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别死》 第464章 好消息没死,坏消息被袋鼠群殴了 拳头招呼在朱棡后脑勺上。 踉跄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第二只从侧面踹过来,正中腰眼。 “咳——!” 弯下腰,嘴角溢出血沫。 第三只用脑袋撞他的膝弯。 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红土上,震得骨头缝里发酸。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拳头、后腿、脑袋。 四面八方,一齐往他身上招呼。 朱棡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他这辈子——包括在太原跟蒙古骑兵短兵相接的时候——都没有被这么多活物同时按在地上揍过。 “打群架是吧!” 又一拳砸在他后背上。 “不讲武德是吧!!” 后腿踹在他屁股上。 “老二!!!” 朱棡嗓子都喊破了。 “开枪!给老子开枪啊!!!” --- 丘陵上。 朱樉笑得眼泪糊了满脸,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扶着鞍桥,喘了两口。 擦眼泪。 又看了一眼下面那团尘土飞扬的修罗扬。 自家老三缩在十几只怪兽中间,抱着脑袋满地打滚,身上全是灰蹄印。 行了。 再不救人,真要出人命了。 朱樉的笑收了三分,手一抬。 “先遣队听令!” 挥手往下一劈。 “救人!” “砰!砰!砰!砰!砰!” 三百杆燧发枪齐射。 硝烟从丘陵上翻涌而下。 铅弹暴雨一样泼进那群怪兽中间。 扑在朱棡身上的几只雄兽,身上同时炸开好几朵血花。 肌肉和皮毛被铅丸撕裂,鲜血喷洒在红土上,红得发黑。 “嗷——!” 怪兽群炸了营。 活着的拼命蹦跳着四散逃窜。 每一跳三四丈远,速度快得让骑兵都追不上。 三百杆枪,一轮齐射。 数千头怪兽,鸟兽四散。 没有搏斗。 没有对峙。 只有单方面的碾压。 这就是大明带到这片蛮荒之地的规矩—— 枪响之前,你是王。 枪响之后,你是肉。 红土平原上留下了十几具倒地抽搐的尸体。 还有一个满身蹄印、鼻青脸肿、趴在红土里喘粗气的大明晋王。 --- 朱樉骑马下了丘陵。 走到朱棡跟前。 低头看着他。 “老三啊。” “闭嘴。” “咱爹说过,知己知彼——” “闭嘴!!” 朱棡从地上爬起来。 左眼肿了,缝成了一条线。 右边肋骨疼得弯不下腰。 嘴角有血。 背上全是灰和蹄印。 像是被一群泼皮混混在巷子里套了麻袋。 但他站起来了。 两百斤的身躯摇了两摇,稳住了。 没往后退。 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沫子,扭头看着那群正在远处消失的怪兽背影。 “它们跑什么?” 声音嘶哑,但里头压着的火气还烧着没灭。 “老子还没打够呢。” 朱樉在马上摇了摇头。 得。 这犟驴的脾气,跟老爷子一模一样。 --- 朱棡一瘸一拐走到最近的一具雄兽尸体跟前。 铅弹从它左胸贯穿,在背后撕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那么厚的皮肉和肌肉,在燧发枪的铅弹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两样。 朱棡蹲下来。 捏了捏那畜生后腿上的肌肉。 硬得跟石头一样。 又掰开它的前爪。 指节粗壮,骨骼极密,关节处的硬茧比老铁匠的手都厚。 他又捏了捏那条大尾巴。 粗壮得跟碗口一般,里面全是横向排列的肌肉纤维,跟另一条腿没区别。 “三点支撑,重心极稳。前爪短但出拳极快,后腿力大无穷,还能用尾巴当支点发动双腿齐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土和血渍。 “这是老天爷造出来专门打架的。” 停了一下。 朱棡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肿得发紫的淤伤。 弯腰,从死兽身旁捡起一颗变了形的铅弹。 在手指间转了转。 “三百斤的猛物。一拳能把人打飞丈远。后腿踹过来能碎人骨头。” “但一颗铅弹,照样要它的命。” 朱棡把变形的铅弹握在掌心。 “在大明的火枪面前——” 他偏过头,那只没肿的右眼里,闪着一种比被揍之前更亮的光。 “管你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跳的。” “该跪,就得跪。” 朱樉在马上听完这话。 笑容收了。 看着浑身是伤、站都站不太稳的老三。 “老三。” 端着一碗亲兵刚盛的肉汤,从马上递下来。 “先喝口热的。别死撑了。” 朱棡接过碗,闷头喝了两口。 汤腥味重,但滚烫的液体灌进肚子里,把在海上冻了半个月的寒气往外逼了一层。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土平原。 先遣队在远处支起了十几口大锅。 那些怪兽的肉被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煮。 士兵们蹲在锅边,拿军刺戳着肉块翻面。 “这肉紧实得很,嚼着费牙。” “比野猪肉柴。” “但是多。一只够咱们一个百户所吃三天。” 朱樉从另一口锅边走过来,往石头上一坐。 “老三,你说实话。” 压低声音。 “刚才那一脚,是不是差点把你打断气了?” 朱棡拿膏药往肋骨上一按,疼得龇了龇牙。 “差点。” 没装。 “那畜生的后腿,踹上来的力道,跟快马冲锋没两样。要不是老子底子厚,这几根肋骨早断了。” 朱棡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擦伤的拳头。 “但最让老子在意的——不是它的力气。” “是什么?” “是它打群架。” 朱棡偏过头看着朱樉。 “老二,你注意到没有?那头领叫了一声,十几只全冲过来。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围上来往死里打。” “这帮畜生有组织。” 朱樉愣了一下。 老三虽然是个莽夫,但在战扬上的嗅觉从来不差。 “你是说……” “我是说——” 朱棡再次看向那片密林。 “这地方的畜生尚且如此。” “那藏在林子里的人,会不会更难对付?” 风吹过红土平原。 大锅里的肉汤翻着浊泡。 --- 密林边缘。 两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矮小身影,趴在一棵倒伏的桉树后面。 扎克和他的族弟库尔。 扎克的牙齿在打架。 不是冷。 是怕。 他亲眼看见了全部过程。 那群从海上来的巨人。 每一个都比部落里最高的战士高出整整两个头。 他们的身上裹着一层会反光的硬壳。 太阳照上去,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种硬壳——扎克用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去类比——比石头亮,比骨头硬,比水面还要光滑。 他们骑着四条腿的巨兽。 那巨兽比部落里最大的公袋鼠还要高出一倍。 跑起来的时候,地面会抖。 但真正让扎克的灵魂出窍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声音。 “砰。” 短促。沉闷。像天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袋鼠倒了。 扎克见过袋鼠打架。 两头壮年雄袋鼠互殴,能打上大半天,最后也就是一方跑掉。 部落里最勇猛的猎手,围猎一头雄袋鼠,要用七八根长矛,拿命去换。 那些巨人没有靠近。 没有扔矛。 他们举起一根短短的、闪着光的棍子。 “砰。” 袋鼠就倒了。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像被天神用手指头点了一下。 倒地。抽搐。不动了。 “扎克……” 库尔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是''梦境时代''的神灵吗?” 扎克没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被袋鼠群殴、又从地上爬起来的巨人身上。 那个巨人挨了那么多拳,挨了那么多脚。 站起来了。 还在走。 还在说话。 还在笑。 扎克的部落里,被一头雄袋鼠正面踢中胸口的猎手,去年就死了两个。 那个巨人被十几只围着打。 活着。 “库尔。” 扎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们不是神灵。” “那是什么?” 扎克盯着那些正在架锅煮肉的铁壳巨人。 他们的动作很随意。 杀死几十只袋鼠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跟在地上捡果子没什么区别。 这种态度。 这种轻描淡写的、毫不费力的毁灭能力。 让扎克从骨髓深处生出一种,比恐惧更深一层的东西。 是绝望。 是蚂蚁看见人类脚掌时那种,连逃跑的念头都失去意义的绝望。 “库尔,回去告诉通天耳。” 扎克从树后退出来,弯着腰,拼命压低身形。 “告诉他——” “不要靠近。” “不要被他们发现。” “永远不要。” 库尔转身就要跑。 扎克一把拽住他。 “等等。” 他趴回去,又看了一眼。 那些巨人的营地边缘,有几个没穿铁壳的人,正在用一种扁平的闪着白光的东西切割袋鼠的肉。 刀。 扎克不认识铁 但他看见那东西划过袋鼠的皮毛时,没有任何阻碍。 他们部落最好的黑曜石刀刃,切一只袋鼠的肚子要锯半天。 那些巨人的白光之物,一划。 整条腿就掉了。 扎克的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走。” 而就在他们两个就要离去的时候。 第465章 遍地黄金!这群野人竟然拿金子当石头玩? 后颈一紧。 五根手指扣上来,跟铁箍没两样,直接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后脑勺撞在一面硬邦邦的胸甲上,牙齿磕得生疼。 嘴被捂住。脚踝被勾死。 三个动作,同时完成。 扎克手里的木矛还没来得及举,整个人已经被锁死了。 他拼命扭,拼命蹬,一百二十斤不到的身板在那人怀里乱扑腾。 没用。 身后那条胳膊比树干还粗,纹丝不动。 旁边的库尔更惨。 一根麻绳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套住脖子,收紧,往回拽。 库尔两手去扯,扯出血。 没用。 他被拖着在红土地上犁出一道长沟。 从头到尾,没超过三个呼吸。 --- 斥候队长从桉树后头走出来。 黑脸,短须,左耳缺了一块。 行伍里都叫他胡缺耳。辽东出身,专长摸哨。 趴在雪窝子里一趴两天两夜,等鞑子岗哨犯困,无声无息摸过去,一刀。连喊都来不及喊。 胡缺耳蹲下来,从扎克手里把那根“长矛”抽走。 在手里掂了掂。 用大拇指刮了刮矛尖。 木头的。连个铁钉都没镶。 他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斥候。 三个人对视一眼。 胡缺耳把木矛随手往地上一扔,摇了摇头。 “绑了。嘴堵住。送王爷那边。” --- 扎克被扛在斥候肩膀上,嘴里塞着破布。 视野颠倒。口水混着红土往下淌。 越走越近,海风越来越咸。 然后他被扛着穿过了一大片人群。 穿铁壳的人。搬东西的人。劈柴生火的人。 几万号人围着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白气。 所有的目光都扫过来了。 有好奇的。有嫌弃的。 一个啃着烤肉的兵卒嘴里含着油,歪头看了扎克两眼。 “嚯,还有活人?黑得跟炭似的。”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少废话。碰见活口先带回来,出发前交代过的。” 扎克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但那种目光他读得懂。 跟刚才那群巨人看着袋鼠尸体时,一模一样。 --- 朱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烤袋鼠腿。 油脂顺着下巴淌,滴在脏得不成样的蟒袍上。 “王爷!抓了两个活的!” 胡缺耳的声音从三十步外飘过来。 朱樉抬头。手里的肉腿没放。 两个光着膀子、黑得发亮的瘦小身影被斥候像扔口袋一样,丢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扑通。扑通。 扎克嘴里的破布松了,趴在地上疯狂咳嗽,红土混着唾沫喷出来。 他抬起头。 一张比砂岩还粗的大脸怼在面前。满是胡茬和晒斑,眼珠子又圆又大,嘴角挂着油。 大。 这个人太大了。坐着都比他站着高出一截。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能把他整个脑袋攥住。 “嚯。” 朱樉用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捏住扎克的下巴。 左看看,右看看。 “瘦成这样?一拳打上去怕是能折两半。” 扭头喊。 “老三,过来看。这地方的人,跟猴子差不多。” --- 朱棡一瘸一拐走过来。 胸口的伤缠着布条,走路还在龇牙。 但蹲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比朱樉毒辣十倍。 他没看脸。 看手。 扎克的手。指尖粗糙,掌心有厚茧,手腕细得能一把握断。 “吃不饱。没有农耕,靠打猎采集过活。” 又翻了翻库尔。一样的瘦。 腰上树皮裙里塞着几块干瘪的野果子,硬的,酸味重。 朱棡把果子扔回去,站直身子。 “没有铁器,没有耕地,没有牲畜,连个围墙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红土荒原。 “这帮人,连咱大明三千年前的水平都赶不上。” 朱樉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往沙地上一扔。 “那不正好?省得咱打仗。拿棍子就能赶着跑。” “不一样。”朱棡摇头。“越穷的地方越不能大意。穷人没什么可输的,逼急了跟你拼命。” 他停了停。 手指往下一点。 指着扎克腰间。 “你看那个。” --- 朱樉低头。 扎克腰上那根树皮绳子底下,压着个小东西。被磨得光滑,指甲盖大小。 朱樉一把扯下来。 黄澄澄的。 他翻了翻,拿大拇指蹭了蹭。软。不会被指甲划伤,但用力能让它轻微变形。 朱樉的手停了。 “老三。” “你看看这个。” 朱棡接过去,在日头底下转了个角度。 金。 天然的狗头金。小,但成色好得离谱。 他手指攥紧,蹲下去翻库尔。 库尔脖子上挂着根编得粗糙的草绳,底下坠着三颗黄豆大的金粒,穿在一根鸟骨上,当项链戴。 朱棡一把扯下来。三颗金粒在掌心里滚。 沉手。 “郑九成!” 朱樉吼了一嗓子。 --- 帐篷后面快步走出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秦王府的心腹管事。跟了朱樉十五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王爷。” 朱樉把狗头金和三颗金粒一块儿拍他手里。 “看看。” 郑九成掂了掂。脸色就变了。 他从腰间摸出随身小刀,刀尖在金粒表面轻轻一划。 柔软,留痕。 “王爷。” 他抬起头,那双贼亮的眼睛里烧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贪。 “上好的生金。纯度九成往上。天然长成的,没有冶炼痕迹。” 他指了指扎克腰上原本挂金子的位置。 “这野人拿狗头金当石头挂腰上。跟咱大明小孩儿在河边捡鹅卵石玩,没区别。” 这句话砸下来。 朱樉和朱棡同时对上了目光。 拿金子当鹅卵石。 那就意味着——这玩意儿在他们地盘上,多得跟泥巴一样。 “他们的窝在哪?” 朱棡转过身,盯着胡缺耳。 “三十里外,丘陵背面。”胡缺耳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皮革地图。“干河道两边,散着好几堆树皮窝棚。目测三百到五百人。” “有围墙没有?” “没有。” “武器?” “木矛。石头。没铁器。” “马匹?骑兵?” 胡缺耳嘴角抽了一下。 “回王爷……他们连轮子都没有。” 帐子里安静了两秒。 朱樉把骨头往地上一摔。 “老三。” “嗯。” “猴子身上有金子,窝边上有干河道。” 朱樉两只眼睛眯成缝。 “你猜那河道底下,有多少金砂?” --- 朱棡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帐篷后面。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精悍,两鬓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甲。长兴侯耿炳文。 一个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定远侯王弼。 这两位跟着宝船队一路南下,是两个藩王手底下最能打的。 “耿老将军。” 朱棡指了指皮革地图。 “三十里外,一个部落。三五百号人,没武装。” 他把那几颗金粒扔在地图上。 “身上带着这个。” 耿炳文弯腰捡起金粒。老将没吭声,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双见惯了沙扬的老眼,看到金粒的那一刻,收了一下。 不是贪。 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突然明白这趟出海意味着什么的那种表情。 “带三千人。”朱棡扯过一张干净牛皮纸,用炭笔快速画了个半包围箭头。 “不打。” 他在箭头旁边画了个圈。 “围。” 抬起头,看着耿炳文和王弼。 “太孙殿下的原话——以德服人。” 他把那块狗头金丢给王弼。 “先看看他们有多少金子。” 停了一拍。 “再决定,怎么个''德''法。” 王弼攥着金子,那一脸横肉笑开了。比被揍过他的袋鼠还吓人。 “末将明白。” --- 三十里外。 丘陵背面的部落。 通天耳坐在面包树下,瞎了的双眼对着海的方向。 他的耳朵在动。 “扎克没回来。” 枯树皮般的手指死死攥住拐杖。 “库尔也没回来。” 猎手们围坐在他身边,没人敢出声。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他们从没闻过的味道。 铁。火。还有煮熟了的肉。 通天耳的鼻翼抽了抽。 “他们在用火煮东西。” 老人撑着拐杖,摇摇晃晃站起来了。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部落安静了。 通天耳偏着脑袋,把那只耳朵对准了海的方向。 风声。浪声。 然后——一种极沉闷的、从地底滚过来的低频震动。 三千双军靴踩着红土。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抖。 老人枯瘦的身子跟着抖。 他张开嘴。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那个词,在他们的传说里,代表世界毁灭的前兆。 “诸神。” “诸神,来了。” 第466章 惊呆耿炳文,这帮土著全是送财童子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 五百长枪兵踩着碎石往下走。 不是跑,是走。 步幅整齐到骇人的地步。 军靴落地的闷响叠在一起,从丘陵顶端一路滚到红土平原上。 耿炳文骑在灰白战马上,手都没抬。 几十年戎马生涯告诉他——对付连铁器都没有的部落,拔刀是对自己战绩的侮辱。 “王弼。” “末将在。” “到了之后,你带亲卫在前。”耿炳文指向丘陵下方那片歪歪扭扭的窝棚群。 “别杀人。” 王弼咧了咧嘴。 “末将省得。” 一夹马腹,三十个铁甲亲卫顺着斜坡先行一步。 --- 部落里。 地面在抖。 通天耳拄着拐杖。 他瞎了很多年,但这双耳朵从来没骗过他。 那个震动的频率——均匀,密集。 不是兽群。 兽群的脚步有快有慢,有轻有重。 这个,每一下都在同一拍子上。 整齐得不像活物能发出来的东西。 “都坐下。” 猎手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着木矛站起来,腿打得发软,矛尖在空气里画圈。 “坐下!” 拐杖狠狠杵在地上。 通天耳那双空洞的眼窝转向所有人。什么都看不见,却让每一个族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跑不掉的。” “他们的脚步,已经把我们围住了。” 拐杖往旁边一戳。 老人慢慢弯下腰。 两膝着地。 三百多号族人看着自己的智者跪了下去。 木矛、石斧,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砸在红土上。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整个部落矮了下去。 女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 男人额头贴着滚烫的红土,浑身筛糠。 --- 王弼的马蹄踏进部落外围。 满地趴着的人,跟尸体没两样。 没抵抗。 连跑都没跑。 “嚯。” 他勒住缰绳,歪着脑袋扫了一圈。 几十个树皮窝棚歪歪扭扭戳在红土地上,门口挂着兽骨和编草的装饰,连个像样的木桩围栏都没有。 酸果子发酵的味,混着兽皮的膻气,一股脑往鼻孔里钻。 耿炳文催马走到他身旁。 “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不战自降的没?” “在朔州见过。五万人围三千残兵,那是打不过才降。” 耿炳文看了看地上那些单薄的身影,语气沉了沉。 “这帮人不一样。” “不是打不过。” “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打。” 他翻身下马。 铁甲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部落里格外扎耳。 地上几个离得近的土著,身子又往红土里缩了一截。 耿炳文走到通天耳跟前。 低头。 满身精钢铠甲的花甲老将。 跪在红土里、瞎了双眼的干瘪老人。 三尺距离。 通天耳抬起头。 空洞的眼窝朝着耿炳文的方向。 鼻翼在动。 铁锈味。皮革味。马汗味。 还有一种从没闻过的、刺鼻的东西。 他喉咙里滚出几个低沉的音节。 部落的语言,耿炳文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那个语调,他太熟了。 恳求。 打了一辈子仗,各种语言的求饶声,他听过上千遍。 调子都一样。 耿炳文转身。 “王弼。把那两个活口带过来。” --- 扎克和库尔被两个铁甲兵架着胳膊扔过来。 扎克满身绳印,嘴角挂着干掉的血痂。 趴在地上抬起头。 看见通天耳跪在红土里。 那个他从记事起就没见站起来过的老人。 今天站了。又跪了。 扎克的嘴唇抖起来。 爬过去,额头碰上通天耳的膝盖。 两个人的部落语交织在一起,低低的,碎碎的。 库尔缩在旁边,两手抱着脑袋,蜷成一个球。 耿炳文看了一会儿。 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小包,丢在扎克面前。 扎克缩了一下,不敢碰。 耿炳文蹲下去,手指把牛皮包拨开。 三颗黄豆大小的金粒,穿在一根鸟骨上,滚了出来。 库尔的项链。 还有那块指甲盖大的狗头金。 扎克的腰饰。 耿炳文手指点了点金子,又指了指扎克的腰。 还给你。 扎克的手在抖。 他捡起狗头金,攥在掌心。 侧过头看通天耳。 老人空洞的眼窝里,浑浊的泪水往下淌。 颤巍巍伸出手,先摸到金子,再摸扎克的脸。 活着。 没缺胳膊少腿。 老人哭得没声。 --- “恩,施了。” 耿炳文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红土。 看向王弼。 “该你了。” 王弼咧开大嘴,一排白牙全露出来。 配上那一脸横肉——比他们刚打死的袋鼠都吓人。 翻身下马。 没走向那些趴在地上的土著。 大步走到部落边缘那棵最粗的桉树跟前。 树干直径两尺。灰白色树皮满是裂纹,树冠遮了大半个天。 部落的图腾。逢年过节,族人在树根处摆祭品的那棵。 王弼右手搭上刀柄。 四尺精钢大刀。老朱御赐的、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刀鞘上刻着“定远”二字。 铮——! 出鞘。 没有蓄力。没有起势。 就一个动作——劈。 整条右臂的肌肉拧成一股绳。肩膀到手腕的力道,全部灌进刀锋里。 “嘭——!” 不是砍的声音。 两尺粗的桉树树干,在四尺精钢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刀锋从左侧进去,右侧切出来。 整棵树的上半截,连着遮天的树冠,歪了。 慢慢歪。 越来越快。 “咔嚓——轰——!!” 几百斤重的树冠砸在红土上。尘雾冲天。 断面上白色木纤维齐齐整整,。 一刀。 部落里砍这种桉树取柴火,三四个壮年猎手用石斧轮流劈,要整整一天。 这个铁壳巨人。 一刀。 所有偷偷抬头的猎手,在巨树倒下的那一刻,集体把脑袋砸回了红土里。 再没人敢抬。 通天耳听到了那声巨响。 整个人跟着抖。 他活了这么久,听过无数风声、雨声、兽声。 从来没听过——一个活物,能发出斩断苍天的声音。 他的手从拐杖上滑落。 五指摊开,掌心朝上,平放在膝盖上。 在部落的古老礼仪里,这个手势代表—— 我把一切交给你。 --- “够了。” 耿炳文在后头开口。 王弼收刀入鞘。走回来,用袖口蹭了蹭刀柄上的树汁。 “老将军,这帮人应该没胆了吧?” 耿炳文没答他。 目光盯着扎克的手。 扎克攥着那块狗头金。 但他没往身后藏。 他在看王弼腰间的刀。 再看自己手里的金子。 然后—— 扎克转过身。 用部落的语言,飞快地对通天耳说了一长串。 通天耳沉默了很久。 点了点头。 扎克爬起来。弓着腰,一路小跑回最近的窝棚。 在里面翻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两手各捧着一个编得粗糙的草篓。 放在耿炳文脚下。 篓口敞着。 黄澄澄的光,在红土地上跳了一下。 耿炳文低头。 一篓子。 满满一篓子。 拳头大的狗头金,混着碎金砂和金粒,挤挤挨挨堆在草篓里。 他没动。 但右手食指不自觉搓了一下大拇指。 郑九成从后面挤上来。 探头一看。 嘴张开了,合不上。 扎克把两个篓子往前推了推。 回头,看了看族人。 一个个叫过去。 男人们从窝棚角落里、兽皮底下、存祭品的石洞里——往外掏。 一把。 一把。 又一把。 大块的狗头金。碎粒的河砂金。 有人拿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天然金片。薄而宽,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纹路。 河里捡的。 跟捡鹅卵石一样,随手捡的。 郑九成蹲在草篓边。十根手指抓着金子,抖得停不下来。 他掂。 算。 再掂。 再算。 站起身,声音压到极低。 “将军。” “三千两。少说三千两。” 三百号人的穷酸小部落。 随手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金子。 三千两。 耿炳文守过长兴城十年,打过的恶仗数都数不清。 眼皮子从来没跳过。 这会儿,跳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传令。 “去请二位王爷。” --- 朱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骑在马上拿望远镜扫那片红土荒原。 听完传令兵的话。 望远镜往亲兵怀里一塞。 “多少?” 第467章 有这么个冤大头不容易 朱樉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 “三千两。”传令兵疯狂咽着唾沫: “没掺假的足金。就装在几个破草篓子里,当面送给耿老将军的。” 朱樉两百斤的身板弹簧似的崩直。粗糙的大手直奔腰间佩刀。 呛啷。 刀锋出鞘半尺。 “点兵。”朱樉眼底的贪火快要把眉毛烧着了。 “让王弼带人,把那个部落围死。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男的砍了,女的为奴。把地皮给老子翻过一遍,金子全带回来!” “二哥,你脑子又进水了。” 朱棡坐在原地的矮凳上没挪窝。 朱樉眼珠子瞪圆,刀拔了一半,不进不退。 “老三!三千两!随手翻出来的就是三千两!那地底下得埋着多少?不杀干净,消息走漏了别人来抢怎么办?” 朱棡把脏帕子甩进沙坑。 “你砍了那三百个人。”朱棡抬起眼皮,目光直勾勾钉在朱樉脸上,“然后呢?” 朱樉梗着脖子反问:“然后挖地!” “谁去挖?”朱棡伸出两根指头: “咱们的人坐了半年船,刚吐完胆汁,腿肚子现在还转筋。你让大明的甲士,在这大太阳底下拿手刨土?还是让那些造火炮的匠户去干苦力?” 朱樉卡住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郑九成在这时猫着腰凑了上来。 “二位爷。”郑九成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声音压到极低。“晋王爷这话说到了骨头里。死人是没法干活的。” 朱樉转头看着他。“有屁快放。” “奴婢刚才在前头看真切了。”郑九成两只手搓着袖口: “那帮野人,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件铁器。穿的是树皮,吃的是酸果子。他们把金子当石头挂在腰上,这说明什么?” 郑九成咧开干瘪的嘴唇。 “说明在这片地界,金子,是最不值钱的贱物。” 朱棡眼皮跳了一下。他是个聪明人,这话一出,心里那本账已经算清楚了。 “咱们宝船底舱,压舱用的生锈破铁锅,还有多少?”朱棡偏过头问。 “回晋王爷,少说两千口。还有几百筐长了毛的粗盐,十几车受潮发霉的麻布。” 郑九成腰弯得更低。 “主子。刀剑能杀人,可杀人只能抢一回。咱们若是拿这些大明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破烂,去跟他们换那些黄石头……” “他们不仅会磕着头把现成的金子送来。” “还会感恩戴德,日日夜夜钻进山沟里,替咱们刨地。” 海风吹过滩涂。 朱樉松开了刀柄。长刀落回鞘中,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响。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凶肉一抖一抖。 半晌。 “哈哈哈!”朱樉仰头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结结实实拍在郑九成的肩膀上。 “老子在西安府就知道你是个黑心肠的。今天算长见识了。” 朱樉转头盯住朱棡。 “老三,走。带上破锅和烂盐。咱们亲自去会会这帮送财童子。” 半个时辰后。 红土丘陵背面的部落。 通天耳依旧保持着下跪的姿势。 扎克蹲在老智者身侧,两只手不安地搓弄着膝盖上的泥垢。 那三千甲士把部落围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退避的空隙,也没有动手冲杀。 人群突然往两侧散开。 两个比普通铁壳巨人更壮硕的首领大步走进来。 扎克看到了朱樉。他认出这就是刚才捏自己下巴的那个大块头,吓得脖子往树皮衣服里猛缩。 朱樉根本没理会地上发抖的土著。他抬起右手挥了挥。 几个大明军士快步上前。架起几根木柴,掏出火折子点燃。 郑九成捧着一口边角生满铁锈的黑铁锅,小心翼翼架在火堆上。拎过一个木桶,往锅里倒了大半桶清水。 最后,割下几大块带血的袋鼠肉,直接丢进锅里。 水开始翻滚。 郑九成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单手解开。用两根指头捏了一小撮细盐,均匀撒进沸水之中。 部落里的三百多号人,偷偷从胳膊底下抬起头。 扎克的呼吸断了。 他死死盯着那口锅。 那是神器的力量。部落里用来烧水煮肉的,只有掏空的木头桩子,或者是烧红的石头。 火一烧,木头就会炭化,水全漏光。 但这口黑色的半圆形硬壳,放在烈火上炙烤了这么久。没烧焦。没碎裂。 水在里面翻腾跳跃。肉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奇异味道,顺着风直冲每一个土著的鼻腔。 肉熟了。 郑九成拿木勺舀起一块熟肉,走到扎克面前。 扔在红土上。指了指肉。示意他吃。 扎克看了看通天耳。通天耳枯瘦的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 扎克抓起那块烫手的肉,不管不顾地撕下一条。送进嘴里。 没有咀嚼。 扎克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 肉块里的油脂,混合着粗盐带来的咸鲜味,在他那常年依靠酸果和淡水维持的味蕾上彻底炸开。 盐。 这是生物对电解质最本能的渴望。 扎克两口把肉吞下肚子,连骨头渣都嚼碎咽了下去。 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他死死咬住那口黑铁锅,眼里的光比荒原上的饿狼还要绿。 “想要吗?” 郑九成在旁边蹲下。手里握着一把长满铁锈的砍柴镰刀。 他随手抓过扎克脚边的一截手臂粗的桉树枝。挥刀。木枝齐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到底。 扎克浑身发抖。 不会烧坏的神器。能切断坚硬树枝的光刃。还有那种能让肉变成绝顶美味的白沙子。 对于一个连陶器都没有的原始部落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东西。这是生存的唯一指望。 扎克转过身,对通天耳发出一声大吼。 整个部落骚动起来。所有的猎手都盯着那口锅,那把镰刀,根本挪不开视线。 郑九成指了指草篓里的狗头金。 又指了指铁锅。 两只手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扎克连滚带爬扑向草篓,抓起两块拳头大的金子,死命塞进郑九成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抱住那口滚烫的铁锅边缘。 哪怕手心被烫得起了通红的水泡。 他没有松手。死死抱在怀里,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流。 他得到了神明赐予的至宝。 扎克凑到通天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土语快速嘟囔着。 “智者。这群天神力气虽然大,但脑子不好使。他们居然用这么好的神器,换咱们脚底下的烂石头!” 通天耳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扎克更加激动,声音压得极低: “这黄泥巴石头太软了,削不成矛头,连坚果都砸不碎。平时只有部落里的小崽子拿它打水漂。这群傻天神居然把它当宝贝!” 通天耳用力攥紧拐杖,压着嗓子嘱咐: “快。带他们去找。趁这些天神还没清醒过来,把那些没用的石头全换成锅和盐。别让他们反悔!” 扎克连连点头,把铁锅抱得更紧了。 他生怕这群从海上来的人突然变卦,把这天大的便宜收回去。 朱棡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 “郑九成。”朱棡开口。 “属下在。” “问问他。这种没用的黄石头,是在哪里捡的。带咱们去。去的地方对了,我赏他十口这样的锅。” 郑九成上前,连比划带画图。 扎克听懂了十口锅的手势。他放下手里的铁锅,转身指向平原更深处。 嘴里发出急促的音节。 “三十里外。”郑九成转译:“他说有一条干掉的河沟。那里到处都是这种软趴趴的黄泥巴。” “三十里。” 朱樉一把扯过马缰,翻身上马。 “传令!留五百人看守营地。工部那一千号老矿工,全副武装。跟老子走!” 两百匹战马。一千名扛着铁镐铁铲的工部矿工。一千名大明甲士。 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出丘陵。 扎克在前面带路。他跑得飞快,两条长腿在红土上疯狂交替,生怕晚一步天神就会赖账。 太阳渐渐西斜。 三十里的红土平原急行军。 队伍穿过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道极其宽阔的沟壑。 一条宽约十丈的干涸河床。 两侧是长年冲刷形成的土崖,底部铺满了粗糙的沙砾和鹅卵石。 只有河道最中心,还残留着一线手指深的细流。 “停!” 朱棡一勒马缰。战马在土崖边缘硬生生站定。 所有人顺着土崖往下看。 夕阳的余晖,不偏不倚打在河床底部。 鹅卵石缝隙间。浅水洼底部。两侧干裂的泥沙滩上。 大片大片的黄光连成一体。 不是普通沙子的反光,那是沉甸甸的、毫无杂质的黄白之物。 在夕阳的照射下,刺得人完全睁不开眼。 打头阵的工部老矿工赵老六。肩膀上扛着铁镐,嘴里还叼着根拔来的草根。 他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挖了一辈子矿。 淘金要在泥沙里筛上几千遍,才能找出比芝麻还小的一粒金砂。 现在,他站在土崖边。 他张开缺了门牙的嘴。草根从嘴里掉下去。 第468章 全军疯了,这河里流的不是水是钱! 他抬起手,把刨了一辈子土的铁镐往红土地上一扔。 不管不顾了。 整个人直接贴着长满杂草的崖壁往下出溜。 尖锐的砂石划烂了衣料,在黑瘦的胳膊上拉出十几条血道子。 血珠子往外渗。 他没哼半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扑通”。 赵老六掉进河床底的泥坑。 双膝一弯,直挺挺跪在布满鹅卵石的滩涂上。 两只长满厚茧的手张开,当成铁爪,死死插进浑水洼里。 泥浆包裹手指。 他在水底一通乱抠,用力往上捞。 水花顺着指缝哗啦啦漏光。 手心摊开。 一堆黄灿灿的颗粒安静地躺在那儿。 大个的有指甲盖宽,小个的如黄豆,更碎的跟粗盐粒没两样。 黄澄澄。 沉甸甸。 这分量压在手里,比兵部库房的废铁锭还要坠手。 赵老六定在那儿,嘴巴半张。 一根手指哆嗦着伸过去,挑出那一块最大的金粒,慢慢举高。 放到嘴边。 他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用发黄的后槽牙对准金块。 死死咬下去。 拿下来看。 不规则的金粒表面,印着两个清晰的凹坑牙印。 软的。 这东西是真金。 不用淘洗,不用火炼。 这是直接从泥沟里刨出来的生金砂。 “啊——” 赵老六扯着嗓子嚎叫。 他在云南大山里吃了一辈子土,被矿霸敲断过三根肋骨,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金子,只有指甲盖那么点。 现在。 他跪在这条无人问津的泥沟里,黄色的宝贝满地都是。 他一头扎进水洼里,双手并用。 拼命在泥沙里划拉。 捧起一把,胡乱塞进衣服下摆。 再捧一把,顺着领口倒进怀里。 红泥糊满了老脸,他看都不看。 “金子!全是金子!” 赵老六仰起头,冲着几十尺高的崖顶破嗓大吼。 “下来!都他娘的滚下来啊!” “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两!” “这破沟里流的不是水,是老天爷撒的钱!” 这话扔上去。 砸进人群里,浇在最干的柴柴堆上。 崖顶那一千名老矿工脑子里的弦断了。 铁铲、镐头,当啷当啷丢了一地。 上千个汉子争先恐后往陡坡下跳。 有人脚底打滑,团成一圈滚下去,爬起来继续往下冲。 跑掉草鞋的,光脚板踩在碎石片上,跑出一串血印子。 连负责警戒的两千大明甲士也乱了。 长枪阵从正中间裂开。 几个兵卒眼白上布满红血丝,长枪往地上一掷,迈步就往前挤。 带队百户抽出腰刀,扯着嗓门大骂。 “都给老子站住!乱军规者……” “斩”字憋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百户低头,正看见崖底有个矿工搬开大石头,从底下抱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狗头金,又哭又笑。 百户看看手里的官刀,再看崖底的黄光。 去他娘的军规! 他反手一刀插进冻土。 扯断头盔系绳,铁盔往后一撇,第一个甩开大步冲下河床。 三千人的大军,在三十里长的河谷里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管战马了。 军纪成了废纸。 甲胄碍事,扯开带子扒下来扔在路边。 平日里在战扬上见血不眨眼的精锐。 现在全趴在泥坑里。 用握刀的手,拼命翻找鹅卵石底下的宝贝。 崖顶上方。 朱樉骑在黑马上,看着底下抢成一团的兵卒。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右手按在刀柄上,大拇指往上一挑。 长刀滑出半寸。 “老三,这帮泥腿子要翻天。” 带兵镇压的煞气直冲天灵盖。 朱棡没看他。 朱棡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管事郑九成身上。 郑九成跪在红土里,手里捧着两块黄泥巴一样的金块。 这是土著向导随手塞给他的。 郑九成把两块金子合拢。 用力撞击。 当,当。 厚实的金属撞击音响彻崖顶。 “王爷。” 郑九成抬起老脸,两行浊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皮子发抖。 “这沟底下,连着老地下河道,水流冲刷了几千上万年。” 老管家伸出胳膊,指向那条三十里河床。 “就这三十里地,闭着眼抓一把,都是大明百姓十几辈子挣不来的家当。” 朱樉握刀的手松开。 长刀落回鞘内,发出一声撞击音。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在粗脖子上剧烈滚动。 两百斤的身躯,慢吞吞滑下马鞍。 “这他娘的……” 朱樉盯着那片金光,声音压得极低。 “雄英那小子到底是啥怪物?他这是让咱们来探路,还是把海龙王的老底掀了?” 朱棡翻身下马。 伸手理了理发皱的玄色短打,端起大明亲王的架子。 可他眼珠子里,贪婪的火苗烧得极旺。 “老二。”朱棡斜着眼扫了朱樉一下,“你那把刀最好收死在鞘里。” “你把这三千人砍了,自己脱鞋去刨土?这么多钱,靠你一双手,刨进棺材也刨不完一半。” 朱樉闭紧嘴,不再接茬。 朱棡转过身,跨出两步,站在悬崖边突出的岩石上。 深吸一口气。 把在太原城楼上练出的粗矿嗓门放开,对着烂泥坑大吼。 “底下的,都给老子停下手里的活!把两只耳朵竖起来!” 这一嗓子震天响。 河谷底下的骚乱出现短暂停顿。 几千张抹着烂泥的脸齐刷刷仰了起来。 朱棡一字一句砸进河谷。 “太孙殿下临走前定下规矩。” “大明水师出海,从不走空船。” “脚底下挖出来的所有金子,一律过秤上账。” “七成,装箱上船,拉回金陵城填国库亏空。” “剩下那三成……” 朱棡顿住话头。 看着兵卒眼里的光渐渐变暗,他咧开嘴笑了。 “剩下那三成,全他娘是你们这帮粗胚的!” “按人头分账,谁挖得多,自己兜里越鼓。” “不用交税,不抽成。回了江南地界,你们拿钱买千亩大宅,娶十七八个水灵的小娘皮,老子绝不多管一句!” 话音落下。 河谷里连根针掉在沙滩上都能听见。 穷了一辈子的底层军汉,面对这天降的合法横财。 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大明朝开国以来,啥时候战利品能自己留三成? 这不是打仗。 这是老朱家的藩王带着兄弟们出来抢钱。 安静了不到三个呼吸。 轰。 整个河谷爆发出震破耳膜的狂吼声。 所有兵卒双眼冒绿光,嗷嗷叫着扑进烂泥水里。 现在谁敢说太孙半句不是,这三千兵痞能把他的骨头一点点嚼碎吞下去。 朱棡听着底下的万岁声,偏头看发愣的朱樉。 “老二,还发呆?不滚下去抢块好滩涂?” 朱樉一拍大腿。 “老子光看你耍嘴皮子了。” 他转过宽背,迈开粗腿朝悬崖下狂奔。 步子迈太大,脚底一滑,两百斤肉球贴着草皮滚落。 爬起来拍拍红泥,横冲直撞冲进大水坑,一巴掌扇开挡路的矿工。 “都给老子起开,这块滩涂今天姓朱!” 崖顶上。 战马甩着尾巴。 土著向导扎克干瘦的身板站在风里。 他看着崖下。 那些刚才威风凛凛的铁壳巨人,全在泥坑里打滚,为几块黄石头挤来挤去。 扎克脑子不够用了。 他挪动脚步凑到郑九成身边,比划着铁锅的样子。 腾出一只手指向悬崖下面。 在脑袋旁边用手指画了个圈。 部落手势:这群人脑子有大病。 郑九成看懂了。 手探进腰间布袋,捏出两块发潮结块的粗盐,拍在扎克手心。 扎克眼睛直了。 急忙把粗盐塞进嘴里。 浓重的咸鲜味在舌尖化开,舒坦得连连哼声。 他伸手去拍郑九成肩膀,在半空比划一个极大的圈。 指向远处的干河床,又指指郑九成的空布袋。 意思明明白白: 这破黄泥巴石头多得是,砸不开果子削不成矛尖,你们喜欢,我明天叫全村人来捡!只要多给点能吃的白沙子和这种烧不坏的黑壳子。 郑九成把大腿拍得啪啪响,连连点头哈腰。 “换!随便换,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郑九成抬头看天。 工部库房长霉的麻布,太仓港受潮的粗盐,辽东生锈的烂铁。 运到这里。 全能换回真金白银。野人还排队求着做买卖。 这泼天富贵,直挺挺砸在他们头上了。 太阳渐渐西斜。 红土地的颜色被照得发暗。 远处深水潭边发出沉闷水声。 咕咚。 赵老六扯着破锣嗓子带哭腔喊出声。 “来人!快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老子抠不住这玩意儿。” 十几丈内的矿工停下手,把碎金子揣进怀里,踩水狂跑过去。 浑水齐腰。 赵老六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死插进淤泥,抠住一个巨大物件的边缘。 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下面长满水草扯底了,快拉!” 十几条壮汉跳下水。 手探进潭底,抠住凹槽。 手指发力。 “一。” “二。” “起。” 水花冲天飞起,拍在脸上。 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被十几双手从淤泥里硬拔出来。 重量太大,刚离水面四五个汉子手腕发软。 一撒手。 物件重重掉在河滩鹅卵石上,砸出一个水坑。 地皮跟着震了一下。 在泥里抢金粒的士兵全停下动作。 朱樉蹲在水洼里抠泥,这会儿抬起头。 朱棡刚走下土坡,正在甩脚上的泥巴。 几千道目光,钉在水潭边。 赵老六瘫在泥里,大口喘粗气。 伸出哆嗦的双手捧起清水,一次次往大物上泼。 表面包裹的黑泥冲掉。 露出真面目。 夕阳光线照在上面。 第469章 挖出千斤天然金牛!大明双王彻底杀疯了 毫无杂质的黄。 长过五尺,高及两尺。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瘤状凸起,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就这么野蛮、粗暴地横在鹅卵石滩上。 活脱脱一头卧着的金牛。 风停了。水声也变弱了。 十几个帮忙往外搬东西的军汉,全成了泥塑。 手还保持着弯腰托举的姿势,腿弯打着摆子。 有人嘴巴张开,口水顺着下巴滴进泥水里都浑然不觉。 老矿工赵老六瘫坐在烂泥滩上。 “牛……” 赵老六嗓子眼漏风。 “一头金牛……” 外围。 几千名抠金沙的兵卒集体卡壳。 通红的眼珠子,全钉死在那头散发着黄光的卧牛身上。 三十步外。 朱樉两百斤的肉山狠狠哆嗦了一下。 “都给老子起开!” 他一脚踹翻挡路的亲兵,大脚丫子踩着泥坑,一路狂奔冲向深水潭。 冲到近前。 “扑通!” 朱樉单膝跪在鹅卵石上。粗糙的大手张开,死钳住金牛表面最大的一块凸起。 两条水桶粗的胳膊,肌肉块块暴起。腰背往下压,猛然发力。 “给老子起!” 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没动。 金牛稳稳压在石滩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挪动。 后头,朱棡走过来了。 步子极稳。但目光往下移,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正在食指指节上疯狂摩擦。 这是他在太原城楼上面对数万敌军时,极度亢奋才有的躯体反应。 他走到金牛跟前。 没去搬。 反手抽出腰带上的精钢短匕。倒握刀柄,刀尖对准金牛表面最平滑的区域。 用力扎下。 “噗。” 那种利刃切进纯软金属的特有闷响,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拔出短匕。 切口处没有白灰,没有石皮断层。最深处,依然是亮瞎眼的纯黄。 朱棡利索地收刀回鞘。 “没包浆,没石核。” “纯金。从皮到骨没掺半粒沙。这波血赚。” 朱樉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他仰起脖子,死盯着自家老三。 “老三。” 朱樉咧开大嘴,两排大板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东西,得多重?” 朱棡视线极其贪婪地顺着牛身轮廓刮了一遍。心里快速盘账。 “少说一千斤往上。” “咕咚。” 四周响起整齐划一咽唾沫的声音。 朱棡大马金刀踩进水洼。泥水溅在皮靴上。 他突然低声笑了。 笑声从胸腔往上滚,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肆透顶的狂笑。他抬起大皮靴,用力踹了一脚金牛。 “老二!还记不记得洪武二十四年?太原城墙塌了一截,老子去信要两万两银子修补。” 朱棡指着金牛,话全甩给朱樉。 “老头子在奉天殿上,指着老子的鼻子骂!骂我穷奢极欲!骂我劳民伤财!硬生生扣了老子两年的岁赐!” 朱樉一巴掌拍在泥浆大腿上,横肉乱颤。 “咋不记得我找兵部多拨五百斤好铁打兵器。老头子传旨,骂我中饱私囊,硬裁了老子府上三百个百战亲卫!” 兄弟俩隔着金牛对视。 被宗法礼教、被朝廷规矩压制半辈子的火气,在这千斤黄金面前,找到了最极致的宣泄口。 “这块金子,老子一块都不融。” 朱棡抡起巴掌,重重拍在牛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就这么整块端着!回金陵早朝,你扛前头,我扛后头!” 朱棡眼底烧起痛快淋漓的凶光。 “咱哥俩把它抬进奉天殿,直接砸在御阶底下!” 朱樉激动得满脸通红,在半空猛挥拳头。 “对!砸上去!老子倒要看看老爷子那张脸能憋出啥颜色!当面问问他,大明国库一年的进项,抵不抵得上咱哥俩在海外随便捡的这头牛!格局打开,这就叫衣锦还乡!” “两位王爷……” 一道干涩发虚的声音,打断了兄弟俩的狂想。 赵老六死死扒着郑九成的大腿,从泥坑里挣扎起身。 他没看金牛。 手指笔直指向河道上游。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 天际线上,一座庞大的红土山脉连绵起伏。在夜色的勾勒下,那是盘踞在黑暗中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 “这牛,压根不是在这破水沟里长出来的。” 赵老六狂咽带土的唾沫。在云南大山里挖了一辈子矿的本能,终究压过了贪婪。 “金子沉。这么大一块,这破水沟就是冲上八千年也冲不动。只有几百年一遇的泥石流山洪,才能把它从上头滚下来。” 赵老六的手指不停哆嗦。 “那山里头,肯定有一条活着的金龙脉。露天的!” 这话扔出来,犹如滚油锅里泼冷水。 河谷里的温度陡然炸裂。 能在外围随便捡出一头千斤金牛的龙脉。 那山里得有多少金子?几万两?几十万两?一座纯金的大山? 朱樉右手下沉,死扣刀柄。 “铮。”长刀出半鞘。 “全军集合!” 朱樉粗犷的吼声震落土崖的碎块。 “打火把!工部带上镐头!老子今晚不睡了,连夜进山,把那座红山给老子刨个底朝天!” “嗷——!” 三千甲士举起长枪横刀。狂热的吼叫惊飞夜鸟。理智这种东西,在绝对财富面前连擦鞋布都不如。 朱樉大步朝岸边走。亲兵赶忙牵来黑马。 他抬脚踩住马镫。 侧面猛然撞出一道黑瘦的影子,速度快得连守卫都没反应过来。 向导扎克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扑到朱棡脚下。 双臂化作铁钳,死死抱住朱棡沾满泥浆的皮靴。 “叽里咕噜!啊啊!” 扎克爆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脑袋疯狂摇晃。 左手指着红山,右手拼命往后拽朱棡的腿,要把人往回拖。 朱樉在马背上低头,满脸不耐烦。 “这黑猴子犯什么病?郑九成,把他踢开,别耽误老子进山刨钱。” 郑九成上前,伸手去抠扎克的后衣领。 抠不动。 扎克双臂抱得死紧。 郑九成抬脚一蹬,扎克被迫松开一只手。 他没反抗大明将士。 左手在红土地上乱抓,摸起一块边缘极其尖锐的燧石。 扎克把左臂死死按在膝盖上。右手反握燧石,对准自己小臂的皮肉。 用力划下。 “呲。” 血肉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从手腕直接攮到手肘。白色的皮肉朝两边翻卷。 鲜血瀑布般涌出,滴答滴答砸在干裂的红土上,快速渗入地下。 全军的狂热被这血腥的一幕强行掐断。几千双充血的眼睛全看傻了。 扎克不管流血的胳膊。 他把淌血的手臂,笔直对准夜幕下的红山。 扔掉燧石。 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挤出破风箱的嘶鸣,舌头吐出,眼白上翻,整个人在红土里疯狂翻滚打挺。 接着,他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画出几个高大扭曲的人形骨架,指了指营地,又指了指脖子,比划出利刃切开皮肉的动作。 抓起一把红土,猛地抛向空中。双手向下一摊。 全军覆没。 最后,他两眼一翻,直挺挺砸在红土里装死。 他用最原始惨烈的肢体语言,演示了进山的结局。 进山。就会死。 不仅是死,还会遭遇屠杀。 河谷里只剩风刮过土崖的呼啸。 朱樉搭在刀柄上的手,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朱棡居高临下,冷眼盯着脚边大喘气的扎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盛满刻进骨髓的原始恐惧。 装不出来。 连命都不要也得拦住他们,这是实打实的绝望。 “老三?” 朱樉语气里的跋扈气焰散干净了。 朱棡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极其用力地往下一压。 “传令。” 朱棡声音没掺半点多余情绪。 “富贵迷人眼。没命花就是废铜烂铁。” 他猛然转身,凌厉的视线刮过三千甲士。 “全军退回平原结连营。外围布三重拒马。火枪手两人一组,子弹上膛,长枪兵着甲睡觉。” “没摸清红山底细前,今晚谁敢越过营地一步,脑袋留下!” 将令如山。 前一秒还红着眼要刨地的几千兵痞,齐齐打了个冷战。 长枪收起,阵型重新咬合。大明军纪在将令下,迅速接管了这具庞大的战争机器。 朱棡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郑九成。 “把这猴子带下去。止血,上药。拿好肉好盐供着。” 他死盯着红山方向。 “找两个画师来。他用手比划,用树枝画。天亮前,你要问不出山里藏着什么活阎王……” 朱棡拍拍郑九成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你自己去填那座山。” 郑九成两腿发软,险些跪进泥里,脑袋狂点:“奴婢遵命!奴婢扒皮抽筋也让他吐干净!” 大军如潮水退去。 两百个膀大腰圆的军汉,用大拇指粗的麻绳把那头千斤金牛捆成麻花。底下垫着十根合抱粗的圆木滑竿。 “一!二!起!” 号子声震天响,麻绳勒进肉里,这头散发着无尽财富的巨物,在烂泥滩上步步生根地往营地拖行。 夜色彻底盖满天光。 红山重新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红山深处。 一条终年照不进日头的狭窄死沟。地上铺满半尺厚的腐叶,一脚下去直冒黑水。 一具无头尸体,仰面摊在潮湿的烂叶子里。 腰间裹着粗糙发酸的树皮裙。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 第470章 食人族夜袭大明营地,朱樉怒了:全宰了填沟! 他根本没机会刺出这辈子最后一击。 一只粗糙的大脚板直接踩在尸体的胸腔上。 脚趾间全是烂泥。往上看,是个足有七尺高的庞然大物。 这人一身深黑色的粗糙厚皮,上面被乱七八糟地糊满了惨白的粘土。 一圈又一圈,顺着肋骨和大腿骨的轮廓画过去。 在连点星光都透不进来的死沟里,这玩意儿活脱脱就是一具拔地而起的巨大白骨。 足足五具这样的“白骨”,把尸体围得水泄不通。 踩着尸体的那个首领,手里倒提着一把兽骨打磨的骨刃,刀口泛着令人反胃的幽蓝。 他蹲下身。 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掐住那截还在往外喷血的脖颈断口。 手指死抠,硬生生扯下一块连着气管的生肉。 直接塞进嘴里。 上下颚野蛮地开合。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在死寂的沟渠里来回激荡。 鲜血顺着他涂满白泥的下巴往下流,糊住了胸口的白骨图腾。 另外四个白骨人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骨刃乱翻,开始疯狂割取地上的残躯。 首领咽下最后一块软骨,打了个满是血腥味的饱嗝。 他站直身子。 夜风穿过红山的树冠。 他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死死盯住了远处红土平原上的一大片亮光。 那是大明三千前锋甲士扎营点燃的篝火。 首领不懂什么叫行军大营。 他只知道,那么密集的火光,意味着漫山遍野全是没有獠牙、没长硬甲的两脚猎物。 他举起骨刃,刀尖直指夜空。 喉咙一压,声带剧烈震颤,挤出一连串刺耳的怪音。 “咔——咔咔咔——” 跟夜枭催命一样。 回应声从四面八方炸开。一丛几人高的灌木被蛮力扯断,一个高大白骨人跨出来。 紧接着,岩石后、枯树上、烂泥坑里。 十个,百个,上千个。 成百上千道惨白的身影,从红山暗无天日的林子里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群怪物没发出半句人言,眼里只有对生肉鲜血的极度饥渴。 首领刀尖一偏,指向火光的方向。 白骨大军迈开粗腿,跟发了洪水的惨白泥石流似的,朝着大明营地倾泻而去。 …… 大明营地外围。两里。拒马阵前方。 一棵三人合抱的参天桉树,树冠大得遮天。 锦衣卫斥候队长胡缺耳趴在最粗的树杈上。 全身上下罩着涂满草汁的麻布伪装网,连呼吸都掐着节奏。 他两只手稳稳端着燧发短铳,大拇指死死按在击锤边上。 树底下的枯草坑里,缩着手下赵小猫和李大牙。 “头儿。”赵小猫扯着嗓子眼往上飘音, “那黑猴子白天割腕子比划半天,真有这么邪乎?这破林子除了大袋鼠,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胡缺耳没低头。 他左耳缺了一块,右耳贴着树皮听动静。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吹叶子。 远处红山边缘的林冠上,轰的一下炸起一大片黑压压的夜鸟。 连叫都不敢叫,全是玩命扑腾翅膀的声响。 地里的虫鸣也在这一瞬间死绝了。 胡缺耳鼻翼抽动两下。 风向转了。从红山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极度刺鼻的生血腥气,还有活物扎堆时的酸臭。 “闭嘴。”胡缺耳声音极细,却透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机:“拔刀。” 底下两人立马闭嘴,反手抽出百炼横刀,后背紧贴着土坑边。 胡缺耳从腰带上扯下远望镜,贴在右眼上。 三里外。黑漆漆的林木线边缘,冒出一大片密集的白骨纹路。 一个个极其高大的身躯正在狂奔。 没队形,不讲掩护,但那种甩开步子狂冲的野蛮劲头,连胡缺耳这种在辽东直面过鞑子铁骑的老卒,都看得后槽牙发紧。 镜头往前一扫。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带头野人,手里正提着一条血淋淋的人大腿。 “吃人的生番。”胡缺耳直接下死眼断定。 没有任何犹豫,他收起远望镜,从怀里摸出一截传讯竹管,丢进树下土坑。 “赵小猫。拿老子的腰牌,滚回去找王将军!”胡缺耳枪口直接锁定林木线: “点子扎手,上千号茹毛饮血的怪物。备战!” 大明营地正中,中军大帐前。 几十个大火盆烧得松明木劈啪作响,把中央空地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那头重达千斤、长满瘤子的大金牛,稳稳当当架在十几根粗木头上。 秦王朱樉光着膀子,后背的肌肉油光瓦亮。他手里攥着块湿布巾,正吭哧吭哧地在那擦牛角。 “老三,你过来摸摸。这实诚手感。”朱樉咧开大嘴,笑得满脸横肉直哆嗦, “老爷子奉天殿里的龙椅,刮下几层金箔来也凑不够这头牛的一条腿!老子这回要是把它扛进应天府,高低得在大街上横着走!” 晋王朱棡坐在后头的太师椅上,两条粗腿八字排开。 手里端着茶碗。 他没看朱樉发疯,冷冰冰的目光钉在账前跪着的郑九成身上。 “郑九成。”朱棡用碗盖刮了刮茶沫子: “那只拿狗头金换铁锅的黑猴子,除了在泥地里打滚,还吐出什么人话没?” 郑九成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破羊皮纸,两手举过头顶。 “回晋王爷。这是画师照着那野人比划的样子,赶工画出来的图样。” 朱棡放下茶碗,单手扯过羊皮纸。 只扫了一眼。 羊皮纸上,画着个高大的骷髅人,手里正抓着个剩一半的人架子,张开血盆大口往里塞。 “野人连吓带比划交代清楚了。”郑九成狂咽唾沫: “红山深处,住着一群比他们高一头、壮一圈的怪物。成天拿白泥抹在身上装死鬼。四处抓附近的小部落,不抢地盘,不图宝贝。” 郑九成抬起老脸:“他们专抓活人,当储备粮。生吃人肉的。” 朱樉擦金牛的手停住了。 他把布巾往地上一摔。 “吃人?”朱樉大步跨过来,那双瞪圆的眼珠子里,杀机瞬间烧到了顶点。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这帮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老将藩王,骨子里最恨的是什么? 当年北边被元蒙鞑子祸害,围城断粮的时候,鞑子把汉人当成“两脚羊”下锅! 大明将士的记忆里,对“吃人”这俩字,有着绝对零容忍的生理性厌恶! “草他姥姥!”朱樉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火星子四溅, “老子打了一辈子恶仗,当年在塞外啃死马骨头,也特么没去吃两脚羊!这帮没开化的畜生,敢把这儿当屠宰扬?” 朱棡没说话。 他两只手指捏着那张画满了残忍景象的羊皮纸。一点一点,揉成个死疙瘩 “野物吃人,就不该留种。”朱棡把纸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大明军法,碰见吃人番,不留一个喘气的。” 他偏过头,看着朱樉。 “老二,原本还在想怎么抓这帮畜生下矿当苦力。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畜生不配干活,直接填了红山的沟。” 话音刚落。 营地外围砸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副将王弼披着一身重甲,当当当撞开布幔冲了进来。 “二位王爷!”王弼单膝点地,满脸凶光: “胡缺耳拼死送回来的口信。三里外,上千号涂着白泥的食人番,正奔着咱们前锋营冲杀过来!全是不要命的死茬!” 朱樉反手一把抽出身侧竖着的精钢厚背刀。 “好得很!”朱樉怒吼震天,“老子正愁这满腔子邪火没处撒!全军备战,今晚就拿这帮野番的血开开荤!” 朱棡走在他身后,步子稳如泰山。连腰间的佩刀都没碰。 对付一群连铁器都没见过的野蛮人,大明亲王拔刀,那是嫌丢份。 这里虽然只是三千人的前锋大营,几万主力还在海滩,但收拾这群野物,足够了。 “王弼。”朱棡声音冷硬如铁。 “末将在!” “传本王令。前锋营三千甲士,全披重甲。大盾死士顶上最前线,给我把拒马死死钉在地上!” 朱棡走到高地边缘,往下一指。 “中军一千燧发枪,结三段击阵型。后阵硬弩压满弦。没有大本营的红衣大炮,咱们这三千火枪强弩,照样能把他们轰成肉泥!” 大明的战争机器,在一瞬间轰然咬合。 黑夜里,火把一排接一排烧透半边天。 火光照亮了最前方那三道由手臂粗的尖锐圆木扎成的死阵拒马。 重甲步兵将半人高的大盾狠狠砸进泥地,身子死死顶住盾背。 一千名大明火枪手,穿着统一的胖袄,踏着军步压上第一线。 燧发枪的枪管在火光下泛着死神的冷光,火绳燃烧的青烟拉出一条条催命的白线。 后方,八百名弩手仰躺在地,双脚蹬住弓臂,腰部发力,弓弦拉满。 林子边缘。 白骨食人族的大军刹住了脚。 他们从没见过拒马。没见过这种整整齐齐、一声不吭的铁墙。 更搞不懂那些两脚羊手里端着的烧火棍是啥玩意。 第471章 骨头砍重甲?排队枪毙直接打穿! 食人族首领站在林木线边缘,粗糙的喉咙里发出划破夜风的嚎叫。 前方两里外,火盆把平原照得通红。 太多了。 首领眼珠死盯着那些围在篝火旁来回走动的两脚羊。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见过最大的部落也不过三五百人。 平时只要他带头上百个强壮的族人冲过去,那些猎物就会吓得跪在地上,等着被砸碎脑袋。 今天,前面有不知道多少猎物。 首领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泛着蓝光的粗大骨刃。 他又摸了摸胸口厚厚的白色粘土。他们是山里的白骨鬼,是没有天敌的猎食者。 他不需要思考猎物为什么不跑。 肉,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冲过去,撕开喉管,把最肥的内脏塞进嘴里就行。 他高举骨刃,重重挥下。 一千多名涂着白泥的食人族,从林子里倾泻而出。 不讲阵型,没有掩护。 他们迈开粗壮的大腿,踩着干硬的红土狂奔。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胸膛上,满脑子都是把活人撕开的进食快感。 大明营地前沿。 三道削尖圆木绑成的拒马阵死死扎在泥里。 重甲步兵方阵。第一排。 老卒李二牛把半人高的大铁盾砸进脚下的泥坑,肩膀死死顶住盾牌内侧的牛皮垫。 他抬起头,顺着头盔面罩的缝隙,看向前方那片快速逼近的白色人潮。 李二牛偏过头,冲着旁边端长枪的兵痞张三吐了口唾沫。 “张三。老子眼花了?”李二牛拿铁手套敲了敲盾牌边缘:“这帮玩意儿,光着腚?连块遮羞的破布都不披?” 张三双手死死攥住生铁铸成的枪杆,咧开嘴嗤笑一声。 “你瞎啊。人家身上还涂着白泥巴呢,讲究!” “真他娘的稀奇。”李二牛鼻腔里喷出粗气: “老子当年在辽东吃雪,抗的是北元重甲铁骑。今天遇上这帮叫花子。他们手里拿的是啥?骨头?” 张三眯起眼,瞅了瞅远处最前方那个举着硕大骨刃的首领。 “看真切了。磨尖了的兽骨。” “操!”李二牛直接笑骂出声: “拿块破骨头,来砸老子身上这五十斤重的百炼精钢甲?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给老子捶背的?” 军阵里漾开一阵压抑的哄笑。 大明百战老兵的骨子里,根本没把眼前这扬遭遇当成“战争”。 没有铁器,没有战马,没有甲胄。 这就是一群跑得快点的活靶子。 拒马后方高台上。 晋王朱棡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夜风吹得他头顶的红缨猎猎作响。 副将王弼站在一旁,手里握紧令旗。 “王爷。”王弼声音低沉:“两百步,已入硬弩射程。” “不放。”朱棡只吐出两个字。 前方,食人族的冲锋速度拉到极限。 首领冲在最前头,他甚至能看清那些两脚羊身上裹着的发光硬壳。 这帮猎物没跑,反而举着长长的黑棍子对准他们。 有屁用?连根木矛都不敢扔! 首领脚底发力,准备在接近木桩时直接跃过去。 “一百五十步。”王弼咬着牙报数。 “火枪手上前。”朱棡声音冷冽。 中军阵位应声裂开通道。一千名穿红色胖袄的燧发枪手,踏着极其工整的步点压上前线。 军靴踏地,响声连成一片。 第一排三百人,半跪于地,枪托死死抵肩。 第二排三百人,错身站立,枪口平举。 第三排持枪待命。 “发射!”百户长嘶吼出声。 青烟在阵前升腾,连成一片催命的云雾。 食人族首领距离拒马,只剩下一百步。 他看清了那头架在火堆旁的大金牛。 金光刺眼。但他不在乎金子,他只看见了金牛旁边那些肥壮的肉体。 他张大嘴,准备爆发出冲锋的最后一声嘶吼。 “放。” 朱棡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砰!砰!砰! 前两排六百杆燧发枪,同一时间喷出刺目的橘红火光。 密集的枪声叠在一起,直接拍在红土平原上。 浓烈的硝烟立时吞没了大明军阵前沿。 食人族首领的嘶吼直接卡死在喉咙里。他低下头。 胸膛上,凭空爆开三个核桃大小的血洞。 铅弹带着骇人的动能,直接掀开背后的皮肉,连带着碎骨和内脏一起喷在身后的红土上。 粗壮的左大腿被一颗铅丸当扬打折,白骨刺穿皮肤翻卷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白骨图腾,被温热的鲜血冲得干干净净。 首领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下往前栽倒。手里的骨刃脱手,砸在泥地上断成两截。 他趴在地上,嘴里咕噜噜往外涌血沫。 没有飞矛,猎物也没动弹。 那棍子冒了火,自己就碎了。 痛楚没持续多久,黑暗就彻底盖住了他的眼珠子。 “退!三排上!放!”百户长有条不紊地下达口令。 打空弹药的前排士兵干脆利落地后撤装填,第三排火枪手大步跨前。 砰!砰!砰! 又是三百发铅弹汇成金属风暴,毫不留情地刮进食人族的冲锋阵型。 没有交锋,没有抵抗。 这就是一扬单方面的排队枪毙秀。 冲锋的野人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铁墙。 前排的人胸膛应声碎裂,红的白的直接泼在后头同伴的脸上。 冲刺阵型转眼变成了绞肉机。 “别停。”朱棡坐在高台上,看着满地乱滚的尸体: “后阵硬弩,抬高两寸,覆盖射击,把这帮吃人肉的畜生,全给本王钉死在地里!” 铮——! 八百张硬弩同时松弦,弓弦震颤声刮得人牙根发酸。 八百支三棱破甲箭越过枪手头顶,在夜空划出死亡抛物线。 嗖嗖嗖! 黑雨倾泻。 躲过后方枪口、还在拼死往前挤的食人族后阵,迎头撞上了天灾。 粗劣的树皮和涂满白泥的皮肤,在三棱破甲箭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铁簇带着死力,直接凿穿天灵盖,穿透肩胛骨,把野人死死钉在干硬的红土上。 惨叫声彻底压过了枪炮声。 冲在最前头上百个食人族精锐,全成了地里的烂肉。 后头的野人死死刹住脚。他们瞪着全是红血丝的眼珠子,看着满地抽搐的同伴。 他们终于弄懂了那烧火棍和黑雨的威力。 崩溃连个过渡都没有。 剩下的食人族直接转身,扔了手里的骨刃木矛,连滚带爬朝红山深处逃命。 大营后方。马车底下。 土著向导扎克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他亲眼看完了全扬。 那些在林子里横着走、抓他族人当口粮的白骨恶鬼。 那些拿命填都弄不死一个的怪物。 在天神的铁墙前,连根木桩子都没碰到。 打了几道火光,恶鬼就碎成泥了。 扎克浑身筛糠。 他从车底爬出来,朝着高台上那个端坐的铁甲首领,拿脑袋用力磕在泥水里。 他不懂大明军令,但他懂规矩。 这些天神手里握着真雷霆。 只要当条好狗,部落就能活命。 枪声停了,硝烟顺着夜风散开。 阵地前方一百五十步内,铺了上千具烂肉。 血水汇成细流,顺着地缝往下渗。 朱棡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底下几个百户满脸亢奋扯着嗓子吼:“王爷!敌军散了!请命追击,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放屁!”朱棡厉声暴喝。 他视线刮过那几个上头的军官,语气冷厉。 “穷寇莫追,逢林莫入,大半夜带一千多号人扎进黑林子,去给毒虫加餐?” 朱棡手指点着远处的林线。“让他们跑,把绝望带回狗窝。”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压阵的秦王朱樉。 “老二,带你的人去阵前补刀,凡是喘气的,全把脑袋剁了,把尸骨堆成京观,就在拒马前头筑!” 朱棡回转目光,看向高台侧面的阴影。 “胡缺耳。” 暗处,披着玄色短披风的精悍汉子大步跨出。单膝跪地。 “卑职在。” 朱棡指着远处林子里晃动的十几个狼狈黑影。 “刚跑回去那十几个残废,是老子专门留的活路标。 ”朱棡走到胡缺耳跟前:““带三十个锦衣卫暗哨,贴上去。” 胡缺耳抬起头,那只缺掉的左耳在火光下分外狰狞。 “摸清老巢在哪,看清进山路线。查查山里还藏着多少这种野物。”朱棡随手拍了拍胡缺耳的肩膀。 “光看不动,天亮前,图纸要铺在老子桌上。明儿一早,大军开拔。” 朱棡下巴微抬,点了点阵中央那头明晃晃的千斤金牛。 “平了那群杂碎的窝。金山,咱兄弟再慢慢刨。” 胡缺耳反手压紧腰间的绣春刀。 “王爷放心,锦衣卫的狗,咬上了就绝不松口。” 他起身,单手一挥。 三十道鬼魅般的黑影翻过拒马,连点声响都没出,直接融进黑夜,紧紧咬住了那些逃亡的野人。 第472章 这京观垒得左高右低 红山深处,烂泥沟走到头。 天然漏斗形天坑。四面绝壁高数十丈。 崖壁上全是掏空的死胡同,挂满死人骨头。 谷底宽阔,一条发臭的暗河横穿而过。 成千上万涂着白泥的食人族,像白蚁群一样散布在河滩上。 凌乱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十几个身上全是血窟窿、断胳膊瘸腿的白骨怪物,连滚带爬撞进谷底。 没带回半点口粮,连保命的兽骨刃都丢了个干净。 领头的残兵扑倒在暗河边。 右小腿肚子被铅弹轰烂,白生生的骨茬露在外头,在卵石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成百上千的食人族围上来。 残兵没求救。仰起头,眼白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夜枭般的凄厉尖啸。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比划。 先比出一根直棍。两手抱住脑袋,往外用力一扩。 指指外面的平原,再指指天。最后整个身子缩在烂泥里,疯狂打摆子。 嘴里只剩一个单调的音节。 雷霆。喷火的黑铁棍。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没有首领,没有食物。 一千多个部落最精锐的壮汉,出去半天,就剩这十几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有人用脑袋撞石壁,有人跪在暗河边瞎嚎。 他们引以为傲的蛮力,在那股毁灭力量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天坑绝壁上方。 最茂密的一棵榕树树冠里。 胡缺耳双腿倒挂在粗壮的树干上,身子隐入枝叶阴影。 嘴里咬着苦树枝,防着呼出白气。 左手羊皮纸,右手炭笔。 借着谷底微弱的火光,将天坑轮廓死死扒进脑子里。 刷,刷。 一条入口,绝壁高度,谷底人数,暗河走向。 半盏茶功夫,一张布防图画完。 “老巢在这儿。”胡缺耳收好图,揣进牛皮袋。 翻身落地,拍了拍树根下的两个锦衣卫暗哨。 “天坑,死地。”胡缺耳声音压得极低。 “你俩在这儿蹲死。只要有白骨猴子往外冒,拿弩钉回去。其余人,回去交差。” 黑影融进夜色。 …… 天亮。 大明前锋营地,晨雾散去。 马车底下,土著向导扎克睁开眼。 昨晚那震天动地的雷霆和惨叫,折磨了他一宿。这会儿肚子开始打鼓。 鼻子里钻进两股味道。 一股刺鼻的生血腥气。一股加了粗盐煮出来的烂肉香。 他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从车底爬出来。 抬头一看。 百步外。 平坦的红土地上,多了一座“山”。 人头垒砌的三丈高塔。 最底层铺着几百颗脑袋,往上层层递减。 每颗脑袋上都涂着惨白粘土。血迹红白相间。 这是红山里的食人族恶鬼。 是抓他族人当点心的活阎王! 一千多颗脑袋,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切口平滑到底,全是一刀断颈。 最顶端那颗,正是昨晚带头的首领。 首领眼珠子死死凸着,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生肉。 苍蝇嗡嗡乱飞。血水在塔底聚成一滩红坑。 扎克连唾沫都忘了咽。眼球瞪大。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让他彻底吓破胆的,是旁边的人。 离人头山不到十步远。 大明老卒李二牛蹲在泥地里,精钢铠甲沾着干血。 铁盔放在脚边,手里端个破铁碗,正呼噜噜喝着热汤。 “吸溜。”喝完一大口。 李二牛伸出油手,拿小拇指去抠牙缝里的肉丝。 “呸。”吐在地上。 拿脚尖踢了踢旁边啃面饼的张三。 下巴往京观方向扬了扬。 “张三,老子就说你手艺不行。”李二牛嚼着肉含糊不清。 “这京观垒得左高右低。第三层那几个脑袋没码稳,等会儿太阳一晒,非得塌下来砸脚。” 张三翻个白眼,把碎饼扔进汤里。 “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半夜带人剁了一千多颗脑袋,那骨头硬得跟铁一样,老子的刀都卷刃了。下次你来垒!能码出个尖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李二牛咧嘴直乐。 几千个大明兵痞,就围着这座散发恶臭的人头山,有说有笑地吃早饭。 没人多看脑袋一眼,就跟看一堆柴火没两样。 扎克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下。 一股热流顺着裤裆尿了出来,浸透了红土。 恐惧彻底抽干了他的反抗本能。 红山里的恶鬼吃人。 这群天神拿恶鬼的脑袋盖房子,还坐在旁边喝汤! 扎克转向中军大帐的高台。 “砰!”脑门重重砸在碎石上。“砰!” 头破血流,死命磕头。 服了。 这辈子就是给天神当条吃屎的狗,也得问问要不要加盐。 …… 中军大帐内。 胡缺耳单膝跪地。羊皮地形图铺在宽大书案上。 朱棡双手撑着案几。 “绝地。天坑。只有一条缝进出。”朱棡手指在入口处重重一点。 账外传来沉闷的整齐脚步声。连大地都在震颤。 大帐布幔被一把掀开。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手里倒提着那把百炼厚背刀,刀鞘早扔了。 “老三!”朱樉嗓门震天。 “海边大营开拔了!一万甲士带齐了火枪弓弩,跟前锋营汇合,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朱樉大眼珠子死盯地形图:“怎么打?这帮吃人肉的杂碎,老子一刻都不想留。” 朱棡直起腰,右手摸上刀柄。 “瓮中之鳖,打什么打。”朱棡语气平淡。 “传令。一万甲士,不走林子,直接拉上天坑顶的悬崖。” 他偏头看朱樉:“老二,你带三千火枪手,把底下那条缝封死。出来一个毙一个。” 朱棡手指刮过天坑四周的绝壁线条。 “剩下的人,把悬崖围成铁桶。弓弩压满,火枪填弹。炮营的佛朗机炮,全给老子架到崖边上!”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火力覆盖。本王要红山里面,连只活着的耗子都留不下!” …… 半天后。 红山天坑。 绝望的嚎叫声在谷底回荡。 残余的几千名食人族终于发现,头顶的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云,不是雾。 那是一万名穿着黑色精钢重甲的大明将士。 沿着数十丈高的悬崖边缘,排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铁墙。 上千根黑洞洞的火枪管。 几百架压满破甲重箭的八牛弩。 还有十几门黑压压的佛朗机火炮,正将炮口缓缓压低,对准了坑底密集的白骨人群。 太阳被炮口挡住。 大明雷霆,即将洗地。 第473章 搬空金矿!纯金祭坛上刻着不该出现的人 天坑谷底,腥臭味呛得人作呕。 大骨祭司站在暗河边,身上挂满风干的指骨。 他仰起头,绝壁边缘,黑压压的大明铁甲围了一整圈。 兵器反光连成一条刺眼的死线。 祭司听不懂汉话军令,只知道猎物上门了。 他咧开漏风的嘴,发出一声夜枭似的尖啸,粗大骨杖重重砸地。 三千个白骨野人压低重心,粗壮后腿猛踩烂叶子。 泥浆飞溅。三千怪物成扇形散开,朝着崖壁正下方唯一的裂缝出口狂奔。 裂缝外。 秦王朱樉踩着半人高的青石,百炼厚背刀倒插脚边。 他全身铠甲。 “来得好!”朱樉吐掉嚼烂的草根,大手一挥。“给老子把路堵死!” 前阵三百名火枪手大步列队。 鞋底死死踩进烂泥。枪托抵肩。 “放!” 砰砰砰砰——! 三百道橘红火舌齐刷刷舔过裂缝。 青烟升腾,直接封死出口。 冲在前头的五十多个野人,连减速都没来得及。 铅弹刮过。最前面那壮汉的胸膛,当场炸开五个血洞。 后背连皮带肉飞出一大片,断骨茬子混着血浆,劈头盖脸糊了后头野人一身。 死得太快,连惨叫都省了。尸体堆成绊脚石,后头的人收不住脚,结结实实滚作一团。 大骨祭司站在后方,眼皮狂跳。 他不明白棍子为什么会冒火。 火冒完,他的族人就成了烂泥。 没有飞矛,没有滚石。这就是单纯的降维收割。 “退!往河床退!”祭司胡乱挥舞骨杖,凄厉怪叫。 出不去,只能退回天坑死角。三千多人挤成一坨,没头苍蝇似的往后涌。 崖顶上。 晋王朱棡俯视谷底。 “退回去了。”副将王弼凑上前:“王爷,火枪够不到天坑中心。” “枪够不到,炮够。”朱棡下巴微抬。“把大侄子升级的红衣大炮拿出来洗地。一发也别给老子省。” 绝壁边缘,十五门黑压压的比原来红衣大炮小一圈炮架得死死的。 引信烧到尽头。 轰——轰轰轰! 大炮怒吼,回音壁里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十五发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风声,笔直砸进天坑的人堆里。 没有火光爆炸。全是铁球砸烂骨肉的沉闷声响。 一颗铁球砸进淤泥,掀起一丈高的泥浪。 两个野人擦着边,上半截身子直接分家,肠子洒了一地。 另一颗落地反弹,贴着地面犁出三丈长的血胡同。 挨着死,擦着亡。骨头碎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骨祭司被乱脚踩翻在泥里。引以为傲的法杖断成几截。 他趴在血水里往上看。铁球一轮一轮往下砸。 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血腥味冲天而起,这帮野人的胆子彻底碎了。 炮声停。 天坑里,三千精锐只剩不到一千人还能喘气。 当啷。当啷。 野人们手里的骨刃全掉地上了。 一个壮汉双膝一软,跪在血水里,脸埋进烂泥。 接着,成百上千的野人齐刷刷跪地。 五体投地等死。 大明前锋营开进天坑。长枪兵开道,刀斧手压阵。 军靴踩着血水,吧嗒作响。 朱樉提着刀走在前头。 “老二交代过。”朱樉歪头看王弼。“没长牙的崽子留活口。” 王弼咧开大嘴,横肉乱颤。“剩下的呢?” “你第一天当兵?”朱樉一脚踢飞路边的断头。“吃人肉的杂碎,大明军法——斩!” “得令!” 两人一组。 薅头发,露脖子,挥刀。 噗!血柱喷出三尺远。 野人们连躲都不躲,排着队引颈就戮。 暗河直接染成了红泥汤。 杀戮收尾。 工部老矿工赵老六带着百十号人溜进天坑。 他们不看满地烂肉,职业病犯了,眼珠子直往地缝里钻。 跨过暗河,钻进一处被藤蔓遮盖的大溶洞。 火把一照,里头很干爽。 正中央立着个一丈见方、半丈高的方台子。 上头堆着烂骨头,表面糊满发臭的血垢。 赵老六走过去。总觉得不对劲。 石头台子边缘不该这么圆润。 他卸下铁镐,拿木柄倒撞底座。 笃。 声音极其发闷。不像石头。 赵老六一屁股蹲下,抓起粗沙死命搓那层黑垢。 血痂搓掉一片,火把往前一凑。 黄澄澄的。 亮瞎人眼的纯黄,泛着金属特有的反光。 当啷。火把掉在地上。 赵老六整个人往后一倒,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来人!叫王爷!快去叫秦王爷!!!”破锣嗓子响彻溶洞。 朱樉正看京观,听见动静大步跨进来。“嚎什么丧!让狗咬了?” 赵老六连滚带爬抱住朱樉大腿,手指着方台子打摆子。“王爷……金子!全是金子!” 朱樉一脚推开他,走到台子前。 郑九成抽出短匕,对着那块黄斑用力一扎一挑。 一块软金属掉了下来。郑九成扔进嘴里一咬,拿出来一看,两个大牙印。 “主上。”郑九成两腿直哆嗦。 “没包核。这方台子,从里到外,全是他娘的天然狗头金!” 溶洞死寂无声。 朱樉盯死这块大金疙瘩。 一丈长,一丈宽。 这玩意得用吨来算! “哈哈哈哈哈!”朱樉满口大牙花子全露了出来。 “这帮茹毛饮血的叫花子,拿金山当饭桌!” 他转身一脚踹在赵老六背上。“带家伙!给老子切块!全搬回大营!” 赵老六挨了踹,反而跟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 他抓起火把,往溶洞更深处走。 光线一扫,赵老六两腿发软,倒抽着冷气。 石壁上,大腿粗的黄色纹路密密麻麻,跟血管似的嵌在岩层里,一路往下蔓延。 几块半人高的狗头金直接挂在外头。 “主脉……”赵老六老脸贴着冰冷金块,嚎啕大哭。 “王爷!这台子就是块皮毛!这岩壁后头,是一整条活着的龙脉啊!” 这几个字砸出来,郑九成直接跪在碎石上狂磕头。“天佑大明!王爷发财啊!” 溶洞外头。 晋王朱棡踩着血污走进来。 “老二,擦擦哈喇子。”朱棡冷眼看着金台子。 “钱搬上船才算钱。调甲士拿麻袋装” “你懂个屁!”朱樉满脸狂热。“龙脉挖空,够咱在金陵买下半座城!” 朱棡懒得搭理他。走到祭坛正面。 两个军汉正拿粗布搓洗台面。血水淌下,金板露出真容。 朱棡目光刚落上去。右手一直搓着大拇指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他两眼眯成危险的细缝。 “停手。”朱棡嗓音发干。“退开。” 两个士兵赶紧丢了麻布退开。 朱棡走近半步。金面上根本不是原始人的鬼画符。 而是一副极其规整的阴刻壁画。 刻痕老道,绝对是用锋利铁器一点点凿出来的。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 第474章 黄金祭坛竟刻着汉字,南宋遗民还没死绝? 画面正中央。 朱棡单膝点地。 “水壶。”朱棡没回头,左手直愣愣地朝后摊开。 后头的亲兵统领傻站在原地,没转过弯来。 “拿水壶来!聋了?!” 朱棡声音在密闭的溶洞里来回激荡。 统领吓得一哆嗦,连扯带拽薅下腰间的大号行军水袋,双手捧着递上去。 朱棡一把夺过,拔掉木塞。整袋清水兜头浇在金台的血垢上。 水花四溅。他随手甩掉水袋,一把扯掉右手的精钢护手,砸进泥水。 就用光秃秃的、长满老茧的肉手,十指成爪,死命去抠那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年的硬血痂。 指甲死死嵌进石壁缝隙,往下硬刮。 血泥化开,金屑飞溅。 第一条完整的刻痕,露底了。 那是一条横跨半尺长的弧线。 沟壑极深,没有打磨的毛边,绝对是用极好的精钢凿子生生辟出来的。 朱棡发了狠,继续往两边猛搓。 清水洗净污浊。弧线下方,连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网格状刻纹。 再往上,是高耸的楼阁轮廓,足足分了三层,最顶端挑出锐利的飞檐。 两侧伸出长长的横木,底下衔接着宽大的平板。 朱棡的呼吸彻底粗。 去他娘的土著。 这根本不是野人能凿出来的独木舟! 这是水密隔舱。是多层甲板。 是带飞檐的艉楼。是平衡吃水线的侧舷巨木! 当年跟着老爷子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打过水上灭国战的老将,闭着眼睛闻味儿,都能认出这种制式。 这是只有中原水师,才能造得出来的蹈海巨舰! 朱棡两手齐上,疯了一样撕扯旁边的血痂。 食指指甲当场劈裂翻卷,血珠子冒出来,糊在黄灿灿的台面上。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片区域,见光了。 船艏位置,站着四个人影。 没有涂白泥巴的鬼画符,没有插鸟毛,也没有披树皮。 刻痕细腻到让人后背发麻。 左边那人,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衣摆垂至膝盖,腰间勒着两条极细的革带。 头顶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被一根簪子横穿定死在头顶。 汉家衣冠! 这是地地道道的汉家衣冠! 朱棡太阳穴两边的青筋突突狂跳。 这块与中原隔绝了不知道几万里、漫山遍野全是茹毛饮血生番的蛮荒绝地上。 凭空冒出了一个刻着汉家衣冠、中原大船的纯金台子! 这压根不是几根破骨头,这是成体系的、活生生的华夏文明烙印。 “老三!”后头的朱樉踩着血水大步跨过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朱棡肩膀上,震天响: “你魔怔了?几尺金子看个没完。起开,老子让矿工开切,装麻袋拉走!” 朱棡身子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那只往外渗血的右手,指节发抖,点在金台面上的人影。 “老二。你把眼睁大,好好看。”朱棡嗓音带着无比的惊恐。 朱樉不耐烦地弯下腰,借着后头明晃晃的火把光亮,瞪圆了大眼珠子往下扫。 看了三个呼吸。 朱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直起腰,抬起铁手套死命揉了揉眼睛,再次低头。 “这……他娘的……”朱樉两片厚嘴唇上下打架,话都拼凑不囫囵:“发髻?宽袖子?” 他回过头,活像见了鬼似的环视这恶臭熏天的溶洞。 “这帮光腚吃生肉的黑猴子,能刻得出老祖宗的衣冠?” “他们刻个屁。这是铁器凿出来的规矩。”朱棡手指移开人像,指向右下角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硬块。 “下刀的人,手腕子极稳。是大匠的手段。” 呛啷! 朱棡拔出腰间短匕。刀尖精准刺中硬块边缘,极其小心地往上一挑。 硬泥壳崩落。 朱樉两腿一软,手里那把杀人不眨眼的百炼厚背刀,直接脱手掼在碎石地上。 字。 方块字。 铁画银钩的汉家小楷! 历经岁月风霜,笔划边缘已被抹平了几分。 但这四平八稳的间架结构,大明疆域内任何一个刚开蒙的稚童,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最右侧三个字,直刺眼球。 “祥兴二……” 底下的字,似乎被钝器暴力砸毁了。 朱棡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常年翻阅太原守备历代兵卷的藩王,脑海里的残存史料当场炸锅。 祥兴。 南宋最后一位小皇帝,宋帝昺的年号。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 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蹈海,十万宋军军民跳海殉国。 大宋的脊梁断了,华夏陆沉。 “宋人。”朱棡声音低沉得吓人:“崖山海战后,出逃的南宋遗民。” 两百斤肉山的朱樉,打了个跌。 军靴踩碎了地上的死人骨头。 “你是说……”朱樉两只铁拳握得咔咔爆响: “一百多年前,南宋那帮没死绝的残兵败将,开着大船,一路逃到了这破地方?” “比咱们老朱家的船队,早来了一百年?” 朱棡唰地站起身。 他太清楚这东西现世的分量。 别说一头千斤重的金牛,就是挖出一座纯金大山,也抵不上这半个台子! 这是正统。 是大明驱除鞑虏、宣称重继华夏大统之后,在海外生生挖出来的、上一代文明未曾断绝的血脉余烬! “郑九成!”朱棡厉声暴喝。 守在三步外、正捧着个空麻袋准备装钱的老管家郑九成:“属下在!” “传我的将令。赵老六带的矿工,全部退到溶洞外。敢越过界线半寸者,当场格杀!” 朱棡抬脚勾起地上的厚背刀,刀把一甩接在手里,刀尖直抵郑九成鼻尖。 “第一,这金台子,不准切,不准碰!” “第二,调五十个刀口舔过血的锦衣卫死士,把这个溶洞死死封住。从这一刻起,谁敢擅自踏进这个洞,谁敢把今天看见的字往外漏半个……” 朱棡收刀,森冷吐字。 “剥皮实草。诛十族。” 郑九成浑身肥肉乱颤:“属下领命!” 不到半盏茶功夫。 溶洞清场。 矿工全被撵出天坑。 几十名黑铁重甲的锦衣卫死死卡住所有入口。 火把油脂劈啪乱爆。洞里只剩两兄弟。 朱樉围着金台子转了足足三圈。大脸上那股子见了钱不要命的贪婪,早褪得干干净净。 这粗莽汉子骨子里对祖宗衣冠的敬畏,彻彻底底压翻了对黄白之物的垂涎。 “老三。既然宋人一百年前就登陆了,这祭坛怎么会落到这帮吃人番手里?” 朱樉粗大的指节敲着台面边角: “难不成十万宋军,几千艘大海船,反倒被这帮拿野兽骨头当刀的叫花子给活啃了?” 朱棡眼底泛起狠厉。 “宋人既然能成功登陆,必然带了船匠、铁器和种子。有闲工夫拿好钢凿出这种纪事图画,就一定造过成建制的营地。” 朱棡冷笑一声: “那帮吃人番再抗揍,说到底也就是群连破铁皮都没见过的畜生。宋军就算残了,大阵一摆,碾死他们跟碾死蚂蚁没两样。” 朱棡转身,大步往洞外走。 “这金台底座有生拉硬拽的划痕。这不是宋人扎营的地方,这只是那帮野猴子当成稀罕物抢来的战利品。” “那正主到底去哪了?”朱樉拎着刀狂步跟上。 “提人。”朱棡掀开洞口满是粘液的毒藤蔓: “去把炮阵底下抓的那个‘大骨祭司’拖过来!再把扎克那只黑猴子叫来当通译。这帮土著能在平原上横着走,绝对见过正主。” 一炷香后。天坑外的空地上。 血腥气熏天。 刚刚在炮火里侥幸留个全尸的大骨祭司,被四根大拇指粗的铁链子死死拴住手脚,强行拖拉硬拽地扯到朱棡面前。 这头原本高高的兽首领,胸口被弹片削飞了一块肉,此时烂泥糊了一脸,像条死狗般瘫在红土里。 向导扎克跪在旁边,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朱棡没废话。 他走上前,单手抖开那张军中画师照着金台刻痕等比例临摹下来的“宋船”羊皮纸。 一脚踩在大骨祭司的脑袋上,朱棡把羊皮纸直接甩在祭司眼皮底下的烂泥里。 反手抽刀,刀尖笔直戳在那艘多层楼船的画影上。 第475章 崖山之后没灭亡!大明接同胞回家 朱棡手里握着精钢短匕。刀尖往下刺。 当。 刀尖穿透羊皮纸,扎进泥地。 羊皮纸上画着多层楼船。画着汉家衣冠。 “睁大狗眼看。” 朱棡脚腕加力。 “这船。这人。哪来的?” 大骨祭司被粗铁链锁着四肢。 他原本出气多进气少,只等死。 他转动浑浊的眼球,视线扫过泥水里的羊皮纸。 视线定格。 他喉咙里的喘气声,生生掐断。 眼球往外暴突。眼白布满粗大血丝。 他顾不上头顶踩着的铁靴,颈椎反折,脑袋发了疯往后仰。 哗啦! 四根铁链崩得笔直。 祭司的双手手腕扯破皮肉,鲜血飙在红土上。 嘴巴张到耳根。 “啊——!喀——喀喀喀!” 非人的嚎叫从喉咙深处抠出来。 他在烂泥里乱滚。 脑袋脱离战靴控制,他抱着光头,往碎石地上死命磕。 头皮破裂。血水和黄色的尿液混在一起,顺着树皮裙流进土坑。 他被火器打碎了一千族人,只知畏惧。 现在看到这张画纸,他连畏惧都没了,只剩最原始的生理失禁。 三步外。向导扎克跪着。 听到这声怪叫,扎克手脚并用,贴着地皮往后爬。 后背撞在生铁大盾上。退不动了。 “叫唤什么!” 朱樉跨步上前。大手薅住扎克后颈。 两百斤的藩王把干瘦土著单手提起,悬在半空。 百炼厚背刀的刀面拍在扎克脸上。 “他说什么?原封不动说出来!错一个字,活剐了你!” 扎克四肢在半空乱蹬。 “主子……天神主子……” 扎克学过几天大明官话,连说带比划,手指向烂泥里的祭司。 “他说……恶鬼!几百个月亮前,把他们祖先杀绝了、赶进死山的恶鬼!” 朱棡收回脚。战靴在草皮上蹭掉血泥。 “让他接着说。” 扎克大口吞咽口水。 “很久以前。天上掉下巨大的游水木头。” 扎克指着羊皮纸。 “木头里走出来人!活人!没你们一半多。” 军阵鸦雀无声。 三千重甲前锋营,一万中军甲士,站成铁壁。 只有火把烧木柴的劈啪声。 “那些人,穿泥巴一样软的皮。” 扎克在自己身上比划宽袍大袖。 “没穿兽皮,没穿铁壳。” 朱樉冷哼。五指张开。 扎克摔在地上。 “没披甲。穿布衣。一群穿布衣的,把吃人的生番打进深山当猴?”朱樉问。 扎克脑门贴实红土。 “祭司说……祖先以为那是鲜肉。几万人,拿石头和骨头冲过去。” 扎克趴在地上发抖。 “穿软皮的人,不跑。” “站成方块。一堵墙。” “手里拿竹子。” 扎克抬头看了一眼大明士兵手里的燧发枪。 “跟你们的黑棍子一样。竹子喷火。把脸烧烂。” “操。” 大阵前排。 定远侯王弼骂出声。 “一百年前,这鬼地方有人用火器?” 朱棡站立不动。右手握成拳。 太原历代兵制在他脑子里翻腾。 “不是火铳。” 朱棡嗓音干哑。 “突火枪。南宋竹管突火枪。竹筒装火药,填碎铁和瓷片。点火糊脸。五十步内人脸打烂。” 军阵后方。 老卒李二牛丢掉干饼。偏头看张三。 “张三。突火枪。当年辽东打元狗,咱用过。” 张三抹掉嘴上的油。 “老祖宗传的手艺。打不远。怼脸放,脑瓜子崩碎。” 扎克跪在前方,继续翻译。 “竹子喷火,打死很多祖先。但祖先人多,冲进去了。” 扎克用手指在地上画乱线。 “穿软皮的人,竹子不喷火了。拔出铁打的刀。” “骨头矛扎穿他们肚子。血流满地。他们不退。” “死一个。后头走上补一个。” 扎克指着大明军士。 “和你们一样。不说话。不乱跑。只杀人。” “几万祖先,杀怕了。” “不到两千个穿软皮的人,杀穿了骨头矛。” “祖先全被赶进红山。几百个月亮,再不敢靠近大平原。” 风穿过天坑绝壁。 一万三千人站立。 没有嘲讽。没有胜者的傲慢。 朱樉绷直后背。喉结滚动。 不到两千人。没穿甲。穿烂布。 拿劣质火器。拿翻卷的铁刀。 海上漂流数月。登岸。饥饿疲惫。 面对几万的生番。 不退。 背靠大海。结死阵。 用肉体和凡铁,在生番大军里杀出一条路。 长兴侯耿炳文走出队列。 花白头发的老将。双手托住头顶铁盔。 解开系带。拿下铁盔。 他低头看烂泥里的羊皮纸。 “祥兴二年。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 耿炳文嗓音粗粝。 “书里说,崖山之后,华夏骨气断在海底。” 老将抬头。目光扫过所有士兵。 “放屁!没死绝!有人开船,顶飓风,留着大宋香火,硬生生拼到这儿!” 军阵中传出兵器碰撞声。 前锋营士兵自发站直。 李二牛站起。用袖子擦净胸前铁甲的泥巴。 张三握紧长枪。 这不是听故事。 这是自家祖辈死战的战报。 地上的大骨祭司停止打滚。 他咬碎后槽牙。忍着手腕撕裂的痛。手伸向后脑勺。 常年不洗的脏辫结成硬块。 粗指甲抠进头皮。血丝冒出。 祭司抠开一块头皮。从发髻最深处挖出一个小东西。 小薄圆片。 他双手发抖,捧着圆片。膝盖在泥里拖行。 把东西送到朱棡脚边。 朱棡迈步。拨开护卫。 他弯腰。光手从祭司的臭手里捏起圆片。 “拿水来!”朱棡暴喝。 亲兵拔掉水囊木塞。 清水浇下。 朱棡大拇指按住圆片。死命搓。 皮垢掉落。油泥洗净。 一层血污被指腹强行剥开。 黄铜光泽透出。 外圆。内方。 四个字迹在水流冲刷下显现。 刀劈斧砍。 朱棡举起铜钱。 迎着火把。 隶书。 汉家隶书。 “祥兴通宝。” 朱棡吐出四个字。 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铁证如山。 朱樉扑上来。夺过铜钱。 铜铃眼死盯四个字。 “哈!” 朱樉咆哮。 他扯下腰间百炼刀。当啷。扔在石头上。 “老三!” 朱樉转身。面向大军。 “崖山没死绝!咱汉人骨血在这破地方扎根一百年!” 一万三千名大明甲士呼吸加重。 早前为刨金山而来。 现在,金山连泥巴都不如。 接流落在外的同族孤军。这是大明军人骨血里的本能。 朱棡拿回铜钱。塞进贴身里衣。 他不看祭司。不看扎克。 他转身。面向全军。 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 铮! 长刀出鞘。刀尖指破黑夜。 “太祖高皇帝北伐檄文!” 朱棡嗓音撕开夜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刀锋闪着寒光。 “一百年前。中原沉沦。宋军死战避海外。” “和生番肉搏。死保华夏衣冠。” 朱棡跨步。 “今天,鞑子被老朱家赶回漠北吃沙子。” “中原光复。” “本王立誓!” 朱棡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前方刀山。前方火海。” “大明远征军全体开拔。” “随本王,去接同胞回家!” “风!” “风!” “大风!” 一万三千人齐声嘶吼。 长枪顿地。战马嘶鸣。 声浪拍击绝壁。夜鸟坠落。 不再是探索蛮荒。 这是跨越百年的华夏接引战。 …… 视线拉远。 红山天坑抛在脑后。 穿过无边无际的红土荒原。 桉树林退让。干涸河床远去。 澳洲大陆极深处。 一条大河急转弯。 一座城池矗立在大地尽头。 夯土城墙。女墙。 马面凸出。角楼耸立。 四个防雨羊皮灯笼摇晃。 城墙表面全是修补痕迹。生番骨矛留下的坑洞密密麻麻。 城门楼最顶端。 一根粗木杆直插夜空。 旗帜烂成布条。布面褪成灰白。 麻线缝补百次。 正中间。 黑字死死咬住旗面。 宋。 第476章 一块肥肉换一筐金子,土著挖矿挖疯了 陆承嗣三十出头的汉子,发髻用一根削得发尖的袋鼠腿骨强行定在头顶。 城砖表面粗糙拉手。大大小小的坑洞连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疤。 全是这一百多年来,外头那些吃人的生番扔上来的石头砸出来的。 副将张破虏迈开步子走上城头。 “城主。”张破虏两手抱拳。 陆承嗣没回头。 “外头什么动静?” “黑林子里的那帮生番,又聚过来了。”张破虏声音发干。 “这次人太多。探子摸出去了十里地,漫山遍野全涂着白泥巴。看这阵势,只怕不下三万。” 陆承嗣按着女墙的手指狠狠收紧。 “城里还能战的男丁,凑得出多少?” “算上刚长出喉结的半大小子,也才勉强凑够两千。” 张破虏低下头。 陆承嗣转过身。 眼窝深陷。那双熬干了精力的眸子里,布满极其细密的红血丝。 “咱们这座崖山城,活人满打满算一万出头。”陆承嗣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之色。 “祖宗传下来的纯血汉人,就剩三千。剩下的七千混血,懂汉话的连一半都凑不够。” “武库里的铁器还剩多少?” “长枪矛头磨平了三百杆。砍刀卷刃的没法细算。箭矢连收带捡,拔了死人身上的凑一块,不到一万支。” 张破虏死死攥紧双拳。 “火药……二十年前就绝了根。祖宗传下来的突火枪,全当了烧火棍使。城里的粮仓,刮破了底板,只剩十天的树皮糊糊。” 张破虏抬起头。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红透了。 “城主。我那刚满三岁的小子,昨晚上饿得去抠城墙砖缝里的黄土块吃。” “城墙外头的骨灰坑早就满了。这回……咱们怕是真熬不过去了。” 张破虏咬破了嘴唇。 “要不……趁夜打开南门。带上种子和还能生养的女人,弃城往更南边撤吧。” 绝境。 一百一十二年的硬挺。 这群南宋遗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红土大陆上。 用祖宗的命、自己的命、子孙的命,硬生生填出了一座城。 可血脉在一天天稀释。 铁器在一次次见血中损耗。 周围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像闻到血腥味的荒原鬣狗,一年比一年逼得紧。 陆承嗣眼伸手探入贴身的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发黑的面饼。 双手用力掰下小半块。强行塞进张破虏那满是老茧的手里。 他手指笔直指向城门楼顶端。那面烂成布条、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的“宋”字大旗。 “一百一十二年。咱们祖宗顶着飓风从海里爬上来。在这片不生五谷的绝地上,立了这座汉家的城。” “你往哪撤?连这块浸透了祖宗血的砖都守不住。下了地府,你怎么去跟陆秀夫丞相磕头交代?” 张破虏嘴唇哆嗦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传令。”陆承嗣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环首刀。 “开武库。把祖宗留下的最后几百副铁甲分下去。” “去告诉城里的女人。男的死绝了之后,自己找根绳子,或者找块石头,抹脖子。” 陆承嗣直视前方无尽的红土。 “崖山之后,汉人绝不再给野人当口粮。死战到底。” …… 红山天坑。 此时的谷底。 大明开动过来的这座战争机器。在这里,直接摇身一变,成了一台碾肉剥骨的采矿机。 大明工部员外郎陈矩。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 陈矩定定地盯着前方的溶洞口。 溶洞外头。排着一条长龙般的队伍。 全是光着膀子、肤色深棕的原始土著。 这不是吃人的生番。那些生番早被晋王朱棡杀了个底朝天。 这些,全是向导扎克领着大明甲士。 从方圆百里一个个普通部落里,拿着刀枪“请”回来的免费劳工。 部落勇士乌木,就混在这条队伍的中间。 半天前,他正拿着木头削成的短矛,在灌木丛里抓蜥蜴。 一转头,部落就被一群穿着黑色硬壳的巨人包围了。 乌木当时大吼着举起木矛要拼命。那个黑脸的巨人(李二牛),随手拔出一把雪亮的东西。 只一挥。 乌木手里硬邦邦的木矛,就像枯草一样断成了两截。 乌木当时大腿肚子一抖,直接尿在了草皮上。 他以为自己要被抓去烤了吃。所有的族人都这么认为。 他们被一串串绑着。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这个巨大天坑。 一进来,乌木就看到了外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生番尸骨。 那是欺压他们几十年、把他们当点心吃的白骨恶鬼啊! 全死了。死得稀碎。 乌木的心凉透了。恶鬼都被杀了,他们这些小部落的还能留全尸? 可就在他等死的时候。 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是一股极其浓烈的油脂香味。 乌木吸了吸鼻子。 队伍在往前挪。他看见了最前头的东西。 一口巨大无比的黑色圆壳。底下烧着熊熊大火。圆壳没有烧坏。里面翻滚着白色的水泡。 大块大块的袋鼠肉,在水里上下翻滚。 旁边那个穿着蓝衣服的文弱巨人(陈矩),抓起一把白色的发光细沙。随手洒进水里。 轮到乌木了。 大明前锋营的老卒李二牛,手里倒提着未入鞘的横刀。 刀背时不时砸在走得慢的土著肩膀上。 “快点!挖不够三筐金砂,今天连口烂肉汤都别想喝!”李二牛粗着嗓子大吼。 乌木听不懂这话。 但他看到前面一个族人,背着一个破草篓。 把篓子里装得满满的、那种软趴趴一捏就变形的“黄烂泥石”。倒在木板上。 整整三大筐。 陈矩拿起一根带毛的木棍。在一个白纸本子上轻飘飘画了个圈。 “给赏。”陈矩头都不抬。 李二牛拿大木勺在破铁锅里搅和两下。 舀起一块带着白花花肥油的熟肉。上面还挂着几粒没完全化开的白沙子。 手腕一抖。 肥肉打着滚甩出去。精准砸进那个土著捧着的破木碗里。 油星子溅出来。烫在土著的手背上。 他不觉得疼。连滚带爬地接住。 直接跪倒在地。冲着铁锅和陈矩,梆梆梆连磕三个响头。脑袋在碎石上磕出血印子。 土著爬起来。发疯一样抓起地上大明丢下的一把生锈铁镐。扭头就冲进黑漆漆的矿洞。 跑得比兔子还快。要去拿命挖第四筐黄石头。 乌木看傻了。 轮到他了。他早上刚被抓来,还没挖。 扎克站在一旁。一脚踹在乌木屁股上。 用土话大喊:“去干活!进洞刨黄泥巴!挖满三筐!就能吃天神的肉!” 乌木半信半疑。 他抓起一把大明派发的粗铁铲。 一入手,那冰凉的沉重感。比他用过最利的石头好用一万倍。 他冲进矿洞。顺着火把光往里钻。 洞里全是疯狂内卷的土著。 平时为了抢一个蜥蜴能打破头的两个勇士,现在为了争抢一块好挖的矿壁。正拿脑袋互相乱撞。 大明军卒一刀背敲在他们背上,才消停下来。 乌木不管那些。他抡起铁铲死命砸。 只要三筐。只要三筐没用的黄泥巴。 他疯狂挥舞胳膊。手心磨出了血泡。他毫不在乎。 半个时辰后。 乌木背着三筐沉甸甸的金砂和狗头金。气喘吁吁跑到案板前。 “哗啦!” 金光闪闪的财富堆满木板。 陈矩看都不看金子一眼。继续画圈。“赏。” 李二牛勺子一甩。 一块巴掌大的肥肉砸进乌木的木碗。 乌木连碗都没端稳。他不怕烫。 根本不用手抓。直接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牙齿撕扯着那块软烂的肉。 只一口。 那股浓郁的咸味。混合着丰厚的动物油脂。在乌木那常年靠酸果子和淡水维持的味蕾上。直接炸开! 盐。 这是生物对电解质最本能的、刻进基因里的渴望。 那股咸味顺着舌尖直冲脑门。 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神仙吃的东西! 他几口把肉吞咽下肚。连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油汤。都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木碗边缘的倒刺扎破了舌头。血腥味混着肉香一起吞进肚子里。 乌木舔着嘴唇。抬起头。 他看见旁边一个交了十筐金砂的族人。 陈矩除了给肉。还扔给那人一块发霉的破麻布半截袖子。 那个族人满脸狂喜。把破麻布死死裹在脑袋上。 跪在地上嗷嗷乱叫。觉得这是天神赐予的无价宝衣。 乌木眼红了。彻底红了。 只要挖地下的黄泥巴。就能吃这带着咸味的肉。就能拿到神仙的布。 就算干死在这矿洞里。他也心甘情愿。 乌木转过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抡起铁铲。像头饿红眼的公牛,再次杀进矿洞。谁敢拦他挖矿,他就要谁的命! 在大明军队的刀刃和那点粗盐烂肉的支配下。 方圆百里的土著彻底沦为大明国库最忠诚的耗材。赶都赶不走。 那座千斤重的黄金祭坛早被工部的匠人们肢解。 装进了一百零八个加固的铁木箱子里。封条贴得死死的。 王府管事郑九成凑到陈矩身边。 “陈大人。”郑九成压低声音。 “这出矿的量。比在云南老坑快了十倍不止。这帮土著干起活来,不要命啊。这山里的老龙脉,粗算下来能挖上五十年。” 陈矩合上账册。 看着不远处那一堆堆码得像谷桩一样的金山。 金光在火把下反得刺眼。 “拿几百斤太仓长了毛的发霉粗盐。换这一国之财。” 陈矩呼出一口长气。 “这些野猴子的命不值钱。累死就拉到沟里填坑,让扎克再去百里外抓。只要大铁锅还支着,他们就肯卖命。” 陈矩拍了拍厚厚的账本。 “太孙殿下要是看了这本账。兵部那帮成天在朝堂上哭穷的孙子,以后可就能横着走路了。” 天坑上方。 高地平台。 大明中军大帐。 秦王朱樉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 这位两百多斤的壮硕藩王。 他的左边腮帮子高高肿起。 左眼眶乌青一片。紫得发黑。眼睛只能勉强挤出一条缝。 朱樉手里攥着个滚烫的带壳熟鸡蛋。 正呲牙咧嘴地在左脸的淤青上来回滚压。 每压一下。他就粗着嗓子倒抽一口气。 第477章 一碗肥肉换一筐金子,土著挖疯了! 朱樉手里攥着个剥了壳的熟鸡蛋。 他在自己高高肿起的左边腮帮子上来回滚压。 突然朱樉五指猛地收拢。 噗叽。 熟鸡蛋当场报废。 他呼地站起身。两百斤的魁梧身躯把行军马扎带翻在地。 “来人!” 朱樉粗犷的嗓门震得大帐布幔直晃。 帐外亲兵掀开门帘,快步跑入。 “给老子披甲!备马!” 朱樉大步跨到兵器架前。大手一把薅下那把沉重的百炼厚背刀。 他转过头,独眼瞪得像牛眼,眼底全是被拱起来的邪火。 “传令前锋营!剩下那五千号能喘气的,全给老子集合!带足三天干粮,把火器全推出来!” 朱樉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今天非把这破红山趟平不可!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帮被当成两脚羊的汉家兄弟捞出来!” 说罢,他迈开水桶粗的腿,大步流星往帐外冲。 一条结实的胳膊横空探出。 长满老茧的手掌张开,死死扣住朱樉胸甲的皮绳边缘。 朱棡挡在帐门口。 “撒手。”朱樉额头青筋暴起。 “退回去。”朱棡声音没有起伏。 朱樉反手抓住朱棡的手腕,用力往外扳。没扳动。 “老三!”朱樉压不住火了,嗓音粗哑。 “你耳朵聋了?黑猴子说得明明白白!咱们的汉家兄弟在这鬼地方熬了一百多年!” “被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当成两脚羊满山追着啃!老子现在肚子里这把火,能把天烧穿!” 朱棡依旧没松手。 “去找。去哪找?”朱棡盯着朱樉的眼睛。 “红山深处!这帮生番就是从里头出来的!顺着他们的脚印摸!” “然后呢?”朱棡抬起左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案几上铺着那张刚绘制一半的粗糙羊皮海图。 “这地方有多大,你用脚丈量过?”朱棡手腕猛地发力,硬生生把朱樉往后推半步。 “你带着五千兵,拉着火炮,钻进这连天光都透不进来的死林子。没有向导,没有水源路线。” “你知道哪片水潭有毒?知道哪块泥地会陷人?”朱棡声音透着无奈。 “三天。最多三天。五千大明精锐就得因为断水死在这破林子里!” “你这是去接同袍,还是拉着弟兄们去给野物当肥料?” 朱樉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握着刀柄的右手背上,血管突突直跳。 “那就坐在这儿干熬?” “所以得探!”朱棡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到案几前。 “前天夜里打完仗。本王就没闲着。”朱棡目光刮向朱樉。“你以为本王坐这喝茶?” 指尖顺着天坑,在空白的羊皮卷上往外划出几条放射状的线。 “十五路探哨。全撒出去了。” “水师千户李成。带了五百甲士。两名工部水利主事随行。” “顺着咱们停船的那条大河,沿岸往上游摸。探水深,画河道。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先摸清水脉。” “陆军百户张铁刀。领了三百精骑。每人双马。带着水袋。往南边那片红土荒原深处扎。带了工部十个看矿的老头。” 朱棡直起身。 “剩下的十三路。全是从俘虏里挑出的带路猴子。每路三十个大明死士跟着。” 朱棡转身,手指向大帐外。 帐外,沉闷的铁铲凿地声,伴随着土著杂乱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老二。你给老子把心放肚子里。”朱棡语气放缓。 “宋人能在这片绝地上熬过一百一十二年,骨头比你我想象的都硬。” “他们死守的地方,必然有活路。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周围的毒刺拔干净。把落脚的桩子打死。” 朱樉看着地图。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 他一屁股坐回马扎上。 “那得等多久?” “等到哨探带活信回来。” 视线穿过大帐。 落在天坑外围的露天矿场上。 烈日当头。红土被晒得冒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大骨祭司的脑袋还在京观顶上挂着。底下的平原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部落勇士乌木,后背勒出一道极深的血印。 草篓的麻绳嵌进了肉里。血珠子顺着脊椎沟往下流。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撒开两条干瘦的长腿,踩着滚烫的碎石往大明木案前狂奔。 “闪开!别挡道!”乌木用土语大吼。一膀子撞开旁边几个抱石头慢吞吞的本族人。 他冲到木案前。身子往前一倾。 哗啦。 满满一草篓的生金砂和不规则的狗头金,尽数倾倒在案板上。黄光刺眼。 工部员外郎陈矩手里捏着支秃笔。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在粗纸上画了个圈。 “过。赏肉。” 案台侧面。大明老卒李二牛赤着胳膊,汗水油亮。 他手里攥着个半尺长的大铁勺。从那口烧得滚开的大黑锅里胡乱一搅。 舀起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熟肉。上面连着厚厚的白色脂肪。表面还粘着几粒没化开的粗盐晶体。 手腕一抖。 肥肉打着滚飞出。精准砸进乌木双手捧着的破木碗里。 滚烫的油脂溅在乌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 乌木根本不顾。他直接跪倒在地。连滚带爬退到一边。 连咀嚼的过程都省了。他张开嘴,狠狠咬住那块肥肉。 那股浓烈到极点的咸腥味。混合着动物油脂的芬芳。 在常年只有酸涩果子果腹的味蕾上,如同雷霆般炸开。 太好吃了。 这简直是神仙吃的东西! 乌木吞下肉,伸出舌头,把木碗边缘每一滴油星都舔得干干净净。倒刺划破舌头流血也毫不在乎。 他咽下最后一口血腥的肉沫。 转过身,瞪着发红的眼珠子,抓起铁铲,再次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矿洞。 这样的土著。在大明军营周围。足足有三千人。 这就是大明。 不用刀枪逼迫,不用皮鞭抽打。 就用几锅加了发霉粗盐的下水乱炖肉。彻底驯化了这群方圆百里的土著。 他们成了最不知疲倦的采矿机器。 把埋藏在红山地底千年的财富,一筐筐挖出来,换取那点微不足道的盐分。 对比祭司口中那些被这群土著生生啃食、追杀进深山的南宋遗民。 这副场景,透着一种极其荒诞的铁血感。 太阳渐渐西斜。 把京观的影子拉得极长。 就在大营南侧。外围的拒马阵前。 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哨音。 咻——咻咻! 三长两短。 这是锦衣卫和前出探险队遭遇十万火急情况时,才会吹响的求生连环哨。 中军大帐内。 朱棡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住。水面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波纹。 朱樉直接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一脚踹开眼前的案几。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布幔,大步跨上高台。 目光越过密集的连营,直射南面那片低矮的灌木林。 尘土飞扬。红色的土雾像被什么东西野蛮地撕开。 一队人马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是陆军百户张铁刀带的那队骑兵。 出去的时候是三百精锐双马。 现在冲出林子的,满打满算不到七十骑。 战马的口鼻处喷出大团白沫。前蹄踉跄。 马肚子上全是被硬生生刮破的血槽,连着干涸的泥浆。 马上骑士的重甲扔了个干净。只穿着贴身的粗布单衣。 衣服被撕扯成布条。脸上糊满黑红色的混合物。 没有战败被追杀的狼狈。 没有恐惧。 冲在最前面的张铁刀。手里根本没拿兵器。 他右手死死勒住缰绳。左手高高举过头顶。 手里攥着一个灰黑色的破布包。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透着一种近乎疯癫的亢奋。 第478章 铁山银脉!朱樉:老朱家这回赢麻了! 百户张铁刀的战马扛不住。 冲到中军大帐前十步,前蹄折断,连人带马砸在红土上。 张铁刀从地上滚起来,铠甲早扔在半道,光脊梁犁出一片血糊子。 他不管身后七十个半死不活的残兵。 两步跨到高台下,撞开亲兵,单膝砸进碎石里。 右手把一个灰黑色的破布包举过头顶。 “报——” 朱樉大步走下来,扫了一眼后面那群衣不蔽体、互相搀扶着瘫倒在泥地里的骑兵。 “带出去三百精锐双马,回来七十个走地鸡。” 朱樉大拇指刮过刀柄。 “遇上十万生番了?还是踩进毒瘴坑了?” “没打仗!” 张铁刀扯绳结的手抖个不停。 “王爷!南边五十里!寸草不生!生番都不敢进的死地!” 绳结扯开。 布包摊在地上。 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骨碌碌滚出来。 最大的一块海碗大小,暗沉红褐色,表面粗糙。 但落日余光扫过去,石头边缘泛着一圈金属贼光。 朱樉瞪圆独眼。 满心以为是绝世的狗头金。 定睛一看——烂石头。 “拿烂石头跑死老子的好马?你想填沟?” “慢着。” 朱棡从高台后头走出来。 他没看老二,没看张铁刀。 两只眼珠子全钉在那块暗红色石头上。 太原镇守多年,跟兵部要兵器,跟工部要甲胄。 什么是好铁,什么是废矿,朱棡闭着眼闻味都知道。 这石头的反光不对劲。 那是铁。 纯度极高的铁。 “孙大斧!” 工部人堆后头,一个干瘦的白发老头连滚带爬挤出来。 军器局四十年,铁料好坏全凭他手里那把小锤子。 “验!” 孙大斧扑通跪进泥里。从后腰褡裢摸出精钢小锤,在脏布衫上蹭了蹭锤头。 举高。 对准石头最突出的边角。 狠狠敲下。 “铛——!” 不是石头该有的闷响。 是两把精钢铁器死磕的尖锐声。 一块碎屑崩落。 孙大斧捏起碎屑。断面没有石英杂质,全是深灰色金属晶体。 他拽出脖子上挂的天然磁石,靠近碎屑。 “啪!” 碎屑撞上磁石。 连带红土地上肉眼难辨的细粉末,全吸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毛刺。 孙大斧拿磁石的手僵在半空。 “晋……晋王殿下。” “说。” 朱棡双拳攥紧。 “含铁量——七成。保底七成往上。” 孙大斧的声音带着世界观崩碎之色。 “老汉拿九族的脑袋担保。” --- 周围工部官员的脑子全炸了。 员外郎陈矩一把扶住案几。 七成。 大明本土的铁矿,几万人下矿井没日没夜刨,塌方压死的劳役不计其数。 挖出来的矿石含铁量有个三成,兵部尚书就得去太庙磕头烧香。 三成的破石头,上万青壮砸碎淘洗,塞进土高炉烧几天几夜,一千斤矿出两三百斤杂铁,就算丰收。 眼前这块——七成。 这不叫矿石。 这是一块长在地里的粗铁锭。 “储量多大!” 朱棡一把扯住张铁刀衣领,整个人提离地面。 “一窝坑,还是一条线!” 张铁刀不怕。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个的感觉。 “王爷!不是坑,不是线!” 他手指戳向正南方天际。 “山!一整座大山!横在平原上看不到头!” 张铁刀笑的无比得意,他知道这一波他老家的祖坟,这一次不是冒青烟,而是着火那种。 “山坡是它,地皮底下是它,干河沟里垫脚的碎石——全是铁!” 露天的。 不用打矿井。 不用搭脚手架。 不用拿矿工的命填塌方。 弯腰捡起来,就是刀,就是甲,就是火枪的枪管。 老匠人孙大斧一头磕在石头上,头皮磕破了。 “在山脚支个高炉就能出铁!当年大宋要刨出这种矿,突火枪全换精钢管子,几十万大军人手一件板甲,金狗连城墙都摸不着!” 老头趴在泥里,声音碎成渣。 “错过了多少年啊!” --- “铁矿?” 朱樉一脚踢飞碎石。 “老三,脚底下天坑里那是金山!铁再多,能当钱花?大明缺的是银子!老爷子印的宝钞连擦屁股都嫌硬!没银子镇底盘,兵部穿上铁甲照样撂挑子!” 张铁刀没理他。 盘腿坐下,把破布包翻过来。 底层还有一个夹层。 刺啦撕开。 两块石头滚出来。 不是金的黄光。 不是铁的黑红。 银白。 带着金属冷光的惨白色。 石块表面蛛网般的白色金属纹路盘踞,核心位置长出核桃大小的金属瘤块。 孙大斧扑过去。 锤子都没拿。直接张嘴咬住金属瘤边缘。 两颗大槽牙使出全力。 松口。抹嘴。 金属瘤表面,两个凹陷的牙印。 软的。咬得动。没杂质。 天然银辉矿。 “伴生的富银矿……” 孙大斧软在泥地里。 “那铁山外围,有一条漏在外头的天然大银脉!伴生银矿只存在于这种极品矿脉的皮壳上!全是连在一块儿的!” 朱樉的嘴合不上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带着牙印的银矿。 沉甸甸的压手感从手腕电到天灵盖。 铁是骨,银是血。 正好卡在大明最痛的两根软肋上。 七成铁,火枪炸膛率降到零。 源源不断的银,宝钞有了硬通货背书。 把这地方挖空运回金陵,老朱就是组建两百万全副武装的重甲铁骑,把全世界推成跑马场,国库底子都刮不破一层皮。 朱棡挺直腰背。 战靴在红土上重重一跺。 大明全年铁产量撑死一万吨。这几十里长的铁山,装得下多少个大明? 算不清。 --- “张铁刀!” “卑职在!” “换好马!你前头带路!” 朱棡拔出佩刀,刀背拍在兵器架上。 “陈矩!带工部所有匠人!老二,点齐五千重甲,干粮全扛上!” 朱棡猛然转身。 “本王今天跑断腿,也要亲眼看看这破地皮底下还藏着多少大明的骨血!” “全军急行军!” --- 五十里。 火把汇成长龙,撕裂灌木林。 战马喘息混着甲片碰撞,五千重甲咬着骑兵的马尾狂奔。 腿肚子跑抽筋,用绑腿勒死继续冲。 没人抱怨。 前方不是战场,是能把大明砸出万世太平的宝山。 夜风越刮越急。 天边泛白。 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 大军停了。 停在一道十几里长的干涸古河谷边缘。 五千甲士集体失声。 马匹忘了打响鼻。 没人下令,没人敢喘粗气。 前方。 那是一座山。 暗沉。干涸。结痂般的暗红色。 山体表面没有任何植被。连一根草都不长。 巨大的锐角岩石刺向天空。岩层极度规整——血红、漆黑、银灰。 一条一条,一层一层,绵延到视线尽头。 天地之间,全被金属色块填满。 阳光直射。 整座山脉没有反弹出一丝泥土的柔和。 折射出来的,全是冷酷、坚硬的金属重彩。 朱樉站在河谷边缘,两百斤的身躯纹丝不动。 朱棡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枚祥兴通宝。 两兄弟谁都没说话。 风从铁山上刮过来,带着三十亿年的铁锈腥气。 五千名大明甲士,站在这头沉睡了三十亿年的钢铁巨兽面前。 澳洲。皮尔巴拉。 特大露天铁矿脉。 第479章 红土下挖出高炉,大宋残兵竟然没死绝? 孙大斧跪在碎石滩上。 膝盖磨出了血。他不在乎。 面前的暗红巨岩,被他沿着底座敲了二十多锤。 每一锤的回音都不对——不是石头该有的闷声,全是精钢碰精钢的尖叫。 他从领口拽出随身三十年的天然磁石,凑近地上的碎屑。 碎屑飞扑上去。磁石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毛刺。 “晋王爷。” 孙大斧跪着转过身。 五千重甲大阵在后头立得笔直,风从山上刮下来,满鼻子生铁锈味。 朱棡的战靴踩在碎屑边上。 “这山脚的石头,没沾土。”孙大斧喊的声音都嘶哑: “全是生铁疙瘩。劈一块扔进高炉,不用淘洗——化开就是七成的净铁。” 工部员外郎陈矩手里的算盘翻了。算珠砸进泥地,他没去捡。 “大明十三省,官办铁炉四十八座,十万苦役一年出铁千万斤。” 陈矩手指向前方那座绵延不见尽头的暗红主峰。 “就这一座山。挖平它,够大明炼上一千年。” 朱樉两排板牙磕了两下。 “兵部茹瑺那老匹夫!洪武二十五年,老子要三千杆燧发枪,他跟老子哭穷——国库没铁了!铁山挖穿了!” “这他娘的叫没铁?” 他一把揪住陈矩领子。 “伴生的银矿呢?储量多大!” 孙大斧抢话: “回王爷!铁脉外衣,全是品相极佳的白银!老汉探了一里地——银矿石里往外渗银丝,挖一筐石头,熬出两斤雪花银!” 朱樉松手。陈矩摔进烂泥。 铁是骨,银是血。 正好卡在大明最痛的两根软肋上。 --- 朱棡没动。没笑。 视线越过惊恐狂喜的工部官员,目光在阵前那个光着脊梁、背上全是血痂的骑兵百户身上。 “张铁刀。滚过来。” 张铁刀甩开搀扶的老卒。 “扑通。”单膝砸死在碎石里。 “卑职在!” “带队前突,死了三十个兄弟,跑废两百匹上等战马。” 张铁刀后背绷成一块铁板。折损过多,按军律,填沟的死罪。 “但你替大明,摸到了这条龙脉的龙头。” 铮。 战刀出鞘半寸。 “本王保你世袭罔替的伯爵。死了的三十个兄弟,个个抬入忠烈祠。家中活着的男丁,全赏百户世职,良田三百亩。” 张铁刀的脑子空了。 大明开国三十年,边关砍一千个鞑子脑袋,顶天升个千户。 探路——直接砸下来一个与国同休的世袭伯爵。 他没喊谢恩。上身前倾,脑袋冲着脚边那块暗红铁矿石。 “砰!”头皮崩裂。 “砰!”鲜血糊住岩石。 “谢陛下隆恩!谢晋王爷赏!” 嚎叫在山谷里回荡。五千重甲的军阵,克制被撕碎了。 --- 朱樉不等回响散尽。 百炼厚背刀连刀带鞘“哐”的一声掼在石头上。 “爵位老三给。现钱老子发!” 独眼扫过五千甲士。 “回营之后,一人先发五百两足银!外加十口野猴子当奴隶!方圆五百里长两条腿喘气的杂碎,全圈进栅栏!拿鞭子抽着他们给咱大明刨铁、刨银子!” “吼!” 五千支生铁长枪顿地。 “千岁!千岁!千岁!” 地动山摇。 --- 狂热稍歇。 朱棡抬手虚压。 “五千人就地扎营。前出拒马十里。炮架制高点。” “李二牛!”朱樉接过话头。 “小人在!” “带五百个手脚利索的,天黑前给老子抓两千个黑猴子到河谷底下列队!” “得令!” 李二牛转身一脚踹在张三屁股上。“还不去提麻绳!” 砍树。 打桩。 起锅。 军队机器咬合运转。 --- 河谷底部。 孙大斧没跟大队走。 老匠人带着十几个学徒,在靠近河滩的一块高地上平整地面。 “师傅。”小徒弟光膀子挥铁镐。“咱不回去拿金子,在这费什么劲?” 孙大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铁山含铁高,出不出好钢全看火候。老子必须就地搭土高炉,试烧一炉,天黑前把铁水打成刀条子给王爷过目!” 他拿脚丈量地块。 “往下挖两尺,打坚实地基。” 小徒弟不敢顶嘴。啐两口唾沫在掌心。铁镐高举。 “砰。”表土掀开。 “砰。”红泥翻出。 “当——咔嚓!” 第三镐。声音变了。 铁镐尖端传来一股极其生硬的顿挫感。 小徒弟手腕震麻,铁镐直接弹飞。 “师傅……底下有东西。硬得出奇。” “废物。” 孙大斧一脚踢开他,亲自抄起工兵铲。 铲尖对准红泥窝子。用力一挖一撬。 “起!” 一块人头大小的硬物带着泥土翻出来。砸在碎石滩上,碎成两半。 孙大斧低头看。 工兵铲从五指间滑落。 扑通跪倒。两手把碎成两半的硬物扒拉到眼前。 不是石头。 四四方方。边缘有极其规整的直角切割线。 表面呈灰黑色琉璃质化——被恐怖高温灼烧过。 断口处,清晰可见一层层人工捶打混入的耐火泥和碎草木灰痕迹。 “火砖……” 孙大斧嗓音变调。 “千度高温烧结的耐火砖。” 他在坑里用手刨。 “咔。” 一块纯黑色、满是气孔的不规则硬块被掏出来。 他抓起来凑到鼻子底下死闻。硫磺味混着焦炭的臭气。 “矿渣。” 他站直。 死盯脚下这片平整得过分的河滩高地。 --- 孙大斧手里挥着矿渣,冲向中军大帐。 冲破亲兵阻拦。 半块耐火砖和黑色矿渣,重重拍在朱棡眼前的案几上。 “晋王爷!” 老泪纵横。指着门外高地。 “底下——红土底下——” “埋着一座成建制的土高炉!” “百十年前,有人在这里用焦炭和耐火砖,大批量炼过铁!” --- 大帐内死寂。 朱棡捏起那块耐火砖碎片。拇指在直角边缘重重摩挲。 宋人。 那群从崖山蹈海、死战生番的大宋残兵。 他们不仅没死绝——他们在这片铁山脚下,就地取材,点燃了熔炉,铸造了刀剑。 朱棡握紧碎砖。 那支流亡大军,绝不是苟延残喘。 庞大的人口。完整的工匠体系。成规模的甲胄重兵。 可高炉塌了。被红土掩埋了。 人呢? 朱棡攥得太用力。掌心的血沿着砖缝渗进了耐火泥的裂隙里。 帐外,铁山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备马。” 朱棡把砖块摔在桌上。站起身。 掀开布幔。迈出大帐。 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五千甲士的军阵。 扫过满地的碎矿石。扫过远处土著弯腰刨土的身影。 最后落在那座巨大的、沉默的红山上。 “高炉不会凭空消失。铁匠不会凭空蒸发。” “他们铸了刀,就得有人拿刀。拿刀的人要吃饭,吃饭的人要种地,种地的人要筑城。” 他转头看朱樉。 “老二。这大陆,藏着一座城。” --- 朱樉独眼里的贪婪火苗灭了。 干干净净。 老朱家骨子里那股蛮劲顶上来了。 “走!” 翻身上马。不等亲兵递头盔。一夹马腹冲出大营。 “谁也别拦老子!今天掘不出同胞的下落——老子就把这座山劈了当棺材板!” 红土烟尘吞掉了他的背影。 朱棡站在高台上。 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是咬牙。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血干了,和耐火泥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一百年前那些宋人匠户的血。 “传令。” 朱棡收回目光。 “把金祭坛上刻的宋船图案,拓下来。做成旗帜。” “挂在前军大纛旁边。” “让他们看见——” 朱棡转身。 面朝铁山。 “大明来了。” 第480章 崖山遗民泪崩:等了一百年,神州终于来接我们回家了! 大明中军营地。铁高炉废墟旁。 三千面粗麻布旗帜铺满红土地,在毒太阳底下晒得发烫。 墨迹未干。每一面上都印着同样的图案——三层楼船,交领右衽的汉家衣冠,底下一个斗大的方块字。 “明”。 朱棡弯腰捏起一面。布料粗糙剌手,边角的墨晕得乱七八糟。 扔回木架。 “够用了。” “老三,你鼓捣这些破布干啥?” 朱樉从后头大步赶上来,一手撕着硬面饼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嚼。 “这帮光腚黑猴子连轱辘都没见过,看得懂船?” “不是给他们看的。” 朱棡没回头。手指向几里外那片尘土飞扬的露天矿场。 几千个土著弓着腰,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红土里刨。 “红山太大。一万甲士撒进去,听不见一声响。咱们自己找人,十年都摸不到边。” 朱棡转过身。 “让这帮吃熟肉上瘾的野猴子,替咱们把网撒出去。” 朱樉停了嘴。面饼渣子挂在胡茬上。 “怎么个撒法?” “给肉,给铁铲,给旗帜。让他们回自己的部落,拿这三样东西去招人。谁带十个青壮回来干活,赏十块肥肉,外加一小把盐。” 朱棡两根粗指头弹了弹那面破旗。 “他们不认字。但他们认得盐的味道。扛着这旗子走到哪,哪里的人就跟着走。几千只猴子散出去,方圆几百里的地皮,用不了十天就能翻个底朝天。” “摸到宋人的城,咱们再动大军。” 朱樉把剩下的半块面饼往亲兵怀里一塞。 “高。你小子在太原城楼上窝了十几年,脑子全长这上头了。” “少拍马屁。去传令。” --- 半个时辰后。 营地西侧领赏处排成了长龙。 规矩简单到任何一个石器时代的脑子都能理解—— 扛三筐金砂或铁矿石过来,赏一块咸肥肉。 扛着那面破旗帜出去,带回十个能干活的青壮,赏十块肉加一把盐。 一把铲口磨秃的大明军用铁铲,作为招人工具当场发放。 铁铲拍在碎石上的脆响,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土著乌木是第一个领到旗帜和铁铲的。 他没磨蹭。肥肉两口吞了,碗底油星舔净。 左手死攥铁铲,右手薅起那面印着黑字的破麻布旗。 转身冲出栅栏。 干瘦的长腿在滚烫的红土上疯狂交替。 朝着西边荒原,嗷嗷叫着跑没了影。 他身后,成百上千个领到旗帜的土著全红了眼。 像决堤的洪水,四散冲进荒野。 --- 两天。 大明营地方圆百里的土著部落,被这股洪水冲了个底朝天。 乌木扛着旗帜闯进卡拉部落的地盘。 卡拉首领攥着燧石,作势要扑杀。 乌木抡圆胳膊。铁铲砸在半人高的青石上。 铛! 火星四溅。石头崩碎。 铁铲纹丝不动。 卡拉首领定在原地。 乌木走上前,从腰间脏树叶包里捏出半块没舍得吃的肉渣,直接捅进首领嘴里。 舌尖碰到盐粒。 首领的燧石当啷掉地。双膝碎在石头上。 “跟我走!去帮天神挖黄泥巴!” 几十个卡拉族人嗷嗷叫着,汇入向东狂奔的人流。 同样的戏码,在十几个部落反复上演。 铁铲砸碎石头。肉渣塞进嘴里。盐粒碰到舌尖。 膝盖落地。 不打猎了。 不抢地盘了。 世代血仇全扔了。 扛着那面画着奇怪黑线的破旗,走到哪,哪里的人就跟着走。 他们不识字,不懂什么叫汉家衣冠,什么叫大明水师。 在这些茹毛饮血的土著眼里,这旗帜就是换取咸肉的最高图腾。 铁锅和粗盐卷起的风暴,越过几十个聚集地,势如破竹,直接撞进了更深更险恶的红山腹地。 --- 红山腹地。 雨林边缘。 蕨类植物遮天蔽日。 几百年来,吃人的生番都不愿涉足的绝对禁区。 一堆恶臭的烂腐叶底下,死死趴着两个人。 没穿树皮裙。没涂白泥。 两人身上套着极其破旧的熟皮甲,表面用树胶粘满枯黄干草。和地皮融成一片。 三十出头的汉子陆青趴在最前头。 手里反握一把崩了十几个缺口的环首长刀。 刀柄缠满被手汗浸黑的粗麻绳。 身旁是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虎子。 攥着一把绑了削尖骨头的毛竹矛。 “青哥。”虎子把脸埋在枯叶里。“涂白泥巴的吃人野狗,今天怎么不进林子了?” 陆青没吭声。刀尖拨开蕨叶。 外头开阔的红土坡上,一个白骨生番都没有。 反倒来了一群光膀子、没涂抹的普通土著。 一百多号人拉成长队,大摇大摆走在太阳底下。 队伍最前头那个干瘦土著,肩上扛着根粗木棍。 木棍顶端绑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 陆青的手指停了。 那不是树皮。 不是兽皮。 那是布。 经纬线交织在一起的、真正的纺织布料。 崖山城里,除了年节供在祖宗牌位前那几套烂成絮状的衣裳,早就没人见过成块的布了。 陆青的气管缩紧。手心全是汗。 “青哥……他们另一只手拖着的……是啥?” 虎子的声音变了调。 陆青顺着看过去。 领头土著的左手拖着个长柄物件。在碎石上刮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刺啦。刺啦。 铁器。 完整的、厚实的、泛着冰冷乌光的铁器。 “完蛋了。”虎子带了哭腔。“野人学会打铁了。城里的夯土墙挡不住铁家什……” “闭嘴!” 陆青咬着后槽牙。 “看旗子!” 热风灌进林子。那块灰扑扑的粗麻布被猛地扯开。 陆青不管暴露了。探出半个身子,两只眼珠子死钉在那块布上。 黑色墨水线条。被脏手摸得一塌糊涂,但那轮廓—— 底座巨大。三层木楼。前后两头上翘。飞檐。 崖山城正中央那块最大的祭祀石头上,就凿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船……” 陆青嘴唇打架。 “大船……” 风停了。旗子耷拉下来。 扛旗的土著脚下绊了树根,狠狠摔倒。 旗杆砸在岩石上。绑布条的烂麻绳断了。 旗子飘落。掉进低洼的烂泥水沟。 土著爬起来,拍拍土,只管死抱那把铁铲,领着人往东边跑远了。 那块破布,没人捡。 泡在发臭的黑泥水里。 --- 四野死寂。 陆青动了。 不是爬。是四肢并用、疯了一样往外窜。 “青哥!不能出去!有诈!” 虎子在后头抓他。扯断一截干草。没拽住。 陆青冲出林线。 一头扎进那个半尺深的烂泥沟里。 两只手插进黑水,死命往下摸。 指尖碰到粗糙的纤维。 他一把捞起来。 麻线的触感,真真切切传进掌心。 不是树皮。 是布。 他用浸透脏水的手掌,发了疯地抹开泥污。 墨迹晕染开来。 不止大船。 大船底下,端端正正印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陆青没正经念过书。老一辈带过来的字失传了大半。 但这个字—— 城里快饿死的老秀才,每天拿木棍在沙盘上教。 一笔一划,刻在每个崖山城孩子的骨头里。 日。 月。 合在一起。 “明”。 陆青两膝砸进烂泥水。 两只手高高举起这块破布。迎着头顶刺眼的日头。 虎子跌跌撞撞跑出来。蹲在旁边。 看着那块布,又看着浑身狂抖的陆青。 说不出话。 一百一十二年了。 世世代代躲在深山里吃老鼠。 啃发酸的树皮。拿磨碎的骨头跟生番换命。 城外头的白骨坑填满一个又一个。 老祖宗临死前抓着他们的手说——海的那边还有家。 神州地界,流着奶和蜜。 小辈们早就不信了。 饿急了的白日梦。 可今天。 有人拿着布。 拿着铁。 印着先祖的大船。 写着先祖的字。 跨了几万里的海,实打实撒到了家门口。 陆青把那块沾着臭泥的破麻布,死死贴在胸口。 布角勒进肋骨。 他的眼眶红透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布上。 把那个黑色的“明”字冲得越来越亮。 “虎子。” 陆青站起来。 摇摇晃晃。满身泥水。 那把豁了口的环首刀被重重插回背上的皮套。 他看向南方。 那座破败不堪的夯土崖山城。 两行浊泪在脸上的泥垢里冲出两道干净的沟壑。 “你带着布回城。” “去告诉城主。” “祖宗没骗人。” “神州……来大船接咱们回家了。” 第481章 掉马甲!生番见我如见神,大明已至 陆青后背贴着桉树干。 一口浊气憋在肺里,不敢吐。 三十步外的红土坡上,一百多号光膀子的土著排成长队往西走。 他脚底的草鞋滑了半寸。 咔。 枯树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 最后面几个土著停了脚。回头。 三个干瘦的身影端着手里的家伙,跨进蕨类灌木丛。 暴露了。 陆青反手握住环首刀。 刀柄上的粗麻绳被手汗浸透。 刀刃发黑,崩了十几个缺口。 在这片荒原上,异族相遇就是厮杀。 更何况对方手里攥着他从没见过的新兵器——泛着乌光,沉甸甸的铁疙瘩。 吃人的白骨生番用的是磨尖的兽骨。 这帮人用铁。 铁从哪来? 没时间想了。 “呜哇——!” 三个土著吼着冲进来。手里的铁器劈开半人高的蕨叶。 陆青脚底蹬上长满青苔的石块。 借力。 腾空。 环首刀笔直扎向最前面那人的脖颈。 当! 一杆铁铲横着挡过来。 刀刃砍在铲杆上。 这把跟了他七年的环首老刀,刃口崩飞一块指甲盖大的铁屑。 虎口撕裂。 反震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掀翻。 后背砸进腐烂的泥坑。 他握刀的右手攥不住了。 七八个土著围拢。 黑压压的影子盖住头顶的天光。 三把铁铲高高举起。 对准他的脑门。 陆青没闭眼。 死在这儿,不亏。 虎子带着消息往城里跑了。只要消息传到——他的命就值了。 铁铲呼啸着砸下来。 “住手!” 坡上一声尖锐的嘶吼。 铁铲悬停。离他脑门不到两寸。 领头的土著从人群里挤过来。 干瘦,黑得发亮,腰间缠着一条发酸的树皮绳。 乌木。 他在坡上就觉得不对。 这地方的野人打架,抡拳头扑上去乱咬。 刚才这人跃起出刀的动作太利索了——不是蛮力,是练过的。 乌木低头。 目光落在陆青脸上。 泥污被冷汗冲开几道缝。底下露出的皮肤—— 黄的。 视线往上。 乱发被一根削尖的骨头横穿。扎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发髻。 乌木呼吸骤重。 他想起了大明营地里的李二牛。 那个拿刀劈碎石头的黑脸巨人。 肤色——一样。 五官轮廓——一样。 头上那个把头发盘起来的古怪样式—— 一模一样。 乌木手松了。 当啷。 铁铲掼在石头上。 他双膝弯下去。 直挺挺栽进烂泥坑。 两只手平摊在红土上,脑门往地上磕。 “天神!” 乌木冲着围成一圈的族人连吼带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小天神!跪下!” 砰。砰。砰。 一百多号土著扔掉铁铲。跪倒一片。脑门砸在碎石上。 陆青躺在泥坑里。 破刀还攥在手心。 他完全搞不懂。 前一秒要砸碎他脑壳的人。 现在五体投地趴在他脚下。 乌木爬起来,吆喝着。几个壮汉折断树枝,拿藤蔓缠成粗糙的担架。 乌木走过来,两手搀着陆青的胳膊往上扶。 不敢用力。半扶半抱。 四个最壮实的人把陆青架上树排,稳稳扛起来。 乌木捡起地上的旗帜,扛在肩上。手臂指向东面。 队伍重新出发。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陆青坐在晃动的树排上。 风掀起他破烂皮甲的边角。 他看着脚下这些拼命跑着的异族人。 他们望向东方时,眼珠子里那种劲头——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是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服。 他们怕的不是他手里那把废刀。 他们怕的是他这张脸。 这张汉人的脸。 海那边开过来的船。那支未知的大军。 到底在这块地上干了什么,能让这帮生番看见一个汉人就跪? 陆青的鼻腔发酸。 他偏过头。不让人看到脸。 两行热水从满是泥垢的脸颊上淌下来,砸在膝盖的树皮护腿上。 “老祖宗。” 他咬着后槽牙。 “真来了。” --- 崖山城。 红山最深处。一座夯土筑起的孤城。 议事厅的土墙被水渗过无数遍,到处是发霉的暗斑。 城主陆承嗣坐在主位。 双手交叉,手肘抵着粗糙的石桌面。 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眸子里全是红血丝。 石桌左边,副将张破虏半靠在椅子上。 左大腿缠着发黑的麻布。三天前攻城战,骨矛穿透了大腿肉。血早止了,腿也废了大半。 角落里,掌管内务的白胡子老头开了口。 “粮仓空了。” “剩的树皮糊糊兑上酸井水,够城里三千人喝两天。” 没人接话。 老头干瘪的嘴抖了抖。 “城主。库房还有两罐蛇胆绝命药。拿出来吧。分给女人和孩子。总好过城破了,被那帮畜生拖出去生啃。” 张破虏右手砸在石桌上。 “吃毒药等死?” 伤腿被震得一抽,他疼得龇牙,硬咬着牙骂出声。 “老子还能举刀!带五百个不怕死的开城门冲阵!多拉一条生番命垫背,下了地府也不亏!” 陆承嗣没抬头。 一百一十二年。 祖宗的命填出来的城。 今天,要断了。 砰——! 破木门被外力撞开。 脱了半边轴。撞在土墙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人影从门槛外栽进来。 在地砖上翻了两滚。撞在石桌腿上。 虎子。 浑身干泥壳。草鞋跑没了。光脚板底下全是石头割出来的口子。 血和泥混在一起,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虎子?” 张破虏忘了烂腿。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栽到地上。 两手撑着地砖往前爬。 “你一个人回来的?陆青呢!” 虎子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陆承嗣跨过石桌。两步上前。 一把薅住虎子衣领,把人提离地面。 “说!陆青是不是折在林子里了!” 白胡子老头跌回椅子,捂住老脸。 “又没了一个好后生……天要绝崖山的种……” 张破虏拔出短刀,拖着断腿往门口爬。 “老子去找那帮畜生拼命!给陆青偿——” “别去!” 虎子终于倒上来一口气。 他一只手拽住陆承嗣的袖子。另一只手伸进贴身里衣。 掏出一个灰黑色的布包。泥污裹满。 双手捧着,举到陆承嗣面前。 “城主……青哥没死……” 虎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让我……带回来的。” 陆承嗣松开衣领。 虎子滑坐在地。 陆承嗣盯着手里的东西。 入手的触感—— 不对。 不是树皮。不是兽皮。 有经纬线。柔软。吸水。 布。 真正的纺织麻布。 崖山城里,除了祭祖用的那几件烂成絮状的先祖遗衣—— 早就没有一寸布了。 他的手腕开始抖。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布团的一角。 往下抖开。 哗啦。 干泥块砸在石砖上。 三尺长,两尺宽的粗麻布在半空展开。 墨迹穿透泥污。 陆承嗣的眼珠子钉住了。 张破虏拖着伤腿挪过半步。目光落在布上。 整个人僵成石头。 底座宽阔。水密隔舱的轮廓。 三层木楼。两头上翘。 楼阁顶端——飞檐。 大船。 崖山城正中央,祭台石壁上,老祖宗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艘战船。 一模一样。 再往上。 船头站着几个人。 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发髻高束。 汉家衣冠。 张破虏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地。 “这……这东西哪来的……” 没人答他。 陆承嗣的大拇指掐进布料的麻线里。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越过大船。 越过衣冠。 停在布面最底部。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左边一轮日。 右边一弯月。 “明”。 议事厅里没了声。 连那盏快要断气的羊油灯,火苗都不跳了。 几个老头扑过来。手扒着石桌边沿。浑浊的眼珠快贴进布面里。 “字……” 老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描那个“明”字的笔画。指头抖得控不住。 “老祖宗的字……” 陆承嗣两腿撑不住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沉闷的骨头响。 一百一十二年。 这副膝盖没弯过。 今天弯了。 他双手捧着那面脏透了的破旗。高高举过头顶。 “虎子。” “这旗……哪来的。” 虎子跪趴在地上。泪和泥流进嘴里。 他嘶喊。 “外头来的生番扛着的!青哥截下来的!” “青哥说变天了!那些生番手里全是精铁兵器!不吃人!只认这面旗!” 虎子拳头砸在地砖上。石板砸出白印。 “青哥说——神州来大船了!” “老祖宗来接咱们回家了!” 来大船了。 接咱们回家了。 张破虏单膝跪倒。 双手捂脸。 这条汉子断了腿没哼半声。 这会儿嚎了出来。 “一百一十二年啊……” 老头们抱着脑袋,额头往石桌上撞。泪水和鼻涕糊了一桌。 陆承嗣把那面旗贴在脸上。 粗麻线刮着他满是刀疤的干裂皮肤。 疼。 那是故土的触感。 他脖子上的筋全绷了出来。 一声吼撕开了嗓子。穿透土墙。冲上崖山城的夜空。 “陆秀夫丞相——” “汉人的兵没死绝!” “神州打赢了!他们跨了海来找咱们了!” 吼声在死城的上空来回撞。 一百一十二年积在骨头里的绝望、饥饿、恐惧。 一声全吐干净了。 --- 几百里外。 红土平原。 大明中军营地高台上。 朱棡立在台沿。 夜风灌进他玄色大氅,猎猎抖响。 胡缺耳从暗处跨出来。 单膝落地。 第482章 她们不仅馋肉,还馋大明将士的身子 明中军大帐内。 胡缺耳单膝跪在红土地上。 “王爷。咱们撒出去的大网,彻底兜底了。”胡缺耳声音沙哑: “这段时间,带着旗子跑出去的带路野人,把方圆百里的地皮刮了个干干净净。” “普通野人部落全炸了窝。” “天坑那边的天然金矿,足足聚了三千多号土著青壮。连眼都不肯合,一人抢把破铁铲,把带金星的石头一筐筐往外刨。” 胡缺耳眼神透着奇奇怪怪。 “南边皮尔巴拉铁山更疯。工部那帮老头子,指挥着五千多号野人在山背上开荒。沿途野人跑得太急,把山坡红土踩烂,硬生生踩出了三条天然纯银脉!” “还有两千青壮,被水师千户李成拉去了三十里外的大河湾。砍树打桩,正造深水大码头。” 胡缺耳喘了口气。“满打满算,整整一万出头的精壮劳力,全到位了。” 朱樉正端着破水碗往嘴里灌水。听见这话,手猛地停住。 “一万人?” 朱樉咧开大嘴。 “老朱家这回真是赢麻了!用几锅发酸的烂肉下水,换回一万个不要命的骡马。太庙里的老祖宗要是知道了,高低得从棺材里蹦出来跳一段!” 胡缺耳面皮抽动了两下。没敢顺着话头接。 “二位王爷,劳力是够用了,但大麻烦也跟着来了。” 胡缺耳手指反向指了指大帐门帘外头。 “这帮吃过熟肉的野人完全疯了。自己部落里的男人走空了,留在窝里的女人、半大孩子,甚至牙掉光的老骨头,全顺着脚印找过来了。” 胡缺耳两手一摊。 “现在咱们大营外头,三重拒马阵外面,死死堵了几万号人。全是不带把的,打不退,骂不走。” 视线越过中军大帐,直接切到拒马阵外围。 红土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 十五岁的土著女孩阿娜,跪趴在一条干涸的浅沟边缘。 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盯拒马阵里面。 对她来说,这儿就是天堂。 营地左侧的高地上,伙头军支着五十口黑铁锅。 烈火烹油,水泡翻滚。 大块带血的兽肉连皮带骨甩进去,洋洋洒洒的粗盐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扔。 浓烈到极点的油脂香,混着粗盐直冲脑门的咸鲜味,顺着热风呼啦啦地往阿娜脸上扑。 阿娜的口水彻底失控,滴滴答答落在干裂的红土上。 她身后那几万个土著女人,齐刷刷地疯狂咽唾沫,声音连成一片。 但很快,阿娜的眼神变了。 她的目光从铁锅上移开,直愣愣地盯向拒马后头正在巡逻的大明兵痞。 那是几十个光着膀子、正拿凉水冲凉的老兵。 在阿娜贫瘠的认知里,部落里的男人个个黑瘦矮小,浑身散发着死鱼和酸果子的恶臭。 可眼前这些天神一般的男人。 个个膀大腰圆,肌肉像石头一样垒在身上。 洗去尘土后,露出的皮肤白皙得刺眼,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扎在头顶。 甚至风吹过来时,阿娜没闻到臭味,只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爽肥皂香。 太强壮了。太好看了。 土著世界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就是慕强。 最强壮的雄性,拥有最多的资源,也配得上最好的交配权。 阿娜和周围的年轻女人们,呼吸变得极度粗重。 眼珠子里爆出毫不遮掩的绿光。 那已经不是馋肉了,这是彻头彻尾馋大明将士的身子! 在她们眼里,这些黑甲天神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要是能跟他们生个崽子,不仅后代壮实,哪怕自己,是不是也能顿顿喝上那种带盐的肥肉汤? “我要干活!”阿娜身旁,一个强壮的土著女人猛地磕头大吼。“给我根棍子!让我干活!让我进去!” 几万人瞬间暴动,女人们发疯似的拿脑袋去撞拒马的木桩,尖叫着要把自己卖进这块宝地。 中军大帐内。 胡缺耳把拒马外那群母猴子发春般的狂乱如实上报。 “锃!” 朱樉一把将腰间战刀抽出一半,刀背刮着刀鞘发出渗人的冷音。 “一帮吃白食的废物!还特么惦记上老子的兵了?”朱樉独眼一瞪, “老子大明的盐,是万里迢迢用海船运来的!盐换精壮矿工,这叫生财。养这几万废物,这叫败家!拿枪放两响,全给老子赶走!” 朱棡站在羊皮地图前。 转过身,斜了拔刀的朱樉一眼。 “老二。赶走她们?” 朱棡食指点在桌案边缘。 “你把这几万女人赶进荒野喂狼。回头你拿什么去稳住矿井底下那一万个卖命的青壮?” 朱樉眼皮一跳,嘴紧紧闭上。战刀老老实实收回鞘内。 “男人下深井挖矿,女人在地面干活。”朱棡声音没半点人情味。 “传本王将令。把这些女人全收编进矿场。不发好铁器,只发木棍和破布篓子。” 朱棡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做派。 “深井底下运出来的废矿渣,让她们坐在毒日头底下去敲!一点点拿石头砸碎,把里头的精矿给我挑出来装箱!” “定额拉高!是男人的两倍!砸碎二十篓废矿,换一碗带肉星子的泔水汤。不给纯肉。喝不饱,但也绝不让她们饿死。” “用最低廉的碎盐底子,把她们全给老子死死焊在地面矿脉上!一个都不准放跑!” 胡缺耳抱拳领命:“卑职遵命!” 但领完命,他身子半寸都没挪。 朱棡扫过一眼。 就这么一小会儿,胡缺耳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溻透了。 那只残缺的左耳憋得红到发紫,显然心里压着天大的事。 “怎么还不滚去传令?”朱樉重新坐在马扎上,没好气地骂道:“还有什么破事?” “王爷。” 胡缺耳抬起头。 “派出去扛大明军旗招人的那个野人头目,乌木。刚刚回来了。” 朱樉端起碗喝了口水:“他带回来几个人?要是耽误老子挖矿,直接剁碎了喂营地里的狗。” “他……”胡缺耳眼眶发红。 “他一个野人都没带回来。他把大明发的铁铲都扔了。” 胡缺耳在极力平复极其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在林子里找人绑了个破树枝排子。排子上……抬回来一个人。” 第483章 只要发髻没乱,汉人的江山就还没丢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的日子。 陆青盘腿坐在粗糙的树排上。 四个膀大腰圆的土著汉子。一人扛着木排的一角。 走在坑坑洼洼的红土荒原上。 头顶的日头毒辣得很。红土地烫得能煎熟死肉。 四个抬排子的土著,后背早就褪了一层硬皮。木棍在肩膀上压出紫红色的血槽。 没人叫唤。没人停脚。 走在最前头的乌木,肩上死死扛着那面沾满黑泥的破麻布旗。 陆青试过下地自己走。 就在三天前。他瞧着这帮土著累得快吐血了。刚撑着树排要往下跳。 就伸出去一条腿。 周围几十个光膀子的土著。呼啦啦倒倒一大片。 脑门往死里往石头上磕。邦邦响。 乌木扑在最前面。 喉咙里全是惊恐到极点的哀嚎。 陆青看不懂。脑子成了一锅浆糊。 他在红山深处活了三十年。这辈子见过的野人,全是那些涂着白泥巴、扯开活人喉管喝血的畜生。 眼前这帮土著,没涂白泥。 偏偏把他当成神仙祖宗一样供着。比供亲爹还小心。 每天日落扎营。乌木会抱跑出几里地打来最清的泉水。在刺林子里摘来最大最红的浆果。 走到陆青跟前。双膝跪地。两只手捧着水举过头顶。 陆青不接。他们几十号人就在那跪到天亮。连口水都不敢喝。 这是一种刻进骨头缝里的病态畏服。 陆青坐在晃荡的树排上。 怕我? 这帮连吃人野狗都不怕的生番。怕的根本不是我。 他们怕的是我这头上的发髻。 怕的是我这身汉人的长相。 陆青喉结来回滚了两下。 故国。神州。 海的另一头。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当年崖山海战。十万大宋军民跳了海。没跳的残兵败将,驾着破船逃到这吃人的荒岛。 一百一十二年。 几代人死在这儿。老祖宗的坟坑填满了一个又一个。 现在呢?缓过劲来了?打赢了? 赵家的官家是不是又端端正正坐在临安的龙椅上了? 那帮开着大船跨海而来的人。到底带了多凶的兵。能把这片吃人的荒地,训得像条哈巴狗? 陆青不敢往下想。 他怕这是自己饿急了眼。临死前做的一场白日梦。 前方的地势开始往上走。 队伍顺着一道极高的红土斜坡往上爬。 风向变了。 陆青坐在粗糙的树排上,鼻孔一抽。 不再是干涩的沙尘味。 风里裹着一股极呛鼻的怪味。 焦炭。硫磺。滚烫的生铁锈气。 崖山城里那个早就断了火的老铁匠铺,就是这个味。 陆青的手指收紧,攥住卷刃的环首刀。 声音也过来了。 不是风叫。是极其低沉、连成一大片的轰鸣。 哐!哐!哐! 千百把铁锤,没命往下砸。震得脚底的树排都在发颤。 抬排子的四个土著脚下发狠。直接顶着木棍冲上坡顶。 走在最前头的乌木,扯破嗓门大吼:“到了!到了!” 陆青视线越过坡顶那块大青石。 呼吸不由自主的屏住。 底下是一个大得看不到边的河谷。 整个河谷被硬生生扒开。密密麻麻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红山土著。好几万。 背着大箩筐。抡着生铁镐头。在红土地里没命往下挖。 更远处的平坦空地上。 几十座砖石炉子直接捅向半空。比崖山城的城门楼还高出一大截。 大火烧得通红。黑烟遮死小半边天。 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泥沟往下流。 崖山城里打铁,是一个破得漏风的黄泥炉,三个汉子轮流拉风箱,一天出不了一斤铁。 底下这是什么东西? 陆青从树排上弹了起来。双脚砸实红土。膝盖发软。 两只手扒住地面碎石,半个身子探出坡顶断崖。 可炉子不是让他发疯的东西。 他的视线硬生生拔高。越过铁水。越过矿场。 钉在几十里外那一大片连成铁桶的兵营上。 连营三十里。 小腿粗的树干绑成黑色拒马,一层套一层。 一排一排的兵卒。纯黑色精钢板甲。手里倒提一丈长的铁枪。 在营地外头走动。一堵堵会走的铁墙。 头盔反光。枪尖如林。 正中间。 一根几丈高的粗木杆直冲云霄。 上头挂着一面大纛。红底黑字。 大风刮来。旗面扯得崩直。 两个字并在一块。 左边日。 右边月。 明。 大纛底下,成千上万面小旗顺着拒马阵迎风扑腾。 “明……” 陆青的嘴张到最大。 “不是大宋……” 改朝换代了。 神州换了主子。 陆青两手死攥碎石。浑浊的热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滚。 可他看见了底下那些兵。 那些黑甲铁墙里的人——没刮秃脑门,没留金钱鼠尾,没穿野兽皮。 脑袋上端端正正扎着发髻。 里衣全是交领。全是右衽。 汉家衣冠。 天下没落到鞑子手里。 汉人自己坐了江山。 华夏的命根子,没跟着十万军民断在崖山海底。 陆青两拳疯狂捶打红土坡。 他把脏脸埋进烂泥。喉咙底下发出一声死嚎。 一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世世代代啃树皮。咽下去的老鼠肉。喂了生番的死人骨头。 跟着这声破嚎,全砸在异乡的红土地上。 --- 坡底外围。 大明前锋营警戒防区。 百户李二牛蹲在烂树桩上,正擦横刀。 头顶一声嚎叫砸下来。 麻布掉泥里。横刀出鞘。刀背抵在小臂上。 “备战!” 四周五十个重甲兵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直接被唤醒。 半人高的大铁盾砸进泥坑。长枪顺着盾缝捅出来。 二十个火枪手单膝跪地。枪管对准坡顶。 李二牛眯眼往上看。 乌木举着面烂旗子没命地朝底下挥手。 旁边一个人满身泥巴血水,正连滚带爬往坡下冲。 深一脚浅一脚。走得直打晃。 可这人没光着腚。没披树叶子。 “都别放铳。” 李二牛提刀站直。 距离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烂皮甲。 甲片样式,大明军器局早废了不用。 可李二牛认得——正经中原军阵里传下来的老扎甲手艺。 视线往上走。 脸脏得看不出人样。全是干血痂和土壳子。 但这鼻子,这眼窝——绝不是红山里黑脸塌鼻子的土著。 正儿八经黄脸皮的汉人。 头顶上,一根磨尖的兽骨,把一头乱毛死死盘住,扎成四四方方的汉家发髻。 李二牛的腿钉在地上。 后头军阵里端火枪的手开始打摆子。枪管晃个不停。 他们都知道,营地里那两位藩王爷,为了找什么人,才撒出几千个土著翻地皮。 李二牛嘴皮子碰了两下。没出声。 手一抖。当啷。横刀插回鞘。 他迈开两条铁柱子粗腿,冲过去。 跑到跟前三步。死死刹住。 陆青也停了。 两人面对面。 陆青仰起脖子,看着眼前这个黑塔般的大明军官。 看着那身精钢厚甲。看着后头整整齐齐的火枪铁盾。 嘴唇直哆嗦。 “神州来的?” 大明官话说出来,调子全变了。带着一百多年前南宋临安城里的软糯口音。又生硬,又怪异。 李二牛听得明明白白。 胸前板甲往上鼓了一截。 “大明。” “神州正统!” 陆青咧开干巴嘴。 他抬起两条皮包骨的胳膊。手指解开皮甲上烂发硬的皮绳。往两边一拉。 露出里头烂得全是破洞的里衣。 交领。右衽。 他挺直了脊梁骨。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极其规矩。极其死板。 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棍子抽出来的老祖宗规矩。一百多年,从没对外人使过。 陆青弯腰。一揖到底。 “大宋……崖山守备军……前锋斥候陆青。” 这几个字,跟带着无尽的哭嚎音。 “见过神州王师。” 李二牛的眼眶红透了。 不仅是他。后头五十个刀口舔血的大明兵痞,全红了眼。 塞外死人堆里滚过的杀才。见惯了断胳膊断腿。心肠比石头硬。 可看着眼前这具瘦得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架子。 看着这身破烂皮甲。听着这句拿命护着的老规矩。 没人硬得起来。 跑到几万里外的鬼地方。被吃活人的野兽当口粮撵着咬。铁器没了。粮断了。 就靠两只空手。死抱着发髻。死咬着交领右衽。 硬生生熬了一百一十二年。 李二牛背脊往上一提。整个人绷成一把出鞘的直刀。 大明军里不兴作揖。 他举起右手。五根粗手指攥成铁拳。胳膊抡圆。 冲着左胸那整块精钢护甲。 发了死力。 当! 金属爆响震破耳膜。 大明军中,军汉对死战不退的老卒,交的最高军礼。 后头五十个重甲步兵。 长枪收。铁盾顿地。 齐刷刷挺直腰板。五十只粗拳举起。猛砸左胸。 当!当!当! 铁甲连爆。金属声汇成一片,把矿场上空的黑烟都撕碎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百多年的孤魂。一百多年死咬的牙关。 在这一声接一声砸烂胸甲的军礼中,接上了气。 陆青最后一口硬气散了。 两条腿往红土上栽。 李二牛一步跨上去。两条粗胳膊横着一捞。接住这副轻得吓人的身子板。 “大明来了。” 蒲扇大的手掌拍着陆青背后凸出来的肋骨。 “到家了。兄弟。” 陆青两手死抓着李二牛肩甲。 “走……快走……” “去见你们将军!” “崖山城……没粮了……几万白骨生番围了城……快破了……” “去救城里的大宋香火……快……” 最后半个字没吐干净。脖子一歪。彻底晕死在李二牛怀里。 李二牛脸上的表情换了。 一把将陆青拦腰扛在肩上。转身。发足狂奔。 直冲中军大帐。 “吹号!” 嗓门吼破了天。 “给老子吹特级集结号!” 呜——! 牛角大号撕裂红山的天。 第484章 摸到棉被的那一刻,流浪百年的游子终于有了根 呜—— 第一声特级集结号,从前锋营的高台粗暴地撕开红山的天。 牛角大号的声音发沉。 李二牛扛着不省人事的陆青。 大步流星直冲中军大帐。 他每跨出一步。 后方的号角声就往上拔高一个调。 三长两短。 凄厉。 破音。 这不是演练的号音。这是大明水师出海以来,头一回吹响“最高御敌决死令”。 音浪撞进红山天坑,撞过十几里外的皮尔巴拉铁山矿场。 十里干河谷。 正在排队拿金砂换熟肉的几万土著,手脚全停了。 木图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块大狗头金。 号音钻进耳朵,他握金子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他慢慢转过脖子,看向大明营地的方向。 不光是他。 矿场底下、高地上、背水坡上。 几万个涂着汗水印子、光着膀子的土著,齐齐放下了铁铲和背篓。 几万双眼睛,死死钉在东方。 红土坡上,一道黑色的钢铁巨浪站起来。 那是大明的营地。 原本散坐在木头桩子上喝水、闭眼歇息的军汉。 在号角声入耳的第一下。全站了起来。 没人瞎喊。没人乱跑。 只有成片的金属摩擦声。 老卒张三把喝剩的半碗水泼在地上,反手拎起五十斤重的精钢扎甲。 往肩膀上一套。卡扣合拢,搭扣咬死。 三百步外。 枪阵营地。 一万名长枪兵踩过同伴的脚印,几息之内站定身位。 一丈二尺长的生铁枪杆竖起,枪尖上的冷光在毒太阳下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幕。 火枪营。三千名穿着红色胖袄的燧发枪手,单膝点地。 手腕翻转。咬开定装纸壳火药。 黑粉倒入枪管。铅弹塞入,铁条捣实,击锤后掰。 大炮营。五百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喊着整齐的号子。 绳索拉紧,圆木滑竿滚动。 十五门黑压压的佛朗机大炮被硬生生推上制高点。 炮口斜指苍穹,引信挂在火折子旁边。 杀戮机器苏醒。 齿轮咬合。 刀锋出鞘。 乌木想起自己部落打仗的时候。 男人们围着火堆又蹦又跳,挥舞木矛大喊大叫。 那是在给自己壮胆。 可眼前这群黑甲人,连点声都没出。 他们只是穿衣服,拿兵器。 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凶戾,比这片大陆上最毒的蛇还要冷。 乌木两手贴地,脑门死死抵着烫人的红土。 这像是个信子。 十里河谷,几十里铁山。 挖矿的,运土的。 几万名野蛮的土著,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 放眼看去,满地黑压压的后背。 在绝对的武力跟前,未开化的野人只剩下膜拜。 …… 中军大帐内。 浓烈的烈酒味,混着金疮药的苦味。 陆青躺在行军木床上。 老军医拿着黑陶粗碗,捏着他的下巴,把滚烫发苦的药汁硬灌进他的喉管。 药汁呛了管。 陆青咳得弓起背。 “咳……咳咳!” 他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方高大的灰布穹顶。粗壮的红松木做梁。 四角的牛油大火盆烧得劈啪响,帐里照得亮堂堂的。 陆青抠了抠自己身上盖着的东西。 不是崖山城里发酸的烂树皮。 不是带尿臊味的生兽皮。 软和。密实。 有布丝的纹路。 这是一床干干净净的棉被。 陆青枯瘦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死死攥住那层棉布。 棉布啊。 崖山城里,一百一十二年了。 除了过年时从破箱底请出来祭祖的那几件烂布条,谁还摸过这么软和的东西? 老太爷饿死前,死攥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念叨的那些话,现在就在耳朵边响。 “咱们汉人的地界,灯火能把黑天照亮……” “大宋的丝绸棉布,穿在身上,软得跟水一样……西域的蛮子见了,得拿半个国家的马换……” “汉人的风骨不能绝……绝了,咱们下了地府,没脸见列祖列宗。” 陆青闻着帐子里的药味。 看着头顶的布帐。听着帐外整整齐齐的汉家官话号子声。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咬住被角。 大牙死死咬住棉布。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不敢哭出声。 他怕这一出声,这几万里外的神州大梦就碎了。 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往上顶。 一百一十二年的东躲西藏。 吃死老鼠,吃干树皮。拿命跟吃人的野狗拼命。 死守着交领右衽的规矩。 图什么? 就图今天。 图这神州的香火还在,图汉家的魂没散。 值了。祖宗的血没白流。 帐口的厚重帆布帘子被一把掀开。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 两百斤的身板罩在纯黑重甲里,精钢甲叶子互相撞击,咔咔作响。 他左脸腮帮子上的淤青还没退干净。 晋王朱棡落后半步。 玄色劲装,手里倒提着那把直背短刀。 老军医赶紧退到帐篷边上。 李二牛站在床脚,单膝点地。“两位王爷!人醒了。” 朱樉跨到床前。大眼珠子死盯床上那具皮包骨头的汉子。 看着他头顶那个被兽骨别着的四方发髻。 看着烂皮甲里露出来的右衽里衣。 这粗糙的藩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陆青撑着身子,直接从床沿滚下来。 双膝砸在地毯上。双手死板地交叠在身前。额头贴地。 “崖山城……大宋遗民陆青……” “城主陆承嗣遣我来报!三万白骨生番,已合围崖山孤城!” 帐里朱棡握刀的手捏紧了。 “三万?”他没喊没叫。“城里还有多少人?” 陆青抬起头。 眼眶通红,全是不甘心。 “三千纯血汉人。七千混血。能拿刀的男丁……算上没长齐牙的娃娃,凑不够两千。” “粮呢?”朱棡追问。 “吃空了。”陆青留着眼泪。“酸井水兑黄泥。女人们分了蛇胆药丸,生番破城,她们就先自己上路。” 砰——! 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朱樉一脚踹出。纯实木大案几被当场踹碎。 “他娘的!” 朱樉脑门上鼓起一条条青筋,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吃人!又是那帮把人当两脚羊吃的白骨畜生!” 他拔出厚背刀。半尺宽的刀面透着寒光。 老朱家在大漠里跟鞑子结下的血仇,这会儿全被这几万里外的一口吃人锅给点炸了。 “老三!别跟老子提什么战术!”朱樉吼得帐篷直晃:“老子带五千精骑连夜突进去!” “城破了,老子拿五千颗生番的脑袋祭奠!人活着,老子把那三万个畜生全活埋在城墙底下当肥料!” 朱棡没拦他。 这阴狠的晋王,盯着地上的陆青。 右手指骨在刀柄上来回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沾着泥的祥兴通宝。 随手丢在地毯上。 铜钱滚了两圈。停在陆青膝盖边。 “一百一十二年。” 朱棡嗓音发干。“华夏的骨血流在海外。让一帮没开化的畜生欺负到拿黄泥糊嗓子眼。”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 “传本王帅令。” “郑九成!李二牛!” “卑职在!”两人跨前一步。 “留一千火枪手,死守铁山、金山矿场。挖矿的野猴子,敢趁乱跑一个,直接毙了!” “剩下的大明将士。全部换重甲。” “炮营的炮弹全搬出来。带足火药。一发也别省。” “不用战术穿插,不用包抄迂回。” “老子今天,要带着大明的炮。一路从平原平推到崖山城墙底下。” “我要让这片大陆上长腿喘气的玩意儿都看清楚。” “动我华夏一人。” 朱棡字字咬在牙缝里。 “我屠他十族绝种。” 话音刚落! 哗啦! 帐篷的厚帆布帘子再次被人生硬地掀开。 一道半灰白的身影,直接堵住门口漏进来的阳光。 长兴侯耿炳文。 这位浑身刀疤、打了一辈子防守战的大明老勋贵,连头盔都没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老侯两手死死扒住帐门。 “王爷!大军不能动!炮不能放!” 第485章 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 朱樉扭过粗脖子,死死盯住耿炳文。 “老侯爷。”朱樉声音直往下沉: “里头躺着的,是咱诸夏流在海外的一百多年骨血!外头三万头吃人的野狗围城,你在这节骨眼上,叫老子按兵不动?”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算你是开国老勋贵,老子的刀也不认人!” 朱棡没拦老二。 这位晋王站在碎裂的案几旁,手中的短刀摸来摸去,眼神在耿炳文脖子上看来看去。 耿炳文没躲。 什么是开国老帅?这就叫定海神针。 两个气血翻涌、满脑子杀局的年轻藩王,在绝对的血火阅历面前,气场硬生生被压制住。 “王爷要平推,要拿大炮洗地,末将绝不拦着杀生番。”耿炳文冷漠无比:“但末将问两位王爷三个问题!” 耿炳文伸出左手,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一万重甲步兵,五千火枪手,十五门佛朗机大炮。这一万五千人全军压上,一天要嚼谷多少口粮?拉炮的驮马一天要喂多少豆料?” 朱樉被噎住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耿炳文根本没指望他回话,竖起第二根手指。 “两万斤!哪怕每人只啃死面饼,一天雷打不动得耗两万斤粮。水车得配八百辆!咱们在红土荒原走了三天,全是没水的旱地。没水补给,走不到地方,人渴死一半,马全部倒毙!” “第三!十五门佛朗机重炮,每门两千八百斤重!红土平原确实平,可要是半道上遇见生番挖出的沼泽地呢?” 耿炳文重重叩击胸前的生铁护心镜,发出沉闷的爆响。 “只要遇到一里地的烂泥坑,炮轮全部陷死!大军是被拖死在泥坑里,还是把重炮扔了,你们俩带头拿肉身去顶三万生番的骨矛?” 朱樉腮帮子上的横肉狂跳。 厚背刀的刀尖,老老实实往下垂了两寸。 打仗从来不是街头斗殴。 那是拿钱粮、地形、后勤,用一条条人命硬生生填出来的死账! 朱棡收起短刀,惊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这会儿,他彻彻底底明白了。 出门前,老爷子朱元璋为啥非要把这尊老神仙硬塞进船队。 兵器再利,也得有明白人掌舵! “老侯爷的思虑,本王受教。”朱棡收起傲慢:“那你说明白。这城,这人,怎么救?” 耿炳文转身,根本没接两位藩王的话茬。 他大步跨到木床边,看着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大宋遗民陆青。 “后生。”老将开口:“你能当斥候摸过百里红山,你脑子里有地形。老夫问你,你只管快答!” 陆青强撑着皮包骨的胳膊,死命支起上半身。 “老将军只管问!” “崖山城在哪?” “正南!红山最深处!” “城墙多高?”耿炳文语速极快。 “三丈二尺!夯土包大青砖!” “城外地势如何?” “北面靠绝壁。东西两侧全是原始毒瘴林。生番进不去!只有正南面有一条十里长的大缓坡,全是硬石板底子!”陆青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耿炳文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硬石板底。好!” “最后一个问题。崖山城正南面坡底,有没有活水?水面多宽!” 陆青喉结艰难滚动: “有!坡底不到五里。有一条大江。从西面雪山发源,穿过大红山。水极深,流极急。生番连木筏子都扎不稳,根本不敢过江!” 听到这句话。 耿炳文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挂在柱子上的羊皮地图。 “哗啦!” 地图狠狠铺在地毯上,老将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匕,刀尖在红土平原最南侧的一条蓝色水脉上重重一戳。 “全对上了。” 耿炳文抬头,目光扫过两位藩王,浑浊的老眼里烧起了屠城般的烈火。 “两位王爷!前天水师千户李成,带人去南边三十里摸水文。探出来一个大河湾。水深过两丈!” 匕首尖端笔直扎在崖山城的位置上。 “李成探出的那条河,就是这后生嘴里那条江的下游!” 耿炳文一脚踩在地图边缘。 “一万五千人从旱地走,人困马乏,大炮走不动。” “咱们为什么走旱路?” “老子们是一整支天下无敌的大明水师!” 朱棡的瞳孔剧烈收缩。太原镇守十年的军阵嗅觉,在这一刻瞬间贯通。 “走水路!”朱棡狠狠吐字。 “对!走水路!”耿炳文一巴掌重重拍在匕首上:“刀把子直接捅到他们后腰上!” “传令李成。让水师把那几艘吃水浅的三层宝船,全给老夫开进内河!” 耿炳文双手在半空比划出两道铁钳般的手势,杀气四溢。 “一万重甲,全上船。不用拉粮草马匹,只带火药和武器!” “把那十五门佛朗机大炮。拆了轮子。全死死钉在宝船的船首甲板上!” 老侯爷转过头,看向朱樉。 “秦王殿下。” 朱樉胸膛剧烈起伏,独眼里的憋屈早变成了嗜血的狂热。 “老侯爷。你说怎么干!” “那条大江,离崖山城南门不到五里。全是硬石板底,生番没法扎营。”耿炳文五指死死握成铁拳: “这帮白骨生番不懂兵法。他们围城,主力必然全堵在正南面的缓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活靶子。” “咱们的宝船顺江逆流而上。根本不用靠岸!” “直接把战列舰横在江面上!十五门佛朗机,外加咱们上百门船舷火炮,全都把炮口压到最低。” 耿炳文咧开嘴,他的大刀已经按捺不住。 “这群畜生不是站得密吗?大明的火炮,就在江面上,贴着他们的脸,轰他个天翻地覆!” 大帐内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漏洞。没有多余的后勤消耗。 这是大明开国将帅一辈子拿命总结出来的终极兵法。 以己之长,克敌之短,把火器时代的战争机器效能,放大到极其残忍的地步。 朱棡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耿炳文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老侯爷,手段毒辣,晚辈彻底服了。” 朱棡直起身,转头暴喝。 “传本王帅令。三军调遣,全归长兴侯节制!” “火枪营检查定装火药。大炮营立刻拔营!工部匠户配合,连夜把大炮运到大河湾码头上船!” 朱棡从腰间扯下那块沉甸甸的纯金晋王腰牌,毫不犹豫地扔进耿炳文怀里。 “老侯爷。这仗交给你来打。大明将士,随你填坑。只有一个规矩。”朱棡手指直指帐外。“红土大陆上吃人肉的生番。全给老子杀绝。一个活口不留。” 耿炳文接住金牌,粗糙的手指用力摩挲着上头的蟠龙纹路。 老将仰起头,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几十年的浊气。 “末将领命。” “大明水师,今夜满帆起锚!” …… 视线越过几百里的红土荒原。 红山最深处。崖山城。 黑压压的原始林木线已经退到两里之外。 头顶没有云。毒太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一切。 夯土包砖的南城墙,表面全是刀刮火烧的狰狞伤疤。 城主陆承嗣站在垛口后面。 他的一双眼珠子红得滴血,死死盯着城墙下方,那犹如白色蚁群般、正在集结的三万食人生番。 第486章 崖山之后无退路,汉家儿郎绝不当两脚羊! 红山密林。距崖山城三里。 张破山左肩扛着半扇红土巨蜥。 粗麻绳嵌进肉里,勒出紫黑色的深沟。 蜥蜴断脖子的血沿着他脊背往下淌,把烂皮甲泡得透湿。 他不在乎。 身后十九个汉子,皮包着骨头,脚底打摆子。 不是腿软,是激动。 三百斤荤腥。够全城熬十天肉汤。 黑子凑上来,压着嗓门:“二哥,回城支上铁锅,我那小妹……能活了。” 张破山没接话。闷头往前赶。 下一脚。 右脚踩在烂树叶底下,没陷进泥里。硬的。 张破山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笑意从脸上褪干净。 右脚一寸一寸往回撤。脚尖蹭开落叶。 底下是块青石。石面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半干粘土。 不是泥。 是白骨生番拿动物肥膘混白土,常年抹在身上的油泥。 张破山的心漏跳了一拍。抬起下巴,鼻子猛吸一口风。 风里裹着一股积年的恶臭。吃生肉、嚼死人骨头才能养出来的味道。 不是他背上死蜥蜴的血腥。 “停。” 十九个人全刹住脚。 前方十步。半人高的蕨类丛里,两片蒲扇大的叶子被一双大手扒开。 一只糊满白泥的宽脚板迈出来。 顺着往上看——高出常人一个头的壮硕野人,手里倒拖一根大腿粗的兽骨矛。 矛尖缠着一绺带血皮的黑头发。 汉人的头发。 左边林子,二十个白泥生番跨出伪装。 右边大石头后头,三十个攥石斧的野人站直。 后方来路,黑压压一片白泥人墙,堵得严严实实。 一百。 五百。 漫山遍野。 整片林子,从猎场变成了屠宰场。 这是局。 生番敞开口子,等这群出城的猎物把肉收齐,再扎死袋口。 老九手里的死鼠掉了。两条腿控不住地打颤。 张破山肩膀一塌。半扇巨蜥砸进泥水里。 他盯着脚边这堆带血的肉。 上一步,这是全城活命的火种。 这一步,催命的无常。 张破山喉咙里逼出两声干笑。 “呵。” “呵呵。”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十九双眼睛,全是等死的寂。 锃—— 后腰的铁刀出鞘。满是豁口的刃子,在碎光里闪了一下。 “肉吃不成了。”张破山用刀尖点了点地上的蜥蜴。 看向黑子。 “黑子。你小妹那口汤,哥熬不出来了。怪哥。” 黑子两眼充血。弯腰从鞋底拔出一根磨亮的细骨锥。 “二哥。不怪。” “老九,你怕不?” 老九从地上抠起一块西瓜大的青石板,死死抱进怀里。 “去他娘的怕!多活这几日全是白赚的!” 二十个汉子。面对上千生番。 没一个跪。 一百一十二年,汉家血脉在这片红土上别的没剩下,就剩一股跟畜生换命的狠劲。 张破山双手死握刀把,刀尖笔直对准最大那个生番首领。 “兄弟们——” 青筋从额头暴起来。 “下去见老祖宗!” “杀——!” 二十块碎石子,撞上一堵铁打的白墙。 生番首领裂开漏风的大嘴。单手举起粗大兽骨矛,膀子一抡,掷出。 噗! 矛尖穿透老九的心窝。 老九没哼一声,整个人被蛮力带着飞退,钉死在一棵老树干上。 温热的血呲了黑子满脸。 黑子没眨眼。攥着骨锥直扑首领。 张破山一步蹬出,豁口铁刀横劈。刀刃砍在一把石斧柄上,石屑飞溅。 左手掌根撞上生番的下巴,震得自己虎口撕裂。 他顾不上。反手回刀,刀尖扎进那生番的腋下。 热血沿着刀面浇上他的手腕。 两把石斧从侧面抡下来。 左边一把,砸在他后背的皮甲上。 甲片碎裂。肋骨传来闷响。 右边一把,擦着耳根削过,带走一片头皮连着头发。 他没倒。 反手一刀,劈开那只拿斧子的胳膊。 但后头涌上来的白泥人墙,已经把黑子吞没了。 骨锥刺入首领大腿的那一下,是黑子最后的动作。 三根骨矛从背后同时穿透了他的身子。 十九岁的少年栽进烂泥。眼睛没闭。 张破山的刀被两根骨矛夹住,拔不出来。 他松手。两只空拳抡起来,砸在最近那张涂满白泥的脸上。 拳面崩裂。骨节错位。 第四拳打出去的时候,一根削尖的硬木桩从右侧洞穿了他的腰腹。 张破山低头看了一眼。 木桩上挂着他自己的肠子。 他没吭声。 伸出两只烂手,死死攥住木桩,把自己的身子往前送了半尺。 借着这半尺,他的额头,重重撞在面前那个生番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 张破山仰面倒下。后脑勺砸在巨蜥的断脖子上。 死蜥蜴的冷血和他自己的热血混在一块,分不清谁的。 林子里的怪叫声,把二十条汉子最后的怒吼盖了过去。 三百斤救命肉,散落在满地死人中间。 谁也没吃上。 --- 三里外。崖山城南门城楼。 城主陆承嗣撑着垛口,盯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人潮。 三万食人生番。 没云梯。没攻城车。 这些高端的东西,这些野人他们不会,也不懂。 最前排的拿兽骨挖夯土墙根。后排的人踩人、肉贴肉,搭人梯往上涌。 原始。野蛮。管用。 副将张破虏拖着缠满黑布的断腿蹭过来。每挪一步,砖面上印半个血脚印。 “滚石砸空了。箭射光了。弓手的手指头全断了筋。” 张破虏咬着后槽牙,一句话把军情报完。 陆承嗣没回头。 “南门封死了没有?” “黄土拌碎石料,从底堆到顶。生番要进城,踩着三千个男丁的尸首翻。” 陆承嗣点了一下头。 沉默了两个呼吸。 “北边地堡,少了二十个人。” 张破虏的脸白了。 陆承嗣转过身,看着他。 “你亲弟弟张破山,也不在里头。” 张破虏身子一晃。 “城主……他是出去找肉了……” 张破虏的声音碎了。 这几天城里断了粮,他刚生下来的小女儿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弟弟这两天眼神不对,他看出来了,没拦住。 “末将真不知情……” 陆承嗣看着他。 没发火。没骂人。 这个眼窝深陷、血丝爬满眸子的城主,只是慢慢把两只手从垛口上收回来。 他早就知道了。 城里断粮第三天,他就数过地堡的人头。少了二十个,他心里门儿清。 没拦,是因为拦不住。 一万张嘴等着吃。城主能下令守城、能下令赴死、能下令让女人吞蛇胆药了断—— 唯独下不了让满城老幼活活饿死的令。 张破山带人出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命。 赌赢了,全城多活十天。赌输了—— 陆承嗣闭了一下眼。 林子里那帮吃人的畜生,不会留活口。 “张破虏。” “末将……末将在……” “你弟弟回不来了。” 陆承嗣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 张破虏整个人趴在城砖上。断腿不抖了。全身都在抖。 “就算他回得来——”陆承嗣转过身,看向城下那三万张嗷嗷待哺的大嘴。 “这座城,也撑不过三天了。” 城墙底下。挖墙根的闷响一阵紧过一阵。 夯土的碎屑从墙面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张破虏的铁盔上。 远处的密林深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回来。 二十个出城找肉的汉子,和三百斤救命的荤腥,一起消失在了红山的烂泥底下。 城头上的风,带着甜腻的腐臭味。 陆承嗣握紧那把环首老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跟他老祖宗一百一十二年前用的,是同一种打结法。 “传令。” 陆承嗣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船。没有援军。没有神州来的旗帜。 只有三万头等着吃人的白骨畜生。 “把蛇胆药分下去。” “女人和孩子先领。” 张破虏的脑袋从砖面上抬起来。 满脸的泥和血,两只眼珠子红得要裂开。 “城主——!” “闭嘴。” 陆承嗣没看他。 “药分完。男丁全上城头。刀卷了用拳头,拳烂了用牙咬。” 他两手撑回垛口。 把整个上半身探出城墙外,俯视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白色蚁群。 “崖山之后。汉人绝不再当两脚羊。” 第487章 活剐汉家骨肉?城主死守火种,神秘援军撕裂江面! 底下夯土被骨矛狠凿的闷响停了。 爬上墙头的一只长满白毛的手,被陆承嗣一刀剁掉。 残手带着血线坠落。 城墙下,却没有新的白泥生番顺着人梯补位。 成堆的躯体往后退。 退得极快。 三万人齐刷刷退到了一箭之外的荒地上。 让出了一大片平坦的空地。 张破虏拖着伤腿靠在垛口边缘。 “城主。畜生怎么退了?” 陆承嗣没答话。他身子前倾,半个头探出城垛。 事出反常。这群没开化的野兽从来不懂退兵,只懂拿命填。 现在退得这么整齐,里头有事。 “嗷——!” 三万人齐刷刷仰头,嘴里爆出野狗护食般的怪叫。 生番阵型从中间裂开一条两丈宽的过道。 几百个极其强壮的野人,肩膀上扛着粗壮的黑木桩,大步从后方走出来。 陆承嗣的眼皮猛跳了两下。 黑木桩被重重砸在城墙外那片空地的碎石上。入土半尺。 一根连着一根。 整整二十一根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用粗藤蔓倒吊着一个人。 头朝下,脚朝上。暗红的血顺着散乱的头发滴在红土上。 旁边,那只三百斤重的死巨蜥被随手当成一块烂布扔在地上。 张破虏的视线,硬生生砸在最中间那根木桩上。 那具倒吊的尸体,腰腹上插着半截削尖的硬木桩。 身上的烂皮甲碎成了片。头皮被削掉了一半。 脸没毁干净。那根绑发髻的布条,是用他张家女人死前留下的衣服下摆撕的。 那是他亲弟弟。张破山。 以及跟着他出城的十九个生死兄弟。 加上一个在城外打探消息没来得及撤回来的暗桩。 底下。生番开始动作。 这群畜生不攻城了。 对于没开化的生番来说,吃饭远比打仗重要。 他们要在城墙底下,当着城里人的面,举办一场盛大的肉宴。 几个身强力壮的白泥生番,抱着成捆的干树枝,堆在二十一根木桩底下。 火石敲击。火星子引燃干草。 火苗一点点往上舔。 这就是最磨人的钝刀子割肉。 他们停战,不是大发慈悲,而是为了准备开灶。 “黑子……”城墙左边,一个手里拎着缺口铁刀的壮汉,直挺挺跪在地砖上。 他指着第三根木桩。木桩上的少年,身上中了三根骨矛。 “那是我侄子。十九啊。昨天还说要杀五个生番换个婆娘。”壮汉牙齿咬出咯吱咯吱的响。 另一个老卒,扔了手里的石头。双手在自己脸上狠抠。 “老九。我家那根独苗。倒挂着呢。下巴被砸烂了。那是老九。” 绝望感顺着城头三百个汉子的血脉往下蔓延,把骨头缝里的血都冻住了。 没人说话。只有极其粗重的喘气声。 连去痛快拼命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在墙头上被迫观赏这出同族相食的惨剧。 这才是最刺骨的无能为力。 城下,生番大骨祭司挥舞着骨杖,绕着火堆又蹦又跳。 一个最壮实的生番,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磨得极薄的腿骨刀。 走到张破山的木桩前。 刀刃贴上张破山的胳膊。 他在认真比划着从哪里下刀口感最好。 宴会。主菜。汉家骨肉。 “城主!”张破虏眼眶当场崩裂,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末将求你!” 张破虏单膝砸在石砖上,双手死死抱住陆承嗣的小腿。“开城门!” 他手哆嗦着,指向底下燃烧的火堆。 “二十一个弟兄。出去找肉,给城里娘们孩子找活路。现在他们挂在那。火烤着,刀片着!” 张破虏的声音嘶哑:“死也要留个全尸!崖山城没有看着兄弟下锅自己苟活的规矩!” “开城门!”跪在地上的壮汉提着豁口刀站起来。 “跟畜生拼了!” “干死一个够本,干死两个老子绝不亏!” 三百个满身带伤的男丁,全红了眼。 手里的刀、木棍、石头,全举了起来。 这股火压不住了。血性被生番的这一手折磨彻底点燃。 哪怕知道出去是死。哪怕知道三万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他们也要冲出去抢尸体。 陆承嗣没动。他任凭张破虏死死抱着腿。 他的视线越过城头。看着底下那些越烧越旺的火堆。 看着那些围着木桩狂咽口水的野兽。 陆承嗣的后槽牙咬得往外渗血。他想不想冲? 他恨不得一口一口活生生咬死那个拿骨刀的生番。 他闭上眼。停了两个呼吸。 再睁开时。眸子里那丝人性被他自己硬生生掐死。 铮——! 环首刀出鞘。 刀背狠狠抽在张破虏的背上。 砰。张破虏被抽得扑倒在地。 陆承嗣一步跨出。刀尖笔直指向三百个要造反的男丁。 “谁敢下城墙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城主的声音带着绝不回头的死气。 “城主!”张破虏爬起来,断腿渗出血。“你还是汉人吗!你连祖宗的血性都不要了!” “血性?”陆承嗣一步逼近张破虏。 左手一把扯住张破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城垛前。 陆承嗣的脸贴近张破虏的脸。 “你开城门。你带着三百号人冲下去。你们全死光!痛快了!热血了!有种了!” 陆承嗣手指越过内城墙,指向崖山城那几排破败的地窝子。 “然后呢?” “那条填死城门的黄土堆被扒开。” “三万生番冲进城。里头三千个汉家女人、没长大的娃娃、连刀都拿不动的老太公。” “全他娘的变木桩上的熟肉。” 陆承嗣脖颈上的大筋一条条往外蹦。 “这城里,不仅有你弟弟。还有崖山最后一点种子。” “这帮畜生就是在激你们出城。这门只要一开,崖山一百一十二年的传承,今天就彻底断根。” 他一脚把张破虏踹翻在地。 长刀拄地。 “老子陆承嗣,今天就算背上千古骂名。就算是这帮畜生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口把破山的肉吃干净。” “这南城门。一块碎石头也不许往外搬。” “谁敢去开门。我杀谁。” 这番话砸下来。城头上的三百男丁,手里的刀当啷往下掉。 没人反驳。事实就摆在眼前。 要脸还是要种,这道题在灭族面前没得选。 张破虏瘫在地上。 他不喊了。只剩下从喉咙最深处抠出来的绝望呜咽。 救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血脉,沦为野兽嘴里的吃食。 这就是红土大陆上,汉家遗民这百年来最真实的底色。 城下。 那个壮实生番手里的骨刀,比划够了。 骨刀高高举起。对准张破山大腿上的肉。 生番咧开大嘴笑了。他知道城上的人在看。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 火堆的烟气直冲城头。肉被燎烤的蛋白质焦味,开始顺着风往外散。 城头的三百汉子。有的人别过了脸。 有的人把牙齿咬碎合血吞。 陆承嗣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盯下方。 他要把这笔账,把这种疼,一笔一划全刻进骨髓里。 他必须看。只要城不破,这些账总要记在列祖列宗的名册上。 骨刀重重切下。 刃口还没碰到死肉。 嗡——! 五里外,正南面那条宽阔的大江江面上。 水波被生生撕裂。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震声,贴着江面刮过来。 第488章 这一响,崖山等了一百一十二年 五里外。 大江江面。 大明宝船的千斤巨锚,死咬住江底岩层。 庞大的楼船彻底横置水面。右舷一侧,三十个生铁浇筑的炮口,齐刷刷往下压平。 长兴侯耿炳文大步跨上船头甲板。 身披重甲。他直视着红土平原的尽头。 “打表尺。” 大炮营千户双手端起带刻度的木板。 闭起左眼。木板边缘咬住远处的地平线。 “侯爷!” 千户垂下木板。 “正南方!平地!” “密接人群!距离五里零三百步!” 耿炳文下巴微点。 “先放一响。” “试弹道。” 千户猛然转身。手中红旗举过头顶,一挥到底。 主炮老兵攥着烧得通红的铁条,直接捅进引信孔。 嗤——火药爆燃的声音短促而暴烈。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炮车轴承狠狠砸进船身。粗木甲板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恐怖呻吟。 大船旁边的江水,被冲击波生生往外推开三尺。 震耳欲聋的炸响,这才擦着水面劈裂开来。 主桅杆底下。 陆青整个身子全靠李二牛的一条粗胳膊提溜着。 炮响的瞬间。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只剩尖锐的蝉鸣。 前方水面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白烟。 陆青挣开李二牛的手,两只手扒住精钢船舷。眼珠子快瞪裂了,就那么看着那团散开的烟火。 老祖宗的话不是做梦。 神州有天雷。 汉家有大炮。 这是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木棍在沙盘上一笔一画描过的东西。现在,活生生杵在眼前。 他伸出那双干枯如柴的手。隔着烟雾,在半空虚摸。 摸那粗糙的木纹船舷。摸顶天立地的风帆。摸眼前这些黑甲大戟、铁塔一样的汉家军卒。 太威风了。 这是汉家的兵。这是神州的战船啊! 陆青红肿的眼眶彻底决堤。黄豆大的热泪砸在硬木甲板上。 “城主……” “张大哥……” “爹……娘……”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甲板上。两只皮包骨的拳头把甲板擂得咚咚响。 “老祖宗没骗人!” “大明来了!” “你们撑住!千万别死!” “神州的兵,来给咱报仇了!” 一百一十二年吃老鼠、啃树皮的委屈。 此刻全化作伏地痛哭的嚎叫。 李二牛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轻轻的安抚拍在陆青后背上。 没说话。 老卒的目光跃过江面,看着前方的荒原。 那一发试射的实心铁弹,砸穿五里的空间,落在崖山城外一里远的无人区。 红土翻卷。硬生生掀起两丈高的泥浪。 大炮营千户再次端起木板,扫了一眼远处的土坑。 猛然回头大吼。 “仰角调低一分!” “火药减半两!” “压平弹道!” 三十名膀大腰圆的炮手转动绞盘。三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往下压实。 耿炳文转过身。 面向整支逆流而上的无敌舰队。 老将缓缓抬起右臂。 “传令各船。” “实心弹退膛。” “全换开花弹。” “目标,崖山南门正坡底。” “三十息一轮。” 耿炳文五指一收。 “给老子洗地。” 传令兵立刻攀上桅杆,黄旗打出密语。 江面上。 十二艘巨型宝船全部亮出獠牙。 侧舷挡板推开。三百六十门火炮推出炮位。 三百六十个炮口,指向上天。 …… 崖山城南门。 那个最壮实的生番,手里的骨刀悬在半道。 迟迟没有劈向张破山的大腿。 他仰起光秃秃的脑袋看天。 天很蓝。太阳毒辣。哪来打雷的云? 未开化的脑子,理解不了刚才那声撕裂天际的巨响。 底下那三万准备生吞活剥的生番,也全愣住了。人群里翻起一阵像野猪群受惊般的骚动。 大骨祭司丢下手里的破草叶子,把骨杖插进泥里,两条腿原地乱蹦,发出凄厉的怪叫。 他以为山神发怒了,正跳着大仙求饶。 崖山城头。 张破虏的左半边脸贴着粗糙的城砖。 地面的余震,顺着砖缝钻进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硬顶着断腿爬了起来。 “城主。” 张破虏回头,看着顶在垛口最前面的陆承嗣。 “地在晃。” 陆承嗣没动。手里的环首刀尖杵着地面,目光直勾勾钉在正南方。 那个土坑砸得太远。他看不清,只瞧见一阵黄土平白无故被掀上天。 “刚才那动静。” 陆承嗣咬着牙开腔,声音压在嗓子眼。“不是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是从脚底下往上顶。这响动,是从江边横着刮过来的。” 旁边一个拎着豁口刀的老卒凑近半步。 “城主,是不是江对岸生番两个大部落掐起来了?” 没人理他。 生番打仗就是抡棒子嗷嗷叫,把他们全捆一块,也弄不出这种要捅破天的响动。 “城主!” 背后的青砖马道上,突然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烂布条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往城头爬。 打头的那位。头发全白,一根烂草绳随便绑了个发髻。手里拄着根歪七扭八的拐棍。 老秀才。 崖山城年纪最大的活化石。当年跳海那位小太监的养孙。 老太公爬上城头,拐棍直接一扔。 两只干枯的手一把揪住张破虏的麻布腰带。喘气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声……” “声音……” 老秀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满脸的老皮褶子剧烈发抖。 张破虏赶紧扶住他胳膊:“太公!别急,您喘口气。什么声音?” 老太公猛地甩开张破虏的手。 双膝一弯,重重砸在城砖上。 他高高举起两只干巴手,朝着正南方的江面方向,隔空膜拜。 “惊雷破阵……” “硝石味道……” 浑浊的眼泪混着眼角的泥垢,连成了串。老秀才哭得撕心裂肺。 “我爷爷跟我讲过!” “那是大宋的床子弩,绝对发不出的声势!” 老秀才的脑袋死磕在硬砖上。 “那是咱汉家神州,才有的雷法!” “那是火炮!大明火炮!” 陆承嗣的后背,像通了电一样直线绷紧。 这一百多斤的铁汉子。控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猛然回身。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秀才。看着城头上三百个傻眼的男丁。 “太公。” 陆承嗣大步迈过去,两手把老太公从地上抱起来。 “您说那是……” 老秀才根本不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哆嗦着指向崖山城正中央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画着呢!老祖宗留着图呢!” “轰雷火器!千里破敌!” “咱们的人来了!” 老太公吼破了音。“海那边的人,来救咱们了!” 吼完这句。一口气没倒上来,老秀才直挺挺往后倒去。两个壮汉赶紧从后头托住。 城头上。 三百条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握惯了刀的手,开始发软。 当啷。第一把破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刚才那个捶胸顿足要下去拼命的壮汉。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搐,直接跪倒在垛口边。 “救兵……” “咱们真有救兵了。” 张破虏两手抓着头发,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 “没死绝!汉人的种没死绝!” 陆承嗣慢慢转回身。把身子重新卡进城垛里。 视线死锁南方。 红土尽头,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现在比谁都笃定。在那红土后头的江面上,停着一整支属于华夏的庞大舰队。 崖山城,保住了。 只是可惜了城墙底下挂着的那二十一个兄弟! 陆承嗣一把拔起地上的长刀。 “全体都有。” “把眼泪收回去。” “把刀给老子捡起来!” 他猛地转头,眼角爆射出狼一样的凶光。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咱们神州的兵,是怎么屠这帮畜生的!” 底下。 生番阵营。 大骨祭司跳累了,抱着骨杖蹲在地上喘粗气。 那拿着骨刀的壮实生番,以为天上的异响过去了。再次呲起满口黄牙。 刀刃再次对准了张破山大腿上最肥的那块肉。 狠狠切下。 刀锋还未碰到那层干瘪的皮肤。 五里外。江面之上。 三百六十根引信同时燃尽。 第一轮齐射。 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在崖山城的头顶织成一张死亡大网。 三百六十颗冒着黑烟的开花弹。 越过林海。跨过荒原。带着大明重工独有的毁灭气息。 精准盖向城墙正南方的缓坡。 这是给三万名妄图品尝汉家血肉的生番。 上的第一道菜。 开花弹。洗地。 第489章 这一声“回家”,迟到了一百一十二年 天蓝得发白。 三百六十个拖着黑烟的铁球,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铺天盖地砸向红土缓坡。 大骨祭司仰起涂满白泥的脑袋。 跳大神的步子停了。手里的白骨权杖脱手砸在石头上。 三步外,那个最壮实的生番刽子手,骨刀举过头顶,对准张破山大腿上最肥的一块肉。 他也抬头看天。 骨刀悬住了。 第一颗实心生铁球砸进生番最密集的人堆。 噗。 十几具身体被带着倒飞。骨头茬子戳破白泥皮,断肢在半空乱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大骨祭司裂开嘴笑了。 天上扔石头。他们懂。几万人一起扛,扛得过去。 第二颗落下来。 第三十颗。 第三百六十颗。 一股脑砸进三万人的肉林里。 红土坡上炸出无数黑坑。祭司前方十步,一颗铁球砸碎了燃烧的枯枝堆。火星四溅。 铁球表面那根半寸长的火药捻子,烧到了头。 嗤—— 火星钻进铁壳深处。 生铁壳子撑不住了。里头的黑火药在高温高压下找到了出口。 火光从内向外撑破铁皮。 一堵排空气浪贴着地皮推开。 拿骨刀的壮实生番离得最近。冲击波碾过他身子的时候,声音还没传进他耳朵。 腱子肉、白泥防具、打磨三年的骨刀——在火药面前连一层纱都不算。 躯壳碎了。 上半身被扯上天,下半身留在原地。断口处脏器混着血柱喷出两尺高。 三百六十个火药桶,首尾相连,连环引爆。 五里长的缓坡上,平地拔起一堵三丈高的尘土火光之墙。 碎铁片、铁钉、瓷片,裹着几百度高温,在密集人群里横切。 被铁片齐根削断大腿的。被高温燎化五官的。成排成排倒进血泥里。 三万人的密集阵型,成了最完美的绞肉场。 --- 大江江面。 大明宝船甲板上。 陆青硬撑起上半身。 江滩上,铁皮栈桥砸进泥水。第一批重甲火枪手已经列阵下船。 陆青的眼睛里没有这些。 他的视线越过硝烟,钉在南城墙底下那二十一根黑木桩上。 李二牛伸手想扶。陆青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冲下栈桥。 一匹拖炮车的驮马拴在木桩上。 陆青扯掉麻绳。他不会骑马。 踩着食槽翻上去,大半个身子横挂在光溜溜的马背上,两手薅死马鬃,两条枯瘦的腿夹紧马肚子。 驮马吃痛,扬蹄撞进硝烟。 身子往下滑。李二牛策马赶到,单臂一捞,薅住他后脖领,硬生生提溜正。 “前锋营!跟上!” 李二牛回头一声暴吼。 五十个精钢板甲老兵脱离大阵,长刀出鞘,甩开膀子在烂泥地上狂奔,死咬马尾。 主船舰首。 耿炳文大马金刀站着。老帅看两人冲进炮火,没拦。下巴往前扬了半寸。 拔刀。刀尖指向崖山城门。 “主炮停火!打延伸!封死密林入口!生番敢往林子里钻,全用开花弹炸碎!” 刀锋一压。 “步兵前推。大盾顶上去。” “升大纛!” 两个壮汉吐气开声,双臂猛拽粗麻绳。 巨大的军旗攀上桅杆顶。 右边那面。玄色粗布底,红线飞龙。正中一个字—— 明。 左边那面。昨晚赶制的粗麻布旗。没锁边,麻线在风里乱抖,墨迹还有点晕。 隶书。 宋。 两面大旗。迎风怒卷。绞在一块。 一百一十二年。终于绞在一块了。 --- 崖山城。南城头。 三百个男丁手里发抖。 破刀当啷落地。木棍从掌心滑脱。 陆承嗣上半身大半探出城垛。 张破虏连跪的力气都没了,瘫在碎砖上,两手死抓墙根,脖子拼命往外伸。 城底下。 三万生番大军——没了。 焦黑土坑一眼望不到头。黑红色的烂肉挂在被炸翻的木刺上。几个半张脸烧掉的生番在血泥里盲目抽搐。 黑火药味混着烧焦恶臭,顺风灌上城头。 硝烟深处。 蹄声敲碎死寂。 一匹没马鞍的驮马撞破白烟。马背上趴着一个皮包骨头的活鬼。 陆承嗣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认得那件皮甲。肩膀右侧少一块补丁,城里老皮匠用野猪皮缝的。 “陆青……” 这两个字是从干瘪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二匹战马冲出。李二牛铁塔般的身躯罩在精钢板甲里。 再往后。 大橹盾。生铁长枪。黑压压的钢铁长城。 战靴踩过地上的白骨碎肉,踏平还在燃的炭火。红色军袄在灰黑战场上扎眼到极点。 整齐得让头皮发麻。 老秀才被两个后生架着胳膊,干枯的手指越过军阵,指向上游五里外的江面。 十二艘巨型战舰封住了江。 桅杆上两面大旗猎猎响。 “中原的船……”老太公哭得牙床直抖。 --- 城墙外。 驮马一头撞进还冒烟的木桩阵。急停。 陆青从马背上甩落。 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扑向最中间那根木桩。 “张大哥!兄弟们!” 木桩底下的柴火堆被气浪吹灭了。 没用。 迟了。 一股味道钻进鼻腔。 肉被油脂烤熟的香。不是兽肉。 陆青扑到木桩跟前,双手抱住倒吊的人。 触手所及,没有半点活气。 张破山的皮肤被高温燎干,裂开的口子渗出浑浊发黄的人油。肚子上的伤口里,肠子烧成焦黑发脆的硬条。 脸冲下。眼睛被热气蒸白。死死定格在绝望那一刻。 熟了。 彻底烤熟了。 二十一个兄弟,被底下的闷火,活活烤成了焦尸。 陆青手指陷入焦脆的肉里。指缝里挤出的不是血,是凝结的人油。 “啊——!!” 仰头。不是人该发出的声音。 胃抽搐。一大口黄色苦水混着血喷在尸体旁。 他哆嗦着摸出后腰那把卷刃老刀。刀锋压上藤蔓,一点点拉。 绑绳断。 张破山的尸体直挺挺砸下来。骨头关节全被烤僵,落地的声音是沉闷的硬响。 不是肉体砸地的声音。 是木头。 人被烤成了木头。 李二牛下马赶到。看着地上这一排被烤熟的汉家汉子,后槽牙咬出了血丝。 陆青转过头。 不看了。 他面向那座千疮百孔的崖山城门。 手伸进烂衣服里,掏出那面沾着泥的破麻布旗。 举过头顶。 “城主!” “开城门!” 泪在满是泥灰的脸上划出两道干净的沟壑。 “神州的兵来了!” “大明王师!” “来接咱们回家了!” --- 话音落。 五十名重甲大明步兵跨步上前。没一句话。 铁桶阵合拢。陆青和地上的焦尸被护在正中。 大铁盾砸进红土。长刀出鞘。五十双眼睛死盯四周。 后方。 一万名重甲长枪兵从两翼展开。枪林斜指天际。 崖山城南门,被钢铁长城死死护在身后。 --- 城头。 陆承嗣看着底下的战阵。 看着大旗上的“明”字。 看着大明军士头盔下一丝不苟的汉家发髻。看着铁甲缝里露出来的交领右衽。 他的右手从城垛上收回来。五根手指慢慢拢住环首刀的刀柄。 一根一根,攥死。 指节从微颤到静止。 一百一十二年。 啃树皮。吃死鼠。拿命跟畜生换。死守着交领右衽的规矩。守到满头白发。守到牙关咬碎。 图什么? 图今天。 陆承嗣闭上眼。 再睁开。 这位三十出头就白了头的城主,转过身。 “下城楼。” 环首老刀从地上拔起。刀尖重重杵在青砖上,砖面崩出一道白印。 “去把堵死城门的黄土堆扒开。” 他挺直脊梁。 一百一十二年里,在生番面前从不敢真正挺直的脊梁。 今天,直了。 “迎老祖宗的兵入城。” 第490章 崖山城破门!黑木匣里藏着大宋最后的秘密 双手十指凿进死封的黄土堆。 指甲崩断。碎石片把指肚划出骇人的血口子。 陆承嗣根本不知道疼。两根瘦成柴火棍的胳膊绷出铁疙瘩一样的肌肉线条,拼了老命往外扒。 张破虏拖着断腿在血泥里爬。两只手跟着城主死抠夯土。 城头上退下来的三百个汉子,卷刃的破刀一扔,全扑进门洞。 没人扯闲篇。 只有粗喘,还有指甲抠刮石头的瘆人动静。 大块带血的硬土球砸在脚边,黄土一层层往下塌。 “起——!” 几十个汉子拿肩膀往两扇包铁城门上硬顶。 门,被顶开一道两尺宽的口子。 天光乍破。 毒太阳的光柱射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极度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陆承嗣一脚跨出门缝。 脚底下,被开花弹来回犁过的焦土延伸向前。 他钉死在原地。 一百步外。 五十个全身罩在黑色精钢板甲里的军汉,踩着红土,立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壁。 半人高的大橹盾砸在泥地里。一丈长枪平举。锋刃的寒光晃得人眼疼。 铁壁正中。 陆青双膝跪地,两手举着那面粗糙的麻布旗。 墨水画出来的“明”字,在海风里扯得笔直。 陆承嗣的视线被那个字牵着,往上拔——越过旗帜,越过焦土,越过五里开外的大江。 十二艘三层高的楼船,把江面堵得死死实实。 主桅杆上两面大旗并排。 一面玄色底,红线飞龙——明。 一面粗麻底,墨水还没干透——宋。 两百年的两代华夏正统。在同一阵江风里,绞在一块了。 张破虏顺着门缝爬出来。 断腿不喊一声疼的糙汉,照着自己脸上猛抽了两嘴巴子。泥污被眼泪冲开。 “青哥儿……” 他手脚并用,扒开满地碎石往前蛄蛹。 陆青丢了旗帜。他早没劲了,半滚半爬迎上去。 两个瘦骨架子重重撞在一块,互相死命薅住对方背上的烂皮甲。 “咱们没死绝!” 陆青扯开嗓子嚎。破铜锣一样的哭腔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 “一百一十二年啊!海那边打赢了!神州还是咱们汉人的!” “王师——开大船,带着天雷火炮——接咱们来了!” 陆承嗣站在门洞口。 他手里的环首刀尖拄着碎砖,刀身传到手腕的震颤,跟抖筛子一样收不住。 李二牛立在军阵最前头。 辽东雪原上活劈过几十个鞑子脑袋的铁血老卒。 扫了一眼抱头痛哭的干瘦汉子,扫了一眼城门后头那几百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丁。 他左手横刀归鞘。 右脚后撤。右臂抡圆。钵大的铁拳,照着左胸的生铁护心镜—— 当! “大明前锋营百户,李二牛。” “奉晋王、秦王殿下将令——接大宋同袍回家!” 身后。 四十九个重甲死士收枪。握拳。砸胸。 当!当!当! 五十声金铁交鸣连成一片。 --- 十里开外的缓坡上,杀得天翻地覆。 三万生番被炮弹洗了一遍地,生生蒸发三成。 剩下两万只白毛野兽石斧都不要了,掉头就往荒原密林里扎。 大骨祭司跑在最前头,插在头上的鸟毛掉光了。 江边宝船上的大鼓敲出催命的鼓点。 西侧荒原卷起漫天红土。 秦王朱樉一身黑漆连环甲,倒拎半尺宽的厚背百炼刀。胯下重型西域战马四蹄把地面砸出闷雷响。 “给老子杀!” 朱樉扯开粗脖子咆哮。 “吃人肉的杂碎!今天放跑一个,你们自己把脑袋剁了见我!” 五千精骑拉出一道黑色绞杀线,直接切进生番的人潮。 没有阵法。不用试探。 沉重的马蹄生生踩碎白泥生番的肋骨。 朱樉手腕翻转,刀口抹进前方一颗脖腔。 三颗画着白漆的脑袋打着旋飞上天,腔血全呲在胸甲上。 他根本不抹脸。 “这刀,算墙根底下二十一个兄弟账上!” 顺势往下狠砸。刀背拍在另一头生番天灵盖上。“咔嚓”一声闷响,脑瓜骨全碎。 五千把精钢马刀,在两里地铺开一层细密的血雾。 大骨祭司刚跑两步,左右两匹战马夹击。生铁长枪卡进肋骨缝,往上一挑。 人在半空打转。马刀横过,双手齐根斩断。 更后方,一千火枪兵排成三段击线列。铅弹呈扇形平推,后背开花的生番成片栽倒。 这帮大明杀才,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杀蛮子,专业对口。 --- 密林边缘。 胡缺耳勒住战马,手指蹭了蹭少了半边的左耳。一百个精干锦衣卫死守后路。 “头儿,这帮杂碎的老窝怎么弄?”小旗官攥着刀把问。 “晋王有令。” 胡缺耳拔出绣春刀,在马鞍上敲了两下。声音干透了。 “留五十人在这割脑袋,堆京观。” “剩下的带火药包,顺着脚印去端窝。不管公的母的。” 他拉了下缰绳。马头偏了两分。 “既然吃了汉人的肉。那就用全族的命来还。” 五十名缇骑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直接扎进毒林。 --- 城门外。 二十一根烧得焦黑的木桩旁。 几里外的厮杀声、炮响、惨叫,传到这里全变成闷闷的嗡鸣。 盖不过木桩底下还在冒烟的灰烬味。 蹄声碎了寂静。 朱棡翻身跃下战马。玄色劲装外罩轻便山文甲。 他不搭理地上跪着的一地遗民。 大步走到中间那根木桩前。 张破山的尸首还倒吊着。人被烘烤成了发脆的焦炭。 油脂味混着糊味往外冒。扭曲的五官,死死锁在咽气前的那一刻。 朱棡没嫌脏。 伸出在太原府掌管大印的手,搭上焦炭一样的肩膀。 “叫啥?” 偏头,看着地上的张破虏。 张破虏嘴皮子直磕碰:“张破山……草民亲弟……今年二十六……没讨婆娘……” 朱棡牙关死咬。把顶到嗓子眼的酸水生生咽碎。 双手抬起,解开头盔卡扣,沉甸甸的生铁兜鍪夹进左边腋下。 大明开国皇帝第三子。 对着大宋一名无名小卒的焦尸。 弯腰。折背。 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周正军礼。 “大明太祖第三子,朱棡。” “张兄弟。下地府见了陆秀夫丞相,见了宋军列祖列宗——挺直了腰板跟他们交代。” “一百一十二年的孤城,你守住了。” “往后这天底下的蛮族,大明替你们杀。老朱家的大炮替你们挡。” 陆承嗣死盯着朱棡。 黄皮肤。黑头发。摘了头盔后露出的发髻——一丝不苟。 甲叶缝隙里透出白色里衣。左衣襟盖着右衣襟。 交领。右衽。 一百一十二年了。 哪怕城里人死绝,布条拼凑也得缝在胸口的规矩——今天看到活人穿着了。 这双膝盖顶了三万食人生番都没弯过。 今天弯了。 扑通。 砸进血泥里。 双手伏地,脑门狠狠磕上红土。 不是拜大明的藩王。 是跪那份失散百年的华夏薪火。 “大宋崖山城守备军统领,陆承嗣——叩见大明王师!” 身后三百个饿脱相的男丁齐刷刷跪倒。压抑的号啕再也憋不住。 “老天爷开眼——咱汉家江山没丢!” 朱棡大步跨上前。 两只手揪住陆承嗣胳膊上暴突的青筋,借着腰力一拔,硬生生把人拽直了。 “把膝盖收了。” 朱棡松开手,拍了拍陆承嗣肩膀上的泥。 “崖山之后,汉人膝下只有黄金,没烂泥。” 他收回手。 “城里还有多少活口?” “一万人整。老弱占七成。粮仓断三天了。” “李二牛!” “在!” “回江边,把宝船上所有精面扛下来。起大锅。熬白米肉粥。” 朱棡一脚踹飞挡路的断矛。 “让弟兄们掏干兜里的肉脯——今天,先让一万同宗吃顿饱饭。” 话落。转身。 “带路。进城。” 穿过发黑的门洞。 城里全是夯土烂墙。 主街两侧,穿着树皮裙、饿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和娃娃缩在土墙根底下。 几个光腚的三岁小儿嘴里还在啃黄泥巴。 朱棡脚步没停。 但他右手五指收紧,指节扣在刀柄上。 这是他压怒的动作。跟在太原城楼上收到兵部扣岁赐公文时,一模一样。 主街尽头。 一方青石广场。空空荡荡。 八个饿得打摆子的老兵,死攥着削尖的木棍,围住中间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口四四方方的黑木匣。 匣外裹着褪色灰布,上头全是干涸发黑的狗血,画着辟邪咒符。 朱棡停下脚。 他没往前迈。 不是怕。是懂规矩。再走一步,这八个皮包骨头的老兵会拿命堵他。 他们守了一百一十二年,差这最后三步不差。 “那是什么?” 陆承嗣走到高台边,双膝落地。 “回殿下。一百一十二年前,十万军民蹈海。前锋营护战船突围。” “临行前,陆秀夫丞相把这东西交给我高祖父。” 陆承嗣手指碰了碰匣面上的狗血咒符。 “丞相说——大宋气数若尽,这东西宁可带进棺材,也绝不能落入鞑子手里。” “崖山死了一万多号人,没让生番摸到这匣子半根毫毛。” 朱棡的呼吸粗了一截。 能让陆秀夫在死前拿最后的心血护送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老古董。 “开匣。” 他一只手死死攥住腰间佩刀的柄。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摁住了怀里那枚沾泥的祥兴通宝。 陆承嗣站起身。 走到高台最高处。 粗糙的手掌,覆上了黑木匣的边缘。 八个老兵对视一眼。 木棍,一根接一根插进泥里。 老兵让开了路。 陆承嗣扣住匣盖的铜锁扣。手指用力。 匣盖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朱棡的瞳孔收到了最小。 第491章 大宋孤臣死守百年!朱棡:蒙古鞑子早被老子杀绝了! “咔嚓。” 封死一百一十二年的木榫,应声断裂。 匣盖掀开。 一股陈年樟脑混着干涸狗血的怪味,扑面呛鼻。 朱棡看向匣底。 垫底一层明黄丝绸,早褪成了发霉的枯黄色。 丝绸正中,端端正正卧着两样东西。 左边,一方羊脂白玉方印。 左下角缺了一大块,用赤足老金补平。 右边,一卷牛皮绳死扎的兽皮图卷,皮面上全是针尖刺出的暗红符文。 陆承嗣枯瘦的双手伸进匣子。 他托住匣子边缘,胸膛剧烈起伏。 “大宋景炎三年。左丞相陆秀夫,背少帝蹈海。十万军民,尽没崖山。” “临行前夜。陆丞相密令前锋营,携大宋绝密,登船突围。一路向南。死守不退。” 他双手发力,将黑木匣举过头顶。 “这方印——高宗皇帝南渡时,用大内库藏和田玉髓复刻的传国大印!” “金角补缺!受命于天!” 扑通。 八个皮包骨头的老兵齐刷刷跪下。 削尖的防身木棍扔了一地。没喊没叫。 额头对准青石板,一下、两下、三下,拿命往下撞。 石板上留了一摊血。 一百一十二年。 这八个字压在崖山城几代人的背脊上。压得他们啃树皮、吃野鼠。 压得他们哪怕割女人的肉熬汤,也不敢断这香火。 今天,这方大印见天日了。 朱棡站在原地。 他太清楚这方印的分量。 伸出右手。满手老茧。碰上冰凉的玉体。拇指食指卡住大印两侧,手腕一翻往上提。 极沉。真材实料。 翻过来看印底。八个大篆刻字扣在阳光下。 朱棡眼皮收紧。 没毛病。真金白玉。 南渡时期皇室最严苛的规制。 陆承嗣看着朱棡握住大印。 他往后退了三大步。 两手抬起,死板地交叉在胸前。左衣襟在上,右衣襟在下。 将缝满补丁的交领右衽拽得笔挺。 双膝一曲,膝盖骨砸在石板上。 跟着他的,是几百个饿得打晃的持刀男丁。 是扶着土墙的干瘦妇女。是连衣服都没有的光腚娃娃。 一万口子大宋遗民,黑压压跪满一整条主街。 “大宋崖山孤臣之后——” 陆承嗣脑门贴着发烫的砖面,从胸腔深处吼出这辈子最大声的高音: “献正统大印!归降神州新主!” “吾皇——万岁——!!” 喊声夹着无尽的悲凉,在破败的地窝子间来回撞。 他们想用这块石头,换一张在新朝活下去的门票。 。。。。。。。。。。。。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从高台上砸下来,生生截断一万人的朝拜。 陆承嗣愣了。 他茫然抬起沾满泥灰的脸。那八个撞破头的老卒也僵在原地。 朱棡大步跨下高台。 他没接这份归降。 更没受这一拜。 手里攥着那方传国副印,停在陆承嗣面前三步。 锃! 右手倒提的直背短刀掼进青石板砖缝里。 “归降?” 死盯陆承嗣那张干枯的脸。 “谁他娘的让你们喊归降的!” “你们是关外的鞑子?是林子里吃人的生番?” “你们身上穿的衣服,脑袋上顶的发髻——跟老子一模一样!全是华夏骨血!” “自家人见自家人。扯什么归降!” 右手扬起。 那方所有人拿命护了一百多年的大印,被他举到半空。 “这块石头。一百多年前放在临安皇宫里,它是宝贝。” “今天——” 手指一点点松开。 “就是块砸核桃的烂石头。” 手起。物落。 咚!!! 副印砸回木匣。匣子被蛮力砸翻,盖子掉在一旁。 天下人做梦都想摸一把的传国玉玺,滚在泥地里。 全城死寂。 陆承嗣嘴唇张成圆洞,发不出声。几万双眼睛盯着泥地里的玉印,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拿命护了一百一十二年的东西。 被当垃圾扔了。 --- 陆承嗣的眼圈彻底红透。 “殿下!” 他两手抓泥,仰头嘶吼: “大明不要这印!为何跨海而来!” “王爷知不知道这块破石头,是用多少条命填的!” 血淋淋的手指指向身后那群皮包骨头的遗民。 “一百一十二年前!中原陆沉!” “鞑子骑兵的刀一挥,一个村子几百口人全没了!一条猎狗,换十个汉家大闺女的命!” 他用拳头砸自己胸口。 “饿极了的蒙古军,把咱们老弱活生生扔进开水锅里煮了当军粮!” 一把扯开烂衣领,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 “十万军民漂到这毒瘴岛上。林子里的白泥生番拿咱们当长了两条腿的肥猪!架起大锅,兄弟倒吊在树上,一刀一刀活片着吃!” “我们一百年没吃过一粒粮!用泥巴糊住女人的脸,怕被畜生抓走配种!” “这大印——是祖宗在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人样子啊!!” 一万名遗民全趴在地上嚎哭。 一百年被当畜生、当口粮的委屈,连皮带骨撕烂了摊在地上。 他们怕。 怕这支不要玉玺的大明军队,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群在泥水里打滚的野狗。 朱棡看着满城号丧的遗民。 手摸到扎在石板上的刀柄。 拔出。 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笔直指向红山后方那片茫茫大海。 “哭完了?” “一百一十二年。你们窝在这破城里,是不是以为海那边还是鞑子在坐江山?” “陆承嗣。竖起耳朵听。” “老子的大明,立国了。” “大明开国洪武皇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一个要饭的破碗起家。提一把缺口破铁刀,带着一群被鞑子当狗杀的泥腿子——” “生生把蒙古铁骑从江南砍过长江!砍穿长城!赶回了吃沙子的大漠!” “前不久。俺爹下令。几十万铁甲大军。火枪列阵,巨炮开道。从漠南草原一路平推到辽东!” “你们当年怕得要死的那些鞑子贵族——” 朱棡咧开嘴。 “全被大明的刀砍成了烂肉。人头堆成京观。点了天灯。” “现在的草原,轮到鞑子吃死老鼠。轮到鞑子看见汉人军旗,跪下来喊祖宗。” 崖山城一万口人连呼吸都停了。 老兵嘴巴大张。妇女捂住嘴。孩子瞪着乌黑的眼。 蒙古铁骑——被杀绝了? 那个把南宋踩在脚底、把汉人当猪羊宰的恐怖异族,被眼前这个人的爹,带人杀光了? “杀绝了……杀绝了!!” 陆承嗣双拳砸地。 “祖宗啊!汉家儿郎把仇报了!!!” 伏地大哭。不是委屈。是百年恶气从胸口炸开的癫狂。 大仇得报。嗓子哭哑了。 朱棡横刀。 刀锋划过陆承嗣头顶、八个老卒肩膀、满城皮包骨头的汉人。 “知道本王为什么摔那块破印了吗?” “大明立国——不靠前朝一块破石头续命!” “靠的是老头子手里斩尽胡人脑袋的钢刀!靠的是几百万铁甲踏平长城的战马!” 朱樉在旁边坐不住了。粗脖子涨成紫红。 “说得好!老三!” 朱棡没搭理他。刀尖指着陆承嗣。 “本王跨海接这座崖山城——接的不是那口破木头箱子。” “接的是你们这一万个死扛着不肯断发易服的华夏血脉!” 倒转刀锋,刀背敲在精钢护心镜上——当! “从今天起——把大宋遗民的窝囊皮全剥了!” “天下没有大宋了!没有你们龟缩在这儿守的孤城了!” “脚底下每一寸红土——都是大明的疆土!” “全给老子站直了!” “今天咱们只拜一样东西——华夏站着死战的列祖列宗!” 一万人里爆出比海啸更猛的恸哭。 不是绝望。 是积压了一百一十二年的委屈和恐惧,被这双铁手极其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宣泄的口子。 大明不要降奴。 大明要他们重新挺胸做人。 他们有根了。有靠山了。 有个强硬到把天下踩在脚底的祖国了。 陆承嗣从血泥里站起来。 伸出两只枯柴般的手,一把扯住头顶那条维系百年的大宋发髻布条。 死命一拽。 嘶啦。 布条断了。满头斑白的长发在风中散开。 “崖山城主陆承嗣——” 不再双膝跪。 单膝砸地。右拳捶向左胸。 “大明崖山卫指挥使陆承嗣!” “拜见大明王爷!” “愿为大明——死战填沟!” 身后。 三百个男丁先动了。 布条、草绳、兽骨——一百多年来死守的大宋发髻,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扯断。 扔在地上。 风卷起碎布条,混着硝烟,往天上飘。 一百一十二年的大宋。 在这一刻,体体面面地落了幕。 。。。。。。。。。。。。。 城门内,归宗认祖。 城外,红山江滩,是另一种疯狂。 第492章 谁敢不跪?秦王亲手为死士收尸,刻碑华夏崖山! 十口行军大铁锅架在江滩上。 郑九成把三百斤贡米和十条羊肉火腿全豁出去。 白米肉粥翻着金黄油花,热气蹿上半空,红山的海风一裹,五里地外都能闻到。 城内。主街。 那个饿得肋骨根根凸出的妇人,正往三岁儿子嘴里塞一块老树皮。 妇人的鼻翼抽了一下。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口水顺着皲裂的下巴连成一根亮线。 靠着矮墙的老秀才,佝偻的腰板一寸一寸撑直。 “粮……” 嗓子里漏出一声怪响。 “油水!是中原的大米!” 这一嗓子是根引线。 一万口人。断粮三天。之前吃黄泥。吃骨髓。 今天闻到了肉香米香的味儿。 脑子里最后的理智崩溃。 “吃的!” 主街两侧,眼睛全亮了。 最前头一百多个青壮男丁,红着眼朝南门洞扑。 一个断了半边胳膊的老兵躲闪不及,被撞翻在泥浆里。后头的妇女踩着他脊背跨过去。 咔嚓。 肋骨响了一声。 老兵没哼。翻了个身,拖着断骨往门洞方向爬。 上万人汇成人潮。 在街道上推、挤、踩。 半开的城门洞被几百具枯瘦的身体卡住。 最前头五六个人,被两扇包铁城门挤得胸膛塌进去。 嘴里喷着带碎块的血沫子。两只手还在死抓门框。 城门外。 李二牛正蹲在红土上擦护心镜。 脚底的地面开始颤。 他抬头。门洞里挤出的不是人。是一堵眼冒绿光、嘴角淌涎水的活肉墙。 几百个遗民踩着底下人的脑袋往外死钻。 李二牛把布一摔。 这几百人冲出来,后头一万人会不管不顾地压上。几千老弱,会被同胞的脚板踩成烂泥。 “前锋营!” “在!” “封门!长枪卸刃!全换大橹盾!” 他迈到城门正前方。拔出横刀。 “里头全是咱们流落在外一百多年的骨肉!谁敢拔刀伤他们半点油皮,老子活劈了他!” 五十个重甲老卒没多一个字。 长枪落地。铁橹盾上臂。 肩膀挨肩膀。大盾顿入红土。 铁墙成了。 人潮撞上来。 砰! 李二牛双臂骨节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大盾前方,几十双干枯的手死抠盾沿。 一张张饥饿到走形的脸,贴死在铁面上。 “给我吃的……我活不了了……” 一个半大后生发了疯。拿前额往盾面上撞。皮肉烂开,血混着黑泥往下淌。 后头还在推。后生的脸被挤得贴死在盾上,眼白翻出来。 “排队!全他娘的退后!” “米粥管够!踩死了人,老子活剥你们的皮!” 没用。 饥饿把他们的听觉剥夺干净了。 推力一波比一波凶。五十名重甲兵的战靴,在硬实的红土上犁出两条深沟。 杀生番不眨眼的修罗。 面对皮包骨的同族。 咬碎牙关,宁可双臂肌肉被反冲力撕开,也一寸一寸往后退着卸力。 生怕劲太大,把同胞脆弱的骨架震碎。 门洞上方。 铛——! 破铜锣的声音砸下来。盖过一切噪声。 陆承嗣站在城头高台上,破衣烂衫迎风乱飞。 环首刀倒转,刀背砸完了锣,人直接从丈高的城头跳下去。 落地翻滚。一把扯起那个撞盾的后生。 啪! 大耳刮子抽过去。 “低头!看你脚底下踩的是谁!” 后生被打懵了。低头。 脚底下烂泥里。 他亲娘的半条细胳膊。正被旁边几个人来回踩。 后生两条腿一软。 陆承嗣没给他发愣的工夫。大步撞入人群。 刀背左右横扫,专朝丧失理智的青壮背脊上狠抽。 “一百年没做过人!当了一百年的野狗!今天大明接咱们站着做人!你们非要把人皮脱了继续当畜生!” “规矩!老太公站左边!带娃娃的女人站右边!拿过刀的汉子,全滚到最后头去吃!” 张破虏拖着断腿从后方挤过来。 削尖的木棍朝几个还想乱钻的汉子腿肚子上就是一顿死磕。 棍棒加铁盾。双管齐下。 一万人的疯,被活生生压回去。 人潮停了。 队伍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分开。 李二牛大口喘粗气。 放下被硬推到凹陷变形的铁盾。两条胳膊酸麻到没知觉。 郑九成带着火头军冲到阵前。十个腰粗的大木桶一字排开。 浓稠拉丝的白米粥。金黄猪油花。火腿肉丁翻腾。 李二牛抢过长柄木勺。桶底搅了两下。舀起满满一大勺。 走到那个额头撞出血的后生面前。 后生狂咽口水。 李二牛敢说这辈子哪怕是对他媳妇说话,他都没有那么温柔过。 “别担心,管够。张嘴。” 木勺凑到干裂的嘴边。 “慢慢咽。饿久了肠子薄,吃急了把胃底烧穿。” 后生两手死捧勺沿。 顾不上烫。呲溜吸进一大口。 黏稠的精米顺着干涩的喉管滑下去。浓烈的油肉香在舌尖上铺开。 萎缩的胃痉挛了一下。一股踏实的暖意从肚子里往四肢百骸钻。 “是大米……没掺黄泥的精细白米……” 后生转过身。捧着破碗蹲在地上。 嚎啕大哭。喘不上气。 一百多天在死人堆里滚打的委屈,全就着这口粥哭进肚子里了。 后方。 老秀才没急着往嘴里倒。 一步一挪。颤颤巍巍走到旁边没有血迹的红土空地上。 双膝落地。碗举过头顶。面朝北方。 “先人们啊……家里终于送热饭来了。” 手腕翻转。 大半碗肉粥倾在红土里。 祭一百一十二年的枯骨。 然后他把空碗抱在怀里。沿着碗沿,一点一点舔干净那层稀薄的米汤。 眼泪顺着老皮褶子砸进碗底。 一万人端着碗。 整个崖山城外没有一句闲话。 整齐的咀嚼声。 和从喉咙深处压不住的呜咽。 。。。。。。。。。。。。。。。 距城门不到一里。 二十一根烧成炭黑的粗木桩,直挺挺戳在焦土上。底下白灰还冒着焦糊的黑烟。 朱樉没去分粥。 他受不了那场面。 两百斤的身板罩在黑漆重甲里。甲叶子上挂着没干的生番黑血。大步走到最中间那根木桩前。 张破山的尸体倒吊着。皮肉被炭火燎成发脆的焦炭。 肚子上的口子里,肠管断成几截,烤得焦黑干瘪。五官毁了。只剩一口紧咬不松的牙。 风从荒原吹来,带着五里外肉粥的香。 朱樉伸出手,在张破山干枯的手臂上轻叩一下。 硬的。 敲不碎的铁疙瘩。 朱棡从后头走过来。停在半步外。 “老二。城里的人吃上了。二牛镇得住。” 朱樉转过身。 大咧咧的脸上没半分笑意。眼角横肉不受控制地跳。 “老三。这二十一个底层兄弟。”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指着那排惨不忍睹的汉子。 “为了给全城找一口肉,死在这。被野兽挂在木桩上活活烤熟。” 朱樉眼里的狠戾快要往外淌。 “大明绝不能挖个土坑草草埋了他们。” 他的头转向东侧。红山边缘。 一处天然断崖。暗红色的坚硬岩壁拔地而起。 “找几根破木头立坟,几十年后风吹日晒板子都剩不下。老子绝不允许几十年后这片大陆上没人记得这帮铁骨头的汉子。” 手腕翻转。 锵! 百炼刀出鞘。 “工部匠人!去库房提三百斤黑火药!把那半面崖壁给老子炸平!天黑前弄不出一面平墙,拿你们的活人肉填炮眼!” 不到一刻钟。 几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粗暴的火药量把半面崖壁表皮硬生生炸塌。 烟尘散尽。露出岩体深处两丈宽、三丈高的青石横切面。 平整。坚硬。 朱樉不管还在掉碎石。大步走到断崖底下。 后方几千兵将死寂。 他站到岩壁前。双手死握刀柄。 马步扎开。两百斤的肌肉群层层绷起。 当! 极重的一刀劈进青石壁里。火星四溅。 石屑打在甲片上叮叮当当乱响。 没停。 手腕压死刀背。刀尖没入石层。 一笔一画,硬生生往下凿。 一刀。两刀。一百刀。 手背上的青筋鼓成老藤。巨大的反震力把虎口皮肉崩裂。 暗红的血顺着刀柄流上岩壁。 他眼皮都没眨。 一边凿一边咬牙吼。 “海外孤岛藏星火!百载泣血育汉魂!” “老子偏要给这星火立个祖宗牌位!大明香火不断,这帮兄弟的排面就绝不能掉!” 足足半个时辰。 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磕成了锯齿废铁。 崖壁之上。 八个字。 极大。极深。 【华夏崖山英烈之碑】 每一道刀痕里都带着老朱家蛮不讲理的死战意志。 朱樉丢掉废刀。转身。大步踏回木桩前。 没招呼任何随从。 大明的秦王弯下粗壮的腰。两条血迹斑斑的胳膊探入张破山尸体下方。 一发力。把这具烤成焦炭、掉着黑灰的尸首,结结实实抱进宽阔的胸膛里。 “李二牛!” “卑职在!” “把底舱上等柏木甲板全拆下来!当场打二十一口厚棺材!本王军帐里那堆上等白丝绸全扯来包尸骨!” 朱樉抱着尸首,仰头看天。 “老子要他们风风光光葬在这碑下。往后大明子子孙孙路过,谁敢不下马磕头,老子九泉之下也要刨了他祖坟!” 远处土堆上。 喝完粥的陆承嗣,遥遥看着这一幕。 看着大明高高在上的亲王,亲手为崖山的无名死士收尸。 看着那面刻着汉字的大碑。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 抽出环首老刀。左手摊开。刀刃搭上掌心正中那条最粗的纹路。 狠狠一拉。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来。 攥紧拳头。血顺着指缝滴在脚下的红土里。 红的血,红的土,搅在一块。 没说话。不用说。 这是用血把命卖给大明的死契。 从今往后,崖山城的骨头,就是大明的骨头。 。。。。。。。。。。。。。。。。 红山向西。五十里。原始瘴气林。 终年不见天日。树冠遮死一切光。 粗壮老藤绞成一团。巴掌大的毒蛛趴在烂叶堆上。 胡缺耳蹲在一根长满倒刺的腐朽粗木上。 第493章 敢拿汉人做血祭?王弼:满门绝户! 胡缺耳捻起一根带血的草茎。 半截小拇指粘在上面。指甲盖糊着白泥。 是生番的。断口发毛,不是刀砍,是硬生生咬断的。 人牙印。 胡缺耳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血还没干。超不过半个时辰。 旁边的小旗官半蹲着,压低嗓门:“头儿,地上有拖痕。往密林深处去了。起码二十多条。” 胡缺耳站起身。斑驳的光斑打在那张缺了半边左耳的黑脸上,透着冷。 他把那根带血的草茎别在腰带上。大拇指一推,绣春刀出鞘。 “走。” 刀尖直指密林最深处。 “去看看这帮白皮畜生的老窝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张嘴。” 二十个大明缇骑悄无声息,直入黑林。 越往深处走,隐隐约约的敲击声就越清晰。 不是战鼓。 是那种带点儿邪性的祭祀皮鼓。 胡缺耳戴着生皮手套,捻起一片沾满腥臭黏液的阔大芭蕉叶。 底下,一个脚印。 又深,又宽。五根脚趾的间距大得离谱。趾尖的凹坑生生嵌进泥里三寸。 绝不是人的脚。踩出这印子的玩意儿,起码得有五百斤往上。 胡缺耳扔了叶片。右手卡住刀柄机簧。 林风一过。 一股甜腻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不是野兽死了发酸的味儿。 这是人肉堆在一起发酵的甜臭。 视线穿过重重毒瘴,胡缺耳停在悬崖边上。 他半蹲下身子,往底下的天坑看一眼。 就这一眼,见惯生死的锦衣卫百户,喉结动了动。 天坑深不见底。正中央,戳着一座十丈高的血祭台。 没用一块砖石。 全是人骨。 几千副人骨架子被活生生拆开。肋骨做砖,脊椎当梁。 最外头那一层,密密麻麻全嵌着死人头骨,每一张嘴都被掰到脱臼。 骨塔四周围着一圈圈发黑的残肢烂肉。 最里面一圈全是手臂。第二圈全是腿。第三圈全是剥了皮的躯干。 苍蝇的绿头聚成一团乌云,嗡嗡声盖过了所有的虫鸣。 血祭台最顶端,插着一根粗壮的削尖兽骨。上面像糖葫芦一样,串着七颗人头。 黑头发,直发,上边还缠着烂布条绑的发髻。 是汉人。七颗崖山遗民的脑袋。 身后的小旗官探头扫了一眼,眼睛就发红起来。 “头儿……这坑里……起码填了上万人啊……” 胡缺耳没吱声。他扫视天坑四周。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全有被踩踏碾压的新鲜痕迹。 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大的小的、涂着红泥白泥的,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这不是一个部落。 这是十几个生番部落结盟了。而他们行进的方向,全指着东边。 崖山城的方向。 胡缺耳眼皮跳了跳。他慢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传讯大营。” 火星子凑到了涂着火药的竹管上。 “告诉两位王爷。生番不止三万。” “十万起步。这帮畜生要居然又想来了。” 嗤——! 尖锐的长啸划破半空,大红色的信号烟火冲出瘴气林,在红山天际爆开。 …… 红土荒原。 半空那团红烟极其显眼。 定远侯王弼正蹲在一辆木轱辘补给车旁。两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撕下一长条风干羊腿肉,塞进嘴里生嚼。 看见红烟,王弼咀嚼的动作停了。 脸上的横肉绷紧。 “最高警令。”副将赵铁柱站在旁边,把递到一半的水囊重新挂回后腰,手掌直接盖住刀柄。 “十万人往上的大股敌情。” 王弼吐掉嘴里的碎骨头渣子,拍了拍手站起身。 他今天没穿那套要命的全身明光铠,身上只套了一件精钢对襟锁子甲。 两把三尺多长的百炼厚背斩马刀,呈十字交叉,插在后背的牛皮鞘里。 双刀王。 “十万。”王弼冷笑出声,粗糙的手掌砰砰两下拍掉护心镜上的肉渣。 “晋王殿下前几天还念叨,说岛上这几万头野猪不够弟兄们塞牙缝。” 王弼霍然转身,看着身后那群呼吸频率都高度一致的大明黑甲精锐。 “缺耳那小子懂事,还真给老子端出了一锅肥肉。” 前方五百步,瘴气林的边缘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树冠摇晃,鸟群疯飞。 紧接着是闷雷一样的摩擦声。不是马蹄,是十万双光脚板踩碎烂叶红土发出的动静。 “结阵。” 王弼反手拔出左手的斩马刀,刀尖斜抵地面。 没有瞎嚷嚷,没有乱喊口号。 传令兵两面三角黄旗一打,五千大明杀才立时活成一台精密咬合的重工机器。 最前头,一千名重甲橹盾手往前跨出三步。 半人高、包着生铁皮的塔盾重重砸进土里,铁钉咬死。 一千面大盾咔咔并拢,直接在平原上横推出一堵连风都漏不进去的黑铁长城。 盾阵后头,一千长枪手就位。丈二长的透甲精钢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凛冽。 最后方。 三千大明火器营老兵,分作三排。三段击线列,成。 首排老卒张六顺咬开弹药纸筒,倒黑火药,塞铅弹,通条压实,掰击锤,动作利落。 后排两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手有点抖,铁条蹭得枪管刺啦响。 “手稳住!”张六顺连头都没回,“十万头待宰的猪而已,全当在太原府校场打死靶!” 话音刚落,第一头浑身涂满白泥的生番撞出了林子。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万个。 白花花的人潮,举着破石头斧子、兽骨长矛,乌央乌央地漫山遍野。 他们看见了前方那条单薄的黑色防线。 五千对十万。在未开化的脑子里,这就是纯白给的口粮。 骨笛尖啸,几万张嘴爆发怪叫,猪突冲锋。无阵型,后队踩死前队慢者。 八百步。 六百步。 地面晃得让人站不稳。 王弼单手提刀,一脚踩在大阵最前头的弹药木箱上。 “火炮营。”声音顺风清晰地传遍全阵。 两翼炮手扯掉防水油布,三十门轻型佛朗机炮现形。 “炮口放平!” 炮长手一抬,绞盘嘎吱嘎吱转。三十根黑洞洞的炮管,压到了跟膝盖平齐的高度。 四百步!生番身上那股子腐臭味已经飘了过来。 “开火!” 黄旗劈下。 嗤——轰轰轰!!! 三十团白烟同时升腾。连环巨响平地而起。 三十颗实心大铁球,贴着地皮半尺高,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道,横扫而出。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大明重工的火气。 铁球撞入人堆,前排七八名生番碎成血沫,上半身飞散。 铁球去势不减,生生在密集的人海里犁出了三十条长达五十步的血胡同。 满地残肢断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生番冲锋顿滞,后排却不管不顾,踩着血肉继续扑来。 “他们不怕死啊。”副将赵铁柱握紧了刀。 “错。”王弼往地上啐了一口,“是打得还不够疼。” 三百步。 一百五十步。生番牙缝里的黑肉渣子都能看清。 火枪营千户高高举起右手。 一千把燧发枪齐刷刷端平,铁木枪托顶住肩膀。 “距离百步!瞄准!” 长城之上,一千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迎面撞来的白色人潮。 “第一排——发!” 一千根手指同时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药池爆燃。 砰——!!! 一千枚铅弹织成了一张没有死角的金属火力网,劈头盖脸罩了过去。 前排千名生番当即倒地。 野猪皮、硬木盾不堪一击,血肉横飞,后背豁开海碗大血洞。 前排齐刷刷倒地。 “退!” 第一排火枪手看都不看一眼,端枪后撤。 “第二排!上!”跨步,端枪,瞄准。 “发!” 轰——!又是一千发贴脸轰击。 装填、瞄准、射击、后退——机械而血腥的屠杀。 大阵前五十步,是死亡线。 生番轮番扑来,皆被打成碎肉跌回。 尸体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后头的人爬着尸山过来送死。 一万,两万,三万。 半个时辰。十万大军直接蒸发了三成。 生番的狂热,终被铅弹浇灭。前排的生番崩溃了,哭爹喊娘地往回跑。后头不知情的还在往前挤。 十万人直接发生惨烈的连环踩踏。 “没药了!”老卒张六顺吼了一嗓子。 枪声变得稀疏。白烟被风吹散。前方五十步,除了尸山血海,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物。 王弼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生番大军。 他反手拔出背后的另一把斩马刀,双刀在胸前一撞。 铮!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热身结束。” “大阵!散!” 轰隆一声,黑铁长城向两边退开。 憋了半个时辰的一万名大明重甲长枪兵,终于亮出了獠牙。 “弟兄们!” 王弼从木箱上一跃而下,双刀拖在地上,大步踏进血水里。 “咱们是军人!大明军人的规矩,血债血偿!” 他一脚跨过一具死不瞑目的生番残尸,杀气毕露。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今天,拿这十万杂碎满门绝户,来平咱们汉人的账!杀——!!!” “杀——!!!” 一万头被铁甲武装到牙齿的猛虎,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倾巢而出。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长枪直刺、收回、再刺。三兵一组,生番骨矛未及蹭甲,已被挑断喉管。 王弼冲在前,双刀翻飞,横劈斩人盾为二,竖劈劈穿天灵盖至大腿根。 屠杀。 整整两个时辰,荒原上的血洼都能没过脚脖子。 七万生番交代在这儿了。剩下的早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毒林。 王弼甩刀收鞘,踩碎生番脑袋,扯水囊猛灌。 “就这?连老子大阵的皮都没蹭掉半块。” “侯爷!” 副将赵铁柱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跑来,脸色不对。 “前头摸尸探路的弟兄……” 第494章 一张羊皮卷,敲碎了百年的茹毛饮血 王弼倒拖着两把斩马刀,带着亲卫直奔林子深处的生番祭坛。 副将赵铁柱一路小跑迎上来。指了指祭坛后方的地洞。 “侯爷。里头有货。” “弟兄们没敢乱动。” 王弼两把长刀顺手往后背牛皮鞘里一插,大步跨过两具脑袋粉碎的生番尸首,一头扎进阴冷的地窖。 几根粗火把将地窖照得通明。 锦衣卫百户胡缺耳戴着生皮手套,正蹲在一方平整的大青石前头。 青石上,铺着一张宽大的羊皮卷。 边角全是用防腐草药泡过的粗麻线缝的。正经的汉家中原装裱老手艺。 胡缺耳利落地挑开上面盖着的发臭芭蕉叶。表层涂了厚厚的动物油脂,防水防潮。 拨开油脂。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王弼凑上前。 胡缺耳盯着最右侧的抬头。 “大宋景炎七年。前锋斥候营探查笔录。” 字下头,画着起伏的山脉、河流、平原。 整个红土大陆的南边半壁江山,全被死死捏在这张破羊皮卷上。 胡缺耳的手指顺着红线往下走。 “侯爷。您看这。” 指尖钉在一个黑色三角标记上。旁边的蝇头小楷交代得清清楚楚。 “往南八百里,见赤色大山。无土,无树。拔刃凿之,皆为生铁。不需深挖,平地可拾。含铁之极,神州未见。” 皮尔巴拉露天铁矿。 八百里地界。这要是让大明铁骑敞开跑,三天就能趟平! 胡缺耳的手指没停,继续往东划。停在一条画着虚线的干涸河床边。 “东行两千里。河床断流。泥沙中金光璀璨,大如蚕豆,小如米粒。俯身可鞠。绵延百里不绝。” 卡尔古利天然金脉! 手指再往东北重重一戳。 “黑石露地。烈火点之,可燃七日不灭。天赐煤海。” 露天大煤矿! 王弼转头。 胡缺耳死死盯着羊皮卷。堂堂大明锦衣卫百户,声音都激动的颤音起来。 “侯爷。这帮吃人的生番。守着一座座金山银山,天天窝在荒林子里要饭!” 王弼笑出声。 “老天爷开眼!” “马上派最快的快马!把这图给秦王、晋王两位殿下送去!” “守着金饭碗要饭,这帮野人格局根本没打开!” “咱们大明,这波直接血赚。彻底把老天爷的老底给抄了!” …… 夜。崖山城。 残破的南城门洞外头,燃起一堆堆冲天的篝火。 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滚着白花花的米粥,上头飘着厚实的肉糜和金黄的猪油花。 一万口崖山遗民捧着粗陶碗,围坐在火堆边。 城门槛上。前锋营百户李二牛盘着两条粗腿坐着。 膝盖上横放着一杆燧发枪。他捏着一截沾满枪油的棉布,来回踅摸那根发乌的精钢枪管。 火光一晃,枪管上的烤蓝纹路透着森森寒气。 老秀才拄着歪七扭八的拐棍,挨着门框蹲在一边。 眼珠子死盯那根铁管,拔都拔不出来。 老太公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悬在枪管上方半寸,不敢落下去摸。 “这位将爷。”老秀才嗓子里打磕巴。“这铁器……叫火铳?” “老祖当年在临安,见过大宋军汉用的突火枪。拿粗竹筒做的。里头塞黑火药和碎石子。” 老秀才直摇头。 “打出去三五步远。火药配不准,十次有三次得炸膛崩了手。军爷们宁可拿刀砍,也不碰那催命的玩意儿。” 李二牛左手倒提枪托,枪管平平一横,干脆利落塞进老秀才怀里。 “太公。您老敞开摸。” “没装定装纸药。走不了火。” 老秀才两只干巴手死死抱住枪管。 冰凉。滑溜。 指肚顺着金属表面一点点刮过去,连一丁点沙眼和倒刺都摸不着。 “好铁……真是好铁啊!”老秀才眼圈红了。 “崖山城里手艺最老的铁匠,就算把骨头砸断,也敲不出这么匀实的铁管子。” 崖山城主陆承嗣端着空碗走近。 他换了件大明老兵匀出来的青色旧棉袄。陆承嗣盯着李二牛腰间的纸壳子药袋。 “这兵器。不用火折子点火引线?” 李二牛胸膛一挺,大巴掌拍在护心镜上,伸手弹了弹燧发枪的击锤。 上头夹着一块打磨四方的燧石。 “陆城主,看清楚了。这叫燧发击发。” “扣下铁片。石头砸铁冒火星,直接引燃里头火药。风吹雨打全不怕。” 李二牛下巴微扬,狂傲得理直气壮。 “百步之内,指哪打哪。鞑子的重甲套三层,一发铁砂子过去,照样穿个透心凉。” 陆承嗣听愣了。 “这等神器。咱们大明,遍地都是鲁班在世的神仙匠人不成?” 周围坐着的崖山汉子全支起耳朵。 今天白天大江上那一通毁天灭地的雷霆重炮,早把他们对打仗的认知轰成了烂渣。 现在就想听听中原到底变成了什么神仙模样。 李二牛站起身。从老太公怀里抽回火枪,枪托重重顿在青石砖上。 “神仙匠人算个屁。” “这全是大明皇太孙殿下的手笔!” 这糙汉子一提起太孙,冲着北方夜空狠狠一抱拳。 “太孙殿下在京城。弄了个叫‘高炉平炉’炼钢的神仙法子。” “铁水倒出来。渣子撇干净。流出来的全是最硬的精钢!” “你们看的这把燧发枪,还有这定装纸壳药。全是太孙殿下画的图样,工部军器局制作出来的。” 李二牛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直指南面大江。 江面上,大明楼船的巨大轮廓在夜色里卧得像一座座横着的大山。 “看见白天轰生番的重炮没?” “几千斤的死铁嘎达。” “那也是太孙殿下亲手改的膛线,加了刻度标尺。炮口一抬,五里地外砸生番的脑壳,偏差绝不过一丈!” 李二牛啐了一口唾沫。 “太孙殿下有句话,老子烂在肚子里都记得清楚!”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全在大炮射程之内!” 陆承嗣彻底听呆了。 老秀才的拐棍掉在青石板上。 大明的皇室太孙。不坐明堂念酸腐经书。 懂炼精钢。懂造天雷火器。 一个懂这些杀人利器的太孙坐在东宫。那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那位开国大帝,得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大明这一代代主子,是把汉家的硬核武德,直接一寸一寸砸进了华夏的骨血里! 这谁扛得住? 陆承嗣慢慢转头。看着端着肉粥、脸上带笑的遗民。 看着外头那群黑甲披风、杀气内敛的大明军汉。 一百一十二年的茹毛饮血。在这个飘着米香的夜里,完完全全落了地。 有这等不讲理的猛人领着,这天底下,再没哪路异族能把汉人当两脚羊吃。 …… 羊皮卷就是攻略。按照图纸路线,大明军多路出击。 简单粗暴。雷厉风行。 仅仅三十天功夫。崖山城内外彻底大变样。 从金山、铁山、银矿里刨出来的原石,被大明工部匠户彻底盘活。 大河谷岸边。三十座红土包砖的炼铁高炉拔地而起。 日夜不熄的炭火,把南边的天映成了一整片血红的火烧云。滚烫的铁水顺着泥沟流淌,倒进沙土模具。 热浪把周围的草皮全烤秃。 土著们干活越来越玩命,简直是把命搭进去卷。 原因直接到极点。 大明军不打骂,不挥皮鞭。只定了一个缺德却管用的绩效规矩。 每人发一把废铁镐,背一个大竹篓。 砸满一篓银矿原石,换一勺带厚实油花的咸肉汤。砸满两篓,外加两个死面干粮。 精盐和油肉。 直接褫夺了这群未开化野人的疲劳感。 土著男丁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光着大脚板踩在锋利的碎石矿坑里,手里的铁镐抡成了风火轮。 指甲抠破了。流血了。全当没看见,用土抹一把接着刨。 他们的婆娘在岸边砸矿石碎渣。分工明确。 吃上了大明军分发的精盐,这帮野人骨头里生生拔出了一把子蛮力。 大江南岸。 原先的烂泥滩涂地,被硬生生填出了一座深水大码头。 粗大的红松木死死打下地基,牢不可破。 十二艘大明巨型宝船停靠在泊位里。吃水线已经被恐怖的重量压到极限。 底舱里头。一口口实木大箱子堆得像小山。 里头装的,是刚提纯出来的粗金条。是银光晃瞎眼的银锭。是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乌光的精钢块。 这是第一批准备运回大明本土的抄底资源。 足以让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太孙朱雄英,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地铺开宏大的工业版图。 …… 红土大陆南面的海主舰队旗舰。高达三丈的瞭望主桅杆顶端。 水师士卒赵六窝在摇晃的竹编挂篮里。他两手端着京城兵仗局配发的黄铜千里镜。 例行扫视南面无尽的深蓝海域。 大风呼啸。 赵六打了个哈欠,手腕一转,随手拨动千里镜的铜环。 镜片边缘。灰白色的海平线尽头。突然跳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赵六揉了揉眼。赶紧拿袖口擦一把镜片。 千里镜重新死死对准那个方位。 不是一个。 是一长排黑点! 视距被一点点拉近。 轮廓在镜片里逐渐放大,清晰。 第495章 老乡见老乡,大炮先上膛! 船上。第二十天。 水断了。 淡水桶底那层长绿毛的臭泥巴,昨天被最后一个水手刮干净。 刮完他就死了。 尸体被两个同伴抬起来,翻过船舷,扔进海里。 没人多看一眼。这二十天里,每天都在扔人。 胡万三瘫在“聚宝号”三层主楼的阴影角落。 当初出海的时候,一百二十艘五千料大福船首尾相连,五百万两的货物压舱,一万五千号人马扬帆南下。 他拍着胸脯跟朱高炽打包票——带着太孙的龙旗去南洋刨金山,回来拿金砖给殿下铺路。 现在金山没见着影子。 半个月前一场飓风把航线撕成碎片,海图废了,淡水漏了,船队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死海里打了二十天转。 胡万三瘦得脱了相。 颧骨凸出来,两颊塌进去。 “胡……胡老大。” 木楼梯上传来拖死狗的声响。 钱百万连爬带滚出现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个瘪透的羊皮水囊,眼窝陷得像两口枯井。 “算盘全打错了!” 他一脚踢飞甲板上的空木桶,干嚎出声,眼泪一滴没有——身体里的水份早不够拿来哭了。 “金山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咱们全得在这破船上晾成肉干!” 苏半城缩在栏杆角落。 “早知今日……一百万两过路费,当场交了便是。在江南当个富家翁不好吗?何苦把九族老小全押在这片死水上。” 胡万三没接话。 他没唾沫可以骂人了。 费力地抬起眼皮,顺着楼梯看向主桅杆底下。 张瞎子坐在被烤得发烫的甲板上。 精钢横刀平放膝头。一截烂麻布从刀镡擦到刀尖。擦完翻面,再擦一遍。 五千名退役老卒散布在一百二十艘船上。 商人们哭天抢地,水手们接连咽气。 这帮在辽东冻土坑里嚼过树皮、喝过雪水兑马血的东西,没人吭一声。 等死这件事,他们比谁都在行。 钱百万熬不住了。 从楼梯上出溜下去,爬到张瞎子跟前。 从怀里抠出一块鸽子蛋大的极品祖母绿,死命往前推。 “张爷爷!底舱最后十桶保命水,搬上来,咱三家掌柜跟您平分。外头水手死就死了,咱管事的得活啊!” 张瞎子擦刀的手停了。 独眼抬起来。 没看宝石。钉在钱百万那张脱水的胖脸上。 手腕一翻,刀背压上钱百万的腕骨。 死力。 骨头发出嘎吱声。钱百万疼得叫出来。 “那十桶水是弟兄们吊命的。” “你再动心思,不用等老天收你。” 钱百万连滚带爬退回楼梯底下。 死局。 没人能解。 头顶三丈高的瞭望斗里。 水手赵阿大趴在木板上。 他连翻身的劲都没了,脸贴着晒裂的木板,呼吸就剩一丝游气。 最后转一下脖子。 想在死前看一眼这片坑死人的汪洋。 干涩的眼缝撑开。 一抹深绿色撞进来。 赵阿大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两只干柴手死抠望斗边缘,半个身子摇摇晃晃探出去。 揉眼。 再看。 连绵的红褐色土丘。海水拍打礁石卷起的白色浪花线。 不是幻觉。 是地。 “地……” 嗓子挤不出声。声带干透了。 他急疯了,抓起手边的黄铜沙漏,照着底下甲板砸了下去。 当——!! 沙漏正砸在倒扣的接雨铜锅上。 一声巨响撕碎整条船的死寂。 所有人抬头。 赵阿大半截身子挂在望斗外面,那条干瘦胳膊发疯地指着南边。 “陆地——!” 咳出一口血丝。 “前头有地啊!!!” 胡万三连滚带爬冲到船舷。 一头撞在栏杆上,顾不上额头的血包,从怀里锤出那根黄铜千里镜。 双手抖,拉开长筒,镜片贴上右眼。 红色海岸线横在水天尽头。 大片红土荒原。 荒原上——几十根粗大砖石烟囱直捅半空,滚滚黑烟喷涌。 烟囱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人!” 胡万三嘴巴大张。 “他娘的不是荒岛!上头有大活人,还在烧窑!” 钱百万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千里镜。 不会调焦,乱拧铜环,镜片胡乱扫过岸边深水区。 一排巨型阴影塞满镜片。 粗大红松木打底的栈桥。 栈桥两侧——十二艘吃水极深的超级战列舰。高大艉楼,水密隔舱,一排排火炮射击孔。 那是大明的主力福船制式。 钱百万控制镜片往上移。对准主旗舰桅杆顶。 海风扯开一面大旗。 玄色底,红线绣边。 正中一个字。 明。 大旗下头,另一面认军旗:大明秦/晋。 啪嗒。 千里镜掉在甲板上。 钱百万双膝砸地。 “老胡……老苏……” “咱大明的亲王宝船——全在那停着啊!!!” 胡万三捡起千里镜。 只看了一眼。 那个“明”字。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冲下来。 这帮人在鬼海里漂了二十天。尿都舍不得撒,全喝回肚子。每天看着手下变成尸体翻过船舷。 在所有人都以为九死无生的时候——撞进了自家祖国的海外大本营。 “老天爷没收咱们!” 胡万三抡起右手,照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脆响。 “是大明!咱大明的兵!娘家人啊!” 一百二十艘大福船全炸了窝。 快咽气的水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甲板上生生爬起来,抱着桅杆冲南边嚎叫。 苏半城跪在碎佛珠渣里,脑门冲着龙旗方向磕得砰砰响。 张瞎子没跟他们一块疯。 独眼老卒大步走到船头。 没哭。 右手握死横刀柄。左臂抬起。 铁拳砸向胸口旧护心镜。 当! 大明军人最高军礼。 后方一百二十艘船。 五千名退役杀才。 五千把横刀出鞘半寸。 五千只铁拳同时砸胸。 当!当!当! 金属连爆盖过所有嚎叫。 “升满帆!右满舵!” 张瞎子冲传令兵暴吼。 “全军拉满速度,接阵岸靠!” 一百二十张破帆同时吃满风。 这支庞大舰队带着死里逃生的狂劲,不管航道规矩,排成冲锋阵型,直扑大河湾军港。 。。。。。。。。。。。。。 大河湾深水码头。 “镇波号”瞭望斗。 水手赵六举着千里镜扫海面。 海平线上不是一两艘迷路的破船。 是一堵墙。 一百多艘大家伙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乘着强风,排山倒海压过来。 “敌袭——!!!” 赵六一脚踹开挂篮盖板,冲底下吼破了嗓。 甲板上。 水师千户李成正端碗灌粥。 听见警报,右手一翻掀了桌。碗碎了,粥洒了。 一脚踩着碎碗,拔出三尺长刀。 “吹号!” 牛角号凄厉三响。 岸上推独轮车的重甲步兵扔下把手,抄起长枪直扑阵地。 李成跃上舰艏最高甲板,扯过千里镜。 他看清了。 褪色的大明龙旗。 甲板上穿脏飞鱼服又哭又笑的胖子。 站在船头拿横刀砸胸口的独眼老兵。 都看清了。 但这位打了一辈子海战的老将,脸上没一根杂毛跳。 距离中原几万里外的死海。突然冒出一支比自己大十倍的舰队。 挂着龙旗,就一定是自己人? 海盗不懂挂羊头卖狗肉? “传令两翼炮舰!” 李成把千里镜砸给副将。 “砍断缆绳,横出泊位,卡死T字航线!” “岸防大炮全换实心穿甲弹!” 长刀劈在船舷上,木屑乱飞。 “水线一百步放近了看。不打停船旗号,敢硬冲内防线——” “一百多条破木头,全给我沉到海底填礁!” 炮兵光着膀子推动转轮。 一排排乌黑炮管被压平。 炮口卡死航道入口。 一万大明甲士列阵防波堤后,钢刀出鞘,强弩上弦。 。。。。。。。。。。 海面上。 一百二十艘破帆大福船,载着一万五千号嚎叫着“回家了”的活鬼,全速冲锋。 军港里。 三百六十门重炮炮口压平,引信挂在火折子旁边,只等一声令下。 三里。 两里。 一里半。 第496章 满地黄金!大明商帮全员饿虎扑食 阵风呼啸,大明龙旗劈啪作响。 三百六十门佛朗机大炮引信全抽。 炮兵们举着火折子,照着一张张冷硬的脸。 水师千户李成高抬右臂,千里镜套住前方压来的百余艘大船。 一里半。 一里。 “大人!”副将嘶吼:“没减速!要冲港了!” 李成腮帮硬肉凸起。 海外孤地,兵不厌诈,擅闯军港者死。 他右臂直挺挺往下挥。 “等——!!” 副将发出一声破音嘶吼。 李成的手悬停半空。 副将抢过千里镜,架在栏杆上。他盯着那艘巨大领头船。 船头。 张瞎子站得笔直。独眼越过海浪,看清了岸上压平的黑洞洞炮口。 他没下令减速。 这当口若是退让转舵,岸上守军定会乱炮轰碎。唯一的生路,是迎着炮口上。 他左手解下背后的红布包裹。那是老岐阳王留在辽东的认军旗。 红旗在手。张瞎子单臂抡圆。 左下斜劈,右上挑起,在半空画出个凌厉十字。 接着,红旗猛压,对着岸边连点三下。 岸上。副将眼睛瞪着滚圆。 “千户!别放炮!” “那是辽东边军的绝命旗语!洪武二十年北征被打散的先锋营死士,找大营归建的暗号!” 李成夺回千里镜怼在右眼。 起、落、平切。 李成呼吸停顿。他老子曾是辽东总兵麾下旗牌官。 这种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旗语,兵部档案都没记载。 自己人。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明老兵。 李成转身,三尺精钢长刀呛啷出鞘。 “停——!” 刀刃劈下,斩断最近的火炮引信。 “全军后撤!火折子踩灭!” 炮兵们将火折子扔在青石板上,厚底军靴踩上碾灭。 海面上。 张瞎子见岸上大炮未吐火舌,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分。 他卷起红旗,塞回腰间。 “命保住了。靠岸。” 半个时辰后。 百艘破船靠上红松木栈桥。重甲水兵接住粗麻缆绳,绕上系船柱。 钱百万是被硬拖下船的。连走下跳板的力气都没了。 饿了二十天,脱水缩成了皮包骨。双脚刚沾实地,他两腿一软瘫在红土上。 他费力撑开眼窝,看向这救命地界。 前方三十步。 几座大仓库连门都没装。平坦空地上,乱七八糟堆着东西。 太阳一晃。 金光。 银光。 钱百万喉咙里的干渴,瞬间被一股更原始的欲望强行压下。 狗头金!每一块都大如拳头,带着没洗净的红土渣,毫无防备地堆成了金山。 旁边,熔炼的巨大银锭,码得比两个壮汉还高。 “老苏……你看看,那是金子!”胡万三顺着栈桥爬过来,十指在红土里抠出血印。 江南首富们此刻全无体面。 钱百万不知哪来的邪力,双手撑地,如大蛤蟆般往前猛扑。 刚扑出三尺。 当。 一柄丈二生铁枪杆,砸在他面前的红土里。 钱百万僵死在泥里。 前方,一排大明重甲长枪兵立着,生生拦成密不透风的铁墙。 “再往前爬半尺,腿打断。”大明兵卒语调平铺直叙。 商人们后背冒汗,贪欲被长枪寒芒逼回肚里。 这里不是江南销金窟,是大明的海外要塞。 “灌点水。死在码头上晦气。”千户李成提刀走来。 辅兵提着大木桶,粗暴捏住商人们的下巴灌下井水。 吊回一口气,胡万三挣扎起身,规矩整理破衣。 “草民江南商帮胡万三。谢将军救命之恩。” 李成没看他,视线落向吃水极深的宝船:“船里装的什么?” “五百万两现购物资。生丝、茶叶、布匹、米面、盐巴。” 李成浓眉一挑。 “来得正好。全卸下,运进中军大帐。” …… 红土平原腹地。中军大帐。 秦王朱樉端坐太师椅。 晋王朱棡站在占了半面墙的羊皮地图前。 帐帘掀开。胡万三等三人被推入,看清亲王蟒袍,双膝跪地。 “草民叩见两位王爷!” 朱樉没停手,磨刀石继续游走。 朱棡转身,在偏座坐下,两指轻扣黄花梨桌面。 “命挺硬。”朱棡开腔:“听说,你们带了五百万两的物资?” 胡万三脑袋磕在地毯上不敢抬:“全凭王爷调遣!草民只求能在这宝地谋个跑腿差事。” “物资全收了。”朱樉停下磨刀石,拇指弹在刀刃上,发出一声龙吟。“正好解了大军燃眉之急。记你们首功。” “谢王爷!那咱们商帮……” “想刨金子?”朱棡抽出破旧羊皮卷,甩在钱百万面前。 卷轴摊开,标满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是方圆两千里矿脉图。金、银、煤、铁遍地都是。但在外刨土的生番太蠢,大军腾不出人手下井。” 朱棡盯向胡万三:“东边三十里有个新探出的狗头金矿,你们自己动手。挖出多少金砂,全归商帮!” 三人激动连连磕头。 “别急着谢。”朱棡语气骤冷:“挖完这趟,立刻滚回大明。去中原、江南,给本王招募流民和青壮劳力。” 朱棡竖起一根手指。 “每运来十个大明青壮。本王准你们带走一斤原金。免税,通关文牒本王亲自开!” 商人们脑瓜子炸了。 十个流民劳力,换一斤金砂!这简直是拿大扫帚往自家祖坟扫金砖!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 钱百万死攥着羊皮卷边缘哆嗦:“王爷放心!下个月,草民拼了老命,也给您把三万人先运来!” 朱樉将厚背刀当啷收鞘,冷哼:“人要办不到,或在账本上玩阴的,本王剥了你们的皮挂桅杆上。” “借草民十万个胆子也不敢!”胡万三磕完头,眼珠一转,凑上前显摆情报。 “王爷。草民出海前,在京城见过曹国公和燕王世子。他们带着四五万精悍死囚,坐军舰往倭国去了。” 朱樉端茶杯的手停住。 胡万三未觉察异样,继续卖弄: “听世子亲口说,倭国那破岛地下,埋着整整二十亿两现银!曹国公带了几十门没良心炮,这会儿估摸已经在拿麻袋装银砖了。” 帐内死寂。 胡万三觉得脖颈冒凉气,赶紧闭嘴,偷眼看向主位。 朱樉脸涨成紫红,独眼里凶光四射,腮帮横肉直跳。 二十亿! 他堂堂大明秦王,老朱家嫡次子。 带几十万大军漂洋过海,天天抓生番刨坑,累死累活一天才搞几万两原金。 老四家那个走路喘气的胖子,还有李九江那个穿花衣斗蛐蛐的晚辈。 随便划划水,去端二十亿两的绝世大盘? 朱樉转头,盯着朱棡。 “老三!”朱樉霍然起身。“咱们哥俩,在这荒岛上过家家呢?” 朱棡没说话。但按在桌上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大明皇室骨子里那种遇神杀神的变态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他们是跟着洪武大帝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初代藩王。 论搞钱打仗输给只会耍嘴皮子的小辈? 死也不能认。 朱棡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扯开毡帘。 “传令王弼!”朱棡厉声暴喝。“前锋营抓捕生番范围,再外扩五百里!谁敢在前线磨洋工,直接斩了祭旗!” “告诉工部匠人,三天内,炼铁炉给本王再加盖五十座!” 他回头,看了眼喘粗气的朱樉。 “老二。咱们得加快速度。绝不能让李九江那草包,把天下大局的风头全抢了去!” …… 视线穿透数万里的风云。 向北。再向北。 海浪疯狂拍击着黑色的火山岩。 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水,硫磺的味道刺鼻呛人。 这里是倭国。石见银山海岸。 第497章 挖出百万两也叫功?世子:你拿我当瞎子? 两千料的大明宝船,像是一群深海里浮出来的黑色巨兽。 船首的龙旗在湿咸的海风里扯得笔直。 石见银山的海岸线,被这股冷冽的杀气冻得连浪花都显得有些畏缩。 几十只小艇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第一批跳下水的,是辽东拎出来的那些死囚战俘。 这些人在黑土地上杀过鞑子,也在死牢里见过阎王。 双脚一沾上这异国的红土沙滩,这帮饿狼就把崭新的长刀横在胸前。 他们散得很开。 没等主将发话,三五成群,就把通往密林的口子全给堵死了。 那眼神,看谁都像看军功。 李景隆踩着厚底军靴,稳稳落在礁石上。 他的脸早消了肿,英挺的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戾气。 他没看那些跪着的倭奴,右手拇指顶着刀镡。 只要这刀出鞘半分,这沙滩上就得少几十颗人头。 这是曹国公的威仪,也是大明杀出来的底气。 “九江,你这派头,在京城那是招摇过市。” “在这儿,可没小娘子看你的俏脸。” 朱高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胖世子走得极慢,三百斤的肉山压在沙滩上,印出的坑比驮马还深。 他手里攥着一方上等的蜀锦帕子,拼命擦着脖颈里被勒出来的肥汗。 为了登岸,他硬是把自己塞进了一套并不合身的蟒袍里。 朱高煦拖着那杆马槊,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大哥,你就是心眼子多。” “穿这么厚实,一会儿杀起来,血都溅不透你这层皮。” 朱高煦猛地抬头,盯着那硫磺雾气缭绕的山头。 “这味儿,比死人堆还冲。” “这地方真埋了二十亿两?” “要是少了一两,老子就把这岛上姓足利的,全切了喂鱼。” “主子……主子爷们啊!” 一个声音,带着极其卑微的哭腔,从沙滩尽头爬过来。 大内义弘。 这位曾经的扶桑大名,如今穿着一身极其不伦不类的大明布衣。 他右腿折了,已经好了,但是也是残废,一瘸一拐地扑进泥水里。 他的脸已经成了废墟,伤疤密密麻麻,像被狗啃过一样。 “奴才等了您半年……整整半年啊!” 大内义弘头磕在冰冷的海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后,四万名精壮的倭国矿工。 赤着膀子,脊梁骨被晒成了黑炭,黑压压跪了一地。 李景隆没应声。 他眯着眼,视线在那些矿工根根分明的肋骨上划过。 “这半年,没跑掉人吧?” 李景隆的语速很慢,语气甚至有点温柔。 大内义弘打了个冷战。 “没……没敢跑!” “主子,奴才守着呢。一天一碗带沙子的糊糊,砸不够数不准合眼。” “谁敢动歪心思,奴才直接把他塞进废坑里,这地基,瓷实着呢。” 朱高炽终于挪到李景隆身边。 他盯着大内义弘那颗秃了大半的脑袋。 “算盘呢?” “孤在石见埋下的那些‘种’,现在长高了几寸?” 这时候,两个穿着飞鱼服的汉子从山上快步跑下。 留守锦衣卫千户,陈彪和王勇。 这两位在岛上待了半年,气色红润,显然日子过得极润。 他们单膝跪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功臣”神色。 “卑职叩见曹国公!叩见两位王爷!” 两人齐声大喊,中气十足。 “起来。” 李景隆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并无虚扶的意思。 王勇从怀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厚账册。 他双手捧着,递向朱高炽。 “爷,咱们这半年,没给大明丢脸。” “这账目,卑职请了四个苏杭的老账房,核了三遍。” “每一两进出,都有印信。” 朱高炽伸手接过账本。 他刚才还在喘,可手指一碰到这纸张,眼神里那股子颓唐瞬间消失。 那是属于顶级“商人”和“政客”的精明。 他的指尖在纸页上飞快拨动。 陈彪见状,忍不住邀功似的往前凑了半步。 “爷,您往那边瞧!” 他指着半山腰的一个石头堡垒。 “咱们这半年,一共提纯出顶级现银——一百万两!” “金砂三千两!” “铜料更是堆成了山,就等爷的大船来拉了!”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自豪。 “这百万两现银拉回京,那是能震动朝野的大功!” 全场静了三秒。 朱高炽翻账本的手指,突然停在了那一页。 他那双被肥肉挤在一起的眼睛,慢慢抬了起来。 他没看山头,而是盯着陈彪的脸。 那眼神,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被羞辱后的狂怒。 一百万两? 孤在海上跑这一趟,拉回来的那是八千万两的巨款! 你在这儿吭哧半年,带着四万劳力,就给孤弄出个一百万两? 这账,你是拿孤当瞎子,还是拿孤当傻子? “九江。” 朱高炽把那本牛皮账册,慢慢地递给了李景隆。 “你看看。” “咱们大明的精锐守了半年。” “一共……产了一百万两。” 李景隆接过账册,根本没看里头的数字。 他侧过头,盯着那个还在陪笑的陈彪。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下属,而是在看一坨散发着腐臭味的烂肉。 李景隆没有像个粗人一样动手打人。 他是曹国公,他自持身份。 但他那只戴着生皮手套的右手,慢慢搭在了陈彪的肩膀上。 “一百万两。” 李景隆的声音冷得掉渣。 “老子带着几万辽东杀才,漂洋过海几万里。” “在海上吐得连胆汁都没了。” “你拿这一百万两……打发谁呢?” 陈彪脸上的笑僵住了。 “国公爷……这石头难啃,人手也不够……倭奴太瘦,下不得深井……” “闭嘴。” 李景隆打断了他的解释。 他看向朱高炽。 “世子,你告诉他,太孙在京城给咱们批的军费,折算下来是多少?” 朱高炽没理陈彪。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把金算盘,只轻轻拨了一个珠子。 啪。 清脆的声响。 “孤那一船运费,加上损耗,起码就是三百万两的成本。” 朱高炽冷笑一声。 “你在这儿给孤搞出一百万两。” “合着大明忙活这大半年,还得自个儿掏兜给你补齐这两百万两的亏空?” “陈千户,你是觉得孤的脑袋大,还是觉得太孙的算盘打不响?” 李景隆的刀,终于出鞘了半寸。 那抹寒光直接照在王勇和陈彪的脖子上。 “太孙跟孤说,这地下埋着二十亿。” “二十亿两啊。” “按照你们这个磨洋工的法子,咱大明得传位到几百代,才能挖得出来?” “到时候,你是在地府给孤递折子,还是在大明皇帝的坟头上报功?” 大内义弘趴在雪水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李景隆低头看着他。 “大内,这半年,这矿上才死了两千人?” 大内义弘哆嗦着:“是……奴才怕死多了,干活没人……” “屁话。” 李景隆猛地抽刀,没砍人,而是削去了大内义弘身侧的一块礁石角。 “两千人,连这个坑都填不平。” “陈彪,听好了。” “你手里的皮鞭,不是拿来给他们挠痒痒的。” “从明天起,炉子给孤翻十倍。” “没良心炮的药包,不是省着用的,给孤炸山,谁要是跑慢了被埋在里头,那就是他命不好。” 李景隆看向那四万名矿工。 “人手不够,就去周围的县里抓。” “只要是带气的,全给老子拴在坑道里。” “死一个,大内义弘你就给孤补十个。” “三天。”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 这个时候他身后突然一个锦衣卫走出来,拿出来一个令牌。 第498章 幽灵传手书:大明只要银子,不用把他们当人!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普通百户常服的锦衣卫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轻。踩在碎石混着海水的沙滩上,连一点水花声都没弄出来。 朱高炽正在拨算盘的手停住。 朱高煦手里的马槊往下压半寸。 这两人从小在军营里打滚,这人一动,他们就闻到了不对劲的味儿。 这人走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脚底下的重心跟常人完全颠倒。 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祖宗。 李景隆却是丝毫没有反应。 那人走到距离李景隆三步远的地方,定住。 没下跪,没行礼。 手探进怀里,掏出一块乌黑的铁牌。 牌子上没字,只刻着一条盘在暗处的无爪龙。 陈彪余光瞥见那块牌子,刚要喊冤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幽灵”。 锦衣卫里头,现在只听命于皇太孙朱雄英一个人的影子卫队。 幽灵百户收起铁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绸锦囊。双手平举,递上前。 “太孙殿下手书。” 幽灵的声音没有一丝活人的情感:“殿下口谕。见信,如太孙亲临。” 李景隆握刀的手松开。三尺青锋“呛啷”回鞘。 他摘下右手那只极其讲究的生皮手套,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 双手接过锦囊。拉开抽绳。 里头倒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 不是下圣旨用的黄绫丝帛,就是最便宜的草纸。 李景隆展开。 朱高炽挪着三百斤的身子,往前靠了半步。 他不敢凑过去看,只能竖起两只耳朵听动静。 李景隆低着头。视线扫过纸面。 “此岛上的矮冬瓜,不用当人。” “大明只要银子,金子。” “当年表伯父,在蒙古部落做的事。还有你和孤在辽东草原上,把轮子放低的事。我很满意。希望你继续努力。” 看完了。 李景隆两根手指捏住纸片边缘,没动。 站在旁边的朱高煦,死死盯着李景隆的侧脸。 他发现,这位名满金陵城、最爱干净讲排场的第一贵公子,脸上的肌肉走向全变了。 平时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退得干干净净。 换上来的,是一种连他这个嗜血兵痞看了,骨头缝里都直冒凉气的死寂。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倭国天空。 压在心底的杀性,被纸上这几句轻飘飘的大白话,彻彻底底勾出来了。 当年在辽东,在蒙古部落。 他爹,岐阳王李文忠,带兵杀穿了大漠。遇见蒙古男丁,高过马刀的全砍。 后来他在辽东为了调教手底下那些俘虏,在草原上外头立威。 他把拉货的大车轮子卸下来,平放在雪地上。 凡是站起来高过那半尺高车轮的蒙古男丁,一个没留。 草原外的雪地被血泡成了红泥。 今天,太孙把这件旧事翻出来了。 不是翻旧账,是给了他一把不用收回刀鞘的尚方宝剑。 李景隆的脖子扭动了两下,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转过身。 视线越过陈彪,越过大内义弘,越过沙滩上那四万名瘦得皮包骨头的倭国矿工。 “高煦。” 李景隆开口。 “在!”朱高煦下意识挺直腰板,双手死死攥住马槊。 “带上后头那五万辽东来的弟兄。”李景隆抬起戴着玉扳指的右手,随意地指了指远处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倭奴。 “去那四万人里头,随便数数。” “一、二。数到二的,拉出来砍了。” “杀两万人。” “就在这石见银山底下,给孤筑一座大大的京观。” 话音刚落。 朱高炽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胖世子,嘴巴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杀两万? 没有任何起事反抗的苗头,没有任何过错。 就为了这两句话,直接从劳力里头抽一半出来砍头? 朱高煦的头皮炸开了。他杀过人,但他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活阎王做派。 “曹国公……”朱高煦咽了口唾沫:“四万人砍一半?这下矿干活的劳力……” “不够,就去抓。” 李景隆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像是在吩咐杀两万只鸡:“太孙说了,只要银子,不要人。” 全场鸦雀无声。 大内义弘趴在泥水里,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两万人!大明人要拿他两万个同胞的脑袋,堆一座大山! “主子爷!不能啊!”大内义弘连滚带爬地扑向李景隆的军靴,一张残脸拧巴到了极点: “两万人杀了,谁给大明挖银子啊!求您开恩……” 砰! 李景隆一脚踹在大内义弘的下巴上。大门牙飞出两颗,人直接翻滚出三丈远。 “开恩?” 李景隆慢步走过去。“你们这半年,拿着大明的军费,才给孤挖出一百万两现银。这是你们欠大明的利息。” 他转头,看向那些早就吓得屎尿齐流的倭国监工和头目。 “大内义弘办事不力。当赏50棍,至于这些当工头的,算作第一批。” “高煦,把这些监工的皮剥了,挂在银山的竖井口上。让底下干活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这瘸子留着也没用了。砍了,扔进坑里打地基。” 几个如狼似虎的辽东老兵猛扑上来,死死按住大内义弘和几十个倭国监工。 惨叫声划破了海岸线的海风。 陈彪和王勇跪在一边。 李景隆走到他们跟前,抽出腰间的长刀。 冰凉的刀面拍在陈彪满是肥油的脸上,啪啪作响。 “至于你们这两个穿飞鱼服的废物。” 李景隆声音很轻。 “杀了你们,脏了我的刀,也不合锦衣卫的规矩。”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每人领八十军棍。打完之后,扒了这身皮。” 刀尖顺着陈彪的下巴往下划,指了指远处的矿井洞口。 “从明天起,你们俩就在矿产第一线监督,挖不够,你们就本侯爷亲自下去挖。” “挖不够数,我就让人把矿井炸了,你们就在里头当一辈子的地鼠。” 陈彪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王勇把头磕得砰砰响:“谢国公爷不杀之恩!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李景隆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五万名早就按捺不住的辽东死囚。 这帮在死牢里憋了半年、在海上吐了半个月的疯狗。 刚才还在看热闹,现在一听说要杀两万倭人筑京观,一双双眼睛全亮起了骇人的红光。 这些疯狗他们早就想见血。 他们只怕没军功! “弟兄们。”李景隆朗声大喝:“太孙有令,大明不讲蛮夷的仁义!” “干活!” “用两万颗倭奴的脑袋,告诉这座岛上的所有人。大明来了,规矩就是老子手里的刀!” “杀——!!!” 五万头出笼的恶犬,拔出明晃晃的长刀,发出震碎云霄的狂啸。 他们迈开大步,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直接碾向那四万名毫无反抗能力的倭国矿工。 单方面的清算开始了。 没有审判,没有挑拣。 完全照着李景隆的吩咐办事。 一、二。数到二的拉出来,手起刀落。 滚烫的热血洒在暗沉的礁石上,把石见银山的海水染成了刺眼的红。 朱高炽看着那个重新把生皮手套一根一根戴在手上的曹国公李景隆。 平时斯文儒雅的贵公子,站在尸山血海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高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京城里那位堂兄,不仅会算经济账,更会用这种最不讲理的活阎王,来办这天下最脏的事。 这座号称埋着二十亿两白银的石见银山。 第499章 优雅暴徒李景隆:高过车轮的男丁,通通绑走! 石见银山海岸,海风很硬。 礁石间的血腥味,刮不散。 三座四丈高的尖塔立在沙滩上。 那是两万颗倭人脑袋码成的京观。 底座夯得结实,骨头缝里填满红土和黑血。 五万疯狗,列阵在京观前方。 没穿统一军服。 破皮甲,羊皮袄,站得乱七八糟。 这群人,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茬子。 巴图鲁左脸有一道直劈下巴的刀疤。 他曾是北元的怯薛军。 此刻他正攥着一把干海草,一点点抠刮弯刀血槽里的肉末。 金大恩是个犯事的高丽苦役。 后背常年弓着。 两手正来回拉扯一根精钢索套,测试死结松紧。 秃老六是西北道上的悍匪。 脖子上挂着人指骨磨成的项链。 满口黄牙咬着一根草棍。 五万人,一大半是归降的蒙古悍卒。 他们拿不到大明军饷。 李景隆给的规矩就一条。 砍一颗人头,免一月刑期。 抓一个全须全尾的壮丁,赏十两现银。 在他们眼里,这破岛根本不是战场。 这是一座不用排队就能捡钱的金库。 大明的原始本钱,全靠老子们拿刀去抢。 朱高煦拖着丈二马槊,从血泥地趟过。 铁靴踩实沙土,拔出时拉出黏稠的血丝。 他在阵前站定。 这位燕王次子的疯狗劲儿,这会儿再也压不住了。 “都给老子听清楚!” 朱高煦扯着大嗓门,震得前排老兵耳膜发疼。 “刚才砍那两万人,是立威。” “但太孙爷有交代!” “大明要的是白花花的银砖!不是满地死人头!” 马槊抡圆,半空划出一道风啸。 槊尖“噗”地扎进沙地。 “从今天起,石见银山方圆三百里!” “只要带喘气的地方,全给老子趟平!” 朱高煦竖起两根粗指头。 “抓男丁!只要个头高过这车轱辘。” 他抬脚踢了踢旁边的补给车大木轮。 “捆活的!带回来塞进矿坑,记一银子功!” “死了的,砍了脑袋,只算半两!” “要命还是要钱,自己掂量!” 大阵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巴图鲁将弯刀插回后腰刀鞘。 秃老六把绳套在掌心盘了两个死扣。 金大恩干咽了一口唾沫。 五万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内陆的深山。 那里头藏着的不是人。 全是行走的十两现银。 五十步外。 李景隆站在迎风的最高处礁石上。 他刚换了双新羊皮靴子。 那双沾血的旧靴,被亲卫直接丢进海里。 曹国公爱干净,这是金陵城都知道的讲究。 朱高炽气喘吁吁爬上缓坡。 三百斤的肉山套在蟒袍里,走两步就得掏帕子擦汗。 “九江。”朱高炽把蜀锦帕子塞回袖口,“杀这么些人,方圆百里怕是要激起民变了。” 胖世子腰间的金算盘始终没摘下过。 他算得很清,真逼反了十几万人,大军平叛的火药粮草耗费是个无底洞。 李景隆没回头。 猩红大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戴着翡翠扳指的指头点向北方。 “世子爷,激变?” 李景隆嗓音平稳。 “这是倭国,不是大明的江南水乡。” “老百姓受了委屈,没地方敲登闻鼓。” 李景隆转过身。 “自宋以来,这帮矮子坐破船上大明海疆抢粮杀人。” “他们不认王化,只认刀。” 李景隆走近两步,压低嗓音。 “咱们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的。” “岛上的人,对大明来说只有一种身份。” “下井刨矿的牲口。” 朱高炽圆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听懂了关键。 “老陈老王那两个锦衣卫,刚挨了八十棍。” “谁去看着倭人下井?”朱高炽问。 “高煦留下。” 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指着底下的燕王次子。 “他那股兵痞劲儿,用来逼倭人下死力,正合适。” “至于我。” 李景隆从怀里抽出一张秘图。 这是太孙朱雄英在京城面授的。 石见银山往北,隔着窄海的一座大岛上。 有个显眼的红圈。 旁边注着三个字:佐渡岛。 “太孙交代过,最大的金矿不在石见,在佐渡。” 李景隆将图纸卷起收好。 “我带五千老营精锐,加一万杀才。” “带十五门没良心炮,三万斤定装黑火药。” “今天下午登船北上。” 他看向朱高炽。 “世子爷,石见山的账本您给盯死。” “一年期限,二十亿两白银。” “少一两,咱们都没法交差。” 朱高炽吐出一口长气,把金算盘别回腰带。 “你且去。” “这算盘只要拨响了,孤从石头缝里也能给他榨出油水来。” …… 当天下午,大军拆分。 李景隆率兵登船,直扑佐渡岛。 朱高煦留在石见,统筹抓人挖矿。 剩下四万名辽东兵以百户为单位,撒网般扑向周边城镇。 三十里外,大森村。 山坳深处的平民聚居地。 天色擦黑,下起冻雨。 破屋里,倭人佐藤跪坐在塌塌米上,往嘴里硬塞糙米团子。 妻女缩在角落。 砰! 粗暴的踢门声盖过雨声。 木排门被生铁战靴踹断。 半扇门板砸进火塘,扬起大片灰烬。 佐藤手里的米团滚落在地。 门口站着三个魁梧壮汉。 冻雨顺着巴图鲁的刀疤流下。 “活的,个头够了。”巴图鲁开口,北地口音粗粝。 佐藤听不懂官话,但他读懂了来者不善。 他抄起墙角的豁口铁镰。 怪叫一声,蹬地扑向巴图鲁。 这动作在老兵眼里,慢得可笑。 巴图鲁没拔刀。 左脚前移,腰胯下沉。 大手铁钳般扣住佐藤手腕,反向扭转。 喀嚓。 骨头错位脆响。 铁镰当啷落地。 惨叫还没出口。 秃老六手里的麻绳套飞出。 死扣勒住佐藤脖子,往后生拉硬拽。 佐藤四仰八叉摔出屋子,砸进烂泥地。 角落里的女人尖叫扑上来抢人。 金大恩迎上前,面皮紧绷。 短刀连着刀鞘往上一撩。 重重磕在女人下巴上。 女人翻了个白眼,当场晕死。 动作干脆利落。 “太孙有规矩,不杀女的,带上可以抓走。” 金大恩用蹩脚官话提醒。 死人不值钱,活的牲口才能挖矿。 秃老六一脚踩上佐藤后背。 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打死结。 “给老子老实点!这可是十两现银!” 秃老六冲佐藤吐了口唾沫。 “敢跑,卸你一条腿。卸了腿也能坐着砸矿石!” 冰凉的刀背在脸上刮过。 佐藤彻底停住挣扎。 被拖出院子。 走到村子主干道。 眼前的一幕让佐藤吓破了胆。 几百个大明老兵分成十几个小队踹门。 不放火,不抢破烂碗盆。 连多看倭国女人也是直接抢走。 效率极高。 只要高过车轮的青壮男人。 全被绳子串蚂蚱一样拴在一起。 队伍在雨里排出了半里地。 有个村夫拿粪叉反抗。 长枪逼墙角,一棍敲晕,绑走。 全过程不到三息。 一个瘦猴想钻树林。 火枪营老卒端起燧发枪。 砰! 几十步外瘦猴抱腿倒地。 老兵走过去,拖着他脚脖子拉进队伍。 随便拿块破布勒住伤口,只要不死就行。 百年老松树下。 五十多岁的村长举着足利家的木牌,叽里呱啦喊话。 看意思是在说交过贡税。 小旗官走过去。 看都不看牌子,反手一个大耳刮子。 村长和着血水吐出几颗牙。 “聒噪。” 小旗官战靴踩碎木牌,回头大喊。 “查清楚没?这村子多少个劳力?” “回总旗!一共三百四十二个带把的!” “少了点。”小旗官收刀入鞘。 “牵好绳子回营!” “下一个镇子五里路,天亮前凑个整!” 大明军队不听解释,不要供奉。 他们就是一台庞大的血肉收割机。 佐藤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回头看去。 村里的老弱跪在雨地里哭喊。 大森村的顶梁柱,彻底空了。 这一夜。 石见银山辐射的三百里内。 大田、邑智、那贺。 几十个县城和上百个村庄。 全遭遇了物理清空。 大明不要这片土地的王权。 只要这片土地上长成的双臂和脊梁。 一串串倭国男丁被赶到竖井坑道前。 大营门口。 陈彪和王勇穿着囚服,背上带血。 死攥着铁鞭。 为了活命,两个锦衣卫把狠绝全用在倭人身上。 “给老子下井!” 铁鞭抽在发愣的倭奴背上,皮肉翻开。 “十人一组发铁镐!” “挖不出两百斤,连死面饼子都别想吃!” 矿坑入口张开吞噬血肉的大口。 一车车粗铜杂银被拉出。 换进去的是绝望的劳力。 大明狂飙突进的第一脚。 在石见银山,硬生生踩下。 相距数百里的海面上。 十二艘大明主力战舰顶着狂风。 稳如山岳碾压向前。 李景隆站在船楼最高处。 前方,更大的岛屿轮廓在天光下显现。 佐渡岛,到了。 第500章 畠山准将军:我还没跪下,你怎么就。。。。? 越后国。近海之滨。 倒春寒的冷雨连绵不绝。海风裹着湿冷的雨星子,硬生生往天守阁的木格窗缝里灌。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烬味。 畠山国熙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右手反扣着一柄带鞘的打刀,稳稳压在膝盖上。 这把刀,他连着三天三夜没离过身。 走廊的木地板嘎吱作响。布袜踩水的声音极重。 “主公。”纸门被推开半尺。家臣游佐长直跪伏在地,脑袋快要贴上门槛。 “讲。”畠山国熙出声,嗓音透着几日未眠的疲态。 “山名家的残兵,昨夜强攻南边山口。丢下八百具尸首,退了。”游佐长直回话时直喘粗气: “他们断粮十天。连咱们营寨外围的防马栅栏都被啃秃了一块。抓了几个活口,拿刀豁开肚子看,里头全是野草和烂泥。” 畠山国熙提起长刀。 “把那八百人的脑袋全剁了。拿长枪挑起来,栽在山口外头。”畠山国熙手指扣住刀柄: “传令下去。外头饿死多少人都不管。谁敢私开寨门放出去半粒糙米,我亲手抽了他的筋。” 游佐长直脑袋贴地:“遵命。” 外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大明的舰队在西南石见海岸线露面,爆出那声捅破天的炮响,倭国的天就塌。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死了。大内义弘直接跪降。 京都被大明天军一把大火烧成白地。连天皇的御所都没留下半根全须全尾的木头。 上头没了镇场子的人。底下这些面和心不和的大名、守护代,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为了抢开春播种前的最后一点存粮,为了争几座破铜矿。各地军阀咬得满嘴是血。 村庄烧成废墟。活人变成口粮。高过车轮的男丁,全被用草绳拴着往前线填坑。 畠山国熙提着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棂。 城下町外延,破旧的雨篷连成一大片。冷雨中,不断有生锈甲片磕碰的动静传过来。 那是他掏空家底,用成箱砂金和铜钱砸出来的五万大军。 三万浪人武士,两万强征的农夫。 “长直。”畠山国熙看着雨幕:“粮库里的底子,还够这五万人吃几天?” 游佐长直后脖颈冒出细汗,脑子里扒拉了一遍算盘。 “回主公。按死定额。浪人每日两个饭团,农夫一日一碗沙子米汤。顶多再撑四十天。” 四十天。 畠山国熙咬紧后槽牙。这五万人就是一群手握刀枪的疯狗。 粮食一断,他们绝对会掉转矛头,先把这天守阁拆了,把他剁成肉酱。 “给我想办法撑满四十天。”畠山国熙转回身:“佐渡的金矿只要还在出砂金,这五万人就不会散。这就是本钱。” 他一步跨回火盆旁,刀鞘狠狠杵在榻榻米上。 “等那些短命鬼为了一口吃食拼绝了种。咱们这五万人,就是本州岛上最锋利的刀。” “足利家的人死绝了。这天下,就该改姓畠山!” 游佐长直抬起脸。主子画的这张大饼,确实够大。 五万敢战之士,放在如今的乱世,确实有掀桌子的资格。 “主公……”游佐长直刚提起来的心气,突然又泄了。他喉结滚动了一圈:“西南边……” 他不敢念出那两个字。 但屋子里的两人心知肚明。 大明。 西南那片石见银山,如今已经被彻底推平。 大明天军刚一靠岸,直接拿两万颗脑袋,在沙滩上垒了三座拔地而起的京观。 随后几天。黑甲军队拿着铁尺。只要高过马车轮子的男丁,一条锁链拴成蚂蚱,全塞进矿井当了耗子。 反抗的、老的,当场枭首。 这事没有亲历者能传出话。全是外围的斥候,隔着几十里地趴在泥水里看了一眼,连滚带爬逃回来报的信。 “闭嘴。”畠山国熙的声音变了调。 他几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碗凉茶,仰头倒进胃里。刺骨的凉意从喉管一路杀下去,硬生生把心头那点怯意压住。 “大明要的是白银。这等上国,根本看不上倭国的破地盘。” 畠山国熙放下空碗,把话掰碎了自我开解。 “石见银山埋了二十亿两白银。那个叫李景隆的大明公爵,摆明了是冲着财帛来的。为了银砖,他连劳力都能随便砍。” “只要他们守在石见发财。本州岛上的破铜烂铁,他们连看一眼都嫌弃。” 他盘腿坐回原位,手搭在刀柄上,底气渐渐聚拢。 “他要银子,咱们就送。他缺挖矿的劳力,咱们带兵去帮他抓!”畠山国熙发了狠。 “佐渡的金子咱们自己留一半。等这片地头上的对手死干净了。我亲自备足十万两真金,去给曹国公磕头当狗!” “有了大明这根大腿。幕府将军的印信,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游佐长直重重磕头:“主公英明!退一步海阔天空,这盘棋咱们稳赢!” 当——! 当——! 当——! 城门楼子上的纯铜大钟,突然被敲出炸裂的声浪。 最高级别敌袭警报。这是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才会动用的死签。 畠山国熙身子猛地往上一弹。 “山名家不要命了?这种倒春寒的天气来攻城?!”他一步冲到门前。 走廊外面传来一串失控的脚步声。木板被踩得咚咚直响。 “报——!” 一名武士不顾规矩,连人带刀撞破纸门。 这是守海港的武士。 “没规矩的废物!”游佐长直一把抽出肋差,刀尖压过去:“哪边的兵马?慌成这副狗样子!” 武士根本不理会脖子边上的刀。他扬起脸。 畠山国熙低头看过去。 那张脸已经被彻底吓脱了相。 “海……外头海上……” 畠山国熙一把推开游佐长直。 “海上到底有什么!”畠山国熙唾沫星子喷了武士一脸:“细川家的船?来了几条!把舌头给老子捋直!” “不是细川家……”武士两只手扒住畠山国熙的胳膊:“大船……海上漂过来几十座大山!” 畠山国熙双手骤停。 “朝鲜运粮的船?”他强行给自个儿找了个台阶。 “不是……”武士咽下一口唾沫:“全是黑木巨舰。几十艘并排。把海港彻底包圆了。” “船上挂着玄色红龙旗!” “不打靠港旗语!直直地朝咱们撞过来了!” “船两侧全是伸出来的黑铁管子!是大雷音火器!” 武士脱了力,一头栽回地板,抱住畠山国熙的大腿哀嚎。 “主公!大明曹国公来了!” “石见那帮专剥人皮的活阎王,兵临城下了!” 轰——! 春雨的幕布被生生撕开。一记发闷的巨响从海平面刮过来。 大明火炮,实心铁弹破空的怒吼。 整个天守阁的木头架子,跟着这声巨响狠狠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