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满西山》 第一章 少年侠气 定西王属地,丁州,西北边界,集英镇。 西北的开春总是很滞后。中原早已旧枝出新叶,这边却还未冒芽。过了三月三,溪河才稍稍解冻。雾气蒸腾,笼着镇子。从地势高的地方看,这景跟画里的仙境似的——雾气遮掩了所有的贫瘠、困苦、血腥,以及那些肮脏的不堪和残酷的勾当。 边界之地,危险与机遇三七开。 连年兵乱。只要草原王庭仍想入主关内,这里便一日不得安宁。这样的世道,连囤破布片子都能发一笔大财,更别说这些界内外往来的商队。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粒老鼠屎和一碗米粥一样稀奇。 让人惊奇的是,这样的地方竟有一座祥腾酒家。就冲这一点,集英镇甚至能和天下各州府平起平坐。 酒家门口立着个乌黑泛光的驻马石,但凡来过的人都不会忘记——它的颜色实在太特殊了,乌得紫红,黑得泛金。当年祥腾酒家开张之前,这里原也是个小酒家,没有牌匾,只在门口石柱上挂了个杏黄色酒招子。也是那一年,草原王庭狼王开始犯边,镇上逃不走的老弱妇孺都被活活切死在这根石柱之下。 定西王出兵抗击后不久,有位新掌柜盘下了这地方。待招牌挂起,众人才知这竟是闻名天下的祥腾酒家。掌柜请风水先生测了方位,里外彻底翻新,说图个破煞聚财。可唯独那石柱子,风水先生让移走,掌柜的却不肯。 “就立在那吧,给来往的客官当个驻马石。” 祥腾酒家旁侧,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桌案上摊开的信笺用红褐色镇纸压着,三支长短粗细不一的笔整整齐齐放在山字形笔架上,犹如三把利剑,尖齐圆健。案几后坐着位老书生,姓张。 和别的腐儒不同,这位平日里满嘴脏话,穿一件破棉袍,襟前袖口早已化作流苏,还沾满油渍墨滴。一双宽厚大手与桌上精致纸笔也无丝毫和谐之感。 每天傍晚,他顾不上收摊便钻进祥腾酒家,叫一壶酒,点几碟小菜,然后学着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虽无圣贤做派,倒也活得逍坦。尤其那一笔倾注心血的行草,连定州府府长甚至州管都曾遣人持名帖求字。 每当有人见其字,无不问他为何不去搏个功名,偏蜗居此地。老书生皆闭口不言。久而久之,镇上人都称他“学究”。 --- “小二!” 这日晌午刚过,张学究大步流星进了酒家。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颤了几颤。 “哟!学究今儿个来得真早!” 账台后忙活的店小二闻声窜出,一条雪白毛巾往肩上一搭,弓着背,飞快用袖子掸了掸椅子上若有若无的尘土。这小二是随新掌柜一起来的,白白净净的面庞丝毫不被西北风沙影响,不高的个头每天如小旋风般在堂中跑来跑去。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耳朵向前竖起,虽不见招财,可确实从未听漏过一次点单。 “日头这么毒!还守着摊子呆个屁。不如来壶酒畅快畅快。” “好嘞!为张学究摆台!清酒一壶,配菜老三样!”小二冲着柜台后伙房喊道,音调抑扬顿挫,丝毫不觉刺耳。 “不知学究今日是付现银还是继续……” “算上这次一共赊欠多少?” “您先喝茶落落汗,待我给您算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茶杯里茶水微微荡起涟漪。 “学究,加这次一共一十六两七钱。今儿个是三月初五,就算您十五两整,余的权当小的孝敬您。”小二边说边将账本翻得哗哗响,张学究眯眼想仔细看,他却已把账本合上。 “咳,可有纸笔?” “我这就去摊子上给您取来!”小二闻言激动不已——这老头的字可不止区区十几两,回头跟掌柜告个假,去丁州府卖了,填了赊欠还能富余不少,足够潇洒几日,也省得夜夜胆战心惊。 正当小二盘算如何将字卖个好价钱时,张学究却迟迟未动笔。 不留神,一滴墨从笔尖掉下,将笺上桃花染成墨梅,又向四周慢慢晕开,吞噬纯白。 小二诧异地抬头,只见张学究盯着桌上纸,须发喷张,两眼通红,目眦尽裂,仿佛这纸与他有杀妻之仇、夺子之恨一般。 笔尖还在抖动。 第二滴墨马上又要掉下。 写字和练剑一样,手绝不能抖。高手对决,剑客一剑微偏就殒命当场,书者一点微抖就通篇皆废。 小二从未见过张学究如此神态,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张学究手腕向外微微一撇,手掌绷紧犹如鹰爪,手背青筋凸起,却又霎时消失,变得圆融一体。这手,此时与笔已珠联璧合。 在第二滴墨即将晕开前,笔尖已先至将其写成一竖。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小二看着纸上字,毫无先前欣喜之感,只觉得这些字割得眼睛生疼。 “学究,您要是愿意每日给小的写一副这样的字,这美酒肥鸡定时刻给您备好,不收分文。”小二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努力扯开嘴角,故作轻松调笑,声音却有些嘶哑。 “给老子滚蛋,我哪有许多闲工夫!少在这里啰嗦,且去换酒!”学究撤了镇纸,将手一扬,瞬时又是进门时神态。 不多时,天色渐晚。张学究已有些飘飘然,正嚼着花生捏着嗓子唱戏。周围人都替他捏把汗,生怕他一粒花生碎吸进喉咙,把这老头憋得背过气去。 --- 这时,一位游侠打扮的少年迈过门槛。 刚进门,门外便响起急促马蹄声——紧张且兴奋,铿锵又积极。但很快被随之而来的欢呼淹没了。除了张学究,没什么人注意得到。 “快看,李韵姑娘下楼了!” 原本入戏的人们突然躁动起来,连张学究也收起了那太监音,朝楼梯拐角瞥了一眼。 一位穿着水蓝色纱裙、双十年华的姑娘,脸上挂着一抹淡笑,停在楼梯中央。她的目光扫过厅里每个角落,掠过每个人脸——那一张张贪婪、谄媚的脸映入脑海,变成一股灰色暗涌堵在胸口。 鼻翼微张,她深吸了口气,让堵在胸口的暗涌随呼出的浊气一同排出。余下的,便散在了五脏六腑之中。 “今天来得可真齐整。”她声音清亮,“小二哥,给在座诸位客官每桌都送一壶酒,挂我账上。” 李韵说着,走完剩下的一半楼梯。 大厅里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假装尊重地希望她“赏脸”跟自己喝一杯——等明天,不说集英镇,就连丁州府估计也有一半人知道李韵姑娘跟自己喝了酒。 可李韵并没有坐下的意思。她像蝴蝶挑选驻足的花朵,一边不冷不热应承所有人的恭维,一边在各个桌子间来回打转。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门口——那位游侠打扮的少年,脚刚跨过门槛,正茫然看着大厅里欢闹的众人。 “好俊的少年郎!那眸子干净得像用月光洗过的绸缎。”李韵心里一惊。 --- 大厅东南角。 “老丈!不知在下可否与您合拼一桌!”门口的少年抱拳施礼,面带微笑,故意将声调扬得很高,好似老江湖般粗犷。 没等张学究回应,便自顾自坐下,随手拿起桌面上酒仰脖大灌一口。 “你为什么要喝老子的酒?”张学究厉声问道。连邻近几桌都纷纷伸来打探目光。 少年心头暗道不好,下意识摸了摸包袱——里面有个薄薄册子,记录着江湖上奇闻异事、诸多规矩门路及说话切口。第一条写着:江湖人不得温良恭俭让。有话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萍水相逢即是缘,随性洒脱最重要。越是豪放自得,越显英雄本色,就越像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大阵仗的老江湖。 “莫非自己理解错了?或是表现得有些过火?”少年一时间手足无措。 “张学究,李韵姑娘送酒!”小二吆喝着往桌上放了两壶酒。 “小子刚刚冒失,这里敬老丈一杯。有道是萍水相逢皆兄弟,在这诺大天下遇见即是缘!”少年顿了顿说道。 “这儿哪里来的愣头青,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嘴上长了几根毛,就和张学究称兄道弟。嘿!这老头儿要是较真起来看他怎么收场。”邻桌议论钻进少年耳朵,杯中酒刚入口一半,让他咽也不是,含也不是。腥辣味道从舌尖传到喉头又浸入鼻腔,最后混着眼泪喷了出来。 “这位小哥不要这么着急嘛,漫漫长夜何必非抢先一杯?”李韵轻柔走到少年身边。 她两手托着脸,手肘撑在桌上,整个身子向前倾去。单薄纱裙之下,背部和腿部线条暴露无遗,极尽诱惑却又带着三分俏皮。顿时,一股脂粉混着女子体香盖过酒味钻到少年鼻腔,肆无忌惮向他头顶冒。少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李韵见少年身边长椅露出一节空档,就势坐下。 “这小白脸真是好命!” “是啊,上次我送了李韵姑娘一串东海珠子,她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多谢,都没请我进去坐坐喝杯茶。” “小哥从哪里来?”李韵随意问道,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帮张学究也加满。她的余光从未离开过这少年。 “我啊,从东边儿来的。” “江湖禁忌之一:永远不要泄露自己真实信息。越模糊、越大概,就越能让别人摸不着头脑,显得自己很神秘。”少年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小册子上这一条,心里很是得意。 “东边儿,那你是安东王属地的人咯?”李韵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哈哈,算是吧。” “算是?莫不成你还能是坛庭的人吗?看你长相也不会是山主从属啊。” “嗯……东边也不一定就是安东王属地的人啊。” “哇,原来小哥是从中都城来的啊。失敬失敬,不知小哥为何不在中都城中享清福,却要跑来这穷乡僻壤的战乱之所呢?” 少年暗自心惊——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她是怎么猜到来自中都城的? “你想啊,你说从东边儿来的,那相对这里定西王属地来说,最东边不就是东海吗?东海之上只有云台,但云台之人绝不会来内陆。再往里就是安东王属地和坛庭,还有兵山、斗山、者山三山。小哥模样如此俊俏,肯定不会是三山里的异兽。至于坛庭嘛……那个奇奇怪怪地方出来的人也都奇奇怪怪的,小哥你自然不是。不过你又说东边也不一定就是安东王属地,排除这个的话,往东沿线上就只有太上河和中都城啦,所以你一定是擎中王属地、天下中心中都城的人。”李韵好像看出他心中疑惑——其实在少年眉头微微皱起时,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是太上河的人呢?” “太上河之人常年生活在水上船中,身上都带有一股微微霉味,并且走路姿势也与常人不同。何况你是骑马来的,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太上河之人从不骑马也不会骑马。”张学究端着酒杯说道。 “这位老先生一定是见多识广。”少年看着张学究,有些艳羡地说道,“说话慢条斯理,头脑冷静客观。这才是省着大人口中的老江湖。” “每一个地方的人都有他的特质,这种特质是烙印在骨血中的,无论如何努力都更改不掉。或许你能把它遮掩大半,但时间久了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来。” “请问老先生,那不同地域之间都有些什么特质呢?” 少年问道。李韵也在一旁歪着脑袋听,邻近几桌的精神也都集中在张学究身上。 “五王共治里擎中王为五王最强,因此得以坐镇中都城。所以中都城出来的人都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和高人一等的傲气。你小子傲气倒是遮掩得很好,但那股不谙世事却要强装老练的单纯却暴露无遗。至于安东王属地的人因为地处沿海,所以他们身上都有一股海水腥咸。而且沿海贸易发达,十人九商,因此那边儿的人还有很重的钱味儿,脑子也爱算计,做事小心,根本不可能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地方就和陌生人坐一起喝酒。”张学究说到这里,又往嘴里添了几颗花生米。这些话并没有多么精彩,但从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几乎被白须遮住的嘴中说出来,却又别有一番韵味。 “哈哈哈,看来你不是小哥,是小弟弟!”听到这里,李韵调皮地笑道。 “张学究,那咱定西王属地的人呢?”旁人看到李韵打岔,生怕张学究就此停住,连忙出声问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想知道就去自己照镜子!或者和这小子比比有什么不同不就好了。我看啊,最大不同就是你们桃花运太差!”张学究的话引起哄堂大笑,连李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时也招致嫉妒的人更加嫉妒。 “小弟弟,给我讲讲中都城嘛!”李韵快速换了个话题,撒娇说道。 “中都城……就是……很普通啊。无非房子大点儿,路宽点儿,人多点儿。比这里更热闹一些罢了。” “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想说中都,那就聊聊你自己呗。” “我自己?” “对啊,你自己。” “我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少年被李韵连轴转的问题弄得很尴尬。 “就是你叫什么?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为什么来这儿?有什么爱好之类的。”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尤其是说些我不知道的秘密。”少年说着,眼神转向张学究。 张学究淡淡笑了笑,示意少年附耳过来,悄悄对他说:“我是有很多秘密,可我都他妈的忘了。” 第二章 中都查缉使 集英镇,恒康布庄。 这家在主街上新开张的铺子,几日前刚刚收拾停当。门前鞭炮炸碎的红纸,还没被风刮干净。下过一场雨后混着泥,把地都染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反而异常喜庆。 老板站在门口,拱手对前来捧场的客人车轱辘般道着吉祥话;伙计则殷勤招呼进店的买主。他们身上披着各式布料——锦缎、皮草,花花绿绿,五颜六色。 --- 时间拉回好几年前,西北边界外,丁州军营。 “贪生怕死的东西,我让你跑!”军官手持皮鞭,向被镣铐锁住的人死命抽去。鞭痕在身上交错纵横,已经找不到一寸完整的皮肤。 他的后脑渐渐升起一股凉意,顺着发际线蔓延开来,像一只巨手在用力扯拽他的头发,拉出了一段他最不想重现的记忆…… “你耍赖!刚才我明明已经砍中你了。现在该我拿盾,你用刀。换你进攻!” “胡说,我明明拿盾挡住了!你看,这边上的白印就是你刚才砍出来的。” 村东头,两个拖鼻涕的小孩,用藤条编的盾和柳枝做的软剑玩得不亦乐乎。那拿盾的只穿了一件长衫,一直拖到脚踝处,连裤子都省了。 “岩子,明天咱们去邻村折几根杨树杈做剑吧。柳树太软,三两下就断了。一点都不好玩……” 岩子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略微争雄斗狠的游戏。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去挖蚯蚓或集树叶。但别人告诉他,这不是男子汉该玩的——只有老人家才需要蚯蚓钓鱼,小女孩才收藏树叶过家家。 如今,被镣铐锁在这里。他敢肯定自己确实不喜欢那个游戏。 他本就不是一个狠厉的人。 藤条编的盾,它的缝隙被鲜血灌满,顺着四通八达又凌乱不堪的沟壑,汇聚成一次次生离死别的艰涩。 “岩子!我得走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去邻村吧。你先多挖点蚯蚓,到时候我带你去钓大鱼回来炖了吃。” “你啥时候能回来呢?”岩子看着比他高半个头、大两岁的哥哥问道。 哥哥没有说话,笑嘻嘻地把手盖在他额头上。出门时,不自觉看了看棚子角落里已经干裂的藤盾和早已断成几节的柳剑。 --- 微微的,他恢复了点意识。却又睁眼看到赤红的烙铁,像太阳一般停在他被血痂包裹的鼻子前。 热度的烧灼让他不自觉流出眼泪。 “吼!”他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咬住了军官的手。 那块带着“逃”字的烙铁不偏不倚印在肩膀上。 一股腥臭闯进岩子的鼻孔,就和当时家里窗台上那五个装蚯蚓的罐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回忆与现实又重合在了一起…… “又过了五天了……”看着外面的泥泞小路,岩子背着一罐蚯蚓独自去了邻村。 “哐啷!”罐子在拉扯中摔得粉碎。 岩子拼命抵抗,和这些重获自由的蚯蚓一样不停翻动着,寻找遮蔽。他被连拖带拽来到渡口处。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大多在哭。 “你哥已经被缠住了。按照定西王府律法,由你顶替他的缺。抚恤……” 岩子呆呆站在渡口处,看着清澈的河,河里游着不少大鱼。 他脑袋有些蒙。不知怎的,只是非常可惜那罐摔碎的蚯蚓。 “我没有逃跑,更没有叛变!我只想找我哥哥,和他一起去钓大鱼。你们告诉我他被缠住了,那我就去把他解开啊!” 岩子已经彻底混乱起来,对眼前的刑讯官嘶吼道。 边军对战死这个词很忌讳。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又或从什么时候开始,战死的人都是“被缠住的人”。 “我还有四罐蚯蚓。” “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死。”岩子咬着伍长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血和肉沫从嘴角沿着下巴顺着脖子一直向下流。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每次都是这样。 三年前到三天前。 这兴许也是个定数。 --- 岩子端着茶杯,看着厅里熙熙攘攘的顾客。 一匹新料被裁开。 “刺啦”。剪子划开布匹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到手里的茶。 布庄开张后他才后悔——为什么没有去做点别的买卖,比如跑跑商队赌赌命,或是卖卖粮食发笔国难财。因为裁剪布料的声音,像极了浸过水的皮鞭抽在身上的声音。 “茶可能真的没有酒有用。”岩子在心里默想。 所以从不喝酒的他,起身走进了祥腾酒家。 岩子坐在那里。 他已干坐了不少时间。 和众人比起来,他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桌上只有李韵姑娘刚刚送的酒。 不过酒壶是满的,杯子是干的。 第一次总是最难,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小时候,他和哥哥很羡慕那些能喝酒的大人。但是任何东西,只要你想要的时候没有,那么后面即便再有、有很多,也不算有。 毕竟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为了生计,只得放弃享受。 --- “传州统大人谕令:狼骑犯边,边界五镇内除边军所属外,一律撤往丁州府方向!”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次大厅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听得很仔细。 这次远不如上次那般轻盈、欢快。 每一声都沉甸甸砸在人们的心窝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除了四个人。 张学究仍不停往嘴里添着花生米。 岩子终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韵依旧拉着少年问东问西。 少年却面露喜色,抓过身旁包袱就冲了出去。 “在下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请问目前边界战况如何?有多少狼骑犯边?”少年扬了扬一枚玉牌,很是神气地高声问道。这一串子头衔,可是先前赶路中花了好大功夫才记住的。 “见过查缉使大人。目前战况未知,小的也是刚从定州府赶到,为州统大人传令。不过在小的出发时,州统大人已经命令州管大人齐整兵马,准备应敌。” 这兵士闻之色变,立即翻身下马。 查缉司。 自掌司往下,只听命于擎中王一人。 下属六个省,每个省都负担着特殊职能。且无论级别高低,皆享有临机专断之权——可风闻言事,先斩后奏;无须遵从规矩、讲究章程;可只凭借自己的感觉、意愿或想法。 因此天下上到四王、域外,下至平民百姓,皆对其忌惮不已。 刘睿影所属的天目省,承担着监视其余四王、天下诸州以及域外势力的重任。 为何还要查缉四王呢? 刘睿影也没有想明白。他只记得进入查缉司那天,省着大人告诉他:“虽说这天下是五王共治。但毕竟是五王,不是一皇。世间只要不是唯一、绝对的事,就一定会产隔阂,生摩擦。” 特派查缉使虽不是一个具体官职,但此时此地,它却代表着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的最高权威。 “我的身后可是站着省巡大人。那可比省着大人还厉害,是天目省最大的官儿!” 对于刘睿影这样刚进查缉司的毛头小子来说,特派查缉使已是无上尊荣,甚至比那些州府世子都硬气得多——是和朋友喝酒吹牛时最大的炫耀本钱,更是让姑娘攀附爱慕的崇高身份。 但这些对他却有些奢求。 从记事起,他就生活在查缉司。 他的父母在他记事之前,就牺牲于查缉司。 所以他生来就是查缉司的人。刘睿影对此从未有过任何疑虑。 这是命。 那骑快马传令的士兵汇报完后依旧弓着身子,看到刘睿影良久不言,才微微抬头看了看。 “其余四镇已经撤离完毕了吗?” “回查缉使大人,别的四镇小的已经通知完了。但是具体撤离的情况小的不清楚。集英镇是小的此次最后传令的地方。” “嗯,回去复命吧。另外我在这里的事,暂时不要告知你们州统和府长。” 刘睿影转身回到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畏惧。他下意识看向李韵,发现她还是笑盈盈歪着脑袋嘟着嘴,似乎还有一大堆没有问完的问题。 “查缉使大人,我刚叫了你小弟弟,你会不会把我抓起来杀掉呢。”李韵不安地咬着指甲问道。 刘睿影又气又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家快散了吧,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撤离。”张学究站起来边说边往门外走——他还惦记着他那代写书信的小摊子。 想想,自从上次狼骑大规模犯边已经过了很久了。 久到人们已经忘了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滋味。直到从祥腾客栈出来看到门口的驻马石,才不禁打了个哆嗦。“草原狼骑的血腥残暴可比查缉司可怕多了——咱们骑的是马,它们骑的是狼。咱们的马儿吃草,它们的狼吃人!” --- 正在人们纷纷往家赶时,镇子的东南角突然火光冲天。一阵呼呼啦啦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几个小黑点在夜色中逐渐放大。 是狼骑!狼骑进镇了! 张学究刚把镇纸踹到怀里,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多年前的惨剧今日又要重演? 一道红影从人群中飞出,直挺挺击中狼骑的咽喉。 半人多高的草原狼,横冲直撞要往人堆里闯,却突然身子一斜跪了下去,连带着把上面的骑兵都甩出去老远,砸在旁边一家民房的房檐上。纵是草原人皮糙肉厚、高高壮壮,这一下也得弄个不知死活。 慌乱的人群怔怔看着躺在地下哀嚎的狼。 他们从没见过凶狠的草原狼如此落魄的样子,心中甚至隐隐有些可怜它——因为这叫声实在是太凄惨了。 这畜生呜咽了几下就没气了。人们想起先前的红影,顺着回头看,发现张学究怀中的镇纸少了一块。 “老人家真是好功夫!”刘睿影赞叹道。 “这是你的剑?”张学究死盯着他手里刚从剑鞘拔出的剑。 “是我父母的遗物。” 大伙儿看到平日里荒唐古怪、邋遢放荡的张学究竟然有如此功夫,没来得及走掉的人们全都一股脑簇拥在他身旁,互相挤来挤去,好像离他越近就越有安全感似的。 “偷学边军的功夫是要砍头的。”张学究对站在肩旁的岩子说道。 “可惜没有趁手的家伙,不然一下就能废了它。” “我不是偷学的。” 所有人都以为狼骑是张学究出手干掉的。 只有张学究自己清楚——在镇纸脱手的一道红影之前,狼已经被打折了右前腿。 “凭你这身手,在边军里拼场富贵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不喜欢打仗,我只想钓鱼。” 岩子上前将张学究的镇纸捡了回来,在胸前蹭了蹭干净,递还回去。 --- 祥腾客栈三楼,沿街的屋内。 李韵静静看着下面。 她的目光和思绪同张学究一样——先是刘睿影的剑,再是岩子那一身出类拔萃的边军身手。 “星渊……” 李韵自语。 第三章 丁州府 “禀州统大人……” “还要我说多少次?公子之事,皆由夫人定夺。” 青石小径蜿蜒,连着正堂州统议事厅,颇有曲径通幽之趣。沿径走到头,一转折,便见丁州府内府。 这内府比州统正堂气派得多。门口立着面照壁,雕满凤凰牡丹、云鹤对羊,线条繁复,背面还刻着州统汤铭治理丁州的丰功伟绩。照壁四周绕着女儿墙,覆满密密麻麻的反回文;屋顶举架层层叠叠,足有十多层,整座堂屋望去,竟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堂屋正座上,端坐着位美艳夫人,底下齐刷刷跪着一排仆婢。她身着流彩暗花云锦裙,外罩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套着菊纹丝绸罩衣,还披了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一身行头,倒像是要出门远行。 “夫人,州统大人说,公子殿下的一切事务,都由您定夺。” “叫我州管大人!” 这美妇正是丁州州统汤铭的夫人,邹芸允。按常理,女子嫁后当相夫教子,可这位夫人偏有官瘾。汤州统是出了名的惧内,拗不过妻子软磨硬泡,便让她挂了个“州管”的头衔——丁州府第二等职位,听着威风,却无实权,原是夫妻间的约定。 邹芸允也知自己不是当官的料,既不能保境安民,也不会审案批牍,可就爱听旁人喊一声“大人”,虚名实权,在她看来倒也无甚差别。 汤州统虽惧内,夫妻感情却向来和睦。邹芸允身子弱,难有身孕,汤铭遍寻名医无果。后来定西王霍望听闻此事,特意遣人送药——丁州地处边界,常年抵御草原王庭入侵,汤铭功不可没。 定西王的药果然奇效,没多久,邹芸允便诞下一子,取名“中松”,寓意中正挺拔,如松柏长青。可这位公子,偏与名字反着来: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诗词曲赋半句不读;让他练武,说骑马硌得屁股疼;教他步战练剑,又说杀伐非君子所为,要去读书,结果没写几个字、背几篇书,倒把先生撵走了三四个。 起初,汤铭还严加管教——老来得子,谁不寄予厚望?可邹芸允护子心切,总说:“读书不好是先生不会教,骑马难受是儿子娇嫩,天生该坐轿子让人抬着。”汤铭看着儿子不成器,又不敢与妻子争执,日子久了,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只剩满肚子恨铁不成钢。 这日清早,汤铭正在调度兵马,为草原狼骑再度犯边发愁,平日里见了他就绕着走的儿子,竟突然闯进了议事厅。 “听说草原狼骑又犯边了?” “是,如何?”汤铭木讷地应着,忽然发现自己已许久没这般仔细打量儿子。先前每日问起,无非是“在哪个赌坊输了钱”“从账房支了多少银钱还账”“在哪喝得烂醉,砸了店家、伤了人”。这般父子面对面说话,他记得还是儿子刚会走路时的事。 “我要去前线!”公子道。 “松儿,议事厅不是胡闹的地方,这是丁州军政中枢。你且下去,有事找你母亲商量。”汤铭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第一次觉得,这儿子倒还有点可爱。 “这事儿我母亲做不了主!你是丁州军政首脑,难道还不能让我上前线?我不管,我就要去打仗!” 汤铭耐着性子劝了又劝,谁料这公子是头倔驴,认死理,任谁说都动摇不了。汤铭又气又笑:你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小子,还想去打仗?当初教弓马,你说要学步战练剑;练了剑,又说杀伐非君子所为要读书,结果书没读进去,倒撵走了好几个先生。现在倒好,说要去打仗?真当打仗是楼台会上演的戏文? 他不由分说,一顿打骂,把公子从议事厅撵了出去。 丁州府内府,邹芸允正怒摔茶杯:“告诉你的州统大人,公子从昨天就没了音讯!他要是不管,我就自己去找儿子!” 前来禀告的府侍本想说来时州统大人根本没听完回话,可看夫人气成这样,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而此时,丁州府城外的山坡上,被撵出来的公子正优哉游哉躺着晒太阳,嘴里嘟囔:“死老爹你等着,等我把狼王的头砍下来,看你还敢小看我!” “公子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到了前线定能大杀四方,就像那……对,鱼入大海、龙出生天、虎入羊群、天……”旁边一个跟班凑趣道。 这是丁州府府侍朴政宏,公子的头号狗腿子,走到哪儿都鞍前马后,奉承话能说一天不重样,把本就自视甚高的公子哄得极为受用。 “行了行了,”公子摆摆手,“你把方位搞清楚了吗?该往哪走?” “殿下,现在过了晌午,日头朝西,咱们往夕阳方向走便是。州统大人已下了边界五镇的撤离令,路上定能遇上撤离的人,到时候再细问便是。” “嗯,说得不错。等天再暗些动身,这一路没遮掩,被老爹派人抓回去就没意思了。” 丁州官道上,丁州府府长贺友建正率左右府令沈司轩、傅汉阳,领二十万府兵分三路驰援边界,中军营帐正沿官道行进。 “报府长大人,斥候来报:探明犯边狼骑约七万余众,暂未发现后续援军。” “这支狼骑属草原左芦还是右芦?哪一部?” “禀府长大人,此次是右芦将军麾下的吞月部,大部公玉容、二部公芷文、三部公思枫。” “将战情速呈州统大人!另派斥候打探左芦的逐日、拜星、揽辰三部。仅凭一部兵力就想攻我丁州?昂然难道疯了不成?” “大人,还有一事……” 贺友建立马会意,屏退左右,让心腹上前:“派去边界五镇传撤离令的军士说,他在集英镇遇上一位中都查缉司天目省的特派查缉使,还嘱咐他勿要声张……” 贺友建面色凝重,迅速写了封信说明缘由,让心腹疾驰送往丁州府,嘱咐务必亲手交给州统汤铭,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丁州府内,汤铭听闻儿子不见,也顾不上战事紧急,连忙赶到内府,正见邹芸允在厉声斥责仆婢。 “汤铭我告诉你,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邹芸允涕泪俱下。 汤铭心里不是滋味,宽慰道:“我已安排人去找了。松儿虽调皮,却胆小,不至于跑远。以前不也有过类似情况吗?” “以前有过?你根本没关心过儿子!”邹芸允哭道,“松儿再顽劣,也从没夜不归宿过,喝得烂醉也会让朴政宏背回来。可再过几个时辰,他就两夜没回了!你不找,我自己找!”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汤铭一把将她抱住,心下暗叫不好。儿子的性子他清楚:一个字,倔;两个字,很犟;三个字,随他娘。定是昨日他要去打仗被自己拒绝,还当众打骂,伤了他的面子——这小子极好面子,当众丢了脸,怕是铁了心要去前线挣军功,把面子挣回来。 汤铭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却不敢对妻子明说。正待遣人联络出征的贺友建,贺友建的信先到了。 集英镇外,丁州官道上。 “那位姑娘去哪了?怎么不见她身影?”击退一小队闯进镇里的狼骑后,张学究、岩子和刘睿影正带着众人按汤州统的命令向丁州撤离。刘睿影在人群中找了又找,没见李韵,不由得有些焦急。 “怎么,才见一面就想娶回家?”张学究调侃道。 “不是,”刘睿影连忙解释,“我是想,她一个小姑娘,兵荒马乱的,别出危险。” “她不会出事的。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真不知查缉司为何派你做特派使,还是去边界战区。”刘睿影虽不解张学究为何笃定李韵安全,但张学究是镇上人,又有一身超绝武功,他的话由不得人不信。 “你的剑,是父母的遗物?”张学究忽然问。 “对啊,我没见过他们。长大了,查缉司的大人就把这剑给了我,说是我父母的东西。”刘睿影从不避讳此事,虽偶尔为孤儿身份伤感,可从未感受过双亲在侧的温暖,倒也谈不上孤身一人的可怜——感受,向来从对比中产生。 张学究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岩子见大家走得累了,招呼着在官道旁休息,吃点干粮。普通人一日走三四十里已到极限,再走百十里便到丁州府官驿,那里定有官家安排的接应人员,到时众人会被分流安置,就不必这般辛苦了。 第四章 师傅! 丁州的这片荒林野地。 “政宏!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汤中松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不耐,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了公子。您看,白日里咱顺着夕阳的方向走。入夜之后,自然就要观星辨位。现在是北斗正当头,所以往这个方向走准没错。”朴政宏扯着嗓子回应,手上紧紧握着缰绳,驾着马车在无人的郊外疾驰。 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观星辨位,这词儿不过是偶然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但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咬定自己认路,闷着头往前跑,想着等出了这片林子再做打算。 不多久,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未融化的冰雪在月光的映照下,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汤中松抬手示意停车,打算歇息片刻。即便不是骑马,马车疾驰时的颠簸也让自幼锦衣玉食的他有些吃不消。 他下了车,环顾四周,空旷得连只苍蝇的影子都看不到。月色和雪色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地晕染得凄清又惨淡。地上没有一道车辙,远方也不见一星火光。汤中松蹲下身子,抓了一把雪,薄薄的雪层下面,草已经透出嫩绿。 “你说,这里有蚯蚓吗?”汤中松突然问道。 “蚯蚓???”朴政宏一脸茫然,没搞懂这位汤大少的想法。 “公子,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蚯蚓。您虽然看到草已经微绿,可土都还冻着呐。”朴政宏解释道。 汤中松的思绪飘回到小时候,那时的丁州府是何等的气派。州统大人练兵勤政,不怒自威;夫人打理内府,井井有条。可这一切,都在他逐渐长大后消失了。因为他把幼时的那些奇思妙想变成了现实,全府上下没人没被他折腾过。 “你说现在这土里没有蚯蚓。为何入夏之后便有了呢?难道入夏之后的这片天地就不是现在的这片天地了吗?”汤中松又问道。 “这……小的不知。但是确实未曾在开春前见过蚯蚓。”朴政宏挠了挠头,老实回答。 汤中松转身回到车上,再回来时,手中竟多了一把长刀。 “这是……”朴政宏看着那把刀,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三亭锯齿钩搂刀,丁州府州统汤铭的成名利器。当年,汤铭提着这把刀,一人一马杀得吞月部的三位部公二死一伤,让吞月部十数年都没能缓过气来,连带着王庭左庐也被右芦压制。 只是汤中松和朴政宏并不知道,此次大举犯边的狼骑正是十数年前被他老爹杀得几乎灭部的左庐吞月所属。 “咱们来打个赌!如果挖不到,那等我砍了狼王明耀的脑袋之后,定西王还有我那死老爹给的赏赐我全都给你。如果要是能挖到,那我挖出来多少条你就得吃多少条!”汤中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 “赌吗?” 朴政宏脑子转得快,立刻应了下来。他心想,方向都搞不清楚,大晚上越走越迷糊,难得公子有兴致,陪他玩玩消磨时间也好。反正蚯蚓肯定挖不出来,狼王的脑袋也不可能被他砍掉,自己没损失,还能省了找不到路被骂,何乐而不为。 “不过公子,这蚯蚓得我来挖。”朴政宏担心汤中松使诈,提前藏好蚯蚓,所以提出自己动手。 汤中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种费力气的活儿他可懒得干。 朴政宏费了好大劲才拿稳这把三亭锯齿钩搂刀,他实在想不通,平日里看上去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汤公子,怎么能一只手把它提起来。 另一边,丁州边界五镇官驿。刘睿影看到不远处山坳里灯火通明,官驿终于到了。走了大半天夜路,猛然看到灯火,他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睁不开。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左臂被人挽住,正准备拔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 “哟,真的这么小心眼儿嘛……叫了你句小弟弟就非得要杀了人家……”李韵笑盈盈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温暖又善良,让人看了就安心。 “你怎么会在这?”刘睿影惊讶地问道。 “大家不都是按照州统大人的命令向这边撤离的吗?”李韵回答。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何会比我们先到。”刘睿影指了指身边的张学究和岩子。 按道理,以他们的脚程,即便带着集英镇的老幼妇孺,也不该慢这么多。难道……“你是什么人?”刘睿影暗暗后撤一步,警惕地问道。 “哈哈哈,我是什么人?见过我一次的,都能知道我是什么人。小弟弟你从那么热闹的中都城来却反而不知?”李韵打趣道。 “你的脚程如此之快,即便是我骑上查缉司的制式快马飞电也不过如此,怎能不让我生疑呢?”刘睿影皱着眉头说道。 “李韵姑娘是和我一同来的,查缉使大人不必怀疑。在下姜恒娇,丁州府府令。”一位面容冷峻、身材清瘦的姑娘走上前说道。 丁州府的三位府令中,两位已率军随府长抗敌,剩下的就是姜恒娇。她虽是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弓马娴熟,布阵老练。这次边界五镇百姓撤离,事务繁杂,她被留下来承担责任,为此还和府长贺友建大闹了一场。 姜恒娇本就心情不好,看到刘睿影盘问李韵,再加上他查缉司的身份,没来由地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感。在她看来,刘睿影怀疑李韵就是怀疑自己。 刘睿影尴尬地点头示意,想问问这边的情况,却又觉得不好意思,无奈走到一旁,招呼集英镇的百姓们落脚。 姜恒娇下属的兵士煮了一大锅热粥,新赶到的百姓可以排队打一碗。这一碗热粥,在满怀忧乡之情的人们心中,就是重返故土的希望,是丁州对抗狼骑的决心。 刘睿影也拿了一只碗,准备排队打粥,却被李韵拽了出来。 “没想到我们的查缉使大人如此接地气啊。”李韵调侃道。 进了营帐,刘睿影看到姜恒娇坐在首座,还有几位州府官员,让他奇怪的是,张学究和岩子也在这儿。 “查缉使大人请坐。这二位我听李韵姑娘说都是高手,目前边界战事吃紧,因此我特请他们两位一同用餐。查缉使大人您该不会介意吧。”姜恒娇虽用了敬语,语气却是询问,但刘睿影丝毫没感觉到气氛缓和。 张学究捋着胡子笑着看向他,岩子只微微点了点头。 说是用餐,不过是一碗素面和几碟小菜。刘睿影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就在碗里挑面。可面条煮得时间太长,都成了糊状,用筷子很难夹起。他连着几下都没吃到,不由得着急起来。 “夹起来的不一定就是能吃到嘴里的。心急又贪心,每一筷子都想夹得多。可是你能一筷子就吃饱吗?还不如少一点,慢慢来。能吃到嘴里的才是做得数的。”张学究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 刘睿影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都没这一夜间受的罪、吃的亏、丢的面子多。在查缉司只是不自由,可在这里却被人当异兽一样,一言一行都被人嘲笑,他有了深深的挫败感。 “明明我都是按册子上写的一般照做,怎么会出入如此之大呢?而且既然这府令知晓了我的身份,那丁州府里定然也全部都知道了。临行前省着大人亲口嘱咐我说让我暗中访查,这一下弄得沸沸扬扬该如何是好……”刘睿影心里犯起了嘀咕。 而在丁州的那片荒林野地,“哈哈哈,我就说怎么可能这个季节就没了蚯蚓呢?快数数看,这是多少?一……二…… 三……”汤中松兴奋地大喊。 朴政宏看着眼前一堆扭动的蚯蚓,惊得说不出话。按照常理,这个天气即便有蚯蚓也该在很深的地下,可他轻轻一挖就好像捅了个蚯蚓窝。 “三十六!总共有三十六条!,快,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汤中松激动得又蹦又跳。 “我……公子,能不……”朴政宏犹豫着说道。 “不能!”汤中松厉声打断了他,在朴政宏的印象里,公子还从未如此严肃过。 “不过也行,我问你个问题。”汤中松缓和了语气,“你觉得我能砍掉狼王明耀的头吗?” “能,凭公子您一定能!”朴政宏这次回答得很真诚,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公子能砍掉狼王的脑袋,而且非他不可。 “哈哈哈。我看这蚯蚓也别吃了,省的路上再闹肚子耽误时间,继续赶路吧!”汤中松笑着说道。 朴政宏一听不用吃蚯蚓了,立刻把刚才的感觉抛到脑后。他顾不上找路,胡乱认了个方向就往前奔去。 没想到这次运气不错,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火光。 “这是哪里?”汤中松问道。 “好像是咱们丁州府的官驿。”朴政宏回答,他以为公子不会进官家的地方。 没想到汤中松蹭的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提着刀就往里冲。 “公子你去哪?”朴政宏喊道。 “我要撒尿,这一路快憋死我了。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我可尿不出来!”汤中松边跑边说。 汤中松一进去就看到了个大帐,掀起门帘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 正在吃面的刘睿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纷纷回头,一看来人还提着刀,心中一惊。幸亏姜恒娇认得他是汤州统的公子,让大家莫慌,不然刘睿影和岩子已经动手了。 “师傅!”汤中松一眼就看到了张学究,惊喜地喊了出来。 第五章 各自的计较 帐内众人被这声突兀的“师傅”弄得一头雾水。唯有张学究冷哼一声,微微转过身去,满脸的不耐烦。 刘睿影坐在门端处,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着这位丁州府的二世祖。只见汤中松身着一袭金镶边机巧双鹤红袍,外面还套着一副乌金紫玉华宝铠,显得极为奢华。腰间系着一条卧虎双扣回钩带,脚踩云雁细锦雪绢靴,每一处装扮都透露着贵气。最滑稽的是,他竟在那柄威风凛凛的长刀上面拴了一串儿金丝橡木嵌榫玉珠,显得不伦不类。 在汤中松的想象里,查缉司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司大人或许就是这般打扮,英武不凡,颇具气度。 “师傅,丁州府城一别,徒儿找你找得好苦啊!”汤中松扯着嗓子喊道,根本没顾及旁人的目光,他向来就没有这种习惯。说罢,便往前迈了两步,纳头便拜。 “哎呦!”还没等他膝盖着地,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是谁?谁敢偷袭本少!”汤中松捂着额头,愤怒地吼道。 “就是!是谁吃了豹子胆,竟敢出手伤了我们汤公子!”他的随从们也跟着咋呼起来。 姜恒娇不太清楚汤中松和张学究之间的过往。但看这情形,汤中松要叩拜师傅,而张学究明显不愿意。她灵机一动,用筷子敲了汤中松一个包,权当他拜过了,而且还拜得很“认真”。 姜恒娇给朴政宏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哟,这位定然就是李韵姑娘吧!姑娘芳名在下仰慕已久,只因公务繁忙无法脱身,所以一直未曾得见。但本少数次派人备车向姑娘递了名帖,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姑娘对在下行事有何不满吗?若真有不妥之处得罪了姑娘,还望姑娘见谅海涵。”汤中松捂着脑门儿,一低头看到了李韵,瞬间把“师傅”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前面那个“哟”字坏了气氛,这一番言辞倒也得体稳重。不知情的人听了,准以为这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榜生,颇有书卷气。 李韵微微皱了皱眉,这汤公子在丁州府可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没有哪个漂亮姑娘能逃过他的调戏。不过,凭借他的身世、衣着和相貌,那些被调戏过的姑娘往往气不起来,只能无奈一笑。 “政宏!我饿了!不过……要去打仗咱们就吃简单点儿。去给我找几个白馒头,再切点熟牛肉,四道青菜,两壶酒。哦,要是有炖烂的狗腿更好。”姜恒娇突然喊道。 朴政宏应了一声,为难地看向姜恒娇。他已经把这次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既然你官职比我大,又在你的地盘上,这小祖宗就归你伺候了。再说我又不是变戏法的,哪能片刻间就弄出一桌席面来。 “汤公子,在下是中都查缉司天目省查缉使。”等汤中松这一番表演结束,刘睿影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他打个招呼。毕竟对方是丁州州统的儿子,自己在人家老子的地盘上办事,多少得给点颜面。 “查缉使?是什么……政宏?咱们丁州有这个职衔吗?”汤中松一脸茫然地问道。 朴政宏吓得赶紧跑到汤中松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公子纨绔,不谙世事。可自己不能装傻啊,要是得罪了查缉司,事后州统大人追查下来,倒霉的还是自己。汤铭再明事理,也不会把亲儿子推出去顶罪。 费了好大劲儿,汤中松总算明白了个大概。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 “既然大老远过来了,就别拘束。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汤中松指了指身旁的朴政宏。 刘睿影看着汤中松,觉得他的形象正和包袱中的小册子慢慢重合,他的一举一动都和上面记录的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西北王庭庭帐 狼王明耀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座,今日是祭月大会。这里的天气更加严寒,帐内的各个角落都放着火盆,但相比丁州府,这堂堂草原王庭的庭帐显得尤为寒酸、简陋。 明耀身前的桌上摆着七盘子炖得烂透的肉,他手持一柄短刀,边割边往嘴里送。草原人以肉食为主,食量很大,能吃肉、善饮酒是勇者的象征。不过,明耀一人显然吃不完这七盘肉,他只是单纯喜欢七这个数字。就连他的庭帐也是长七丈、宽七丈、顶高七丈,庭帐下面还装着轮子,方便移动。 草原人择水草丰美处而居,一年四季要多次转场。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季到来前,必须赶到过冬的草场,否则牛羊就会被冻死,他们把这地方叫做冬窝子。对他们而言,失去了牛羊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在这片广袤天地间生存的唯一资本。 草原人被称为游荡的民族,一生都在奔波,居无定所。他们在毁灭与幸存的边缘挣扎,在与自然伟力的抗争中成长、强大。他们不信神佛,只拜天地,依赖身边的伙伴、腰间的刀和胯下的狼,同时崇敬先祖和一切自然中的事物。每个草原人出生时,都会有一匹用自己名字命名的狼,可能他就出生在这匹狼的父辈背上,一代代传承下来。但他们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豪迈慷慨,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让整片草原都弥漫着悲歌。歌词很简单,小到家里死了几只牛羊,大到部落损失了多少勇士,甚至是今日不小心掉了几缕头发。 草原从最初的几十只牛羊、十几匹狼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是无数代狼王用鲜血、汗水和眼泪换来的。他们不善农耕,更不通织造,掠夺成了储备资源的唯一途径。定西王曾试图和狼王沟通,在西北边界修建通商口岸,即便用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也能让边界局势稳定下来。但他高估了草原人的耐心,也低估了自己人的险恶,在双方都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演变成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局势——战争。 草原缺铁器,因此边界各镇均不允许开设冶铁作坊,以免为敌所用。但总有些黑心商人铤而走险,将中原的铁器、粮食偷偷运出卖给草原,换取他们的名马、战狼和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女。 “启禀王座,左右芦将军昂然、昂雄已到账下。右芦所属追风、入林、迎火、开山四部,左庐所属逐日、拜星、揽辰部均已到齐。”一名士兵高声禀报。 “吞月部呢?”明耀问道。他对边界近来发生的事心知肚明,但上位者就是如此,既然你不说,我便不先问。 “禀王座,末将不知。早在半月前末将就已派人前往吞月部传达今日大会之事,但是直到末将动身前往王庭时也未得到回复。因此末将只好率三部先行出发,以免耽误我王的盛会。”昂然的声音中正平和,没有丝毫异常。 “王座,祭月大会是我草原三大盛会之首。昂然如此治下不严,以至于整整一部都未能按时来参加祭月大典,末将认为该当重罚。”右芦将军昂雄是昂然的亲弟弟,两人明争暗斗已好几十年,在草原是人尽皆知的事。狼王从未居中调和过,毕竟将军臣子不斗,王座便不安稳。他们互相斗得越凶、越欢,这王位便越安稳。 “孩子你要记住,他们斗从来都不是斗对方或斗自己,他们都是在争宠要权。所以只要宠给得有分寸,权又在你手里,那他们即便闹翻了天你也不用怕。”明耀儿时,上代狼王对他说了这句话,别的他不太记得了,唯独这句话,他刻在了骨血深处。 “既然如此,祭月盛会后新的一年我草原所需的铁器、粮草的六成,以及本座王庭的消耗皆由左庐供给,以示惩戒。”明耀暂时不想和定西王开启全面战争,所以只给昂然稍稍施压,因为边界的五镇作为草原向中原进发的跳板再合适不过了。 丁州官驿 最终,朴政宏也没能给汤公子找来白馒头和牛肉,几两散酒还是从撤离出来的百姓手里高价买来的。 “师傅,当初你可是答应了要教我那套打穴功夫的,怎么能言而无信一走了之呢?”汤中松吃饱喝足,用袖子抹了抹嘴,厚着脸皮说道。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般无赖之徒!”张学究怒目而视,气不打一处来。 “嘿嘿,不管怎么说,我的点数终归是比你大不是吗?”汤中松嬉皮笑脸地说道。 那一日在丁州府城内的赌坊,张学究把把豹子,吃三家通杀,赌坊里的人急红了眼,上去动手。没想到十几个大汉被张学究用二指夹着牌九轻轻一戳,就全都四仰八叉地倒地不起。这一幕正巧被刚醒了昨夜醉酒的汤公子看到。 汤中松死缠烂打要拜师学艺,最后张学究拗不过,两人决定用赌局定分晓。规则很简单,三粒色子比点数,谁大谁硬就听谁的。两人都是赌场老手,结果都是三个六,豹子,平局! 张学究有些犯难,觉得今日非得消磨一番才可脱身。谁想这汤公子抓起张学究那边的一个色子就吞到肚中,还笑嘻嘻地说自己赢了。张学究一看没辙,只得先应承了下来。汤公子大喜,将张学究接到了丁州府内府,说什么第二日要大宴宾客,行拜师全礼。结果到了第二日清早,汤中松来敲门给师傅问安时,发现房内已是空空如也。 刘睿影觉得汤中松是这几日自己接触的最真实的人。张学究老成持重,经历颇多;岩子不善言辞,过于神秘;李韵虽说没有什么异样,但对自己又有些过于热情,让他很不习惯。只有这汤公子,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坦,十分自在。 第六章 夜阑人不静 丁州府中,汤铭一脸凝重地将贺友建信中提及之事告知妻子邹芸允。邹芸允本是个温婉识大体的女子,可听闻儿子汤中松的状况,一时间也慌了神,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但她很快便强忍着泪水,平复了情绪,轻声问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汤铭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道:“查缉使身份敏感异常。既然他想隐瞒身份,咱们就装作不知。不过此事必须密报定西王殿下,毕竟友建信中说他自称西北特派查缉使,并非冲着丁州而来。” 邹芸允心中一惊,刚要开口“你是说擎中王对定……”,汤铭立刻打断她,严肃地说:“不要多言,一切尚未有定论。” 邹芸允眼中满是担忧,又问:“儿子怎么办?” 汤铭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会给友建回信告知情况,同时通告通往边界战区沿途的哨卡、官驿加强戒备,全力搜寻松儿下落。至于其他的,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松儿也长大了,就当是一次历练吧。” 邹芸允艰难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胸腔像被一团棉花堵住,窒息感涌上心头。汤铭回到议事厅,并未立刻给贺友建回信,只是对心腹说了三个字:“知道了。”随后,他走到案几前,熟练地从左下方打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六棱状的长匣子。 匣子正上方安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金属,上下左右各有四个孔洞。两根细细的铜棒沿着孔洞插入,在金属块内部十字交叉。这便是密报匣,只有定西王下属的各州州统才有使用的权利。 汤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铜棒,匣子缓缓打开了一半。这一半内部空间呈陡坡状,无论放入什么东西,都会顺着陡坡滑入未打开的半边。由于陡坡和旁边有高度差,滑入的东西绝无可能再倒出来。那根铜棒抽出的瞬间,金属块两端的孔洞便迅速关闭,再也无法插回去。而另一根铜棒是给定西王准备的,等匣子送到他手上,只需抽出这根铜棒,就能打开纸条滑入的半边。之后,这个匣子便完成使命,需要工匠重新铸造机括才能再次使用。 汤铭将写好的纸条放入匣子,合上后,立刻派专人火速送往位于齐州和蒙州之间的定西王府。 丁州边界,府长贺友建集结三路大军,二十万将士屯兵于此,坐镇边界五镇。此刻,中军行辕设在集英镇中,三面分别绣着“丁”“汤”“贺”的战旗在寒风中烈烈飞扬。 行辕内,军士们进进出出,一封封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沈司轩和傅汉阳拿着战报,对着边界地图眉头紧锁。他们分别统率着五万车兵和八万骑兵。在空旷的草原上,骑兵是当之无愧的作战主力,机动性高、速度快、追杀能力强、冲击力大。但骑兵也有致命弱点,就是不易保持完整阵型,最怕车兵。战车既能进攻又能防守,虽然机动性稍差,但车上士兵可配备多种武器,远能弓弩齐射,近能刀剑劈砍。有时候车兵一轮冲击,就能把草原狼骑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贺友建并不在行辕内。今夜抵达驻地后,他便身披全幅甲胄,带着副将挨个视察军营。身上的柳叶凤翅甲被寒风吹得蒙上一层白霜,流银色的敖龙盔与火把交相辉映,所到之处,军士们一眼便能认出他。这是他多年带兵征战的习惯,大战在即,他定要走遍每一座营帐,让弟兄们知道他与大家并肩作战,没有人会贪生怕死、临阵倒戈。 “为何军营之外还有火光?难道镇内还有百姓尚未撤离吗?”贺友建问随行的副将。 副将回答:“府长,那是祥腾客栈。” 集英镇,祥腾酒家。贺友建质问酒家掌柜:“你们怎么不听从州统大人的撤离令?” 掌柜不慌不忙地说:“这里是祥腾酒家,我想府长大人应该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吧。” 贺友建语气缓和下来,提醒道:“此处即将沦为战区,你二人还需多多小心。一旦开战,本府将无暇顾及于此。” 掌柜却胸有成竹地说:“这自不用府长大人费心。何况狼骑此次只是以骚扰为主,狼王明耀尚无大规模开战之打算。” 贺友建心中一惊,这与他近日分析情报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祥腾酒家遍布天下,除中都城外,其余四王治下的每一州都有分店,也是向来排外的太上河中唯一能以盟友身份在河上经营楼船酒家、赌坊的势力。 “难怪临行前州统大人再三告诫自己对集英镇要小心对待,看来缘由就是出自这里。”贺友建暗自思忖。 丁州官驿,姜恒娇给众人分配好营帐后,大家都早早歇息了。经过一天的奔波,就连精力充沛的岩子都有些疲惫不堪。唯有汤中松汤大公子依旧神采奕奕,毕竟坐在轱辘上可比两条腿走路轻松多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点儿散酒,见刘睿影也没睡意,便死皮赖脸地非要到他帐中喝两杯。汤中松一只脚踩着椅子扶手,身子歪向一边,岔着腿坐着,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解开上衣一半,在胸前搓来搓去,笑嘻嘻地说:“我看那李韵对你挺有意思啊。” 刘睿影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说:“公子说笑了。在下刚来乍到,与李韵姑娘不过是初见,最多算是同行之谊,哪会有男女之情。” 汤中松撇了撇嘴:“嗨呀,你能不能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词儿?什么说笑,什么同行之谊。我一听到这些话,就想起我那死老爹给我请的几位教书先生。你知道他们最后都咋样了吗?” 刘睿影摇摇头。 汤中松哈哈大笑:“他们不是被我打跑了,就是被我整得再也不敢见我,哈哈哈。” 刘睿影称赞道:“公子真是位乐观之人!” 汤中松“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刘睿影的酒杯都震倒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行行行,你文雅。那我换个方式说。” 汤中松一本正经地说:“敢问查缉使大人能否与在下以平辈常道相交?今夜你我二人只聊见闻,不论国事。何如?查缉使大人允否?不允否?” 刘睿影赶忙回应:“允也允也,公子有命,在下安敢不从?” 顿时,二人畅快地笑了起来。 丁州官驿外的树林中,一个身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轻盈至极,连地上的枯枝都未被踩断。从身形看,这是一位绝美的女子。她身着宽大罩衣,头戴风帽,在树林中柔慢地走着,除了身影移动,整个人安静得如同雕塑。 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映在地上的雪上,又反射到她身上,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仙子下凡,不似凡人。她走了几步便停下,缓缓仰头摘掉风帽,束好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划过她的后颈和肩头,落在单薄的背上。 她的手露了出来,十指纤长,肌肤凝如玉、白如雪,即便手腕关节有些突兀,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可惜她的面庞毫无血色,透着一股冷峻,与这天上的月、脚下的雪相得益彰。 若是集英镇的人看到祥腾酒家里那个风骚俏皮、活力十足的李韵姑娘此刻竟有如此凄清的气质,定会大为惊讶。 李韵静静地站了许久,突然将罩衣一扬,抽出一柄长剑。那剑与她的身形极为相称,宽一分太多,收一分过少。她左手握着无鞘的剑,缓缓横在胸前,又停了一会儿,低着头,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忽而皓腕一转,长剑如吸海垂虹,地上的枯枝、落叶、残雪纷纷被卷起。霎时间,乱石穿空,狂风裹挟着剑劲如拍岸惊涛,仿佛要把这片树林撕开一个口子。 李韵没有停下,一剑接一剑地劈出,身子随着剑势不断翻腾跳跃。她的身法和在祥腾酒家大堂酒桌间穿梭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手中无剑,脚下无雪,头顶无月,青丝也未曾束起。此刻的她与彼时判若两人。 她每一剑都拼尽全力,却又极为仔细,剑劲与气力总是在即将溢出树林、砍倒树木时消散。剑气纵横难,剑劲雄浑也难,但天下间能像她这样拿捏得如此精巧的剑客又有几人? “又下雪了?这就是西北所谓的倒春寒吗?”刘睿影醉眼朦胧地出帐解手。他本就喝不过夜夜笙歌的汤公子,几杯黄汤下肚,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醒来后,他只觉思绪混乱,又渴又憋。刚出帐子,迎面的雪花让他酒醒了七分。 李韵听到营帐中有人出来,急忙收剑,像先前一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雪地间。刘睿影在帐后撒尿,不经意抬头,发现官驿外树林里有个人影,也顾不上尿完没尿完,赶忙把东西塞回去,转身进帐拿上剑,朝着人影跑去。 “是谁!”刘睿影大喊一声,见那人在自己跑近后依旧一动不动。 等跑近了,李韵娇嗔道:“你吓死我了!查缉使大人,你……你快把剑收起来……我以后不叫你小弟弟了还不行嘛……非要这么吓唬人家干嘛……” 刘睿影定了定神,收起剑问道:“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韵娇声说:“晚上太寂寞了睡不着嘛……唉,想我在祥腾酒家的时候,不说每晚欢宴,至少也有人陪着说说话儿。哪像在这里,只有一堆凶巴巴的军士、煮得稀烂的面条和漏风的营帐。” 说着,李韵往刘睿影身边蹭了蹭,有意无意地用胸膛摩擦着他的胳膊,下巴轻轻挨在他肩上,说话时温热的湿气吹在刘睿影耳垂上,让他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 “李韵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兴许还要赶路。”刘睿影左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飞快地沿着来时的路跑回营帐。 见到刘睿影离开,李韵瞬间收敛笑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向营帐走去。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恰好与李韵进帐掀起门帘的响动重合。 随即,汤中松的帐中灯光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第七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定西王城,坐落于齐州和蒙州的交界之处。定西王麾下统辖着五个州,自属地最西边依次排列为:丁州、衡州、蒙州、齐州、越州。 若从越州继续往东前行,便会抵达天下九山中的列山与前山。那里是异兽的领地,由山主统治,与定西王并无关联。说来也着实奇妙,天下九山皆分布于四王的属地之内。震北王属地有临山和阵山;安东王属地包含兵山、斗山、者山;平南王属地则是皆山、行山。这九山之名连在一起,恰好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山中的异兽寿命远比人类长久,却始终安然自在地生活着。 定西王城所在之处,原本不过是一个名为霍家村的小村落。五六十年前,一位驼背的游方郎中来到此地并停留了下来。 村东头住着霍铁柱一家,夫妻二人带着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霍铁柱的妻子姓吴,是从邻村娶来的,有些残疾。这残疾并非身体上的,而是脑子不太好使。她见人只会比划,然后痴痴地笑。那时成亲简单,加之霍铁柱家境贫寒,一根扁担,两头各挑着一筐白馒头和鸡蛋,就算是把吴家姑娘娶进了门。转年,吴家姑娘便为霍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孩子长得敦敦实实。 霍铁柱整日乐得合不拢嘴,可孩子母亲傻,没法带孩子。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夜里起来五六趟照看孩子,白天还得下地干农活,没过多久就病倒了。全村人看在眼里,都觉得他们可怜,但这事儿也帮不上忙。 游方郎中一来,大家凑了些散碎银钱,想让他给霍铁柱瞧瞧病,开剂方子,让他早日康复,好继续照顾家里。谁料这郎中进村后,就像做贼踩点似的,东逛逛、西转转,任凭旁人说什么,他都不搭话。 “哪户人家方便让我借住?”就在众人要急眼的时候,郎中开了口,手指的地方正是霍铁柱家。大伙赶忙帮着应承下来。 霍铁柱家实在太穷,进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十几个人就那么站着。“屋里有病人啊!”郎中不由分说,抓过霍铁柱的手腕就号起脉来。 “你这是迟脉之象。所谓一息三至,去来极慢,迟为阳不胜阴,故脉来不及。”“郎中,您说得简单点,咱就是个种地的大老粗,您刚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懂。”霍铁柱以为自己得了大病。 “最近是不是觉得四肢无力,尤其是下肢酸痛?”“是,和您说的一模一样。连拿锄头的力气都没了,吃不下饭,啥活儿没干都觉得累,还……还拉不出屎。”霍铁柱说道。 “你这是冷积之症。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完三副保证你生龙活虎。”“白术四两,人参一两,附子五钱,肉桂一两,干姜一两,陈皮一两,甘草五钱。你们快去抓药,此方要制成丸剂吞服才有效。” 郎中没有说大话,三副药后,霍铁柱又像从前一样,成了铁打的汉子,下地干活去了。郎中没收钱,只说想在家里暂住几日,管饱饭就行。 一天晚上,霍铁柱从地里回来,看到郎中正在教他儿子识字。“怎么还没给孩子起名呢?”“嘿嘿,咱庄稼汉一般随便叫叫,或者取个贱名好养活,您看我,就叫铁柱。”霍铁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哪行,这孩子伶俐得很,得取个好名字。”郎中说着,在纸上写写画画。“就这个字,望!小家伙,以后你就叫霍望!” 霍铁柱不懂这个字的意思,但觉得郎中起的肯定没错。“不过这望字,带有一劫。你看,左亡右月。自古以来月为阴,属女;男为日,属阳。这亡月就是女死,你家里除了你媳妇,还有别的女子吗?”郎中说道。 霍铁柱吓得说不出话,即便没什么文化,也听懂了郎中的意思——自己的媳妇会死。“这是你儿子注定的一劫,只有用他母亲的心头血才能解。只要过了这一劫,日后必能飞黄腾达,甚至裂土封疆也绝非难事。若是过不去……那便过不去了。” 霍铁柱厉声拒绝了郎中。在他心里,媳妇虽然痴痴傻傻,但终归是自己的媳妇,还给自己生了个好儿子。日子苦点累点,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郎中见霍铁柱态度坚决,便不再提此事。第二日清晨,霍铁柱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在后院发现一块墓碑,凑近一看,便晕了过去——上面写着“亡妻吴氏之墓”。 村里人几天没见到霍铁柱,觉得奇怪,有个好事的去敲门,发现院子里传来一股恶臭。顺着味道找过去,看到霍铁柱抱着墓碑,不知死了多久,两条腿已经被老鼠、野狗啃得露骨,还有一团团白色的蛆虫在蠕动。 官府验尸后说,霍铁柱是头部受钝器击打而死。从现场情况推断,是他一头撞在亡妻的墓碑上自尽。霍铁柱的儿子因为年纪小,还没取名上户籍,想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出了命案,官府怕担责任,就给霍铁柱定了个殉情自尽的死因,至于他儿子,就挂了个失踪不再理会。 往后的事,没人知道。霍望这个名字,只有他本人和那驼背郎中知晓。当这个名字再次传回霍家村时,前面多了几个字——定西王,天下五王之一。 大家都觉得霍望和霍家村肯定有关系,不然他为何要把定西王府建在这里,而且他还姓霍。但他本人从未透露过相关信息,自然也没人敢问。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不再关注此事。霍家村被定西王府取代后,渐渐被人遗忘。 王府自去年开始翻修。正门扩成了五间大扇对开,上面塑着龙脊背样式的凸起。门栏和窗棂都是时下最新颖的雕花,大气而不浮躁,配得上王府的气派。下面几十级白玉台阶,都刻着草原狼骑的形象,无论谁来,都得踩在上面,可见定西王的恨意之深。 进入扇门,左右是两条曲折的长廊,分布着无数房舍,住着拱卫定西王府的府卫,中间一条大道直通正殿。霍望即便在自己的府里,也一身戎装,穿戴得一丝不苟。 他身前的巨案上放着九凤朝阳紫金盔,刚毅的面庞虽有些粗糙,但更显沧桑。洪禄齐天青灵瑞兽袍外面,披挂着一整套落日红云甲,与王府庄严肃穆的色调相比,显得精神焕发。 “刘景浩终于忍不住要试探我了吗……这小小的查缉使有什么密报的必要?汤铭也太小题大做了。就让他在定西边走边看,边往中都传话吧。不过话可以传回去,人必须留下。将此事通令辉翰,告诉他越州境内匪患横行,命其率兵剿灭,务必彻底!”霍望用腰间宝剑的剑柄敲着刚从丁州送来的密报匣,剑鞘的上端有两个古体字:星阑。 丁州官驿。刘睿影一整天都不敢和李韵对视,李韵却依旧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我说兄弟,这么个大美女在你旁边转来转去,你就把持得住?”汤中松和岩子已经跟着张学究练武,张学究给他们发了一个人偶,上面标明了人体的所有经络、穴道、穴位、穴盘,让他们死记硬背。岩子捧着人偶默记,汤中松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致,跑来打趣刘睿影。 “难道你有意中人了?不会已经定亲了吧!”“是啊,她是个特别可爱的姑娘,很善良,就是有点调皮。”没想到刘睿影认真地回答了。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背负的命格,我生来就得做这遭人痛恨的见不得光的事。她的父母当初因谋反之罪死于查缉司之手,数年后查明是诬陷,主使者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天目省省巡蒋昌崇。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我收集的。也因此,我立了功,从未入流的小吏一跃被钦点为特派查缉使。” 说完,刘睿影有些慌,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但汤中松身上的亲近感让他无法设防,这些话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他赶紧闭嘴,脑子里却响起一首唱曲,是他离开中都城时,城中最流行的唱曲。 词是这么写的: 单点龙凤烛,西窗寒夜起轻舞 泪凝花间露,南门三里停摆渡 月照林中雾,王城离人遥相顾 轻抹池上瀑,中都风雨堵情路 自知你早已不再留恋这王都 一身心愿只能和菩提来诉 桃花笺都已泛黄作古 题头一句仍是留白待补 我有太多心事无法跟你说清楚 但这样走必然是万劫不复 朝朝暮暮,相思何苦 紫砂泥新做的茶壶 泡不出个中辛酸悲苦 曾盟誓今生两不相负 初心倾覆后却音信全无 关山万里尚有鸿雁托书 幽叹一声裁断扇尾流苏 自嘲痴心何苦 辜负了人间芳草无数 醉诗酒画都陪葬云溪交接处 九天落歌风流无数情债没人读 散尽红尘徒留青丝五尺五 第八章 英雄枭雄?仙剑魔剑? 刘睿影的抉择与前行 丁州官驿内,刘睿影深知此地已无久留的必要,自己身负的任务还等着去完成。如今这里的人都已知晓他的身份,倒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探寻到有价值的消息。 他跟姜恒娇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这时,汤中松朗声问道:“你去哪儿?这么急着就走吗?”说着,他走上前来拍了拍刘睿影的肩膀,就像他俩初次见面时那样。 “是啊,我……必须得走了。”刘睿影向来不擅长告别,其实,又有谁真正擅长告别呢?即便只是相识一天的朋友,说“再见”也并非易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包袱里的小册子,想找一句潇洒的话来应景,好显得自己成熟老练。可这小心思,一开始就被张学究识破且嫌弃了。 “行,只要你还在丁州地面儿上,有什么事尽管说。偌大的天下,咱哥俩江湖再见!哦对,或许过几日我就要去边界打仗了,说不得下次见面就是我去中都找你玩儿呢!早听说那边的姑娘生得俊俏,说话又软又酥,胸脯子还大。你可得带我去见识见识!哈哈哈!”汤中松豪爽地说道。 刘睿影笑着应了个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再见”的话终于是不用自己说了。 出官驿时,刘睿影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李韵。但他并不打算和她告别,有些关系,保持这样的距离刚刚好。何况,刘睿影心中一直怀着对中都那位的愧疚。 曾经,他对李韵说过:“你可以不用去杀那么多人。总有一天,我是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查缉司的掌司。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李韵疑惑地问道。 “对,为了你只用杀一个人。所以你大可不必现在杀我。你只需等些年头,等我成为掌司之后,我会来找你然后让你杀了我。” “到那时你怎会让我杀你?” “如果你一定要现在杀我,也行。但是凭你,根本无法动摇查缉司分毫。既然你想有一次最痛快的复仇,那就按我刚才告诉你的做。” 她沉默良久,双眼渐渐蒙上一层雾:“刘睿影,今天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我愿意再信你一次。” “谢谢……”刘睿影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 出了官驿,刘睿影在门外的马厩牵出自己的飞电,朝着集英镇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前往中军行辕,那是边界战区的核心所在。 半个月前,他从中都出发,过了太上河后,依次穿过越州、齐州、蒙州、衡州,抵达丁州。当时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进丁州府城,便顺着城墙打马而过,径直前往集英镇。那时行色匆匆,没能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这一次,他决定从容不迫地前往集英镇。 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刘睿影突然想喝口酒。他自己都对这个想法感到惊讶,在此之前,他几乎滴酒不沾。可和汤中松在一起厮混了一日半后,竟染上了这嗜好。是汤公子的影响力太大,还是酒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他不禁怀念起当夜和汤中松对饮的时光,仿佛那些年的悲哀、愁绪、恨意都融入了那一杯杯酒中。虽然最后还是自己喝下,但醒来后,这些情绪都淡了三分。 “醉一次便能淡三分,那我醉三次就只剩一分。可若醉四次则会反欠二分,这又该怎么算呢?”刘睿影苦笑着。他明白,悲哀、愁绪、恨意是化解不干净的。世间没有欠多少就能原封不动补回来的事,就连借钱都还得算利息呢。当欠的太多,这种计较也就失去了意义。全身上下能付出的,无非就是这条烂命,而他早已将其交了出去。 所以,他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力活下去。因为他已没有了死亡的权利,他所能做的,便是努力坐上掌司之位。 在刘睿影看来,一株参天大树,有树干、枝叶、果实,更有根系。根系深深扎根在土壤中,日夜汲取养分,通过树干供给上去,大树才能枝繁叶茂。然而,人们往往只赞美华丽的树冠、坚实的枝条和繁茂的树叶,却很少有人会说一句:“啊,伟大的根系,如若没有你,这外在怎能如此美丽?” 定天下风云,走康庄大道,时刻挺直腰板,**万人中独行,在凯歌里大醉,最后死于轰轰烈烈,赢得举国之悼的,是英雄。英雄的脚下不能有一丝污泥,背后不能有一点阴影,即便有,那也是太阳照错了方向。 在愚蠢的时代戏弄愚蠢的人,对发生的、错过的、爱过的,不珍惜也不惋惜;对可怜的、娇小的、残弱的,不同情也不妥协的,是枭雄。英雄死后或许能得道成仙,枭雄却会一直留在人间。英雄的故事注定可歌可泣,枭雄的经历必然充满传奇。但只有枭雄,才有机会坐上掌司之位。 刘睿影知道,自己不是枭雄。他是为了一句承诺,甘愿此生以命相许,百折不挠、逆流而上的人。可没有人能拿着英雄的剧本,演好枭雄的角色。 不管是匆忙赶路还是悠闲前行,刘睿影还是在太阳落山后才到达集英镇。他没有直接去中军行辕,因为他看到祥腾酒家依然灯火通明。刘睿影心里虽觉奇怪,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酒家走去。 定西王府的惊变 定西王府内,霍望斜靠在王座上,抱着自己的剑。他面色微红,桌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好几个空酒壶。 “星阑,为何你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了……”王府内的侍从对王爷的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因为王爷每天都会对着这把剑念叨一会儿,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讲到开心处还会高歌长啸。 霍望把星阑剑放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想到剑竟然自己转了个方向,剑尖朝西。 “莫非草原王庭处有星剑现世?”霍望心中一惊,顿时全身紧绷,酒气化作凉汗从背上冒了出来,脸色惨白。 “王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吗?”侍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滚!”霍望怒喝一声。 他定了定神,在脑中仔细回忆着那段秘史。在五王共治之前的皇朝时代,天下纷乱已久,一位盖世神通的老者率领着他的二十八位弟子统一了天下。老者自号星剑老人,统一天下后,建立了一个西起草原、东至东海的大帝国。他将帝国划分为东方青龙神州、北方玄武神州、西方白虎神州、南方朱雀神州,每一神州都由他的七位弟子并肩掌管。 星剑老人有五把剑,每一把都以星字命名。其中一把是他自己的贴身佩剑,其余四把坐镇皇朝的四大神州,需要七位弟子合力才能驱使。 当年,霍望和其余四王杀进皇都时,星剑老人缓缓拔出那把星剑。随着剑刃出鞘,整片大陆都开始颤抖。 “你们,很不错。我曾以为再也不会有让星渊剑完全出鞘的机会了。”一缕缕紫色的气柱从天幕之外飞泻而下,汇聚在星渊剑上。霍望只觉身上压力剧增,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 擎中王刘景浩大吼一声,招呼其余四人顶住压力往上冲,可却没有一人能够挪动半步。 星剑被完全拔出,然后当头劈下。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法,就这么直直地劈下去,从西北到东南,从草原到东海,一剑劈出一条将整个天下分为两半的鸿沟。紧接着,九颗硕大的流星从天幕之外砸下,落在四神州内。 “咳咳……果然不该如此勉强……想当年我这一剑足可纵横三万里,光寒十九洲,引动二十八宿齐降世。但现在却连剑动星辰都做不到了……只能掉下九块小石头。” “本尊自号星剑老人,却是真正跨过仙桥位列仙班的剑仙!如果不是那逆子……唉……”老人面色悲戚,似乎在苦笑。但霍望等人因距离和实力的差距,看得并不真切,这种情绪是从心底里感受到的。 从那一刻起,他们才知道这个世上真的存在仙人。仙人站在难以企及的高度,审视着如虫豸般的自己。 霍望和其余四王至今也不明白,为何最后一战时,星剑老人的二十八个徒弟无一人前来助战?他口中的逆子又是指谁?堂堂已证仙位的剑仙,怎么就流落至此还建立了世俗皇朝?大战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那条被星渊剑劈出来的鸿沟,因海水倒灌形成了如今的太上河。最终,皇朝落幕,天下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五王之间有一个秘密契约:无论是谁都不得透露最后一战的真相;无论是谁也不得探寻更深的隐秘;无论是谁得到了星剑中的任意一把,都得通告其余四王,而后共同协商处理之法。 往事已成为秘史,但位列仙班的野心却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种子,尤其是霍望。得到星阑剑后,多年来他一直试图参破其中奥秘,想要借此跨过仙桥,可几十年过去了,依旧未能如愿。 “不入三光,终究是够不着那仙桥啊……”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无论用什么兵器,只要能做到抵四方便算是成了人师。但这四方抵的多远、能抵多久,却没有明确的说法。如若再进一步,便是那地宗之境,凌八面,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至于那耀九州的天神之境,当今天下也是闻所未闻。 霍望已是地剑宗,不过他原本是使枪的。一杆杖十二银枪,他浸淫多年心血,舞起来如暴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星阑剑给他的感觉一直是蛮横、霸道、目空一切。但刚刚剑的抖动中,霍望却感受到了一股惧怕的意味,不是对死亡或危险的畏惧,而是一种儿子对父亲、臣子对君王、下位者对上位者之间的敬畏。 “丁州究竟发生了什么……”霍望喃喃自语,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第九章 弃刀用剑 三月十五,这是《定西通览》一年一度发布的日子。在丁、衡两州交界地,有一处隐秘的院落。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稳稳落在了屋脊上。 “琉翡脚环,是公子的传信。”院内几个人听到动静,赶忙从屋内走出。他们熟练地取下鸽子身上的信笺,展开起来。 “丁州边界五镇已沦为战区。草原狼骑来势汹汹,那势头如狂风骤雨般难以抵挡。丁州府长贺友建率领大军苦苦抵挡,可依旧节节败退。狼骑冲进集英镇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在这危急时刻,两位镇民挺身而出,阻止了狼骑的暴行。如今,这两位隐世高手正在丁州官驿内休养,他们摩拳擦掌,准备随时前往边界,为镇守边境而战。另外,由于定西边界局势持续恶化,江湖多位高手也已秘密抵达丁州。其中有一位高手,在月下雪地中练剑,那剑招凌厉无比,剑风呼啸,端的是剑凌八面,一看便是地剑宗的强者。他借着《定西通览》发行的机会,向天下剑客宣告:‘正所谓一人一剑算不得英雄,在这边界草原的战场之中,且看谁才是制霸问鼎的大剑豪,谁能摘取这地剑宗最强的名号!’” 《定西通览》,是定西王属地内发行量最大的刊物。每年三月十五日这一天,各大酒家、客栈,甚至连街边货郎的挑担里,都会放上一沓。这通览不定价,全凭看官的眼缘。觉得好看,就多赏几个子儿;要是觉得不好看,白拿也没人说你。 它的历史并不长,只有区区十来年。通览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说事,总结这一年来定西王下属五个州内的大事、要事、特事;下半部分讲人,细说这一年在定西王治下,来了哪些大人物,又闹出了些什么名堂。 因此,到了这一天,几乎所有人都会早早出门。大家三五成群地相约,去买新鲜出炉的《定西通览》,想看看这一年又有哪些新鲜事儿。只不过今年的通览没有往年那么准时,大排长龙的队伍一直苦苦等到了亥时。 今年的通览只有薄薄的一页半,一页说事,半页讲人。 在定西王府内,霍望手中也拿着一份《定西通览》。从这份刊物第一天发行时,他便十分关注。毕竟上面讲的是他属地内的事和人,他也想看看通览里写的东西和自己的认知有无出入。 虽说霍望一贯对其中的内容一笑置之,只当看个热闹。但今日的通览,却让他不得不严肃对待。“五州官府内除了越州州统赵辉瀚和他的两个州监徒弟以外,再没有什么用剑的高手。至于江湖中人……” 霍望不是没有调查过《定西通览》的底细,可查来查去,只知道负责编辑发行的是一个叫琉光馆的松散组织。琉光馆行事隐秘,成员平时各有各的正经营生,只在二月末集结,用一个半月的时间修订印刷。他们在定西五州都有活动的痕迹,馆内之人称馆主为公子。在定西之地,虽不如东南腹地繁华富庶,但能被称得上公子二字的,没有上万也不下十千。久而久之,霍望便不再深究,放任自流了。 昨日星阑剑的异动仍旧让他寝食难安,今日通览之中又说来了一位剑法通天彻地的高手约战天下剑客,这让霍望既不明就里,心里又痒痒的。别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定西王对那偎红倚翠之事不感兴趣,可剑与剑法在他眼中,就是绝世美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着《定西通览》中那位剑客宣言的流传,定西的江湖顿时变得动荡不已。特别是一些急于证明自己、闯出名号又不知分寸的年轻人,更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赶往丁州。甚至一些早已不问世事的剑道泰斗也纷纷出山,想看看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口气,想要一举问鼎天下地剑宗之尊。 “公子,这样真的好吗?”有人担忧地问道。 “祥和盛世自然是安居乐业的佳期,但却并不是我需要的时机。自古乱世出豪杰,纵然我并不想当什么豪杰,但越乱我就越安稳。给这丁州拉上一张弥天大谎,虽会伤了这大好河山的锦绣,但却能换我二十年的太平。值得。”公子淡淡地说道。 “公子还要隐忍二十年?”那人接着问。 “这狼骑一日不灭,丁州便可一日得存。如若狼骑尽灭,那定西王对丁州自然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这般大利天下之事,怎么能做呢?希望狼王明耀争点气,就这般僵持下去才好。况且我原先觉得掌控了丁州府的府兵便能左右边关的风云,便是我出山的时机。现在看来大错特错……霍望并不是一介武夫。相反,他的心思可比那绣花针还细。”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集英镇,祥腾酒家。刘睿影走进大厅的瞬间,禁不住恍了神。大厅里空空荡荡的,不见饮酒作乐的人群;戏台上也是空空如也,不见字正腔圆的戏子。小二百无聊赖地趴在账台上,看到刘睿影走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丝毫没有先前那般殷勤的模样。 “查缉使大人,恕小店无法招待。撤离令一下,方圆数百里已是走的干干净净。府令大人的行辕又驻扎在本镇,小店储备的食物和酒水全被行辕的粮官买空了。”掌柜从后方走出来说道。他丝毫没有怪罪店小二的怠慢,即便来人是中都查缉使。 “那你们怎么还在此地?”刘睿影问道。 掌柜笑了笑,没有回答。刘睿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祥腾酒家的名讳即便在中都查缉司也是如雷贯耳,查缉司遭遇的一切事由如果和祥腾酒家发生了任何关联,要按律逐级上报,而后由所在分省的最高官员省巡大人来亲自审理。刘睿影虽然贵为西北特派查缉使,但他的职级还远远不够,掌柜的自然也无须解释。 “定西风云突变,查缉使大人当小心行事才好。”就在刘睿影起身欲走时,掌柜的却冷不丁冒了一句。 集英镇,中军行辕。在门口的执巡军士通传了身份之后,贺友建携两位府令亲自来到行辕门口,将刘睿影迎了进去。众人客套一番,分宾主坐定。 刘睿影问起目前的战况,贺友建对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睿影一开始还有些诧异,他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却如此顺利,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可仔细一想,贺友建所说并无任何关键信息。对于刘睿影提出的一些较为核心机密的事情,贺友建全都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依贺府长所言,此次狼骑犯边确实影响如此之大?”刘睿影追问道。 “是啊。查缉使大人久在中都,对边界局势应该不甚了解。这草原狼骑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只当做他们坐下野狼的口粮,因此极端残暴。既然查缉使大人先前已来过集英镇,想必一定看到了祥腾酒家们口的那根驻马石吧。唉……那一次犯边就是因为我们大意轻敌,导致无数百姓身首异处,这边界五镇血流成河。汤州统又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所以此次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下达了撤离令。不过百姓是撤离了,可眼前边界外屯集这左右芦的主力大军合计数百万兵马,我这区区十来万人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啊!”贺友建攥拳锤案,无比悲愤地说道。 “但只要丁州还有可战之人,我这行辕便寸步不让。像颗钉子一般牢牢地扎在这里,就算是鱼死网破也不能让狼骑突破这边界五镇一步!” 刘睿影被贺友建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所打动,不自觉地竟有几分哽咽。和三位武将痛饮了几杯后,他就回了营帐歇息,打算将今日所见奏报中都查缉司天目省。 “禀报公子。一切都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贺友建交待左右。 定西王府。霍望没有坐在正厅的王座上,而是来到了王府地下的一处隐秘之地——王府地宫。 “仔细看看这份今年的《定西通览》,里面描述的这位剑宗你们可有什么印象?”霍望站在一条黝黑的走廊中,前后都是一间间用精钢铸成的监狱,每一间都关着一个人。他们全都是这些年来在他属地内叱咤风云的江湖高手,从人师到地宗圆满,凡是霍望认为对自己有威胁的,全部都沦为了阶下囚。 “嘿嘿。姓霍的,怎么你这半路出家的小屁孩害怕啦?”其中一人冷笑地说道。 “哈哈,霍望!当初你派人昼夜袭杀我等,无非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功法招式。而你稳坐钓鱼台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你根本不配用剑!”又一人骂道。 “这位剑客你们可有什么印象?”霍望紧咬着牙关,尽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后又问了一遍。 “不认得不认得!即便认得你觉得我们会告诉你吗?对外美其名曰你用剑败尽了定西高手,实则却是一个为了坐下王位无所不用其极的无耻之徒!” “现在终于有人能用剑败你,这叫天理使然,剑道昭昭!你这种心性之人注定无法问鼎剑道之巅!” 霍望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地宫。成王败寇,对一群输家的抱怨有什么值得动怒的呢? 回到地面,霍望纵身一跃上到了正殿的屋脊。他抽出星阑剑,信手向丁州方向劈去。在距离王城数百里之外的一片罕有人烟的荒地里,两个背运的行人突觉山色沮丧,刹那间日暗天愁。耳边传来雷霆震怒,眼前好似江海凝光……若不是霍望有意克制,这一剑定能耀魄满丁州! “对了,这刀送回府里去吧。但上面的这串儿玉珠不要去掉。自今日起,我弃刀用剑。” “是,公子。” 第十章 齐聚丁州 “剑道几千秋,吾为此中侯。 剑光纳日月,剑气排斗牛。 寒芒刺星三尺练,日坠月摇惊飞电。 只怨凡身终有限,何日破天踏仙边……” 霍望孑然一身多年。未封定西王时便知,若为一人而活,反倒难获其心;若流连花丛,她却会为你吃醋。他深知自己站在悬崖边缘,维持平衡已耗尽全力,哪有余力去爱?若能重来,半生酒气、金戈铁马皆可抛,只愿如常人般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娶最爱的人——那样太累。要娶个不丑、嘴甜、满心爱我的,到死前或许就真的爱上了,能牵着她的手说‘我先走一步’。” 可夜再长终会亮,人再远总要归。 丁州,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看着查缉司密报,眉头紧锁。天目、天耳二省监控的江湖高手,已陆续启程前往丁州,皆为那神秘剑客而来。他们或可无名无利,却绝不能让手中之剑蒙尘,更不能让“剑之名”旁落。 丁州官驿内,李韵捧着《定西通览》,指尖微颤。她想不通,是谁能避开自己感知,将一切记录在册?她曾疑过刘睿影,却很快否决:其一,他武功远不至此;其二,他那跳脱性子装不出;其三,查缉司没必要搅乱定西——擎中王刘景浩胸怀天下,即便对付定西王,也不会在狼骑犯边时牵连百姓。 “刘睿影绝非普通查缉使,否则怎会持有星渊剑?他竟不知剑的来历,只说是父母遗物……他父母是谁?擎中王也姓刘……” 更让她忧心的是,《定西通览》的主使,究竟是冲她,还是冲她手中之剑?这剑虽无鞘、显陈旧,却藏着浩瀚如海的磅礴之气,静谧深邃如浪涛层层袭来,心志不坚者仅见剑势便会迷失。她解开剑柄缠布,指尖抚过“星泽”二字,轻叹一声,猛然起身,匆匆出了营帐。 “师傅,三百六十五处穴道都一样有用吗?有没有高低之分?我就想知道哪几处是传说中的死穴。” 汤中松破天荒早起,搬着小板凳听张学究讲穴道,一脸乖巧。 “死穴之说,严格而言并不存在。但穴位中有四类要害:软麻、昏眩、轻、重,各九穴,共三十六致命穴,生死相搏时常作‘杀手锏’。” 张学究话音未落,李韵掀帘而入。汤中松正要调笑,已被张学究连人带凳扔了出去。 “找我何事?”张学究明知故问。 “你究竟是谁?为何识得星剑?”李韵压低声音。 张学究吹着茶沫,淡然反问:“你不也认识?那你又是谁?” “东海云台。”李韵答得干脆。 “记得刘睿影初到集英镇时,大伙儿问各地人特质,你说安东王属地的人带着海水腥咸——这是在暗示你已知我身份?”张学究笑了。 “不,那是说常人。你身上毫无特质,硬要说,便是好看。”李韵亦笑,女子爱听夸赞,无关对方是谁。 “为何来内陆?”张学究话锋一转。 “走走,转转,看看。” “青楼花魁的身份选得好,最不易起疑,接触面又广。” “非要刨根问底?” “问者先答罢了。” “云台第一台伴,李秋巧。” “前坛庭庭令,张羽书。” 集英镇,中军行辕。 查缉司密报接踵而至,竟是一本连夜赶印的册子,油墨未干。扉页是天目省巡蒋昌崇亲笔:“此册为江湖动态密报,须细读勿外传。小心!小心!小心!”连用三“小心”,可见来者不凡。 几乎同时,定西王府签发的同款资料,已送抵五州州统府邸。五王各有情报网与人脉,从非闲人。 刘睿影忐忑翻开第一页—— 定西王属地,越州官道。 越州是通往丁州的门户,渡太上河便是其地界。一钓叟扛着鱼竿,身后小童提鱼篓,一前一后走着。老人衣衫褴褛,脚蹬草鞋;小童裤脚碎如布条,形同乞丐。鱼竿下垂,本该是鱼钩处,竟悬着一柄短剑,随步伐晃荡。 同船渡河者皆侧目:这般落魄,还拿剑当钩,莫非要去东海钓鲲?老人毫不在意,小童却气鼓鼓伸手要进鱼篓,被老人制止。 丁州官驿内。 “白骨学究张羽书,坛庭第二等职级,人称最强庭令。二十年前叛出坛庭,杳无音讯,竟在我身边。”李韵语气冰冷。 “东海烟雨剑李秋巧,云台第三等职级,五年前奉命入内陆收集情报。”张学究摇头,“坛庭创建,本就是为见证影响天下轨迹的大事,云台亦在其列。” “叫我李韵便可。” “可知是谁将你月夜练剑写入《定西通览》?”李韵隐隐期待,以张学究武功,定能察觉。 张学究的沉默,让她陷入烦躁。她惯于一力降十会,五年内陆生活磨平了些脾气,却磨不掉久居上位的睥睨气场。如今被半页纸拖入漩涡,纵有盖世武功,也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 通往丁州的路上,残雪未消。 五六个年轻剑士策马围住钓叟与小童:“老头有病?用短剑钓鱼,非饿死不可!”“穿得比叫花子还破,定是钓不上鱼!” 钓叟目不斜视,自顾前行。官道每隔五十里有茶棚,只卖加盐的大碗粗茶。他坐下要了一壶,茶碗刚端起,便被剑士打翻。 “滚远点!你在这,我们怎么喝?” 钓叟不语,让小童收拾碎瓷,重拿碗倒茶。 “我让你喝!”一剑士拎起茶壶扔向林子,脱手的壶却悠悠转了圈,落回桌上。他还想再扔,被同伴拉住:“这老头有鬼!刚见他鱼竿动了下,壶就回来了!” 官道上又过一队马队,尽是青衫仗剑的少年,领头者锦帽貂裘。中年人远远望见茶棚鱼竿,先是生疑,顺竿而下看清悬剑,顿时翻身下马,身后众人亦随之。 “见过钓剑前辈!晚辈不知前辈在此,险些冒犯,望恕罪。” 册子第一页赫然写着:“任洋,‘一人钓尽一海秋’,成名于三十年前,江湖老辈剑法至强者,境界不详。钓剑神鬼莫测,为人果决忠勇。曾因不满安东王潘宇欢霸道,独闯王府全身而退,遭天下通缉后隐居。” 刘睿影看得头皮发麻,又莫名激动。 丁州官驿内。 “我得走了。坛庭虽不介入纷争,却容不得背叛。”张学究在床头留下小匣,内有两方镇纸与两封信:给岩子的信很厚,墨汁浸透纸页;给汤中松的只有一句——“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玩鹰者常被麻雀啄眼。坛庭自认洞悉人性,我从未怕过你白骨学究之名,只是真把你当师傅。”汤中松将信投入火盆,飞灰扬起时喃喃自语。身旁朴政宏肃然,全无平日狗仗人势之态。 张学究离了官驿,缓步向集英镇走去——一切始于此,也该终于此。他走得坚实,如孤狼游于雪原。从怀中取出酒与折扇,大口灌酒后,竟在三月的西北扇起扇来。 扇面画着热闹街市,细看却满是无衣无肉的白骨。他越走越慢,扇得越快,画中白骨似要活过来。 “羽书,好久不见,怎老了这么多?” 张学究收扇转身,笑道:“天寒地冻,叙旧免了。无酒无菜,也说不出话。” “庭主没让我下死手。” “我也没准备同归于尽。”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张学究虚掌一推止住。他取下背上长杖,虽裹着布,张学究仍从轮廓认出——坛庭庭杖。 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屡次请战,皆被贺友建以“查缉使安危为重”拒绝。虽战报抄送不断,终不如亲眼所见真切。他望着营中调度,夜里听着远方火光与喊杀,心痒难耐。“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哪个男儿不盼征战建功? 他与汤中松一样想打仗,却怕做逃兵——非因怕死,是不能现在死。 这日午后,军士来报有人求见。刘睿影先想到汤中松,又觉不对——对方不会穿裙子站在辕门。他心跳加速,脚步不受控地往前,目光死死盯着那裙摆下露出的挑丝双窠鞋。 风吹裙摆,鞋后半部若隐若现。他认得这鞋,认得这脚,却叫不出主人名字。分不清是爱是愧疚,只愿想成“这是我的主人”,心才稍安。 他挺颈抬头,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卡住了。 “听说定西出了绝顶剑客,向天下用剑者挑战。你也算用剑的?”他终于问出话。 “有何不可?” “自无不可……但以你的剑,或许还差太远。” “只要没放下剑,总有追上的一天。” “等你能用剑杀想杀之人,离天下第一便不远了。” “哦?你仍这般自信?” “不,我向来无信心……但对掌司大人有。” “他若厉害,为何不自立为王?这位置难做,你怎保证能坐上?” “第一个问题回不了,第二个……从前你说信我。” “狼骑犯边有鬼,多保重。” 刘睿影回到营帐,见桌上新密函,封口朱砂鲜红。他想起那句老话:“朱砂痕,索命魂,下了诏狱活死人,断胳膊断腿满地跑,阎王来了也受不了……” 官道茶棚。 锦帽貂裘的时依风仍恭恭敬敬地拜着,未得任洋回应便不起。那几个年轻剑士认出他——平南王域快剑闻名的时依风,人师境巅峰,公认地宗之下最强剑客,吓得两股战战。 “如今的年轻人太没规矩。苍天易老,山河几度啊……童儿,长大了莫学这般。”任洋轻抚小童头,小家伙一脸不耐。 “在下记下了。”时依风应道。 天色尚早,风吹雪落,众人忽觉眼前一黑。茶棚其他行人觉雪化在脸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掌心殷红。再看时,任洋与小童已不见踪影。 时依风缓缓起身。先前出言不逊的青年剑士突然惨叫,捂嘴打滚,抽搐片刻便不动了。他们捂着的嘴已成血洞,桌上茶碗中,五条舌头混着紫黑鲜血,还冒着热气。 “爷爷,也要去和那神秘剑客比剑吗?” “不了,让他们争去。到我这年纪就懂了,剑终究是外物,剑之名是虚名,关键在用剑的人。咱们来定西,是看几位老朋友——听说他们过得不好。” “不去丁州?” “去定西王府。” 第十一章 天为谁春【一】 定西王府大殿,王座空悬。霍望已跨上快马,扬鞭疾驰,朝着丁州方向赶去。 丁州官驿外的树林里,李韵与汤中松相距不过一臂。汤中松能嗅到她发间的幽香,也能触到她周身凝起的杀气。李韵早已敛去媚态,右手紧握长剑,剑身藏在罩衣下,不露半分虚实。 “东海云台拔剑术号称‘剑出海分’,那夜观台伴大人练剑,才知果然名不虚传。”汤中松又向前半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为何要这样做?”李韵轻咬下唇反问。此前她从未怀疑过这位以纨绔闻名定西的汤大公子,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只觉颜面尽失——正应了汤中松看信时那句“玩鹰的人难免被麻雀啄了眼”。她身为云台台伴,向来是呼鹰纵犬的角色;而汤中松放浪形骸,纵有家世,顶多算只强壮些的麻雀。可此刻,麻雀竟有了与训鹰者对峙的底气,甚至让训鹰者折了鹰、失了犬。 汤中松不再言语。有些事,不必说她也该明白。他从剑鞘中抽出长剑,横于胸前。既知对方拔剑术致命,便唯有先下手为强。 李韵见他拔剑,手上力道不觉又紧了三分。她仍在犹豫——剑一出,血必溅,人头落地后,便是定西王域无穷无尽的追杀,要直面那位掌控者霍望。 “你没有胜算。”李韵仍在劝,汤中松的剑却已递出。他既已拔剑,便绝不会让它空回。 此地靠近官道,若真动起手来,必定声响极大。李韵望着眼前的青年,才惊觉那顽劣皮囊下,竟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在用自己的性命豪赌:赌她不敢杀他,赌定会有外人撞见这场对峙,更赌定西王霍望再也无法作壁上观。 人终究是感官动物,白纸黑字的描述远不足够。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漫天剑光,亲耳听见金戈交击,亲手触到凌厉剑劲,才能挑起心底的嫉妒与攀比,最终化作自大的求胜欲,让他们不顾一切杀向自己——杀向《定西通览》中那睥睨众生的剑客。 汤中松一剑自左向右横砍,同时左膝微弯,右腿绷直踢出,脚尖在雪地上划出弧线,扬起的落雪在两人间织成一层薄幕。单这起手式,便不知要浸淫多少寒暑。身体上下两部分向相反方向运动,手砍脚踢,配合得天衣无缝。 “难不成丁州府城的酒馆、青楼、赌坊,全都是武馆?”李韵心头一震,竟没料到汤中松有这般身手。他双眼死死盯住她的剑柄——剑尖多是虚招,唯有剑柄的动向,才能看破真正路数。 李韵猛地后仰,雄浑的劲力刮得她青丝乱舞,脸颊生疼。忽觉头顶一暗,原是剑劲未消,接连砍断三棵树,而这三棵断树呈网状向她扑来,显然是汤中松早有算计。 剑法重飘逸灵动,讲究一击毙命,本非久战之技。以李韵的见识,也诧异汤中松竟能使出这般刚猛的剑招。但她依旧没有拔剑。 李韵左手撑地,身子在空中旋出半圈,恰好落在三棵断树的缝隙间。脚刚站稳,汤中松已双手握剑纵身跃起,自上而下劈来。 终于,李韵退无可退,只得拔剑相挡。 “嘿嘿!”汤中松见她拔剑,嘴角勾起冷笑。 两剑相交的刹那,汤中松借着阻挡之力,凌空一脚踩在剑刃上。一股巨力传来,李韵猝不及防,虎口顿时发麻。 汤中松却没有乘势追击,只站在原地不动。两人周身激荡的气浪已冲过树林,将官驿内的几座营帐掀翻。 剑为双刃,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他竟敢一脚踩上去。李韵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人对未知总是如此。这般不可思议的身手,配上诡异剑招,这位汤公子身上还藏着多少秘密? “刀剑刀剑,谁说非得是两样东西?”汤中松用左手食指在剑背上轻轻一弹,剑身嗡鸣。 “你用的不是剑招,是刀法!”李韵豁然醒悟。汤中松这大开大合的路数,竟是以剑施刀。这剑也是特制的,刃薄而窄,背宽且厚,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刀剑”——既能如剑般灵敏刺削,亦能承得住刚猛刀法。 汤中松看着自己的“刀剑”,满意点头:“江湖有前辈人称‘狂刀绝剑’,不过是左手剑右手刀。相较之下,我这才是真的狂刀绝剑。” 李韵将罩衣一抛,空中挽出三个剑花。纵使汤中松是少年天才,也不过人师境界,这境界与资历的差距,绝非轻易能弥补。只需一招,便能让他彻底清醒。 可汤中松却不急不慢地将“刀剑”换至左手,随即用剑刃对着自己右臂劈下——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汤中松惨叫一声倒地,将那“刀剑”压在身下。 “公子!您怎么了?”官驿方向,朴政宏与姜恒娇带着大批军士赶来。见汤中松重伤倒地,朴政宏慌忙脱下毛皮大氅盖在他身上。 李韵提剑苦笑。自离开集英镇起,她便已是局中人。 “你这臭**敢砍我!等着!什么花魁大家,我让我爹把你充作军妓!”汤中松躺在地上,像无赖般又哭又喊,“你们还不快拿下她?罢了罢了……凭你们的武功,断然制不住她。政宏,你快跑!回丁州府告诉我娘和我爹,就说他们唯一的儿子被个青楼女子砍死了,让他们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胳膊上的伤口做不得假。姜恒娇虽与李韵交好,却职责在身,不得已也拔剑相向,虎视眈眈。 汤中松只觉头晕目眩,失血过多的他却不肯运功止血。谎话要编圆,做戏要做足——这是他一向奉行的道理。对自己下死手般的狠厉,亦是最极致的隐忍。 李韵望着汤中松的表演,心头竟漫过一丝疼惜。 “你不要逼我……”她对姜恒娇说。 姜恒娇眉头紧锁,本就冷俏的面庞更添煞气,没有半分退让:“李韵,还是解释清楚为好。” 李韵没有回答,重新扬起长剑。右臂高举,袖子滑落,露出大半截如羊脂玉般温润的手臂。剑尖朝天。 “我云台的拔剑术,确是非同一般,你……” 汤中松睁大了眼,想看清这一剑,却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天空愁云惨淡,六合萧条,严霜凛冽。一时间,幽咽的沉吟、酸楚的怨哭似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寂寞泉台间一遍遍呼唤着某个名字。朦胧中,仿佛有鬼灯摇曳,吊着一缕香魂,露出灿如桃花的假面。 这一剑,杳冥冥中不分昼夜,东风飘零处,似有神灵垂雨。 定西王府。任洋带着孩童已进入定西王城,远远便能望见那雄伟的王府如虎踞龙盘,卧在内城中央。 一声巨响让整座王城人心惶惶,王府内更是乱作一团——大殿屋脊上的两条蛟龙飞檐,竟不知被什么生生削落,轰然坠地。 任洋眯起双眼,面露微笑。他看得清楚,一道剑劲宛如羿射九日,自丁州方向激荡而来,正中那飞檐。 通往丁州的定西王域官道上,霍望猛地勒紧缰绳。他仰头望向王府方向,眼中怒意翻涌。 “混蛋!” 骂声未落,四周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无数林鸟竟被这一声怒喝震落,砸在积雪与落叶中。 集英镇外,张学究手中白骨扇左右腾挪,上下翻飞,守得密不透风。奈何扇子终究是短兵器,江湖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在对方丈八庭杖的狂砸猛捅下,他只能不住后退。 “只要不让他近身三步,那手惊天泣鬼的打穴功夫便无从施展。可这般挥舞庭杖,他气力消耗必快,须速战速决!”张学究持扇格挡,脸上不见半分急躁,脚下虽退,却张弛有度,纹丝不乱。 他每一扇都打在庭杖的六尺七分处。这位置平日看似无奇,可庭杖一动,便如毒蛇七寸、人身死穴般要命。扇骨击在此处,恰能四两拨千斤。 张学究自知近年气力大不如前,故而一招一式都在脑中演练过千万遍——何处进,何时退,是下盘横扫还是直攻面门,此刻使出,竟如对练般熟稔。 第十二章 天为谁春【二】 “羽书,你未免太托大了!” 枝头残挂的枯叶,尽数被二人气浪掀落。风更烈,雪未歇,两人如荒原上的两尊雕塑,立在低垂的乌云下。本已回暖的天气骤又转寒,放眼望去,万里尽是灰白。定西的冬日本就无虫鸣鸟叫,天光将尽,仅剩几道残阳斜照,映着鏖战多时的身影。 坛庭那人渐感气力不支,暗自调运丹田之气,散入四肢经络,让酸胀的筋肉关节重焕活力。张学究至今未开白骨扇一格,仅凭扇骨侧面,便防住了他所有攻势。两人周遭数十丈内,积雪消融殆尽,连地面泥土都如开春耕地般被翻了一遍。 “白骨扇,白骨扇。尸山血海手一翻。” “一扇扇得愁云惨,二扇天下不宁安,三扇卧龙不得盘,四扇莫与世人看。” “你,当真要我开扇?” 张学究捻着扇坠,指尖轻揉。他有些后悔送出那两方镇纸,却也清楚,仅凭镇纸挡不住庭杖之威。 对面之人不答,只咬紧牙关,抄起庭杖便往自己小腹砸去。“噗——”一口鲜血喷溅半丈。 “破元提罡!” 坛庭禁术之一,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半个大境界。施术者于丹田内另筑“小丹田”,待本源丹田劲气耗尽、气血不足时,便以小丹田内更浓烈的精血化“罡”,作拼死反击之用。一瞬间,他的实力竟达地宗巅峰。 巅峰地宗的修为,配合坛庭庭杖与惩处叛逆的天基杖法,让他信心倍增,胸襟前的血迹却又透着几分壮烈。 “打败我,当真如此重要?” 张学究恍惚想起追随初代庭主的日子。那时坛庭至公至允,众人信仰唯有忠实观察、见证、记录天下事。职级无尊卑,只分工有别,庭主名义上为尊,实则与庭众无异,毫无特权。可不知从何时起,坛庭变得利欲熏心——庭主宛若帝王,上下因职级悬殊天差地别,为争上位竟起争执。这一切,在张学究眼中都绝不该发生。原本超然物外的坛庭,沦为世俗般勾心斗角之地,终让这位元老彻底失望,决绝出走。 如今,一位坛庭中流砥柱竟为“击败昔日最强庭令”的虚名,强行破元提罡。武者丹田乃性命根本,破了丹田,便终生再难寸进。 “现在,我够资格让你开扇了吧!”他抹掉唇边血迹,重操庭杖。 “够了……”张学究面露不忍,嘴唇动了半天才吐出二字。 唰——白骨扇豁然开了一格,他左手飞快变幻玄妙指印。 “贪、巨、禄、文、廉、武、破!” 七枝扇骨骤然飞出,扇面中幻化出七尊萦绕紫气的白骨,个个披甲持剑,向前扑杀。凛冽阴风过处,草枯人槁。 对面之人见诡异强敌袭来,非但不惧,反而面露兴奋。他马步横蹲,庭杖大力横扫。招式仍是旧招,此刻使出,天地间灰白之外,竟多了一抹青。 青色本易让人觉静谧安稳,可这平缓之下,藏着无穷血色杀机。青芒脱离庭杖,竟如活物般动了起来——似腾蛟,若飞凤,化作双头蛇左右袭杀,拍碎两尊白骨,又张口吞下两尊。蛇口相交,剩余白骨纷纷化为光点,散落四方。 “一扇扇得愁云惨,也不过如此!”他见挡住第一击,狰狞而笑。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只见他双腿盘住杖底,左掌铆足劲气拍向地面,以仅存的“罡”与庭杖合一,施展出最强舍身击——如烟花般绚丽,绽放后便是衰败。 张学究淡然望着袭来的“人杖”,左手食指在虚空一点。一颗斗大的亮点顺着指尖慢悠悠飘出,略有些起伏,最终稳稳落在庭杖杖头。 “人杖”顿时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张学究将白骨扇全数打开,脚下步伐飘摇,暗合天外星图。 “北斗加身,紫微坐宫!二扇扫尽天下浊!” 一扇拍出,一路风火。完美避开对方后,整片大地如水面般裂开,直通向目光不及之处。 他吃力抬头,见张学究依旧面无倦色,哪怕这一扇,也未耗其多少气力。 “你竟然……我知道了……” 一股绝望从心底升起,比破元提罡后再难寸进的绝望更深。当觉与对手不相上下时,会嫉妒、轻视、奋起直追;当觉略有差距时,会孤注一掷、不撞南墙不回头;可当明白彼此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时,便只剩绝望,心如死水,被严寒从内到外侵蚀通透。 张学究收回食指。没了阻挡,对方的舍身一击正中他左肩,随后如烂泥般坠地。 “终究你还是打到了我,也该知足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事实,听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学究用白骨扇向地面轻划,裂缝顿时抚平。另一侧土地平整降下一块,他将那人放入,覆上薄土,又把庭杖插在面向坛庭的方向。 定西王府门口,新修的气派大门紧闭。门上新鲜光亮的铜门钉反射着冬日暖阳,如利剑般刺向每一个望来的人,逼得众人抬手遮挡,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先前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好事者,在府外远远游荡,似想打探些什么。 任洋带着小童,穿着破袄,扛着钓剑,立在府前。 “嘿嘿,这门钉真亮!敲掉几个拿回去当弹子正好!”小童说着便要上前。 任洋静静看着,并未阻拦。小童从鱼篓中掏出个鸟笼状物件,拴着精钢丝绳,粗及他半臂。“鸟笼”耷拉着,像被雨水浇湿的衣服。他提着钢绳轻抖,“鸟笼”顿时“炸”了起来,从顶到底满是一圈圈短刀,如炸毛的刺猬。 小童打量着五扇大门,似在挑选哪扇门钉更漂亮、更适合做弹子。看了半天也没比出高下,不由得烦躁,回头用问询的目光望向爷爷。 任洋微微一笑,任凭他胡闹。 小童赌气般将“鸟笼”随手一抛,越过高墙,“啪”地一声反扣在门上。门板比他身子还厚实,竟被硬生生扣穿。他把绳子反背肩上,如黄牛耕地般使劲外拉,看架势似要将定西王府的门面整个拽倒。 “好啦好啦,喜欢带两个走便是,何必毁了门庭?要知道,门庭如脸面,定西王府的门庭,便是这定西王的脸面。你毁了他的脸,你说他会如何?”任洋伸手顶住孙子的头。 “他会气疯,哇哇叫着要杀我!”小童说着歪过头,从爷爷手中挣脱,继续生拉硬拽。 任洋望着孙儿,满眼宠溺,再无他言。 “哐啷!”被“鸟笼”扣住的门从里面被硬生生拽脱,飞出来时还砸烂了半个门庭高檐。“定西王府”四字,仅剩其二。 “唉……”任洋摇头轻叹,“对不起了霍望……我本无心与你为敌,只想探望老友。可如今,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他从不自找麻烦,麻烦却总跟着他,从年轻到年老皆是如此。当年在安东王属地,他只听说安东王新娶的妾室是东海第一美女,天香国色,便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发誓只为一眼,这般美人若错过,实乃憾事。可惜安东王并非大度之人,世上也没有哪个男人会将过门的妻子随意借与旁人欣赏。 定西王府五扇门已开一扇,任洋却不进去了,索性原地盘腿坐下。他看了一眼府内往门口涌来的军士,又望了望定西王城城门方向,最后看了看身后正用短刀起门钉的孙子,默默解开缠在钓竿上的剑与线,一圈又一圈。 第十三章 天为谁春【三】 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手中紧握着查缉司发来的密函,那封口处的朱砂印记,红得刺眼,他却迟迟不敢打开。 诏狱,本不过是寻常监狱,各地皆有。集英镇地处边界,人员复杂,也特设了一所。传闻它就在祥腾客栈地下,每晚借着大厅里唱戏、喝酒、划拳的喧闹声作掩护,对刑犯进行拷问。 虽说各地诏狱大多阴森,但远称不上恐怖,“下了诏狱活死人”的说法更是夸张。毕竟,还是有不少人能洗清冤屈,体面地走出诏狱。 然而,中都查缉司的诏狱却与众不同,这一切都源于现任掌司卫启林。 “风闻言事”,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这是卫启林继任掌司后下达的第一条手谕。所谓“风闻言事”,就是对于那些毫无根据的事情,只要听闻就可以逐级或越级上报。即便后来查实事情并不存在,也无需担责。若举报属实则给予嘉奖,不实也无罪,鼓励人人揭发,广开言路。 自那以后,各地的举报信如定西王域冬天的雪一般,又厚又密。但真正坐实的,恐怕十件里都没有一件。 卫启林在成为掌司之前,就如同一个谜团。按理说,如此重要的官职,定是有能者居之。有能力的人,不该默默无闻,毕竟能力和名声往往是成正比的,“盛名之下无虚士”便是这个道理。 有人说他是前朝内宫太监,前朝覆灭后,擎中王接手皇都,接纳了这批旧人,还秘密栽培多年。也有人传言擎中王一直未婚配,是因为有龙阳之好,卫启林便是他最宠爱的人。 这类流言蜚语在各处都不少,刘睿影自幼在查缉司长大,对此心知肚明。虽然他不敢编排掌司大人,但和大家一起抱怨时,也偷偷喊过他“九千岁”。 随着举报信增多,查缉司后院的诏狱也大规模扩建。原本只是把废弃的马厩简单改造,如今四个角打下新地桩,还往下深挖了四层。新的门庭用红米和着朱砂漆成,气派却透着一股瘆人的气息。 刘睿影终于打开密函。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样,他总觉得诏狱的信签纸带着一股血腥气,一个“火”字的轮廓透过纸背映入眼帘。 诏狱的密函严格来说并非查缉司签发,而是由诏狱自行发布。通常由诏狱狱卒携带,作为各地拿人的凭证。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转发给查缉司的特派查缉使代劳。 诏狱共有四层,分别以“风”“林”“火”“山”命名,每层根据刑犯级别和罪名轻重划分。“火”层已是第三层。 密函上写着:“贺友建,丁州府长,与草原王庭左庐将军昂然狼狈为奸,出卖我族利益,罪无可赦。着查缉司特派使持此函速速将其擒拿,交付位于丁州府的查缉司站楼。” 在战时擒拿一位统兵十数万的主帅,谈何容易?且不说临阵斩杀大将是兵家大忌,单是中军行辕内来来往往都是贺友建的士卒,更有沈司轩、傅汉阳两位府令在旁,想要硬来绝无可能。弄不好,自己的脑袋明天就会被悬在辕门之外,还会被人指责祸乱军心。 可刘睿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拿上密函、提着剑就走出了营房。刚掀开帐门,扑面而来的雪花呛得他咳嗽不止,那股决绝的劲头也被咳掉了一半。他呆呆地站在雪中,不一会儿脸上就结了霜。 刘睿影顶着一头一脸的雪钻进了贺友建的大帐。只见贺友建身着碧盔翠甲,右手扶着腰间剑柄,正立于地图前,运筹帷幄的背影让刘睿影心生几分惭愧,但身负使命,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周旋。 大帐两侧摆满了火盆,刘睿影身上的雪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耳边鬓角的碎发滴落。 “查缉使请稍待片刻。”贺友建左手虚引,示意刘睿影先落座。 此时的刘睿影反倒不害怕了,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还故意把密函端正地放在身前案几上。 丁州途中 定西王霍望在前往丁州的路上,眼睁睁看着一道剑光飞向王都,却无能为力。他向来珍视颜面,如今狼骑犯边的事还未解决,又莫名遭此下马威,这一耳光打得响亮,他却只能默默承受。若再让他知道王府门庭匾额被砸烂一半,即便他有地宗巅峰的心境修为,恐怕也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既然如此,不如下马慢行。霍望从未好好走过自己的疆域,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各州州统总是满脸堆笑,阿谀奉承的话不绝于耳。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那人耷拉着脑袋,脚步却很快。 “这兵荒马乱、天寒地冻的,怕是丁州来的难民吧……”霍望心中涌起一丝恻隐,毕竟是自己治下的子民,他有责任照顾。 两人越走越近,轮廓逐渐清晰,原来是拿着扇子的张学究。 霍望心中满是疑惑。这老头虽走得急,却气息平稳,脚步扎实,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却极浅,与传说中的“踏雪无痕”相差无几。如此深厚的内功,即便自己也不过如此,丁州竟藏龙卧虎到这般地步? “敢问老丈可是从丁州而来?”霍望牵马而立,客气地问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和人说话了。 张学究越走越近,霍望鼻尖微动,闻到一股独特的味道。这味道无法形容,却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只要杀过人,身上就会有这种味道,无法掩盖,无从隐藏。 霍望从张学究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死味”。“死味”不浓,说明杀气不大、杀心不重,但杀人只看结果,不问经过。 “别挡路!”张学究走到近前,闷声说道。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直接发出,嘴唇几乎没动。 “你的剑呢?”霍望突然问道。 张学究一怔,抬头看着霍望,他认出了对方,但即便对方是定西王,又能把自己怎样? “阁下配剑,莫不是以为这天下人便都要用剑?” “以老丈如此人物定当是用剑的。” “像你这般年纪时也用,只不过是用来杀鸡屠狗。杀生之刃总觉得晦气,就扔河里了。” “杀人都不惧,还怕杀生?” “鸡能生蛋让我果腹,狗能护院让我安稳,人能做什么?” 霍望无言以对,侧身让开了道路。张学究径直离去,留下一句:“是匹好马!”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刘睿影盯着案几上的密函出神,直到一杯清茶摆在眼前,才回过神来。 还没等贺友建开口,刘睿影就抢先念出了密函内容。 “哦,既然说我通敌,不知查缉使大人有何凭据?”贺友建问道。 “查缉司风闻言事,先斩后奏,此为五王特许,何须凭据?”刘睿影答道。 “既然如此,在下便和查缉使大人走一遭。相信中都查缉司定会还末将一个清白。”贺友建慷慨起身,卸下配剑。 “只是正值战时,军中事务繁多,在下需要有所安排。” 刘睿影点点头,他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也难以理解贺友建为何如此痛快。看着贺友建向两位府令安排事务,他搓了搓手,头皮有些发紧。 丁州州统府内 “呜呜呜,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呜呜呜……这可怎么办才好……这不是要了我老命吗……”朴政宏跪在床旁,邹芸允扶着床沿,望着重伤的汤中松痛哭流涕。 “你说,这该怎么办!那个天杀的小贱人是谁?给我去找!我非活剥了她不可!”看到独子重伤,汤铭心里自然不好受。其实在邹芸允大闹之前,他就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夫人,稍安勿……” “稍哪门子安?勿你他妈的躁!我告诉你汤铭,要是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过!”邹芸允将火气全撒在了汤铭身上。 若不是那日在议事厅驳了儿子的面子,他也不会赌气去边界,更不会受如此重伤。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汤铭的错。 汤铭被如此冲撞,心中也窝火。儿子受伤虽重,但并不致命,只是折损了些血气。以他平时吃的大补之物,这点血气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儿子身子骨太弱,才会如此严重。而汤铭心中,正升起一个疑虑,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难以打消。 第十四章 愿者上钩【一】 定西王府门前,任洋右臂高举,钓竿擎在手中,末端短剑随寒风轻晃。身后的孙子已自顾自玩起打弹子,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毫不在意。 府门内涌出的军士列成整齐队列,黑盔黑甲黑刀——正是玄鸦军的标配。 “阁下何人,为何毁我王府门庭?”一人开口询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听不出半分波澜。 任洋见状,暗自赞叹。当年夜闯安东王府,对方军士慌乱、亲族哭喊的模样曾让他不屑,如今与这玄鸦军一比,高下立判。果然安逸最磨人,安东王潘宇欢身为五王之一,府内秩序与应变竟如此之差;而霍望治下的西北虽贫瘠多战,却磨砺出同仇敌忾的意志,养出百万虎狼之师。 “大将名帅莫自夸,千军万马避玄鸦。”这句在定西王域无人不晓的童谣,道出了玄鸦军的威名。这七千余人自霍望初露锋芒时便生死相随,当年草原王庭八十万重甲狼骑来袭,霍望亲率玄鸦军为先锋,竟以寡敌众撕开防线,随后汤铭率大军掩杀,半日便逼得狼骑退军六十里。王庭筑二十余堡垒欲以逸待劳,玄鸦军又趁夜衔枚疾行,一夜攻陷十余座,其余堡垒见火光四起,瞬间溃散。经此一役,王庭主力尽灭,太上河尸横遍野,玄鸦军由此名震天下,唯擎中王的三威军可与之抗衡。在西北,玄鸦军皆是兵仙,霍望便是战神。 “老夫任洋,特来拜访老友。无奈幼孙顽皮,不慎毁了王府门庭。”任洋脸上泛起笑意,这话连他自己都觉牵强——老友被霍望关在地牢,门庭被毁也是他纵容所致,实在无从辩解。 “乱党叛逆,就地格杀!”玄鸦军已下决断,先前问话的军士率先发难,几步冲刺后纵身跃起,幽黑的斩狼刀带着寒芒直劈任洋颈部。 “你先下去。”任洋手腕微抖,钓线如灵蛇般缠上对方脚踝,轻轻一拉,那军士便从半空跌落。 其余玄鸦军见状,知遇硬手,立刻结成战阵。九人一队,如旋转的刀锋陀螺般围杀而来。 “你们过去。”任洋眼皮未抬,脚步未挪,只将钓线轻轻一甩,便把最近的小队紧紧箍住,鱼竿上提,整队人马转眼被抛到对街院内。 “老夫无心恋战!只求与老友一见,门庭修补费用,老夫一力承担!”任洋见玄鸦军不死不休,心头微惊,再次解释。可对方依旧不语,只是变换队形持续袭杀——无论对手是谁,他们从无畏缩,纵死也要倒在冲锋的路上。 任洋攥紧钓竿,掌心沁出薄汗。他剑法再高、修为再深,终究独身一人。他能理解玄鸦军的悍勇,心底却绝不认同。“各人自扫门前雪”“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才是他的处世之道。没有统一意志,没有集体信仰,更无共同目标,在他看来,这般牺牲与悍不畏死,或许都透着可笑。 解开钓剑时,他本想彻底解决麻烦,此刻却改了主意——不是放过他们,而是放过自己。 “我可听凭处置,但处置之前,须让我见见霍望。” “爷爷,我饿了!”身后传来小童的声音。 “孙儿莫急,一会儿爷爷就给你做好吃的。” 集英镇,中军行辕内。 贺友建安排完军务,正欲动身。 “贺将军不收拾行囊?”刘睿影问道。 “本府问心无愧,想必查缉司大人至公至允,定会还我清白。” “既如此,还请卸甲,我们即刻上路。”刘睿影见他虽解了佩剑,却仍着甲胄,直言道。 贺友建面色一沉:“查缉使大人莫非执意折辱在下?” “卸甲解剑,本是你应做之事,何来折辱?” “只有犯军降卒才受此待遇!况且我之事尚未定论,我耐着性子愿随你去丁州府辨明屈直,查缉司莫非以为我丁州府、定西王域可欺?”贺友建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案几上,案几应声碎裂,向中心坍塌。帐外执戟郎中闻声涌入,长戟寒光直指刘睿影。 刘睿影正欲拔剑,府令沈司轩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走进帐内。看清男子腰间腰牌,刘睿影顿时定了心神。 “在下时依风。”中年男子开口。 自茶棚割掉五条舌头后,时依风便马不停蹄赶来。他不属查缉司,却是其发展的外围势力——查缉司诸多见不得光的事,需他这般有号召力、修为高的江湖散修代劳,而他也想背靠大树,双方一拍即合。查缉司知丁州、集英镇无硬手,密令时依风驰援,这步险棋恰到好处。 最终,贺友建还是卸了甲。 刘睿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模糊了视线。他摸出背上包袱里的小册子——几日前到集英镇时,在祥腾客栈记录江湖规矩的那本。三人出辕门向丁州府走去,他顺手将小册子扔进辕门口的火台。 有时,曾视若珍宝的东西,历经变故后,竟不如一撮飞灰。刘睿影缩了缩脖子,只觉方才窝囊——若不是时依风强势登场,自己怕是性命难保,或至少身陷囹圄。他想起袁洁,想起承诺,暗誓这般情况绝不再有。 “查缉使大人有何不妥?”时依风问道。 刘睿影这才发觉,自己想得入神,竟不自觉拔出了剑,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究竟还差多远呢……” 丁州府内,汤中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快快快,给我弄点吃的!带把肘子、孜然羊排、青红椒鸡杂,还有箸头春、佛手鱼翅、奶汤锅子鱼……少爷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朴政宏知道,他是真饿极了。装伤昏迷三日,每日背床板十二个时辰,还得应付夫人的啼哭念叨,终于熬不住了。 “少爷,您重伤初愈,传这些菜非吓着人不可,夫人那关也过不了啊。” “哎呀,就说我失血过多、昏迷多日需补身子!气血从口入,自然要吃回来!” 朴政宏无奈应下,转身安排。 汤中松枕着右臂,翘腿轻颠,嘴里啃着不知哪来的果子,眯起的眼睛时不时闪过冷锐,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正午时分,汤铭正用餐,一名军士匆匆进来耳语几句。他面色骤变,停箸撤碗,大步流星向府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府内顿时忙乱起来。 汤中松在床上躺不住了,起身趴在窗框门缝间张望。 “少爷,府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厨子们都接了老爷命令熄火灭烟,您点的菜怕是没戏了。”朴政宏失望而回,他陪着装昏的少爷喝了几日鸡汤,连点干货都没尝过,快忘了牙齿的用处。 “嘿嘿,不着急。那菜不吃也罢,这才是玉盘珍馐的大席面呢!”汤中松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扔给朴政宏,朝外面努了努嘴。 第十五章 愿者上钩【二】 “卑职不知王上微服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上责罚!” 汤铭刚跨出府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霍望阴沉着脸,随手将马鞭一抛。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汤铭面前。 “我这可是匹好马!” 汤铭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霍望从他身旁走进府门,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弯着腰、勾着背,匆匆追上霍望。别看他动作急切,心思却极为玲珑。 “王爷秘密到我丁州,只一人一骑,究竟是为公事还是私事?若为公事,无非是狼骑犯边一事。但此次不过是吞月一部之兵,万万用不着王爷亲自前来,况且玄鸦军也一个未带。若为私事,想必与前阵子《定西通览》刊登的消息有关。咱这位王爷,虽说醉心权术不假,可更向往武道之巅。” 在从府门口到正堂的这段路上,汤铭已大致琢磨出霍望此次秘访丁州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神秘的剑客。 “可有退敌之策?” 霍望站在天井之下,既不进正堂,也不与汤铭寒暄,直接问道。 “回王上。近年来草原雨水丰沛,牛肥马壮。那昂然部落仗着得了几分天时地利,去年年末就已领人马南下,在界墙附近扎营。在下也曾多次派人去打探虚实。如今,我已任命府长贺友建为主帅,府令沈司轩、傅汉阳为副将,率领大军开赴边界。想必不久就能传来捷报。如今王上又亲自驾临丁州,微臣定当披挂上阵,尽灭王庭狼烟。” 汤铭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原本霍望一肚子火气,是打算兴师问罪的,没想到被他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其一,狼骑犯边早有预谋,是老天爷相助,不能怪他失察;其二,他已调兵前去平乱戍边,不能说他消极怠工;其三,若因此事惊动了王爷,他愿意挂剑亲征,王爷只需在丁州府安心坐镇。前两项大罪一撇开,剩下的都是些小错,最多口头劝诫一番而已。 “如此甚好。能有汤州统这样得力的属下,是本王之幸,更是丁州百姓之幸。” 霍望转过身,微微一笑说道。汤铭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王爷里面请。” 进了正堂,夫人邹芸允早已精心打扮,在此等候。 “既是女眷,大礼就免了吧。” 邹芸允告谢一声,便亲自为霍望斟茶。 汤铭看着霍望不断用杯盖拨弄着茶汤,每一下杯盖碰到杯身,都会发出两声清脆的“当啷”声。这声音每响起一次,汤铭的心就揪紧一分。他干脆率先开口问道:“不知王上此番驾临可有什么指示?” “汤州统对这期的《定西通览》有何看法?” 霍望将茶一饮而尽,明明喝的是茶,却仿佛喝出了酒的豪迈之感。 “王上是说那神秘剑客之事?” 见霍望没有接话,汤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定西通览》在百姓中确实有些影响力。王上您也知道,丁州地理位置偏僻,车马邮传极为不便。所以别处可能早已过时的故事,到了丁州却成了新鲜事。百姓们就图个猎奇,不分年纪大小。往年的通览刊登的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或是介绍几个三教九流中的所谓前辈高人。若说当真有绝世强者借《定西通览》发出邀战,微臣认为万万不可信。” 霍望听后,心里暗自冷笑。若是真如汤铭所言,那又该如何解释那日凌空的剑气和独行的老人呢?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的官道上,时依风拱手问道:“敢问查缉使大人是何方人士?” 一路上,时依风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江湖前辈、修为高深而摆架子,反而姿态放得很低。这种人活得极为聪明,说他年老,心态却不老;说他年少,行事却沉稳。说话既如春雨般温润,又似钢刀般犀利。 想当年,时依风初出茅庐时也是豪情万丈,仗剑走江湖,处处拔刀相助。怎奈天不遂人愿,或许这天永远都不会遂人愿……如今他也算有些功成名就,却难掩内心的淡然。龙出水、虎离山,北归雁失群,笼中鸟难安。自从为查缉司效力后,曾经的平南快剑时依风就已经“死”了。 “本使生在查缉司,长在查缉司。” 不知为何,刘睿影一扫先前的青涩,官腔应酬话张口就来,架子端得十足,谱也摆得很足。真是青天不可欺,且看来早与来迟。 时依风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尴尬,随即沉默不语,直到看到了丁州府的城墙。 由于霍望驾临丁州府,各个城门都加强了戒备。不过刘睿影亮明查缉使的身份后,自然通行无阻。城门口执勤的官兵看到府长贺友建穿着一身布装,被查缉使押着进了城门,个个面露异色。 到了丁州府,刘睿影感到腹中饥饿。他望着繁华的街市,却不知该去哪家吃饭,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哟!三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呐?” 饥肠辘辘的刘睿影也顾不上许多,闷头就钻进了一家店。 “打尖。”时依风回答道,这些琐事自然由他负责。 一碗素面吃过,刘睿影让时依风在店内等候,自己独自前往查缉司位于丁州府的站楼交接。不料刚一出店门,就和汤铭派来的内卫撞了个满怀。 “请问阁下可是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大人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内卫问道。 “你们是何人?” “丁州州统府内卫。汤铭州统让小的们手持名帖,前来迎接查缉使大人入府叙话,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前在集英镇中军行辕里,是时依风给自己解了围,现在进了丁州府,他干脆躲起来不出面了。 “该死的老狐狸!”刘睿影在心里骂了一句。 “汤州统真是太客气了,在下未曾先去拜访,反而是让汤州统盛情相邀。只是在下手头仍有一件要紧公务还未处理妥当,可否容我一时半刻?” “查缉使大人不必多礼。至于这公务,既已到了丁州府,想必也快完成了。” 刘睿影沉吟片刻,说道:“那好吧。既然汤州统如此看得起本使,在下自当效力。”他故意回头大声招呼时依风,让他在客栈内安心等待自己。 刘睿影知道汤铭是针对贺友建而来的,当下也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贺友建一同去会面。“我来时也进了丁州府城,怎么没见你汤铭这般殷勤?”而这群内卫仿佛从来不认识贺友建,只是带着刘睿影二人径直向前走去。 时依风目送众人走远,便要了一间上房,叫了一桌酒菜。既然让他安心等候,那就安心等候吧。有酒有菜,要是再有一位红粉佳人相伴,那就更惬意了。 府内,汤中松趴在桌前奋笔疾书,朴政宏站在一旁神色冷峻。 “你亲自去,走南门快马送走。送到之后不必马上返回,隔个三五日也无妨。” 交代完这些,汤中松歪歪扭扭地穿上衣衫,套上靴子,连胸襟前的盘锦扣都系错了位。 “娘!我饿了!怎么没人做饭啊!老爹!你为啥不让厨子干活啊?我好饿!” 汤中松头发凌乱,拖着步子边走边喊。正厅内,霍望正准备开口,却被这如“投胎的饿死鬼”般的叫声打断了。 “是何人在如此喊叫?” “请王上大人恕罪,这正是犬子……在下管教无方,再加上他娘亲溺爱,使得这小子一贯无法无天……他不知王上大驾光临,冒犯了您的龙威,还请宽恕则个……” 这边汤铭正为儿子请罪,那边汤中松已经溜达到了正厅门口。 “咦?你们咋都在这?我饿了!” “放肆!见到王上还不快跪下!”汤铭当头怒喝,这一喊甚至用上了内劲。 汤中松闻言,膝盖一软,顿时磕头如捣蒜,一会儿工夫就连磕了十七八个。霍望见状不禁莞尔,暂时搁置了他的冲撞之罪。 “汤州统,你这公子可是颇具古人遗风啊!” “不知王上从何说起?这逆子从来不服管教……不论是习武还是读书,正道之事一窍不通。而那些纨绔下贱的法子,却门门精通。”汤铭苦笑着说道。 “我曾偶尔读到过一本古籍。书中说前朝某个时期,有七人放荡不羁,蔑视礼法,恃才傲物。因为志趣相投,他们相交笃深,后又结为异性兄弟。这七人平日里衣冠不整,逍遥洒脱,常在竹林中饮酒赋诗,弹琴长啸,真是肆意畅快。我看你这公子怕是继承了不少精髓啊!” “嘿嘿,王上大人谬赞了。那七位圣贤小子也有所耳闻,可是他们不仅在文坛声名远扬,还沉醉于美酒之中。小子不才,写不出什么千古文章,但要论日饮佳酿三百斛,恐怕比这圣贤还略胜一筹!” 霍望收起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汤中松,说道:“好!那本王就赏你佳酿三百斛!今日之内,你若能饮尽,便谅你冲撞之罪。” 汤铭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欣慰的感觉。 第十六章 愿者上钩【三】 定西王府内,任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让那群悍不畏死的玄鸦军放下了戒备。此刻他带着孙儿,在玄鸦军的“护送”下来到王府后厨。 任洋先仔细将钓剑缠好,立在墙角,又取出一件崭新的黑袍——领口袖口皆有锁扣,套在身上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半分。他再取一方巾叠得整齐,罩住口鼻,做完这一切,才招呼孙儿去打水净手。 在任洋看来,吃是门极讲究的学问。人这一生离不开吃,可多数人终其一生,也算不上“会吃”。这点,上了桌便一目了然。 前朝有位食道高人,将吃归为五重境界:第一重是“吃”,不过果腹而已,是活下去的基础;第二重是“爱吃”,对吃食有念想,约上三五好友聚宴小酌,也算乐事;第三重是“会吃”,将吃当作爱好,为寻一味奇珍不远千里,图的就是个“特”字——任洋自己,也是前不久才摸到这一层的边。 至于第四重“懂吃”,便要深究食材与味理,将阴阳五行融于口舌之间,一口一箸皆合大道;而第五重,早已随岁月失传,只留下些许传说。 在任洋心中,这吃中的门道,丝毫不亚于他的钓剑与孙儿。论及此道,他最佩服的是祥腾客栈中都总店的马文超——传闻此人凭两把菜刀闯遍九山,搜罗世间奇味,更以厨入道,左右铲勺控火之术天下无双。当年任洋有幸尝过一次,席上不过青菜、豆腐、鱼鸡等寻常物,入口却鲜香自涌,直往胃里钻、往脑门上蹿,至今难忘。 任洋绕着厨房转了几圈,身后的玄鸦军便提着刀跟了几圈。最终,王府厨子战战兢兢指了指肉案——上面躺着一头今早刚宰的水牛,新鲜得很。 任洋选了根牛腿,专取筋肉相间处,不肥不瘦。他挑把尖刀剔去皮膜,以三分酒、二分水煨至极烂,再舀一勺秋油收汤。不多时,肉香便弥漫开来。 孙儿踩着凳子够到灶台,顾不得烫,用筷子插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那香气太过诱人,连旁边如木桩般肃立的玄鸦军,都忍不住频频咽口水。 丁州府的客栈里,时依风对着满桌酒菜,却没什么胃口。他是南边人,惯了清淡,西北的肉食太荤,酒也太烈,实在不对味。 窗外夜色渐深,他忽然想找人说说话,又没来由地怀疑起自己的选择。可他所求的,不过是好好活着——或者说,只要活着,就该活得像样些。这么算来,他已安稳了五年多。 客房里有把古藤躺椅,时依风坐在上面,端着酒壶直接对嘴喝,身子一仰再仰,几乎要折成对折。藤椅许是年月久了,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吱呀”作响,节奏均匀,倒像首催眠曲。 走廊尽头,值夜的小二正靠在柱子上打盹。今日客人不多,他难得偷闲,耳边那“吱呀”声听着听着,竟真泛起了困意。 另一边,刘睿影跟着内卫来到州统府门口,心里默念:“刘睿影啊刘睿影,这一步迈出去,是刀山火海还是温柔乡,都由不得你了!” 府内正厅,仆从来回穿梭,从仓库往厅里搬酒。霍望虽赏了汤中松三百斛酒,可汤中松孤身在此,两手空空,只得让汤铭先挪用丁州府的窖藏顶上——王府的玉液琼浆即便快马加鞭送来,也需些时日。 “禀王上、州统大人,擎中王直属,中都查缉司司督麾下,天目省西北特派查缉使刘睿影,前来拜会!”门吏进厅通报,声音洪亮。 汤中松心头一紧:这刘睿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霍望在此……可转头见父亲汤铭一脸淡然,瞬间便明白了——父亲这是早有安排。 “王上,您看这……”汤铭转向霍望,似在请示。 “既是来拜会汤州统的,自然由你定夺。”霍望语气平淡,让左右添了杯茶,“本王不会喧宾夺主。” 霍望心中却冷笑:汤铭啊汤铭,你倒是聪明,查缉司拿了你的人,便想借本王出头?莫非要学那“机关算尽太聪明”?他早对汤铭动了杀心,若非自己沉迷星剑武道分身乏术,定已亲率大军荡平草原王庭,届时汤铭这等角色,自当“鸟尽弓藏”。可眼下还需倚仗他治理丁州、戍守边疆,只得暂且虚与委蛇。 “王上,您规定今日饮尽三百斛,可时辰不多了。”汤中松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如设宴为您接风时一同共饮,您看如何?” “哦?你这是在与本王讨价还价?”霍望挑眉,倒觉得这汤公子有趣。虽纨绔,却有种说不出的风骨——与寻常二世祖不同,仿佛破布裹着的宝剑,靠近了便能感受到锋芒,像块待琢的璞玉,又似未磨的金刚。 “小子不敢!”汤中松连忙摆手,“只是……只是这酒是府里原有的窖藏,小子不说喝了一万坛,三千坛总是有的,闭着眼都能尝出味来。实在是想等王上府里的珍藏——他日送到了,小子立马开坛,三百斛一滴不剩、一滴不洒,谁也别想抢!” 说起喝酒,他倒显得肝胆磊落,一诺千金。 刘睿影远远便瞧见汤中松的背影,看他手势激动,不知在说些什么。想起那夜同饮,心里便暖了几分,连带着对丁州府的抵触也淡了些。 “不知查缉使面见本州统,有何要事?”汤铭看向刘睿影,又转向贺友建,“友建,你不在集英镇对抗狼骑,怎么回丁州了?” 他先发制人,倒让刘睿影一时语塞。贺友建却不答话,对着霍望纳头便拜。 刘睿影这才识破汤铭的算计——他哪是要给自己找麻烦,分明是“借花献佛”“隔山打牛”,逼着霍望表态。刘睿影虽为特派查缉使,与汤铭同品不同秩,可面对五王之一的霍望,仍毕恭毕敬行了礼。 霍望抬手虚扶,一言不发,倒像个恰巧路过的局外人。 “汤州统麾下贺友建府长私通外敌,在下奉查缉司诏狱之命前来拿人。”刘睿影定了定神,将计就计,递上密函,“念及丁州边界局势特殊,特来向州统知会一声,再行交接。” “兄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着了!”汤中松突然喊了一声,语气热络。 汤铭与霍望皆是一愣:这整日流连酒肆的纨绔子,怎会与中都来的查缉使称兄道弟? “我与中松兄在集英镇相识,”刘睿影怕连累汤中松,赶忙解释,“定西王殿下与汤州统不必多疑。” “王上,父亲,这刘查缉使可是少年英雄!”汤中松浑然不觉气氛微妙,只顾着夸赞,“年纪和我差不多,出息却大多了!上次说好在中都再见,没想到直接来我家了!” “卫启林可好?”霍望忽然开口,问的是查缉司掌司。 “掌司大人一切安好。”刘睿影答。 霍望终究还是动了心思。汤铭是定西王域的州统,自己若在此地仍袖手旁观,传出去难免让麾下文臣武将心寒,更显得比擎中王刘景浩矮了一头。于公于私,都不能再沉默——只是此刻的“公私”,与汤铭最初的盘算,早已天差地别。 客栈里,值夜的小二突然醒了——那催眠的“吱呀”声停了。 他迷迷糊糊环顾四周,搓了把脸提神。时依风仍坐在躺椅上,酒壶却掉在地上,摔得半残。桌上酒菜几乎未动,只有一盘炒百合见了底。 他双目微闭,面色泛红,嘴角似张非张,本该握壶的手耷拉在扶手上,一条红色的小蛇顺着指尖滴落。“啪嗒、啪嗒”。 第十七章 自是人间烟尘客【上】 时依风,死了。 说起来,这丁州府已经几十年未曾发生过命案了。客栈掌柜听到楼上客房有异动,连声呼喊小二却不见回应,无奈之下,只好亲自掌灯上楼查看。 “这混小子莫不是又偷懒耍滑去了!要是有耗子乱窜扰了客人,可如何是好?”掌柜嘟囔着,那圆滚滚的身子刚踏上台阶,便一个跟头翻了下来,屁滚尿流地爬出店外。 “杀人啦!” 这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了丁州府寂静的夜空。刚从府内出来的刘睿影听到了,可此刻他满心疲惫,连好奇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进去时,他和贺友建两人同行;出来时,却只剩他孤身一人。胜负已见分晓,只是不管他灌下多少杯烈酒,都无法驱散霍望那毒蛇般的目光,那目光紧紧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剑。 “如今边界战事紧迫,临阵换将实乃兵家大忌。贺友建暂且让他戴罪立功。若是他真私通外敌,不用你查缉司动手,本王自会斩了他。”这便是刘睿影得到的全部交待。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全凭本能前行。回头望去,那府门仿佛幻景一般,而迎面走来的人,他也无心去看是谁。 客栈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刘睿影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不得不说,丁州府的治安确实不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负责城防的军士就封锁了客栈,还记录下掌柜和小二哥的证词。 刘睿影径直走到时依风的尸体前,弯下腰仔细端详。时依风面色如常,全身并无异样,唯有颈部气管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他用筷子轻轻一拨,一大股黑紫色的血浆混着酒气涌了出来,打湿了整个前襟。 刘睿影惊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掉落在地。他想起曾经有位古人因时局所迫,闻雷声而掉箸以掩饰王霸之心,而此刻,天地一片宁静。 时依风号称平南快剑,他的一手快剑在平南王域能排进前五。可杀他的人却在他提气咽酒的瞬间,一剑刺入,割断气管后又迅速拔出。动作之快,让皮肤和肌肉都来不及反应,依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只有丝丝血迹缓缓渗出。 “这得是多快的剑啊!” 尸体还有余温,可空气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杀气与剑意。刺杀之人没有运用任何修为,就像平常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出剑,杀人,收剑,整个过程轻缓又小心,仿佛有洁癖的人不愿让污渍弄脏自己的衣衫,又似一只乳猫用粉嫩肉垫的爪子拨弄风铃。仅凭肌肉的瞬间爆发就能有如此惊鸿一剑,刘睿影见过快剑,却从未见过如此之快的。 时依风的剑就在身旁,可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平南快剑”这四个字,此刻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丁州府,中都查缉司站楼。 刘睿影深知自己无法交差。虽说擒拿贺友建是诏狱的要求,并非查缉司本部的命令,但他不远万里从中都来到定西王域边界调查狼骑犯边一事,不仅没弄出个所以然,还折了时依风。 “可是特派查缉使刘睿影?” 查缉司遍布五大王域,在州府之城、交界之地设有一百零八座站楼,每楼有一百零八人。其中三十六省上,七十二省下,由一位省旗担任楼长。这一百零八楼由四位司制共同掌管,是查缉司除中都本部外的最大势力,也是查缉天下的依仗。 “正是在下,见过省旗楼长大人。” “刘查缉使,可让在下好等啊!”刘睿影一进门,楼长便笑脸相迎,这不合规矩的做法让他摸不着头脑。 “四天前,天目省省巡蒋昌崇大人下了亲笔批文。说您厥功甚伟,在定西王域边界发现了坛庭与云台的活动踪迹,尤其是找到了坛庭前任庭令张羽书。因此特别擢升您为天目省省旗,继续监视二人,察查边界,巡视定西王域。” 刘睿影看着楼长递过来的沧澜云锦鹤氅,木讷地伸手接过。 “刘省旗,您在丁州若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尽管吩咐!”楼长见刘睿影接了官服,马上改了称呼。虽说他和刘睿影同为省旗,但刘睿影是本部天目省省旗,直接听命于司督大人,而他只是一楼之长,级别相同,地位却相差甚远。 省旗,是天目省第二等官职,依惯例只设三位。如今算上刘睿影,天目省就有四位省旗了。以前虽有因立大功而越级升迁的先例,但从末端小吏连升三级成为第四位省旗,恐怕查缉司历史上也是独一份。 刘睿影回想楼长的话,一头雾水。坛庭、云台、庭令张羽书,这些词让张学究的身形渐渐与之重合。 “好像他也问过我的剑……”刘睿影不明白,这把一直陪伴着他的剑究竟有何吸引力,为何人人都对它如此着迷。 自从踏入丁州府城,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超乎他的认知。但官服已经接下,不管这功劳是谁的,卖好也罢,顶替也好,现在都归他了。余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却有一事要楼长费心。” “刘省旗请讲,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平南快剑时依风,是我查缉司发展的外围,他死了。”刘睿影淡淡地说道。 “哦哦!是极是极,时依风在边界随刘省旗调查缉拿时,不幸遇袭身亡。在下已派人验明正身,会和刘省旗联名上报。”楼长微微一愣,接着说道。他以为刘睿影是想让自己帮忙遮掩此事,毕竟刚升了官,谁都不想背着命案。 “不,楼长会错意了。我确是想让你和我联名上报不假,不过这密函得要这么写……” 集英镇,中军行辕。 刘睿影离开的同时,贺友建便从府内别的门路秘密赶往边界。此刻,他又穿着当日刘睿影前来缉拿时的盔甲,腰间挂着配剑,站在地图前若有所思,连姿势都没变。 行辕外又走来一人。站岗的执戟郎中只要看到有人形单影只在辕门外徘徊,便不敢出声,还不等那人走近开口,就一溜烟跑进去通报。也不管对方姓甚名谁,反正拉个官大的出来顶事就行。 “沈府令,就是那个人!奇怪……”执戟郎中引着沈司轩来到辕门口,却见那人并没有要进入的意思,反而越走越远,朝着边界外草原王庭的地盘走去。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草原王庭,左庐吞月部。 三部公思枫担任前线统帅,领兵与贺友建对峙。与贺友建的运筹帷幄不同,王庭这边似乎把这场战事当成了儿戏。 大帐中,思枫与他的部将们在乐师的伴奏下,跳起了草原特有的马刀舞。只见思枫手握双刀,随着激进欢快的乐曲上下翻飞。他身子蹲得很低,两脚不断交替踢出,以手腕为圆心,带动整个臂膀,越舞越快。刹那间,营帐中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刀光填满,观之如雷霆震怒,耳旁却只闻呼呼风声。 突然,思枫将一把刀高高抛起,而后飞起一脚将其踢到门框处。“刺啦”一声,门帘应声而断,露出一个人影。 “岩子!你回来了?”思枫笑着说道。 丁州府内。 刘睿影刚走出站楼不久,就远远听见有人叫他。 “哇!兄弟,你这身衣服可真不赖啊!哪里买的?是中都的货吧?瞧瞧这纹绣,瞧瞧这针脚,这缎面儿,啧啧啧,走遍整个定西王域也不一定能买到。” 刘睿影看到汤中松受伤的胳膊还包扎着挂在脖子上,却还不忘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新官服,又好气又好笑。气他那算计自己的老爹,笑他还是这般没心没肺。 那晚,汤中松因为霍望赐酒,拼命往肚子里灌,早早吐得不成体统,被下人抬回房间,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现在看来,即便酒醒后也没人跟他透露过只言片语。这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呢? “府城里一家叫琉光馆的书场,今天来了位很有名的博君人。我是那儿的老捧家,他们给我留了副座头。怎么样?查缉使大人赏脸一同去听场书如何?” 刘睿影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汤中松顿时乐开了花,但心里却满是疑惑。 这博君人便是说书人,所谓百说不厌,只为博君一笑。 琉光馆果然是丁州府城数一数二的书场。宽敞的大厅,明亮的采光,送上来的茶牌还熏了茉莉香。打开一看,里面有数十种茗茶,几百样茶点,与外面料峭的氛围格格不入。 “真不愧是名角儿啊!你看光这打扮都这般与众不同!”周围人的议论钻进了刘睿影的耳朵。 琉光馆给汤中松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他抬头一看这位说书人,好家伙,差点没把自己吓一跳。说书人脸上虽看不出年龄,但那一道道沟壑褶皱可做不了假。头上倒戴顶蓑笠,腰间横挎把长刀,这哪里是要说书的样子?要说他是来唱一出《战太平》的,保管人人都信。 “这可真怪了啊!我听说书这么久,什么借古讽今,谈古论今,震古烁今……反正什么古什么今都见过了!可是兄弟你看看这台上拉的横幅,收古贩今!却是个什么意思?” 刘睿影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他平日里很少去书场,“收古贩今”这个词也是头一回听说。 “收,买也;贩,卖也。收古贩今便是买古卖今,这位询家你可了解了?” 说书人话音刚落,呼啦啦地起堂一大片。大家都说来了名角儿,有条件的都想凑凑热闹,即便轮不到自己捧场子,安静听完也觉得有面子。谁料这说书人却整出这么一出。 “啪!”说书人丝毫不在意场子里的喧闹,他把长刀往桌子上一拍,权当抚尺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人迈出去的脚进退两难,刚站起来的人又不好意思走,只得灰溜溜地坐下。 第十八章 自是人间烟尘客【下】 有道是,庭前花开,便知春来;屋后叶落,方觉秋去。冬寒渐过,暖意初临,薄冰微绽,似是托起了这世间的舞榭歌台。今儿个呀,咱既不讲那金戈铁马的征战豪情,也不谈那烟雨京华的风流韵事。就来聊聊那执念之人,五十年不归家的传奇;还有那九山狐精,断肠天涯的哀怨! 开场白说罢,这位说书先生下意识地摸了摸桌上那把当作抚尺的长刀,沧桑的眼神中仿佛藏着无数故事。 “话说那太上河上游,震北王域的鸿州,有一人姓高名旭凯。这小子自打睁开眼,就对轻功着了魔。逢人便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非要成为那轻功天下第一不可!等他懂事之后,更是胆大包天,犯了个大忌——自己把名字给改了。这三纲五常可就被他坏了一门啊!您猜他改成了啥?摘星!好家伙,这口气可真够大的,路还没走稳呢,就想着去摘星星啦!他父母自然是不愿意,只盼着儿子能踏踏实实学门手艺,将来娶个媳妇,养家糊口。可这小子魔怔了一般,一门心思要学轻功,还点名就要学那水上漂。没人教他咋办?自学呗!您又要问了,不知道咋学咋整?嘿,这小子还挺机灵,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些破木板子,七拼八凑弄了个小木筏,就划着下河了。要说普通人家,太平年月养个胖子都不容易。可这小子倒好,一张大嘴不知道吃了多少家的粮,那小木筏刚下河没多久,就被他压沉了……” 讲到这儿,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茶,浅浅咂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厅里扫了一圈。 汤中松听得那叫一个入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端着一盘果仁,边吃边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人虽然打扮怪异,说的故事倒是颇为有趣!” 刘睿影也在一旁搭话:“然后呢?先生接着讲啊,这死胖子是淹死了吗?” “怎么会呢?岸边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不乏水性好的。看到他落水,两个心善的小伙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他救了上来。然后扑腾着回到岸边,其余看热闹的孩子大人,就像那秋收前的高粱——笑弯了腰。可他呢,一点儿羞愧的感觉都没有,径直穿过人群,自顾自地走了。第二日拂晓,鸡还没打鸣呢,他就起床绕着屋子前前后后地跑,没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蹲了下去。” “这是为啥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人突然出声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话。显然,这儿可不是让听众叫好或者发问的时候。说书先生面色微微不悦,但还是耐心地陪着笑了两声,才接着往下说:“哈哈,说脑子进水也没错。这水灌入脑中,倒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寻思,这轻功讲究的就是一个‘轻’字,自己这大腹便便的样子,跟轻功的要义完全背道而驰。于是,减肥就成了他夺取轻功天下第一称号的第一步。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有那么大的毅力呢?没过半月,他又踏上了新的征途。这次,他连自己家的门板都拆了,好不容易划着小木筏到了河中央。这儿水流不快,水面宽广,正适合练水上漂!结果,他刚把头转到旁边水面一瞧,顿时就吐了……这小子竟然晕水!得,这一练又泡汤了,没办法,只能划着筏子回去。” “那他最后到底练成了吗?”刘睿影忍不住问道。刚一开口他就后悔了,暗自责备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连一个说书人的故事都听不完,还怎么做到冷眼向洋查世事呢? 汤中松听到刘睿影这么一问,往嘴里塞果仁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还招呼道:“再上一盘儿!” “这位客官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说书人说着,用拇指把长刀顶开一段,然后狠狠压回去,传出一声脆响。“从那以后,他老实了不少,也很久没再吵吵着要练轻功了。家人都老怀大慰,觉得他终于是懂事长大了。可他还是天天往河边跑,正经营生是一点儿都不做。原来,他为了克服晕水症,每天坐在河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一动不动。直到实在坚持不住了,就稀里哗啦地吐一通。饿了,就从河里抓鱼烤鱼吃;渴了,就捞一捧河水喝。就这么一来二去,他竟然瘦了不少。看来这把肚里的黄白之物吐出来,也不失为一道瘦身良方啊!”说书先生打趣着,眼睛还有意无意地在书场里仅有的几位女子身上扫了扫。 “看着自己的晕水症渐渐好转,他又动了进河的心思。这一进……”说书人讲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唾沫也不敢咽,生怕错过一个字眼。 “这一进,便是五十年!他再没上过岸。轻功有没有练成咱不知道,但这船行四方、如履平地的功夫,却成了太上河里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众人听到这儿,才纷纷把刚才吸进去的气呼了出来。 “好歹也是个天下第一了……”刘睿影自言自语道。 “这位客官所言极是!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这世间之事、情理之中,哪有那么多规则可循?又哪能事事周全呢?这人虽一腔执念,却也难敌造化弄人;有心栽花,也难免满身烟尘呐。”不知为何,说书先生说最后这段话时,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刘睿影这边。可当刘睿影的目光快要和他对视时,他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刘睿影竟有些哽咽,这个故事仿佛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弦。“他想当轻功天下第一,和我想做那掌司之位有什么区别呢?我没经历他那么多波折,就已身心俱疲,几近放弃。而他呢,百折不挠,绝不屈服。在艰苦的考验中锻炼自己,哪怕旁人都觉得他是傻瓜,他也决不放弃。况且他只是凭着一身执念、满腔热血,而我,却肩负着抄家之罪、灭门之仇……” “唯有至笨至拙方大音希声,就算是大器晚成,也要无惧风雨才能大象化无形。”刘睿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沧澜云锦鹤氅,喃喃自语。 “请问先生,这是真人真事还是话本传说?”刘睿影开口问道。 “戏中人,人入戏。这天下间的事本就是听来听去,反反复复,您又何必如此较真呢?”说书人微笑着回答刘睿影。 “自是人间烟尘客,浮生终了奈若何。”刘睿影的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他猛地抬头,却根本找不到声音的出处,不由得有些错愕。紧接着,他感觉有一股劲气在体内翻滚,左冲右突,让他难受不已。他当即屏气凝神,运功与之抵抗,奈何这股劲气就像泥鳅一样滑溜,根本不与他自身的劲气正面交锋,在体内追来逐去。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忽然,书场外走过一群女子。她们都戴着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姣好的容貌,莲步轻移,柳腰微摆,那姿态令人见之忘俗。每人的腰间还配着一把水蓝色的剑,凌厉之中更增添了几分凄清的气质。 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这样的女子,一个就已经世间难求了,竟然一下子出现了一群,惹得四面街坊的大嫂们好生嫉妒。刘睿影也看到了,但此刻他实在无暇顾及。汤中松则侧过身,死死地盯着这一群女子,神情冷峻,全然不似平日里见到美女时的汤大公子。 —————————————— 定西王府。张学究站在王城外的制高点上,俯瞰着整座城池。他必须进城一趟,可脸上却满是为难之色。此刻,定西王霍望并不在此地。以他的修为,本应叱咤风云、唯我独尊。但他却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精神气息笼罩着整座王城。 张学究小心翼翼地分出自己的一丝精神,如同触角一般慢慢伸进去试探,可这丝精神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看似并不浓烈的精神气息,竟然如此浩瀚磅礴,这大大出乎了张学究的意料,让他迟迟不敢动身。 “嗯?”依旧在王府后厨的任洋轻轻挑了挑眉毛,“分神之法!竟然有人会使这分神之法……” 阴阳乃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铁律,是万物相生相克的纲纪,更是一切变化的起源。天地有阴阳,日月有阴阳,人身也有阴阳,这便是三阴三阳。阴阳之气,运行不息,专注地在全身流转,而外在表象却不改变。由此阴阳离合,表里相成。 按常理来说,不论是否修炼,每个人体内只有一套阴阳。只是修炼之人能够感悟到这阴阳二气,还能用无上妙法加以利用,从而产生搬山移海的能力。即便是跨过仙桥、一术破万法的星仙,也是如此。 但月有大小之分,日有短长之别,凡事总有例外。就有那大气运之人,天生异禀,体质特殊。而能修炼分神之法的人,更是百万里挑一。 世间唯一能与阴阳抗衡的,便是五行。五行之中,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只有走遍那五方绝地,取得五行真源并炼化之后,才能在体内重塑一座法身。有了这法身,便能再造阴阳,分神之法也由此而来。 一般人的体质和丹田经脉根本承受不了五行真源的霸道刚猛,仅仅是近距离接触,就可能会爆体而亡。因此,这分神之法,没有大气运、大毅力的人,根本无法修炼。 丁州府城内,琉光馆书场。 “嘭!”一声巨大的响动,把人们的目光从外面的女子身上拉了回来。 “兄弟,你怎么啦!”汤中松一回头,就看到刘睿影连带着凳子晕倒在了一旁。只见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色蜡黄,眼皮还在不断地抽搐着。 第十九章 天意与谁违【一】 草原王庭的白昼总是格外漫长,长到让人心生厌弃。 族人们一天里最盼的,便是日落后营地燃起篝火的时刻。说来也怪,他们明明憎恶光亮,却对火爱得炽热。族中甚至有铁律:不许用坚硬铁器拨弄火焰,更严禁用水、沙土灭火。 狼王帐前的那堆篝火,自点燃那日起便从未熄灭过,至少在世的人里,没人见过它灭的模样。 生在五大王域的孩子,不论习文还是练武,到了年纪总要拜师。可草原王庭的下一代,无论将来操持何种营生,都要统一参拜这堆篝火。 草原地处西北极寒之地。最初时,族人活得与野兽无异,而最大的威胁,竟是如今他们胯下最忠诚的伙伴——狼。 冰天雪地、茹毛饮血的年代里,每到夜晚,无数先民便会被狼群生吞活剥,只余下猩红的血肉与骨渣。 渐渐地,他们开始怨恨太阳——怨它为何匆匆西落,怨它不肯多留片刻庇护。于是,他们习惯在日落前相拥,说尽心底最真的话。无数少男少女借此互诉衷肠,约定若能共见明日朝阳,便永结同心,白头不离。 道别之后,众人会齐齐转向西方,对着最后一抹余晖尽情咒骂,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污言秽语,连孩童都会对着夕阳撒尿。那是从灵魂深处翻涌的怨毒,是无数次生离死别刻下的痛楚。 随后,他们又会齐刷刷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跪拜,用最圣洁的言辞祈祷,盼今夜的月光比昨夜更亮。无数黑暗的夜里,这清冷的月光是他们最后的保护色——月光洒在雪上,再反射向夜空,能让狼群的踪影无所遁形,唯有如此,他们与狼群搏杀时才能占得一丝主动。 那夜,无风,无雪,也无月。 不知是何等机缘,一位晚归落单的族人竟得了一星火种。他双手紧扣,只留一道微缝,从缝中望去,是一点淡淡的赤红光芒。 手掌触到这“光”的温度,他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般小心翼翼。不多时,掌心传来炙热的感觉,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烫”,只觉这光比盛夏最烈的太阳还要灼热。 他捧着这团炙热的“光”往回赶,想让族人都感受这夜间竟有的、带着温度的“光”。可渐渐地,掌心的“热”淡了下去,从先前的刺骨钻心,变成了把手伸进刚宰杀的猎物腹中的暖意。 他莫名觉得这星“光”是活的,会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于是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将耳朵凑过去,想听听它是否还“活着”。 不料,火星引燃了他鬓角的乱发……大火迅速吞噬了半边身子。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心中满是喜悦与激动,竟不觉丝毫疼痛。 他迈开步子,朝着族人的栖息地狂奔。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很快,整个人都被烈火吞没…… 但他终究回到了族人身边。一身冲天火光驱散了围攻族人的狼群,他带着笑容倒下了——即便无人看见,他也知道自己在笑。 从那以后,草原人拥有了火! 他们不再畏惧黑夜,不再畏惧狼群。几番反击之下,狼群终于向他们低下了嗜血的头颅。而带领族人赢得人狼之战的,便是草原王庭的初代狼王。 他从未忘记那位先祖——那位以身体为载体,带回火种的先祖。即便到死,先祖都不知那是火,可他对族人的爱、对祖地的眷恋,成就了一个纵横草原的无敌民族,成就了一个能与定西王域抗衡的文明。 初代狼王在就任大典上立起高台,供奉着一个火盆,据说里面盛着那位先祖的骨灰。随后,他将草原划分各部,让每部领走一把火盆中的骨灰,撒在各自分部中心的篝火里,祈望先祖之灵随火光永远照耀草原,庇护子孙后代。 —————————— 吞月部前线营地内。 岩子走进帐中,对三部公思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思枫也不在意他的失礼,草原人本就不重繁文缛节。 “你要的人齐了,共八百九十一。” 帐外,一众精壮男子被反绑着手,蒙着眼,光着身子一圈圈跪着。中间放着一个漏斗形的篝火架,尚未点燃。 岩子依旧沉默,只静静望着思枫。 “哼!” 纵然粗犷如思枫,也耐不住这般冷淡,转身远远走开。 “三部公,这能成吗?况且他并非我草原之人……五大王域早有传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一个驼背老人对思枫说道。 草原各部都有智者团,由族中最年长的老者组成。他们不信说教,只默默传承大自然赋予的经验。 “我也没底……但这是昂然将军亲口吩咐的,想来不会错。”思枫道。 岩子见思枫走远,缓缓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与结实的肌肉。前胸后背布满狰狞疤痕,即便是草原最勇猛的战士,身上的疤也不及他三分之一。这些疤痕中,隐约可见一块烙印与数道鞭痕,更有无数难以辨认的疤痕如蚯蚓般爬满全身。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凑到鼻下深吸,脸上露出一丝陶醉。没有过多停留,将瓷瓶放在漏斗形篝火架正下方,随后点燃了篝火。 岩子手持剔骨尖刀,走到每个跪着的人面前,割下一块肉扔进火中。一时间,火光冲天,血浆横流,惨叫不绝。 岩子静立当场,合眼张臂,仿佛在享受这残忍的景象。 火中传来人肉被烤化的滋滋声,那是脂肪燃烧的声响。 “滴答!” 终于,一滴混着草木灰的热油滴入下方的瓷瓶。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地,被割肉的人们没了声息,一股死亡与绝望的气息从地面缓缓升起。 瓷瓶,满了。 远处的思枫与驼背智者虽未亲见,却被那凄厉的惨叫搅得心神不宁。 岩子兴奋地拿起瓷瓶,从中抽出一根骨笛,轻轻吹响。 曲调凄婉悲凉,变幻莫测,时而如鬼泣般诡异空灵,时而似无数亡魂在暗夜中哀叹。 —————————— 丁州府内。 霍望盘膝坐于床上,双手掐着玄妙手印,看似在修炼,实则以精神力游走于府城的大街小巷。 路边卖香片的货郎,街坊里打孩子的母亲,咒骂赌鬼丈夫的妇人,喧闹街道上徐徐穿过的轿子,开春湿气上浮时商人们在店前加建的挡水遮棚……种种景象,事无巨细,皆入他心。 突然,他的精神力定格在一群女子身上——正是出现在琉光馆外,那群打扮统一、身姿极美的女子。 精神力在她们身上绕了几圈,便要钻入琉光馆内。 “当!” 霍望只觉脑中如钟楼轰鸣,精神力竟被硬生生挡在馆外,顿时怒火中烧。 近来怎的如此不顺? 想他霍望,少年得志,出身低微却起于草莽,自拔剑以来便未尝一败。当年金戈铁马,兵锋万里如龙虎,举剑扛旗,烽火遍皇城路,半生搏杀,终与其余四人共分天下。 可这短短半月,变故频发,竟让他坚如铁石的心境也泛起波澜。 霍望睁眼调息,迅速从极端情绪中走出,稳固心境。 “我乃要跨仙桥、证无上仙位之人,道心绝不可有丝毫动摇!” 能成王霸之业者,大抵如此。他们从不认错,却不代表永不犯错。高人一筹之处,正在于知错能改——知错,改错,却绝不认错。 前两条是帝王霸术,后一条是圣贤之道。四字说来简单,天下间却没几人能真正做到。 霍望稳住心神,将精神力凝聚一点,再度猛刺向琉光馆内。 这次竟未遇丝毫阻碍。 正疑惑间,他看见了晕倒在地的刘睿影。 ———————— 琉光馆内。 说书先生抬眼朝半空瞥了瞥,随即不管厅中发生何事,背着手自顾自走向后台休息去了。 第二十章 天意与谁违【二】 琉光馆内,汤中松见刘睿影毫无转醒迹象,心一横,背起他便往外走。 “刘睿影,你给我撑住!还轮不到你死……” 他自己也纳闷,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瞧着像是修炼出了岔子,可刚才明明在听书,压根没察觉到刘睿影运功的迹象。汤中松不算绝顶高手,却自认眼力独到——查缉司钦点的西北特派查缉使,怎会是庸手? “难道遭了暗算?” 他脑中猛地闪过窗外那群女子。除了她们,丁州府内的人和事,他自认没什么能逃过掌控。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刘睿影——查缉司在丁州的站楼边缘化多年,这次刘睿影在此连升三级,省旗楼长正憋着劲想示好,绝不能让这位嫡系出半点差池。 汤中松背着人,足下生风,穿街过巷毫无滞涩,对这复杂街巷熟门熟路,显然早有盘算。七拐八绕后,他停在一扇斑驳木门前,也顾不得礼数,哐当一脚踹开。 “救人!叶老头,快救人!” 喊声落定,整座宅子却静得像座死域,毫无回应。 “您老行行好!先救人成吗?就这一回……诊金我这就去取!”喘了口气,汤中松的语气竟带了哀求。 若是有旁人在场,见堂堂丁州府小州统这般低声下气,怕是要扇自己一巴掌才敢信。可半晌过去,依旧无人应答。 汤中松将刘睿影靠在墙根,咬牙拽断脖子上的玉佩:“叶老鬼!老子豁出去了!这玉佩的来历你清楚,今天先押给你,日后定当赎回!” 话音刚落,一个小孩跑了出来。瞧着三四岁模样,黑胖小脸肉嘟嘟的,一双大脚与身材极不相称,头上戴顶漏棉絮的帽子,上身只套个嫩绿色肚兜,连裤子都没穿。 小孩几步跳过来,伸手就想够玉佩,汤中松早有防备,侧身躲开。 “你这老鬼!真是无利不起早!”汤中松骂道,“对得起门口‘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招牌吗?我看是利欲熏心,荼毒众生!” 这小孩便是汤中松口中的“叶老鬼”。没人知道他真名,只知姓叶,是个侏儒。他学医本为治自己的侏儒症,到头来只治好双脚,却练出了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汤中松记得,小时候父亲汤铭因连年征战,体内阴阳失衡,头风频发,犯病时生不如死,府里每周都要添新家具——全被父亲摔砸坏了。直到叶老鬼游方来丁州,正缺一样东西,汤铭以此为交换,请他治好了病。叶老鬼还答应在丁州停留二十年,期间汤铭的人可来瞧病,只是诊金分文不能少。 寻常郎中都是先诊后付,毕竟病来如山倒,耽搁不得。可叶老鬼偏反着来——不先出诊金,绝不开诊。哪怕刀架脖子上也不妥协,倒有几分“士可杀不可辱”的骨气,可惜这骨气能用钱动摇。 汤中松明里暗里骂过他无数次:“嗜钱如命的铁公鸡!难怪长不高,怕是掉钱眼里被拘住了!” 他收诊金的法子也怪,没定数,全看你觉得自己病有多重,便拿多少钱来。钱够了才接诊,不够便不露面,多了也不退,只当你活该。 “当真?就是你脖子上一直戴的那块?”叶老鬼开口,虽是孩童身形,声音却和说书人般抑扬顿挫。 “还能有假?刚从脖子上拽下来的!你看,这勒痕还在!”汤中松扒着脖子给他看,叶老鬼的目光却只黏在玉佩上。 他对着玉佩反复哈气,又用脏肚兜使劲蹭。 “哎哎哎……别咬啊!这不是金子!小爷我还要赎回去的!你这么折腾,我还怎么戴?这玉佩我可是贴身戴了多少年,连和姑娘……” 叶老鬼压根不理会他的聒噪,走到墙根,拉起刘睿影的胳膊,狠狠踹了一脚。 “你这朋友惹上什么人了?” “你这话问得跟路边半仙似的!”汤中松急道,“而且你踢他干嘛?本来就只剩几口气了,这不是害我吗……” “放心,你朋友死不了。”叶老鬼道,“他体内被人打进一股五行锐金之气。这气是外来的,跟他自身阴阳不合,又来得浑厚,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消化不掉。显然是有人想给他点教训,不是要他命,也绝非自然发病。” “老夫刚才踢的是极泉穴,帮他封住心脉,多添层保险罢了。” 听他这么说,汤中松松了口气,却更笃定丁州府有了脱控之事——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坦。他虽不敢说算无遗策,可丁州一州之内的事,还从没出过偏差。 “敢问叶老,这情况该怎么根治?”汤中松语气恭敬起来。 叶老鬼见他前倨后恭,也只能气鼓鼓地瞪眼:“这还不简单?五行阴阳的道理你也懂,锐金之气,自然要以火攻之。” “可这么个大活人,总不能架到炉子上烤吧?” “你还真说对了。”叶老鬼慢悠悠道,“不过这是下策,老夫还有一上……” “够了够了!下策就行!”汤中松连忙打断,“不管上策下策,能救人的就是好策!” 府内,定西王霍望推门而出,眸色沉沉:“云台之人竟成群结队踏入我定西之地,意欲何为?” —————————————— 东海云台,坐落于安东王域以东的东海之上。据说最早是躲避战火的沿海百姓出海寻得仙岛,在此建立的。 古籍有载:“云台者,祥云托台而起,纵横于东海,日行八万里。斗转星移不见君,云山雾绕难窥容。” 除了云台之人,没人知晓其真貌。但他们与陆地联系紧密,虽只接受以物易物,贸易却十分频繁。云台坐拥东海宝库,多有陆地稀缺之物,凡其出品,皆被陆地人称为“海货”。 可大陆人想出海,必须经云台审核,尤其对五大王域的人,审查近乎苛刻。 当年擎中王刘景浩对此不满,联合安东王潘宇欢一同出海上云台讨要说法。最终二王却默许了云台的规矩,云台只将东海特产与陆地货物的兑换比率略降了些。 此后流言四起,说二王那次出使并不顺利,怕是吃了亏。既然云台实力不容小觑,出海之人也都低头做了顺民,循了规矩。 万幸的是,云台并无登陆之意,一直在东海自给自足,与五大王域井水不犯河水。可五大王域从未停止过对云台的觊觎,不断窥探骚扰,终让云台内部生了分歧。 一派以现任统治者端长凌枝迟为首,主张维持现状,与大陆保持友好却不密切的关系,各取所需,不相冲突。 另一派以主战派的两位台御杜山彤、秦敦丞为首,认为五大王域得寸进尺,且自身也渴望拥有土地,主张与安东王开战。 而五王之中,唯有定西王霍望,从未实际参与过针对云台的任何行动。一来,云台离定西王域太远,无丝毫利益纠葛;二来,即便霍望想染指东海,也无可用之将、能战之师。 —————————— 府城内,那群云台女子从行囊中取出一只金线吊着的海螺,用银棒轻轻敲了三下。海螺受震,开始微微转动。 一行人跟着海螺指引的方向缓缓前行,每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再敲一次,如此循环往复。 “难不成关山万里来丁州,竟是为了寻人?” 霍望认出她们用的是幻波寻人螺——东海特有的海螺,辨向能力极强。云台之人每人都会留一只在岛内,外出时若遇特殊情况,便可凭此寻人。 只需用自身精血喂养些时日,让海螺记下气息,无论何时何地,稍作震动,螺壳便会指向喂养者所在的方位。 陆地不比海上,幻波的范围受限,只能走走停停,反复确认。 第二十一章 天意与谁违【三】 丁州府内,霍望自天井拔地而起,只留一道残影。几个起落间,已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队云台女子身后。 这身法当真俊逸——起时迅捷如霹雳弦惊,落时轻柔似春雨润物。霍望虽在剑法上倾注心力,身法修炼却也未曾懈怠,否则怎敢一人一骑踏入这战乱纷起的丁州? 好功夫总配个响亮名头,他这身法便是“鸿飞龙跃”——凌空翩若惊鸿残影,跃海宛如蛟龙出渊。若让大修为者全力施展,怕这定西王域也如泥丸般可轻易撼动。 云台一行人越走越静,敲螺的间隔也越来越长。霍望细数共十二人,皆为女子,步伐沉稳,行路无声,显见修为不弱,怕是已达“人师”中阶。这般年纪有此修为,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精心栽培的天才。 十二人即便走在开阔大道,也始终保持队形,前后错落有致,显是修炼过某种合击阵法。这类阵法在五大王域极为罕见,仅有的几种也多用于兵法战阵。想当年霍望能率玄鸦军一夜连破二十余座堡垒,靠的便是战阵之威。 霍望敛去气息,以常人步速远远尾随。出了府城,沿途茶棚渐多,他默数茶棚个数计算距离、规划方位:“怕是已向东南走了约三十里……” 终于,云台众人停下脚步。前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此地偏离官道,多有流寇盘踞,平日杳无人烟。她们稍作停顿,霍望正以为她们要商议什么,忙将精神探过去,却未闻只言片语。 众人似只是左顾右盼一番,便干脆放开手脚。十二道身影渐渐模糊,轮廓难辨,如云雾般向前漫溢,遇树穿树,逢石过石,似无实体,飘飘然若羽化登仙,轻浮浮如落花逐水。 “难怪潘宇欢对云台如此忌惮……单这腾云雾涌的身法,便足以令人猝不及防。”霍望看着十二人化为十二团云雾,暗自思忖,不知这般形态下,自己的剑是否还能奏效。但他并不担心——他并非只会用剑。 若一个人每日显露的便是全部,那他要么活得太过坦荡单纯,不懂防人之心;要么活得太过失败,对前路毫无期望,索性破罐破摔。霍望显然都不是。 越深入林子,雾气越浓,霍望单凭目力已有些吃力。好在此时,十二团云雾的移动渐渐放缓,身形轮廓又清晰起来。走在最前的两人突然单膝跪地,其余十人分列两侧,低头作恭迎之姿。 霍望见此,心头一凛——看这架势,她们要迎的定是位大人物。 “台士许凡雁、吴梦秋携云台弟子,前来接应台伴大人。”名叫吴梦秋的台士高举先前那只海螺,“有您留在云台的幻波寻人螺为证。” “台伴!”霍望心神一动。他虽未去过云台,却也知晓其层级:端长之下是台御,台伴位列第三,堪称云台中坚。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位台伴属哪个阵营?若是主和派,为何现身丁州?若是主战派……仅一位台伴加十二名精英弟子,云台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吴梦秋刚举起螺,前方雾气便如大门般向两侧分开,一位女子从雾深处缓缓走出。 霍望瞳孔骤缩——并非因她容貌,而是她手中的剑! “星剑!没想到这小小丁州,除了刘睿影,竟还有一把星剑!”他心中飞速盘算。那日刘睿影的星剑近在眼前,却因诸多顾忌未能取走,直叫他心痒难搔。 那晚汤铭府内人多眼杂,若强行夺剑,为掩耳目必血洗丁州府,且刘睿影的身份太过可疑,他不信刘景浩会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查缉使带星剑闯定西王域。 但眼前情形截然不同。东海云台与他远隔万里,素无往来,夺了这剑,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即便日后云台追查,他大可推说不知;况且丁州正值战时,兵荒马乱,出些意外再正常不过。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感激死对头——草原王庭狼王王明耀。若非其此时挥师劫掠边界,他怎会有这等机缘? “什么人!”雾中走出的女子厉声喝问,惊得两位台士与随行弟子一片茫然。 霍望自知是刚才见星剑太过激动,精神波动暴露了行踪,索性不再遮掩,大方现身。 “阁下……”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林中与汤中松比剑的李韵。当时她借云台拔剑术的风雷之势镇住众人,趁乱离去,一直隐匿于此。云台见约定日期已到,李韵却迟迟无讯息,便增派人手前来接应,也算给这些精英弟子一番历练。 未等李韵自报家门,霍望已动。权衡已毕,这星剑他志在必得,无需多言,出手便是杀招。 李韵不及拔剑,已见霍望剑尖寒光闪烁,匆忙闪避之余,不忘招呼众人躲开。此时她尚不知对手是谁。 霍望一剑落空,并不急躁,左手化龙爪抓去,瞬时扯下李韵一片衣衫。春光乍泄,他却毫不动容——在他心中,再美的女子也不及星剑半分。 “阁下且慢!在下云台台伴李秋巧,端长凌枝迟下属!”李韵仍抱一丝幻想,希望云台的名头能让对方顾忌,且自己属主和派,或许能化解误会。 “呵呵。在下霍望,定西王!”霍望冷笑,只觉这云台之人未免太过单纯。 李韵闻言,不再多言,指尖剑诀打出,方圆百里弥漫开一股缥缈而沉重的气息。猛然间,一道碧光自她剑下横劈而出,却被霍望挡下。 霍望随即一掌推出,李韵不明其深浅,接掌后退,不敢硬抗。岂料霍望右剑腾起刺骨寒意,左掌凝聚熔岩陨星之力,再度逼杀而来。李韵为护身后同袍,硬生生受了这一剑一掌,顿时负伤。 蚀罡寒剑,血焰陨掌——一冰一火,一阴一阳。 云台十二众此时才回过神,纷纷拔剑助战。她们迅速结阵,默契配合,双臂腾挪间,十二道剑芒交织错动,朝霍望当头罩下。 霍望面不改色,攻势连绵不绝。眼看剑阵将破,同袍危在旦夕,李韵长啸一声跃至近前,强行催动星剑抵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紧咬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正在此时,先前弥漫百里的玄妙气息突然凝固,如藤蔓般攀附在霍望身上,令他行动迟缓,一股腐蚀之力随之蔓延,刺鼻的酸腥味连李韵自己都忍不住后退。 “用毒?”李韵先前以剑气配合云台特有的流霜鱼毒,终是奏效。此毒专克武修,修为越高,伤害越大,对普通人却无害。霍望在毒圈中猛攻数十回合,毒素早已遍体游走。 “你已中我云**门毒药,放我等离去,便予你解药。”李韵仍在劝降,多拖一刻,体内翻腾的气血便能平稳一分。 云台十二众在两位台士带领下,再次结阵将霍望围住。 霍望低头似在沉思,周身毒雾却如冰雪消融,向脚下流淌,随即燃起熊熊烈火。霎时间焚天炽地,连众人剑尖都被烤得发软下垂。 霍望趁势挣脱毒雾与剑阵,回身逆杀。李韵慌忙招架,眼看剑气将及,他却突然撤剑用掌,轰碎自身剑气,爆成千百道碎片辐射四方。云台十二众纷纷中招,伤势不轻。 李韵见同袍遇险,再无顾忌,当日那招“拔剑术·破天”再现。奈何先机已失,霍望只身形一顿,并未重创。 “原来,是你!”霍望左手二指并剑,指尖金光凝聚,点向李韵。她躲闪不及,左肩被洞穿,血流如注。 “你们先撤!”李韵护住伤口,对众人喊道。 “撤?走得了吗!”霍望持剑而立,气势威凌。 “阁下乃天下五王之一,为何对我云台赶尽杀绝?”李韵明知对方为星剑而来,却仍想拖延时间,稳住气血。 霍望却不接话,攻势更急。李韵周身气势骤变,瞬间如万邪汇聚,剑出,鬼神皆惊。霍望的剑与之相交,应声而断。 李韵乘势突进,不料霍望竟挺身前冲,任由她的剑刺穿左臂。李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打法,顿时僵住。霍望瞅准空档,手提断剑横砍她下盘。李韵躲闪不及,腹部中剑,只能将星剑杵在地上支撑身体。 她心知若想不出脱身之法,今日必死。不得已,再度提气运功,分化出数道虚影,向不同方向奔逃,却被霍望以半柄断剑尽数封挡,仍被困在原地。她已无暇顾及身边同袍。 “想我李秋巧,龙潭虎穴也曾长驱直入,此番却要对不起她们了……”李韵回眸看向十二众,对她们微微一笑。日头偏西,残山剩水、残阳剩霞中,她苍白的面容、淌血的嘴角、染红的衣襟,让这笑容透着莫名悲壮。 李韵长嘘一口气,再催丹田,体内阴阳二极已隐隐有崩溃之兆。双方既已知根知底,她干脆舍弃星剑,与霍望近身游战于林间。 “百绣云掌!”李韵掌风直贯,掌力绵长,霎时间云海翻腾,百龙百凤穿云绣日而出,朝霍望扑杀。 霍望顿感压力剧增,双膝微蹲,两掌平推。二力相交,乱石穿空,地面承受不住这狂猛之力,大块塌陷开裂。 “台伴大人快走!我等誓死拖住他!”云台十二众重整旗鼓,血痕与汗珠被功法热气蒸腾,许凡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破浪游龙剑阵!” 十人各逼出一口精血喷在剑上,沾血的剑嗡嗡作响,似激动又似恐惧。十道剑光如碧海波涛,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连绵不绝。即便是霍望那开天辟地般的掌力,也被十人共同分担。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缚地霸八极!”霍望双脚骤然发力,以自身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劲力向八方蔓延,所过之处尘土不扬,禁锢了一切行动。剑气海浪顿时中断。 两位台士手疾眼快,纵身跃起脱离地面,侥幸摆脱禁锢,空中互相借力,如游龙般左右夹击而来。 “断空霸八极!”霍望向左右虚空一握,两位台士顿时被定在原地。 李韵见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星剑。 “啊……”霍望张口大吼,“荡旋魔吼!”星剑前进受阻,坠落在地。 “定西王!我给你星剑,只求放过我云台众人!”李韵捂着伤口,语气倔强。 “那你的命,又要用什么来换?”霍望瞥了眼地上的星剑——这剑自李韵现身便无剑鞘。 “我的命不用换。你若要,便拿去!一把星剑换十二人性命,难道还不够?” “不够,不够……”霍望摇头,“此剑无鞘,与寻常神兵无异;而这十二人皆是云台精英,日后或有惊才艳艳之辈,武道成就或在我之上。我得一把半废星剑,却放虎归山,留十二个满怀恨意的潜力仇人,这买卖太不划算。” 李韵默然,星剑已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心中急转,思索还有什么能打动霍望。自己这一派本就不如主战派强势,这十二人更是近年培养的秘密力量,绝不能折损。 “不过也并非不能商量。”霍望话锋一转,“只要你们立下武道血誓,日后绝不向我或我麾下势力寻仇,我便留下星剑,放你们离开。” “此话当真?” “我定西王岂会言而无信?” “好!”李韵咬牙,“今日云台中人承定西王大人海量,若日后此地任何人向定西王或其麾下寻仇,必遭武功尽废、无上天谴!” 霍望见众人立誓完毕,自己也立誓,随即松开禁锢。这十二人皆是云台骄子,初出茅庐便遭此重创,难免心灰意冷。李韵看在眼里,暗自思忖回去后该如何开解——这道坎若过不去,日后修炼定会大受影响。 霍望上前捡起星剑,望着离去的云台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星剑一挥,冰蓝色的剑气被血红夕阳染上淡粉,诡异无比。 “小心!”李韵察觉后方杀气暴涌,连忙示警! “啊!啊……” 终究晚了半步。 只一剑,云台十二众,全灭。 “果然,只有星剑才能完全发挥蚀罡寒剑的威能!”霍望横剑当胸,满意欣赏着战果。杀十二人于他而言,比撕十二张纸还简单——纸边不慎还会割手,人却只剩徒劳惨叫。 “你!”李韵看着死去的同袍,怒指霍望。 “我只立誓放你们‘离开’,却没说不杀你们。”霍望轻蔑道,“你看,此刻你们已不在立誓之地了,不是吗?” “如此玩弄苍天!如此自欺欺人!霍望你必不得好死!” “好死坏死无关紧要,我更在意先死后死。你我之间,你先死,现在死。” “死”字未落,霍望持剑在身前画圆:“良玉生烟涤纤尘!这般诗情画意的剑法送你上路,也不枉你云台台伴之身!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尽显枭雄本色。 ———————————— 丁州府内,汤中松在叶老鬼的宅院里,把刘睿影剥了个精光。 “啧啧啧,我这双手,还是头回脱男人衣服!也真亏我叫你一声兄弟!” 叶老鬼院里有个巨大的灶台,配一口大铁锅,本是他烧水洗澡用的,此刻却成了给刘睿影祛除锐金之气的绝佳工具。 汤中松找了个篦子架在锅里,让刘睿影盘膝坐于其上,又用竹竿撑住他的脊柱,防止歪斜。 “叶老鬼,你锅盖呢?”汤中松左看右看没见锅盖,不由问道。 “要锅盖作甚?” “蒸东西不扣锅盖?”汤中松觉得莫名其妙。 “小祖宗!这是人!大活人!扣上锅盖,不就闷熟了?” “哦哦……也是!”汤中松恍然大悟。 “只需用火烤金铁的热气,由下至上助他化解异气即可。记得每隔半个时辰喂次水,不然异气没解,人先成肉干了。”叶老鬼说完,转身进了屋,只留汤中松一人在外。 汤中松闲来无事,看着刘睿影光溜溜的身子,暗自对比:“嘿嘿,好像还是我的大些!” 府内,姜恒娇有急事求见汤铭,称城外适才爆发激烈打斗。汤铭听罢并未立刻处置,只让她再领一队人马加强各城门防备。霍望离府的瞬间他便已察觉,想来这位王爷又在做什么惊天大事,自己若贸然前去撞见不该见的,岂不是自讨苦吃? ———————— 定西王城,张学究仍立在城外,看似纹丝不动,实则已与任洋交锋数百回合。二人以精神化刀剑斧钺,劈砍削戳无所不用。一方如纯金般坚硬,一方似绕指般柔韧;一方气贯长虹,一方小桥流水。矛来盾挡,剑至刀迎,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第二十二章 危桥不可扶【上】 丁州府内,叶老鬼的宅院里,过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刘睿影才朦朦胧胧转醒。 他一低头见自己光着身子,顿时乱喊乱叫着从锅里蹦了出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了?你是谁!” 匆忙扫过四周,既不是熟悉的环境,眼前这人也瞧着面生。 “我的天!该不会是脑子烤坏了吧……叶老鬼你快出来看看!”汤中松急道。 “吵吵什么?聒噪!”叶老鬼慢悠悠踱出来,顺手从院里水缸舀了一瓢凉水,劈头泼在刘睿影身上。 刘睿影打了个激灵,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猛然认出对方:“中松兄!” 汤中松听到这声称呼,差点没哭出来——这祖宗总算恢复正常了,不然自己这般费心费力,图个什么? 经汤中松一说,刘睿影才知晓先前的变故。听说汤中松竟用贴身玉佩为自己付了诊金,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汤中松看着连连道谢的刘睿影,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 只是刘睿影仍在琢磨琉光馆里那句传入耳中的话——“烟尘客……奈若何……”,只觉好生困扰。 这时,汤中松收到父亲汤铭的传信,唤他即刻回府,二人就此别过。 “晚辈多谢叶神医妙手回春,救在下性命!”刘睿影对叶老鬼恭敬行礼。 叶老鬼听得脸皮直抽——他行走江湖半生,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药死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没听过“神医”二字,更别提“妙手回春”这般夸赞。他知道自己的规矩和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旁人多是迫于他的医术才低头,背地里不知怎么骂他,真心感恩的怕是没几个。 “怎么,你小子是嘴里抹了蜜,还是查缉司换了风水?”哪有郎中被夸“神医”不高兴的?可叶老鬼依旧板着脸,装作不耐烦,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在下向来实话实说。若非您出手,晚辈怎会如此轻松畅快?”刘睿影拱手道。 “嘿!你这身查缉司官服是偷来的吧?我看你是从马屁山来的还差不多!”叶老鬼哪听过这等顺耳话,只觉双颊发烫,忙出言嘲讽掩饰尴尬。 刘睿影隐约记得他脾气本就如此,也不计较,只轻轻笑了笑。 “哎……你小子真是查缉司省旗?”叶老鬼自觉方才过分,想找些话头,思来想去,挑了个最好奇的问。 “叶神医难道与我查缉司有旧?”刘睿影反问。 “算不上有旧。”叶老鬼哼了声,“多年前我游方时,在平南王域碰到几个查缉司的,那叫一个盛气凌人——马鞭子直往人脸上抽,稍慢些就扣顶帽子,连人带嫌犯一同拷回去问罪。” 这叶老鬼也真是个异人:说他懂人情世故吧,偏只认钱;说他鼠目寸光吧,却走遍天下,阅历颇深。就像现在,明知刘睿影是查缉司省旗,还敢抱怨查缉司的不是,简直是在龙王庙里说龙王坏话。可世间偏有这等恃才傲物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常理、规矩,走到哪里都有人为其开方便之门。 “叶神医说的是。”刘睿影坦然道,“查缉司查缉天下,责任重大,有时办事难免急躁。在下在这里,代查缉司同袍向您赔个不是。” “嘿嘿,你这话说的,倒像你是掌司一般。”叶老鬼没料到他竟如此放低姿态。这般年纪便坐上市旗之位,若非有靠山,便是自身非凡,无论哪一样,都该比寻常年轻人傲气才对。 “不骄不躁,坦诚率真。能以这心性混在查缉司这大染缸里,着实不易。”叶老鬼心里,已从最初的轻蔑、方才的尴尬,生出几分欣赏。 刘睿影暗自思忖:“叶老鬼在丁州府住了这么久,城里是非怕是瞒不过他。暗算我的人,或许能从他这儿套些线索。不管怎样,就凭这医术,结个善缘总没错。” “每个人体内阴阳相对平衡,却又因人而异,彼此相冲。阴气偏盛,阳气便受损;反之亦然。”叶老鬼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修炼,“我观你周身气穴已打通近半,二十八个气府却纹丝不动。世人皆知,修炼先通气穴,待周身气穴全通,便能气贯长虹,调动全身阴阳之力——气穴就像你们查缉司各地的站楼,起承转合,缺一不可。可气穴全通,顶破天也只是人师巅峰。” “一朝入地宗,五行轮转阴阳同。”叶老鬼续道,“世人都知,唯有地宗境才能用属性之力,这便是气府的用处。” 刘睿影听得茫然——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废话,他不明白叶老鬼为何突然教起这个。但出于礼貌,只得连连点头。 “不过……”叶老鬼话锋再转,语出惊人,“若你在人师境便打通一门气府,那瞬间就成了伪地宗。” 这话彻底颠覆了刘睿影对修炼体系的认知。 “‘伪’字,是因你没有地宗境的雄浑劲气,修为不足威凌八面,更无禁地断空之能。”叶老鬼解释,“但你能提前调用五行之力,难道不是好事?” “敢问前辈,这般做法有何危险?”刘睿影追问。 他没看到,在他问出这话时,叶老鬼身后屋内,一个罩着黑斗篷的人微微张了张嘴。 “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沾了丝因果。”刘睿影离开后,叶老鬼对屋内黑斗篷道。 “多谢了,中都见。”黑斗篷似乎有些愣神,木讷地答了句。 “当真这般担心,怎不面对面说清楚?要是真能狠心……”叶老鬼还想说什么,一转身,黑斗篷已没了踪影。 “唉……二十年了。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说起来,倒有些习惯这里了……”叶老鬼坐在屋内,望着简陋却清幽的小院,喃喃自语。 刘睿影被叶老鬼的修炼之法搅得心神不宁,竟忘了要打探的事。回到站楼,他让楼长找来丁州府所有能找到的修炼典籍,又派人去汤铭府上,将诊金送还汤中松,让他赎回玉佩。刘睿影心想,汤中松虽胸无城府、重情重义,但自己身份特殊,还是少些瓜葛为好。 这日当晚,叶老鬼躺在一辆拉死人的棺材车上出了城,离开了生活二十年的丁州府。 这日当晚,汤中松第一次觉得,有个朋友或许不是坏事,只是出身与阵营,让他无从选择。 这日当晚,刘睿影自斟自饮,喝得酩酊大醉。他终于明白,一切心机手段,都不如自身实力重要——这天下,终究是一力降十会。 —————————————————————— 草原王庭,左庐,吞月部。 直到太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岩子才停下吹奏,轻轻擦拭着骨笛,眼神里满是疼惜与爱慕,仿佛在抚摸心上人柔嫩的肌肤、光滑的秀发。 岩子不知道骨笛的来历,也不清楚装骨笛的瓷瓶的来历,只知道瓶内浸泡骨笛的是尸油。这些记忆仿佛凭空出现在脑海,虚幻得不真实。 除了被拷问的经过记得牢固,这么多年来,他总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已死之人静静躺在青石台上。一个瘦高男人背对着他,对着尸体念念有词。他想上前听清,脚却迈不动半步。 不一会儿,成群乌鸦和秃鹫落下,想啄食尸体。那人掏出一把短刀,众鸟竟纷纷退让,原本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齐整安静。 那人似被打断而懊恼,右手扶额,呆呆望了会儿天,随即从宽大袍袖里摸出个瓷瓶,抽出一根骨笛,上面有浓稠的淡黄色液体滴落。他将骨笛凑到嘴边,似在吹奏。 骨笛声起,本已安静的鸦鹫顿时躁动,只是这次,它们的目标不是尸体,而是吹笛人。 此时,那人侧过身,对着禽鸟露出一抹笑容,跳起一支奇怪的舞蹈。 梦到这里,岩子突然能活动了。他想上前看个究竟,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跳起与那人相同的舞。一遍又一遍,累得在梦中都直喘,却停不下来。 一阵凉风吹过,让疲惫的他感到舒爽,下一瞬却传来火辣辣的痛——那风竟是鸦鹫扇动翅膀所致。它们正用利爪撕开他的皮肤,掏出内脏,啄烂筋肉……他就这么一边跳舞,一边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禽鸟分食干净。 即便双眼被啄瞎,他依然“看得见”。一双无形的大手摁住他的头,逼他直视这一切。 当身上最后一丝血肉被啃食殆尽,那人缓缓转过身。他手中的骨笛飚射而出,正中岩子眉心。 “东方狂暴、北方迷行。西方虹赤炎,南方锁骨寒。九山幽闭,东海淅沥。” 已化为白骨的岩子,终于听清了吹笛人的呓语。 ———————————— 丁州府城外。 “霍望,你瞒得过云台的小姑娘,却骗不了我。你体内的流霜鱼毒,根本没解!” 第二十三章 危桥不可扶【下】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内。 刘睿影闭目盘膝,静静地坐在床上。他虽摆出一副修炼的姿态,却并未提气运功。刘睿影决定从基础开始,重新构建自己的修炼体系。 只见他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一跃而下,稳稳地立在房内的桌子上。他两膝弯曲,下坐,腰背挺直,双臂平举,宛如初入武道之境的学徒,摆出一个标准的马步站桩。 消除私心杂念,集中精神后,他的思维格外清明。 “吱吱……”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老鼠动静,刘睿影的心神顿时被扰乱,之前的入定状态瞬间破功。 “典籍中记载,有大能武修者,即便遭遇泰山崩塌、东海干涸,也能巍然不动,依旧凝心静气,不为外界的沧海桑田所动。而我,竟然被一只耗子的叫声就搅得心神不定,实在是可笑至极。”刘睿影长叹一声,只能重新开始。他将精神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力求每一口呼吸都深、长、静、匀,每一口都能贯通全身,直抵丹田。 渐渐地,丹田之内出现了一个混元气团。这是刘睿影方才呼吸时采纳的天地元气积攒而成,但混元之气驳杂不精。 刘睿影调动体内的阴阳二极,让它们缓缓向混元气团靠近。在他的精神操控下,阴阳二极变成了一个黑白参半的大磨盘,朝着混元气团碾压而去。 混元气团初成,没有多少灵动和抵抗的能力,被阴阳磨盘反复磨碎、重组。如此不断循环,最终炼化成一粒黄豆大小的精粹。 刘睿影张开手掌,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温热感。他食指一点,打出一道凌厉的劲气,熄灭了床头的蜡烛,只留下一缕青烟。这便是外气,是体内炼化后释放于体外的力量。越精纯磅礴的外气,产生的杀伤力就越大。 然而,刘睿影先前打出的这一道外气并不带有任何属性。做到这一步,他的修炼也算是入门了。 刘睿影把自身已经打通的气穴全部重新修炼了一遍,但他明白,目前更重要的是修炼自己的心性。 人之所以难以安静地恪守本心,归根结底是因为杂念太多。而各种杂念中,又以物念最为突出。锦衣华服、良田美宅、花容月貌、春宵赌酒,这些奢靡华贵的事物不知让多少英雄豪杰迷失自我,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但人从少到老,又有谁能获得片刻的宁静呢?寻常人家不过是为娶妻生子、生老病死而操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因此,仅仅去除欲望、止息杂念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传说,曾有一位异人,觉得天下间的诱惑实在太多,而自己又缺乏自律能力。他白天上街,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有姿色的女子,于是他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他晚上在家,会忍不住呼朋引伴、嗜赌到天明,于是他把自己的双手剁了;但他依旧会与街坊四邻喋喋不休,最终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了,嘴也缝了起来。不久之后,他就饿死了。 由此可见,人欲不可灭,或者说,人欲不可尽灭。刘睿影背负的仇恨,又何尝不是一种欲念呢?但这却是目前他奋发上进的最佳催化剂。 刘睿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汤有些浑浊。茶性如人,心灵晴明,茶汤便清亮;心思杂乱,茶汤便浑浊。刘睿影将杯中茶汤倒在地下,开始不断地冲茶。他并非按照茶道的十三步骤依次进行,只是简单地取茶、泡茶、观察。他也不清楚这是第几杯茶了,但等悬浮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后,茶汤犹如琥珀般澄澈,不染一丝瑕疵。 心既清净,气息平和。就像冬湖里的鱼,又似惊蛰前的虫蛇。在这一片氤氲之中,大开大阖,细品之下,奇妙无穷。刘睿影进入了一种空冥玄灵的境界,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之中。 就在这亦真亦幻的方寸虚无中,刘睿影开始冲击自己还未开启的气穴。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合在一起,便是周身的五十五处气穴。这五十五处气穴,配合均匀,变化万千,神鬼莫测。 刘睿影感觉阴阳二极在源源不断地提供劲气,助他冲穴,而丹田中更是元气聚而不散。刘睿影将全部精神都投射在体内,外界的大地山河、人像众生,在他心中都变得无知无觉。 突然,刘睿影听到耳边传来如雷鸣般的声响,阴阳二极不受控制地拼命发动真阳之气。真阳之气顺着经脉就要散开到四肢百骸,刘睿影赶忙集中十二万分精神控制着它,让它渡过尾闾骨尖的两孔中。 眼看真阳之气已升到脊椎,刘睿影心中一喜,但心神一动,不免乱了方寸。他赶忙回想先前冲的茶,借此稳固心神。 随后,这股真阳之气沿脊椎上到脑后玉枕,直抵昆仑。刘睿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略微缓神后,真阳之气送下昆仑山,一脉相承入黄庭。 刘睿影感到自己心头有心液滴下,正碰到那上升的肾气。二者交融,遂成玉京。他将这玉京炼化成剑,又借助黄庭之气相助。玉京御真阳,真阳护玉京,二者相辅相成,互为依仗,朝着那第二十四处气穴猛刺而去。 这一剑虽外人难以察觉,但内窥之下却让人惊心动魄。坎水离火结合,以倒卷太上河之势,携雷霆万钧之力,轰隆作响。刘睿影更是用情而忘情,应景而离景。明明身在斗室之中,居于尘世之间,却仿佛环游寰宇,居尘出尘。 就在这时,刘睿影心念一动,调转剑头,杀向别处。周身蓦然浮现二十八处光点,这正是叶老鬼口中的气府。以黄庭为中心,二十八气府分布于身体四大区域。 刘睿影以剑为引,右臂气府属白虎序列,其中奎、娄、胃、昴、毕、觜、参。昴府主凶煞,毕府主心性,这二府是刘睿影的首选。他略微思量后,玉京真阳剑便朝着昴府杀去。 强大的阻力让真阳之气不断衰竭,玉京剑也摇摇欲坠。刘睿影牙关紧咬,舌顶上颚,竟硬生生地逼出了一滴心头血。精血融入玉京剑,顿时光芒大盛,真阳之气也重整旗鼓,再度逼杀。气府之阵节节败退,此消彼长之下,就差那如扇面般轻薄的一层阻隔。 “啪!”刘睿影犹如被双峰贯耳,颅内银瓶崩裂。白虎序列气府中的凶煞昴府,被他攻破了。转念一看,那玉京剑竟然还在,只是剑身变得残破不堪,剑柄也已碎裂。刘睿影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度炼化它,而是把它存进了黄庭之中温养。 叶老鬼的一席话,给刘睿影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不论以后二人再发生任何交集,这段因果都已结下。不同的因果带来不同的宿命,常理有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是连三岁孩童都熟记于心的道理。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互相交织关联的体系,这种体系便被称之为因果。刘睿影对袁洁的誓言,以及袁洁对刘睿影的恨意,也是因果。 但是,有一个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他”是一个异数,因为“他”没有过去,也没有任何未来。“他”不知是如何出现的,也不清楚因何而来。“他”没有目的与方向,没有任何因果,但却与所有人都能产生联系。“他”知晓一切江湖上、大陆中,乃至海外都不为人知的秘辛。“他”能够跳脱十二时辰之外,似乎永远不会变老。 在数百年前的典藏中,就出现过关于“他”的记载。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如厉鬼缠身,不断地索取与交易,让被盯上之人一步步陷入深渊,一步步成为“他”的傀儡。有人说,“他”是因果的具象化,是内心极度强烈的欲望召唤了“他”。从缝隙中诞生,从静止中复苏,公开你最不愿人知的谎言,揭露你愿意以死捍卫的软肋。“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刮掉你的逆鳞,了断一切因果。 此刻,“他”正在丁州府城外,站在霍望和李韵中间。披着一件颈部装饰着孔雀翎的袍子,蓝盈盈的上衣下摆处系着五颜六色的绳结,绿松石色的裤子,双脚脚腕处都带着一个铜箍,没有穿鞋。一顶滑稽的帽子与“他”的脑袋相比显得过于窄小,只能微微地罩住头顶。 “小姑娘,别怕别怕!看我来保护你!”“他”对李韵说道。 “你饿不饿啊?想吃什么?我请你吃糖糕好不好?”李韵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虽然此人先前说的话语似乎是来找霍望麻烦的,但自己与其非亲非故,“他”没有必要对自己这般殷勤有加。 “来来来,趁热吃!”“他”侧了侧身子,李韵才看到他的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花瓶。花瓶通体纯白,仿佛是用羊脂玉雕琢而成。“他”抱着花瓶,将整只胳膊都伸进了瓶口里,似乎在花瓶的肚子里掏着什么东西。 转眼间,一盘新鲜滚烫、酥脆诱人的现炸糖糕就摆在了眼前。李韵咬破了舌尖,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快吃啊,难道不香吗?”“他”把装着糖糕的盘子又往李韵面前凑了凑。李韵闻着传入鼻中的香味,一时间竟然无法自拔。 “魔傀彩戏师……你为何要找上我!”霍望语调颤抖地问道。 第二十四章 烟雨愁劫 “不不不,你搞错了。”魔傀彩戏师端着糖糕,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是你需要我啊,明明是你在呼唤我!” 魔傀彩戏师继续对李韵说道:“快吃一个吧,你看你流了这么多血,不吃点东西补充可不行,这么俊的姑娘可得懂得好好爱护自己!” 为了证明糖糕没问题,“他”还自己先拿了一块,边吃边对着李韵憨笑。 李韵听到霍望道破了来人身份,心里十分疑惑。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在云台时曾略有耳闻。当下她便有了判断,总之不能与“他”产生任何瓜葛。 “你吃吗?”魔傀彩戏师见李韵态度决绝,转而把盘子递向霍望。霍望只回以冰冷的凝视,这让“他”大为失落,又把糖糕倒回了花瓶里。 此时,三人静静地立在原地。李韵看到霍望对魔傀彩戏师很是忌惮,顿时心生一计。 “在下云台台伴李秋巧,敢问前辈是何方人士?晚辈遭歹人图谋,然力所不及。多亏前辈仗义现身,出手相助。还望前辈赐予姓名,待在下回到云台后禀明端长,必将报恩重谢。”李韵说道。 霍望听到李韵如此说,心里暗暗冷笑:“这小娘皮,‘他’不去找你就该烧高香了。你却偏偏要把麻烦往自己怀里揽。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难道云台的人当真都是这般傻气?” “‘他’不是说了我是谁吗?”魔傀彩戏师指着霍望,一脸无辜地对李韵说道。 “阁下尊号我已铭记,在下是想知道前辈姓甚名谁。”李韵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我叫什么。魔傀彩戏师这名字也是你们给我起的。所以随便啦,张三李四王八蛋,你喜欢什么就叫我什么便好。”说起这个,魔傀彩戏师似乎有些悲凉,但还是故作洒脱地说道。 “另外,你都说我救了你,却为何还要留在此地?这里离云台很远吧,不早早动身的话可就连明天的早饭都赶不上了。”魔傀彩戏师又道。 李韵听后愣了一下,对着魔傀彩戏师一抱拳,当下展开身法驾雾而去。如果她知道魔傀彩戏师的身份背景,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选择。虽然她没有吃那糖糕,但救命这一因果明显要大得多得多。不知不觉间,李韵便与魔傀彩戏师完成了一笔交易,事关人命。 “嘿嘿,现在就剩你我了。”魔傀彩戏师对着霍望咯咯笑道。 霍望看着李韵离开的背影,心里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又看到魔傀彩戏师这一副有恃无恐、居高临下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他忍不住又拍出一掌,魔傀彩戏师见掌力袭来,不闪不避。 “他”撩起上衣,下摆处的彩色绳结犹如风车般转动起来。霎时间,霍望那陨星坠地的掌力便消弭殆尽。 “你看看你这人,明明都认识我了。怎么两句好话没说就动手动脚?”魔傀彩戏师说道。 霍望不再言语。他知道魔傀彩戏师一定看穿了自己的所有底细。他体内的流霜鱼毒确实没解。方才激战正酣,他虽用五行之气外放化解了周身体表面的固化毒液,但吸入体内的毒气却根本没有排除,只是用自己的修为暂时压制住。此战对霍望消耗颇大,刚才这一掌他发觉体内的毒气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本想将云台一众杀光灭口后,自己潜回丁州府城内,找叶老鬼给自己解毒。但现在看来怕是无法安然脱身了。 “你也别指望那叶老鬼,这根救命稻草早已随风飘走了。”霍望惊恐地瞪着魔傀彩戏师。他虽清楚“他”的底细,但没想到魔傀彩戏师如肚中蛔虫一般,所思所想全都能被其点破。 “你要什么?到底要我怎么样?”霍望放弃了挣扎,一针见血地问道。 “你中毒了,难道不该是求解药吗?”魔傀彩戏师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你有解药?”霍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当然有了!”魔傀彩戏师回答得很干脆。 “你愿意给我?”霍望追问道。 “为什么不给你呢?”魔傀彩戏师反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霍望不解。 “因为……嘿嘿,因为我想救你一命啊!”魔傀彩戏师压低了嗓音说道。 霍望心下全然明了。原来这就是世人对魔傀彩戏师惧怕的原因。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你落入“他”的彀中,随后翻云覆雨般轻松掌握局势的主动和大权,让你即便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如果霍望是一条荫蔽机敏、一击毙命的毒蛇,那魔傀彩戏师就是那一把握住了七寸的捕蛇者。 “……好,给我解药。”霍望终究还是屈服妥协了。 魔傀彩戏师像是早知如此一般,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和先前李韵拒绝了“他”的炸糕时表现截然相反。 “喏!”魔傀彩戏师又从“他”的大花瓶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扔给霍望。“二两黄酒调和后服用,记得还需取一对龙凤胎的心头血为药引才有效。” 霍望听闻后,面色一变。虽然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但若是让他真去取那小孩的心头血做药引,饶是他也得思量一番。 “哈哈哈,我逗你的。直接倒进嘴里咽下去就好。”魔傀彩戏师看到霍望变了脸色,才大笑着说道。 霍望接过纸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吞服。不一会儿,感觉体内那股毒气渐渐消散了。提气运行了一个周天,发现并无滞涩之感,方知毒已完全解了。再看向前方,哪里还有魔傀彩戏师的踪影?但这因果却是已经欠下。没有任何因果,便是沾染所有因果。一来二去间,魔傀彩戏师手握两条人命,连纵横天下的定西王霍望也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霍望低头看着手中的星剑。“他”第一次怀疑这样做是否值得。但是木已成舟,除了一如既往地向前航行以外,再无其他出路。 —————————————————————— 定西王域,一条不知名的小路。此时正在经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细密的雨滴犹如一张薄薄的毯子从天上盖落,把整片大地罩住,让人们看不清里面的心酸过往、爱恨情仇。地面上最后一点残雪也被雨点同化。冻得坚实的路面开始逐渐转为泥泞,堪堪包裹住了朴政宏的马蹄。 他在雨夜中疾驰,时不时回头望两眼,神色慌张。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惨淡的愁云无边无际地向下压来。朴政宏脖子上挂了一串细绳,细绳上拴着很多个蝈蝈笼子。先前的路上它们一直叫着,不停息地叫着,让朴政宏很是心烦意乱。但是现在它们却异常的安静。昆虫的感官总是比人类更胜一筹,当它们遇到自己的天敌时往往采取隐蔽的行动,然而人们遇到恐惧的第一反应通常是乱喊乱叫。朴政宏不是昆虫,但他也察觉到了不同。 夜雨,杀机。胯下的马已经被催赶到了最快,鼻孔扩大了气喘,马嘴已经聚集了很多白色的泡沫。这匹马已经不行了。他很是疼爱地摸了摸马脖子后的鬃毛,眼里充满不舍。一声嘶鸣,它跪下前蹄倒在了地上。 朴政宏双腿一夹,从马背上飞跃而下。“老伙计,对不起了……”他顾不上安抚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只身继续向前奔去。杀机越来越粘稠,朴政宏渐渐地有了窒息之感。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先是很小心地把脖子上的一串蝈蝈笼子摘下,挂在了路边的树杈上,还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遮在上面给它们挡雨。接着从背后抽出一把宽厚的重剑,双手握持,横立于小路中央。 “咔……咔……咔……”一个清脆而又单调的声音由远而近。在夜雨的湿气下,朴政宏看不真切。 “敢问阁下有何今古?”来人头上倒戴顶蓑笠,腰间横挎把长刀。 —————————————— 定西王城内。所有的人都看到丁州方向升起了一团流火,随着浓浓青烟,把小半个天都点亮了。 王府内的玄鸦军们看到这一团流火,不由得虎躯一震。这是玄鸦军集结的号令。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看到了这信号,玄鸦军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赶赴流火升空的地点。他们有多久没有集结过了呢?十年?二十年?霍望自己也记不清了。玄鸦军藏锋敛锐,现在的世人大多都已经忘记了他们。如今,宝刀即将出鞘。在战场上,玄鸦军就是霍望手中的星剑,甚至犹有过之。 “你,随我们去见王爷。”为首的军士指着任洋说道。任洋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便去叫醒已经睡着的孙子。无奈孩童心性,确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起身。任洋只得找了个大木箱子,让孙子钻进去睡觉。而后用钓剑勾住箱子随玄鸦军一起出发。 城外的张学究也看到了这团流火,但他与王城内的芸芸众生一样,不解其意。不过,一直笼罩着王城与他拼斗不休的那股精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顿时觉得,那团流火的意义非同一般。 —————————————————— 丁州府内,查缉司站楼。刘睿影被心中巨大的喜悦所淹没。他背对着窗户,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突然亮如白昼。一片红云渐渐地飘了过来。丁州府城内也下起了雨。汤中松背负双手站在檐下,看着点点落雨。耳边仿佛听到了蝈蝈的叫声。掐算了一下日期,过了今夜已是七日。 刘睿影的情绪被前来送塘报的楼长打断了。“玄鸦军将集结于丁州。”刘睿影默默地读着塘报上的文字,全然忘记了自己仍旧坐在桌子上。楼长觉得这位省旗的气质似乎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明明只隔了半日,怎么变得越发高深莫测起来。 烟雨夜。刘睿影正式跨入伪地宗修为。 第二十五章 风狂雨急 定西王府内,七千玄鸦军已然整装待发。 全是黑马、黑衣、黑甲、黑刀。前有一面红底黑字的“定西王”大旗,后有一面同样红底黑字的“玄鸦”大旗,两面旌旗在雨中猎猎作响。八千匹骏马踏地生风,七千名军士皆配狼尾兜鍪,身负弩枪,马刀在手,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更裹着一层死寂。 这七千人,宛如七千尊雕像,矗立在王府大殿前;又似七千位阎罗,静候着杀戮与收割。 玄鸦军除了霍望这位唯一的统帅,再无其他军官。他们只服强者,不认官职。此刻立于军前的军士,是上一次征战后杀敌最多之人。而这一次出征,谁能拔得头筹尚未可知。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名玄鸦军士兵的面庞,头盔夹在左腋之下,任凭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眼睛却眨也不眨。 他拔出腰间马刀,直指丁州方向,朗声道:“利刃出鞘展锋芒,誓灭狼骑护家邦。” “杀!” 仅这一句话,便如火星点燃干柴,玄鸦军的战意冲天而起,似要染红整个定西王城的夜空。豪情万丈的喊杀声,震碎了城中所有人的清梦。 随后,七千名军士用手中战刀击打左肩肩甲,金铁交击之声此起彼伏,恍如火树银花,壮丽非凡。接着,他们都像阵前那名军士一般,将夹在腋下的头盔高高举起,拔掉狼尾,对着嘴——血红色的烈酒从盔中涌出,军士们大口吞咽,丝毫不惧那股腥辣。 这狼血酒,是用战场上斩杀的狼骑之血酿造而成。每一口,都咽下了对死去战友的怀念;每一口,都咽下了对草原王庭的愤恨;每一口,都增添了几分九死无悔的勇气。 待众人饮毕,为首的军士调转马头,一声令下:“出征!” 玄鸦军动了。 从静默的雕像化作奔腾的黑色洪流,马匹迈着统一的步伐,身形如墨色雷云,朝着丁州方向疾驰而去。 夜已深沉,但沿路街坊早已被先前玄鸦军誓师的喊杀声惊醒,此刻纷纷点灯开窗,为玄鸦军照亮前路。整个定西王城霎时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更有甚者,在窗内跪拜不起。 百姓敬他们,敬他们血战疆场、马革裹尸亦无悔;百姓爱他们,爱他们护国安邦、换来四方安居乐业。 任洋跟在玄鸦军后面。并非他冷血,只是这种激荡的情感,早在多年前就已被他摒弃。他没有骑马,钓剑勾住的箱子里,孙子仍在酣睡。他脚步看似缓慢,却一步未落下。 丁州府城内,城门早已关闭。 霍望贴着城墙,施展出“登天梯”,竟平稳地越过高耸的城楼,连守卫的火把都未曾晃动分毫。进入丁州城后,他自然不会返回汤铭府上。此刻他刚解剧毒,一身劲气虚弱,急需休养调理,便随意寻了家客栈,翻进一间空房。 说来也巧,这间客房正是当初刘睿影到丁州府城后,时依风住过的那间。后来发生命案,掌柜嫌此房晦气,贴了封条,再也无人居住。可日日刀头舔血的霍望岂会在乎这个?要知道,他手中不久前才新添了十二条人命。 霍望一进屋便盘膝坐下,从胸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一粒棕色的兽丹。 其实天下除了五大王域,还有不少其他势力,比如草原王庭、东海云台、坛庭,以及漠南的蛮族部落,不过这些都属人族。除人类之外,陆地上还有九大禁区,即便是五王与狼王明耀等人物,也不愿轻易招惹。 这九座山分别是:临山、兵山、斗山、者山、皆山、阵山、列山、前山、行山。 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九座大山,可在皇朝时代的最后一天,那位星剑仙一剑从域外唤来九颗陨星,精准砸在这九座山中。自那以后,山中的野兽便发生了异变——从最初的通人性,到学会修炼,再到如今能化为人形,一步步都透着不可思议。 五王曾多次商议此事,一致认为是域外陨石含有的莫名仙力,让这些茹毛饮血的野兽一夜之间开启神智,化为异兽。 这些异兽在修炼一途堪称一日千里。它们经脉粗壮、骨骼强健,能承受人类无法负荷的力量;漫长的捕猎生涯与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造就了它们敏锐的感官与精湛的战斗技巧。更可怕的是,部分异兽化为人形后,仍能保留兽身时的天赋,比如鹰的眼力、豹的速度、狐的妖媚、蛇的阴毒。 起初,人类对此大喜过望,因为通人性的兽类能如虎添翼,替人完成许多不愿做的工作。但渐渐地,随着神智愈发清明,异兽不再臣服,人类便以血腥手段镇压了反抗者。 这次镇压,成了人类与异兽关系的转折点。人们发现异兽体内会凝聚兽丹,且因异兽种类不同,兽丹对人类的功效也各异——有的能补充气血,有的能纯净五行之力,有的甚至能让人类拟兽化,习得异兽的天赋绝招。 于是,天下武修陷入疯狂,开始大量涌入九山捕杀异兽。五大王域(除擎中王外)亦是如此,霍望就曾亲率玄鸦军杀入定西王域的列山。 眼看面临灭族危机,异兽中修为最高的九个结成“九峰联盟”,号召所有已通人性的兽族前往九山深处避难,以保留火种。而人类武修也只在九山外围猎捕一番便作罢,因为五大王域已重新划分了九山的所有权:前山和列山归定西王域,临山和阵山归震北王域,兵山、斗山、者山归安东王域,皆山、行山归平南王域。因是按地理位置划分,擎中王域并无九山,但其余四大王域所得的兽丹,必须在擎中王域的中都城交易,以防有人囤积居奇或杀鸡取卵。 可人类没想到,那些隐藏在九山深处的异兽,从未忘记灭族之危与杀亲之仇。不到十年,在九峰联盟的号召下,它们大举反攻人类,向四大王域同时宣战。这次突袭让人类损失惨重,被迫退出九山地界。最后,唯一未参与杀戮的擎中王出面调停,想与九山异兽签署协议,可九峰联盟的九位异兽根本不信人类。好在夺回九山地盘后,异兽并未得寸进尺进攻人类世界,此事才不了了之。 后来,九峰联盟的九位异兽成为九山山主,它们寿命远长于人类,随着岁月流逝,恨意渐淡。况且九山异兽也逐渐意识到,它们需要与人类世界交集,人类也需要异兽提供的各种资源,二者就此达成默契。 一般异兽的成熟期在四十到四十五年,境界划分与人类不同:成熟前为凝丹期,相当于人类武修的人师境;成熟后自动进入成丹期,可化人形,约等于人类人师境巅峰到地宗初阶;再往上是妖丹境的大妖,相当于人类地宗境巅峰,九山山主(除斗山外)皆为此等修为;而斗山山主,据说已跨入金丹境,等同于人类耀九州的天神。 每逢成熟期到来,九山会将最出色的族人逐出山外,让他们前往人类世界“红尘炼心,世俗磨性”,三年后方可返回。若这三年内迷失本心,或遭奸计所杀,便只能算命该如此。这是优胜劣汰的铁则,九山异兽以此保留精锐,剔除弱者,从未放弃祖辈传承。 “小姐,我们已经进定州了,再往前走一百二十里就是丁州府城!” 一辆装点精致淡雅的马车在路上徐徐行驶,前端坐着一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她戴着斗笠,垂落的薄纱遮住了面庞,一条腿横放,另一条腿半搭在挡板上,脚在空中晃悠,显得俏皮。身边放着一包糖炒栗子,她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对身后车棚内含糊不清地说道。 “慢点吃!马车颠簸,小心呛着。” 车棚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耳根发酥,语气中虽有嗔怪,更多的却是关心。 “没事没事,我嘴大,嗓子眼也粗!”小丫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手里还攥着两颗栗子。 “好吧,那以后就叫你‘糖炒栗子’好了,倒也独特。”车棚内的人虽不见形貌,却能让人感觉到她正莞尔浅笑。两人虽是主仆,关系却非同一般。 不知小丫鬟是喜是怒,她朝着拉车的枣红马屁股拍了一巴掌:“小红快跑!我的糖炒栗子快吃完了,到了丁州府城,我给你买最新鲜的萝卜!” 那马竟似听懂了,昂首嘶鸣一声作为回应,随即沉颈挺背,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而身后的车棚,与刚才相比竟未有丝毫额外的颠簸。 第二十六章 生子当如汤中松 丁州府内,议事厅中。 汤铭来回踱步,脸上阴云密布:“玄鸦军的集结地就在丁州府城郊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自离开后便杳无音信,难道这几日他明察暗访,真查出了什么眉目?” 说起来,霍望离开汤府后,他竟像没事人一般毫无作为。可此刻想来,这份不作为怕是要惹上大麻烦了。若是当时大张旗鼓派人寻上一圈,即便找不到人,日后王爷问责时好歹有个说辞。如今倒好,一问未问、一事未做,王爷若想处置他,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由头。 短短一瞬,汤铭心中百转千回,仿佛站在秋日林间,望着狂风卷落叶,急得目眦欲裂,却想不出半分妙法、一步好棋。 突然,一个连他自己都心惊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反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神有些痴狂,发疯似的冲到丁州地图前细细推敲,脑中已开始勾勒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局面。 “父亲!” 汤中松的喊声如投石破湖,将汤铭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拍了拍脑袋,暗叹自己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竟会一时魔怔至此。 “松儿何事?”汤铭心不在焉地问,心里却想着:若不是为了你们母子,为了一家人的安危,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拼了,又怎会活得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父亲,断然不可反!”汤中松语出惊人。 “啪!” 汤铭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四溅。他瞪大双眼,直勾勾盯着汤中松,嘴半张着,喉结上下滚动——若眼前不是亲生儿子,对方早已成了地下之尸。 “霍望虽召集了玄鸦军,却未必是冲着丁州府、冲着咱们汤家来的。即便他对父亲积怨已久,可狼骑之患一日不除,咱们汤家便一日安稳。如今汤家与丁州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法分割。除了父亲您,谁在丁州军民中能有如此威望?府长贺友建、府令等人都是您亲手提拔的,虽说风云变幻、人心难测,却总强过外人。况且他们与父亲、与汤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无选择。难不成霍望抄了咱们家,还会不收缴贺友建的兵权不成?”汤中松一本正经地说道。 汤铭眼眶有些湿润。当初汤中松受伤回来后,他心中的诸多疑惑,似乎正慢慢解开。 “即便霍望用反间计,许贺友建做新任州统,我们也无需惧怕。”汤中松说着,从怀中掏出数封信件。 “这是……”汤铭不解。 汤中松拆开一封,抬头落款是贺友建写给一位“公子”,内容竟是如何敷衍中都查缉使刘睿影对边界前线的调研。再拆一封,是“公子”给贺友建的回信,提及从集英镇撤退的百姓流民中藏着数位绝顶高手,让其严加监视,尤其要留意一位叫李韵的姑娘——曾是集英镇祥腾客栈的花魁。 信纸右下方,落款处未签名,只盖了一方印:“琉光馆公子自用印”。八个字在朱砂印泥映衬下,更显诡异玄妙。 “没错,父亲。我便是琉光馆馆主,他们口中的‘公子’,定西通览事件的实际策划者。”不等汤铭反应,汤中松接着道,“先前我一直在藏拙,账上支取的所谓还赌债、赔店家的银子,其实都用来秘密发展琉光馆了。” 这位沙场宿将终究没忍住,一滴老泪滑落。他微微侧过身,不愿让儿子看见,扶着桌角的右手微微颤抖——这可是曾挥舞三亭锯齿钩搂刀、于万军丛中斩杀吞月部部公的手啊。 汤铭想起儿子刚出生时,自己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期望。可后来,妻子骄纵溺爱,儿子纨绔慵懒,满腔期待渐渐被磨灭。如今见他如此成器,怎能不悲喜交加? 喜的是,儿子对丁州时局把控精准,对整个定西王域竟有这般宏观布局。单是借李韵显露云台拔剑术,引定西王霍望入局这一手,便堪称神鬼之才。 悲的是,儿子自幼藏拙,顶着纨绔恶名,承受自己多次责怪体罚,却毫无怨怼,依旧尽心尽力为自己、为汤家谋求生路。这次更不惜以身做局、自毁一臂,怎能不让他动容? 端的是定西风云谁敌手?生子当如汤中松。 “那依你看,如今该如何抉择?”汤铭稳定情绪问道。 “儿子认为,父亲应修书传令贺友建,让他自乱阵脚,勾引狼骑大举进犯,而后故作不敌,后撤百里,将边界五镇完全让给草原王庭。” 汤铭听后面露苦笑,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破局之策?只是此刻,心中滋味如哑巴吃黄连。 草原王庭,左庐大帐。 左庐将军昂然正对帐下一人大发雷霆,那人衣着打扮,不似草原部族。 “回去告诉贺友建!约好的黄金白银、名马美女,再不到我左庐帐下,就别怪我不守约定!本将军的四十万狼骑,早已枕戈待旦!” 帐下之人不敢反驳,连连告罪,保证尽快送到。 昂然走下帅台,来到他身边,手中倒提一把弯刀,突然出手,削掉了对方一只左耳。那人惨叫一声,疼晕过去。 “哼,没出息……把他装进麻袋,扔到贺友建军营前。”昂然在身上蹭干净弯刀上的血迹,又一脚将地上的耳朵踢进帐内篝火,瞬间弥漫出一股肉香。 定西王城。 张学究没料到霍望的玄鸦军中竟有如此高手,更坚定了进城的决心。自上次临山山主派族人游历,已过三十五年,这次轮到定西王域的列山,算算时间,对方也该到了。 进城后,他先在寻常巷陌走了一遭,只因打扮邋遢,没少受冷遇,最后只在一处小摊吃了二两素面。看到定西王府残破的门庭,他不禁大惊,四处询问,众人却都含糊其辞,只好作罢。门庭断裂处极不规整,似被蛮力破坏,与他心中所想之人对比,并不吻合,便也不再多管。 他虽在定西王域隐居多年,算上这次才第三次进王城。第一次是初来乍到,在此思量前路;第二次是从集英镇来,取定制的毛笔和镇纸;眼下是第三次。 “小二哥,请问这几日王城内是否来了什么奇怪的人?”张学究走进一家茶楼,落座便问。 “老先生,咱这是王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可不是打听是非闲话的地方。”小二态度冷淡。 张学究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不禁摇头失笑,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往桌上一扔。“哐当!”布袋里似有重物,与茶桌碰撞发出巨响。小二拿起掂量一番,脸色立刻转变。 “起座,敬茶!”小二朝后吆喝一声,转而谄媚道,“一看老先生就是外地来的,那您可找对人了!咱这茶楼每日人来人往,少不了说些光怪陆离的事。不知您想打听哪方面?”先前挺直的背,此刻拱得像只大虾米。 “王府的门庭是怎么回事?”张学究问。 “哎呦!您看见了?这可是定西王城开天辟地头一回!据说是一个老头儿带个小屁孩儿,无缘无故就把王府折腾了一番,还和玄鸦军交了手呢!”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眼睛不住瞟向那布袋。 张学究会意,从中取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有玄鸦军出手,那老小自然不敌,很快就被拿下带进府里,后面的事小的就不知道了。”银子到手,小二才把后半段话说完。 “那玄鸦军集结出城,又是为何?”张学究再丢过去一锭银子,这次小二却没收。 “老先生,您若是外地来的,对王城好奇,打听些奇人异事,小的定当知无不言。可若是事关王府或玄鸦军,就恕小的无可奉告了。” 张学究还想再问,小二已转身去伺候别人了。他不禁感慨,霍望和玄鸦军的威信竟如此之高,连见钱眼开的跑堂小二都讳莫如深。 他想起在集英镇的日子,想起祥腾客栈旁自己的小摊,想起那位时常给自己赊账、熟知他“老三样”的小二哥。 第二十七章 重逢已是断情人 丁州府城,查缉司站楼内。 刘睿影刚沐浴完毕,从汤屋走出。他望着自己光滑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不由得摇头叹气:“都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可我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舞枪弄刀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娇嫩皮肤太过娘气,竟有些不好意思,继而回头照了照镜子,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重新穿戴整齐,刘睿影只觉官衣上的云锦仙鹤越发栩栩如生。 “见过省旗大人!” 推开房门,查缉司丁州府站楼的三十六位省下与七十二位省着,在省旗楼长的带领下分列两旁,齐齐躬身行礼。七十二位省着皆着青色梭布鹤氅,腰挎镜虹刀;三十六位省下则穿靓蓝色交织绫鹤氅,手提霸虹刀。所有人都意气风发,斗志高昂。 查缉司这处站楼向来饱受排挤,据说因上任楼长得罪了中都查缉司本部高官,丁州府站楼便没少被穿小鞋。加之丁州地处边界,三教九流混杂,军民冲突不断,而查缉司作为情报监察组织,名义上隶属擎中王,更注定了在此地受排挤的命运。这般爹不疼娘不爱的日子,已过了不少年头。 现任楼长眼看在本部晋升无望,才自请前来此地任职,盼着能寻个机缘、博个前程。没想到,就在他心灰意冷、得过且过之际,刘睿影这颗获天目省省巡青睐的查缉司新星骤然出现——如此机遇,怎能不牢牢抓住? “众位同袍免礼。想必大家也清楚,此次我查缉司丁州府站楼倾巢而出所为何事。”刘睿影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见众人依旧神情狂热,才继续道,“玄鸦军集结,说明定西王霍望将在边界有重大军事行动。本旗受天目省省巡蒋崇昌大人令,任西北特派查缉使,察查大案。边界安危向来是重中之重。前几日,本旗收诏狱密函,指丁州府长贺友建贪赃枉法,与草原王庭秘密勾结,出卖家国利益。无奈定西王亲自说情,本旗也体谅边界战事紧迫,不易临阵换将,只好暂时作罢。但此次,本旗必亲率查缉司精锐,随玄鸦军共赴边界,彻底清查贺友建一案。若其清白,本旗自会禀报省巡大人,由其转达诏狱;若罪名坐实,便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刘睿影语气坚决,手势果断。听闻对贺友建的安排,即便比他早升任省旗多年的楼长,也不由得浑身震悚。可惊悸未消,便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重新跃动——不算老当益壮,毕竟他还不算太老,更像是壮心不已。本就差几颗火星便要熄灭的火苗,被刘睿影泼上一坛烈酒,瞬间旺得七窍生烟。 刘睿影说罢径直向前走去,身后众人不再言语,按队列纷纷跟上。这么一大帮人突然从查缉司站楼涌出,是前所未有的场面,整条街坊都被吓了一跳。 “嘿!你看今儿个这官差府役,咋都换衣服了?” “不知道啊……不过这衣服可真提神,穿上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声点!别胡说,那是查缉司的人,不是咱丁州府的官差衙役。” “查缉司?那是啥?从没听说过啊……” 四面八方的议论传入刘睿影耳中,身旁的楼长顿时羞愧难当。刘睿影微微扭颈,斜瞥了眼身后众人,心中已有计较。 恰在此时,有好事者大大咧咧走上前来寻衅:“你们谁啊?穿得人五人六的,看着面生,怕不是哪儿来的戏班子吧?可你们这戏班子咋清一色大老爷们,连个姑娘角儿都没有,真他妈烂……呸!” 一个泼皮无赖嗑着瓜子,不仅出言腌臜,最后那声“呸”还混着瓜子皮和唾沫,全喷在了一位省下脸上。 “啊!” 不等这位省下擦净脸上污物,便见刚才啐他的泼皮被一剑洞穿,倒地时身体还在不住抽搐。 刘睿影剑尖淌血,指向四周围观人群:“查缉司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闪避!违者立斩不饶!”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比冰雪更冷,比虚无更寂,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买菜的大嫂萝卜掉在地上,伸手去捡时脸正朝这边;抱孩子的爷爷,怀里的孩子哭到一半,浑然不觉鼻涕流进嘴里。紧接着,看热闹的众人嚎叫着四散奔逃,萝卜被踩得稀烂。 刘睿影还剑入鞘,拍了拍那位省下的肩膀,未发一言。查缉司众人对他这般雷霆手段甚为佩服——他们已忍让太久,久到丁州府的人竟不知查缉司存在。 立威,这一步刘睿影做得着实漂亮。不仅提了查缉司的士气,更让自己在众人心中树立了直观形象。跟着如此杀伐果断的上官,还愁受人欺凌或前程堪忧吗? 刘睿影望着四散而逃的百姓,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得意与享受。 “去丁州州统府!” 他翻身上马,对地上的尸体视若无睹。 “便让你,做我掌司之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吧!” 丁州府城郊外。 “见过王爷!” 七千军士单膝跪地,声浪汇聚如苍龙啸天,震得林叶纷落。霍望已恢复如初,丝毫不见大战后的狼狈——上位者从不在部下面前露怯,即便身处必死之局,也要带头顶风而上,这是坐上这个位置便该有的觉悟。 霍望目光扫过队伍后方,见一老人身穿便装,手持钓竿,肩挎木箱,昂然站立,目光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为首军士赶忙上前,在他耳边低语,说清了玄鸦军与任洋的恩怨纠葛。 霍望听完,嘴角撇出一抹邪笑,穿过半跪的众军,走到任洋面前:“一人独钓一海秋?” “虚名累人。” “你找我何事?” “我找你无事。” “为何坏我门庭?” “我孙子觉得你门上的铜钉可人,想要把玩一番。” “我的门钉每个价值三千两。” “我没钱赔你。” “欠债还钱,损物赔偿,天经地义。” “那就先欠着吧。” 任洋不再回答,只是默默看着霍望,忽然笑了起来。 “好,那就一并先欠着。”霍望说罢转身,对背对着自己的玄鸦军只做了个手势,众人便呼啦啦起身安营扎寨。不一会儿,一座座朱红色军帐拔地而起。 定西王城内。 张学究在茶馆坐到黄昏,桌上的茶壶不知冲了几泡,此刻倒出的已与白水无异。茶汤虽能静心,可这茶壶在悠悠岁月里,不知泡出了多少辛酸悲苦。 恰如垂髫孩童不饮茶,偏爱糖水之甘;青壮儿郎火气盛,偏饮凉茶制衡;黄发老者日薄西山,嗜浓茶健脑;凭栏酒客意气风发,唯需苦茶定神。而张学究喝的这壶茶,却不在此列——他饮的是情茶。唯有旧物表深情,一别音容渺茫茫,只是天下间,再无人为他泡出那般茶汤。 外面街市开始收摊,不少铺面已上好门板,只剩挑担货郎仍走街串巷吆喝,想在天黑前多赚几个散钱。 “老先生,请问还要续茶吗?”小二走上前来问道。 张学究摇了摇头——这是茶馆打烊的讯号。自认为雅致的地方,从不明言赶客,只用这种方式让人自知趣意。若遇厚脸皮的客人该如何?张学究不知,因他向来是有自知之明的那类人。 “切!哪来的穷酸,一壶茶喝半天,连茶色都没了,还一个茶点不点,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学究仿佛没听见身后的抱怨,起身走出茶楼。晚风吹过,华灯初上,一派盛世繁华。烛影透过屏风与窗棂,头顶晓星已然现身。他望着东面迟迟不动,顾不上细看这大好人间。 不多时,一人迎着最后一线夕阳顺光走来。与其说走,不如说跳——他从腋下到脚踝全被一床被子裹住,限制了步幅,被子交叉处用右臂夹住以防散开。为何不用左臂?因他只剩一条右臂。 右手提着一把刀,刀身血污深厚,肮脏不堪;裹身的被子同样污秽,似红似绿,被面上仿佛有两幅刺绣图案,却已看不清轮廓。 “离儿?”张学究望着他,似鼓足了极大勇气,苦涩开口。 这人仿佛不认识他,歪头看了片刻,便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坛庭一别至今,难道你从未念及为师分毫?” 当年,张学究,亦即张羽书,身为坛庭最强庭令。他要从坛庭后辈中选出天赋拔萃、毅力超人者亲自培养,立为继任。沈离的天赋或许不是最强,但那份单纯与执着,深深打动了他。期间故事暂且不表,直到张学究亲自为沈离做媒,迎娶坛庭另一位天骄之女。 沈离自幼父母双亡,张学究亦师亦父,便做了高堂。三拜礼毕,见传人武道有成、家庭美满,张学究开怀多饮了几杯。当日坛庭上下喜气洋洋,众人皆沉醉于一对璧人的喜事中。 沈离的新娘,是千百年难遇的阴陵泉之体。此体质女子需在新婚圆房后,得男子阳刚之气灌入,再经前辈高人疏通经脉,将阴煞之力引入丹田,方可修炼武道,且此后在武道一途毫无阻隔,定能后来居上。但阴陵泉之体对狐族亦是大补,可让成丹期化形狐族一举突破,成为妖丹境大妖,争夺山主之位。 沈离与新娘是青梅竹马,长大后同入坛庭,一同学艺拜师、论道修炼,感情非比寻常。 当晚,沈离与新娘共度洞房花烛。不料,一只已化形的狐族异兽混在宾客中潜入坛庭,趁新娘在洞房等待时,吸干其浑身精血,而后熄灭烛火,静候时机逃出。 可怜沈离不知真相,只当新娘害羞先灭了灯。他刚推门,狐族异兽便扑面而出,沈离慌乱中横臂抵挡,竟被一口咬断左臂。其余人仍在宴饮,丝毫不知变故陡生。 待旁人察觉赶来,只见沈离呆坐在新娘尸身旁,身上裹着洞房的龙凤被,被咬断的左臂仍在滴血。张学究知他已处心脉欲断边缘,屏退众人后赶紧运功护住其体内阴阳二极,随后自行退去,想给他时间独自缓神。 次日,张学究发现沈离已然不见。因沈离身份特殊、掌握机密甚多,坛庭将其列为叛逆追杀,誓要置之死地。张学究怎忍见爱徒先丧妻再亡命?力谏未果后,一怒之下离开坛庭,誓要将他追回。 哪料这一寻,便如大海捞针。当他得知吸干沈离妻子精血的狐族异兽已突破至妖丹境,成为列山山主,便来到定西王域守株待兔。如今列山异兽来人间游历,这般复仇良机,沈离定不会错过。 他太了解自己的徒弟,若不前来阻止,定西王域便是沈离的埋骨之地。故而宁愿自己染上这人妖殊途的天大因果,也要将他带回坛庭——他不愿见自己穷尽心血的徒弟,沦为禽兽之流的腹中餐。 “沈离已经死了,那夜随小朱一同去了。师傅也没有了,因为沈离已经死了。而我,叫断情人。” 沈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张学究看到,他的脸颊下方,落下了一滴晶莹。 第二十八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一】 丁州府城,东门。 一匹枣红色的神骏马拉着辆装点精致淡雅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马车前端的挡板上坐着个小丫鬟,身旁放着个空空的油纸袋——这正是雨夜中疾驰的那辆马车,小丫鬟便是那位离不得糖炒栗子的“糖炒栗子”。 “小姐!我们到丁州府啦!你看你看,城门好高哇!”糖炒栗子激动地指着前方,两条腿耷拉着乱蹬,“小红!给我冲!咱们一鼓作气进城买糖炒栗子吃!哦对……还有你的萝卜!” 马儿一声嘶鸣,就在糖炒栗子准备驾车长驱直入时,城门口执勤的丁州城防军士突然拦住了去路。 “从何方到此?”城防军士问道。 “我……我们从越州来的。” “越州?那么大老远过来做什么?” “过来……过来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别看糖炒栗子先前咋咋呼呼,真碰上事却格外怯场。 “把斗笠摘了,车里坐的是何人?” “车里是我家小姐!你不许无礼!”一旦提及小姐,糖炒栗子瞬间鼓足了百十倍的勇气,说着便摘下头上的斗笠与薄纱。 一张略泛晕红的娃娃脸,两团红云浮于双颊;碧眼盈波的大眼睛不停眨巴,稚嫩中带着七分紧张。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尾盘着鸾凤如意簪垂在胸前,头顶还戴着枚洒金青玉华胜。 “哎!你这人怎么不说话了?”糖炒栗子顺势从马车上跳下,叉着腰站在府兵面前,有些生气地说道。 府兵被这小姑娘逼问得直往后退,却再不敢多看她一眼。这些府兵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老大不小也没人说媒,为混口饭吃才加入城防军,哪见过这般场面?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鲜有人来丁州,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娇俏可人的姑娘,让这些从未沾过荤腥的单身汉只觉邪火中烧,反倒不敢再看。 “怎么回事?!” 负责东门执勤的是一名府侍,曾随汤铭出访过其他州,也算有些见识。他见马车堵在城门许久,既没放行也没被扣,本就因没被选去边界打仗憋着一肚子火,这下正好有了发泄由头。可走近一瞧,到了嗓子眼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小姑娘,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单是上身那件石青色刻丝头纹花素绫纱衣,就抵得上自己好几年的俸禄。况且,初春的丁州只穿一件纱衣,绝非寻常人。 “这位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府侍心思玲珑,连忙放缓语气,“目前丁州边界已是战区,府城自然要加强戒备。不过手下人粗鲁无礼,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他先抬出命令,表明自己只是照章办事,再主动致歉,摆明“伸手不打笑面人”的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处。 糖炒栗子还想发作,突然听到车棚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猛然想起小姐路上的嘱咐,忙说道:“我们从越州来,车里是我家小姐。她听说此地正在打仗,执意要来看看,凑个热闹罢了。” 说罢,她开始在身上摸索,府侍与身后的城防军士见一双脂粉小手在她娇小的身上游走,都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 “呐!我们家小姐的一份心意,请你们喝酒!”找了半天,糖炒栗子才摸出个钱袋丢给府侍。 府侍接过海棠银丝线绣成的荷包,一股少女幽香扑面而来。等回过神时,马车已驶入城门很远了。 “禀府侍大人,刚才那姑娘在问您话。” “她问我什么?” “她问丁州府内哪里的糖炒栗子最好吃。见您一直盯着荷包愣神,便撂下句‘没出息’,气鼓鼓驾车走了。” “你,立刻快马赶上,告诉那位姑娘,城内李记炒货的糖炒栗子最是软糯甘甜。” “软糯甘甜……”那名城防军士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他从未听过这般形容——庄户人家只懂能吃不能吃、好吃不好吃。 “小姐,我们先去那个李记买袋糖炒栗子好不好?”糖炒栗子对着车棚央求。 “你个小馋猫!嘴刚停下就闲不住啦?” 糖炒栗子知道小姐已默许,当下缩了缩脖子,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右手。 “一会儿买好后可别再乱跑了。回客栈梳洗一番,你得换身衣裳再出门,这般在街上招摇会生祸事的。” “好的小姐,我知道啦!” “从现在起,别忘了要叫我的名字。我可以喊你的绰号,你却不能忘了我现在姓甚名谁。” “放心吧,赵茗茗大小姐!”糖炒栗子转头朝车厢吐了吐舌头,尽显俏皮。 “赵茗茗……这名字倒也好听。不枉本小姐专程下列山,来这人间走一遭。”赵茗茗在心里想着,不自觉淡淡一笑,面庞霎时如暮春桃花,配上清丽气质,真可谓天姿国色。 草原王庭,左芦,吞月部。 岩子将骨笛收进瓷瓶,眼前除了篝火依旧燃烧,所有尸体与血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被大地吞噬,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提醒着人们先前发生的一切。 他穿好上衣,遮蔽住满身疤痕走了出来。思枫仍在不远处站着,先前那位驼背智者已然离去。 “完成了?”思枫问。 “还没有。”岩子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那些人呢?”整整八百九十一人凭空消失,思枫不由得心下发怵。 岩子没再言语,只对着思枫伸出右手:“昂然答应过我的。” 思枫无奈,只得从衣襟里取出一卷残破的旧书递给他。这旧书是左芦将军昂然交给他的,作为与岩子交易的筹码,至于交易内容,他并不甚了解。他曾认真看过这书,却一个字也没看懂。 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旧书,静静望着破损得只剩不足三分之一的封面。思枫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情绪波动:“看来这卷旧书对他很是重要……”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面藏着几页纸片,正是从这旧书中撕下的——这是驼背智者的提议。此刻看来,自己怕是做对了,只要手里还有他渴求之物,便不怕岩子毁约。 “北……舍身。”岩子看着封面,缓缓念出字来。这如天书般的文字,他竟全都认识。 “借用一下你的刀。”岩子转头对思枫说。 思枫后退几步,将刀扔了过去,心里有些紧张,不自觉拉开了距离。 “噗嗤!” 岩子将旧书摆在面前,用刀从手背捅穿双手,随后把刀扔还给思枫。 “你可以走了。”岩子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听不出半分痛苦。 思枫看了看地上沾满岩子血迹的刀,没去捡,只冷哼一声,快步离去。这个人太可怕了,像根木头,没有情绪,没有知觉,更****。他突然有些担心,自己撕下那几页旧书会不会惹恼这位人形修罗,对自己和吞月部大开杀戒,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他急于将这里的一切禀报给昂然,让其定夺。 岩子将被捅穿的双手整齐合十,在旧书前跪了下去。鲜血顺着胳膊流到肘部,一滴滴落在旧书两旁。 “恕一切罪恶,降一切魔障,破世间虚妄。吾继尸薨林主之传承,割肉血祭奉北方,自穿双掌求舍身。” 念罢,岩子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平平压在旧书封面上。鲜血喷涌而出,将整卷旧书的每一页都浸润得饱满。 霎时间,旧书红光大盛,一股奇异之力从岩子双掌的穿洞中升起。他仿佛看到一座全部用骸骨堆积而成的髑髅山,高耸入云。山顶上,有座用人头骨砌成的三角形围墙,围墙正中央摆着口巨大的棺材,盖板与棺体的缝隙中不断溢出混着鲜血的泡沫,棺材上放着个蒲团。 蒲团上绣着一具无血肉的完整人体骨架,通体纯白,三面四臂:三个骷髅脸分别看向左、前、右三个方向,象征着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死亡都是永恒的存在——纵有强悍体魄、高明修为、绝世容貌,最终也难逃骸骨一具、黄土一抔。显然,此刻的岩子对此领悟尚不深刻。 骨架四肢手臂右高左低,两只右手各举一根硕大的鼓棒,似随时准备击打;两只左手各端着个用巨大颅骨做成的酒器,里面盛满鲜血。 岩子再次从瓷瓶中抽出骨笛,放进颅骨酒器的鲜血中,又将瓷瓶里的尸油倒在蒲团上。顿时,蒲团上那具三面四臂的骷髅胯骨开始扭动,两腿踏出玄妙步法,仿佛在舞蹈。 岩子看得入神,只觉万千身法体位涌入脑中,在哑门汇聚,沿督脉向脊柱进发,拼命要在他体内占据一席之地。不一会儿,他头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骷髅头虚影,似青烟构成,转瞬便飘散了。 “北方迷行五骷聚顶,第一骷已小成!”岩子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勉强扯出笑意,对着古书再度深深跪拜下去。 第二十九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二】 丁州府城郊外,玄鸦军大营。 霍望与任洋坐在中军帐中。天气已转暖,霍望本就喜冷耐寒,帐内并未置火盆,只有他面前摆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架着黄铜烧锅,正温着酒。霍望偏爱黄铜,虽非珍贵金属,他却更爱其色泽而非质感。 “能饮一杯无?”霍望向任洋问道。 任洋摇头,自顾掏出一把小茶壶,往里面灌了滚水。他的孙子正在帐外玩耍,那些站岗值哨的玄鸦军,没一个不被他捉弄戏耍。 “你不放茶,只添水?” “这壶在我借来之前,是老友的家传之物。他家几代人都用这壶喝茶,茶色茶香早已浸润壶身,通透无比,只需注热水,便能泡出佳茗。” 霍望满目惊异盯着那茶壶,实在没料到世间竟有这般物件。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凡事皆此理。无需奇门异法,不过日复一日单调重复,便能累积出这般夺天地造化之事。”任洋缓缓转着壶盖道。 酒在炭火烹煮下,表面慢慢浮起一层淡绿色细沫。 “再者,我孙儿拆了你王府三面门庭,老夫实在没脸再讨酒喝。”任洋耸耸肩,揭开壶盖,浓郁茶香漫出,竟压过了酒气。 “我仍不解,你为何执意要见我,甚至不顾身份随玄鸦军同行。”任洋递过一杯茶,霍望接过放在一旁问道。玄鸦军再强也只是世俗军队,像任洋这种“客归珠有泪,人去骨遗香”的绝世隐者,向来不愿沾染红尘俗务。 “本是想见老友,约定还茶壶的日子近了。”任洋叹了口气,满是对茶壶的不舍。 “你的老友在我府上?” “呵呵,你说呢?”任洋冷笑两声。 “那你为何不去见?” “你这主人不在家,我怎好私自去主人家的私密之地?”任洋不喜用杯,直接含住茶壶嘴喝起来,滚烫热茶入喉,竟面不改色。 霍望只觉这老头好笑:你都拆了我家门,在我厨房做了顿饭,到头来却说因我不在不好意思见老友?天下还有这等怪人?他自然知道任洋说的“私密之地”是王府地牢,只是不知里面哪位是其老友。 “那你打算怎么赔我?就算是欠,也得有个说法。”任洋往茶壶续水时,眼尾瞟了瞟霍望身旁斜靠在案边的星剑。 “好用吗?”任洋问。 霍望默不作声,已暗自运气调动二极。他早觉任洋来者不善,此刻果然印证——对方也是为星剑而来。他右手在桌下攥紧拳头,毫无把握打赢任洋,即便手握星剑也不行。那日耗损未全补回,前几日在丁州府内调息,又碍于汤家虎视眈眈不敢全力施为,至今只恢复了七七八八。面对任洋这等高手,分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别,半分马虎不得。唯一的法子,只有趁乱脱身。他看了看面前的温酒火炉,心中已有计较。 “唰!” 霍望还未动手,任洋已甩出钓剑,一下勾走了星剑。 “星剑!”霍望脑中一片空白,想起身却不知如何动作,只两腿微弯、上身前倾定在当场。 任洋得剑后并未急着走,拿在手中比划把玩:“抱歉抱歉,老夫也是用剑之人,见这仙人遗物难免失态,未经许可便私自借看,多有得罪。” 霍望看着任洋将星剑还回,突然涌起不顾一切要杀他的冲动——这老头,完全把自己当猴耍!先是露一手神鬼难测的功夫夺剑,再故作谦恭归还,明摆着说:我对你的剑没兴趣,但若想要,你霍望只能弯腰勾背眼巴巴看着。 “哎呀!”任洋突然大叫一声,“你……你怎么会招惹上‘他’?” 帐外嬉闹的孙子见向来能与青山对饮、左右手对弈都能消磨半日的爷爷这般慌张,也歪着头困惑不已。 霍望听这话,心凉了半截——连任洋都对魔傀彩戏师如此忌惮。 “无论如何,你看了这剑,因果已然沾身。”霍望出言,幸灾乐祸想拉任洋下水。此刻的他哪还有天下五王的模样,倒像被抓的蟊贼,只顾着狗咬狗推卸责任,仿佛人多了道理就站在自己这边。 任洋偏就吃这一套,站在门口深深叹气,回到案几后坐下,神色却无多少颓然:“你想怎么了断这因果?” 若自己开口相借,便不会生此事端。但事关星剑,霍望怎会借予外人?罢了,只怪自己动了凡心。 “帮我一个忙。”霍望直截了当。 “‘他’是杀不死的。”任洋也直言。 两人陷入沉默。任洋想喝茶,却发现茶汤已凉。 “那就等我想好了再说。”霍望给自己倒了杯酒,把红泥酒炉踢给任洋。 “你有帝王之心,天下却无成熟的帝王之运。”任洋用长柄杓搅动酒浆,漫不经心道,“身为君主,当是天下唯一,容万物、载一切。而你霍望,只有些豪雄小智,无人愿推举你。” 霍望闻言钢牙紧咬,竟把酒杯崩裂:“我霍望无须旁人推举,也无须容天纳地!手握星剑,我便是天地,即便你任洋,到时又能耐我何?”说着,他拿起星剑,将身前案几劈成两半。 “你若依旧顽凶,必将自贻其祸。凭残暴狠厉站稳脚跟的,从无长久。你玄鸦军再强,比得上中都刘景浩的三威军?就算坐拥五把星剑,又怎保一定能参透仙隐之秘?”任洋拿起茶壶护着,生怕霍望的剑劈过来——自己倒无妨,这茶壶若磕了碰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魔傀彩戏师已然现世,天下大势又到万人逐兔之时。你若戏弄天下,天下也必将戏弄于你。”任洋厉声道。 “你现在是何修为?”霍望冷静下来,仗剑而立问道。自己最隐秘的心思被一语道破,怎能不惊不怒? “你来试试便知。”任洋转而调侃。 “我想好要你帮什么忙了。” 任洋指了指耳朵示意在听。 “我想看你出剑。” 任洋不置可否,持钓剑走向帐外。他抬头看了看青白色的天空,随意朝一个方向信手抛竿。短剑化为吊钩,射向远方目力不及之处,速度之快,连霍望的精神都追不上。眨眼间,钓剑已往返,杆头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东海鲜鱼,要加秋油和酒,蒸至玉色,过了就老了。锅盖须紧扣,别让水汽滴进去。起锅后配冰酒,甚佳!”任洋解下活鱼递给霍望。 霍望痴痴看着手中的鱼——这一剑竟瞬至东海,横跨大陆如咫尺之间,非耀九州的天神不能为。再抬头时,任洋已带孙儿飘然离去。 “门庭修缮的费用,等你回府,老夫拜访老友时再赔给你。”一句话悠悠传来,宛如云端天音。 “禀报王上,巡逻时抓获一人在营外徘徊,扣押后从其身上搜出一封信。”一名玄鸦军将士上前禀报。 霍望见信封干净,甚至没封口,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派人将信送抵丁州府查缉司站楼,转告刘睿影查缉使,说我霍望从不食言,邀他共赴边界军中处理此事。另外转告汤铭,我先走一步,让他随后跟上,在贺友建的前线大营汇合。”霍望如此安排。 丁州府内。 刘睿影带人马浩浩荡荡来到州统府前。此次前来,说是知会汤铭自己将带查缉司人手再赴边界战区,实则是想抖抖威风。自晋升伪地宗后,他心气极高,觉得天下事都如直路一般,凭双脚就能趟平。 与府外的趾高气扬不同,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当日,汤中松派朴政宏持自己的字条去越州雇佣剑修刺杀时依风,本想搅乱查缉司,让丁州这潭水更浑。可时依风死因蹊跷,汤中松不认为越州有人能做到,即便有,也不是朴政宏凭字条能请动的。他让朴政宏耽误几日再回,好避风头撇清嫌疑,可如今日子早过了,朴政宏仍杳无音讯。这让他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加之刘睿影带查缉司众人已至府门—— “莫非……”他怀疑刘睿影对时依风的死有察觉? 汤中松知道刘睿影的斤两,但查缉司本地站楼的楼长也算半个地头蛇。像刘睿影这样的青年才俊,行事狠厉尚未成火候,最怕旁人吹耳边风。这几年查缉司站楼在此地的处境他清楚,若是那楼长借机生事,报旧仇出气,可就真让对方歪打正着了。 此时,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若线头太多、纷繁复杂,饶是汤中松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理亏的人,终究还是会心虚。 第三十章 射影之虫,照胆之镜【三】 丁州州统府外,一名省下正欲上前叩门,却被刘睿影叫住——他要亲自敲门。当初有多狼狈地从这扇门里出来,此刻就要有多扬眉吐气地从门外走进。 正待抬手,余光却瞥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前头是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右臂抱着大包东西,左手举着纸风车,头顶还挂着个戏剧脸谱,两腮鼓鼓囊囊,不住地嚼着什么,活像新年赶庙会的孩童。 “小姐小姐!咱们去前边看看吧!那儿人多,肯定热闹!” 也只有糖炒栗子,能在这战乱时节,把边界州府的城池当成寻常集市逛。刘睿影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可糖炒栗子走路忽左忽右,总让他看不真切。 忽然,糖炒栗子加速向前跑去,高举纸风车想让它转得更快。刘睿影这才看清她身后的女子——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赵茗茗那泓清水般的双眸。 澄澈,透亮,似夏日傍晚江边水天一色时的纤尘不染,又如星稀无云夜里孤悬的皎月。刘睿影看得失了神,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只觉这双眼时而如星河璀璨,时而如枯井凄寂,看向糖炒栗子时,又添了三分和蔼、七分宠溺。 他从未见过这般变化多端的眼睛。平生所见女子本就不多,相较之下,李韵的眼神带些调戏的风尘味,展露拔剑术时又多了睥睨众生的蔑视;而赵茗茗的眼,仿佛包罗了世间所有美好与矛盾——万千景致聚在乌漆漆的眼仁里,竟毫无违和,只是偶尔闪过的一丝高贵,又与眼底的好奇剧烈冲突,像孩子明明渴望糖糕,却嘴硬说不要。 这发现,让他对这双眸子愈发沦陷。 她堆云砌墨的秀发未曾束起,随意披散如两道黑瀑,拂过娇嫩脸蛋,直抵白玉般的下巴。单是这万千青丝,便不知让多少青年才俊、武林悍将昼夜牵念。 刘睿影强移开目光,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女子全貌。 “传说中的月中嫦娥,也不过如此吧……”他在心底暗叹。 赵茗茗望着糖炒栗子满街乱窜,两弯眉毛似蹙非蹙,丹霞色的唇瓣欲张非张。偶尔从袍袖中伸出纤纤柔指,轻点之间,仿佛连空间都变得柔软可触。她衣着看似与常人无异,那份桃羞李让的气质,却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 世间美貌大抵分两种: 一为妖娆之美,易勾人欲念,让人浮想联翩,如秋水瑞雪般满足感官,艳绝一时。然此类女子多水性杨花,或为鸡鸣前、酒后的一夜夫妻,玉璧千人枕,朱唇万客尝,终失体面。何况,又有几个正人君子愿做夜夜新郎? 二为娇柔病态之美,让人怜爱,总想揽入怀中呵护。这般女子往往泪光点点,娇气微喘,娴静时伤春悲秋,走动时如扶风弱柳,心思玲珑却难亲近。况且,因怜生爱,本就如亭台楼阁般欠些稳妥。 可赵茗茗,与这两种美都截然不同。她是第三种绝色,是能直叩刘睿影心门的一见倾心。 对袁洁,他是愧疚催生的使命感,虽假戏或许有真做,却难言纯爱;而赵茗茗,却让他如初春解冻的冰湖,漾起圈圈涟漪。 身旁的查缉司秦楼长是过来人,一看便知刘睿影动了心思。人不多情枉少年,何况看女子年龄,似也正当怀春。他心中已有盘算——这女子或许能成为自己与新任省旗的纽带,若能促成此事,投其所好,日后说不定能得提携。毕竟刘睿影早晚要回中都,自己放下前辈身段全力支持,不就是为了留个好印象? 先前刘睿影在丁州府当街杀泼皮立威,在他看来却算不得什么。别说自己,站楼这三十六位省下,哪个没办过大案要案?若不是当年不听指挥捅了篓子,被发配到这丁州站楼,未必不能当省旗,疏通关系后混个省节也未可知。只怪众人过于清高,锋芒毕露不懂圆融,若当初肯低头忍耐,何至于此? 可这般桀骜之辈,怎会因刘睿影一剑便真心信服?他们认的,无非是那身官服,或是省巡蒋崇昌的名号。 “咳咳……刘省旗。” “秦楼长有何事?” 刘睿影被唤回神,却仍恋恋不舍地望向赵茗茗的方向,回头瞥见带的人马与州统府匾额,才记起此行目的。 “这位军士说奉定西王霍望之命,有要事向您禀报。”秦楼长指向一旁军士,补充道,“他是霍望的亲兵,玄鸦军的人。” 这话正点醒了刘睿影。在中都查缉司本部时,他虽看过玄鸦军的资料,却直到秦楼长送塘报时,都未真正认清其分量。 他打量那传信军士:身长十尺,腰阔十围,鼻挺面方,胸膛如两扇门板,双腿似擎天双柱。两手攥拳横于后背,腿微分,眼中精光炯炯——果真是军中健者! 望着这比自己硕大几倍的军士,刘睿影对霍望的惊惧又深了几分,先前出站楼时的意气,也泄了不少。 “定西王有何吩咐?” 玄鸦军军士不答话,只递过一封信。刘睿影展开,见是前线领兵对阵狼骑的府长贺友建写给州统汤铭的,未用公函,也无大印,显是私事。 看清内容,他顿时惊愕——贺友建竟向汤铭催要一批金银、无数马匹及上百名美女,并非劳军,而是要送给草原王庭左庐将军昂然,以完成约定。信中未提具体约定,想必汤铭了然。 但这足以坐实贺友建通敌之罪,连汤铭也脱不了干系!五大王域虽明争暗斗,对外敌却出奇一致。丁州州统联合下属与草原王庭交易,无论目的为何,一旦捅开,定西王霍望也必栽跟头——他多年经营的保家卫国、戍边护族形象将瞬间崩塌,即便天下人不怪他,“用人不查”的帽子也戴定了,不知何时才能摘下。 刘睿影本就对先前连升三级心有余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事太顺难免生变,乐极生悲并非虚言。那份功劳虽算在他头上,他却一无所知,这般贪天之功,怎能不忧心? 可此刻,竟柳暗花明。这桩机缘若能办妥,连升三级也无后顾之忧。至于上次是谁替他邀功,只能日后再查,急不得——那人即便对他有图谋,也不会即刻动手,否则何必推他上省旗之位? “王爷说他言而有信,让您看完信后即刻前往玄鸦军大营,与他共赴边界擒拿叛逆。”玄鸦军军士见他读完,沉声道。 说罢,他旁若无人地穿过查缉司众人,走到州统府门前叩门。 开门的是位老州管,与汤铭夫人邹芸允不同——邹芸允图的是听官名舒心,这位老州管却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堪称汤铭手下第一人,一般人或事皆能全权代理、便宜行事。 可一开门见是玄鸦军,饶是他也心头咯噔一下,拱手客气问:“敢问玄鸦军将士登门,有何贵干?” “传王爷口谕:‘我先走一步,让他(汤铭)随后跟上,到贺友建的前线大营汇合。’” 玄鸦军军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这老人是谁,会不会传达口谕。他只是忠实执行霍望的命令,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在定西王域,还没人敢不遵王爷旨意。若有,无非是玄鸦军手下多几条人命,不足为奇。 玄鸦军既能御外辱抗狼骑,也能平内乱杀反贼,区区丁州,从未放在眼里。 刘睿影见此,心中更有十成把握,笑意不禁浮上脸庞。站楼的查缉司众人不知他与州统府、汤铭及霍望的恩怨纠葛,而这一切的起因贺友建已露马脚,再去州统府扬威也无意义。 他立即派人回查缉司站楼取诏狱发来的朱砂密函,自己则率众向霍望所在的玄鸦军营地赶去。 丁州州统府内,不等老州管转达,汤铭已尽知此事。 那日他问儿子汤中松有何破局之策,松儿说让贺友建自导自演示弱,诱狼骑进攻结营,再让出边界五镇,以抬升汤家价值,谋一线生机。 汤中松不知,父亲早已走了这步棋,只是棋盘更大,落子更诡。 这次狼骑犯边,从头到尾都是汤铭一手策划,只为演给霍望看。他千方百计联络上草原王庭狼王麾下左庐将军昂然,单刀赴会时不着片甲、不带锐器,以示诚意。 昂然的条件苛刻至极:金银珠宝、马匹美女尚算小事,却要八百九十一名精壮男子,且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汤铭虽诧异一贯不信鬼神的草原人竟讲究起风水时辰,却事急从权,先应了下来。 后经多方搜集,甚至不惜绑架丁州府军,才凑齐人数。人送到后,昂然守信,立即命吞月部在草原祭月大会前袭扰丁州边界五镇。汤铭本与吞月部有仇,加之盛会在即,吞月部经多年休养后反扑复仇,一切起因都无懈可击,毫无破绽。 于是,这场为保全自身地位与权力的大戏,便在初春冰雨时节开演了。他以丁州为戏台,让定西王域与草原王庭厮杀,而儿子又想以边界五镇为饵扩大事态——汤中松这手纵横诡术,倒真像极了他。 只是此刻,汤中松却失魂落魄地在屋中发愁,只因朴政宏迟迟未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草木亦有缠缠情义。他不想学那大丈夫遍识四海豪杰,但若抛开主仆关系,他与朴政宏,当真是相交莫逆。 第三十一章 散入春风满丁州 丁州府城郊外,玄鸦军军营。 “定西王别来无恙!” 刘睿影步入帐中,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哈哈,本王听闻刘查缉使已升为省旗,可喜可贺!”霍望朗声笑道,“上次州统府一见,便觉刘省旗秀骨清奇、头角峥嵘。行事拘理而不失灵活,进退有度,与汤铭之子一比,高下立判,当真是少年英雄!” 刘睿影没想到霍望竟如此……一见面便言语间满是吹捧。他来时在路上设想了百十来种应对刁难的说辞,唯独这一种,是万万没料到的。 “定西王谬赞了。”刘睿影脑筋转得极快,体面应答,“近来定西王辖地多事之秋,龙蛇混杂,在下不过是托王爷的福,运气稍好,恰巧立了些微功,实在当不起王爷这般夸赞。” 话语间,明里暗里却也将霍望挤兑了一番——多亏了您治下大乱,牛鬼蛇神齐出,不然我哪有机会加官进爵?说到底,还是您能力不足在先。 秦楼长站在刘睿影身后半步,闻言暗觉他还是太年轻。即便身为查缉司省旗,与霍望相较也地位悬殊,怎好与天下五王之一这般说话?但听霍望语气,二人似有旧交且颇为熟络,他便猜或许上次会面便结了些梁子,此番刘睿影是少年意气,要争个口舌之快。 于是秦楼长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便一言不发:一来听听二人过往,二来看看刘睿影究竟有多少斤两——定西王霍望,便是块最好的试金石。 霍望自然听出了刘睿影的嘲讽,却毫不在意,依旧招呼他落座,客气询问是烹酒还是煮茶。尽管他掩饰得极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刘睿影手中的星剑。 这细节被秦楼长尽收眼底,心中疑惑不已。他不知星剑之秘,却能从霍望眼中读出一种强烈的渴望。虽被掩饰,旁观者清,何况秦楼长本就是人精。他只觉这位新晋省旗定不简单,身上藏着诸多隐秘,背后或许有超乎想象的依仗。 刘睿影选了茶,想尽力保持头脑清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笑里藏刀最是难挡——你永远不知那口吐莲花的嘴何时会露出獠牙,给正在享受恭维的你致命一击。用假意的善意掩盖极致的邪恶,比直白的恶更令人胆寒,唯一的“好处”,或许是人死时还带着微笑。 刘睿影全神贯注,即便低头握杯,也不忘留意四周动静。 霍望察觉到刘睿影的精神在帐中游走,偶尔掠过自己身边,却不敢多作停留。仅这一掠,他便觉刘睿影与上次大不相同:精神中透着坚毅刚强、百折不挠的意志,更有凌厉杀伐、一往无前的气势。若说上次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此刻便是穹顶烈日、飞流奔瀑。 霍望觉得方才的客套话不算夸张。青年一代中,他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却从未有一人能让他觉得惊才艳艳。今日再见刘睿影,他竟生出几分好奇,沉寂已久的心都被勾了起来。 趁刘睿影的精神扫向别处,霍望也探出一缕精神试探。可惜他不会张学究的分神之法,精神必须与自身相连。他想在刘睿影的精神循环一圈回来前,探个究竟。 没想到,霍望的精神离刘睿影周身尚有三寸时,便触到一股温润浓郁的剑意——宛如海纳百川,又似壁立千仞。这层剑意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保护层,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因试探被激发出来。 霍望没有打草惊蛇,悄悄收回精神,心下疑惑更甚——他从未见过哪种功法能修成这般剑意护体,即便是修为如天剑神的任洋,他也曾细探过,并无此等异状。 “难道是星剑之力?”霍望不认为刘睿影能有机缘得此奇功,只得将一切归为星剑威能,对刘睿影的嫉妒又添了几分。自己参悟星剑不知多少春秋,却无法动用其威能;刘睿影不过二十出头,或许连星剑为何物都不甚清楚,竟能得此庇护。妒忌之心一旦滋生,便会日益疯长。 霍望案几前仍摆着红泥酒炉,刘睿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边温酒边饮,觉得颇有豪气。直到刚才,他忽然感觉到,自上次突破昴府后,在体内黄庭温养的真阳玉京剑微微抬了抬剑头。 “难道它修复好了?”刘睿影对这真阳玉京剑十分喜爱,毕竟是它助自己破了气府,成就伪地宗修为。他曾多次尝试用精神沟通,都得到微弱回应,似婴儿般略通人性。 霍望端起红泥酒炉上的铜锅,一饮而尽:“刘查缉使,请!” 他颇有风度地抬手虚引,招呼刘睿影出帐。 刘睿影走出帐外,见除了自己身后这一座,其余军帐已被玄鸦军收起整理妥当,果然纪律严明、兵贵神速。 他有意落后霍望半个身位,以示谦卑,霍望却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间,两人又并肩而行。 “刘省旗,此地有处小路,可近道抵达集英镇前军大营。”霍望上马后说道。 刘睿影本不在意选哪条路,霍望特意点明,却让他多了几分心思:“难道他这般急不可耐?也是,自己治下出了叛党,换作谁都会怒火中烧,片刻耽误不得!” 他在心里为霍望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实则霍望怎会如此浅显?若真着急,刘睿影一到便该出发,怎会在帐中温酒饮茶、寒暄一番? 他特意说明,一来走小路可避开大路上的耳目——自己与查缉司之人同行,难免遭人非议,重则损威名,轻则徒增猜疑;二来小路地形多变且空旷,方便在路上多多试探。霍望已将刘睿影手中的星剑视为囊中之物,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把刘睿影摸得越清,对自己越有利。何况方才那护体剑意让他疑虑重重,任何未知都可能成为阻碍,再小的豆子发芽后也能撼动巨石,而根除隐患的最好方法,便是将豆子炒熟碾碎。 丁州州统府内。 汤铭收到口谕,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收拾行装,点齐人手,留下老州管坐镇,自己带着府内亲兵及两位府监,火速赶往边界集英镇——贺友建的中军行辕所在。 邹芸允泪眼婆娑地在府门送别。她虽性格骄横,做事有时欠妥,在大是大非面前却从不含糊。 “几日能归?”她哽咽着问。 汤铭右手提着三亭锯齿钩搂刀,左手轻抚爱妻脸庞,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又抬手轻拍她的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松儿。” 说罢纵马扬鞭,绝尘而去。 邹芸允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只觉一半魂魄随他而去,另一半系在儿子汤中松身上,至于自己,已不剩分毫。 回府后,邹芸允让人叫来汤中松,想告诫他近期在府中好生待着,莫要四处惹事。她已想明白,若到了家破人亡的关头,儿子仍顽劣不改,便用药将他麻翻,遣人偷偷送出城,隐姓埋名投靠庄户人家。虽没了锦衣玉食,总比人头落地好,就算日后平凡终老,也算安然一生。想到此处,她又忍不住落泪。 “什么?松儿不在府中?” 麻药还没准备好,这小兔崽子竟已溜了出去!难道他有未卜先知之能?邹芸允顾不得再哭,深知此事不宜张扬,赶紧找老州管安排可靠家丁,在城中明察暗访,务必尽快寻回这小祖宗。 其实汤中松在汤铭离府前便已出发。相比边界局势,他更担心朴政宏的安危,终究按捺不住。他相信以父亲的能力,加上边界贺友建手中的十数万大军,即便不敌玄鸦军与霍望,稍作纠缠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能拉扯出片刻空隙,父亲定能脱身。 可自己这边不同。朴政宏知晓他密谋的一切,几乎参与了全过程。就算不讲私情,也不能让他出事,否则一切都将付诸东流,成了他人嫁衣。 他不相信世间有忠贞坚勇之人,相比晓之以情,更认可动之以利。“利”字七划,却能让北斗也为之飒沓,天下事哪有不能用价码衡量的?汤中松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用的每一个人,都绝对公平,双方互不相欠。即便你替我拼命,也能得到对等的收获,至于收获多少,便看你有多拼、命有多值钱。 在他看来,“忠诚”不过是圣人的说教。你念你的圣贤书,我行我的江湖路,并非看不起,只是时运所迫,无法那般行事。在庙里被供在高台,香火不断时,你是圣人;可若有人打翻高台,掉落在地的圣人,与泥猪瓦狗无异,那些求福躲灾的信众,早已不见踪影。 汤中松虽没打翻过圣人供桌,却从小就懂这个理。自懂事起,路过庙宇或见人抬神像经过,总要跟在后面吐两口唾沫:一吐圣人神明虚情假意,吃尽香火却从不显灵;二吐信众香客执迷不悟,宁愿倾家荡产供奉、磕头到印堂冒血,也不愿亲身一搏。 “今日中宵的风露,怎能般配昨日之星辰?”这般浅显的道理,竟有那么多人想不明白。 汤中松也曾好奇跟风,与信徒分食过一捧香灰,结果除了腹泻三日,毫无益处,还得了个“落九天公子”的诨号,形容他每日蜗居五谷轮回之所,一泻千里如九天落星的“磅礴气势”。 …… 三日前,烟雨夜,不知名的小路上。 朴政宏重剑在手,虽不惧来敌,可听到那句“阁下有何今古”时,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看对方样貌打扮,正是汤中松带刘睿影去琉光馆听书时,那位奇怪的说书人! “古道音书绝,阴阳两相约。”此刻,说书人自号“绝音书”。 没人知晓这位场场爆满、总有讲不完传奇故事的说书人,竟是五大王域内顶尖的杀手,拥有人刀师巅峰修为。一把碧落妖刀,能如剥茧般将人一圈圈削下;一声穿心魔音,可灭魂夺魄,让人在不觉中被劲力震荡而亡。 而他“收今贩古”,别有滋味——收你今日性命,贩你昨日行径。作为说书人,他讲的不是故事,而是真正的历史,是每个人临死前回忆的一段过往。讲来或许无人相信,可若你能说出打动他的故事,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也正因如此,本事卓绝的他让许多主顾退避三舍——谁能容忍花了大钱,仇人却靠一个故事继续活蹦乱跳?对此,他告诉主顾:自己说书是因喜欢热闹,不得不说书是为补贴家用。 一个顶尖杀手,会因目标偶然的传奇故事放弃刺杀;做着最黑暗的事,却喜欢高朋满座的宴饮;拿着杀人的高昂佣金,还要靠说书的碎银补贴家用。这是个死循环,正说反看都一样。天下还有比他更矛盾的人吗?你说书便好好说书,杀人便认真杀人,偏要用说书法杀人,用杀人事说书。他能活到今日,也算是江湖奇迹。 朴政宏自知阅历尚浅,定然没有故事能打动这位游走黑白两道多年的老者。论修为,他只是初入人师,说不得只能拼一把,搏一线生机。 朴政宏倒提重剑,脚下踏斗步罡,朝绝音书奔袭。 绝音书缓缓拔刀,刀身在空中划出弧线,朝朴政宏斩去。 朴政宏见状,连忙运劲调转剑头,将重剑插在身前,想止住身形。因先前加速奔跑,重剑在地上犁出三丈多深的沟,才堪堪停住,也恰好避过刀芒。 没想到,这道弧形刀芒竟绕着朴政宏转了一圈,略微下沉,从后方再度袭来。 “当啷!” 电光火石间,朴政宏双手死死抓住剑柄,双臂发力,以插入地面的剑身为圆心,双脚离地绕剑转了大半圈。刀芒正好击在重剑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朴政宏只觉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来不及反应,虎口已被震裂,整个人被弹飞几丈远,仰面摔倒在地。 “噗!”一口鲜血喷出,已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呵呵!”绝音书发出两声冷笑。 “不好!”朴政宏虽受内伤,但一口淤血喷出后,暂时无大碍。体内阴阳二极劲力运转通畅,丹田气息未损,仍有一战之力。可听到这声冷笑,他不顾一切地堵住耳朵。 没想到,绝音书的音波功竟不是从双耳灌入。朴政宏只觉心脏无故颤动,宛如被人攥在手中狠狠一捏。他赶忙催动阴阳二极,上提劲气护住心脉,可功力运行越快,颤动便越急,力度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朴政宏不得已,只好做壮士断腕之举:左右双手并指如刀,猛地戳向锁骨旁的天宗穴,整根手指齐根没入,再用自身劲力,逼着绝音书以音波功灌入体内的异种气力,向那两处孔洞导出。 “你很不错,还未曾有几人想出这法子。”绝音书缓缓走上前,没有再动手。 “那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怕死吧。”朴政宏排出体内作乱的音波功,重新站起,迅速摆出警戒姿态。 “不如说,他们都没有你更想活。”绝音书摇了摇头。 此刻,汤中松正快马加鞭,沿着朴政宏归来的路线逆向而去,却不知丁州府城中,已有不少人在谈论他。 …… 丁州府城内。 赵茗茗已有些乏了,糖炒栗子却仍兴致勃勃。相比人间街市的琳琅,赵茗茗更在意四周人类有意无意的打量。有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化形术失效了,可细听四周议论,都与一个叫汤中松的人有关——似乎此人在男女之事上多行下流勾当,为人不齿,却因来头大而无人敢惹。 这让她想起列山中的一人,不由得生出厌恶,再没了逛街的兴致:“这样的登徒浪荡子,真是哪里都少不了!想来我列山,也没资格在人类面前自诩清高了。” 而围观者的议论,却让她稍感安慰——他们虽无力抗衡汤中松,心中却知有所为有所不为,看来人间与人类,也并非那般咄咄逼人、见利忘义。 按他们所说,像自己这般姿色,若被汤中松那“恶人”见到,不知会被如何糟蹋。虽说论年龄、修为,自己定然远胜那个什么“中松”,可初入人间便招惹麻烦,实在有违本意。当下便招呼糖炒栗子返回祥腾客栈。 “小姐,你怎么了?”回到房间,糖炒栗子见她闷闷不乐,出声问道。 “我没事,你去打些水来。今日走了不少路,丁州的风沙比咱们那边大,我要好好梳洗一番。”赵茗茗避重就轻。 “小姐莫不是又想起了那……” “去打水!”赵茗茗打断她,伸手指向门口,语气略显严肃。 “唉,或许不该对她这般温和……”赵茗茗轻叹,却也明白积习难改。很多时候,看似舒适的环境、熟络的关系,实则是危险的萌芽。当你在一人面前肆无忌惮,便会将这种情绪带给所有人;当有人包容你的肆无忌惮,你会觉得天下人都该如此。 无论人族还是异兽,先辈们都意识到了这点,因此创建了不同的尺度标准来确人伦、立纲常。其中两种被广泛认可且延续至今的尺度,便是年龄与实力:垂髫幼子需遵从长者约束,供职豪门王族需知晓尊卑有别——此为太平世道的基础,否则纲常崩,世道亦不存。 赵茗茗推开窗子,外面日沉西浦,月转南楼。她望向故乡列山的方向,不自觉地唱起歌来: 独自踱步 看恩怨作古 坐怀不乱的人 是中了多深情毒 唠唠叨叨 说人间太过残酷 造作的,娇怜的,只能自己呵护 怨天尤人叹遍地硕鼠挡路 却是志大才疏,通体迂腐 舍重抢轻还自诩难得糊涂 枉费心机却换来桂烧玉煮 …… 夜来忽梦的全是年少轻狂 近来所思想全是半生夸张 劝诫之言都丢在双耳一旁 痴心妄想能当上半日帝皇 这首歌,是姨娘在她幼时唱的安眠曲。赵茗茗母亲早逝,由姨娘抚养长大,直到上月,姨娘也去世了。以她的身份,本不必参与列山三年的人间历练, 第三十二章 来生同听一楼钟 通往集英镇前军大营的小路上,刘睿影与霍望并辔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霍望并未催马疾驰,相较他独自前往丁州府时,速度慢了许多。 还未走出五十里,天上竟飘起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刘省旗生在中都,想必还未见过此等场景吧?”霍望问道。 刘睿影望着天空,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摇了摇头。论起雪,他并非初见。中都城虽不在极北,没有定西、震北二王域那般冰天雪地,但冬日里皑皑白雪也是寻常,不像平南、安东二王域那般稀罕。只是如今已临近春分,前几日的雨刚让地面冒出些许嫩芽,他没料到这里的天气竟会骤变,那些嫩芽转瞬又被茫茫白雪覆盖。 “敢问王爷,定西王域时常如此吗?”刘睿影问道。 “也不算……这种现象我们叫倒春寒,在丁州、衡州、蒙州很常见,齐州、越州就少些。况且齐州、越州本就比其余三州暖和。不出意外,过些时日便要开始春播了。”霍望解释着,随即叫来一名军士吩咐道:“传我王命:丁州、衡州、蒙州三地,即刻做好春播准备。保存的稻种菜苗,务必注意通风干燥,防止受潮腐烂。另外,令各地州府尽快统计此次倒春寒对农户的损失,受损严重者,州府须予以抚恤帮扶,切记查证核实,不得让小人钻空子!” 他不喜欢倒春寒,因其往往预示着年景不佳;也不喜欢大雪,看似轻柔的雪,亦能杀人于无形。身为一域之王,他必须未雨绸缪,为治下百姓考虑周全。可人力终有穷尽,天意难以揣测——即便是帝皇,也只敢自称天子罢了。 刘睿影看着霍望方才雷厉风行的样子,三言两语便对突发状况做出周密安排,忽然觉得此人并非自己最初想的那般不堪,方才的他,分明是位心怀百姓的好王爷。或许是自己太过单纯,总以对自己的态度评判好坏,可天下事哪有这般简单?非黑即白的只有童话,是非对错本就相对。 刘睿影想起小时候,先生讲“凿壁偷光”的故事,他那时很是不解:破坏别人房子难道不是坏事?既然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为读书求光,为何要用“偷”而非“借”?散学后他将满肚子疑问告诉先生,果不其然,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怒斥:“歪理!歪理!谁许你污蔑先贤?” 他结结实实挨了顿板子,心中疑惑却丝毫未减。只是另一重道理猛然通透:质疑是要挨打的,唯有先生说什么记什么、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像驴推磨、牛拉犁般老实,才能有好果子吃。 反观眼下,霍望对自己不算友善,却不代表他在定西王域不是好王爷、在玄鸦军中不是好统帅。刘睿影从中都一路走来,进入定西王域后,见过不少百姓自发为霍望修盖庙堂,五户七家凑出几顿钱粮,用檀香木为他雕刻影像,逢年过节顶礼焚香,当真是人人敬仰。 其实老百姓的期望本就不高,只要有米下锅,豆腐青菜混个半饱便已满足。而霍望这些年镇守边关、肃清狼烟,虽痴迷武道,却也未曾耽误勤政爱民。是以这些年,虽非年年秋收丰登,但只要勤恳劳作、不做奸犯科之事,衣食无忧还是能保障的——这已然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尽管霍望对自己处处设绊,此刻刘睿影看向他的眼神里,已多了些许敬佩。 霍望交代完命令后便陷入沉思,刘睿影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顿觉有些无聊,索性赏起雪来。 “都说西北八月即飞雪,这般算来,一年岂不是有半年在落雪?”他暗自思忖。世间造化真是奇妙,五大王域中,一半地方终年无雪只下雨,另一半却有半数岁月冰封雪飘。 看身后的玄鸦军,盔甲上都覆了层细密雪花,大块积雪遮去原本的黑色,黑与白交相呼应;高高扛起的旌旗,鲜红底色在雪中更显气魄。天地一片苍茫,已分不清界限,远处似有水汽蒸腾、雾凇沆砀,人鸟声俱绝,唯有马蹄踏雪的“嚓嚓”声与铠甲摩擦的“咔咔”声。 刘睿影忽然想起先前在帐中,霍望那座红泥酒炉。此刻若让他选饮茶还是喝酒,定然选酒。不知为何,雪总与酒格外相配,雪随风至时,不论居于广厦还是破庙,只要有酒有火,便能安然快活过夜。 “要是能有杯酒就好了……” “哈哈哈,没曾想刘省旗竟有如此雅致!来人,上酒!” 刘睿影没料到自己出神间竟脱口而出,顿时尴尬不已。霍望却不以为意,看他模样,似乎刚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周身气场都变得轻松随意起来。 一名玄鸦军军士催马上前,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狼尾兜鍪。 “这是……”刘睿影不解,明明要饮酒,怎会拿两只头盔上来? 霍望看着他束手无策的样子,也不解释,自顾拿起一个战盔,拔掉狼尾,像玄鸦军出征时那般豪饮数口。 刘睿影有样学样,拔下狼尾,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酒精的浓烈气息直冲鼻腔,径直往脑门上蹿。只闻了闻,便觉已有三分醉意。但见霍望提着头盔,似有若无地瞥了自己几眼,他心里一股犟劲顿时上来:“都是两个肩膀扛一张嘴,你能喝,我自然也能!” 他闭着眼屏住气,只管往肚子里咽。还好兜鍪内剩酒不多,否则非醉得从马上跌下来不可。 “这狼血酒,是用草原王庭的战狼之血加入酒曲酿造的,比一般烈酒多了重血腥味,入口也更粘稠。玄鸦军的狼血酒从不传与外人,只有手刃过草原狼骑的勇士才有资格享用。”霍望见他喝完,方才解释道。 刘睿影吃惊地看着手中头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做了件了不得的事。 雪越下越大。 “得加快速度了。照这势头,不久底层的雪就会结冰,这条近路会比大路难走百倍。”霍望说罢,夹马疾行。 “前日下雨,地温升高,刚下的雪都化成了水。旧雪未消新雪又至,底层的雪水会渐渐结冰,入夜后便会冻得结实。”秦楼长在此地多年,熟知丁州地理水文。 好在,众人赶到集英镇时,天色才刚入夜。 集英镇前线大营内,贺友建正在中军营帐用饭,二荤一素,吃得简单。天气寒冷,战事消磨,只能靠这些补充体力。 霍望领着玄鸦军,如入无人之境,黑压压一片直接闯进营中。贺友建听到帐外慌乱与军士喊叫,以为是狼骑趁雪夜劫营,赶忙停箸提刀冲了出去。定睛一看,对方并未厮杀,且都骑着战马,才稍稍宽心。 “算日子,汤州统该收到信了……您可得尽快把东西送来,不然狼骑指不定哪天就真翻脸了……”贺友建心中焦急。他打一开始就不主张与草原王庭做这交易,毕竟与虎谋皮,能全身而退的有几人? 早些年在平南王域,有位奇人,极为挑食,还酷爱异兽下颌的毛发。东海疗鱼味极美,他便端着锅到海边,喊着让疗鱼“帮帮忙”,跳进锅里让他尝尝;列山狐族下颌毛发柔顺瑰丽,他便到列山脚下,求狐族异兽“行行好”,把下颌毛发揪下来送他。结果此人一辈子,前三十年求鱼,后三十年求狐,到死也没吃上疗鱼、拿到狐毛。 贺友建觉得汤铭正在走这人的老路,且比他更凶险。 “王……王爷!”贺友建顺着战马向上看,才从风雪中认出那两展旗帜,吓得连滚带爬上前,不顾地下泥湿雪冷,不停磕头请罪。 “汤铭到了吗?”霍望问道,全然不理会他那些“罪该万死”的官腔。若真想让你死,一死便够,谁有一万颗脑袋抵“万死”?说“万死”的人,其实最怕死。 “回王爷,汤州统还未到。”贺友建嘴上应答,心中却满是疑惑,“怎的王爷一来就先问汤州统?按说二人不该一同前来吗?”抬头看到刘睿影,更觉怪异。 “让你的军士平整出一块空地给玄鸦军扎营,另外,赶紧搭建新军帐,供查缉司的人居住。”霍望吩咐道,随后头也不回,招呼刘睿影走进贺友建刚才用饭的营帐。 贺友建对比霍望对自己与刘睿影的态度,暗暗叫糟。他不知这几日丁州府城内出了什么变故,让王爷翻脸至此。但此刻,他倒希望汤铭还未将那批金银、马匹、美女送来——若是被王爷撞个正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 安排好一切,他战战兢兢走进帐中,见霍望与刘睿影有说有笑,便不敢多言,只静静立于帐下。 “贺府长治兵有方啊,我看大营内军务井井有条。”霍望说道。 “王爷夸奖,折煞小人了……”贺友建连忙谦辞。 霍望指了指旁边座位:“我们远来是客,你这地主不必这般客气。” 见王爷开了玩笑,贺友建也不复先前紧张。 “只是营中将士,似是多日未经杀伐,井然有序中略显懈怠,这是为何?”霍望故作不解地问道。 “来了……”贺友建一个激灵,再度提起精神,解释道:“回王爷,这批军士多是新招募的,刚结束训练不久,只能担任巡哨保卫,未经生死较量,不知战场残酷,是以在王爷看来有些懈怠。” 霍望听后笑了笑:“原来贺府长竟让一群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镇守中军大营,不愧是多年鏖战狼骑的宿将,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贺友建怎会听不出话中不信与不满,连忙补充:“善战之兵、骁勇之士,皆由两位府令率领,屯于最前线,这样方能保证我部随时有最强战力抵抗狼骑。” 霍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即不再提此事,转而向刘睿影介绍边界风土人情。刘睿影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关于草原王庭的种种,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末了,只觉坐在一旁赔笑敬酒的贺友建有些可怜。 第二日清晨,鸡鸣还未过三旬,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将刘睿影吵醒。起身收拾停当后出帐一看,是汤铭到了。 霍望已端坐于大帐中央,一改昨日的和蔼,脸色肃杀,眼神锐利,不苟言笑。见刘睿影进来,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随即从怀中掏出那封刘睿影也看过的信,扔了下去:“汤铭,本王唤你到此,便是为了这个。信中所言,该作何解释?” 汤铭捡起信粗略一读,顿时心如死灰,心口仿佛被无形大石压住,喘不上气,嘴皮子哆嗦,脑中一片空白。帐中并不暖和,他的汗珠却已浸湿整片胸襟,如芒刺在背,进退不得,只等着头顶落下雷霆震怒。 “这封信怎会落入王爷手中……全盘败露了?贺友建也忒不会办事!”汤铭心中暗骂,可抱怨无用,他确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挑起争端又自行平息,本想换得十几年太平,没成想却成了取自己性命的屠刀。 “我想,你对此也是不甚知之吧。”霍望身子前倾,往左微歪,重心移到左臂撑着椅扶手,缓缓说道。 汤铭骤然一愣,完全转不过弯来。抬头与霍望四目相对,他才明白,王爷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这又是为何? 没错,霍望此刻不想杀汤铭,但这不代表他会容忍汤铭把丁州经营成铁板一块、坐拥国中国。杀鸡焉用牛刀,但若要震慑住牛,非得用牛刀杀鸡不可。 贺友建家族世代生于丁州,自幼从军,效力于汤铭麾下,本不出众。只是一次秋季行猎,刚从军的贺友建在营门执哨,硬以“时间已过、营内锁闭”为由,将寻乐晚归的汤中松拦在门外。虽然后来是汤铭亲自发话让汤中松入营,但他拦住了想处分贺友建的军官。从那以后,贺友建平步青云,直至执掌兵权。 与汤中松不同,汤铭觉得用人当以情谊为先。贺友建能在夤夜拦住州统之子,常人只觉他傻、轴,汤铭却偏偏看重这性格,加以重用。如今的贺友建,即便汤铭让他砍了自己老母亲,怕是也会毫不犹豫拔刀。如此忠勇部下,汤铭怎舍得轻易舍弃? 可在王爷面前,除了弃车保帅,别无他法,况且这似乎也合了王爷的心意。汤铭跪在帐下,闭上眼,满心无奈。 “王爷……州统大人确实不知情。在下是以劳军之名,向州统大人申请拨付金银。至于马匹美女……是在下持功自傲,向州统大人强行索取的。”就在这时,本跪在汤铭身后的贺友建,突然抬头挺胸说道。 刘睿影在后方看着他的背影,虽是跪着,气势却与那日看地图时丝毫不差。贺友建倒也机灵,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却未承认通敌——私通外敌与临阵邀赏,性质天差地别,宛若云泥。 霍望也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却不得不接话:“如此说来,是你自作主张?可我怎么听说,这批金银、宝马、美女,都是要送到对面王庭去的?”他不得已,只能强行揭底。 贺友建听闻,并不辩解,只是再度深深磕下头去。 其实霍望并无实据,但信中内容、一路见闻及军中将士给人的感觉,让他笃定这次狼骑犯边绝非突发,而是早有预谋,能做到这一点的,定然是汤铭。不过他只想让贺友建做替罪羊,敲山震虎,至于其中具体弯弯绕,没功夫也没心思深究。 在绝对实力面前,这些手段不值一提——所有丁州府兵加起来,也不够玄鸦军一回合冲杀,汤铭即便豁出性命舞动三亭锯齿钩搂刀,也未必接得住霍望一剑。况且霍望与狼王明耀都清楚彼此斤两,短时间内不会爆发大战,这种微弱平衡,没人愿先打破。 所以霍望只想一劳永逸破了汤铭的小心思,让他老实镇守丁州,自己也能安心参悟星剑之秘。因此,贺友建必须死。只是没料到他会自行出头,大包大揽罪名,这不禁让人高看三分,也让霍望对汤铭更添忌惮与厌恶——能调教出如此部下之人,若有不臣之心,翻天覆地不过一念之间。武道修为练到极致,无非万人敌,可天下人心所向,却能形成不可抵挡的大势。眼下,必须断其一臂。 霍望让刘睿影同来处理此事,一是兑现先前承诺,二是借机多些相处。他本就答应刘睿影战后重审贺友建,没想到这封信恰如瞌睡遇上枕头,天赐良机,事不宜迟。 “传王命:丁州府长贺友建私通草原王庭,扰我军心,乱我边界,罪不容诛,于今日申时斩首示众,乱刀分尸,剁成肉泥。然本王仁慈,念其昔年战功,此事不牵连其家人。另,丁州州统汤铭,用人不查,听信谗言,追记渎职之罪,罚俸一年,领五十军棍。” 刘睿影将旨意一字不落抄写入给诏狱的回函中。当日下午,他亲眼看着执掌丁州军权近十年、统兵十数万的贺友建,被玄鸦军押至大营辕门前。 大营中不少贺友建的心腹嫡系,克制不住悲愤,群起攻之想劫法场,无奈全死于玄鸦军黑刀之下。 “帮我一个忙。”贺友建忽然开口。 “嗯?” “帮我把这个交给州统大人。”行刑前,他将一张小纸条递给刘睿影,随后对他笑了笑,“这下,你也好交差了吧。” 刘睿影没有留下看行刑场面,只在帐中听到无数把刀砍了整整一下午,直至入夜。这得是多细腻的肉泥…… 刀声消逝后,刘睿影来到汤铭帐中,见他趴在床上,一名医师正在上药。玄鸦军的五十军棍,不好承受,何况汤铭不敢运功护体,就这么生生挨了五十下。 要论棍刑,板刑,刘睿影却也是极为熟悉。 中都查缉司甚至对此还有一整套类似教科书的玩意儿。 他曾亲眼见过负责刑讯的同袍们拿一张宣纸垫在砖头上,然后用棍子反复击打练习,直到下棍后砖碎而纸好才算是合格。这样练出的一棍,表皮上没有伤痕,内部却已是骨断筋折。 刘睿影看到汤铭身上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但这却是不曾伤及筋骨,恢复些时日定能完好如初。 想来那玄鸦军也是手下留情。 其实对汤铭如此身份,这军棍更是体现在对他内心的伤害。 堂堂丁州州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开裤子露出屁股,恐怕还未曾用棍,这自尊怕是已碎了满地…… 刘睿影将贺友建的纸条递给他,便转身离开返回自己帐中。 “刘省旗对这军营还习惯否?” “回王爷,一切都好。只是对丁州边界的气候以及风土人情很是入迷。” 刘睿影拱了拱手回答道。 “哈哈……报春又迎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霍望说完,与刘睿影擦肩走过。 汤铭屏退了医师,打开纸条。仅看了一眼便双目赤红,他强行站起身来朝着辕门的方向拜了三拜。 贺友建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来生同听一楼钟。 第三十三章 定西王置酒集英镇 前线大营,刘睿影回到帐内,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与其在床上煎熬,不如起身梳理思绪。他披衣下床,重新点起烛火,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苗,恍惚间想起年少在查缉司时,曾与同期伙伴趁夜溜出房门、秉烛夜游的往事。 那晚与今夜一样,都是解衣欲睡的时刻,只是月色比今夜明亮温润得多。月光淌进窗棂,他轻唤同房伙伴,两人共持一根蜡烛,蹑手蹑脚溜出房去。查缉司的宵禁由禁断省负责,规矩极严——这机构专管查缉司内部事务,堪称“查缉司中的查缉司”,职级分省巡、省节、省断、省判四级,下设三百三十三个小队,每队由一名省断统领,两名省判辅佐。 少年人在查缉司日复一日的枯燥学训中难免苦闷,明知违令后果严重,仍想寻些刺激。二人如壁虎游墙般贴着墙根穿行,沿途闪避禁断省巡查小队,最终还是被抓个正着,挨了顿板子。这段经历却成了日后念想,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莞尔。只是如今伙伴不在身侧,月夜也不似往昔纯净。 刘睿影想叹口气,却记起回帐前霍望念的那句诗:“报春又迎漫天雪,冻死苍蝇不足奇。”前半句是说丁州这场倒春寒的风雪,后半句却耐人寻味——他总觉霍望在暗指什么,“难道……贺友建就如那苍蝇一般?” 琢磨半天仍无头绪,他晃了晃脑袋准备再睡,帐外却传来脚步声。 “刘省旗?”是秦楼长的声音。 刘睿影掀开门帐将人迎进,分宾主坐下。“秦楼长深夜到访,有何要事?”他顾不得繁文缛节,直接问道,神色难免带些紧张。 “确有要事。”秦楼长掏出两份色彩鲜亮的请帖,递过一份给刘睿影。 “这是……”刘睿影见封面上手书“定西王置酒集英镇”几个大字,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明日”二字外空空如也。 “秦楼长如何看待此事?” “在下以为,定西王无非是想借明日宴饮劳军安民,重整旗鼓收买人心,或许还会趁机立新府长。毕竟临阵之师不可一日无帅,否则群龙无首,易给敌人可乘之机。”秦楼长捋了捋不长的胡须说道。 刘睿影看着这动作差点笑出声——他不懂为何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爱做这个动作,仿佛成了惯例与标志,不如此便显得话语无分量,甚至不正确。 “那秦楼长觉得,谁最可能成为新任府长?”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回答,秦楼长思忖许久也未开口。 “罢了,这不是咱该操心的事。还是说说这酒会如何参加吧。秦楼长在定西王域久居,可有经验传授?” 秦楼长苦笑:“定西王置酒虽非首次,却多在定西王城,与我丁州站楼毫无瓜葛,在下并无经验……至于在王城之外置酒,更是头一遭。” 刘睿影深以为然。查缉司为表对天下五王的尊重,五大王域的王城中均未设站楼。如此一来,明日便有两个“史无前例”:定西王首次在王城之外置酒,首次在酒会上邀请查缉司之人。 “查缉司中只邀了你我?” “非也。两份请帖,一份由刘省旗单独持有,另一份由在下携丁州站楼部众共用。” 刘睿影点头——自己隶属于中都查缉司本部,与丁州站楼同门不同脉,霍望这般安排,既给了他面子,也没让丁州站楼众人难堪。只是仅有一夜准备时间,未免仓促。他对明日的活动隐隐期待,不知会是何等光景。而他与秦楼长说话时,玄鸦军与数千府兵已全部被抽调,着手准备明日的酒会。 丁州府城外官道上,汤中松与身旁一人牵马徐行。 “公子您是不知,如今这虫儿价格疯涨。去年铜牙铁将军一只才十两,小的这趟去打听,今年行市已涨到五十两……”朴政宏说道。 汤中松是在半路遇上朴政宏的。见公子特意寻来,朴政宏心中既暖又酸,正想开口说正事,却见汤中松轻轻摇头,便立刻心领神会,只字不提正事,专说虫事。 这话听在汤中松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今年越州剑修的雇佣价是去年的五倍。”——这才是朴政宏的真意,旁人无从知晓。 “这么贵?你可有亲测那牙口利不利?莫要受了蒙骗!”汤中松问道,实则是在问:“那剑修水平可有保证?别被诓骗了。” “公子所言极是。小的找了当地顶好的牙行作保探路,料想不会受骗。”朴政宏答,意思是:“我找了越州当地极有信誉的保人,应无问题。” “嗯……那该是错不了。但你可有试斗几把?要知道有些虫儿看着虽好,却是死活不开牙,中看不中用!”汤中松仍有顾虑——这话实则是问:“拔剑有几分真功夫?会不会中看不中用?” 他总觉得蹊跷,越州突然冒出能以快剑杀掉时依风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区区银两?这般人物已非金钱可衡量,他愿接朴政宏的单出手,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见朴政宏身上带伤,汤中松并未多问,可对方冷不丁冒出的六个字却让他浑身一震:“绝音书要杀我。” 汤中松知道绝音书在丁州——此人本是琉光馆请来的说书人,而非杀手。一时间,他猜不透绝音书为何要杀朴政宏,是受了谁的嘱托?收了谁的钱?这分明是冲自己而来。他没问朴政宏如何脱身,只想着快点回到丁州府城。 集英镇内,汤铭一夜未眠,督促众军布置酒会,直到东方露白才收拾停当。 刘睿影与秦楼长所在的大营距此还有十几里。因请柬未写明时间,二人商量后决定早动身——来早了可等,来晚了却不妥。其实等众人梳洗妥当赶到会场时,已近午时。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定西王亲办的盛会,难免多捯饬了几下。 刘睿影持请柬经玄鸦军查验后入场,只见会场不设围挡,透着通天彻地的豪放。脚下铺着不知多少层软轻罗,踩上去如踏水而行,稍不留意便难把持平衡。场内前端设带桌案位七百七十七个,后端摆无桌案位四千七百二十八个。 一名玄鸦军士引着刘睿影到前端有桌案区第一排落座,秦楼长则带着丁州站楼的查缉司同袍坐在第八排。刘睿影的席位是一方长仙木三屏围榻椅,面前摆着碧翠青石琴桌,旁有黑漆透雕烫金小几。桌上左手边是五彩描梅青花茶具,右上是掐丝珐琅红花君子果盘盛着的南国水果,配着宝拉蓝色果针;小几上放着紫檀色青龙八窍香炉与凤求凰珊瑚云纹灯,奢华至极。 他回头一看,前端带桌案区皆是这般配置,暗忖霍望莫不是把王府都搬来了?再细瞧,却不见餐具酒器。正前方有高台,台前围着八扇折叠黄铜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他小心提起茶壶盖,一股沁香蔓延开来,见壶下红纸上写着“十样锦”。 这茶名如其物,是按花期在一至十月择取十种花蕊制成的花茶,制法与普通花茶的提花、窖花、压花步骤大致相同,唯独少了打底,且窖藏时间不少于三五年。十种花蕊在窖中交融,花性互补——如冬梅与秋菊、杜鹃与茉莉,制成后不仅口感出尘,更是难得的补品。刘睿影慢慢品完一盅,回味无穷。 渐渐地,四周坐满了人,皆是丁州府及定西王府的文武官员,许多人连夜飞马赶来,尤其文官们面露疲惫;后方无桌案处,则全是边界五镇的百姓。 此时西北角人头攒动,定西王霍望姗然登场。他未着甲胄,手持无鞘星剑,身穿赭色天香绢袍,外罩同色皮袄,腰系玄青色龙纹锦带,面带微笑看向众人。 众官员见王爷到场纷纷起身恭迎,后方百姓则磕头膜拜。霍望步上高台,吩咐左右玄鸦军撤去屏风,露出一张硕大的古铜云腿镶螺细牙桌,后摆云龙捧寿红木禅椅。而桌前竟立着个普通铁架,上面吊着一具骷髅。 霍望指着骷髅问道:“诸位可知这是何物?” “请王爷明示。”众人纷纷摇头。 刘睿影也觉瘆人,不知其故。 “这便是反贼贺友建的尸骨!”霍望朗声道,“昨日我已命玄鸦军将其肌体剔骨,剁成肉泥喂了野狗。今日要当着诸位之面,将这勾结草原王庭的反贼叛逆鞭骨三百下,以解边界五镇百姓之恨!我霍望在此向诸位百姓赔不是了!” 话音刚落,他竟对着前方躬身行礼。这举动顿时让后方百姓泪语连连,感动得痛哭流涕。刘睿影也没想到霍望能做到这般——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举堪比君王罪己,颇有圣贤明君之风,在场文官大儒们纷纷点头赞许。 随后,两名玄鸦军军士手持浸过水的牛皮硬鞭,左右开弓狠抽贺友建的尸骨。几鞭下去,尸骨便节节碎裂,近处官员被飞溅的断骨弹到脸上、落入杯中,也不敢动弹。刘睿影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官被这一幕惊得闭眼念“罪过”,后方百姓却平静得多——这恐怕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头一回共赴宴席。 在五大王域,人的身份地位由职业严格划分。九流分上、中、下:王公贵族、大臣隐士、文坛泰斗、农夫麦客、商人走贩属上九流;书生、郎中、半仙之流属中九流;戏子娼妓、鸡鸣狗盗之辈属下九流。而三教并非指具体宗教,而是文、武、艺三类门道的统称——刘睿影属武道,任洋则横跨武、艺两道。 鞭刑毕,铁架上只剩一个头骨,躯干已被抽碎。玄鸦军开始摆酒器,一只天青色镂空螭纹杯里盛着玉液琼浆。 霍望站到高台中央,举杯清嗓道: “定西风寒,丁州料峭;狼烟纵横,旌旗高举。 今日与诸君痛饮,感昔年血战余生;又命歌者长歌,舞者劲舞,错念昨日,仍心惊不已。 余,挥斩狼之神剑,威镇定西;承五州之拥戴,永固边河。 俯仰我五州七十三镇,忠义之士如鳞次栉比;反观我五府百万大军,精兵猛将如过江之鲫。 然,贺友建卖丁州,勾外敌,乱民生,扰边关。 贼虽身死,然四壁已破,仪态尽废。 幸除佞尽早,众归故里,余心稍安。 有集英镇者,边关五界之首;集天下英才,战四季无常。 防狼骑,护渠乡。 有道是开胸露胆,扛刀舞枪,旌旗摇坠,震襟远望。 狼骑有何足惧?快刀战马,恣意奔飒!铁血千里染大旗,平沙万里蔽落日。 可怜我定西好儿郎,凭栏心中无限悲凉。听数百年金鼓之声,观两万里雄关漫道。 今日,座上酒龙飞舞,茶凤蹁跹,折花堪做箸,窝手为调羹。诸位与吾当目空草原之群雄,不念兴亡之后事。 三尺剑挥击风云,天下皆惊;七丈枪颠倒乾坤,此生不醉。 无端惆怅,叹狼骑何日得以尽灭;不敢高声,恐天意难再许流年。 然盛会有期,盛地长存。 饮今朝之美酒,醉他年之少游。 书生白衣胜雪,作圣贤文章;将军甲胄裹身,奏霹雳血殇。 共赞故人犹在,山河无恙,峰峦依旧,还复纲常。 云峰轻音袅袅,庇护金铁相交。 定完先祖之遗愿,克宿敌于中宵。 经年沙场,死别生离,无奈把酒临风接雪飘,血染征袍魂未消。 二十年归家路,何处不是回乡? 七千人纵马去,哪里换得金刚? 当下,日照群英,满座豪杰,遍目英雄。 吾自觉鼓舞欢欣,似是壮年再临! 好古之人,沉吟许许,诸位不必介怀。 请尽且载酒载歌,开怀激烈!” 说罢,霍望接过玄鸦军递来的一大碗狼血酒,一饮而尽。有文官当场记录,题为《定西王集英镇置酒赋》。此后,集英镇随这篇赋传遍天下,成了定西王域的标志地之一。 刘睿影见方才还对鞭挞尸骨极不认同的老儒们,此刻竟如闻圣贤之音般激动,不禁暗叹——霍望在文道上竟也有如此造诣,天下五王果然没有易与之辈。 “没想到王爷在武道傲视群雄,文道亦是功参造化!”刘睿影上前敬酒。 “哈哈,刘省旗勿要给本王戴高帽。”霍望心情大好,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起落间,几道隐晦劲气沿肩井穴钻入刘睿影体内,连黄庭中的真阳玉京剑都毫无感应。 酒过三巡,玄鸦军军士开始摆盘上菜。看他们蒲扇大的手掌做着细致活计,总觉有种反差的喜感;可若想到这双手今早或许刚杀过人,此刻却来上菜,不知还有几人能吃得下。这种豪放与精致的结合,让刘睿影觉得有趣,颇感不虚此行。 一双镶金银包头象牙筷掂在手里沉沉的,与玛瑙盘触碰时却清脆悦耳。菜色不多,样样精致,尤其一道碧粳莲子粥,浓稠适中、甜润可口,酒前护胃、酒后降火,让他意犹未尽。 菜过五味,玄鸦军架设好钟鼓,挂起靶纸;给文官们自娱的曲水流觞、笔墨纸砚也一应俱全。 “汤铭,你儿子现在何处?”霍望问道。 “犬子与其母亲都在丁州州统府中。”汤铭一紧张,刚喝下的酒瞬间化作冷汗。 “快派人接他来。”霍望道,“如此盛会,要多些年轻人才好,否则都是老骨头互相调侃有何乐趣?况且当日在你府中我许他的酒,今日正好兑现!” 汤铭无奈,只得照办。 丁州府城内,赵茗茗今日没出门,正端着清茶沿窗户向下看往来人群。“他们都在忙些什么?背后都有怎样的故事?”她暗自思忖,突然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杀气并非冲自己而来,却锁定了这座客栈。“谁敢找祥腾客栈的麻烦?”赵茗茗不解——客栈中住的多是达官贵人,单论“祥腾客栈”的招牌便不是谁都惹得起的。何况九山中的异兽行走人间时,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许下榻祥腾客栈,且每处最多待七日。因客栈内禁止一切打斗厮杀,往年下山的异兽都视其为护身符,无论被多少人追杀、受多重的伤,只要能回到这里,便算捡回半条命。只是客栈从未承认过这规则,却也无人敢以身试法。 “小姐我回来啦!”糖炒栗子采购归来,手里少不了她最爱的糖炒栗子。 “可曾遇到怪事?或见到怪人?”赵茗茗发现那股杀气似是附在糖炒栗子身上,她进客栈后便消失了,不由得问道,担心她在外惹了是非招人寻仇。 “没有啊……”糖炒栗子带着哭腔委屈道,“我买完东西就回来,没多说话,没吵架……路上不小心碰到个人,我还说了对不起呢……” 她接着说:“不过那人真奇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穿衣服只裹着条被子,手里提把刀,不知道要吓唬谁。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害了疯病’吧。”说着,她抓起一把栗子分给赵茗茗。 “脏脏臭臭,提刀裹被……”赵茗茗喃喃重复,只觉人间真是无奇不有。她耸耸肩接过栗子,就着未喝完的茶,继续看向窗外。 集英镇酒会上,一名军士快步走到刘睿影席前:“刘省旗,这是中都查缉司本部送来的急件!” 第三十四章 绝情剑,断情刀 集英镇,定西王酒会。 刘睿影向霍望先行告辞,返回大营。并非不胜酒力,实在是惦记着查缉司送来的急件——既紧张又兴奋。 帐中,刘睿影见那所谓的急件原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锁扣处贴着封条,却无任何印章。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七绝炎剑……” 刘睿影念着封面上的字,这是一部火属性的功法剑技。盒中还有一封信,除去官样套话,大意是说此物为奖励他连升三级,因功法剑技需精挑细选并走审核流程,故而迟到。 刘睿影不久前才突破昴府气府,成就伪地宗,可调用五行火之力。这几日正愁没有合适的功法剑技参悟修炼,查缉司便送来了这本,他只觉此事过于蹊跷巧合,简直难以置信。 神医叶老鬼告知他伪地宗修炼法门时,并无旁人在侧;他突破伪地宗一事更是无人知晓,世间之事竟真能如此巧合?从莫名连升三级到此刻收到功法剑技,刘睿影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皆暴露在某人眼中,命运如同一根细线被那人穿入针中,不知要绣出何物。 呆坐良久,未能理出个头绪,刘睿影索性翻看起《七绝炎剑》。 此功法剑技以火属性为基,修至大成,一剑可蒸云焚海、烧天焦地,令天梯崩、石栈裂,如六龙回日般壮阔。二十八式剑招变化多端,攻守兼备,既有大开大阖的范围攻击,亦有狭路相逢的绝杀之技。另附七字咒言功法,可将一身劲气转化为祖火元炁,需地宗修为或开启至少一门火属性气府方可修炼。 刘睿影见这修炼条件,竟与自己天造地设般契合。前半部为功法,后半部为剑技,剑法大成非得此功法相辅不可。 所谓“七绝”,是炞、爟、焢、煠、炋、焬、炓七字,每字代表火的一种独特性情:炞为开朗洒脱之火,爟为刚正不阿之火,焢为坚定不移之火,煠为清高自爱之火,炋为阴险狡诈之火,焬为一往无前之火,炓为运筹帷幄之火。 七字咒言分别对应人体内的精、血、气、髓、脑、肾、心,每修成一字,便能将体内对应部分转化为祖火元炁。修炼者可选择修完七字咒言再参习剑法,亦可每修成一字便习对应剑法,全凭意愿,不分先后。 刘睿影略一思索,选了“焬”字——一往无前之火。他希望自己手中的剑与脚下的道,皆能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不论前方有何魑魅魍魉、蚊蝇鼠蟑,皆能一剑斩之。 焬对应肾脏,乃先天之本、封藏之源。肾经起于足底涌泉穴,止于胸部俞府穴,共二十七处穴位。因其经脉循环结节在酉时,此时修炼效果翻倍。眼下酉时已近末尾,刘睿影赶紧盘膝闭目,意守丹田,开始修炼焬字咒言。 他先将精神沉入体内,与黄庭中的玉京剑稍作沟通,见其仍处懵懂状态,却在感知到他的精神后变得活泼异常,如撒娇玩乐的孩童。刘睿影不知如何与其交流,只用精神在它周围包裹几圈,陪着它上下翻飞。 接着,刘睿影调动体内阴阳二极,使其源源不断产生劲气,再将这股劲气在丹田内反复压缩、提纯。额上浮现细密汗珠,每一次压缩都似要抽干他浑身力气……不知过了多久,全身二十四处气穴充盈丰满,刘睿影持满御神,循时序导引行气,终是将这股凝聚精纯的劲气送至昴府。凝练的劲力在昴府中没了束缚,顿时炸裂开来。 刘睿影将全部精神沉入昴府,只觉其中风雷激荡,宛如天国裁决般尽是末日景象。他的昴府冲开不久,尚如新生婴儿般稚嫩,涌入如此多的精纯劲气,一时难以消化。 “不好……” 刘睿影暗叫一声,方才急于求成,竟忘了凡事需循序渐进。无奈之下,只得将多余劲气排出,任其散于四肢百骸,白白浪费了先前苦功。 再观昴府内,余下劲气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局势却安稳下来,尽在掌控。他当即运转昴府,将劲气五行归化,不一会儿,昴府内便尽是蓬蓬艳火红光,炙热逼人,看似花团锦簇。 刘睿影退出昴府,想稍作休息,再以完备状态开启焬字咒言修行。这七字咒言看似修气,实则修心——若无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心性,再努力也难修成。 而焬字的“一往无前”,又细分为三重: 第一重,是匹夫莽汉之行。此境只知用蛮力,不动脑筋,对方弱小时或可凭凶悍气势前进,却非长久之道。 第二重,是精神之恐惧不匹肉体之能力。即便遇微小困难,也觉如登山跨海般坚不可摧,时时有跃跃欲试之念,却常因瞻前顾后而退缩。 参破前两重,方得第三重——知行合一。既能冷静分析形势,又能结合自身实际,谋定而后动,厚积而薄发。不奢求速度,不贪图外在,认准方向后如离弦之箭般一击功成,而后天下皆定。这才是一往无前最本质的内涵与真实面貌。 可惜,世人被谬论耽误久了……多少无才无德无能无谋之辈,空有一腔一往无前的气势便叫嚣冲锋,经年累月后,那条路上想必已是尸殍遍野。 “待到焬字三重色,我剑出鞘百剑折,拔天炎剑破朗日,劈奸斩佞清君侧。” 刘睿影读着焬字剑诀,顿感心驰神往。可眼下的他,仍需一个契机——一个跨入焬字咒言第三重“一往无前”的契机。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 糖炒栗子已在外堂睡熟,发出轻微鼾声,枕边是一袋吃空的糖炒栗子,梦中仍咂着小嘴,似是没吃够。 赵茗茗屋内漆黑,看似已然就寝,实则仍保持着白日姿势望向窗外,不知那窗外究竟有何吸引她心神之物。桌前放着几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还有半杯被冷风吹凉的茶,茶汤静置许久,在杯内壁染了一圈茶渍。 街上最后一个摊子收了,整条街顿时空荡荡的,如花儿枯萎般没了人烟。赵茗茗满心心事,旁人说倾诉会好些,她却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能对谁说。 小时候,姨娘每天给她讲许多故事,她总会在故事快结尾时撒娇,央求再讲一个……最后一个。那时不懂姨娘为何有这么多故事,如今却明白,有故事本就不是好事——故事越多,委屈、辛酸、痛楚便越多。 与人类不同,异兽的记忆永远无法遗忘。这能力在它们还是野兽时再好不过,毕竟有些错误犯第二次便会送命。在血腥的九山,异兽先祖一代代进化出这种本领,而现在,却是对它们最大的残忍。 记忆是思想的宿敌,二者永不能共存。赵茗茗开始拥有思维后,花了三个月将脑海中所有故事对自己复述一遍,那一遍充满了所有情绪与光景,每件事都似重演般宣泄,将刚升起的一丝憧憬击得粉碎。她吃过一次这种苦,再承受不起第二遍,也正因如此,她把糖炒栗子保护得很好——至少从栗子到她身边起,再没让她受委屈、记难过的故事。 窗外街上的芸芸众生,或幸福或苦闷,却都有选择的权利。她看见卖香片的货郎,拿着今日赚的零散银两跑进小酒馆,与邻桌划拳吃酒,好不快活。或许明日下雪、后天净街会影响生活,他却不在意,全身心投入当下,享受眼前快乐。这一幕幕看在赵茗茗眼里,暖在心上,让她对人间生出些许留恋,蓦然觉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嗯?!” 赵茗茗起身正要关窗,再次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杀气。她是狐族异兽,本体为赤金苍雪银耳狐,对这类变化最是敏感。一日之内连发两次,她也动了怒气,从窗户一跃而下。 “阁下还请现身。” 赵茗茗环顾四周说道。今夜无月,对她却无影响。 “踏……踏……踏……” 不远处传来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每步间隔甚久,仿佛走路异常困难。赵茗茗看清来人,与白日里糖炒栗子描述的怪异之人一模一样。 “阁下……”话未说完,断情人的刀芒已至,眼前顿时一片朱红。赵茗茗连忙凭空推出两掌,借势闪避,暗嘱自己小心应付。 前劲未消,新劲又至。赵茗茗瞬间解除部分化形术,露出狐尾缠住一旁店铺柱石,借力拉扯身形再度闪开。 “果然是狐族!” 断情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在下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九公主赵茗茗,请问阁下如此究竟是何意?” 谁知断情人听到这名号,非但没有罢手,反而更加怒不可遏——新婚之夜混入坛庭的,正是这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断情人右臂横刀于胸前,再度杀来。一时间,断情刀迅疾如风,攻守皆攻赵茗茗不备之处。她虽已是成丹期,修为堪比人师境巅峰,奈何实战经验远逊断情人,不免落于下风。 赵茗茗诧异,自己凭狐族天赋可在黑暗中察觉危机、闪避刀芒,断情人却为何能刀刀精准劈来?来不及细想,断情人又出刀横扫,看似一刀,实则瞬间连劈六十四刀,封住她八个方向的所有退路。 “躲不开了……” 赵茗茗银牙紧咬,张嘴吐出一把长剑。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此剑名为“绝情”。 绝情剑出,赵茗茗调动体内成丹之力,向前飞步踏出,迎头劈砍。这一剑震山惊涛,妖力弥漫。断情人却毫不在乎,待剑气至身前,突然用嘴咬住断情刀,单手扯过裹身被褥一角解下,如风车般旋舞,竟将这道凌厉剑招尽数收纳进脏兮兮的龙凤被中。 断情人用右手从口中接过断情刀,静立不动。突然,刀身光华大盛,涌现七色玄雷,隆隆作响。 “轮雷灭魔刀!” 眼看陷入缠斗,断情人愈加愤怒,仰天大喊,口中绽放出血光。 赵茗茗心觉不妙,她赤金苍雪银耳狐一族在五行中独惧火之力,而这轮雷灭魔刀中的七彩玄雷乃火之延伸,正好克制自己。断情人不给她喘息之机,七色玄雷随刀锋而起,一道黄雷直劈而下。 赵茗茗不得已,将硕大宽厚的狐尾挡在身前,硬扛下这刀黄色玄雷。她本不想动用太多实力,怕妖力释放过多引来觊觎,可眼下看来,此事难善了。 “啊!” 空中一声巨响,继而是赵茗茗长啸,起落间回身一剑:“沆瀣一气通万鬼,绝情斩义弃轮回!” 赵茗茗借来狐族先辈精魄加持,引动四方妖力,身后现出赤金苍雪银耳一脉祖坟,第一排中顿时飞出无数狐狸虚影,汇聚于她体内成丹及绝情剑刃之上。霎时间宛如百狐啸月,凄厉八荒。 断情人巍然不动,暗自运功,将断情刀上的七色玄雷催至极致,右臂因操控之力过强而微微颤抖。 “喝!” 断情刀与绝情剑相交!赵茗茗借来的百世精魄在七色雷光下烟消云散,断情人的雷光刀芒也因消耗而黯淡,两人竟是难分伯仲。 断情人见状,再次咬住断情刀柄,将刀叼在口中。赵茗茗以为他还要用那龙凤被,赶紧后退拉开距离。果然,断情人解开被褥,朝与上次相反方向急速舞动。 赵茗茗感到一股巨大吸力,不得已将剑插入地下以保持平衡,又将尾巴从侧面甩去,如钢鞭抽向断情人腰间。断情人见狐尾袭来,右手舞动龙凤被不停,只低头扬下巴,口中断情刀结结实实挡住了狐尾。 赵茗茗尾鞭失手,调转身形,用狐尾缠住地下的绝情剑稳定身形,双手露出狐爪。大敌当前,她顾不得身份暴露,只能以狐族天赋招式应战。 “蝶舞狐爪!” 赵茗茗将体内成丹之力全部调至双爪,左右腾挪、上下翻飞,如春花绽放时飞来的蝴蝶,变化多端,暗藏杀机。断情人见她变招,收起龙凤被,右手重握断情刀,臂膀大开大阖间,竟是挡住了所有爪击。 赵茗茗不换身形,变爪为拳。速度虽减,拳劲却比爪功更刚猛。赤金之力附体,她以拳硬撼断情刀,丝毫不落下风。 此时,赵茗茗异兽的记忆天赋显现优势。虽战斗经验不如断情人,可交手至今,她已从百般劣势扭转至旗鼓相当——只因记住了断情人每一次出手的招式、角度、力度与速度,再配合狐族特有的感应天赋,渐渐对断情人造成了些许压力。 赤金之力虽被七彩玄雷克制,但两人修为相近,赵茗茗仍可咬牙坚持。可她心知这非长久之计,便将体内成丹提至喉间,暗暗积蓄妖力劲气。 “呜……呀!” 赵茗茗对着断情人吐出一声长啸,浓郁的血祭之力化为一头飞奔的赤狐直攻其面门。 “天祭狐吟。”断情人手腕一抖,刀身无色玄雷顿时消失,“无涯刀风!” 一阵浩瀚罡风从断情刀下斩出,如水面涟漪无穷无尽,赵茗茗的狐吟在刀风中渐渐弥散,似传到天涯之外的无涯…… “杀!” 断情人低沉吐出一字,断情刀再劈出一道罡风,蕴含浓浓死气。赵茗茗这才明白,先前那股杀气为何不同——断情人将复仇视为存在的唯一意义,某种意义上,真正的他、原本的他,早已死了。正如当日定西王城街头对张学究所言:他的心已死,故断情;他的身还活,为复仇。 “你很厉害……但没什么能阻挡我!你,只是列山覆灭的开端罢了!” 断情人说着,一刀旋出,直奔赵茗茗心口!赵茗茗躲闪不及,只得收回双掌覆于心口。 “啊!” 刀锋过,鲜血出,她双手手背多了一道刀痕。这是她第一次受伤。 看着手背上的伤痕与鲜血,赵茗茗有些失神,血脉中封藏的野性似被唤醒,她趴下身子,双手撑地,咧开嘴角,牙齿变得尖利,仿佛下一秒就要完全恢复本体。 断情人不敢怠慢——化形异兽恢复本体后,才是战力全开之时。他周身气势再变,死气更浓,一身修为升至巅峰,隐隐有突破人师、直逼地宗之象。 “这是我在新婚之夜领悟的刀法……今日是它第一次现世。你既要恢复本体,用此刀斩你,正好!” 断情人将一身死气注入右臂,再导入断情刀。失去感情尚有信念,失去魂魄便彻底终结…… “封魄藏魂刀!” 断情人对着赵茗茗一刀斩出,毫不犹豫,眼中满是果决,还有一丝畅快——如搬开压在心间大山的一块巨石,虽不彻底,却好过往昔。 “不许伤害我家小姐!” 一道娇嫩声音划破夜空,糖炒栗子从空中跃下,张开双臂稳稳站在赵茗茗面前,似要以身挡刀,眼中同样满是果决与一丝笑意——她高兴终于能为小姐做点事、帮个忙,虽不太明白这一刀下去自己必死,却觉得就该如此,不问因果。即便知道死后再吃不到糖炒栗子,她也愿意,哪怕重来一百次,结果依旧。只后悔白日没多吃两包…… “这一刀好像很厉害……我应该能挡住的吧……” 糖炒栗子闭上眼,不是不怕,只是怕小姐更怕。她不能忍受小姐受伤,也无法接受没有小姐的时光,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先走一步,不显得孤单。 “小姐……记得把我带回列山埋了,我不想死了还被人类指指点点……还要常来看我,带糖炒栗子,就要丁州府城李记的,虽然离列山远,但真的好吃……千万别嫌麻烦买别的糊弄我……唉,死了估计尝不出味道了,哪里都一样。那小姐别跑远了,太危险,随便弄点就行,生栗子也可以。” 她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过了会儿,心下觉得不对——为何毫无感觉?难道生与死本无差别?那自己还能再吃李记的糖炒栗子? “为何收了刀?” 赵茗茗恢复常态问道。 “她不是狐族,我不杀多余之人。” 断情人说着,一身凝聚的极限之力转瞬消散,迈着步子重新隐入黑暗,转身时,却微微回头瞥了眼糖炒栗子。 第三十五章 九元窥天 集英镇,前军大营。 刘睿影苦思大半宿,仍未参透如何突破“一往无前”第三重“知行合一”的境界。 他所选的这“一”字,恰是七字咒言的核心,更是牵动数百年文武两道变革的圣论。此字若能攻克,其余六字自会迎刃而解。 相传,创造这套功法剑技的先辈圣贤名唤张素。从古至今,他都是文武两道唯一共同敬奉的圣贤,对武道发展的贡献,天下无人能及,故有“天下武者千万,张素门下过半”之说。无论是否真的师从张素,只要受其武道理论影响,皆自称其半个弟子,可谓桃李满天下。 当年,文武二道相互排挤:文道嫌武道粗俗,难登大雅;武道讽文道酸腐,似脂粉红娘。这局面,直至张素横空出世才告终结。 传闻张素之母怀胎仅五月,便在一夜诞下他。当日清晨,其父梦见祥云滚滚自天而降,霞光万丈,云上仙人皆怀宝剑、着月白长袍,袍上金线绣“文武艺”三字。祥云渐近,四周嗡鸣渐起,为首仙人微笑看向他父:“此子授汝。” 其父跪地接过长篮,见内有胖乎乎男婴,正眨着黑亮眼睛望他,忙问:“敢问上仙还有何指教?” 仙人答:“至性随心。” 此后无论再问什么,仙人皆笑而不语,踏云梯乘祥云离去。其父惊醒,发现自己竟跪在中庭,觉此梦非同寻常,忙去告知怀孕的妻子。话音刚落,妻子便临盆了。 五个月早产,其父本大惊失色,待产婆抱出孩子,他却对着天际连连磕头——这孩子,竟与梦中仙人所授男婴一模一样! 百天宴时,其父将此事公之于众,时人皆以为神异。因梦中仙人着素朴月白道袍,故为孩子取名“张素”。 张素生于富贵之家,虽不及王族公卿,却也锦衣玉食不愁,得以“至性随心”成长。他自幼厌文爱武,日日舞枪弄棒。旁人问他:“长大后想去何处?想做何事?” 寻常问话他皆嗤之以鼻,唯独对此问,每次都会放下枪棒认真作答:“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好男儿志在四方,便是做不了大将,至少也要当个豪侠!” 一日,张素从城外归家,见城门口贴满告示——一伙盗匪频繁作案,官府悬赏捉拿。他心头痒痒,觉得这正是当大侠的机会,上前便要撕告示接悬赏,不为钱财,只为扬名。不料看守告示的官员拦住他,非要填完表单、登记信息方可。 张素看着表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皮都疼——他平日只顾习武,一行字里竟有七八个不认识。羞愤之下,扔了笔飞奔回家。 自那以后,府中再无棍棒器械之声,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难怪那些酸儒看不起我们武修,我想仗义出手,却连表单都不会填,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由此,张素开始苦读,十年间遍览群书,渐渐发觉当时文武二道的症结:武道全凭师徒口传心记,前人言论毫无章法,修武者仅凭一腔热血盲目闯荡,如黑室寻钥、大海捞针,唯有少数气运极佳者能走上正途,其余多在摸索中失败甚至丧命,故条件稍好的家庭都不愿后代习武,唯有穷苦人家才舍得拼命;文道则相反,读书人被灌输“练武为耻”的观念,视其为匹夫行径,却不知文章已被腐儒用条条框框束缚,通篇荒唐、满纸吹捧,不见真知灼见。 文武二道,一边瞎干,一边瞎说。 张素虽看出问题,却苦无解决之法,只得离家游历天下,这一走便是十五年。最终,他在当今平南王域的三门州定居。 四十岁生日那天,张素在酒楼与友人对饮谈笑,忽有所悟,伸手蘸酒,以指代笔在墙上疾书。友人先是一愣,忙找笔记录,却发现先前几行已干透蒸发,只记下后续内容: “知,了解也。非听说其皮毛,而是深明其内涵。不烂熟于心、信手拈来者,不可为知。行,动作也。非蜻蜓点水,而是龙潜于渊。不有始有终、坚持不懈者,不可为行。然,知为行之先决,知为行之舵手,知为行之主意;行为知之果断,行为知之实际,行为知之功力。知行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否则知不尽知,行不尽行。知何时何事何地可行,方为真行;行何时何事何地可知,方为真知。文武二道犹如知与行,不做妄想,不当冥行,非知行合一不可。” 写完,张素回到桌前对友人说:“我该走了。” 友人问:“你要去哪里?” 张素笑着摇头,未作回答。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帮你转告家人。”友人提笔问道。 “二教困惑已解,知行已然合一。此心无愧于天道人间,亦复何言?” 说罢,张素带着微笑直挺挺向后倒去,没了气息。友人痛哭,忙去寻人帮忙,返回时,张素的尸体却已不见。 后来,友人将张素的“知行合一”论印刷十万份,在前往其故乡报信的路上沿途散播。不久后,此论传遍天下,震动四方——如今文道才子或有一技傍身,战将武夫亦能读懂文章,无数功法武技被系统归纳整理,后人不必再以身试险,犹如斗室中有了明灯,武修之路豁然开朗。 反观刘睿影,他“知”得不少,“行”却远远不足。不过眼下,他已准备今日返回丁州府。狼骑犯边之事已解决,回到丁州府站楼向中都本部汇报后,若无事,便准备离开——毕竟西北特派查缉使的职责不止定西王域、丁州府一地。 刘睿影走出帐门,恰好看到汤中松的背影,正随其父汤铭走进霍望的大帐。他心中暗叹,经此一事,汤铭已没了底气,连带汤中松,往后日子怕是难如往日潇洒了。 辗转反侧未必徒增无奈,纵情酒色也难尽开怀。毕竟山长水阔,哪能事事如意?人这一辈子,总逃不过些许念想:低头,盼儿孙绕膝;举头,望良人犹在;前望,叹长路漫漫;回眸,惜往事如烟。 “哟,这是要走了?”汤中松见刘睿影和查缉司人员在收拾行李,开口问道。 “是,返回丁州府城汇报,再等新命令。”刘睿影回答得有些生硬,不知该以何种情绪面对他。 “哈哈,挺好挺好……”汤中松说着,走到营帐背后,像是要小解。 “咱们中都见,我还惦记着那些大胸脯姑娘呢!”他喊道。 刘睿影笑了笑,应了声“好”。 帐后传来汤中松自顾自的唱声:“迎风七丈远,逆风三尺高,谁人不服气,呲你一脸英雄尿!” 这一日,丁州州统府昭告全境:新任府长由府令姜恒娇接任。 这一日,定西王府昭告王域:定西王霍望收丁州州统汤铭之子汤中松为徒。 此时此刻,中都城。 论地盘,擎中王当属最小,但若论分量,一座中都城便胜过千山万水。“天下三分壮美事,二分独占在中都。”纵观大陆数千年,中都城与日月同辉、经世不朽;巍巍城池几千里,与太上连绵、社稷千秋。 当年星剑老人平定天下,虽创立大统皇朝,却终为他人作嫁衣,如西风凋碧树。随后群雄并起,又是一番民不聊生、尘烟四起的浩劫。幸得擎中王刘景浩雄才伟略,身为五王之首平定天下,才有了如今太平的中都——南北不相望,盛气弥瑞,朗月照未央。 中都城外无人防护,十六座城门立于八方,昼夜常开——这便是中都的气魄,天下无人敢轻易冒犯其威严。城外正北、西南、东南三角,各有一处军营,正是擎中王成为五王之首的最大依仗、统御中都的利器——三威军:冲威、折威、煞威。战乱之时,三威军名震天下,堪称虎踞龙盘之师、天翻地覆之兵。 中都城按中轴对称格局建造,以南北走向的擎中王道为中轴线,东西两侧对称排列着数量与面积相等的街道坊市。东西与南北走向的街道交错成网格,划分出城主府所在的外城,每一格称为一“圃”。外城共有九九八十一条街道、三百二十四圃,每条街道两端设亭台,各配十名城府兵卫(隶属中都城主府);每一圃设营地,驻一百零一名府兵,配传信高台。遇突发事件,白日鸣金、夜里焰火,出事的圃与周边联动,依事态等级,周边各圃分别派十、二十五或最多三十五名府兵支援。 中都城主府管理外城大小事宜,城府兵卫是守卫中都的军事力量,兼具执法职责,由城主亲自统领。因擎中王王宫在内城,府兵又被称作禁卫军,是他最后的屏障。府兵自建立起,从未参与过征战,默默无闻,甚至从未踏出中都城一步。 中都查缉司位于外城正西,与祥腾客栈、城主府形成三角,是外城三座最大建筑之一。此外,中都城有东西南北四座大型市场,分工明确:东市售生活物资,平南王域的精米、安东王域的海产等吃食一应俱全;西市售红白喜事之物,婚丧嫁娶所需的鸳鸯被、龙凤烛、楠木棺、金丝纸等,皆光鲜体面;南市不卖货,是卖身卖艺之处,汇聚下九流职业,戏子唱腔、剃头匠吆喝、算命卦摊、青楼揽客,还有斗鸡斗狗、玩鸽挑虫、喷火吞剑等新奇玩意儿,热闹不绝;北市又称杂市,其余三市没有的,这里多半能找到,除正经买卖,还有不少人来此捡漏,圣贤用过的笔墨、大能传下的功法,真真假假,全凭眼力与良心。至于先前说的妖丹,只能在中都的祥腾客栈交易。 祥腾客栈是大陆最大、连锁最多的客栈,遍布各地,甚至海船上都有其专属包厢卧房。它以奢华装修、美味菜品、周全服务及绝对安全闻名,是达官显贵、富商阔少趋之若鹜之地,故有“住祥腾客栈,逛太上花船”之说,堪称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客栈内有位连钓剑任洋都崇拜的人物——“两把菜刀闯九山”的马文超。厨子属三教中的“艺”脉,马文超便是厨之一艺的泰山北斗。 此外,酒肆、酒楼、茶馆、成衣铺、包子铺、果脯店、银号、盐号、当铺、药铺、医馆、马市等,皆错落有致分布在外城。 中都城内城,除擎中王刘景浩的王宫外别无他物。内城城门由定西王以剑气刻“止戈”二字,故又称止戈门,取“止天下战戈,还百世清宁”之意。进止戈门,另有一道内门,方是王宫正门。门上以螭龙为饰,门栏雕刻花草,未施艳丽色彩,却自显庄重典雅。水墨色墙壁,白玉台阶,两侧饰豹纹虎皮石。进门后,当中是穿堂,两侧为游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庭院。 时已开春,园中姹紫嫣红、垂柳拂岗,有通幽小径连天台怪石,石顶飞瀑倾泻成溪,溪上石桥横跨,桥下金鳞游动。溪水蜿蜒,嫩叶翩翩,花香阵阵,一步一景,宛如画卷。越往里走,佳木愈葱茏,奇花异草交辉,藤蔓萝枝掩映,游廊渐隐,穿堂愈发平坦宽阔。 沿穿堂一拐,又见一座更大的石桥,桥上有亭,亭中二人: 一人中年模样,穿紫靛色软烟罗锦袍,系苍蓝色荔枝纹金带,发如风,目如虎,身躯魁梧,顶天立地,兼具潇洒文雅与英武不凡。 另一人是老者,着素面衣衫,系赭色宝相花纹犀带,银发飘逸,眼眸睿智却带惺忪,身形虽不及中年人高大,却神采英拔,举手投足从容不迫。 “景浩,我有一事不解。”老者开口问道。 这位中年人,正是天下五王之首的擎中王刘景浩。 “辰老但问无妨。”刘景浩谦卑应答。 “你这园中奇珍异草无数,为何偏偏这株梨树要围篱栏、派专人看护?” “哈哈,这却是我的一段趣事。”刘景浩笑道。 “愿闻其详。” “我刚起事时,一次兵败逃亡,四天三夜水米未进,最后跑到一个叫冰溜子村的地方(现属震北王域况州)。兵荒马乱中,村子早已空无一人,井也枯了,吊桶下去只打上来半桶黄土。可枯井旁,竟有一棵梨树。我当时拼尽最后力气爬上去,一口气吃了不知多少梨子,直到觉得梨水堵在嗓子眼,低头就要吐出来才罢休,随后就在树上睡了一觉,竟活了下来。后来天下安定,我成了擎中王。一次震北王上官旭尧邀我游玩,途中再经那村子,见梨树仍在,百感交集——若没有这棵梨树,我怕是早已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回想当年烽火岁月,无数同袍先后赴死,不禁下马痛哭,一时激动,当即摆案焚香,与梨树结为兄弟,随后命人移回中都好生照料,还特封它为‘傲雪侯’。” “与梨树结义封侯,听着荒唐,细想却令人动容。”辰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麻布小包,“梨花淡白冷艳,足可欺雪,确不负‘傲雪侯’之名。” 刘景浩见了小包,后退两步躬身一拜。 “时间虽早了几日,却也无妨。”辰老说道。 “是在下唐突了。”刘景浩略感尴尬,他从未如此沉不住气,终究是关心则乱。 辰老不再多言,解开麻布小包的绳结,倒出九枚铜钱状的玉片,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抛向空中:“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九元窥天,起!” 只见天上隐约出现横竖三道金线,呈井字形将天空分为九块,每块各有一枚玉片坐镇。九为数之极,通化万物、变幻无方,即便是刘景浩这等人物,也只能看清粗略的九元划分,而在辰老眼中,九元每一格都在演化诸天星辰运行轨迹。渐渐的,每格星光渐少、星力愈浓,最终各剩一颗星辰。 辰老指尖连点,射出九色宝光入格,玉片顿时嗡嗡震动,将宝光反射升天,打入每格仅剩的星辰之中。 历代星辰记录着天地万物运行轨迹,超越并凌驾于一切物质、精神、思维、意识之上,对星辰而言,世间的物质、时间、空间皆为微不足道的虚幻。这是认知自然轮回的途径,尤其在漠南部落,司命与天官时刻观测星辰,以求生存发展的启示。 随四季更迭,星空四方会轮流出现不同亮星:冬季北方的“辰星”,出现时天寒地冻;初春东方的“岁星”,出现后万物复苏;夏日南方的“荧惑”,升空则大地如被烈火炙烤;秋冬万物肃杀、气候多变,是“镇星”之功。此外,“太白星”不受四季影响,永耀世间,却杀气腾腾,常挑起战事。 文、武、艺三教中,阴阳师属“艺”,其中最特殊的便是星象家。寻常阴阳师不过学些阴阳术数,测字摸骨、抽签看相,骗些心虚之人的钱财;星象家则研究大道与大势,不在乎一人一府一域的走向,只关心天下将有何种变故。此术修至极致者,天下仅五人,以“四季五星”名号尊称,这位辰老便是其中之一。 “定西风云起,异数陡生。小虫鸣月夜,化龙翔腾。”辰老望着空中九宫九元,道出判词。 一言既出,又将搅动人间风云。 第三十六章 偷得闲情几许 集英镇前往丁州府城的官道上,刘睿影带着查缉司众人悠悠前行。 说起来,这是他来定西王域后最悠闲的一次。这条路,算上眼下这趟,已是第四遍走。不长的时日里,身边同行的人却换了四拨。他特意早早上路,就为了能有大把时间在路上消磨。 倒春寒已过,温风如酒,拂在脸上竟有几分醉人。刘睿影环顾四周,似乎草原王庭方向的景色更显优美。此刻的草原,冰雪初融,大片鹅黄色的嫩草芽已然冒出。没了马蹄声的打扰,他甚至听见了潺潺流水——那是冰雪消融的征兆。定西王域少雨干旱,这雪水便如金子般珍贵。 路边已有星星点点早开的野花散发幽香,林间树木正抽出新枝。官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毫无战乱之感。看来定西王与玄鸦军的到来,让丁州百姓个个信心倍增。 可再好的景致,看久了也会乏味。何况身旁的秦楼长还在喋喋不休,让刘睿影不免有些烦乱。这家伙活像个丁州百事通,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大到定西王霍望过往的征伐与政策,小到丁州府城里哪家男人最惧内,他都一清二楚。单凭这一点,倒确实是个合格的查缉司楼长。 但当刘睿影问起汤中松时,秦楼长却有些搪塞,言语闪烁,似有隐情。这让刘睿影顿时兴致缺缺,心里堵得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抵达丁州府城时已近黄昏。 “秦楼长,这丁州府城内可有什么好去处?”刘睿影问道。 “这……不知刘省旗问的是何种地方?”秦楼长斟酌片刻,开口确认。 刘睿影一听便知他会错了意,解释道:“比如好吃的馆子、热闹的坊市之类。对了,丁州府城可有祥腾客栈?” 不知为何,他对祥腾客栈总有些特别的情愫。 丁州府城内自然有祥腾客栈。刘睿影让查缉司众人先行返回站楼,自己则打算去客栈转转。秦楼长想陪同,实则是想借机买单,拉近些关系——男人间增进友谊的方式简单直接:同饮一杯酒,便算聊得来的熟人;酣畅痛饮至中宵,便是足够认可的朋友。若曾互有大醉,情谊说不定比许多夫妻还深。毕竟同床异梦者不知凡几,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总比白头偕老的多些。 刘睿影谢绝了秦楼长的好意,独自沿着街市走向祥腾客栈。路过琉光馆,见已闭馆;又路过叶老鬼的宅子,本想敲门寒暄——毕竟自己能突破伪地宗,全靠他的指点,两人虽只闲谈,却已有师徒之实。但想到叶老鬼乖戾的脾气,伸出的手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上次在集英镇的祥腾客栈,他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却无人问津。没想到这次刚站定,就有个小二哥殷勤地跑出店门迎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查缉司省旗官服,不由得暗道一声失算。 自从那日当街杀人,又随定西王、玄鸦军同行至集英镇,这年头,这类故事传得最快。虽不算捕风捉影,却没谁能说得全,都是你一言我半语地拼凑,再添些自己的想象,说出来竟比真金还真。 都说人言猛如虎,可刘睿影觉得,老虎其实并不可怕。用老虎与这些口毒心黑者相比,老虎反倒更可怜。他在查缉司听过不少人因虚无缥缈之事断送名声清白,最后不得已以死捍卫——这岂不更证明,长舌比利剑更能害人性命? 事已至此,刘睿影不知丁州府城的人会将自己比作何种妖魔,只觉落座后,连掌柜打算盘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这位大人要点些什么?您若是头回来,不妨让小的给您推荐推荐?”小二哥倒了杯清茶问道。 “哦?你怎知我是初次来此?”刘睿影有些诧异。 “嘿嘿……您这身衣服小的眼熟,而且您和那位大人……长得不一样。”小二哥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 “看来这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日子过得倒是颇为潇洒……”刘睿影暗自思忖。 这次回丁州府城,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公务妥帖,修为精进,心情大好。他随意甩出些银两,让小二置办一桌菜肴,还特地嘱咐要一坛好酒。 掌柜亲自从后堂抱出一坛十五年的杏花酿,这可是丁州府城顶好的酒,比别的贵出十几倍。这杏花酿取材极讲究:定西王域虽多杏树,杏花也开得早,但用来酿酒的杏花,必须是见过雪的——就像那日他与霍望去集英镇时遇上的倒春寒,见雪不落,经寒不萎,还得用这场雪的雪水酿造,才能保证最佳口感。而天气难测,因此这杏花酿成了定西有钱有势者趋之若鹜的宝贝。 祥腾客栈掌柜亲自抱来的酒,绝无半分掺假。掌柜不言语,只单手拍开封泥,给刘睿影倒酒。单凭这一掌,刘睿影便看出他不简单——力道雄浑,隐而不发,张弛有度。不说开碑裂石,一掌拍断人的脊椎骨却绝无问题。 浅浅的酒盏中,淡酒汤里静静浮着一朵杏花。刘睿影往酒坛里一瞧,好家伙,用料真足!一坛酒竟有半坛子花瓣。可掌柜抱着坛子倒酒,竟稳稳只倒出一朵杏花,与寻常酒客无异。这让刘睿影不由得对他又高看几分。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呢……”刘睿影暗自揣测。如今的他,已不是刚到集英镇时那般懵懂惺惺作态,自会从旁人言行中揣摩出几分意味。这身查缉司省旗官衣,让祥腾客栈确实重视了不少:掌柜亲自上酒、倒酒是给面子;单掌拍封泥、单花入酒盏,则是委婉提醒——即便他是查缉司的人,也莫要在客栈中生事。 刘睿影本无多余心思,今日来此只为放松,难得有这般闲时闲情。当下也不在意,只觉这祥腾客栈愈发有意思了。 小二哥安排的菜色果然不同寻常,竟只有一道:一只仔鸡,肥瘦均匀,拔毛仔细,肉质纹理紧密,通体如白玉般细腻温润。刀工齐整,肉块码在盘中栩栩如生。这般食材处理最显真功夫——蒸煮不比爆炒,半分腥气都不能留。厨子怕从后堂到桌前散了香气、耽误口感,竟搬来一台炉灶,在桌旁调配蘸料响油,而后手腕一抖,“滋啦”一声全泼在切好的鸡块上。白肉配红油,淡黄色的鸡皮上点缀着几段青葱,末了灭了炉膛、收起炒瓢,又拿出一方案板,“哒哒哒”剁了小半碗蒜蓉,用几滴秋油、少许陈醋调制。待小二把蘸料放上桌,厨子微微向刘睿影点头示意,便快步回了后堂。 刘睿影夹起一块鸡肉,特意选了盘底层的,图它饱蘸汤汁。他本不喜欢吃蒜,可看到桌上精致的小碗,想起方才厨子的精湛刀工,竟觉得不蘸一点就对不起人家似的,一时间举着筷子陷入两难。 不知不觉,一滴红油顺着筷子流到手腕处。旁边突然传来“噗嗤”一声,似是强忍许久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 “小姐,你看那傻子……筷子夹着块肉死盯着,难道还要对这只鸡说句对不起吗?”这声音,正是糖炒栗子。 不知何时,她与小姐赵茗茗也来堂中用餐。赵茗茗因与断情人一战受了些轻伤,本不想下楼,奈何祥腾客栈规矩森严,餐饭不得上楼。糖炒栗子气不过要和掌柜吵,赵茗茗却自己下了楼——她不想让任何人因自己难堪。糖炒栗子见小姐拖着伤病之体下楼,气得嘴撅得老高,甚至把手里一颗正要吃的糖炒栗子扔到柜台上。掌柜却毫不在乎,既不解释也不告罪,只用雪白毛巾把砸烂的栗子擦干净。 “不得无礼!”赵茗茗出言斥责。 刘睿影顺着笑声看去,糖炒栗子旁边,不正是那日在丁州州统府门口见到的女子吗?原来她还未离开!不知怎的,这几日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虽只是匆匆一面,记忆却又深又真。 看到手腕上的红油,刘睿影自觉甚是尴尬。每个男人都想在美女面前展现帅气与强悍,可眼下这般模样,实在没什么可表现的。他不知怎的,竟一口把那块硕大的鸡肉吞进嘴里,也顾不上仔细咀嚼,连骨头带肉硬生生往下咽。 这一幕,让赵茗茗也忍俊不禁,不由得侧过头偷笑。 “喂!你不噎吗?”糖炒栗子问道。 刘睿影确实很噎,连话都说不出来,却又不想张嘴吐出——那般太过粗鄙,未免唐突佳人。只得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想把鸡肉顺下去。肉是咽下去了,肚子里却像有团烈火蹭蹭往上顶,不一会儿,脸上便多了两团酡红。 “方才……让姑娘见笑了。”刘睿影回话时,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茗茗。 “喂,你是做什么的?衣服上的刺绣这么夸张,好土……”糖炒栗子说道,后半句话被赵茗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丫鬟被惯坏了,这位公子多有得罪。”赵茗茗其实也不知该如何打招呼,毕竟这是她头一回下山。虽在列山有老师教人类世界的点滴,可人情世故哪里是书本上几行干巴巴的文字能说清的?当下词穷,想了半天也只找到“公子”一词。 这话入耳,宛如仙音,刘睿影只觉酒意又醉了三分:“不碍的,不碍的……”他连连摆手。 赵茗茗觉得对话结束得有些唐突,却再找不到话题,一时有些无措。 “吃鸡的,你叫啥!”糖炒栗子不愧是没心没肺,转眼就给刘睿影起了绰号。 “在下刘睿影。” 糖炒栗子的称呼虽粗鲁,却解了赵茗茗的尴尬,她便没有再打断,任由糖炒栗子问。 “你也是住店的吗?我每天上上下下好几趟,怎么从没见过你?”糖炒栗子又问。 “我不是住店的。” “不是住店的你来客栈做什么!莫不是想偷东西!” 刘睿影被这语出惊人的话吓了一跳,也极为佩服她的思维:“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一只狼若不想吃兔子,到兔子窝边转悠什么,难不成是为了说句好久不见?” 刘睿影刚想反驳,听完这话却只能沉默——不得不说,放在九山的异兽中,还真就是这个理。人间与九山没什么区别,不必把自己抬得太高贵。九山虽原始,却恰恰保留着本真。 刘睿影不知这主仆二人的身份,只当是小女孩的奇思妙想:“我来吃饭喝酒。” “这倒是怪事一桩……” “莫要胡说!”赵茗茗终是再度出言阻止,怕小丫头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哈哈,这位小姐无须紧张,您这位丫鬟可着实有趣得很。”刘睿影说道。他想和糖炒栗子多聊几句,好让赵茗茗对自己印象更深些——这般机缘,着实不想浪费,哪怕问出个姓名来历也好。 “小孩,吃饭喝酒是人之常情,有何奇怪?”刘睿影见糖炒栗子举手投足间透着稚嫩,身材也娇小,便这般称呼。他怎知,糖炒栗子的年纪比他大一倍还多。 “那是酒吗?”糖炒栗子指着桌上的杏花酿坛子问道,赵茗茗的目光也随之看去,同样带着几分希冀。 “对啊,你们……没喝过酒?” “没……出门前家里长辈不让喝,出门后不知道怎么喝。”糖炒栗子摇了摇头,噘着嘴说。 “你是江湖人吗?”糖炒栗子突然往前凑了凑,小声问道。 “嗯?你说什么?” “哎呀,就是那种江湖人!打打杀杀,居无定所,好事坏事都干!听说江湖人就很爱喝酒……” 刘睿影看向赵茗茗,发现她似乎也在等答案。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位活宝?就算是深闺不出的大家闺秀,也不该对世事如此一无所知吧。 被这么一问,刘睿影反倒来了兴致,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江湖人。 “哇!那你杀过多少人!”糖炒栗子追问。 刘睿影有心吓唬她,随口说了个“一百”。 “哦……”没想到这个数字让糖炒栗子毫无反应。刘睿影不知,在她化形前,一百条生命不过是不到一个月的口粮,又怎能让她觉得震撼? “想喝酒吗?”刘睿影问道,同时看向赵茗茗。 借着酒劲拉近关系,是个老套的办法,却着实好用——好用的办法自然用的人多,用多了便显老套。可别说赵茗茗和糖炒栗子不知道其中缘由,就算是人间知晓因果的女子,又能如何? 刘睿影虽不是嗜酒之徒,可自从和汤中松对饮后,他发现许多氛围与趣味,唯有酒能营造。桌上摆着杏花酿,眼前坐着美娇娘,美酒与美人从不是选择题,而是男人都会做的加法——加法不讲先后,美酒与美人亦然。只是更多人会把美酒放前面,因美酒能让美人更显娇媚,即便先前有瑕疵,在酒意修饰下也只剩千娇百媚。 酒是一场镜花水月,入肚暖心,醉入脑海。它是人们唯一能控制的梦境,是最后的退守堡垒,是医治世间最好郎中都瞧不出的病的灵丹妙药。刘睿影记得查缉司有位前辈说过,喝酒是学问,醉生梦死是功法。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幻觉前行,可终有一天会发现幻觉终究是幻觉,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无法实现。这时,酒却能填补一路走来身心的所有伤痕——它穿过岁月,流经过往,从舌尖到胃底,抚平褶皱,软化伤痛,淡忘期待,减轻失望。世上再无第二物能做到这般。 “怎么喝?我不会……”糖炒栗子怯怯地说。 刘睿影给自己满上一盏,也想学掌柜那般用劲气控制坛中杏花,只让一朵浮在盏中,好在赵茗茗面前卖弄。没曾想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易。但在美女面前,怎可落了面子?最终,他还是让独朵杏花稳稳浮在了盏中。 “喝酒哪需要人教?会喝水就会喝酒!”刘睿影说着,一仰头又干了一盏,看似酒场老手,实则饮酒时日不超过五回。 “试试?”他指着酒坛子问。 糖炒栗子有些动心,看向赵茗茗征求同意。赵茗茗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毕竟在祥腾客栈,不怕生事。她虽不认识刘睿影的官衣,可单凭他清秀的面相,也难生拒绝之意。何况列山规矩森严,此次出门,她也确实想尝试一番…… 赵茗茗端着酒盏,望着其中漂浮的杏花,微微失神。 “小姐你咋还没喝完?”糖炒栗子举着空酒盏对她晃了晃。 赵茗茗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现没什么味道,便一口饮尽。 刘睿影见这两位自称第一次喝酒的姑娘,一盏下肚竟面不改色,不由得有些吃惊。其实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人类的烈酒对异兽而言极为寡淡,除了添几分精神,根本醉不了。 一来二去,桌上已摆了四五个空酒坛,其中一大半是赵茗茗和糖炒栗子喝的。刘睿影已有几分微醺,想问的话却还没出口,不免着急,而这着急反倒催发了酒劲。 “此处祥腾客栈可真安静……”他自言自语道。 “不知公子此言何意?”这是赵茗茗今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此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集英镇也有一座祥腾客栈,那里可比这儿热闹多了……酒客更豪爽,每晚还有戏曲听。”刘睿影回忆着。 “那你唱一段不就好了?”糖炒栗子说。 刘睿影酒劲上头,竟一口答应。奈何脑中记得的唱段不多,想来想去只有一段《碧芳酒》还算清楚,唱词也正好应景。 他放下酒盏,开口唱道: 小生本无心傍花随柳。 他乡异客仅半面之旧。 怎奈先生白衣送来碧芳酒。 却是不饮它三千杯不罢休。 想咱溢美之词也是倒背如流。 怎的见了姑娘您却又欲说还休? 怕是一段机缘再度随波逐流 纵然咱也不是甚么南能北秀 但也能应得上是文采风流 好比这金钗换酒醉倒了曹国舅 坛中肚里端的是闲茶浪酒 姑娘您可别嫌我絮絮叨叨, 且听我把这糟心事与您细细说道。 那江员外权势滔天气焰高, 咱在屋檐下也只得忍辱折腰…… 丁州州统府内,汤中松已然返回。 霍望只给了他一日时间收拾行装,随后便要自行前往定西王府见他。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收徒,不过是想将汤中松扣在身边,日后汤铭无论有何举动,都得多掂量几分。这质子之法,倒也确实老套。 可汤中松并未收拾任何物件,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停地写着信……有些事,他必须在离开前料理妥当。 午后,趁着朴政宏将他写的信一封封送出的间隙,汤中松走进了父母的房间。 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汤铭也静静站着,望着他,同样沉默。汤铭心里清楚,自己这儿子已是雏鸡变凤凰,奈何眼下情形,实在生不逢时……该说的想必松儿都已明白,他也再无多言的必要。 邹芸允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没有哭,甚至连悄悄掉泪都没有,这倒真让人有些意外。她只是递给汤中松一枚玉佩:“这是叶老鬼送回来的,一直忘了给你。往后还是戴着吧,你从小就没离过身。” 汤中松从母亲手中接过玉佩,立刻戴在了脖子上。 “少爷!”朴政宏的声音传来,已是出发之时。 “都送到了?”汤中松挑了挑眉问道。 “都送到了。”朴政宏答。 “去把你带回来的虫儿,挑两只最壮实、叫得最响的,用根绳子拴着挂在车上。走夜路太安静,让人心里不舒坦!” 汤中松说这话时,特意用上了劲气,声音在整个州统府中回荡,显然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十七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一】 丁州府城内,祥腾客栈外。 夜已深。 刘睿影站在客栈门口,料峭寒风驱散了最后一丝醉意。他回头望了眼早已打烊的大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到头来,终究没能鼓起勇气开口,连那位姑娘的名字都没问出口,只能对着空气暗骂一句:真他妈窝囊! “小姐,这小孩儿倒挺有意思的。” 回到房中,糖炒栗子对赵茗茗说道。刘睿影叫她“小孩”,她偏喊刘睿影“小孩儿”,这笔账怕是难掰扯清楚了。 赵茗茗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窗缝,朝街上望去。但刘睿影并未经过窗下,他走向的方向,与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正好相反。 赵茗茗也觉得今晚的经历奇妙。短短时间里,她已与两个人类有了交集:一个要杀她,不死不休;一个请她喝酒,还为她唱了段儿戏。那曲《碧芳酒》唱得着实有几分功底,若不是刘睿影后来忘了词,她真想听下去,看看那飞扬跋扈的江员外落得什么下场。 “欺软怕硬”在异兽的世界里不存在,它们的生存法则只有弱肉强食——强者恒强,弱者活该。可听这段戏曲时,赵茗茗竟对那处于弱势的主人公生出几分怜悯。化形术能变身形,却改不了本心,可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维已在向人类靠拢。 刘睿影独自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远远望见一星火光。 “这街上竟还有没收摊的?” 走近一看,是个书摊。一辆不大的木架车上铺着一层书,车把处伸着根竹竿,挑着一盏灯。摊主坐在黑影里,看不清身形。 刘睿影扫了眼书名,尽是圣贤著作、经史子集之类,顿时没了兴趣。 “客官,买书?” 就在他收回目光准备离开时,摊主突然开口。 “嗯?不买。”刘睿影一口回绝。 “我这里可有不少孤本。”摊主又道。 这话倒让刘睿影来了兴致。中都查缉司本部的天目省省巡蒋崇昌大人,在中都以痴迷古籍善本闻名。若能在此淘到宝贝,日后带回中都作为礼物奉上,倒也是桩美事——毕竟这次升官及功法剑技的奖励,都是蒋省巡亲自操办的。况且这是他第一次外派,于情于理都该带些东西回去。 “你有何种孤本?”刘睿影不懂书,只知“孤本”意为独此一本,物以稀为贵。 “客官想要何种孤本?”摊主反问。 这一问倒把刘睿影难住了。他不知蒋崇昌喜欢什么类型的古书,要自己说出个名目,更是得搜肠刮肚。 “世间共八种文体:表、说、记、铭、序、辩、传、诏;四大名目:经、史、子、集。做个抉择何至于如此困难?看来客官并非读书人。” 刘睿影心里颇不服气。读书人属文道,他自然不是。 如今天下文道,南北各有巨擘:西北的博古楼,东南的通今阁,皆位于两大王域交界处,取“不偏不倚、公平公正”之意。读书人虽不像武者那般斗刀比剑、论修为短长,却也以丹心铸笔写春秋,追求一手惊世文章。 文道品级分八等,由书院统一派发文服区分,以颜色、质地、图案为别:金、黄、红、紫、青、蓝、黑、白;绫、罗、绸、缎、锦、纨、绡、绢;日、月、星、辰、山、龙、虫、草。金色绫质、胸前绣日者为最高八品;白色绢质、背绣杂草者为最低一品。除八品外,其余品级的图案皆绣在背部,不过世人多以颜色,少有人细究刺绣。 青、蓝、黑、白四级,对应“读入脑中、思在心中、出于口中、落于笔中”四重境界;金、黄、红、紫却无明确规定,全凭文章优劣定高下,尺度暧昧——毕竟文章一事向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对读书人而言,自己写的文章比亲儿子还宝贝,老婆一天喂奶三次,他们能一天自赏三十遍。 若实在难分高下,便只能一级级向上申诉。天下目前只有博古楼楼主与通今阁阁主是八品金绫日,也是唯一能拍板定夺的人。这是皇朝延续的老规矩,五王未做改动,并非图省事,而是这套制度确实合理,便萧规曹随了。 每十年夏至前后,北楼南阁会在中都城举办一场比拼,名为“文坛***”。相比之下,武道领域倒少见这般规模宏大、等级极高的盛会。这是五王共同商议的结果——习武之人本就好勇斗狠,天下刚安定不久,若再设此类比斗,不知又有多少人会为虚名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就说这次丁州,汤中松的琉光馆在《定西通览》上放了半真半假的消息,已搅得四方云动。若是放在中都,如文坛***一般,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文无第一”,但读书人拼的是骨气与格局。谁的骨气硬、格局大,那伤春悲秋的文字,自然比不过铁马金刀的气魄。因此,纵使不做排名,只以“讨论交流”为名,与会者心中也自有一杆秤。 上一次***时,刘睿影年纪还小,只记得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金绫日,各立巨案之后。两侧数十名弟子侍女忙着展纸研墨,落笔刹那,竟为中都城引来一场惊天风雨。两人越写越酣畅凌厉,冲天文采在风雨中凝聚成龙虎之状:神虎扑来,长啸似令太上河水倒流;神龙摆尾,龙爪翻腾恐使九山颤巍。 那一幕吓得刘睿影没等结束就跑回房,用被子蒙住头,只留个屁股撅在外面。有过这般经历,他自然对文道没兴趣,若不是查缉司要求读书习字,他怕是根本不会涉猎。 眼下被摊主一问,又勾起不快的往事,刘睿影气呼呼地说:“我要史!” “史分古史、近史、现史,而古史、近史、现史又各有正史、野史。不知客官要哪一种?”摊主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哪来这么多古籍孤本?分明是消遣我!”刘睿影闻言大怒,出声斥责。 “客官无需动怒,我拿出来任您挑选便是。” “当啷!” 一道寒光闪过,正打在刘睿影的剑鞘上。原来是摊主借拿书之机,射出一枚暗器。刘睿影手疾眼快,用剑鞘挡了下来。 “你是何人?” 来人一击不成,并不答话,双手连连舞动,似在弹奏一把无形的琵琶。刘睿影单手转动剑鞘抵挡,对方攻势虽猛,却被他尽数拦下。 他瞥了眼地上的暗器,通体透明,冒着幽幽白烟——竟是冰做的。水至寒成冰,冰为水之极致。能随手射出冰锥暗器,必是将五行水之力催动到了极致,修为至少是地宗境,或与他同级的伪地宗。 这让刘睿影心头一震。他虽打通昴府气府,能调动五行火之力,却从未修炼过对应的功法与剑技。那本《七绝炎剑》刚到手两天,连自己选的“焬”字咒言都没突破第三重“一往无前”。 “或许,这是个契机……”刘睿影暗忖。 “我?嘿嘿,其实我才是客官。” 直到这时,摊主才从黑影中走出。一身普通棉袍,黑巾蒙面,看不清面容,眉宇间却透着清秀。喉间似含着什么,破坏了音色音调,听不出年龄。 刘睿影早有防备,否则第一击便已丧命。与糖炒栗子、赵茗茗散席前,他听到打更人报时,正是子时。若说是为夜间劳力准备夜宵的面摊,守到这时倒情有可原,可这偏偏是个书摊。 这怎能不让人生疑?而且架上的书封皮崭新,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一个沿街书摊,不卖俗本只卖圣贤书,还敢称有孤本,简直不可思议。若是孤本这么好找,蒋崇昌也不必为寻一本爱书而废寝忘食了。 刘睿影不解,为何这般高手,伪装却如此拙劣。这条路是从祥腾客栈回查缉司站楼的必经之路,对方在此寒夜守候,想必已有不少时辰。 凡人做事,必有利可图。世上没有彻头彻尾的大善人,无非追名逐利。可对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刘睿影毫无头绪。 “他说自己才是客官……” 这话暗示得很明显:刘睿影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你要什么?”刘睿影深知交手讨不到好,不如先拖延时间谋划对策,若能趁机放出信号,唤来查缉司的人便好。 “这周围两条街已空无一人,你别打别的主意。”对方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却不提自己的需求。 刘睿影心头再惊——对方似乎不止一人。究竟是什么人或组织,竟要如此大费周章围猎自己?他看向手中的星剑,第一时间想到了霍望。 “你们是定西王府的人?”刘睿影问道,同时体内暗暗调动劲气。 “我们是谁不重要。但你若交出《七绝炎剑》的功法剑技,我们可以放你走。” 刘睿影这才明白,对方的目标竟是自己刚得到的奖励。 “《七绝炎剑》?”他很是诧异,并非没听清,而是想不通这本秘籍为何值得对方如此劳师动众。 “没错,就是《七绝炎剑》。”对方重复道。 刘睿影原以为,《七绝炎剑》只是中都查缉司库房里翻出的普通秘籍,自己喜欢,只因它恰好填补了自己跨入伪地宗后“无功可练、无剑可施”的空白。他哪里知道,这是文武双圣贤张素的著作。若除去张素羽化前的《知行合一论》,《七绝炎剑》才算真正的孤本。虽成书时《知行合一论》尚未诞生,但世间真理的推演非一日之功,后者的精华早已散布于《七绝炎剑》之中。 “《七绝炎剑》不在我身上。”刘睿影撒了个谎。 “你从集英镇到丁州府城,一路未停,进城后独自轻装去祥腾客栈喝酒。你让同行的查缉司人员将行李送回站楼,里面只有换洗衣物,并无《七绝炎剑》。因此它必在你身上——如此珍贵之物,你怎会不贴身保管?”对方语气平静,字字戳破他的谎言。 刘睿影惊觉,自己的行踪竟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听其言语,似乎还去过查缉司站楼翻看过他的行李。丁州府查缉司站楼虽非各地站楼中最强,却从未听说有人能堂而皇之闯入。要知道,站楼内部机关重重,大门更是机括联动锁闭,没有对应令牌钥匙,纵有千斤蛮力也难打开;即便强闯破门,动静如此之大,站内之人怎会毫无反应? 刘睿影自然不信,右手却慢慢伸向胸前衣襟。 “啪!” 《七绝炎剑》确实被他贴身藏在胸前,旁边还有一枚查缉司特制的流火弹——一旦甩出,方圆几十里可见,站楼的同袍定会前来接应。 可刘睿影刚甩出流火弹,就被黑暗中射来的一箭牢牢钉在墙上。这箭法,快、准、狠。虽不知对方有多少人,但至少能确定,除了面前的“冰锥人”,还有一位神箭手在暗处伺机而动。或许下一箭,被钉在墙上的就是他的头颅。 冰锥人见刘睿影呼救受挫,并未多言。看得出来,他不想动手,只想拿走《七绝炎剑》,正一点点消磨刘睿影的心气,堵死他所有退路,让他心态崩溃,乖乖就范,只是要多费些时间。 五大王域有些猎人会驯鹰辅助打猎。他们不养雏鹰,因那样养大的鹰与鹦鹉无异,而是去野外以活鸟为饵、铁线编网,捕捉神志未开的野鹰——只有这样的鹰才具备猎人需要的技能,而非徒有漂亮羽毛。 可鹰本是空中至贵之物,生命在于自由飞翔,在山河上空盘旋俯视大地。它们何等骄傲,怎会臣服于人类?于是猎人们想出一法:将鹰困于方寸之地,不让吃喝,不让睡觉,不让飞翔。只需几天,骄傲的鹰便会亲昵地站在猎人肩头,成为忠实伙伴。这过程,叫做“熬鹰”。 刘睿影此刻的处境便是如此。但与鹰不同,他能思考。他发现,对方暴露的两人,一用冰锥暗器,一用凌厉神箭,皆擅长远攻。这类人一旦被近身,实力往往大打折扣。 刘睿影没指望打赢,但若动手闹出动静,不说查缉司站楼,丁州府的府兵也会前来探查。可他现在稍有异动,暗处的神箭手定然放箭。如何躲过这一箭,成了破局的关键。 刘睿影低头轻叹,似是无奈至极,右手再度伸向胸襟。突然,他两腿一弯,背部弓起,抱着星剑以头为支点向前滚了一圈。 “嗖!” 神箭手果然放箭了。刘睿影背后衣襟被箭头划破,再慢一刹那,这箭便会射穿他的后腰。 冰锥人见刘睿影滚到面前,也吃了一惊,或许更意外的是暗处同伴竟会失手。 刘睿影自然不会给对方射第二箭的机会,后腿一蹬,扑上前一把抱住冰锥人的腰身。这举动让冰锥人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刘睿影会用这般泼皮无赖的街头打法。好歹是查缉司省旗,怎如此不顾体面? 他哪里知道,刘睿影满心想的都是破局。若是连命都没了,面子又有何用?死得体面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唯有百折不挠活下去才值得赞颂。 刘睿影将头埋在冰锥人腰间躲避暗箭,双臂绕到他身后,双掌同时拍向其后腰:“疾风惊鸿掌!”这是他目前不用剑能使出的最强一击。 因被牢牢抱住,冰锥人躲无可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两掌。 “哈!”冰锥人大喝一声,提腿将刘睿影踢开,自己竟毫发无损。 刘睿影趁机看到右前方黑暗中闪过一星反光,右手拔出星剑运上劲气掷去,左手仍对冰锥人再出一掌。 星剑离手,如闪电般射向既定方向。 “哐当!” 黑暗中的神箭手见星剑来袭急忙躲避,踩掉了房上的瓦片,暴露了身形。没曾想,刘睿影这掷剑术竟是虚招,剑飞出去不到几米就掉在地上。 “噗呲……” 刘睿影还没来得及庆幸解决一处危机,左掌就被对方的冰锥贯穿。眼看对方又拉开距离,他强忍着疼痛冲上前捡起星剑,只见左手手心有个规整的穿洞,却没有血迹流出,伤口周围一股冰寒之力正在蔓延。 “哈哈,你中了我的子午冰封锥。子不过午,午不过子,六个时辰内,你定会被寒冰劲气冰封而死。”冰锥人有恃无恐地说。 刘睿影未理会,略一感知掌中断口,便知对方所言非虚。当下心一沉,除了一往无前,再无他法。 他右掌抢攻,又拍出数道掌力。这“疾风惊鸿掌”不愧是他苦练的武技,一掌出,快如惊鸿残影,夹杂风势让人难辨虚实。奈何对方的子午冰封锥更快。 “啊!”转瞬间,他右掌中心也被洞穿。 即便如此,刘睿影仍咬牙捡起星剑。因冰封之力,右手已有些僵硬,他只好双手握剑,从左下到右上斜劈一剑:“法道无双!” 这是查缉司独门剑法,非司内之人不可研习。“法道”取“法度公道”之意——查缉司查缉天下,维法度、护公道,自是举世无双。 刘睿影这一剑几乎耗尽积蓄的劲气,周身气府都变得空虚,若非星剑支撑,早已趔趄跪地。剑出之时,漫天萧索,刚柔并济,阴阳圆融,朝着冰锥人逼杀而去。 冰锥人见剑气来袭,非但不闪不避,还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寒氤圣冰!” 他右手对着前方虚空微微一握,刘睿影拼尽全力劈出的剑气,竟被冻住了!这般巧夺造化的寒意,竟连剑招都能冰封! “不交出《七绝炎剑》,就先交出性命吧!”冰锥人不屑道,已然起了杀意。 可刘睿影依旧没有放弃。 他不顾丹田空空如也,气府干瘪无力,强提残存的劲气,再次挥剑。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只是向前一刺,实则剑尖连点数下,劲气化作细密雨丝,密密麻麻地朝着冰锥人袭去。刹那间,昊光漫天。 刘睿影心里清楚,自己体内的昴府中劲气充沛,且能纳火化力,威力定然不凡。可惜他空守着这处宝山,却只能白白感叹——只知道将劲气引入其中转化,却不懂得如何引出来化作实实在在的威能。 没成想,就在这片刻的分神之际,一支冷箭射来,穿透了他左腿的肱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先前暴露了踪迹的神箭手,已然寻到新的隐蔽之处,重新潜藏在黑暗里。 第三十八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二】 射中刘睿影的箭支,与寻常箭截然不同——光秃秃的箭身不见羽尾,箭头与箭身粗细相当,亮晶晶的不知由何材质铸成。方才刘睿影瞥见的一星反光,正源于此。 箭失尾翼,便如走兽断尾,失了平衡,长远距射杀自会受影响,穿透力与短距速度却大增。这一箭虽洞穿大腿,伤势却不算重:箭身光滑无倒钩,亦无淬毒,不过流些血,远未到束手就擒的地步。 刘睿影咬牙拔箭,伤口外翻,血流更急,此刻却顾不上止血。他发现提气运功时,双手洞穿处的冰麻感会减轻,体内劲气似能克制那冰封之力。这发现让他喜不自胜,不惜透支自身催动阴阳二极。 实则根源在他新破的昴府。那晚注入的精纯劲气经昴府转化后储存其中,此番大战消耗巨大,虽未掌握动用之法,却已渐渐渗入经脉。无论如何,这都让他精神一振,当下挽个剑花,朝着冰锥人奔去。 冰锥人见他再攻,右掌一抹,凝出冰盾护身。刘睿影见冰盾横亘,立即变招换势。冰锥人瞧他身形流利,心中纳罕:“明明中了邪影缠身箭,怎除了流血竟似无事?” 这箭确非凡物,除造型怪异,更淬入邪秽之力。箭头需在七对童男童女心头血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射杀六六三十六人方能成型,日后每夺一命,邪秽便增一分。中箭时,万千邪影顺势侵入,扰乱劲气、徒增消耗,让人渐至筋疲力竭。可刘睿影此刻依旧生龙活虎,机敏腾挪,毫无倦怠之态。 冰锥人见状不再托大,左手凝劲化出冰刀,持刀杀来。刘睿影应变不及,左臂被冰寒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冰锥人不给喘息之机,刀刀狠厉,专攻上盘,另一只手还不断射出冰锥。冰刀与冰锥,一明一暗,一远一近,战法交织。刘睿影招架不住,连连后退。空中冰寒煞气弥漫,临街屋檐窗棂都覆上薄霜。 终于,刘睿影退无可退,身后便是门庭立柱。他单脚抵柱,另一只手拿起剑鞘抵挡冰锥,忽觉胸口翻涌着焦虑烦闷,体内劲气一时提换不及。眼见冰锥人刀势又至,只得虚晃一剑,侧身闪避。 “终是起效了!”冰锥人松了口气,若废了邪影缠身箭却无果,未免太过浪费。 刘睿影不知体内异动缘由,只当是伤口冰寒作祟,想逼出昴府火行劲气相抗,可昴府内依旧死寂,毫无回应。他眼中闪过决绝,今夜势要以命相搏! 大喝一声助威,法道无双剑法再度施展,一环扣一环,一剑接一剑。劲气纵横间飞沙走石,剑意凌然处风走云集,竟一举逆转颓势,与对方陷入鏖战。 脚下轻点踏出数步,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劈斩。冰锥人横刀抵挡,却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刘睿影的剑劲,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哈哈哈,你不是想要我的《七绝炎剑》吗?来啊!”剑影旋起,冰锥人舞动冰刀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如两股龙卷你来我往,连暗影中的神箭手都寻不到放箭之机。 冰锥人越战越急,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料这般棘手。他高举冰刀,运劲提气,周身散发出强横蛮暴的冰寒之意,向四方辐射:“自找死路!” 刘睿影不作答,此刻怒恨交加,满腔战意化为死志,一剑刺出竟带淡淡乌光。剑尖与冰刀相击,竟迸出火星,不可思议。 他心无旁骛,唯有无穷杀意。天山地下,手中剑是杀剑,出鞘便不留活口;眼前人是敌人,为敌便永不宽恕。纵是博古楼、通今阁的金绫日见此情景,满腹诗章也无用武之地——一个“杀”字,足以披靡无敌,墨染此刻。 冰锥人冷冽一刀,划开刘睿影滔天杀意:“铁马冰河!” 他足下寒意弥漫奔涌,生生造出一条寒冰道,如冬日冰封之河。踏着冰河向前斩出,刀气与寒力相融,幻化出铁甲将军持大刀奔袭而来。临至近前,战马扬蹄嘶鸣,悍将挥刀劈下,转瞬就要落在刘睿影头顶。 “啊!”刘睿影怒吼,毫无惧意举剑相迎。 蓦然间,刀光与星剑碰撞,竟一触即溃。随即,披铠战马与铁甲悍将纷纷消散。刘睿影周身凝聚起团团烈火,浓郁火属性劲气将冰锥人凝聚的冰河逼退大半——他察觉到自身变化,欣喜若狂:“我练成了!” 生死关头,他终突破至“一往无前”第三重“知行合一”之境,七字咒言“焬”字功成! 一往无前之火,纵遇旌蔽日、敌若云,也无半分惧意,只会爆发出冲天威灵让敌人摇摇欲坠。这般坚定毅力,纵使身死道消又如何?纵入冥界,亦可称尊鬼雄,剑气纵横斩阎罗! 方才生死一线间,刘睿影悟透“知行合一”真谛:无愧于本心,将所思所想付诸行动,方为大智大勇。坐而论道是空谈误国,纸上谈兵自古添了多少冤魂。唯有“知行合一”的一往无前者,面对何等惨淡、十死无生之境,都不会放弃坚定。时光流逝洗不掉他们的信念,纵结局是血色中的悲哀,亦是万人敬仰的伟大悲剧——至少让人见这世间尚有希望,不全是苟且偷生之辈。 “焬”字咒言功成,刘睿影能感昴府火行劲气顺肾经蓬勃运转。他默念功法附带剑技:“待到焬字三重色,我剑出鞘百剑折,拔天炎剑破朗日,劈奸斩佞清君侧。” 唯有一次机会,要么剑出敌退,要么剑败身亡。 冰锥人见“铁马冰河”被轻易破解,心中隐生担忧。方才一招消耗颇大,正需调息,却正中刘睿影下怀。 “焬字已然三重色,我剑出鞘你刀折!”刘睿影运转咒言,调动昴府所有火行劲气,一剑凌空,辉煌伟岸如无限江山,猛攻冰锥人。 “啊!”冰锥人惨叫,血肉纷飞。“想不到短短几日,你竟练成七绝炎剑……”他痛苦暗道,“七绝炎剑竟如此之强,刘睿修为远逊于我,凭此剑法却能伤我至此,张素不愧双道先贤……” 他手中冰刀节节碎裂,双臂经脉寸寸逆伤。纵有再战之力,若刘睿影决心玉碎,自己也难全身而退,只得遁走。双手一挥,水雾升腾遮蔽视线,人已消失。 刘睿影新功初成正想大展神威,破开水雾欲追,却见三支箭射在身前一尺处,似是警告。他冷静下来,不再追赶,回到墙边取下被箭钉着的流火弹,拽着箭尾甩向天空:“刘省旗何在?” 流火弹升空不久,秦楼长便带着查缉司人马赶来。“我在这……”刘睿影有气无力道。 秦楼长见四下狼藉,血迹未干,空气中残留五行之力与杀气,显然刚经大战。再看刘睿影倚墙而坐,伤腿直伸,仍在流血,惊道:“刘省旗,你这是……” “说来话长,先回站楼。”刘睿影吩咐。 两名查缉司人员扶他上马,他交待其余人将冰锥人的书摊一并带回。回到站楼,郎中处理了腿部箭伤,可邪影缠身箭的隐患,绝非处理伤口便能根除。 刘睿影将经过详述给秦楼长,对方亦觉此事出人意料、匪夷所思。丁州乃至定西王域的高手,站楼皆有详档,却无一人与描述吻合。冰属性地宗境武修天下多有,那怪异箭支更是闻所未闻。两人商议许久,能作特征标记的,唯有冰锥人的“铁马冰河”与神箭手的“邪影缠身箭”。 中都查缉司特派查缉使在属地遇袭,尤其这般生死追杀,是头等大事。秦楼长不敢耽搁,让刘睿影安心养伤后,便去写塘报了。 刘睿影心烦意乱难以安寝,四处溜达散心,猛然想起冰锥人说看过自己行李,又匆匆回房查看。一进门,见侍从正在整理——先前他不在,侍从不敢擅入,直到他返回,秦楼长特意吩咐才来打扫。行李已被收进柜中,无从确认冰锥人所言真伪。他留了个心眼,并未告知秦楼长对方截杀自己的缘由。 “看来七绝炎剑极为珍贵,需小心保存。”刘睿影决定不睡了,连夜另抄一份。纵使擅自复制功法不为律法所允,此刻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了。 秦楼长听侍从说刘睿影要了许多纸笔,只当他要阐明经过上奏本部,并未起疑,反倒担心他会如何秉笔直书——此事自己多少沾着责任。他一心想与刘睿影搞好关系,没成想共事没几天就差点出了性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懊悔当时没执意同去,遇事也好共担。可再多如果也无用,只得叹气,琢磨着如何委婉写塘报,才能少体现些失职之罪。 …… 定西王城。 朴政宏赶车停在王府门口,汤中松身着墨色素面杭绸圆领袍,腰绑苍蓝蛛纹金带,相较往日低调不少,却仍显风流贵气。 王府门口匠人往来,切割石材修缮门庭。任洋孙儿的“大作”竟还保留着,虽门未全修好,上书“定西王府”的匾额已重新高悬。 汤中松路过王府无数次,可一脚迈过门槛时,心境与门外截然不同。二十多年的辛酸苦闷瞬间涌上眼窝,若不是猛咬舌头,险些便宣泄而出。 他走在前面,朴政宏提着大包小包、脖子挂着虫儿跟在后面,随领路的玄鸦军朝大殿行去。要说他毫无想法、毫不紧张,是假话,但也未如往常般多番算计——实力差距太大,已非计策能填平。鸿沟尚可迈步,他与霍望之间却是天堑,目前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算计亦是徒劳。纵有几分脑筋、学过合纵连横之术,对定西王霍望也无用,对方一句话便能让他身首异处。谎言瞒不住,唯有老实作答。 进了大殿,霍望端坐王位。“小子汤中松参见王上!”他拜倒。 “起来吧!”霍望挑眉。 汤中松起身低头,静等发话。 “当初在丁州州统府,你能言善辩滔滔不绝,如今到了本王王府,倒换了性子,一言不发?”霍望道。 汤中松抬头,对霍望笑了笑:“王爷玩笑了。当初是当初,今时是今时,当初非今时,今时亦非当初。小子见王府宽阔、兵士勇猛,一时胆怯,不知如何开口。” 霍望见他笑意坦然、言语镇定,毫无惧色,暗自心惊——这小子立于王府大殿,竟还能这般调侃,心性定力着实可怕。 “王府再宽,能有丁州之地宽?兵士再勇,能有歹毒之心可怕?”霍望似有意考校。 “丁州之地再阔,阔不过定西王域;定西王域再阔,阔不过天下民心。古人言天有九重、地有八极,何方才是穷尽?何况歹毒之心用于正义之道,便是机智之策,那正道邪道又该如何定义?戍边卫国是正道,护族保家难道不是?还请王爷赐教。”汤中松伶牙俐齿,机变之能让霍望也叹为观止。 “我行王道。”霍望淡淡一句,无意与毛孩子掰扯空虚大道理。正反辩题是文人喜好,他们从饱腹聊到饥饿,尽是信口开河妄议政事,著书立说蛊惑人心。道理不能当饭吃、当剑耍,对务实的他而言无用,正如刎颈之交不是纸笔写就的。 “王道是王爷之事,非小子该操心的。”汤中松摇头,“王爷收我为徒,是要教我什么道?” 霍望心中冷笑,这小子倒会堵话:“本王教你读圣贤书、做正派人,如何?” “悉听尊便。” 霍望招呼左右,侍从递来一件早备好的衣服——白色绢袍,背绣杂草。 “一品白衣?”汤中松抖开一看,不解为何发件文服。 “正是。” “王爷此言当真?”汤中松哑然,不信对方真要自己读圣贤书。 “你可知博古楼?” “小子知道,是天下最高文道学府之一,在定西王域与震北王域交界。” “你可知文坛***?” “小子知道,博古楼与通今阁每十年一次,在中都举行。”汤中松一一作答。 “既然都知道,该你问我了。”霍望耸肩。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汤中松单刀直入。 “我要你去参加此次文坛***。” “小子这一品白衣,怎有资格代表博古楼上场?王爷说笑了……”汤中松推脱,那是他不熟悉的环境,做不来得心应手的事。 “这是我徒弟要做的第一件事。”霍望语气不容置喙。 “那第二件事?” “做完第一件再说。” 汤中松无奈,人在屋檐下,命不由己,先机主动权全在他人手中,如坐针毡,怕是难撑许久。 “本王既说收你为徒,便不会食言。本王未曾婚配,无子嗣,目前只有你这一个徒弟。”霍望沉吟片刻道。 这话正是汤中松最想听到的。此前他无数次推演来王府后的处境,毕竟质子难有快活,且汤家无掣肘霍望的筹码,自己如发面团任其揉捻,却万万没料到霍望会这般说,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定西王。 汤中松拜谢后,有侍从引他去西跨院住处。 “你用剑?”霍望看他背影,忽然问道。 “小子用剑,也使刀。”汤中松略一迟疑。 “本王用剑,也用枪。” 这两句,倒有些贴近汤中松先前推演的开场白了。 “小子的刀剑,是一体的。”他比划着说。 “刀就是刀,剑就是剑。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霍望不赞同。 他不知汤中松确有一把“刀剑”,这话听在汤中松耳中却另有滋味。“有些事情还是分开来好……”他在心中细品数遍,心思重新活泛——看来这博古楼,是非去不可了。 读圣贤书,行苟且事。他向来不喜舞文弄墨之辈,纵许多文道中人武修不低,那一身酸臭也隔几里地能闻见。 说来也怪,都说文人提笔安天下,可天下大乱的祸根,往往先从读书人而起。四两歪诗、三斤俗文,便让无脑之徒趋之若鹜,搅得天下不宁。皆是凡夫俗子,偏要自命不凡装风雅。旁人喝花酒是有伤风化,换成他们自己,倒成了愤世嫉俗、寄情托思的无奈。千秋功过全凭书生一张嘴,红尘万丈不见白丁能拔萃! 第三十九章 秉笔如刀,词锋见血【三】 查缉司丁州府站楼中,耿耿星河渐欲沉落天际。不多时,曙光初现,气清天亮。 刘睿影熬过一宿,总算将《七绝炎剑》全本抄完。他看着手抄本,字迹还算工整,只是附录里的剑法图解画得不成样子——一柄宝剑被他画得像扫帚,毫无灵动之感。好在人形的胳膊腿还算齐全,虽抽象,倒也能看懂。 “还得找些针线装订一番才像样……”他心里盘算着。纸笔还好说,可要是向站楼要针要线,不知情的怕是以为他受了刺激,竟学起绣花来了。当下只能自己出门,去街市上买。 刘睿影脱下官衣,想从站楼角门出去,避开热闹处。临走前,他特意将《七绝杀剑》原本留在房中,压在枕头下,身上只揣着自己的手抄版。 “刘省旗伤势如何?”刚出房门,就撞上迎面走来的秦楼长。 刘睿影见他手里拿着一摞文稿,想必也是熬了通宵——只不过对方写的是奏报,自己抄的是不世神功。 “已好多了,昨晚多亏秦楼长及时赶到,否则在下定然遭殃。”刘睿影客气拱手。其实他心中的烦闷躁郁丝毫未减,只当是受伤流血又彻夜未眠的缘故,没太在意。 “刘省旗言重了。你我皆是查缉司同袍,举手投足皆为天下安宁。你远道而来丁州,本就是为保境安民,我做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秦楼长说着,将手中文稿递过来,“这是我写的奏报草稿,想请刘省旗过目,若有不实或疏漏之处,还劳烦告知。” 他不愧是老油条,人情练达。昨晚绞尽脑汁写就的文稿极为偏颇:一半写自己与刘睿影在城门口分道扬镳,再转录刘睿影所述的打斗经过——刘睿影只寥寥提了对手特征与功法武器,到他笔下竟成了堪比话本的传奇;另一半则写自己见流火信号后如何迅速率众赶赴,全赖站楼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到现场后又如何协助刘睿影、紧锣密鼓调查,不放过蛛丝马迹。 这般奏报呈上,渎职之罪自然可免——毕竟是刘省旗坚持独行,总不能强行捆绑或暗中盯梢。反观刘睿影,被写得神勇伟岸:一人独斗二反贼不落下风,腿部中箭后念及查缉司使命与掌司、省巡栽培之恩,竟迸发源源不断的战力,忘却伤痛奋勇出击,将敌人打跑。事后还留在现场督促查证,回站楼不顾流血伤口,先记述经过保留第一手资料,堪称完人楷模! 秦楼长暗自得意,料想刘睿影听了这般奉承,定不会再挑错处。可刘睿影一开口,他的笑意顿时僵住。 “秦楼长辛苦。在下昨晚也写了封奏报,只是有些场景细节记不清,正打算去现场再核对校正。秦楼长一向功绩斐然,想必文稿不会有大问题。”刘睿影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七绝炎剑》手抄本——他哪写了什么奏报,不过是懒得纠缠细枝末节。 秦楼长见他如此认真,一时有些发怔,只得客气吹捧:“刘省旗真是查缉司栋梁,如此孜孜不倦,日后定能乘风破浪,更进一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料刘睿影刚转过回廊拐角,秦楼长便“刺啦”一声,将手中文稿尽数撕毁。 从角门出去,刘睿影顿觉轻快。他不讨厌秦楼长,却总觉得对方过于作态,不够坦诚。即便自己吃的本就是“不坦诚”这碗饭,与人相交也讲究气场相合。他不算迷信,却实在觉得与秦楼长相处不自在。 想着与人相交,又念起汤中松:“不知他在定西王府过得如何,霍望打算教他什么……” 刘睿影以为装订书册用针用线,便在街上找了家成衣铺钻进去。谁知人家只卖成衣,连布匹都不售,更别说针线。他没穿官衣,自然不受待见,掌柜拽着他胳膊拉出铺门,指着牌匾让他看清楚。 刘睿影有些委屈——成衣不也是针线缝的?怎会说没有!不过经掌柜点拨,他总算找对地方,进了家裁缝铺。 “客官是要织补还是量尺定制?若是要成衣,小店倒也备了几套前主顾的退货,价格便宜,上身不影响!”这家裁缝铺与方才的成衣铺天差地别:前者黑底烫金招牌,掌柜伙计皆鼻孔朝天;后者不过块刷漆木板自写招牌,自然没什么傲气。 “我想买些针线。”刘睿影说。 “几寸针?何种线?”店主是位大嫂,见他不像做针线活的,有些诧异。 “嗯……能装订书册的那种。”刘睿影掏出自己的手稿。 “噗嗤!”大嫂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这小伙子长得俊俏,莫不是读书读傻了,竟来裁缝铺买针线修书? 刘睿影莫名其妙,大嫂却热心,引他出门指了个去处——“澄心堂”,正是天下最大文房字号在丁州府的分店。 澄心堂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堪比武修眼中的欧家——前者汇聚最匠心的文房之物,后者打造最锋利的刀剑。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论识字多少、能否作文,皆想置备一套好家伙:燕笔、品墨、玉纸、齐砚,这四样堪称天下鼎好的文房四宝。 震北王域燕州的笔,**万毛中择一毫,功夫极深,价格堪比东海珍珠;安东王域品州的品墨,肌理细腻,漆黑光亮,墨汁清冽无杂质,坚硬如玉且馨香;平南王域玉州的宣纸,据传混了玉石粉末,写来清脆精绝,细润薄光冠绝天下,让迁客骚人视作美人肌肤;定西王域齐州的齐砚,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刚柔并济,呵气可研,发墨极快。 “没想到这点事竟如此麻烦……”刘睿影走进澄心堂,琳琅满目的货架与淡淡的笔墨清香,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往来多是身着文服之人,以一品白绢草为主,偶尔闪过几位四品青锦山,便引得旁人惊羡。 他有些自惭形秽,悄悄贴边溜进去,对伙计的询问避而不答,只顾闷头寻找。 前方一群人围着两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甚是热闹。刘睿影忍不住探头,只见书生们围着的不是赵茗茗与糖炒栗子是谁?一人漫不经心左顾右盼,面露厌烦;另一人认真挑着纸张,不时微笑示礼。 刘睿影又惊又喜,却因人多不知如何打招呼——连人家名字都还不知道,一时手足无措,只挠着头。 “喂!”糖炒栗子突然瞥见他,出声叫道。 刘睿影见被发现,只得走上前:“小孩,好巧。”仍用着那晚饮酒时的称呼。 赵茗茗看到他,眼眸一亮,难掩欣喜。她表面对书生们礼貌有加,实则早已烦躁——自进店起,这群人便像苍蝇般嗡嗡不休,若在列山,早把他们充了异兽的血食。 “公子来澄心堂何事?”赵茗茗问。书生们见她主动开口,个个面露愠色。 “我来买修书的工具。”刘睿影答。 “哟,你个江湖人还读书识字啊?”糖炒栗子调侃。 周遭书生一听“江湖人”,顿时嗤之以鼻,又继续围着赵茗茗喋喋不休。 刘睿影看她处境尴尬,有心解围:“你们这般吵闹,让这位小姐如何静心挑选?” “嘿!你一个江湖人懂什么!我们是为小姐进言献策,帮她选到心仪之物。”方才邀赵茗茗去他家试纸的书生道,他身着四品青锦山,品级在场最高。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道理……比如知道美酒不可辜负,佳人不可唐突。”刘睿影耸肩。 “‘佳人’二字也是你配用的?我唐不唐突,轮得到你置喙?小姐都未言语,你倒多事!”四品青锦山书生伶牙俐齿,与刘睿影针锋相对。 刘睿影这时有些后悔没穿官衣——若是身着查缉司省旗制服,哪有这些麻烦?这四品青锦山定然第一个闭嘴。 这帮人向来如此:平日里满嘴骨气道义,皆是说给别人听、让别人做的。真把刀架脖子上,认怂比谁都快。中都查缉司每日审查刑讯的官员不计其数,没几个能咬定钢牙,偶有硬气的,也是背后有靠山,等着传信捞人。 与其说他们忧国忧民,不如说顾影自怜:花落流泪,花开也流泪;人来涕下,人走也涕下,鲜有开心时。仿佛全天下苦难都压在他们肩头,实则不过瓜子皮的重量,经他们针尖儿的心眼一放大,便成了巨鼎。 “你不唐突?上来就叫人家姑娘去你家?我江湖人虽不读书,却也明白事理,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莫要独处一室!”刘睿影索性扮到底,教训他们一番,也算纾解烦闷。 “我家中愚父尚在!”四品青锦山辩解。 “愚父?你老爹生你养你,供你读书,你倒叫他‘愚父’?我看是你迂腐才对!再说你老爹在家又如何?无非双男寡女,不也犯了你们说的礼教大防?”刘睿影越说越畅快,似已不单为赵茗茗解围。 赵茗茗看他与书生唇枪不落下风,不禁高看几分。 “这只是谦辞,并非真说他愚笨。”四品青锦山气势泄了一半,音调都低了。 “哦,这么说倒是我们江湖人不懂谦虚了……比如杀了五个人,就是杀了五个人,绝不夸口也绝不少说!”刘睿影见他身边跟着四个一品白绢草跟班,随口胡诌,有意吓唬。 说完,他也没了兴致再逞口舌,毕竟还想和赵茗茗多说几句,然后回去“修书”。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糖炒栗子见他三言两语赶跑烦人虫,难得夸了一句。 “公子要修什么书?”赵茗茗问。读书易,修书难,但凡说会修书的,皆是浸淫多年的老师傅。她不懂修书,却莫名觉得有趣。 刘睿影拿出手稿,解释是要装订。这会儿也不躲伙计了,抓住一人便问该买什么工具。赵茗茗跟着同去,也想看看修书装订的工具是何新奇物件。 “客官,要买大套还是小套?”伙计问。 “嗯……大套!”刘睿影哪懂什么大小套,只觉大的总比小的好,听着气派。 “大套共二十五件。”伙计从柜中取出一个箱子,打开后让刘睿影头皮发麻——二十五件工具奇形怪状,有的竟像查缉司的刑具。他能认出来的只有锥子、刷子、锤子、剪子,旁边甚至还有把小镰刀。 “这些……都是修书用的?各有何用?”赵茗茗杏眼圆睁,也觉不可思议,向伙计问道。 大概没人能对赵茗茗的脸说“不”。伙计耐心介绍:“镰刀裁纸;这块像砖头的叫压书,装裱后用来定型;三把榔头分木质、铁质、棉包铁,按书的厚薄、纸张质地、装裱材料选用;棕刷压平纸张,这些大小排刷是刷浆糊的……”他对赵茗茗一一细说,全然晾着刘睿影这位买家。 “这个是什么?能吃吗?”糖炒栗子指着一袋粉末问。 “这是浆糊。澄心堂的浆糊以糯米粉调配,防虫生香,可保百年。”伙计颇为骄傲,毕竟招牌过硬。 “请多给我几包浆糊就好……”刘睿影尴尬道。什么大套小套,他统统不要!要是等学会用这些工具,剑法怕是早忘光了——装订剑谱却忘了剑法,还有何意义?不如多买些浆糊把手稿粘起来,只求不散页。 “哈哈哈,江湖人买浆糊,倒也真般配啊!”身后传来令人厌恶的声音,正是那四品青锦山带着四个跟班,显然听到了他与伙计的对话。 刘睿影先前用“愚父”“迂腐”糟践他,现在人家用“浆糊”“江湖”找回场子。他懒得搭理,没作声。 “这江湖人买浆糊,该作何解?”四品青锦山假意向跟班发问。 “定是为了果腹!江湖路风餐露宿,想必不易!”一个跟班道。 “不错!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这竟成了上联!”四品青锦山小人得志。 刘睿影没想到这闲得发慌的读书人竟变本加厉,做对子编排自己,这也算文雅?君子所为? “喂,江湖人,喝了浆糊别忘了告知在下是何口味!” “我只听先贤喝墨吃书增锦绣,没想到书脊的浆糊还能充饥!” “看来书中除了颜如玉、黄金屋,还多了样丰五谷!” 见刘睿影不还口,五人愈发肆无忌惮。虽见他佩剑,却不信他真敢杀人——四品青锦山家里在丁州府也算有势力,仗着父亲与州统汤铭有些交情,向来眼高于顶,极尽刻薄。 “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刘睿影头也不抬,随口续了下联。对仗工整,语意反驳,讽刺更甚。 上联:江湖路上,风餐宿,江湖人为果腹买浆糊。 下联:读书实苦,为愚父,读书人因愚父变迂腐。 五人揣摩一番,顿时语塞——没想到一个江湖人文采竟如此机敏。一旁的赵茗茗笑了,觉得刘睿影这手着实漂亮,解气!糖炒栗子更直接,对他们做了个鬼脸。 刘睿影说完便去结账,赵茗茗也打算离开。不料四品青锦山气急败坏,连最后一点矜持都装不住,拿起一个砚台就朝刘睿影砸去。 刘睿影头也不回,右手往耳后一伸,稳稳接住,随即从货架上抄起一支笔,蘸了墨便朝五人闪去。五人只觉一阵疾风绕身而过,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待定睛时,刘睿影已在账台前结算。四个一品白绢草低头一看,自己文服胸口处各被写上一个斗大的字:“厚”“颜”“无”“耻”。 “等等,背后也有!”四品青锦山提醒。 “斯文扫地!”他将四人背后的字连起来念道。 “没错,就是说你们斯文扫地,厚颜无耻!”刘睿影怒道。若这五人再胡搅蛮缠,他便要拔剑亮身份了——“持钝器无端袭击查缉司省旗”,这一条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为何……为何我身上无字?”四品青锦山扒拉着文服找了半天。 “在这在这!”一人在他领口处看到三个蝇头小楷:“刘睿影?这是何意……” “你这衣服的颜色质地,和我恭桶上的盖布一模一样!江湖人风餐露宿怕丢东西,习惯把家伙什写上名字。刚才一时手快,实在是太过眼熟,多有得罪!”刘睿影说完一抱拳,出了澄心堂,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怒吼——这人晋升四品青锦山后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刘睿影这番作弄,简直令他肝胆俱裂。 “原来他叫刘睿影……”赵茗茗在心中默念。 沿街边,刘睿影拿着浆糊正要与赵茗茗道别,她却先开口:“刘公子方才对的对子着实有趣,不知这般手段是在哪里学的?” “在下虽算不上读书人,却也略有涉猎……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刘睿影有些不好意思。此前从未卖弄学问,一来没机会,二来也羞于如此。 “竟还有专讲此类的书籍?”赵茗茗问。 “当然有。”刘睿影答。 “那……若有机会,还望刘公子不吝赐教!”赵茗茗说着,竟对他微微鞠躬。 “啊……好的好的,没问题!”最难消受美人恩,刘睿影急忙还礼。 “我叫赵茗茗!”赵茗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说道。 “赵茗茗……空堂坐相忆,酌茗聊代醉。好美的名字!” 刘睿影回到站楼,急忙找来昨晚前去接应自己的省卒,询问那冰锥人的架子车书摊所在。得知结果后,他赶忙跑去查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且愈发强烈。 “果然……” 刘睿影在澄心堂时,调侃那四品书生的文服像自家恭桶盖布,并非随口胡诌。 他总觉得那布料的花色质地异常眼熟。 此刻,刘睿影将昨夜冰锥人遗留的架子车书摊仔细翻查,终于在车底一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布料——其质地与颜色,竟和那四品书生所穿的青锦山文服分毫不差…… 澄心堂里的那群书生,虽是纨绔骄横,却毫无修为,这一点,从刘睿影轻松接住那书生砸来的砚台时便已察觉。 不过……既然找到了这片文服碎片,那藏在背后的牵连便不言而喻了…… 真没想到,那些向来以清白自许、标榜朴素、自诩“瓢饮陋巷”的读书人,竟也藏着这般狠辣叵测的心思。 果然是秉笔如刀,暗室欺心,词锋见血,足令风尘皆惊…… 第四十章 白衣,蓝剑,金龟,浊酒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内,秦楼长见刘睿影神色异样,不知又出了何事。 刘睿影问道:“丁州府城内,有多少封品的书生?” “这需查阅档案,不知刘省旗……”秦楼长试探着问。 “烦劳秦楼长将丁州府城内所有已封品的书生名单,送一份抄本给我。”刘睿影并未解释用意。他不知这丁州府查缉司站楼是否有内鬼,既然从架子车上发现了线索,顺着查下去便是。 不多时,一名省卒送来名单抄本,只有薄薄几页。丁州地处边界,民风彪悍,武修为主流,读书人寥寥,总共不过二百余人。其中大多是一品白绢草,达四品青锦山的仅四人——三人是丁州州统府内的年长文官,剩下一人,便是今日在澄心堂与刘睿影口角、最终被羞辱的骆修然。 “不是冤家不聚头……”刘睿影用右手食指关节轻叩脑门,微微一笑。 “你们是什么人!” “查缉司办事,阻碍者斩!” 骆家宅门前,刘睿影带着站楼内二十名省卒,不顾门房阻拦,径直闯入。这二十人是他照着档案逐个钦点的,皆是初进站楼、无背景牵连之辈。 “敢问官家是何处府衙?到我骆家所为何事?”一名老翁拄着拐杖,由两名侍女搀扶,颤巍巍从房中走出。 二十名省卒分列两侧,刘睿影持剑阔步从后方走来:“我乃中都查缉司省旗,西北特派查缉使。你儿子在哪?”他亮出官凭。 这老翁,正是四品青锦山骆修然口中的“愚父”。 “犬子外出未归,刘省旗请先入内落座,老朽这就派人唤他回来。只是不知犬子犯了何罪?” 刘睿影心中冷笑,这父子俩倒是一样的迂腐——儿子一口一个“愚父”,老子张口闭口“犬子”,不知情的怕以为这家只有个傻老头,养了只狗娃子。 “无妨。”刘睿影无心解释,只在院内等候。 “哈哈哈,今儿个真不尽兴……明日,明日咱们继续!”门外传来笑闹声,骆修然回来了。 “老爹,这么早唤我回来何事?”人未进门,声音先至。 “孽子!还有脸问?你在外头做了什么好事?惹得官家上门拿人……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骆修然被骂得一愣,心想今日在澄心堂受了气,只约了人喝花酒,并未生事。可当他看见刘睿影,顿时明白了缘由:“呵呵,我当是谁!你竟敢来我家找事,胆子不小!老爹别怕,这家伙就是个江湖人……哪是什么官?不知从哪纠集了些人,换件狗皮就来吓唬人?” 老翁见儿子如此放肆,对刘睿影等人的身份也起了疑。 “大胆!刘省旗乃中都查缉司本部,西北特派查缉使,享特敕,先斩后奏!你算什么东西!”一名省卒拔剑厉喝,有意在刘睿影面前表现。另有一人向老翁亮明查缉司丁州府站楼身份,他们的官凭加盖了丁州州统汤铭的印信,更具说服力。 老翁也是见多识广、能屈能伸之辈,见官凭印信无假,当即举起拐杖劈头盖脸朝骆修然打去,直打得他吱哇乱叫:“孽子!你对得起这身四品青锦山文服吗?读的圣贤书都被狗吃了吗?!” 老翁追打几步,气力不支,拄杖谩骂。 “可不是被狗吃了吗……不然怎会是‘犬子’?你说对吧,骆修然。”刘睿影看着他道。 骆修然眼中闪过狠厉,大放厥词:“我家与丁州汤州统相熟,你莫要公报私仇!” “那你去把他叫来,我等着。或我陪你一起去也行。”刘睿影双臂抱剑。 “爹快救我!”骆修然心觉不妙,高声呼救。 “嘴堵上,拖走!”刘睿影懒得听他聒噪,又对老翁道,“你儿子事关大案,查明清白自会放还。”他看这老翁是地道腐儒,便多解释了一句。 丁州府查缉司站楼刑讯室内。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刘睿影拿出一包在澄心堂买的浆糊。 骆修然被绑在铁凳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瞥看清物件后,嘴唇更是哆嗦。 “也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这四品大书生……在下这江湖浪子还真不知浆糊能顶饿。你来者是客,这浆糊我冲给你喝,当是招待。毕竟我这没晚饭,更没窑姐陪你喝花酒。”刘睿影边说边冲好浆糊,捏着骆修然的嘴猛灌。 “呕……”浆糊腥咸带奇香,本是防虫用的,此刻却让骆修然干呕不止。 “刘……刘省旗,是小的错了……不该抢您风头,不该编对子调侃,更不该……用砚台砸您。”骆修然有气无力道。 旁侧省卒听闻他竟用砚台砸刘睿影,怒不可遏,抄起铁刃耙就要动手,被刘睿影用眼色制止。 “你当真以为我是为澄心堂之事拘你?”刘睿影问。 “不不不,您大人大量,定不会因小事查办小的,一定……一定是有……” “有什么?结巴了?舌头打结了?要不我出个上联,你对对子?”这话逗乐了周遭查缉司众人。 “刘省旗大老爷……我错了,您有话直说!只要小的能办,上刀山下火海、折了双腿也愿意!”骆修然也是机灵,三言两语猜出刘睿影定有求于他,料想性命无虞,只想先脱身。 刘睿影见威慑得差不多了——骆修然毫无修为,若用铁刃耙,怕两三下就昏死过去。 “好,我问你。丁州府城内,除了你,还有几位四品青锦山?” “四品青锦山?城内除在下外仅三人,都在州统府当差,虽同品,辈分却高得多。”说起这个,骆修然语带骄傲。他能在这偏僻之地、这般年纪考上此品,确有自傲资本,只是心性太差,难成大器。 “那丁州府城之外呢?”刘睿影问。他知文人最重社交圈子,“谈笑皆紫辰,往来无白丁”——紫缎辰是五品,白丁连一品白绢草都不如,可见其门户之见。骆修然虽是丁州府城人,对整个丁州情况定然清楚。 “没了……仅有的四个都在府城。刘省旗,丁州偏僻,哪有那么多高品读书人?一没条件供养,二没先生引领,再有才也枉然。” 这话有理,可刘睿影直觉告诉他,定还有一人。 “你是博古楼的?” “额……小的是博古楼下辖丁州府楼的,才疏学浅……进不了主楼。”骆修然眼中闪过落寞,转而又被兴奋取代。这反常落在刘睿影眼里,更觉事有蹊跷。 “博古楼壮观否?” “当然!造型如神龙腾云,伟岸神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高耸不可攀……看一眼都觉此生无憾!”骆修然露出心驰神往之态。 刘睿影倒对他多了几分佩服——这小子虽上不了台面,对文之一道却颇有信仰。 “你在博古楼主楼的朋友近来可好?” “好着呢,前几日才见过……”骆修然忽觉失言,猛地闭口。 “是谁?什么品级?”刘睿影眯眼追问。他见骆修然说及博古楼主楼时眼中有兴奋,便知他对主楼心存期待,凭自身水平却难进入,想必是认识了楼中人,想借桥过河。方才不过是唬他一句,竟真中了。 “这……”骆修然面露难色,没了先前的快人快语。 刘睿影不言语,只让人拿了个铁皮桶,里面装着两只老鼠。 “你们干什么!”两名省卒将骆修然从铁凳上解开,摁在宽大木桌上,掀起衣服,露出肚皮。这木桌满是刀痕剑创、火烤血渍,常人看一眼都头晕。 刘睿影把铁皮桶倒扣在他肚皮上,桶内老鼠吱吱作响。 “里面是什么?什么东西在我肚皮上爬?”骆修然惶恐惊呼。 “是老鼠。大老鼠!你们读书人不是叫它‘硕鼠’吗?”刘睿影用火钳夹起一个火盆,直接放在铁桶底部,“硕鼠贪得无厌又怕死,我记得有首长诗骂它们。今儿咱们就看看你们读书人说得对不对,得讲究知行合一,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铁桶被火盆烤得越来越烫,桶内老鼠受不了酷热,死命往骆修然肚皮上挠,想钻洞进去躲。 “啊……啊!”刑讯室内回荡着骆修然的惨叫。 “愿意说了吗?” “愿意愿意……我什么都说……”骆修然连忙答应。 刘睿影让手下撤去火盆铁桶,只见他肚皮上满是血痕、齿痕。 “他也是四品青锦山……在博古楼主楼就读,我在那里认识的。他比我大两岁,只让我叫他洪兄,不知真名。虽同是四品,他人脉却广,说下次选拔能让我进主楼。我对他恭敬有加,回丁州府城后也书信不断。三日前夜里,他带个朋友突然来访,说要小住几日。我大喜,想借机多攀交情,可他总以主楼公事推脱,我也不好多问。今早才发现他住的厢房人去楼空,只留了封信。”骆修然是真怕了——命都没了,功名品级何用?当下知无不言,毫无遗漏。 “信在哪?写了什么?”刘睿影算着时间,正是自己击退冰锥人与神箭手之后。他们定是回骆家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信还在家中……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承蒙照顾之类的客套话,说我的事他会放在心上,让我别太担忧。” “信中提过他要去哪吗?” “没有……不过前段时间通信时,他已在定西王域,不在博古楼主楼。” “定西王域什么地方?” “蒙州州府的祥腾客栈。” 刘睿影问清想知道的,当即放了骆修然,只派一人随他回家取信。拿到信后,他找到秦楼长,告知经过,让其代写奏报,说自己要前往博古楼主楼所在地。他觉得对方虽可能回蒙州,但自己千里迢迢扑空的概率极大,不如直奔源头。 秦楼长连忙应下,说与查缉司蒙州府站楼楼长相熟,会帮忙打听情况。 “刘省旗这就要起行?”见刘睿影说着就要上路,秦楼长问道。他还想在祥腾客栈备酒席饯行。 “事不宜迟,早些赶路。”刘睿影说。 前往博古楼主楼,需穿过定西王城。他打算趁天色尚可,今夜先到定西王城,明日见过霍望再做打算。 出了查缉司站楼,他找了家平民镖局,花银两托其将一封平信送往中都查缉司天目省。此法虽比官道慢,却更保密,尤其在内鬼不明时——镖局接镖只看货值、镖费,坏规矩私吞货物是大忌,这碗饭吃的就是“信义”。 托完镖,刘睿影驱马赶到祥腾客栈,向掌柜打听,得知赵茗茗与糖炒栗子不在,许是又逛街去了。他有些失落,只得将一本书留给掌柜,请代为转交赵茗茗。 办完这两件事,刘睿影才轻松上路。丁州天黑得晚,此时刚到午后。他策马奔驰在官道上,一身官衣迎风猎猎,左手握缰,右手持星剑,英姿飒爽。 忽然,他见前方不远也有一人骑马而行。那匹马瘦得可怜,马上人身形也清瘦。对方穿白衣,却非文服,头发很长,未曾束起,手里拿个翡翠色酒葫芦,腰间挂着天蓝色长剑,骑在马上喝一口、倒一口,醉态可掬,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下来。 刘睿影没多管,纵马从旁超过,到前方茶棚歇脚。一碗茶还烫口,那人便歪歪斜斜到了茶棚。 “可有酒?” “客官……只有茶,没有酒。”小二捏着鼻子说,对方一身酒气太熏人。 “骗人!你有酒,我都闻到了!就在你柜台下的抽屉里,虽是散酿浊酒……有总比没有好!”这人抽了抽鼻子,把酒葫芦往台上一放。 小二吃惊——抽屉里的酒是自己昨日喝剩的,确是附近村落的农家土酿。这人仅凭鼻子就闻出藏酒处和酒的种类,得多好酒? “客官,这酒是小的自己喝的……不卖。” 那人也不言语,从腰间解下一枚配饰扔给小二:“够吗?” 小二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看清后差点掉在地上——竟是枚金龟腰坠!天底下竟有这等冤大头,用金龟换半坛浊酒! “够了够了!”小二连忙把金龟揣好,抱出剩下的半坛酒。 “莫笑农家腊酒浑……”这人自顾念叨着,几口就下肚了。 刘睿影看他有趣,自己虽也算半个饮者,却平生未见这般嗜酒如命的人。此人虽醉态百出,眯起的双眼却藏不住炯炯精光,身形清瘦却匀称得体,独自坐着又仿佛不在那里,有种与这酒、山、水、茶棚浑然一体的感觉。一双手十指修长,举坛握杯都稳稳当当,游刃有余。 “阁下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刘睿影觉此人不凡,开口问道。 “从酒星村而来,要寻那酒泉而去。”这人头也不抬,依旧左右开弓地喝。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酒名三半。”这人终于歪头看了刘睿影一眼。 “酒三半?”这般怪异的名字,刘睿影不自觉重复了一遍。 “村里都这么叫。按我说都无所谓。他们说我半日不可无酒,半时不可无酒,半刻不可无酒,故为‘三半’。” “三半兄是剑修?” “我爱写诗。” “原来是读书人,不知是何品级?”刘睿影如今见了读书人,第一反应就是问品级——那晚冰锥人与神箭手的袭杀,给他留下不小阴影。虽说经历此事后,他仍单骑赴定西,当真是“一往无前”了。 “我既能败你一次,就也能败你第二次!”刘睿影心中这般想。 “我也练剑。”酒三半说。 刘睿影有些无奈,不知这人是不是喝傻了,说话颠三倒四。 “练剑不知境界,写诗不知品级。如此说来,我确是‘三半两不知’。”酒三半摇了摇头。 “那你要去的酒泉在何处?” “不知……我也只是听说。他们让我去博古楼考个品级,我却想先寻酒泉。” “嘿嘿,你这人也有意思……一会儿功夫问了我个‘三不知’。三半配三不知,你我得喝上三杯,才对得起这缘分!”酒三半说完,抱着酒坛坐到刘睿影对面。 刘睿影这才见他只穿了件单衣,吃惊道:“三半兄竟如此耐寒?” “不……出村时我还有件毛皮大衣,后来当了换酒喝。那店家不错,这酒葫芦就是他送的。” 刘睿影不知该说什么——这位仁兄竟是一路典当,身上值钱物件都换了酒。再看刚才金龟换浊酒,不知为几口黄汤亏了多少钱。 盛情难却,刘睿影只好陪酒三半干了三杯,心里怪自己多嘴搭话。 “你是剑修?”酒三半指着刘睿影的星剑问。 “我是。”刘睿影看天色不早,向酒三半道别,想继续赶路。 “等等!”酒三半叫住他。 刘睿影不知何事,下意识握紧星剑。 “我还不知你的姓名。” “在下刘睿影。”说完,他起身结账,又买了壶茶路上喝,打算一鼓作气赶完剩下的路,不再耽误。 “送你了!除了村里的人,这次出门你是头一个跟我搭话的。果然还是有人说说话舒坦……要是天天都能有人陪我说说话,我也犯不着左手敬右手了。” 酒三半摇了摇脑袋,将一张纸拍在刘睿影胸前。 那速度快得很,竟让刘睿影都有些反应不及。 纸上写着一首诗,题目是《赠刘睿影》: 三半纵马过茶棚,忽闻柜中酒香藏。 农家浊酒干且烈,却与睿影醉激昂。 第四十一章 胭脂正点云胡甲 刘睿影抵达定西王城时,已是深夜。再晚些,城门怕是就要关了…… 因五王王城之内不设查缉司站楼,刘睿影只得寻客栈落脚。要说这定西王城里最好的客栈,非祥腾客栈莫属。 一碗白粥,三碟小菜,两个肉包。刘睿影想了想,没喝酒——毕竟明天还要面见定西王霍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刘睿影便起了床。他找来小二牵出马来,直奔定西王府。 看到王府仍在修缮的大门,刘睿影有些疑惑,拉住一位正在贴告示的玄鸦军军士道:“在下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有要事面见定西王,还请代为通传。” 片刻后,那军士拿着他的官凭回来,领着刘睿影进了王府。 这是刘睿影头一次踏入五王府邸,忍不住在心里与中都查缉司对比了一番。见霍望的定西王府既不如查缉司广阔,也不及那般气派,他心里顿时舒坦了些。 “刘省旗何时到的王城?” 霍望一身戎装,未戴头盔,端坐于王位上问道。 入王府大殿不可配剑。刘睿影将星剑放在侍从捧着的托盘上,走上前去。 霍望见星剑与刘睿影分离,心头一动,险些按捺不住占有欲。 “回定西王,属下昨晚抵达的王城。”刘睿影答道。 “在何处落脚?王府内空房不少,若不嫌弃,我让人打扫出来便可安住。”霍望说道。他知晓王城内没有查缉司站楼,心想刘睿影住客栈不如入府,也好昼夜观察,顺便探探那星剑的底细。 李韵隶属云台,云台山高路远,即便想复仇也难如愿。但刘睿影不同,中都查缉司背后是擎中王刘景浩,这位可不是他眼下能招惹的。玄鸦军虽强,与刘景浩的三威军相比却如以卵击石。况且霍望始终怀疑刘睿影与刘景浩关系不一般,他虽欲念炽烈,却还没昏头——何事可为,何人能动,心里清楚得很。 “多谢定西王厚爱,属下已在祥腾客栈安身。今日叨扰,是有一事相求。”刘睿影抱拳行礼道。 “哦?何事?”霍望略感诧异,没想到刘睿影会求自己。他暗自盘算,若不是什么牵扯重大的事,不至于惊动魔傀彩戏师,便帮他办了,也好拉近距离,让他放下戒心,方便套话。 刘睿影也不绕弯,直说想要霍望提供一些关于博古楼的资料。 “博古楼?”霍望挑眉,“你身为西北特派查缉使,该知博古楼既不属于定西王域,也不归震北王域,按理说不在你此行职责之内。”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是一惊:怎的刘睿影偏问起博古楼? 刘睿影不知,这正是霍望心头一根刺…… 博古楼与通今阁以培养文人为主,历来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这世上并非人人能修武,且不说根骨天资,单是武修的巨额花销便非寻常百姓能负担。对大众而言,读书升品谋差事才是最实际的路——书本笔墨不贵,凑合着用谁家都买得起。书生在家苦读,不费体力,吃得也少,父母说起来还体面。即便是最低级的白丁童生,也需方正博学的先生作保授予头衔,每月能领半两衣食费补助。谁家出了个白丁童生,定是日日开门磨墨、升窗读书,生怕街坊不知道。 世道如此,人心亦然。混个品级,这辈子便不愁温饱。霍望的定西王府中,也有不少入品的文官,甚至有位六品红绸星——这品级在博古楼主楼已能任佐经,比在王府当个无实权的高级刀笔吏强多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读了十几年书,笔墨纸砚再便宜也有花销,寒窗苦读图的无非是好日子:娇妻在侧,良田美宅。故而许多高品读书人出了博古楼,第一件事便是当官。虽不如楼内地位高,却有权在手。 “十万雪花银”,颜色如雪白,却比雪沉重,且能传之久远。至于圣贤说的“箪食瓢饮,居陋巷”,早抛到九霄云外了——读书时吃苦,读完还吃苦?那怎么可能!要的就是锦衣玉食,华服广厦。 终究,圣贤遗训抵不过真金白银。倒也想得通:快死的人盼着活,活着的人想活得更好,人之常情。用圣贤遗训换真金白银,说到底也是本事。 只是他们屋内都设祭台,供奉经史子集、诗词文章与各路先贤。看这作态,怕还是有些心虚吧…… 若只是贪图物质,霍望倒也不至于计较。但近来,他发现有读书人有组织、有目的地进入王府、各州府甚至军队谋职,且不少高品书生竟有不俗身手,这让他大为头疼。 读书人以文服为掩护,行走天下无忧无虑——谁会平白怀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霍望起初也没觉得不妥,军队本就需要文官主簿收发战报、草拟军令、打理后方。可直到越州一名府令被军中治粟主簿用毛笔戳死,他才察觉异常。那府令原是丁州军士,对狼骑作战时屡屡冲锋,身经百战积功上位,并非草包。 刘睿影隐瞒了七绝炎剑之事,只将自己遭遇截杀及后续拷问得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告诉了霍望。他边说边观察霍望神色,想捕捉些异动——打心底里,他觉得此事幕后主使是霍望的可能性更高。没想到霍望听得极为认真,还不时打断询问细节,这让刘睿影颇为不解。 “看来博古楼是坐不住了……难道他们也盯上了刘睿影的星剑?”霍望暗自思忖。他不觉得博古楼有胆量与背靠擎中王的中都查缉司明着作对,但转念一想,刘睿影也被这群书生招惹,倒是个引查缉司介入的好机会,自己也能趁机拔除博古楼在定西王域的钉子。 霍望正想顺势引导一番,殿外突然有玄鸦军军士奏报紧急事务。 霍望给刘睿影赐座,召军士近前。 “禀报王上,王城东北角郊外有大星坠落!”军士道。 “有百姓伤亡吗?”霍望问。 “目前尚无报告……但坠落处附近有几个村落。” 霍望看了眼刘睿影,道:“本王有要事需暂离,刘省旗所问之事,我会派人将文书档案送至祥腾客栈。” 见霍望有公事,刘睿影不好多留,客气道谢后便退出了王府。 霍望带着五百玄鸦军,轻装快马赶赴事发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隐隐不安——落星本就不祥,白日落星更是大凶。 “大王,老臣夜观星象,这几日东北方太白星时常出没。”霍望正要出府,一名老者上前说道。此人是阴阳师孙经纬。 霍望虽不算迷信,对神鬼天道却也宁可信其有。“上马,随我去看看。”他指着孙经纬,又示意一名玄鸦军与他共乘一马。 到了近前,霍望让玄鸦军原地待命,自己与孙经纬缓缓上前。 “这!大王……这!”孙经纬看到落星上刻的字,惊得说不出话来——似是天意降临。 可他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霍望寒光凛冽的剑刃。 杀了孙经纬,霍望一脚将尸体踢进落星砸出的大坑,运功喝一声“缚地霸八极!”,双掌拍出,将落星击得粉碎。 “哇,叔叔好厉害啊!” 右后方传来稚嫩的声音。是个小女孩,拿着几朵刚摘的野花,看到霍望掌碎落星,开心地喊道。 “小家伙,叔叔厉害吗?”霍望问。 “嗯嗯,厉害!我爹力气是村里最大的,刚才这块大石头掉下来,他和叔叔哥哥们一起都推不动,叔叔你都没碰到就打碎啦!”小女孩拼命点头。 霍望摸着小女孩的头,对身后的玄鸦军下令:“方圆百里内的村落,全部屠戮殆尽。老弱妇孺一视同仁,家畜也不留。杀光后尽数焚烧,化为焦土,寸草不生。” 等他回到王府时,小女孩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一摊鲜血,浸泡着几朵野花。 刘睿影出了王府,不知该去何处,不想回祥腾客栈,总觉得辜负了这大好白日。 “睿影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刘睿影回头,又惊又喜——这定西王城里,能让他觉熟悉的,除了汤中松还能有谁? “中松兄!”刘睿影爽朗一笑。 汤中松仍穿着初到王府时的衣裳,刘睿影看在眼里,却觉得他仿佛变了个人。眉眼口鼻还是老样子,谈吐语气、举手投足却截然不同。 “没想到定西王霍望竟这般厉害,短短几日,就把汤中松调教成这副模样。”刘睿影暗自感慨。想来汤中松经丁州变故后心性大变,如今成了霍望之徒,无论目的如何,言行举止已不能像从前那般放肆了。 而汤中松也深谙此道,无论何种角色、哪个层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看不出破绽。“正是受师傅之命,给睿影兄送资料档案来的。”他见刘睿影望着自己手中的材料,开口说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定州一别,已有许久了!”刘睿影道。 “是啊,睿影兄这次要在王城待几日?”汤中松问。 “不好说……主要看你手中这些资料有多少帮助。若是用处不大,说不定得快马去趟蒙州。”刘睿影想了想说道。他以为霍望既派汤中松送文档,定已告知原委,便没隐瞒。 谁知霍望只让汤中松跑腿送资料,压根没说缘由。汤中松见刘睿影对自己依旧坦诚,心里多了几分触动。 “先不说这些,好不容易相聚,该喝几杯!”刘睿影说着,顺势搂了搂汤中松的肩膀。 汤中松脊背一紧,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昵举动,很不习惯。好在刘睿影只是意思了一下便松开手,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睿影兄一路奔波,该我为你接风才是!”汤中松道。 刘睿影见他这般文质彬彬,也有些不习惯,想起初见时两人玩笑连连、脏话漫天,不禁在心中叹道“时过境迁,造化弄人啊……” 就在这时,刘睿影顿感体内第二十四、二十五处气穴双双松动,喜不自胜!只是眼下绝非突破时机,只得等晚上回房后,再全神贯注尝试突破,顺便钻研七绝炎剑的焬字咒言剑法。这意外之喜让他喝酒的兴致更浓了,已在心里勾勒出把酒临风的畅快之姿。 到了祥腾客栈,刘睿影本想要个单独雅间,无奈饭点人多,没提前预定便已客满,只得在大堂角落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 “这王城有什么特色佳肴?”刘睿影问。 “哈哈,我也是初来乍到,今儿若不是给睿影兄跑腿,还没机会出王府呢。”汤中松笑道。 刘睿影意识到这话有些唐突——即便在定西王城,也是异乡,怎能与丁州相比。 “不过定西王域的饭菜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无非王城的店家做得更精细些。”汤中松似是看出他的尴尬,摆手解围道。 随即唤来小二,点了几个下酒好菜,又要了两壶客栈自酿的美酒,二人小酌畅谈起来。 “掌柜的!你们房间里有耗子!” 一道清脆凌厉的声音从楼上响起,带着几分愤懑。 “什么?祥腾客栈有耗子?”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连掌柜的都变了脸色——这可是砸招牌的大事!祥腾客栈口碑不倒,凭的就是安全精细,若房中有耗子,传出去要么没人信,要么就如重锤击胸般致命! “你们房间里怎么会有耗子啊?!” 刘睿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站在柜台前质问掌柜,从他坐的角度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张白皙的杏仁小脸,略施粉黛,此刻因焦急鼻尖微微冒汗。一对翠玉赤金垂珠耳坠随身形晃动,她将钥匙砸在柜台上,伸出的手腕上戴着九弯素文羊脂玉手镯——另一只手上,竟也戴着一模一样的一只。 她的手腕纤美,手更是惹人遐思——世上定有数不清的男人,情愿被这双手掐死也不会挣扎。她腰身纤细,秀长美腿套在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靴里,即便隔着靴子,刘睿影也能想象出那双脚与脚踝的丝滑白皙,不输手腕与玉手。 一身短打劲装外,套着褐红色束腰托胸暗花皮甲,金线缝制,缀着数颗红蓝宝石。眼睛明亮,眼角微扬,秀眉紧蹙,玉口轻抿。虽是动怒,却更显妩媚。 不知这般美人笑起来,该是何等光景? 女人有三种模样最美:生气、开心、撒娇——当然,这是指美女。其实美女无论什么样子都好看,前提是她愿意让你看。 但对其他姑娘而言,就没这好运了。奉劝一句,还是尽量让她们开心为好,千万别惹她们生气——否则农家老母猪护食有多凶,她们生气就有多可怕;后堂炒菜半月不洗头的厨子有多恶心,她们撒娇就有多油腻。 “这位小姐,实在抱歉……我们祥腾客栈开业至今,从未出现过房中有异物异味之事。麻烦您在堂中稍坐,我即刻去查清情况!”掌柜的连连躬身,让小二引她到堂中坐下,倒了杯清茶。 “茶水太淡,拿坛烈酒,换个大碗来!”那姑娘道。 周围人啧啧称奇,几个登徒子见她要喝酒,以为有机可乘,刚想起身搭话—— “啪!” 那姑娘将一把紫荆短剑拍在桌上。 几人见状,赶紧老老实实坐下,连目光都不敢再瞥过去。 “欧家剑心?!”汤中松与刘睿影异口同声道。 欧家是天下闻名的铸剑制刀世家,位于平南王域的军州、下危州境内。其出产的宝剑剑身略厚却比一般剑短,剑锋开刃处更宽,光滑如镜;刀与别家无异,只是做工更精,刀柄有三角形穿环为记。 “欧家剑,半臂长,一眼宽来,贴花黄。”这是每个武修,尤其是剑修从小就知道的童谣,后来也成了鉴别欧家剑真伪的口诀——欧家无长剑,皆是半臂长短剑,剑身宽约一眼之距,清明如镜,可照人贴花黄。 欧家实行禅让制而非世袭,这是其传承至今、工艺不坠、人心不散的法宝。历任家主均由族内最优秀的少男少女经重重选拔、磨难比拼选出。相较于只传男不传女的门阀,欧家开明得多——即便非欧氏血脉,立血誓断绝前尘、效忠欧家,便可被赐姓欧氏,三年考察无错便能参与家主之争。被选中的青年男女会获赐紫荆剑,冠以欧家“剑心”之名。每届家主退位前,会选出三男三女共六位“剑心”,争夺“剑子”之位。 既见紫荆剑,这位姑娘必是欧家当代“剑心”无疑。历代“剑心”按规矩需出门闯荡三年,期满后返回参与最终夺位战。 “怎么?当老娘是兔子吗?就给一盘草?去,宰两只鸡炒了,多放辣椒!”那欧家“剑心”见小二上了盘青菜,顿时怒道。 “哈哈,睿影兄有意结交?”汤中松打趣道。 “大碗喝酒,大辣炒鸡。看这性子如酒烈、如椒辣,何苦自找没趣?”刘睿影笑着摇头,心里却想起了赵茗茗。“不知掌柜有没有把我的书转交给她……” 那是本《声律对韵》,专讲作诗对句的平仄押韵。那日赵茗茗曾求他讲解相关知识,他虽答应,却因急事离开丁州府城,只得赠书致歉,扉页上还写了四句:“依依倩衿,念念吾心。待思归期,复当如今。” 突然,祥腾客栈门口,一人背光而立,对堂内朗声道: “侠女独行临定西,半程霜雪湿罗衫。 御剑紫荆扶摇上,倾酒八方太河暖。 自古侠客皆好汉,如今弱水镇边关。 胭脂正点云胡甲,红装演武更斑斓!” ———————————————— 定西王府门口,人头攒动,都在看一张王榜。上面写着,定西王霍望要为其徒汤中松聘请文道先生,一经聘用,先赏五千金,后续待遇与王府最高品秩文官相同。 这王榜一贴,整个定西王城顿时炸开了锅。无数读书人围在榜前,个个摩拳擦掌、眼露热切,仿佛那宝马香车、美人豪宅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挤出个身穿破棉袍、胡子拉碴的老头。他两手轻轻往旁一分,便将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拨开条缝。随后走上前,两根手指捏住王榜一角,轻轻一揭便取了下来。 “这么一来,你我这师徒名分,总算是坐实了……” 张学究捏着王榜,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四十二章 是为大宗师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内。 立于门口高声吟诗者,正是与刘睿影有过一面三杯之缘的酒三半。他吟罢,便直挺挺走到那姑娘身旁,静静看着她。 “嗯?有事?”姑娘问道。 “没事,只是看你好看。”酒三半答。 “饿肚子的人可不好看……去后堂帮我催催炒鸡,等老娘吃饱了,让你看个够!”姑娘道。 酒三半听罢,竟真往后堂走去,却被小二拦了下来。 “客官,后堂是重地,您不能进。”小二陪笑解释。 “可这位姑娘让我去催炒鸡,我非去不可。”酒三半坚持。 “客官,这真不行。自打咱祥腾客栈的招牌挂起来,就这规矩。”小二搬出客栈招牌说事,却显然用错了对象。 酒三半哪里知道什么祥腾客栈的招牌?他只认自己答应的事必须做到。“那你先把招牌摘了不就成了?不方便的话,我帮你?”他指着门口道。 “好!说得好!摘了!”堂内先前没能调戏成姑娘的好事之徒,一听这话又开始兴风作浪,拍桌敲碗,全为酒三半摇旗呐喊。 小二见状也来了火气,撸起袖子:“嘿!你这人怎么如此胡搅蛮缠!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瞎嚷嚷什么?还想摘我们客栈的招牌,你有这胆子吗?就算敢,你有那能耐?知道这招牌多沉吗?掉下来能把你砸成烂泥,抠都抠不下来!看你这样子,是来得起这地方的?莫不是想往后堂偷泔水吃吧!” 小二话音刚落,竟引得满堂哄笑。 “唰!” 没人看清酒三半是如何出剑的。转眼之间,长剑已架在小二脖子上。小二吓得脸色煞白,双腿打颤,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位客官,还请稍安勿躁。祥腾客栈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掌柜的知道方才小二话说重了,但终究帮亲不帮理,总得护着自家伙计。 “他侮辱我,所以我先杀了他,再摘招牌,然后去后堂催炒鸡。这样,是不是就符合规矩了?”酒三半直勾勾盯着掌柜问。 “哎哎哎,你这人真是……不用催了,快把剑收回来!”姑娘看不下去了,没想到随口一句话,这人竟如此当真,看他方才那劲头和气势,绝非作伪。 “三半兄!”刘睿影远远招呼了一声。汤中松很是诧异,刘睿影竟在此地遇上熟人。 “刘睿影!稍等片刻!”酒三半见刘睿影招手,欣喜异常,又转头问那姑娘,“你确定不用我去后堂催了?” “不用了不用了,你朋友叫你呢。”姑娘显然被他吓到了,三句话不到就要杀人,谁愿与这种人多纠缠? “那你说的吃饱后让我看个够,还算数吗?”酒三半追问。 姑娘闻言,差点被酒呛到,连忙拍了拍饱满的胸口。这一幕,连刘睿影看了都不禁心神一动。 “你想看什么?”姑娘愣愣地问,心里想着,他敢说半句下流话,就立马割了他的舌头。 “我想看你笑。”酒三半道。 姑娘先翻了个白眼,接着对他眯眼做了个假笑,随即立刻收起:“够了吧!” “秀口微抿琼鼻芳,春水凝睇青娥香。醉颜化酒多娇艳,东风秀床点酥娘。”酒三半竟又吟出一首诗。 “青娥香……秀床……点酥娘……”姑娘听完,只记住了这几个词,总觉得别别扭扭,尤其那“娥”字,还有“秀床点酥娘”,更让她红晕陡升。 “敢问姑娘芳名?”酒三半问。 “欧小娥……”姑娘声音极轻。 “哈哈哈!天意!天意!”酒三半朗声大笑,随后大步朝刘睿影走去。 原来这姑娘名字中带“娥”字,而他方才诗中“春水凝睇青娥香”也有“娥”字。这难道不是世间绝顶蹊跷之事?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三半兄是刚到王城?”刘睿影问。方才,他已将与酒三半相识的经过告诉了汤中松。听了刘睿影的描述,又见了酒三半刚才的举动,饶是汤中松,也不由得啧啧称奇。“酒星村……好像从未听说过。”他在心里暗道。 “对,我走路慢……刚到。”酒三半见桌上有酒,便眼巴巴地望着,木讷地回了一句。 “走路?三半兄不是骑马而来?”刘睿影有些诧异。 “卖了,换酒喝了。后来酒也喝完了,就走得更慢了……”酒三半道。 刘睿影见他眼珠子都快掉进酒汤里,赶忙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没想到酒三半一看刘睿影有意让他喝酒,竟一把拿过酒壶,先灌进自己的葫芦,而后才“咕嘟咕嘟”喝起来。 刘睿影不禁失笑,调侃道:“三半兄这‘三半’,这回怕是破了吧?” “哈哈哈,本就是虚数,不必当真,不必当真……”直到一葫芦酒喝见底,酒三半才腾出嘴说话。 “听闻三半兄这一路,可是极其潇洒啊!”汤中松道。 “唉……谈何潇洒,实为狼狈至极。”酒三半无奈道,“本来出门时,村里人给了我不少银两,都放在那件毛皮大衣里。结果拿大衣换酒时,忘了取出来……” “三半兄既有银两,为何还要用毛皮大衣换酒?”汤中松不解。 “村里人说,银两是让我吃饭的。”酒三半道。 汤中松无语。敢情这位老哥的意思是,银两只能用来吃饭,不能买酒;要喝酒,得想别的法子。怪不得刚才会和小二那般较真,原来他的思维竟如此简单直白。 “那你现在毛皮大衣、银两、金龟、马都没了,打算怎么办?卖掉这把剑?”刘睿影调侃。 “这可不行……”酒三半把怀里的天蓝色长剑抱得更紧了,“所以我不准备先去找酒泉了——也不是不去,只是不先去。我要先去博古楼考个品级,听说有了品级就有银两拿,然后用银两买匹马,这样才能继续找酒泉。”他说得很认真,显然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三半兄适才两首诗,端的是文采斐然,不知这次准备申请何等品级?”汤中松问。 “最高是几品?”酒三半反问。 这下连刘睿影也跟着吃惊了。他只知酒三半不清楚自己的品级,却不知他连总共有多少品级都不知道。他到底来自何方?那酒星村是何等神仙地方,竟能养出这般不谙世事之人? “总共八品……”汤中松只得把读书人的品级划分给他讲解了一遍。 “哦……那就来个八品金绫日吧。要是有钱拿,应该是品级越高钱越多,对不对?”酒三半问。 “……”“……”刘睿影和汤中松都不知该如何接话。虽知他才思敏捷、诗情冲天,但“金绫日”是何等概念?那是当世活圣贤,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不知比五王高出多少,岂是想当就能当的? 若是旁人这般说,要么是童言无忌、勇气可嘉,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傻蛋。而酒三半,却是这两种之外的第三种,以至于刘睿影和汤中松都无法给他下定义。 此时,欧小娥的炒鸡上桌了。辣椒不多不少,正好占了一半。只见她又要了一只空碗,一点一点把辣椒全挑到碗里,然后一口辣椒一口鸡肉,如同配饭一般。 虽知定西王域的人都能吃辣,却没人见过这般以辣椒当饭的吃法,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欧小娥点了两只鸡,却只吃鸡头、鸡翅、鸡腿,其余部分全弃之不食。她边吃边念叨:“吃个鸡头,宁为先首不为后;吃个鸡翅,摇振化凤待几时?吃个鸡腿,三年归期定折桂!” “三半兄可有安身之处?”刘睿影问。 “何处皆卧都自得!”酒三半道。 刘睿影摇头轻笑,会作诗的人就是不一样,明明是流浪汉睡大街的事,竟被他说得这般潇洒,颇有几分得道成仙后游戏人间的滋味。不过既然酒三半要去博古楼主楼,正好与自己同行——看他模样不像作恶之徒,武修境界定然卓然。自己对博古楼不甚了解,与他同行也好作伴,再不济,路上也不至于太无聊。 于是刘睿影叫掌柜再开了一间房,分给酒三半。酒三半拿着房门钥匙,久久不语,最终也没能吟出什么诗词,只是一抱拳说了句:“多谢了。” 刘睿影有些愧疚——他对酒三半的好,掺杂着私心,并不坦荡。而对酒三半这般心思单纯耿直的人来说,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于是他又买了几坛子酒,让小二送到酒三半房里。之后,汤中松与刘睿影再饮了几杯,便先行返回定西王府。 定西王府内。 张学究立于大殿中央,与霍望对视着。 “所以,扔了剑之后,你便弃武从文了?”霍望开口。上次二人在定西王城去往丁州的路上撞见,张学究说的话,他至今记得清楚。 “非也。”张学究道。 “那为何要揭下王榜?”霍望问。 “因为汤中松早在丁州府城时,就已是我的学生了。”张学究道。 “怎么说?”霍望追问。 “我俩说好比色子。我小,他大,我输了。赌注是我做他的老师。”张学究道。 “哈哈,倒是有趣……你都教了他些什么?”霍望笑问。 “第一次我跑了,什么都没教。第二次赶上狼骑犯边,又碰上了,刚教了两天杂七杂八的,我便又跑了。”张学究道。 “那这次为何主动前来?”霍望皱起眉头,感觉张学究此行并非为汤中松而来。 “我想你帮我一个忙。”张学究道。 “什么忙?”霍望问,“不过既然是你开口,只怕这事不好办吧。”他已知道张学究是谁,只是不点破。其实两人境遇曾有几分相似,如今却天差地别——一人居庙堂之高,另一人处江湖之远。但若是帮了这个忙,说不定能让这般强者欠下人情,就像上次与任洋之约。 “师傅,我回……”回到王府的汤中松前来复命,见张学究在大殿中安坐,话都没说全。 平心而论,霍望对汤中松很不错,生活水准甚至比他在丁州州统府时还高。唯一不好的是,他太闲了。 想当初,汤中松一人分饰两角:纨绔无赖的二世祖,与隐忍蛰伏、只等致命一击的毒蛇。这两个角色极难平衡,多年来,他就像暴风中的小帆船,谨慎掌舵,不被任何一方的风浪掀翻。 “刘睿影怎么说?”霍望问。 “他没说什么,只是见我去了很激动,我俩喝了会儿酒,耽误到现在才回来。”汤中松道。 霍望笑了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以刘睿影和自己的交情,能有个“谢”字已是顶天了。 “这位……和你算是故人了吧。”霍望指着张学究对汤中松说。 “那是,我们可是老熟人了……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吞下肚的那粒色子去了哪里。”汤中松调侃着,心里却在飞速揣摩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兴奋,积压多日的情绪一下得到了缓解。 “方才你说让本王帮你一个忙,是什么事?”霍望转向张学究。 “帮我找一个人,找到后抓起来交给我就行。”张学究说完,便把断情人的外貌描绘了一遍。断情人的形象太过鲜明,是那种在街上瞥一眼,就会三天三夜忘不了的类型。 张学究之所以不自己找,说到底还是心软下不去手。但若是霍望出面,这事就好办多了——定西王大手一挥,王命一下,断情人自是无处藏身。再派几个硬手带大军拿下,便可大功告成。 “给本王一个帮你的理由。萍水相逢,我已给了你五千金,总不能随便再帮你这个大忙。而且我知道,这事说来容易,那人定然不是易与之辈。”霍望想先听听他的筹码。 “你张贴王榜,寻先生教汤中松文道,可是为了今年在中都举办的文坛***?”张学究避而不答。 “正是。”霍望直言。 “如果我能让汤中松在文坛***上夺得前三甲,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忙?”张学究道。 霍望轻蔑地笑了笑。张学究终究还是会错了意——刚才他还有种心思被看透的失落,此刻却又恢复了往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笑尽天下英雄的豪情。“终究你还是差我一筹……”他在心里想。 “本王怎会贪图那酸臭虚名?不过你若是能让中松进入博古楼本楼,且顺利得到高等品级,你的事,倒也可以商量。”霍望话锋一转。 祥腾客栈内。 刘睿影回到房中,准备突破那两个松动的气穴——这多亏了白天见到汤中松时的顿悟。 要说突破之道,苦修与逍遥二派至今争论不休。苦修派认为,突破是积累的过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需一步一个脚印扎实走来。若跳过步骤或急于求成,即便侥幸突破,也如空中楼阁,根基不稳。 逍遥派则大为不同。他们不否认修炼的必要性,却认为修炼之余更应增长见闻、体悟人生、了解人性,修炼与心性积累双管齐下,等待契机——就像刘睿影先前那样,一刹那的顿悟。 凡事皆有极端例外。极端的苦修者衍生出“舍身”概念,以自残变态增修为,因崇拜死亡而用屠杀汇聚阴邪之力,终为世人不容。时过境迁,“舍身”一脉似已销声匿迹。 相对而言,逍遥派的方法似乎更精妙,毕竟心性修炼决定了日后能走多远。但任何顿悟都有前提,不会凭空出现,必是经长期思考与感受才得的灵感。因此无数武修先贤根据顿悟的深刻程度,将其分为三阶段: 第一阶“刹那念俱起”:遭遇坎坷或停滞时,突然萌生诸多前所未有的念头,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藏在其中,需自行挑拣。 第二阶“顿见本性真”:经第一重筛选,得到一些解法,但并非最终结果。此阶能让人十拿九稳攥住问题本质,同时了解自身条件能否彻底解决——如虫豸无法吞虎豹,东海巨鱼无法食陆地虫豸,力量再强,终有局限。 最高的第三阶,名为“是为大宗师”:无论因果机缘、坎坷挫折,只要达此阶,一切自会迎刃而解。无须挑选,无须自省,无关本质与条件,如水到渠成,如日常琐事般自然完成突破。 刘睿影只觉气穴松动,说明已介于第二阶“顿见本性真”与第三阶“是为大宗师”之间。正待收敛精神专注突破时,敲门声却响了。 “嗯?请问姑娘有何事?”刘睿影开门,见来者正是欧家“剑心”欧小娥。 “你们是不是要去博古楼?”欧小娥毫无客套,也不称呼,当头便问。 “额……是,不知姑……” “算我一个!我也要去!”欧小娥手持紫荆短剑,右胳膊伸得笔直,胸前的丰满因动作更显挺拔。 “好啊!欧姑娘同去,咱们路上正好‘对饮成三人’!”还未等刘睿影回答,隔壁的酒三半突然开门说道。 欧小娥看酒三半总觉别扭——这人说文不文、说武不武,随口念的淫诗艳词竟还夹带自己名字,更让她不顺眼。当下不理他,只静静等刘睿影答复。 “如此……如此也好,那便同去吧!”刘睿影无奈应允。 一旁的酒三半听闻,高兴得大笑:“这一路上,说什么也得把你俩灌醉一次!” “呵呵,想灌醉老娘?下辈子吧!到时候要是怂了,给本姑娘舔鞋底都没用!”欧小娥丢下狠话,气哼哼地走了。 刘睿影回房深深叹气,看来这一路,说不得又是鸡飞狗跳了。“欧家‘剑心’……”他在心中默念。 欧小娥回到自己房间,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本册子。封面上“卫氏族谱”四个鲜红的字,仿佛是用鲜血写成。 她一翻开,便直接翻到最常看的那一页。这页纸布满褶皱,墨迹晕染,还沾着点点泪痕——显然是她每日必看的地方。 欧小娥身子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而后轻声念道: “摄魄钩魂死气稠,魑魅魍魉生吞了八百诸侯,神鬼难测无忧,枯花败叶做锦绣,盈寸飘尸臭,入了隘口便再无安柔,因此上把生机蓬勃一笔勾。 肝胆相照互遨游,丹诚相许久,同舟共济还在否?季友伯兄各奔走,白鱼入舟再登那百尺危楼,因此上把两肋插刀一笔勾。 身陷重围无自由,最难当头离愁,哽咽喉头凝噎心头,姊妹兄弟尚年幼,年年只能拜阴寿,唯有梦中再聚首,因此上把三亲六眷一笔勾。 流水桃花经心头,离魂倩女难白头,又是何人笃新怠旧,暮翠朝红踏星斗,一朝嫌倾鄙俚浅陋,情比金坚不敌半上日昼,因此上把海誓山盟一笔勾。 寸草春晖何以酬,骨肉相连跌断手,血浓于水怎能帮凑?却是人间之事包罗万有,恩重如山煎熬饱受,阴阳永隔唯泪卑柔,因此上把忠女顺儿一笔勾。 无需那功成名就,徜徉恣肆放浪纵酒,醉吹晓风抱杨柳,酒醒复悲愁,垂髫黄发相交无友,因此上把倜傥不羁一笔勾。 明月入怀任游走,有家不奔有国不投,山间柴翁与钓叟,烂柯人虚度了寒暑春秋,泣血断肠心幽幽,甘之若素散发弄扁舟,因此上把红尘世俗一笔勾。” 这“七笔勾”读完,欧小娥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再也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第四十三章 法相成,星剑生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刘睿影总算能心无旁骛地处理自己的事了。 这一天下来……去定西王府没问到想要的消息,和汤中松喝酒也没尽兴,最后还平白多了两个同行伙伴。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狂放不羁,倒也颇为有趣。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 锁好房门,他在床榻上摆好修炼姿势,屈指一弹,一股微弱劲气从指尖外放,熄灭了屋内的灯。 刘睿影将精神意志全部收回方寸心间,摒弃所有杂念。毕竟祥腾客栈的安全有绝对保证,且他只是突破气穴,动静不大,不会影响他人。 他清楚这次高阶顿悟来之不易,特意灭灯,便是不想有任何外界因素干扰——有时候,一只扑火的飞蛾都可能引人浮想联翩。 心有九窍为实,另有一窍为虚。刘睿影专注于呼吸吐纳,不急不缓,平和如无波湖面。吸入的气息自口鼻而入,一路下沉,直抵丹田内的阴阳二极。随后,他九窍皆闭,提起一柱真息,在阴阳二极中往来调和,融贯阴阳。此时环抱真气,待气息凝滞,便在阴阳二极中久聚不散。 渐渐的,丹田内幻化出他脑海中见过的山川大河、人间百态,却都是一晃而过的虚影,无知无识,清净至极。突然,这些幻象演变加速,阴阳二极的圆融交换也愈发急促。刘睿影丹田处传来雷鸣般的声响,已开启的气穴逐一炸响,一阵“啪啪”如爆豆般的声音自上至下响起。 阴阳二极的中心,方才演化的自然万物与世俗人间渐渐隐去。 蓦然,一阵炙热炎风冲刷遍他全身,正是从昴府调动的火行劲气。 这股火行劲气形如烈火,熊熊扑面,在他引导下沉至阴阳二极,形成一方小世界,与先前融会贯通的真息渐渐化作一个人形。 刘睿影将精神浸入其中,却发现自己毫无作为,只能以旁观者身份被动看着。那人头裹金巾、身负铠甲、手持符篆,一举一动皆藏法门。刘睿影顿时大喜——竟是因今日顿悟,在体内生成了大宗师法相!他想用精神窥探,却如泥牛入海,端的玄妙精深。这小人面容模糊,周身光晕笼罩,忽然挥动双手符篆,如鼓瑟弹琴般屈伸配合,精妙异常。 接着,他右手中的符篆飞出,化作霞光照亮曲水;左手中的符篆飞出,化作红日出现在九山之上。只是这景致远不如先前清晰,想来是大宗师法相初成,尚未凝实。刘睿影只觉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又见这法相将头巾扔进水中,霎时金光骤起,照耀四方。随即他招手引来昴府的火行劲气,化作一只三足怪鸟,从金水上空飞掠而过。三足划过水面,留下三道长痕,竟将水上金光一并拖走。 金光隐去,一轮皓月升于曲水之上。那三足怪鸟一头撞入皓月,霎时金银合璧。大宗师法相连忙纵身跃入曲水,吞吐光芒,竟使曲水南北颠倒。 刘睿影没想到这大宗师法相如此惊人!在丹田阴阳二极开辟小世界不说,还能在其中逆时造化、重塑天地、颠倒阴阳,真是神仙手段! 可这法相似乎仍未完工。 他扣下身上一片甲胄,化为一座太上台;再扣下一片,化作台上星辰。刘睿影望着太上台上星光熠熠,略一感应便觉心神安宁、三魂稳固、识海明净。至此,大宗师法相才告一段落。 其实刘睿影根本不知它在做什么……倒像是在给自己盖房子。 他将精神退出这方小天地,发现白日里松动的两处气府已然突破。这般无知无觉、不痛不痒,堪称功参造化,不愧“大宗师”之名! 然而精神刚一退出,那大宗师法相便收起刚建好的小世界。他双手高举,在头顶一抓,竟将刘睿影一直放在黄庭温养的真阳玉京剑唤醒了。 起初,真阳玉京剑有些腼腆,虽受召唤却迟迟不敢近前,像个怯生的孩童。好在刘睿影的精神在周围游荡,给了它一丝熟悉感。可大宗师法相似是有些急躁,对剑的犹豫颇为不满。 结果,法相逼得越紧,真阳玉京剑越往后退,眼看就要缩回黄庭。这时,法相突然飘飞至太上台,一臂伸得极长,直接握住剑柄将剑拉回身前。细细翻看后,似乎颇为满意。真阳玉京剑剧烈抖动一阵,见无法脱身,终于安静下来。 “咔哒……咔哒!” 刘睿影双耳微震,听到房中响动,赶忙睁眼,却见自己的星剑悬浮在身前两尺处。剑上“星渊”二字光华大盛,他只觉目光被这光华吸住,无论如何也移不开。 他早知这剑有异,却丝毫不知其根底。 从最初张学究问剑,到后来霍望流露出的极致渴望,都让他隐隐察觉——这柄从未离身的父母遗物,来头似乎极大。如今显现这般异状,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观仙之道,执仙之行。仙有五宝,见之者成。五宝在身,汇聚于心,行轨于昼夜。天道在乎万物,而万物生于自然。人属自然之灵,集天性,锦欲念,便发阴阳二气。二气轮转,清升浊降以立乾坤。乾为移星换斗之镜,坤为龙蛇腾起之基,而人则居中合阴阳,定乾坤。然人性有善恶,人心分巧拙。无法门导引则伏藏于阴阳消散,乾坤颠倒;得法门导引则可动静相交,五行催发。犹如木可生火,祸必克福,恶起于善,悲终于乐。合情理者,皆可远航;违纲常者,用之必溃,故而演修炼之道。乾坤盗阴阳之精气,阴阳盗万物之灵性,人盗乾坤阴阳之变数,故三盗皆怡然自得,生生不息。故人欲胜阴阳则先化阴阳为己用;人欲胜乾坤,则推阴阳化乾坤;人欲胜变数,偷得光阴之造化,非掌其机理不可。漫天星斗有数,日月大小有定。既练仙功,便造仙桥。引得仙法仙力渡桥而来……” 顺着星渊剑上的光芒,这些文字凭空出现在刘睿影脑中,让他茫然不解。回过神时,星渊剑已恢复常态,不复先前神异。 刘睿影料想星渊剑的异动定与大宗师法相脱不了干系,赶忙将精神再度沉入体内阴阳二极,却见那法相在太上台上仰头望着太上星,不知在做什么。他尝试用精神靠近,可刚到其周身三尺便再难寸进,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他在脑中细细品读星渊剑传来的那段话,看似功法总纲,后半段却不全。即便每个字都懂,也无法理解其中蕴含的道理。但反复出现的“仙”字,让他格外在意。 那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事物,陪伴过每个人童年的孤单夜晚,也是所有人对百年之后的美好幻想。刘睿影也不例外,虽向往传说中的神仙,想如他们般长生不死、御云飞行、仗剑天下,长髯与衣袂齐飘,遇万事皆莞尔一笑。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他叹了口气,收敛心神,再试了试其余未突破的气穴,依旧死气沉沉。 顿悟哪是天天都有的好事?他只盼下次突破时也能达第三阶“是为大宗师”,让体内法相更加凝练清晰。 夜已深,刘睿影却毫无倦意。 新破的气穴带给他更多劲气,让他日后临敌多了几分把握。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冰锥人。 若说博古楼插进定西王域、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读书人是霍望的一根刺,那冰锥人与始终不见面目的神箭手,便是他心中的刺。 他却不知,体内的邪影仍未驱散,只是找了个角落暂且潜伏——毕竟昴府火行劲气、真阳玉京剑,再加上新诞生的大宗师法相,都对其颇为克制。 “刘睿影,睡了吗?” 听声音,正是酒三半。 大半夜的,他又有什么事?难不成又来邀自己喝酒? 刘睿影无奈,还是打开了房门。 没想到酒三半毫不客气,门一开不等他说话便走进来,在桌前坐下,手上照例拿着那个酒葫芦。 “三半兄何事?”刘睿影问道。 他发觉酒三半虽嗜酒如命,酒量却当真不凡。只要睁着眼,便无时无刻不在喝,一句话没说十个字就得舔一口,却始终没醉。 每次刘睿影都觉得他下一口必醉,可不知过了多少个“下一口”,他依旧酣饮如初。 “先前你问我为何不把剑卖了换些银两,”酒三半开口,“我不这么做,是因为这剑是我自己打造的。我从五岁就开始一点点收集材料,材料备齐后,就去看村里铁匠干活,偷学打铁技艺。终于有一天觉得万事俱备,便给自己打成了这把剑。” “你觉得我这剑好看吗?”不等刘睿影答话,他接着问道。 “好看!是我见过顶好看的剑了!”刘睿影道。 他没想到酒三半跑来竟是为了解释这事。自己白天随口一问,本是玩笑,可酒三半这般单纯的人,怕是觉得他有意占便宣,心里定然过意不去……否则也不会辗转反侧到现在又来找他说。 “哈哈,我也觉得!啥都没我的剑好看!”酒三半憨笑道。 “你的剑法和谁学的?”刘睿影问。 先前他和祥腾客栈小二起争执,不得已拔剑时,那剑法着实让刘睿影惊艳。 “没人教我,我自学的。”酒三半道。 刘睿影不信:“你独自一人,既无功法也无剑谱,怎么学剑?” “奶奶不喜欢我玩这些打打杀杀的,说太危险……可我实在喜欢,没办法只能偷偷学。为了能避开奶奶视线,我主动承担了村里的放牧活计,每次放牧都带上几本书,好撇清嫌疑。但这把剑,我藏在每日放牧的必经之路旁。”酒三半说得颇为得意,在刘睿影听来却都是孩童的稚嫩伎俩。 “到了深山无人处,我就自己琢磨,把树当敌人,以牛羊为观众。练剑累了就看书,如此循环。不料有一天,奶奶说我天天放牧看书,却不知看了些什么,让我每日做功课,不然就不让去了。不得已,我又每日带上纸笔,练剑之余写诗,这才交代过去。你别说,后来我发现剑法其实很简单,就像牛卧地吃草、羊撒蹄爬坡,动静结合;又如白天晚上开门闭户,开门看似空虚实则内有乾坤,关门看似严密实则外强中干。我就顺着这些发现和体悟练剑。”酒三半洋洋洒洒地说。 “三半兄果然大才,不知这剑法可有名字?”刘睿影问。 “当然有,叫疯牛惊羊剑!”酒三半道。 “疯牛惊羊?”刘睿影有些茫然,想象不出那画面。酒三半向来出口成章,怎会给剑法取这般粗鄙的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牛羊受惊后会不顾方向、不顾生死地四处疯跑,除非撞树跳崖才会停下。我的剑就像它们这样变化多端、追形逐影,如同呼吸般纵横逆顺。”酒三半解释道。 刘睿影心下佩服,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形容,竟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哈哈哈,没想到后来我剑法越来越厉害,诗也越写越好!一法通,法法通,古人诚不欺我啊!”酒三半大笑着,酒葫芦已见了底,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刘睿影觉得与他畅谈一番也不错,毕竟这人要与自己同行许久。 不同于欧小娥——“欧家剑心”的名头已说明一切,酒三半却像个谜。 “不知三半兄生活的酒星村,是怎样一番模样?”因酒三半随口便能作出佳句,刘睿影说话也尽量体面些。 “嗯……”酒三半沉吟半晌。 “若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三半兄不必为难。”刘睿影说着,也准备起身送客。 “不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酒三半道。 “因为我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是我第一趟出门……村子在我眼里,就是三四条土路,几排房子,羊圈、牛圈、猪圈,大人干活小孩玩闹。哦对了,还有三条老黄狗,五条小花狗,两只到处乱窜的野猫。”酒三半说得详细,刘睿影却没什么感觉。 他问酒星村的样子,众人一听便知是想知道这村子与别处相比有何不同。可酒三半从未去过别的地方,自然无从比较……他只能讲出脑海中村子的模样,这般说来,便显得平凡无奇了。 “那为何叫酒星村?”刘睿影又问。 “啊,这个我知道!我们村后山上有块大石头,大家都叫它酒石。它中间裂开个大口子,山间一条小溪从中间穿过。水流经酒石,就会瞬间变成馥郁芳香、光泽剔透的美酒!村里老人说,这酒石原本是天上的星星。建村的先祖夫妇曾在山中迷路,快要饿死,他们平日里连蚊虫都不忍杀害,是至善之人。星星不忍心看他们死去,便落到他们身边,裂开后中间盛着一汪清冽酒水。先祖喝了酒水顿感气力充盈,觉得是天意,便在此定居了。”酒三半道。 这故事在刘睿影听来,和书场里的神鬼志异没什么两样,却也不由得心神飞扬。 “那酒石果真如此神奇?” “那当然!我这葫芦里就有一块……是我临走前悄悄扣下来的。不过因为太小,还不能化水为酒,只能把原有的酒提纯精炼几分。”酒三半晃了晃酒葫芦,果然传出“当啷当啷”的声响。 刘睿影这才明白先前在堂中喝酒时,他为何要先把酒倒进葫芦——原来是这般缘故。当下也颇为羡慕,毕竟这般神奇之物,谁不想要? 送走酒三半,刘睿影想起自己在查缉司的资料中见过一个奇怪的村落,名字却记不清了…… 那村落虽在王域内,却不受王域统辖,俨然一个独立王国。村中人人皆是游侠,结局只有两种:要么在外闯荡被杀死,要么年老体弱回村颐养天年后平静死去。 但无论死在哪里,村里都会有人找回他们的尸体安葬。不管路多远、找多少年,都一定会带回村好生安葬。尸体没了就背骸骨,骸骨没了就拿回旧衣,若什么都没了,便沿着他走过的足迹捧一抔黄土。 “哐当!” 突然,刘睿影听到门外传来打斗声。 他开门一看,只见欧小娥的房门缝隙有大量水流出,屋内还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你是要刺杀老娘?还是来偷看我洗澡?!”欧小娥厉声喝问。 一名戴铁面具的刺客趁她沐浴潜入行刺,竟还用了一柄长枪! 利枪扫荡轮转,一举刺破浴盆。 欧小娥飞身而出,匆忙抓起旁边的浴袍裹身,施展欧家绝学“御宇天外天”身法在屋中腾挪闪避。 紫荆剑放在枕上,无奈此刻被对方枪芒封锁,无法取用。 铁面具单手持枪,飞速旋转着朝欧小娥袭杀而来,誓要将她绞为肉泥。 欧小娥见对方不答话,也知他领的未必是死命,或许策反威慑还有化解可能。 “我可是欧家‘剑心’!你当真敢杀我?”她扬声道。 她清楚对方定然知道自己身份,甚至就是冲这名头来的。此刻再重复一遍,说不定能让对方迟疑、投鼠忌器。不料铁面具听闻后无动于衷,枪法越发狠辣。 挺枪直刺,枪出如龙。 枪尖微颤,一点寒芒摄人心魄! 欧小娥已被逼至房角。 无奈之下,她提起劲气,右手霎时变得晶莹温润。 “云裳露华掌!” 紧要关头,她一掌排开铁面具的枪尖,顺势沿枪身游走,一把抓住枪杆。 她用力一拉,铁面具立刻以劲力抗衡。 而欧小娥本意并非夺枪,只是借此为着力点。 只见她玉足轻踢,两条绣腿猛地发力,宛如蹁跹蝴蝶般从对方头顶翻过,落在后方。 虽是刹那间春光乍泄,终究到了床边,拿起了枕上的紫荆剑。 铁面具眼看欧小娥取到剑,却仍毫不慌张。 他左手虚握枪身,右手猛顶枪底,枪如离弦之箭直冲欧小娥面门。 欧小娥来不及拔剑,只得再度出掌相挡。 二人枪掌相交,劲气四散,屋内家具摆设尽碎,连床都塌了一半。 “啊……” 仓促之间,欧小娥出掌未能聚起全力,只觉掌心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身子也被铁面具这一枪裹挟的劲气掀飞,撞开房门摔落在走廊上。 “地宗境……” 欧小娥望着掌心那一点殷红血痕,心头一沉。铁面具这一枪看似平平无奇,竟破了她的云裳露华掌。这套掌法需人师巅峰境界方能施展,即便对上地宗初阶也能硬撼几招,谋个退路绝无问题。由此可见,对方修为至少已是地宗中阶……可这世上,除了五王麾下的军队,极少有人会用这类阵战征伐的兵器。是以地枪宗弟子本就寥寥,最出名的当属三威军中冲威军的军统赫连振锐。 刘睿影见欧小娥倒地,似已受伤,心中急着想上前相助,却又顾忌自己查缉司省旗的身份。查缉司有铁律,严禁私斗,更不准插手他人恩怨,否则便会丧失公信力,多年标榜的至公至允也将荡然无存。 就在刘睿影焦灼犹豫的刹那,一道白影朝着欧小娥飞掠而去……快如无声奔雷。 第四十四章 醉诗酒墨 乍然间,白影落地,酒三半傲然立于欧小娥与刺客之间。 “趁人之危,欺负一弱女子,算什么英雄?”酒三半朗声说道。 铁面具刺客并不答话,似在细细打量面前之人。 “谁他妈是弱女子?”欧小娥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拽了拽窄短贴身的浴袍,“闪开!这是我自己的事!” 酒三半置若罔闻,只静静伫立,与铁面具对视。 “你不错……你很不错!”铁面具开口,最后一个“错”字刚落,身形骤动,重提长枪再度杀来。 铁面具挺枪直刺,枪风冷峻,枪势如海。酒三半立于前方,不算强健的身躯如螳臂挡车,看似无力。但刘睿影能感受到他体内运转的恐怖力量,宛如业火燎原、煞星迸溅——虽在枪浪掀起的惊涛骇浪中似萤火微光,可星星之火尚能燎原,谁又能断言这煞星坠、业火起,挡不住这铺天风浪? “浪遏飞舟千万重!”铁面具拨弄枪杆、翻动枪尖,竟在祥腾客栈内掀起狂风,栏杆应声断裂。劲气化雨,看似绵柔却如钢针,化作无数小剑,将断裂的栏杆戳成筛子,远远望去竟似被腐蚀一般…… “住手!”楼下传来掌柜的大喝,他双手紧扣,似在酝酿至强招式。 此时的酒三半,仍如清风拂过,恍若跳出三重楼,本为局外身。 一旁的欧小娥被这强招震慑,明知自己绝难抵挡,不由得担心起酒三半的安危。怎料话到嘴边,“小”字才吐一半便卡在喉咙,进退不得。 眼看近,酒三半才缓缓握住自己打造的剑。 掌柜的在楼梯扶手上借力一蹬,直冲二人对战处,双手微分,丝丝雄浑劲气如雷暴般欲裂。 “你这死鬼!莫不是又去杀人!”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楼下大堂传来,宛如河东狮吼直冲云霄,撞在客栈楼顶又折返,在各层往复回荡。 这声音未用丝毫劲气,单凭嗓音便有此威势,饶是刘睿影也被震得心神一揪。掌柜的更是在半空身形不稳,离二人尚有一层时,只得落向旁侧准备二次借力。 “当啷!” 就在酒三半即将拔剑的前一刻,铁面具猛地将枪扔在地上。 “娘子……我,我没有啊!” 这一声“娘子”,让掌柜的差点从落脚处滚下去——天下竟有刺客带着老婆来杀人? 刘睿影看得出,铁面具方才使出的确是杀招,招式已成只待最后一击。这般逆行撤招,必受不小折损,少不得数日半月调息,否则定留暗伤。 “你没有?你这天杀的负心汉胆敢再说一句没有?想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楼下的声音再度传来,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娘子,我真的没有啊……” 酒三半不明状况,后退两步,看了看地上的枪,也松开了剑柄。 刘睿影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形从楼下慵懒挪上,祥腾客栈的楼梯本够宽阔,三人并行仍有余地,此刻却被这人横向占满。 “你竟还学会骗我了!你这不要脸的负心汉、白眼狼、狗东西!”此女虽胖,面目却清秀,嗓门极大,真可谓“一言惊飞千山鸟,两句人间遍哀嚎”。 走到近前,她一巴掌扇掉刺客脸上的铁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面容。 “你带着这东西,还说没杀人?你不是答应过我,已经把它砸碎烧了扔了吗?”胖女子对着中年刺客拳打脚踢,哭闹不止,涕泪横流,看得欧小娥一阵反胃。 可这中年人没了先前的气势,如木桩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凭胖女子发泄。 “敢问客官,方才发生了何事?”掌柜的走上前来,见刘睿影站在一旁还算正常,便悄悄问道。 “实在抱歉……在下也不甚了解。”刘睿影想了想,自己确实不知究竟,只得无奈回应。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胖女子趴在中年刺客胸前问道。 “怎么会呢娘子,莫要瞎想!”中年刺客赶忙解释,那担心的模样,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那你为何要骗我?明明答应了不再杀人……”胖女子不依不饶,死盯着这问题纠缠。 “够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是爱得死去活来还是活来死去都与我无关!但若要杀我,就来试试!”欧小娥趁空找了件罩衣穿上,遮住曼妙身材,拔出紫荆剑指向二人。 胖女子看了看欧小娥手中的剑,立时停止哭闹,怯生生躲到中年刺客身后。 “姑娘莫要动手……小梅并无任何修为,她不会伤害你!”中年刺客护住胖女子,对欧小娥说道。 “呵呵,我管她作甚!今日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欧小娥的性子,岂会被一句话劝住?言语间,紫荆剑上已腾起雾气。 “姑娘权且住手!是在下有错在先,此刻已扔枪罢战。但你若是伤了小梅,我今日必杀你!”中年刺客一字一顿地说。 欧小娥见他身后的胖女人吓得心惊胆战,心头微软,叹了口气收剑回鞘。 “二位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酒三半虽不谙世事,常年观察万物百态,对细微变化却异常敏锐。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内。 三人原本住的一层已被弄得不成样子。欧小娥赔付了掌柜修缮费用后,搬到了原屋正下方的房间,此刻却与酒三半、中年刺客及小梅一同挤在刘睿影的屋中。 “啊……”中年刺客灌了口酒三半葫芦里的酒,烈酒入喉,畅快不已。 “哼……”欧小娥斜瞪了一眼中年刺客和酒三半,身子不自觉往刘睿影身边挪了挪。 刘睿影闻到欧小娥身上刚沐浴后的幽香,一时有些恍惚。 “我叫范谷山,小梅是我的妻子。”中年刺客开口。 酒三半最爱热闹,方才硬搬弄“不打不相识”的道理,张罗着众人再聊聊,实则想弄清这二人的怪异状况。刘睿影不得不佩服他的胆气——方才还欲与范谷山拼个你死我活,此刻竟同桌喝酒。究竟是初出茅庐无所畏惧,还是恃才傲物有恃无恐,他也说不准。 “你为何要袭杀欧小娥?是奔着欧家‘剑心’之名?”刘睿影开口询问,话中带着审讯之意。 “在下是游侠村人士……”范谷山倒也老实,有问必答。 “是谁派你来杀我?”欧小娥追问。 范谷山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说,是我确实不知道。” “想必大家也知道游侠村的规矩。前些年我在外闯荡,虽经波折却福大于祸,也算略有薄财。正准备和几个同村去中都城游历,村里的七叔找到我,说小梅病了让我赶紧回去……这些年,为给她治病,我变卖家财、四处寻医,却始终没找到法子。后来听说有位名医能治奇症,堪称鬼手,可诊金高得吓人,我已无力承担。想我范谷山这些年饮马江湖,虽不说为国为民、义薄云天,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行此无本买卖,实属迫不得已。”范谷山缓缓道来,神情复杂,内心冲突激烈。 “这游侠八禁,我已破了不少……村里想必是回不去了。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们两口子的容身之地……”说到动情处,他泪涌眼眶,语声哽咽。 欧小娥转过头去,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情绪流露,实则已放下先前的刺杀之事。 想范谷山一手枪法精妙绝伦,若有心博取功名,早已名扬天下。如今却为心上人不惜以武犯禁,即便被逐出村子也毫不犹豫。先前面对欧小娥利剑威逼,仍紧紧将小梅护在身侧。 这般有情有义、忠诚耿直的好男人,谁又会不原谅? 男子汉在世,未必都要只手补天裂、威镇三千年。如范谷山这般,拼尽全力也不放弃最初的选择,即便举枪只能护住三尺方圆,也足够给小梅一枕安眠、一生泰然。 万古流芳未必真英雄,村野陋巷却或存大丈夫。 “对这位姑娘,在下并无任何敌意……只为赏金罢了。事已至此,无力挽回。但我范谷山愿立血誓,待小梅痊愈,自会到姑娘面前引颈就戮,以还今日之仇。”范谷山说完,见欧小娥背对着他轻轻摇头。 “怎么,姑娘不信?我游侠村之人说话一向掷地有声!”范谷山有些焦急,随即自嘲一笑,“哈哈,这‘信、诚、武、仇、豪、乐、野、义’中,我剩下的怕是不多了,不过这‘信’字,却依旧坚挺。”他似对众人说,又像自言自语。 “这便是你前面说的游侠八禁?”刘睿影问道。 “没错。我们游侠村虽不理王法,却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便是游侠八禁。”范谷山点头。 “‘信’字好说,人无信不立,不光游侠,各行各业大抵如此。但这‘诚’……”刘睿影话未说完,便被范谷山打断,他似乎不愿任何人曲解这八禁,在他心中,那是一种亵渎。 “这位朋友说得对,‘信’字确是如此。而‘诚’便是坦诚,相交必剖腹相见,无论对错善恶,一旦订交必生死相待、绝不悔改,恩怨分明、报偿不爽。”范谷山解释道。 其余几条不难理解,何况刘睿影看过游侠村的资料。起初他以为“豪”指豪门富贵,毕竟游侠在官家眼中多是些以武犯禁之徒,实则“豪”是一种气魄,超越平凡庸俗——克欲念、平人心、成豪杰!他们追求顶级的道德与人格,即便这道德与寻常规范有所冲突,谁又能说它不对? 人情世故从不是游侠的顾虑,不管受多少伤,明日依旧整理行装再出发;不管走多远,饱经风霜的脸庞仍存一丝永不磨灭的稚气。凭这稚气,他们心高气傲,不屑同流合污,手握锋芒,斩尽人间不平。 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范谷山搀扶着小梅,头戴斗笠、提着枪,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临走前,他将铁面具留给了欧小娥。 刘睿影知道,这笔因果债,他定会来还。正想着,忽觉疲乏,便准备先休息几个时辰。 “喂,陪我喝会儿酒!”欧小娥望着范谷山搀扶小梅远去的背影,对酒三半说道。 酒三半自然来者不拒,只说要回房拿些东西,稍后就到。 “你捧着笔墨要做什么?”欧小娥见酒三半端着砚台、嘴里叼着笔,只觉怪异。 “酒助诗兴,说不定能写点什么。我听说博古楼评定品级要作品,可我什么都没有……”酒三半摊摊手。 欧小娥看着他这模样,想起今日初见时,他为自己作诗竟恰好嵌了名字,一时又气又笑:“事到如今才准备作品,我看你连一品白衣都评不上!”她出言嘲讽,还恶作剧般将酒水倒入砚台。 “嘿嘿!这倒新颖……沾酒墨写醉诗,般配般配!” 欧小娥白了他一眼:“刚才……多谢了……”她伸过杯子与酒三半轻碰,道谢声细如虫鸣。 酒三半不在意,将杯中酒倒入葫芦,一饮而尽。欧小娥本想问他为何喝酒要这般麻烦,又想到他本就是怪人,或许在他眼里自己才更麻烦,便没再开口。 她穿着宽大的罩衣随意坐着,青丝如瀑垂肩,不施粉黛却艳过桃花。酒三半眼前一亮——这般天香国色,又有背景身份,多数人能说上一句话已是奢望,自己竟有此眼福。 “你从哪儿来?”酒三半问道。 “下危州。”欧小娥心不在焉地答,即便天下人都知欧家在下危州,她仍觉得该明说。 “要怎么喝?一醉方休?” 欧小娥笑了,笑得开心——她许久没与人这般喝酒,况且酒三半酒量不错,能陪得住自己:“我怕你醉了写不了文章。”她看了看旁边的笔墨。 “我不写文章的。”酒三半说。 “为何?”欧小娥虽不通文道,好歹是大家闺秀,百家皆有涉猎。诗文自古不分家,酒三半竟如此标新立异。 “文章太长……我当年看书就觉得没意思。况且那些文章无非欢乐悲苦、生离死别,我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经历多少事,硬写也写不出来。” “那你作诗为何这般顺畅?”欧小娥不解。 “我的诗只写自己,写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得到的。从不写别人,也不勉强别人看。若是写文章,终有一天免不了说些别人的故事,即便假托他人之口藏了自己,也会觉得怪……我不喜欢。”酒三半撇嘴道。 欧小娥不置可否,却认同他说的“自己与别人”之理——就像她觉得自己恋旧,旁人却以为她没心没肺。事实上,恋旧的人从不主动回忆。 几坛酒下肚,酒三半见对面的姑娘粉面含春,先前的泼辣狠厉似在酒精中慢慢消融。 “定西王域没什么好酒。”欧小娥说。 “哪里都一样。酒本无差别,区别只在人心。”酒三半摇头反对。 “那你为何每口酒都要先倒入葫芦?”酒劲上来,欧小娥终于问出。 “我只是想尝尝那种味道……怕出来太久、走得太远,忘了。”酒三半晃了晃葫芦,听到里面酒石碰撞的声响,才安心道。 “看来你今天没有喝酒的心。”酒三半看着她。 “不,我有喝酒的心,却没有心喝酒。”欧小娥望着碗中酒汤发愣。 “虽说没有好酒吧,我还是喜欢西北方。喜欢它的冷风如刀,吹不过天涯,吹不落梨花。” “祥腾客栈门口就有一棵。”酒三半说。 欧小娥起身望向外面,晨曦染山,天光大亮。她端起杯子,如布袋木偶般望着朝阳,一言不发地机械倒酒、饮尽、再倒。 酒三半默契地沉默,连窗外惯于迎着日出啼鸣的鸟儿,今日也安静异常。晨光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剪影,遮住她一半面庞,也遮住一只晶莹的眼眶。 “看这样子怕是不够喝。”刘睿影不知何时来到桌边。 接着,又是死寂般的沉默。 “今年人已去,来年未曾归。待到重阳日,离酒浇千杯。”酒三半在纸上飞快写下。 “你不说不写旁人的事?”欧小娥见了纸上的字,开口道。 “这不是旁人的事,是我此时的体悟。”酒三半说。 欧小娥恍然——是自己的心事不经意流露,让他有所感。这般洞察练达,真是举世罕见。 “她有些醉了……”酒三半对刘睿影说。 欧小娥把头靠在墙上,双眼微阖,鼻息均匀,随意朝旁摆了摆手,不知是说自己没醉,还是让他们先离开。 “我们明日出发。”刘睿影对二人说道。 定西王府中。 张学究提着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朝仍在酣睡的汤中松身上泼去。 “哇啊啊!”汤中松被激得跳下床,忘了自己光着身子,直到耳边传来女侍从们害羞的娇笑,才猛然回神:“你这是干什么!” “不说让你闻鸡起舞,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吧!”张学究道,“收拾妥当,随我到园中晨诵!” 汤中松见他要来真的教自己读书做文章,只觉头大——甚至觉得不如让霍望关起来当人质,哪怕一天一顿稀粥也强,肚皮受罪总好过心脑煎熬:“读什么啊……这些破烂玩意儿,从小我就烦!”他头不梳、脸不洗,到园中找了块大石头躺下,把书盖在脸上嘟囔。 “不读也行。”张学究在不远处坐下。 “又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你,这儿可是定西王府,定西王城里的定西王府,不是丁州州统府,也不在丁州府城!”汤中松说这话时,难免带些顾影自怜。 毕竟在这王府中,虽吃喝不愁、要啥有啥,可镶金边的笼子终究是笼子。若此刻有乞丐愿与他互换,他宁愿去树林睡窝棚,也不想呆在这儿。 “五天!” 张学究伸出一掌,对着汤中松比了比。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理会对方的牢骚——说白了,他不过是和定西王霍望做了场交易:他让汤中松拿到高等品级,霍望则帮他擒住断情人。两清两讫,各得其所。 “五天又怎地?”汤中松懒洋洋地问,自始至终,他就没把学文、去博古楼这些事当真放在心上。 “休要这般懈怠。你该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既然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何不做块顺刀切的好肉?这样你不至于太受罪,那刀也未必会骤然落下雷霆之怒。”张学究没直接回答,反倒这般劝道。 汤中松明白,这话是实打实替他分析,但外在的顺从能装,心性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到底五天要做什么?”沉吟片刻,他又问了一遍。 “只要你五天内作诗百首、作文十篇,这书便不用再读,直接去博古楼便是。”张学究道。 汤中松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这还不简单!” 作诗?这有何难! 东能入诗,西能入诗……旁人写春雨春风、秋叶落红,他凭什么不能写些拉屎放屁撒尿? 想当年,他编的这类顺口溜能堆成沓,不但押韵,还合着平仄。没成想时过境迁,今日竟又能派上用场! 第四十五章 老黄狗吃腌黄瓜翻青白眼 定西王城,祥腾客栈。 次日清晨,刘睿影起得很早。沐浴后换上一身崭新的查缉司省旗官服,刺绣的金线闪闪发亮,晃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回,他说什么也不会换下这身制服——上次在定州城澄心堂分号的遭遇,让他更明白这身衣裳的分量。 人靠衣裳马靠鞍,管它被说成锦衣还是狗皮,首先够暖和。定西王域的倒春寒可不是玩笑,一阵刺骨寒风刮过,能把人的鼻子冻得像要贴到耳朵上。再者,它顶用啊。不管黑刀白道、官家商家,认不认得这身衣服,起码能看出他是个官儿。 至于官大官小,又有什么要紧?平头百姓觉得官大,不招惹便是;真遇上寻衅滋事的泼皮,他手里还握着剑呢。 读书人总爱论情,什么情深情浅、情多情少,翻来覆去比个没完,除了矫情就是说教。不缠绵说你有二心,太缠绵又说你不长久,总怕自己吃半点亏,别人占半分便宜。 在刘睿影看来,世间最高的情,莫过于“还有我”三个字。不是话本里为对方挡一剑、替饮毒酒,再唠唠叨叨说些你侬我侬的殉情或安慰,而是在雷霆万钧之际,毫不犹豫、不假辞色地挺身而出。不管最后是死是残,只要当时上前哪怕半步,说出这三个字,管他是不是男女,何种关系,都称得上夫复何求! 说到底,天下千人万事,往往抵不过一个“杀”字。这点在西北尤其分明——切菜叫杀菜,切西瓜叫杀瓜,凡需人为处理的东西,甭管蔬果牛羊,统统一句“杀”,简单明了又彻底,三岁孩童都懂,也便于操作。这倒和读书人那套“伤春悲秋、万物有灵”的道理沾点边,只是没听过他们把采花叫杀花,却偏把拉屎叫出恭。 大家都是局中人,在盒子里玩游戏。就像下跳棋,弹子儿再能飞,连跳五十步也还在棋盘上。就算是擎中王刘景浩的儿子,也不能天天悠哉找乐子吧? 刘睿影见多了文官武将的兴衰,总结出一条真理:越到高位的人越懂规矩。过于伤天害理的事,打死也不碰,比如大地动的赈灾款、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就算家人亲属来求,哭天抢地也没用,说不行就是不行。所以才会有“大案小苍蝇,小事大硕鼠”的说法。 “不知这一路上,又会碰到多少个骆修然……”刘睿影心里这般想着,免不了有些激动。并非他变态,想仗着查缉司的特敕作威作福,而是觉得这天下,确实该管管这些人和事了。 他能感觉到,这次去博古楼定然不易。毕竟书生动嘴说不过,动手又不占理。没瞧见霍望那般屠灭百里眼皮都不眨的狠人,对博古楼也得小心翼翼吗? 刘睿影在大堂左等右等,约定的时间过了两刻钟,酒三半和欧小娥还没下来。他肚子饿得扛不住,喝了两大碗清水,连过来加水的店小二都似听见他腹中雷鸣,尴尬地笑了笑。 他本觉得既然约好一起走,就得同步,共用早饭便是一天同步的开始。可这份坚定,快被那两人磨没了。就在他准备叫店小二上份早饭时,酒三半走了过来。 “欧小娥呢?”刘睿影问。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远处传来欧小娥的声音。 论嗓门,欧小娥怕是和范谷山的妻子小梅不相上下。况且刘睿影压根没见着她人影,她倒先听见了问话,这耳力得多好? “你不知道吗?”酒三半趴在刘睿影耳边悄声说。 “什么?”刘睿影莫名其妙。 “女人的耳朵都尖得很……越漂亮的女人耳朵越尖!”酒三半煞有介事。 “这是为何?”刘睿影觉得这说法新奇。 “因为漂亮女人特别在乎周围人怎么议论她,夸奖还是唾弃都想知道。你夸她漂亮,她怕你说她风骚;你说她难看,她又辩解自己有气质。”酒三半解释道。 “哈哈,三半兄竟还如此通女人心?照这么说,不听不就省了很多烦恼?”刘睿影诧异,没想到酒三半这般单纯、欲望单一的人,竟也懂这些。 “不可能的,心不死,听不止。不但听,还要议论呢!这是我奶奶出门前告诉我的!” “那她老人家还说别的了吗?” “说过……看上漂亮姑娘,要么直接上去搭话,要么干脆一言不发,千万别死盯着或偷看。姑娘都喜欢直接的或神秘的,不喜欢奇怪或猥琐的。” 刘睿影似懂非懂点头。想来那晚他主动和赵茗茗、糖炒栗子喝酒,也算直接,看后来对方的态度,酒三半说的简直是真理! “你俩这是干嘛呢?!”欧小娥走过来,装束和初见时差不多,只是上身的束腰托胸暗花皮甲换成了玫红色。 “怎么啦!我是姑娘好不好!”见两人盯着自己的皮甲,欧小娥语带娇羞又有些不满,这会儿倒不自称“老娘”了。她自顾自点了份早饭,不再理会二人。 “三个人两匹马。怎么着,你俩大男人要共乘一骑?” “……”刘睿影无语。 酒三半却摸着下巴,看看马又看看刘睿影,像是在掂量两人的体重马能不能承受:“也不是不可以!” “我们去趟马市,你先去北门等我们?”刘睿影对欧小娥说。 “不,我去马市等你们!”欧小娥说完翻身上马,朝马市方向疾驰而去。 刘睿影和酒三半只有一匹马,刘睿影不好意思独骑,两人慢悠悠走着。 “三半兄原先那匹马,是从村子里骑出来的?” “不是……我们村子里没有马。”酒三半摇头。 “那是出村后买的?”刘睿影莫名对酒三半那匹瘦马感兴趣。 “也不是,是我捡的。” “捡的?”刘睿影听过捡钱、捡孩子的,捡马还是头一回。马是骑乘用的,很少有独自游荡丢失的,他猜多半是主人不在旁,被酒三半顺手牵了。 到了马市,欧小娥已选好一匹枣红色骏马,站在那儿颇为得意:“你俩看这匹马如何?” “不好。”刘睿影直言。 欧小娥脸立马沉了下来。她好心先来相马,想弥补早晨耽误的时间,这马高大威猛,四蹄踏雪,毛色如锦缎,明明是日行千里的宝马,怎么就不好了? 相马讲究相头、相眼、相口、相鼻、相骨、相蹄。刘睿影看着这枣红马品相虽佳,口中马齿却左右参差,且薄而不厚,是难以驾驭、不能持久奔跑的特征。豪门富户买来豢养嬉戏还行,他们要日行几百里赶路,断然不行。 欧小娥见刘睿影掰开马嘴检查口齿,便知他有些真本事,不再多言,和酒三半跟着他东看西逛。刘睿影时不时搬起马蹄,贴耳轻叩,又从马颈摸到全身,直到马市快到头,也没看上一匹。 忽然,他瞥见墙根下站着一匹马,马主人戴斗笠挡着脸,在一旁打瞌睡。 这匹马头高峻,如刀砍斧削般方正,显得稳妥厚重。双眼形似垂铃,大而饱满,泛着光泽——按刘睿影学的《马谱》,“目大则心大,心大则猛利不惊”,眼大心坚,不易受惊,更安全。 两只耳朵靠得近,向上挺立,小而尖锐,像削过的竹子——耳小识人意,更通人性。鼻孔广大圆润,左右分明,鼻色偏红,形如水火。口吻长,口中嫩红,上唇急、下唇缓,肉厚多纹。远远看去不算高大雄壮,可相马偏与常理相反:望之大、近之小,才是筋强骨壮的奔马;望之小、近之大,不过是长肉供用的肉马。 刘睿影再看马蹄,垂薄缓厚,大如钵盂,跑稳走健,每步都扎实。 “就这匹了!”他上前与马主人交涉片刻,牵马回来。 酒三半也满意,见它四腿挺拔如山,全身毛色泛青,便取名“山青儿”。 “没想到你一个查缉司省旗,还这么会相马。”欧小娥眨着眼睛说。 刘睿影对她点破身份并不在意,毕竟穿官服就是给人看的,况且对方是欧家“剑心”,见多识广。 “我是从勤杂干起的,那会儿天天喂马养马,自然跟老前辈学了些。”他把缰绳交给酒三半。 欧小娥本以为刘睿影这么年轻当上查缉司省旗,定是公卿世家出身,没想到是从不入流的勤杂小厮做起,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我是孤儿,父母为查缉司牺牲后,自幼在查缉司长大。没到年龄时在勤杂处帮工,到了年龄,就和查缉使一同上课受训了。”刘睿影从她眼中读到一丝复杂,主动解释。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命运需要同情。“孤儿”二字虽不美好,他却没什么感觉。从未得到,何谈失去?没享受过父母亲情,自然也不懂双亲健在的幸福。 三人骑上马,在马市出口相视一笑,纵马穿行。脚下的路,眼前的景,无一是江湖,无一不是江湖。 三人心思各异,却为同一个目的地奔波在同一条路,同策马奔驰——这便是江湖。说它没来由,却有意义;说它没情理,却不知不觉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对酒三半这般初入江湖的人来说,江湖满是美好与正义;在刘睿影眼里,却充斥着杀意、诡计与险恶。它藏着人们的理想,也不断摧毁理想,如老树抽新芽般轮回,却包容万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酣畅快意,直接了当。 “我们现在也算是游侠吧?”酒三半在马背上问。 “哈哈,飘忽不定,浪迹四方!赶路时,勉强算半个游侠吧!”刘睿影说。 什么是侠?他也说不清,却羡慕范谷山那样能自由舒展个性的人。几乎每个江湖人都标榜自己是侠,说在为天下苍生、江湖世界操劳,修复道义,拾起信义,维护秩序,哪怕吉凶难料也不退缩。 “你算半个,他根本不是。我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一个!”欧小娥指着酒三半和刘睿影说。 “我是查缉司的没错,可你一位欧家‘剑心’,怎么就算完完整整的游侠了?”刘睿影不服气地反问。 “难道你们查缉司没教过你,侠不过是一群以武犯禁的盗匪?” 刘睿影撇撇嘴,没法反驳。查缉司代表官府、朝廷、正统,天下再乱,也轮不到习武庶民穿山过滩去舍己为人、平复动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了官府该做的事,抢了官府的名望,等于抢了饭碗,岂能容你? “你欧家能在军州下危州安家,不也靠着平南王庇护?” 欧家是天下硕果仅存的大世家,黑白通吃。官府求他们的名刀神剑,礼遇有加;江湖豪客也往来频繁,称兄道弟。 “欧家是欧家……我是我……”欧小娥声音太小,刚出口就散在风声里,谁也没听见。 “哪有什么侠或江湖啊……都顶着同一片天,看着同一片云,何必分那么清?”酒三半喝了口酒,清嗓子道,语气不屑。 “江湖江湖……不过是人们想找个敢作敢为、嬉笑怒骂的幌子罢了。说到底还是害怕,远离官府说自己是江湖人,以为能为所欲为,真遇危险,还不是吵着要报官?” 刘睿影和欧小娥听了,都陷入沉思。远离庙堂,找个超脱的空间,是几乎所有人的向往。人们把对自由的追求寄托在“侠”身上,以为他们真能脱离凡尘掌控,再把他们的轨迹、行事称作江湖——说到底,不过是俗人的梦中呓语。 “什么江湖不江湖,都是痴人说梦!是不是,阿黄?”路旁农舍前传来一个声音。 “好酒香!”酒三半在马上坐不住了,伸脖子使劲嗅。 刘睿影驻马细看,是位青年坐在简陋的架子车上逗黄狗。那架子车比冰锥人的移动书摊破烂百倍,木板长短歪斜,像是别人用剩的边角料。黄狗年纪大了,眯眼晒太阳,连摇尾巴都蔫蔫的。 刘睿影想,既然停下了,不如休整片刻,连续跑了百十里,马儿也累了。 “咦?这位朋友也是酒道中人?”青年站起身,抽了抽鼻子,冲酒三半笑道,许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欧小娥终究是姑娘心性,见了黄狗便下马逗弄。她从怀里掏出牛肉干递过去,嘬着嘴想引它注意,没料黄狗白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哈哈,这位姑娘莫怪……阿黄不喜肉食。”青年说。 他穿件靛蓝色云锦袄,起身时紧了紧腰间涡纹大带,眉清目朗,俊秀挺拔,透着潇洒文雅。 “不吃肉吃什么?难道吃菜叶子?”欧小娥问。 青年不答,拿出个罐子,掏出根腌制的黄瓜递给她:“姑娘再试试。” 不经意间,他的手碰到了欧小娥的手。欧小娥本想发怒,以为遇上登徒子,抬头却见对方一脸坦然,毫无猥琐相,只好憋了回去。 “嘿嘿!它竟然爱吃黄瓜!”欧小娥把黄瓜凑过去,阿黄立马转过头吧唧吧唧吃起来,没再翻白眼。 “你这狗倒奇怪,给不爱吃的还翻我白眼!”欧小娥拍着手说。 “阿黄的青白眼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对喜欢的,青睐有加;看不惯的,从来用白眼拒之,想想也真潇洒!”青年感慨道,竟颇羡慕自己的狗。 “狗随主人,想必朋友也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刘睿影说道,想探探对方底细,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没错。 “不不不,这点我是跟阿黄学的,后来发现挺有用。其实也不难,勤加练习就好。” 说话间,后方来了架装饰豪华的马车,跟着数十名仆从。 “看,机会来了!我教你啊!”青年说。 “常大师!我家老爷有请,说只要您去一趟,这车古籍善本、山水字画全奉上!”为首的仆从跪地,高举名帖恭敬道。 只见这位常大师,翻了个比阿黄还夸张的白眼,一言不发。任凭仆从们磕头跪求,他都无动于衷,反倒转头和酒三半聊起了他的酒葫芦。 这群人没辙,只好悻悻离开。刘睿影看得哭笑不得,若说他真跟阿黄学的青白眼,这般青出于蓝,不知练了多少回,得罪了多少人。 “敢问常大师住在这里?”刘睿影无奈,换了个话题。看他年轻就被称“大师”,还让豪门大阀以厚礼恭请,怎能不让人吃惊? “千万别叫我大师,担当不起。两个多月前我和阿黄游历到这儿,闻着酒香就停了。问了才知是房主人自酿的好酒,便商量着住了下来。第一晚和他拼酒,两败俱伤时约定,要大醉六十天。” 刘睿影听着,发觉西北人喝酒跟喝水似的——先是酒三半,三句不离酒;这位常大师更厉害,要大醉六十日。相比之下,自己几两就上头的酒量,实在拿不出手。可常大师不让叫“大师”,又不报真名,倒有些怪异。 “如今战况如何?”酒三半果然更关心酒局。 “互有胜负,五五开吧。”常大师说。 “好!好!酒逢对手,该狂歌痛饮才是!”酒三半顿时激动起来。 三个男人谈笑时,欧小娥喂阿黄吃完黄瓜,又来向常大师讨。 “不行了姑娘。这黄瓜得用每年秋天的新醋泡半年多才行,少一天,大黄都不吃。我带的本就不多,刚够回去的量。今天多给一根,明天就没了。吃饭不比喝酒,得细水长流啊!” “这狗怎的如此金贵?” “不是阿黄本来金贵,是世间能与它比的人太少,才显得它金贵。” “先前听朋友评判江湖,看来也是感触颇深?”刘睿影换了称呼问道。 “嗨……不过是些山野俗谈。”常大师摆了摆手。 “不知朋友是从何处游历到此?” 刘睿影接着问道。职业使然,让他对所见之事、所遇之人总会多几分探究。 “踪迹如云无定所,愁来每日总相随。” 常大师望了一眼远山的云,随口吟道。 “到头归向穷途路,飞扬猖狂是为谁。” 酒三半脱口而出,接了两句。 常大师猛地回头,显然对酒三半续上的诗句颇为惊异。愣了片刻,他朗声笑道:“若不是与人有约在先,定要留三位痛饮一番。只是我与房主人的酒局,还有几日才结束。” 刘睿影一听便知这是送客的意思,随即招呼欧小娥与酒三半上马,准备继续前行。 “看方向,你们是要去震北王域?”常大师见三人上马,开口问道。 “正是。”刘睿影应道。 “那倒与我同路。”常大师挥了挥手。 一阵风起,刘睿影瞥见常大师的云锦袄内,似乎还穿着一件黄色罗衫,只是一闪而过,看得并不真切。 待三人走远,他才取出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笺,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下四个字:“老子不干”! “方才你和他说的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欧小娥向酒三半问道。 “他说自己居无定所,天天发愁。我说他总往没路的地方闯,故意跟旁人对着干,这般放浪形骸,到底图个啥。”酒三半解释道。 “我看你往后还是多念诗吧……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实在难听!”欧小娥撇嘴道。 丁州府城,祥腾客栈内。 赵茗茗读完了刘睿影送来的书,玉手反复摩挲着扉页上他留下的字句。 “是该给他回封信了,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赵茗茗暗自思忖。 但他在哪并非自己能左右,写不写却是当下就能决定的事。想到这里,她出声唤来糖炒栗子,让其为自己研墨润笔。 第四十六章 拜师琴礼铁匠铺 从定西王城前往博古楼,必经一处名为景平镇的地方。 四周是无垠旷野,不见人影。一路相伴刘睿影等人的河水,到了这里也改道流向别处。远方群山如犬牙交错,景象阴暗凄冷。别处早已开春,此地却仍凌霜傲雪,草枯蓬断,连飞禽走兽也似绝迹了。 “这里……怎么会如此惨淡?”欧小娥问道。 “景平镇地处枢纽,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曾是古战场啊……常覆没三军。当地百姓阴天都不敢出门,怕听到鬼哭。战死将士的血,经年累月浸入土地,几乎寸草不生。”刘睿影语气沉重地解释。 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引人浮想——北风卷着漫天黄沙,敌兵趁机来袭……原野上竖起各色旌旗,干枯河谷中奔驰着冲锋的重甲铁骑。锋利箭头如雨点落下,侥幸避开的人也被飞溅的沙粒打得眼角生疼。山川震眩,声势如雷电崩塌。 渐渐的,战鼓声不闻,士兵弓弦也已断绝。刀上无数缺口,都是逝去生命的最后刻录。然而夜正长,仿佛无数魂魄集结天上久久不散,把天都压得沉沉欲坠。灯火寒短,月色苦白,端的是人间炼狱…… 一贯插科打诨的酒三半也没吭声,默默打开酒葫芦,围着自己往地下倒了一圈酒。 “你这是在做什么?”欧小娥问道。此地本就阴森,见他这般举动,更让她惊惧。 “这里不是古战场吗?我祭奠一下亡灵。”酒三半往嘴里灌了口酒道。 “……世间真的有鬼吗?”欧小娥又问。 “你觉得有神仙吗?”酒三反问道。 “我……我不知道。”欧小娥说完看向刘睿影,似在等他回答。 “我也不知道。”刘睿影沉吟片刻道。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无论是床头哄孩子的故事,还是老者劝诫晚辈行正途的告诫,都少不了这类传说,或哄骗,或威胁。但无一例外,鬼总被塑造成坏的一方,对付它们只能以暴制暴,于是有了“鬼也怕恶人”的说法。可这些鬼怪本是薄命可怜人所化,不过是想了却阳间未了心愿,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刘睿影从未细想,因他童年也是被这般吓唬过来的。 查缉司老前辈曾告诉他:“怕死的人更容易撞鬼,因为鬼和人一样怕孤单,喜欢找人作伴,尤其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新鬼!”说罢还常用布满老茧的手戳他脸颊,吓得他全身发颤,引得众人哄笑离去。从那以后,刘睿影便日日告诫自己不怕死,可该怕时依旧怕,一点用也没有。 日子久了,无论怕与不怕,他从未见过一次鬼,不由得对老前辈的话也起了丝疑惑。如今,不少不开明的地方仍认为生病是鬼上身,请来法师用棍棒火锤击打病人,往往没多久人就死了,这般看来,鬼神之说似站不住脚。可也有人因言语间对鬼神不敬,一夜之间被割去两耳与舌头,这又该如何解释? 刘睿影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杂念甩出去。毕竟他如今已是堂堂中都查缉司省旗,不再是那个夜里蒙被数着数盼天亮的小男孩了。 穿过这片古战场,又是一片连绵的光秃秃小山丘。突然,刘睿影看到右侧靠近小丘处,有两人正纵马疾驰。 “喂!”酒三半大喊一声,朝那边招手。刘睿影来不及制止,已暗自戒备。好在那两人听到吆喝,只是朝这边看了看,友好地招了招手。 “你不用这么紧张,世间还是好人多!”酒三半对刘睿影笑道。 刘睿影看着他的笑脸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怕浇灭了他的一腔热忱。 顺着山丘走到尽头,可见一个峡口。三人纵马进入,才走了不到几里地,光景顿时翻天覆地。先前的压抑阴沉一扫而空,让人豁然开朗。 景平镇不大,一条主路几百步便能走到头。镇中房舍错落有致,都是青砖黛瓦,虽地处西北,却颇有平南王域的特色。镇子中央有口井,引出的水四通八达,流经每家每户。井旁有棵高耸入云的树,树冠巨大,阴凉几乎遮蔽了三分之一个镇子。 “这里倒很像我的村子。”酒三半四处打量,欣喜地说。 异乡人难免思乡,虽酒三半出门时日不长,但大凡第一次离家的人多是如此。日子久了,这份念想会淡,甚至会觉得身心难安,总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痴迷于在路上的感觉。很多人一生奔波,便是这份痴迷持续了一辈子;也有人走着走着就痛恨脚下的路,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是这类人最后往往落得无家可归,只能聊以自慰地说句“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草草收场。 镇子分南北两侧,其实并无多大差别。欧小娥下马漫步镇中,怕疾驰的马蹄声打破宁静。说来奇怪,镇中虽来来往往很是热闹,却没人朝他们三个外来人打量一眼。 “如此也好……想必此地是要道枢纽,镇民早已习惯了。”刘睿影在心里想。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欧小娥看着一脸享受的酒三半问。 “是啊,小路交错相通,鸡犬之声相闻,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和牛粪味,和我的村子一模一样。”说到激动处,酒三半甚至张开双臂,似要将整个景平镇揽入怀中。 欧小娥笑了笑,她也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宁静、清新与干净。和酒三半的村子一样,景平镇的人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生老病死都守着这一棵树、一口井。不同的是,酒三半的村子该是与世隔绝,而景平镇却是往来中转之地。身处繁复要害之地,却能独善其身不被打扰。若说世间真有仙境,定然不是所谓云山雾绕之处,而是这里。 “敢问……” “北边儿,打尖住店都有。”刘睿影话没说完,那人便自顾自答道。 也难怪,来这里的外地人多是歇脚赶路,无非吃顿饭、喝杯茶,再不济睡一夜便离开。 “南边儿有什么?”欧小娥问道,她觉得南边莫名有种熟悉感。 “南边儿?铁匠铺。”那人把烟管在井沿磕了磕道。 欧小娥一听“铁匠铺”,顿时有些激动。“欧”家与冶铁断金早已融于骨血,当下也不管其余二人,自顾自往南边走去,定要去看看那铁匠铺。 “当当当!”一阵略显嘈杂的响声从前方传来,在欧小娥耳中却如佩玉鸣鸾之音。她脚下步子越走越快,恨不得飞奔起来。 刘睿影和酒三半跟在后面,着实不放心一个姑娘家在陌生地方乱跑。此地虽看似民风淳朴,但天宫里也有坏神仙,谁能打包票呢? 三人寻着声音找到铁匠铺,只见一汉子身高约八尺有余,若不是为了打铁微微弯腰,头顶简直要穿破棚子。这汉子赤裸上身,似是独自一人在铺里打铁。三人靠近,也没伙计出来招呼。 汗水将他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颈部和脊背,细看之下,似是许久未曾梳洗。 “三位有何贵干?”他不转身,手上锤炼不停,开口问道。 刘睿影和酒三半不知如何作答,欧小娥却已全身心投入他的打铁锤法中,眼露奇异,不可自拔。 “这……这!”即便是欧家“剑心”的欧小娥,也没见过如此精妙的打铁技艺。一块奇形怪状的铁石,在他手下被不断捶打、塑形,直至变成一根粗糙铁条,随后反复敲打对折。 这过程别说和欧家比,便是全天下铁匠也都大同小异。只是此人抡锤时总能带动一种特有韵律,手下铁块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有生命的灵物。他每一锤似都和铁块提前沟通好,总能敲击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如此一来,他一锤抵得过平常铁匠四五锤。 铁块锻炼不够则韧性不足,过度则清脆易折,因此锤间功夫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且每块铁石性质不同,即便同地同批也迥然相异,所以铁匠一行从不是能照本宣科的活计。 说它难,若得好师傅倾囊相授,进步自会飞快;说它不难,若自身素质不行、悟性不够,任谁也无可奈何。毕竟文章写不好,还有先生润色;武技不精,冬练三伏夏练三九或可勤能补拙。但打铁不同,光有机灵劲儿却没好身板不行——炉膛温度极高,铁锤重量极大,若风箱没拉几下、铁锤没举过头顶就先累垮,怎造得出绝世神剑? 同样,只会用蛮力的,攻城时死命推动攻城锥或许奏效,可若用同样办法对付铁块,便是泼皮遇上刺头儿,两败俱伤。不仅铁打不出来,还可能被反震之力伤了膀子,得不偿失…… 欧小娥看着汉子的手法,俨然独绝一体、浑然天成。虽流程与别家相同,但力道控制、挥锤角度、敲击频率都被严格把控。她甚至发现,这汉子每次都把锤举到头顶七寸八分处,连续近百锤,无一偏差。 精准与灵活,是所有匠人追求的两个互相矛盾又对立统一的极致。精准意味着死板,如日升月落般周而复始,无人疑心有变化;灵活意味着变通,面对不同情况快速选择最适宜的解决途径,而非认死理幻想一力破万法。可眼前这汉子明显超越了这两个层次极限,他是灵活中见精准,精准里含灵活。 因对铁块每部分都有全面细致掌握,自是成竹在胸选择最佳锤炼方案,一旦选定便刻板执行,至死方休,直到这部分完成。以此类推,用这样的手法打完的铁会有多精悍?欧小娥不敢想象,只觉这汉子看着粗糙、不加修饰,有这般惊世骇俗的锻造手艺,为何要躲在这荒无人烟的边陲小镇? “若是将他拉拢到欧家……”欧小娥不由得动了心思。以这汉子的手艺技法,说不得要在天下间掀起一场变革。 “欧家之人?”汉子看到欧小娥的紫荆剑,认得,开口道。 “正是,不知前辈……” “欧雅明可还好?”没等欧小娥说完,汉子抢过话头问道。说话间虽难免分神,手下锤法却丝毫不乱,稳如泰山。 刘睿影有些诧异,言语间这汉子似与欧家有旧。 “家主……家主一向安好!”欧小娥磕磕巴巴地说。 刘睿影也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偏僻之地的破铁匠铺里,一个看似连伙计都雇不起的糙汉子,竟张口直呼欧家家主、当代“剑子”的名讳。即便是查缉司档案中,为示对天下重要势力掌舵人的尊敬,欧雅明三个字也多用“欧家当代剑子”代称。 “是他派你来的吗?”糙汉子又问。 “不……不是。家主没有派在下前来。”欧小娥顿感浑身紧张,一股紧迫感从心底腾起。 “那你为何来此?”糙汉子终于停下铁锤,转过身来。 三人一看,他虽邋遢,却委实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不修边幅的粗狂打扮,掩不住超脱气质,如高山孤松。言语清谈间,又似松下微风,徐引不发。 欧小娥被这强烈反差惊得一时犯了花痴,久久不语,直到汉子嗤笑一声才回过神来。 汉子右手虚引,领着众人到铁匠铺后面。一张小桌上摆着个粗瓷酒壶,周边围着几个粗瓷碗。四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围着低矮开裂的桌子,旁边是一小方田地,种着些叫不上名字、分不清品种的蔬菜。 “那欧家‘剑心’怎么会跑到景平镇来?”汉子当先坐下问道。三人也跟着就坐,只见他拎起桌上粗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而后放在中央,示意众人自便。 “我们要去博古楼主楼所在。”欧小娥说。 汉子扫了一眼刘睿影身上的官府,又看了看已开始给自己倒酒的酒三半,最后目光定格在欧小娥的紫荆剑上。 “一个欧家历练‘剑心’,一个新晋查缉司省旗,一个憨憨的文武全才,你们是要去博古楼砸场子吗?”汉子玩笑道。 刘睿影也被逗乐了。确实,一行三人身份、性格迥异,却巧凑在一起。原本倒没什么,被人一点破,越想越觉得有趣!只是他怎会知道自己的省旗身份是新晋的? “敢问前辈认识我欧家家主?”欧小娥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欧雅明?哈哈,确实认识。不但认识,我还算他半个师傅!”汉子大笑道。 若是别人这般大言不惭,欧小娥说不得已拔剑了,但见识过此人功夫后,对他的话已信了三分,却仍心服口不服地说:“前辈莫要蒙骗于我。” “怎么会?”汉子道,“那是十几年前吧,我刚定居此地。欧雅明也像你一样,去博古楼途经这里。那会儿还没有如今的引水渠,我铺子就搭在镇中央水井旁,打铁淬火需大量水,那里最方便。不知怎的,你家家主见我打铁后就不走了,下马驻足硬是看了三日。我当时年轻气盛,以为他有意偷师,便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结果他脸涨得通红,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你说,这难道不是变相承认偷学我手艺?” 说罢,他从旁边墙上摘下一张古琴,横于两膝之上。 “您与家主只有这一面之缘?”欧小娥问。 她也曾听说过此事,那时欧雅明和她一样还是欧家“剑心”,且并非天资最出众的。一次他为家族办事,万里独行至西北,回欧家后闭关三月不出。其余剑心为嘲讽他,还编了个“何妨一出门主人”的诨号。没曾想,三月后欧雅明一出关便亲往西北,此后铸剑术突飞猛进,连原本****的“剑心”也望其项背,最终成了当代家主,领“剑子”称谓。 “当然不是……不过总共也就见了几面。”汉子轻轻拨弄琴弦,悦耳曲调从指尖流出,“第二次他来带了几坛好酒,我们弹琴喝酒,半句不提打铁。三日过后,我酒醉醒来,他已走了,可惜这抠门儿的,把没喝完的半坛酒也带走了……第三次,是他成了家主后,和你这小姑娘心思一样,想邀我去欧家当什么太上供奉,我一口回绝,让他休要再提,否则定摔了他的酒,还用这琴把他赶出景平镇。”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欧小娥听闻他与家主交情笃深,起身拱手拜道。 “回去问你家家主吧,哈哈哈!”汉子道。 他低头随手弹琴,竟还能腾出一只手倒酒、端起,与酒三半碰杯。两人随琴声节奏喝酒,时而轻拢慢捻,时而嘈嘈切切;时而如清脆婉转鸟鸣,时而似冰下水流微动。突然一阵铁骑刀枪之音,仿佛从刘睿影心中迸发,他感觉自己的心脉都成了汉子手下的琴弦。 “竟是还承受得住?”糙汉子心里暗暗惊叹。 “不知前辈弹奏的是何曲目?”刘睿影回过神来,赶忙问。 “怎么,想学?”汉子笑笑,把古琴重新挂回墙上。 “不知前辈可否赐教。”刘睿影赶忙道。眼前这位异人能与欧家家主平起平坐,刚才那琴曲能勾动心脉,定然不俗。 “这是一首曲子,我偶然得到的,名叫《秦月汉关》。”汉子语气带着一丝缅怀。 “却是在下唐突了……”刘睿影知道此曲定然珍贵,不会轻易传人,“况且在下不通音律,无从习得。” 这话看似解释,实则给自己找台阶。糙汉子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朗声说:“谁说弹琴之人都要通晓音律?” 这一句让刘睿影摸不着头脑——不通音律,如何弹琴吹箫?总不能都像战鼓般猛锤,只求越响越好吧? “那此后家主再来过吗?”欧小娥问,她对琴曲音律毫无兴趣。 汉子没回答,伸手指了指铁匠铺墙上钉着的一张纸。 因距离远,欧小娥看不清,只能勉强读出最上方的标题:“《与欧雅明绝交书》!” 她一字一顿读出,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家主为何会与这样一位异人前辈闹到绝交。 “你也别吃惊,其实都是些小事……”汉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他老来烦我,都说了八百遍不去欧家,他偏要说第八百零一遍那太上供奉如何好。你说我烦不烦?干脆绝交,一了百了!” “前辈,我想向您拜师学打铁!”欧小娥轻咬丹唇,似下定了决心。 “不行不行不行……你是欧家‘剑心’,我教了你,不就等同于跟那烦人精和好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糙汉子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否决。 “前辈!” 欧小娥也是下了决心,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糙汉子却装作没看见,反而转头看向刘睿影:“你不准备拜师吗?方才不是还说那琴曲好听?” 刘睿影恍然大悟,赶紧学着欧小娥的样子行礼。此前他从未对音律乐器有过兴趣,可这支曲子却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非学不可。 “看好了,像我这样,用右手食指与拇指做孔雀状,和我捏住同一根琴弦,一同拨响,这琴礼就算成了!”秦云当对刘睿影说道。 刘睿影依言照做,只是看到一旁仍长跪不起的欧小娥,难免生出几分疼惜。 待他与糙汉子完成琴礼,汉子才对欧小娥道:“这般坚持,你真受得了?” “受得了!若能习得真本事,便是脱衣跳滚水也甘愿!”欧小娥斩钉截铁地说。 “没想到欧家还有你这般心坚志韧的女子,罢罢罢……”糙汉子摆了摆手,语气无奈,“我便允你像当年欧雅明那样,在旁观摩。但我不会给你半句解释,能领悟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那我呢?” 直到桌上粗瓷酒壶见了底,酒三半才发觉,这片刻功夫里,身边两人竟都拜了师,唯独自己被晾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你?不是过得挺滋润吗?”糙汉子大笑道。 “不过你们二人想必还有要事在身,倒是这小姑娘,已经沉下心来了。” “是的,前辈。”欧小娥应道。 她没料到,这次与刘睿影、酒三半同行,竟能遇上这般天大的机缘,当下打定主意,定要寸步不离,直到学有所成。 “有人吗?” 铺子前方突然传来问询声,三人皆是一怔。 “怎么?铁匠铺本就是接生意的地方,不然这桌椅板凳、蔬菜酒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糙汉子笑着起身。 刘睿影跟着他往前一看,顿时惊得踢翻了桌子,拔剑跃上了铁匠铺的棚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