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豆奶放到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昕蓁把串放下,拿起豆奶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哦。”
“注意,离那种人远点儿。”韩箐提醒。
对此昕蓁的表示只是:“用不着你说。”
23
夜宵吃了挺长时间,吃完之后,两个人往回走。就快走到小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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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昕蓁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韩箐抬头看他,他正捂着肚子,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韩箐问。
昕蓁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弯下腰,两只手按着胃那块儿。过了几秒,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僵:“没事儿,走吧。”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了。
韩箐这回直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路灯下那张画着眼线的脸白得有点过分,嘴唇上的钉微微颤着。
“腹泻还是想吐?”韩箐问。
昕蓁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都有。”
韩箐直接做出判断:“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开车。”
昕蓁愣了一下:“开车?”
“去医院。”韩箐回了一句,就匆匆往车位跑了。
韩箐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昕蓁正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肚子,脑袋埋下去,铆钉夹克堆在膝盖上。她按了下喇叭,昕蓁抬头,勉强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忍一下,医院离这儿十分钟。”韩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昕蓁没吭声,整个人缩在后座,脸埋在胳膊里。
急诊室夜里人不多,护士看了一眼昕蓁的打扮,又看了一眼韩箐,没说什么,直接给挂了号。医生是个年轻女子,黑眼圈很严重,问了几句,先给昕蓁打了一针解痉,而后开了血常规、便检和腹部B超。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昕蓁,问:“晚上吃什么了?”
昕蓁想了想:“羊肉串、鸡翅、韭菜……还有豆奶。”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可能是豆奶,有点酸酸的,我以为烧烤摊的都那样。”
医生叹了口气,把单子放下:“大概率是食物中毒。豆奶这种,搁久了容易出问题。”
她对韩箐说:“先挂水吧,补液加一点抗生素,观察一晚上。”
确实烧烤摊上的豆奶一般没什么人点,店家为了节省成本,可能已经放了很久了。
但韩箐听完医生的话,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那家烧烤摊她吃了好几年,从来没出过事。她自己每次都喝啤酒,从没想过点豆奶。今晚为了照顾小孩,特地给他点了瓶豆奶——结果豆奶变质了。
急诊输液就在大厅,人不多,椅子空着大半。昕蓁找了个角落坐下,韩箐帮他拿瓶子,挂在架子上,而后也在他旁边坐下。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昕蓁盯着那根管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以前吃过更严重的。”
韩箐转头看他。
昕蓁看着她,似乎是为了安慰,勉强笑了一下:“我们隔壁有几棵海棠树,结的果子没人吃。我有个……朋友,说那果子能吃,摘了几个给我。吃完上吐下泻,院长背我打车去的医院。”
韩箐迟疑了一下:“海棠应该没有毒吧。”
“果子应该没毒,但那树之前打过农药。”昕蓁顿了顿,“那次比这个厉害多了。这个,也就那样吧。”
他说完,把脸别向窗户那边。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鼻环和唇钉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韩箐渐渐觉得眼皮有些沉。
“困了你就睡。”昕蓁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挂完了我叫你。”
韩箐愣了一下。
昕蓁把那只没扎针的手从夹克里抽出来,往她那边随意地摆了摆:“睡吧睡吧,等会儿你还得开车呢。”
韩箐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输液室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暖红色,远处有护士轻声说话的声音,推车的轮子滚过地面,细细碎碎的。
过了一会儿,她真的睡着了。
31. 社畜、疯子和黄毛(7)
24
韩箐睡着之后,时间变得无聊起来。
昕蓁盯着头顶的输液瓶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韩箐靠在椅背上的侧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在担心什么。
他把自己那件铆钉夹克轻轻盖在她身上。此时才能看出,这个在血缘上是他母亲的女人,其实也非常瘦小,一件短夹克就能盖住。
然后他靠回椅背,继续盯着输液瓶。
手机响的时候,昕蓁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不是他的。声音是从韩箐兜里传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韩箐,她没醒。又看了一眼输液瓶,还有半瓶多。他还是从韩箐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江月”。
昕蓁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他接起来,没说话。
“阿箐?”江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心,“你去楼下买东西了吗?怎么还不回家?”
昕蓁沉默了一瞬,说:“她睡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昕蓁能听见江月的呼吸声,变重了,又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是谁?”江月的声音变了。
“我……”昕蓁刚开口,又顿住了。他该说什么?考虑到这个人骂他的内容,他一句多的也不想说。
“我是说,她现在睡了。”昕蓁只是重复了一遍,“等会儿醒了她就回家了。”
昕蓁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到韩箐身旁,靠着椅背,也开始有些困意。
25
江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后半夜的。
韩箐一直没回来。电话打过去,被那个年轻的男声接起来,说“她睡了”,然后挂断。再打,就没人接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护着肚子,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看见了吗?她大半夜不回家,跟那个男的在一起。那男的长成那样,穿成那样,能是什么好东西?她说是什么堂姐的孩子,你信吗?”
另一个说:“她不是那种人。快二十年了,她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要真有什么,会往家里带?”
第一个声音说:“那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让那个男的接电话?”
第二个声音没话说了。
江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开始哭。眼泪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想强迫自己睡着,但睡不着。江月只能又开始刷手机,等着韩箐回家。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划过,他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划。划到某个视频的时候,他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个本地爆料账号发的帖子,截图来自某个初中学校的BBS。标题是:“爆个我们班的瓜,某男生在外坐台还堕胎,真给学校丢人!”
江月本来想划过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盯着那行字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照片。
一张是一个男生和另一个人的合影——另一个人被打了厚码,能看出来是个女的,染了黄毛,年纪可能大一些,但顶多二十上下。男生只有脸打了码,看不出长相。
江月注意到,那只耳朵上戴着一串耳钉,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黑银色的,做了些仿古的斑驳花纹。
江月的手开始抖。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串耳钉看了很久。那排列的位置,和韩箐带回家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另一张照片是聊天记录截图。发帖人和别人的对话,说这个男生之前堕过胎,在哪个诊所,花了多少钱,说得有鼻子有眼。
江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男孩本身就是脏的——坐台,堕胎,初中生,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而韩箐现在和这种人在一起。
她知道这个“堂姐的儿子”是什么货色吗?大概不知道,但也许她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
江月不敢往下想。
26
韩箐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旁边座位上,昕蓁靠着椅背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锁骨上的水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韩箐坐直身子,看了眼手机,全是江月的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多发的:「你到底去哪了?」
韩箐揉了揉眉心,回了一句:「在医院,孩子食物中毒,输液太晚就睡着了。」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了推昕蓁的肩膀。
昕蓁猛地惊醒,眼神涣散了一秒,然后聚焦在她脸上,含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半。”韩箐站起来,“走吧,先去办事儿。”
昕蓁跟着站起来,揉着眼睛问:“什么事儿?”
“去派出所。”韩箐说,“拿DNA鉴定结果,恢复你的户口。”
派出所八点上班。韩箐先带昕蓁去吃了早点,然后去取了DNA鉴定报告,再到户籍办手续,零零碎碎的大概办了三个多小时,还得等几天民警上门确认才能拿到结果。
出了派出所,韩箐领着昕蓁去一家家常菜馆吃午饭——这回总不会再食物中毒了。
等菜的时候,她提了下一件事:“你上学的事儿也得办。”
昕蓁喝着水,没接话。
“转校到这边。”韩箐说,“你之前的学校不在同一个省,中考会很麻烦。”
她开口就做好了昕蓁会拒绝的准备——比如那边有朋友,比如转学麻烦,比如他不想换环境。
但昕蓁只是点了点头:“行。”
韩箐愣了一下:“那你之前学校的朋友呢?”
昕蓁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拨了拨桌上的假花:“朋友又不是见不着了。”
韩箐想了想,问:“那你这学期的成绩呢?给我看看。”
昕蓁的动作停了一瞬:“干嘛?”
“转学要用。”韩箐说。
昕蓁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发给她一个文件,是教务系统生成的历年成绩单。
韩箐接收了文件,从上往下看:语文42,数学38,英语51,物理27,道法63。下面还有一栏,写着各科满分:语数英各100,物理和道法80。
她不由得蹙起眉,然后往上翻,看到初一上学期的成绩:语文81,数学76,英语79。
韩箐沉默了几秒。
昕蓁坐在对面,眼睛看着桌子,手指在夹克拉链上划来划去。
韩箐把手机熄了屏,没说话。
她尽量压制住对年轻人成绩的偏见,只是从客观上分析。初一还能考八十多,初二掉到三十多、四十多,新学的物理更是只有27。不到一年时间,能退成这样,可见一点也没学。但换个角度,初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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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考八十多,说明孩子不傻——是学校不行,或许老师不行,或许氛围不行。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个广告,中学军事化管理、封闭式教学,提分率百分之多少。她当时看了直接划走,觉得那种地方太压抑,不是正常人待的。但现在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那种学校的存在,或许也有其合理性。
27
私立学校的手续挺简单。招生办的人看了眼昕蓁的打扮,又看了眼韩箐,没多问,只是说住宿可以自己带被褥,也可以在学校买。
韩箐选了买新的。昕蓁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
“那就今天办入住吧。”韩箐说。
昕蓁转过头看她:“啊?”
“你爸这两天不太清醒。”韩箐顿了顿,“你先住校,回头我再跟他细说。”
昕蓁点了点头。
宿舍是四人间,昕蓁把新买的被褥铺上,然后去领了校服。韩箐从微信里转给他一笔钱。
“有事儿打电话。”韩箐站在门口,“周五放学了我来接你。”
昕蓁坐在床边看手机,闻言“嗯”了一声,看不出是对这新环境满意还是不满意。
28
韩箐到单位已经下午三点了。她坐下来处理一天缺席攒下的事务,六点多的时候把最紧急的做完了,关了电脑,拎包走人。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韩箐愣了一下,顺手按了开关。玄关的灯亮了,客厅那边传来江月的声音:“回来了?”
韩箐换了鞋走过去,看见江月坐在沙发上,手护着肚子,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手机。他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手机。
“怎么了?”韩箐问。
江月没说话,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帖子,本地爆料账号发的,标题写着什么“坐台”“堕胎”。韩箐往下滑,看到照片。一张是合影,男生和另一个被打了码的黄毛小妹,男生的脸也打了码,但耳朵上那串耳钉很清楚——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黑银色的,仿古斑驳花纹。
她认出那串耳钉了,显然是昕蓁。
而下一张是聊天记录截图,说这个男生之前堕过胎,在哪个诊所,花了多少钱。
韩箐把帖子看完,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假的。”她说。
江月抬起头看她,眼眶泛红,眼底全是血丝:“你看到耳钉了,一模一样的。”
“耳钉能说明什么?”韩箐说,“网上这种帖子一天能编八百个。”
江月接着说:“那他和这个黄毛的合照——”
“首先,他堕过胎就不可能。”韩箐直接从最坚实的证据开始,“在医院他做过腹部B超。要是怀过孕,B超能看出来。医生没说有问题。”
江月愣了一下。
“昨天半夜我带他去医院,是因为食物中毒。”韩箐说,“烧烤摊的豆奶坏了,那孩子上吐下泻,得输液。时间太晚,我就在医院睡着了。”
江月没说话。
“至于照片,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是他。”韩箐说,“但照片能说明什么?他跟谁合影,那个人是谁,照片什么时候拍的——这些你都不知道。聊天记录更是扯淡,谁都能编。”
江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到底是谁?”他问。
韩箐叹了口气:“宝贝儿,你会知道的。”
32. 社畜、疯子和黄毛(8)
29
昕蓁走了之后,家里恢复了以往的安宁。
江月每天高高兴兴地做早饭,高高兴兴地去买菜,晚上在韩箐下班时,高高兴兴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一句:“回来了?”
他的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甚至主动问过一次那孩子在学校是否习惯。韩箐说应该还行,他就点点头,没再追问。
韩箐知道,只要没有外界刺激源,江月就能恢复到貌似正常的状态——当然,是存在那个五岁的“昕昕”幻觉的状态。他像是完全忘了那天晚上的帖子,只把昕蓁当成亲戚家的孩子。
但这不是真正的正常。
周五晚上,晚高峰把路塞满了,韩箐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从单位开到昕蓁的学校门口。其他家长很没素质地把车停在路边,韩箐干脆也这么停了,然后发微信让那孩子过来。
昕蓁没回微信,但不到十五秒就出现在了副驾驶的门前。他把书包扔到后座,坐上副驾驶后自然而然地拉上了安全带。
“等了多久?”韩箐问。
“快一个小时。”昕蓁说。
韩箐没说话,打了转向灯,强行探头汇入车流。
但晚高峰还是堵。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半天挪不动一步。韩箐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想着该怎么开口。
那条帖子她还存着截图。点赞过了三千,评论里什么话都有。昕蓁迟早会知道,早点让他知道,总比让他比那个学校的同学后知道来得好。
车又往前蹭了几米。前面红灯,韩箐踩下刹车。
她拿起手机从路况导航切出去,把那条江月发给她的链接,转发给了昕蓁:“看看这个。”
昕蓁愣了一下,掏出手机:“什么意思?”
“你先看。”韩箐只是说。
昕蓁点开那个链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飞快地划了好几下。之后“咚”的一声,手机被扔进储物格里。
韩箐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那颗唇钉在微微颤着。
“这是谁发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有点刺耳。
韩箐没有回应。
昕蓁转过头盯着她,眼睛瞪起来:“你把这玩意儿转给我,是什么意思?怎么,你也觉得那上面说得是真的?什么堕——什么的,这张照片是我们福利院一个姐姐,是她考上科大了,带我去参观校园!”
韩箐没说话。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抢了旁边的车一个身位。
“你怎么不说话了?”昕蓁又问,语气里开始有些发颤。
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韩箐看了一眼后视镜,变了个道,而后刹车进行动能回收。
她转过头看着昕蓁,他的脸涨红了,眼眶也红了,两只手攥着校服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的目的是处理问题,不是找你对质。”韩箐说,“既然那上面说的不是真的,这就是造谣。我会去以监护人身份报警。”
昕蓁的肩膀猛地一僵,攥着袖子的手松了又紧,半晌才低声说:“……报警?你想过没有,如果学校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
“这是你的事,决定权在你。”韩箐只是说。
“你怎么就——”昕蓁刚要反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改口道,“那就算了。我是说,别报警了。”
像是为了让韩箐相信,他又解释:“这帖子打码了,新学校不会知道上面的人是我。”
也有道理。军事化管理的学校不允许戴首饰,更不允许化浓妆,他现在已经把那些钉和环都摘下来,换成了透明线,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韩箐叹了口气:“行。”
30
快到家的时候,韩箐又提了一句:“有件事儿得跟你说。”
昕蓁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你爸现在以为你是亲戚家的孩子。”韩箐说,“你少在他面前说话,尽量别露馅儿。”
昕蓁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他还那样呢?”
韩箐没接话。
昕蓁把手机揣进兜里:“行吧,反正我也不想跟他说话。”
车拐进小区,找了个犄角旮旯停。
推开家门的时候,江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他面带笑容地看向韩箐,看到旁边的昕蓁愣了一下,但还是成功地维持住了笑:“回来了?正好正好,快洗手吃饭吧。”
他的语气和态度,和对待任何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没什么区别。
昕蓁站在玄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韩箐一眼,低头换鞋。
饭桌上,江月把菜往昕蓁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儿,学校食堂没什么油水吧?”
昕蓁“嗯”了一声,埋头吃饭,没抬头。
江月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住得惯不惯,老师严不严,昕蓁一律用“还行”、“就那样”对付过去。江月也不介意,转头跟韩箐聊起别的,说他刷到之前很火的一部院线片上流媒体了,晚上可以一起看。
昕蓁扒完饭,把碗筷放进洗碗机,说了句“我上去了”,就往二楼走。
江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对韩箐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没礼貌?”
韩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都不好好答。”江月继续说,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地陈述,“不过也是,毕竟青春期。”
韩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月又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你那堂姐两口子也是,把孩子养成这样。以后可别让昕昕学他。”
韩箐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看着江月的侧脸,他正专心致志地剥下一只虾,眼神清亮,表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嗐。”韩箐说,“看个人吧。”
31
客房关上门之后,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
昕蓁靠坐在床头,又点开了那条链接。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昕蓁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住了几十块钱一晚上的旅馆,去找考上科大的小稻姐姐玩,那本来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但被这张偷拍毁了。
拍照的人离得不远,角度是从侧后方,正好把他俩框进去,又正好把昕蓁的特征拍得清晰。
昕蓁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到什么,只是手背上沾了点水。
他又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重新看那条帖子。发帖时间是上周,账号是个新注册的小号。评论区什么话都有,有的说“这种人不配在我们学校”,有的说“照片都出来了还能有假”,有的直接发流汗黄豆。
这种学校的匿名BBS,比厕所还臭。昕蓁见怪不怪了。
他盯着屏幕,开始想别的事。
去年去科大,他看见过一个人。是他班上的,坐最后一排,叫何二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姓何的喜欢昕蓁的同桌,是个长相白净的女生,成绩也好。那傻逼追了昕蓁的同桌一个学期,同桌没理他,他就在班上到处说昕蓁勾引人家,造他的黄谣。
后来那个女生转班了,姓何的造谣也没停。反而是因为正主不在,他们小团体更是阴阳怪气,昕蓁打水的时候有人撞他,他交作业的时候有人说“作业是自己写的吗”、“不会是学霸帮你写的吧”。
因为这事,昕蓁在学校没朋友,听课也没心情,干脆就不听了。可就连他的成绩下降,他们都能造谣是昕蓁把那个女生绿了,遭报复导致的。
他把手机放下,帖子的事他想明白了。
那个傻逼是去年发的,本来无人问津,被营销号转载之后反而火了。而营销号敢推流这种造谣帖子,也是因为知道是未成年人造谣,报警没用。
警察最多找学校,学校最多批评教育,那傻逼写个检讨就完事了。帖子早就被截图传播开了,根本删不完,而且照片都打码了,二次传播的人追究不了责任。
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隔壁传来播放电影的声音,还有韩箐和那个男的在讲话,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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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报警是没用,但没关系——想收拾那个傻逼,他有的是办法。
32
昕蓁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回来,翻到小稻的微信,拨了语音。
那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吵,像是在食堂或者什么人多的地方:“小昕?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昕蓁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昕蓁?”小稻又问,“怎么了?”
“……小稻姐姐。”昕蓁开口,声音是抖的,“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听到她的声音,眼眶里那些刚才没流出来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昕蓁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没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听见小稻站起来的声音,背景音里的嘈杂远了,像是走到了什么安静的地方。
“慢慢说。”她说,“我在听。”
昕蓁把帖子的事讲了。讲那张照片,讲那些评论,讲那个何二英去年就在网上开始造他的谣。他讲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句话要停好几次,但好歹讲完了。
小稻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事儿你别管了。”
她接着说:“下个周末我回去,接你出来玩儿,你别忘了就行。”
昕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儿100%解决。”小稻说。
“那我需要做什么?”昕蓁问。
“不需要。”小稻说,“你等着玩儿就行。”
昕蓁攥着手机,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终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我现在……在我亲妈这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昕蓁能听见那边有风的声音,可能是小稻走到窗边或者什么地方。他等着她问类似于“你什么时候有的亲爸妈”或者“你找到他们了怎么不告诉我”的话,但她什么都没问。
过了几秒,小稻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妈呢?她不管这种事?”
昕蓁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韩箐的反应——把帖子转给他看,说“我的目的是处理问题”,提出可以报警,最后问他的意见。
“她跟人机一样。”昕蓁说。
小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吧。”她说,“那你先待着,等你放假了再过来。”
33
周六,昕蓁拖到中午才起床。
不是困,是懒得下楼。下楼就要看见那个男的,就要听他用那种客气的语气问“昨晚睡得好不好”,就要假装自己是个来借住的亲戚孩子。
他在床上躺到手机屏幕显示11:17,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微信有两条未读消息。福利院的一个哥哥,比他大两岁,姓陈,之前跟他一个初中,中考考了本校的实验班。
第一条是张照片。
昕蓁点开,愣了两秒。
照片上是个男生,脸肿着,眼眶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丝,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背景是条胡同,地上有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
昕蓁认出那张脸了,是何二英。
第二条消息是一段语音。昕蓁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陈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点吵,像是在什么地方的外面:“按小稻姐安排的,事儿都办妥了。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你要觉得不解气,我们再揍丫一顿。”
昕蓁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何二英蹲在墙角,脸肿得像个馒头。那些造谣的话,那些评论区里的流汗黄豆,那些“作业是自己写的吗”的阴阳怪气——好像突然就远了。
他给陈哥回了一句:“谢谢哥,不用了。”
他知道,小稻姐姐用了传统的方式,大概是把一个叫什么脚本的东西放进U盘里,再让哥儿几个把那玩意插到姓何的手机上。
这就够了,小稻姐姐必不会让他好过。
33. 社畜、疯子和黄毛(9)
34
周日上午,韩箐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把那条帖子的链接又点开了。
遇到造黄谣的还不报警,纯是哄小孩的。何况那孩子都转到新学校了,警方去之前学校取证也不会让他现在学校的人知道。
只不过这次她点开帖子,发现楼主更新了。
韩箐愣了一下,往下滑。发帖人ID在最后一条回复里出现,那条回复很长,比主楼还长。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发这个帖吗?行,我今天就全说了。」
韩箐的手指按住了鼠标滚轮键。
「我喜欢的女生不理我,天天跟那个坐台的混在一起。那个坐台的什么东西?上课睡觉,作业都是抄的,打扮得跟出来卖一样,她喜欢他什么?」
韩箐把页面往下滑。
接下来是一串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名字都打了码,但对话内容没打。韩箐一行一行往下看,不由得蹙眉。
第一条是那个楼主发的:「睡了吗?」
对方没回。
隔了半小时,他又发:「在干嘛呢?」
还是没回。
又隔了一小时,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打了码,但能看出来是裸的。韩箐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下看。
对方回了:「?」
楼主回:「发错了。」
对方没再回。
隔了两天,楼主又发消息:「上次那个真发错了,别生气嘛。」
对方没回。
楼主又发:「在吗?」
对方没回。
楼主又发了一张照片。还是裸的,这次角度更直接。下面配的文字是:「这个才是发给你的。」
对方隔了十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丑。」
楼主接下来的消息是一连串的,一条接一条,像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能骂我?」
「我哪点不如那个坐台的?」
「他那种人你也看得上?」
「你是不是瞎?」
对方没再回。
后面聊天记录还有很长,无非是一些骚扰和发裸照。发完了聊天记录之后,楼主又补了一段话:「这些截图我本来不想发的,但现在我无所谓了。她早就转班了,那个坐台的现在也滚蛋了。你们爱怎么评价怎么评价吧。」
果不其然,后续的留言风向大变。
新来的人看了更新的内容,纷纷指责发帖人,说他贱得逆天,说别人坐台结果是恨自己发裸照都卖不出去。还有被那些无下限营销号引流来的,本就是一些网络流氓,在评论区调侃那个女生看不上的自己能看上,问他免不免费能不能飞。
35
韩箐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
评论区还在刷,骂楼主的、调侃楼主的、趁机发黄腔的,隔一分钟就出来几条。这场闹剧已经换了主角,没人再提那个“坐台的”了。
但韩箐看得出来,这聊天记录不对劲。
这个发帖人前脚还在造昕蓁的黄谣,后脚就把自己骚扰女同学、发裸照被拒的记录全发出来,图什么?哪怕是十几岁的小男生,都应该知道发这种东西的后果,网友不会骂看不起他的女同学,只会骂他贱,然后再把他的裸照保存转发得到处都是。
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现已经,这些截图不是他主动发的,是别人替他发的。而那个“别人”不光能拿到他的聊天记录,还能用他的账号发帖。
是个黑客。
她想起昕蓁说过的话。那天在车上,他提过福利院有个女生考上科大了,带他去参观校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比说别的事松快一些。
韩箐不知道那女生叫什么,但昕蓁跟她关系应该不错。考上大学因此带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去大学里玩,这或许正常,但只带了昕蓁一个人,就不正常了。
36
韩箐拿起手机,翻到福利院院长的电话。
院长接得很快,语气颇有些亲切——大概因为韩箐非常干脆地把昕蓁接回了家,还给福利院捐了钱:“韩同志?有什么事吗?”
韩箐说:“想跟您打听个人。昕昕说院里有个姐姐考上科大了,带他去参观过校园。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你说小稻啊?”院长说,“有有有,那孩子跟昕昕关系好。你等一下,我找找……”
不一会儿,院长就把一个微信名片推给了她。韩箐点开,这个人的微信名叫“稻”,微信号是“gramine0729”。
她直接到项目开源网站上搜索了这个名字,搜到的用户有不少项目,其中有一个远程操控手机插件,有三十多个星。
评论有人质疑这东西是否有安全隐患,被另一个人回复:「杞人忧天什么?这又没上APPstore,得物理连接才能入侵你的手机。」
韩箐加了“稻”的微信,把这个远程手机操作插件的项目链接发给她。
“稻”很快就回复了:「您是?」
韩箐:「我是韩昕蓁的母亲,我要跟你谈谈。」
37
韩箐约了小稻在她们地理位置中间的一座城市见面。
高铁一个半小时。她上车后给福利院院长发了条微信,想多了解一些这个女孩的情况。院长回得很快,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小稻啊,她是我们这儿出去的,从小成绩就好。初中高中都是免学费的,学校抢着要。高考考得好,科大还给了新生奖学金。”
如此看来确实优秀,也难怪院长会热情推荐她跟有价值的人脉联系。
不过,韩箐不由得想到,这么优秀的孩子,还是女孩,按理说应该会有不少家庭想领养才对。但听这样子,小稻一直在福利院直到考上大学,虽然以她的奖学金大概不需要福利院资助,但还是跟福利院保持密切联络。
很快,韩箐就知道为什么了。
出站的时候,韩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姑娘。她站在出站口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白色棒球帽,帽檐下露出漂白后染黄的发烧。
韩箐走过去的同时,那姑娘抬起头来。
左眼是正常的,右眼不一样——颜色浅一些,光泽也淡一些,看人的时候不会转动,就那么定定地对着你——是一只假眼睛。
38
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寒暄就免了,两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咖啡店人不多,角落这桌更安静。小稻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那只假眼睛一开始“看”向侧面,被她通过眨眼转了回来。
“你黑进何二英的手机。”韩箐开口,“伪造那些聊天记录,用他的账号发帖,还连带发他的裸照。这是违法的。”
小稻没否认。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揣进卫衣兜里:“不然呢?”
“你什么意思?”韩箐眯起眼。
“谣言洗不掉。”小稻说,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能盖掉谣言的只有另一个谣言。他现在没空造小昕的谣了,网友都在骂他贱,这不挺好?”
韩箐看着她:“正确的做法是报警,而不是私设公堂。”
“报警。”小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呢?能让何二英进去蹲几天?他造谣,但他没成年,屁事儿都不会有。。”
韩箐接住这句话:“但你要是被他报警,你黑他手机、发他裸照——这些东西够你进去蹲大牢的。”
小稻听完,把头往旁边歪了歪,那只假眼睛还是定定地对着韩箐的方向。
“福利院能顶罪的孩子多了。”她说,“谁还不能是个未成年人啊,都有法抗。”
韩箐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小稻继续说:“我们院,进过派出所的小孩多了,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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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昕自己都进过——您又不是不知道。”
韩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种事儿,以后别再做了。”韩箐说,“而且韩昕蓁有家长,不用你保护。”
小稻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眨了一下眼,那只假眼睛有些移位。
“就算没有您。”她说,“再过一年,我也能带他走。”
韩箐蹙起眉:“什么意思?”
小稻没解释,只是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显,韩昕蓁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现在没有把他带走,无非是因为他还没长大。
韩箐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以后不要再接触韩昕蓁了。”
小稻看着她,没说话。
“听见了吗?”韩箐说。
小稻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韩箐,那只真眼睛和那只假眼睛都对着她。
“您管不了他。”她说,“不信您可以试试。”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也不怕韩箐会拦她。
韩箐确实没拦,她知道这黄毛说得没错——问题不在这儿。
39
韩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了。江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飘出来的味道是糖醋小排。他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笑着说了句:“哎,正好快做好了。先洗手吃饭吧。”
韩箐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思绪却还飘着。
小稻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再过一年,我也能带他走。”
不是“我想”,而是“我能”。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假眼睛定定地对着韩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1+1=2。
韩箐当时很生气,但火蹿完之后,是另一种东西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儿子会被黄毛拐走”这种事。昕昕走失的时候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还没到需要考虑早恋的年纪。她没来得及想那些,孩子就离开了。而九年过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想那些了。
但现在不一样。
小稻不是一般的黄毛。她优秀,考上科大,有奖学金,说话有条理,办事有手段。她要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混子,韩箐反倒不担心——昕蓁不傻,他自己能看出来。但小稻不是,她看起来什么都好,只是碰巧——或许真是碰巧——学会了用违法的手段解决问题。
韩箐不能让她儿子以后跟着一个会违法的女人。
不管这个人有多聪明、对昕蓁有多好,违法就是违法。现在黑手机发裸照,以后呢?昕蓁跟着那个姑娘,可如果她哪天真的玩脱了,玩进监狱了,那昕蓁要怎么办?
韩箐觉得她得做点什么。她想起今天在咖啡店里,小稻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您管不了他。”
管不了也得管——问题是,怎么管?
昕蓁不吃硬的那套。韩箐试过讲道理,他听着,然后该干嘛干嘛。韩箐试过给选择,他选了,然后跟没选一样。韩箐试过尊重他的决定,结果他转脸就去找小稻,然后小稻帮他办了事——以违法的方式。
尊重没用,道理没用,法律也没用。
韩箐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想起单位里那些年轻人。刚毕业的,闲的没事就在休息间凑一堆,聊限量版潮玩,聊去哪旅游,聊要加高价从黄牛手里买票的演唱会。韩箐有时候路过听见,只觉得浮夸。
但浮夸也有浮夸的用处。
小稻能给昕蓁的东西,韩箐给不了——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不想要管着他的家长,只想要既牛逼又懂他的女朋友。
但韩箐能给的,小稻也给不了。
——钱。
拜金主义的污染性很强,但拜金也好过跟黄毛跑了。
至少拜金不违法,至少还在正常人的范围里。而且韩箐确实还有点儿钱,可以让那孩子多拜一会儿,直到任何黄毛都撑不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