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救治霍去病》 1、第 1 章 - 江陵月醒来时,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耳朵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厚厚的棉花,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敬谢不敏。她只能依稀听得见一个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为数不多的清醒意识告诉她,说话的人是一个男性。 江陵月顿时困意全无。 她实在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在宿舍睡了一觉,醒来时却全身各处疼痛不止,耳畔还有一个异性的声音? 该不会是遇上恶性社会事件了吧? 江陵月“噌”地一下弹起来,却因四肢无力再度倒下。身体与床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陵月疼得龇牙咧嘴。不仅是被撞的,更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各处伤口。 更糟糕的是,身下坚硬的触感再一次告诉她,这张床,不是她宿舍的床。 这里到底是哪儿? 床头的少年望着她,满脸的不知所措。片刻后,他眨了眨眼,递来一个水杯状的东西,刻意放低了声音:“别害怕,这里已经安全了。你先喝点儿水,好润润嗓子。” “……多谢了。”江陵月慢吞吞接过了杯子。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惊人。 这少年的话里话外,仿佛是他从什么人手里救了自己。他递水自己却不喝,未免显得不识抬举,也可能会激怒他。话虽如此,她又哪里敢喝陌生人递来的水呢? 为今之计,只有先抿上一小口,剩下的假装手抖撒在衣服上。只希望身上的衣服颜色深些,不会被看出端倪。 江陵月一低头看向衣服,却突然愣住了。 得益于她那个汉服中毒的室友,江陵月也对个中文化有所耳闻。历史上各朝各代的服饰各有其特点。行家甚至能从一些细枝末节辨认这是哪一代、甚至哪一朝的衣服。 所以自己身上的这件……怎么和上个月室友带回宿舍,号称是西汉原版的曲裾深衣一模一样? 江陵月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自从她从陌生地方醒来之后,更多的不合逻辑的地方浮上心头。譬如说,和她说话的男子束着黑亮长发,一身古色古香的打扮、就连递来的杯子也是通透的玉质——现代人根本用不起。 一个说起来荒谬,却又诡异契合的念头浮现在了脑海。 她不会是……穿越了吧? 【嘀。】 也许是为了应景,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一瞬间响起。 【欢迎宿主来到西汉。】 江陵月:“……” 好吧,连系统都出现了,穿越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她没有擅自和系统对话,径自看向了床头的少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少年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声音?” 他顿了顿,又摇摇头:“不曾听见。” 呼,幸好。 别人听不见系统说话,她就不会被当成什么妖魔鬼怪,被抓去科研或者被火烧烤。 但少年却显然误会了什么。 他抿了下唇:“你别害怕,我就是来看看你醒没醒。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好生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等等——” 江陵月在少年离开之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袖袍的一角:“能不能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这是个很模糊的问题。 但少年似乎没有多想,好性子地为她解答道:“这里是河东郡的平阳县,我们不日就要去长安。” 平阳县、长安。 江陵月知道汉朝有位平阳公主。光是从名字就听得出来,这平阳县多半和她有什么关联。 更遑论长安——那是大名鼎鼎的西汉都城。 待少年离开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江陵月抱着擦伤的四肢蜷缩在床上,发出一声惆怅的呻/吟。 庆幸的是,她可以确定自己来到了西汉。 不幸的是,她真的来了西汉! - 穿越之前,江陵月就读于国内某重点大学的医学专业,刚刚完成博士第一年的课程。发表完学年报告的第二天,她躺在宿舍柔软的床上,补了昏天暗地的一觉。 一觉醒来,就成了来历不明,带着满身伤痕、又被好心人意外救下的西汉女郎。 【所以,我为什么会穿到西汉,现代的我呢?】 江陵月看似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实则正在脑子里伸出意识的触角,试图与“系统”沟通。 按它刚才所透露的只言片语,自己的穿越与它脱不开关系。 片刻后,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宿主节哀。】 “……”节她自己的哀么。 江陵月一边无语着,心底却惆怅地叹了口气。 倘若她在现代已经死去了,事发突然,会让很多人觉得惊愕和意外吧?尤其是死在宿舍床上,肯定会把她的舍友吓一大跳,更要在学校里引起轩然大波。 旋即,江陵月敏锐地发现,系统只回答了她现代的状态问题,而对为什么要来西汉语焉不详。 【所以,你把我送过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回答宿主,保密。】 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话里话外的一丝小得意。 江陵月:呵。 她唇角凝成一个冷笑。虽然四下无人,但江陵月知道,那个寄生在她脑子里的玩意一定看得见。 【现在装神秘,别等有任务了再来求我。】 “嗞——” 片刻后,系统听不出波澜的声音再度响起:【数据传输发现错误。任务会随着主线进行而发布,请宿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被她威胁到了,所以改口了是么? 江陵月一直乌云压顶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这并不是因为她口头上占到了什么便宜,而是发现了一个事实——系统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她以后未必不能故技重施。 【主线,又是什么?】 【主线和任务相关,请宿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看来在这个问题上,系统已经到达了它愿意透露的底线,江陵月便不再继续纠缠。 【我还有一个问题——】 按照少年的说法,原身多半是遭遇了什么危险,落下了全身的伤。江陵月掀开衣服检查了一下——多半都是擦伤,擦了药养几天就能好。 更何况,她的衣服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这个时代珍贵的丝绸。这说明原身必然是贵族阶级的成员。而这个阶级的女子却满身是伤,孤身一人,本来就是一件细思极恐的事情。 原主的仆从呢? 她又是被谁所迫害,才落得这副田地? 江陵月无法不好奇。毕竟她成了身体的新主人,也不得不承担起原主身上的因果。 【所以,我这具身体是什么身份?】 一阵沉默之后,系统开口了。 【系统随机为宿主匹配合适的身体,关于原主的身份问题,请宿主自行探寻。】 江陵月听出了它的未竟之意:【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 “嗞——” 这一回,不再是“数据传输发现错误”的托辞,而是系统彻底关上了对话的通道。 她的意识海里,只余空荡荡的一片。 噗。 看来被戳破之后,恼羞成怒了。 辘辘行驶的马车中,回响起女子的笑声。顺着车帘传了出去,惹得其他人频频四顾。 - 江陵月又躺着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才直起身子喝了一口水。片刻之后,她睁大了眼睛,端详了一阵玉质剔透的水杯。 水竟然是甜的。 看来救她的人,身份也不一般。竟然连招待素不相识的路人都用得起蜜水。 江陵月早发现自己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她犹豫了一下,掀开了车帘。 帘外一片青山,暮色已四合。 马车的前后传来阵阵的喧嚣声,听不出这一行具体有多少人,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声音淹没。 便在此刻,马车的前门忽然洞开。 之前守在她身边的少年再次出现。这一回,他的手里还多了几盘点心:“休息得怎么样了?马上就要停下驻扎了,离生火炊饭还要许久。我给你拿了些点心,你先吃点好垫一垫。” “多谢。” 这一次的道谢,可比第一回真心实意得多。 江陵月刚喝下了蜜水,没有不良反应出现。这或许说明,少年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对她的救命之恩多半也是真的。 她接过了盘子,咬下了一小口点心。 油、糖和白面混合而成的点心,并不多么美味,对于一个受了伤、亟需营养补充的人来说如及时的甘霖。她的胃似乎也被这味道久违地唤醒,狠狠地抽痛了一阵。 “我那儿还有些伤药,等驻扎下来了就给你送过来。你自己擦一擦。” “实在是太破费了。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最开始的警惕性降了下去,江陵月也端详起了少年的真容。他面容如玉,颊畔还有未褪的稚气,正是十三四岁少年郎的模样。* “你可以叫我阿光。我阿翁阿母、还有阿兄都是这么叫我的。”提起“阿兄”二字时,少年的眼底一瞬燃起了跃动的焰火。 “阿光。”她轻轻唤了一声。 “哎。”少年眉眼弯起。 江陵月有满肚子的疑惑。可惜,为了不露出破绽,她也只能强忍着不解,慢慢地套话。 好在,阿光并没有多少防备。他轻而易举地告诉了江陵月一些她想知道的信息。 譬如,她是怎么被救下来的。 按照阿光的说法,他们一行人走在官道上,恰巧有一辆被摔毁的马车横亘在了中央。 他阿兄命人拖走了马车,却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女子。 也就是她。 霍光好奇地望着她:“对了,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怎么会在那样危险的地方?” “我……不记得了。” 江陵月捂着额角面露痛色。用尽全部的演技扮演一个无辜的失忆少女:“醒来后我忘记了许多事。既不记得家在何处,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受伤。” “那怎么办呢?” 少年猛地站起身来,焦急道:“我还和阿兄商量着,若是一路上途径你家乡,就顺道把你送回去。” 话音刚落,少女清月般的眸底顿时涌现哀伤之色,蒙上了一片薄薄的水雾。 “你,你别急啊。” 少年见状,不由得放缓了声音:“这样吧,待等下驻扎的时候,你随我去见阿兄。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多谢阿光了。” 这也正是江陵月想要的结果。 她的历史常识不足以支撑她毫无破绽地伪装一个原住民。装失忆就不用担心许多,既无人会细究她的出身,格格不入的言谈也不会招来太多异样的眼神。 去见阿光的兄长,就更有必要了。 从阿光的言谈中不难看出,他口中的“阿兄”是这浩浩荡荡一行人的领头人。他的能力应当也不会太差。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有助于江陵月更快地厘清自己的处境。 无论是身份,还是这个时代。 胡思乱想之间,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咱们走罢。” 阿光想搀扶江陵月,却比她慢了一步。她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迫不及待地下了车——谁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天都不会好受。 一路上篝火连天,映得黯淡的天穹也明亮了几分。 这一行人显然对露宿野外颇有经验,千百顶帐篷如星罗棋布般分列,却并不显得凌乱。它们集体拱卫着中间最高大的一顶。想来那里就是阿光兄长的住所。 江陵月诧异不已:“这里是军队?” 如此规矩严整的阵型,唯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做到。她先前还以为是通往长安的商队,只因蜜水和点心的价值不菲,军中应当没有这般豪奢之物才对。 现在看来,她却猜错了。 阿光点了点头:“对,马上要班师回长安了。” 那阿光的兄长,岂不是个领兵的将军? 在西汉,手握兵权的将军的地位可一点也不低啊。这么快就要和这个时代的顶层人物打交道么? 江陵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乌黑的眼睫抖了一下,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 阿光看出了她的紧张:“莫怕,阿兄他人很好的。” 江陵月轻轻摇了摇头。他人好那也是对弟弟的,而不是对一个说不清自己来历的女子。 但无论如何,这一趟她必须要走。 不仅为了探听消息,更重要的是,这位将军救下了她的命,也给了她妥帖无比的照顾。即使是对原主的恩情,也值得她这个占了便宜的异世界魂魄由衷道一句感谢。 “没事,咱们走吧。”江陵月冲着阿光笑了笑。 士兵们三二成群,各自忙着生火做饭。只有几人抬头瞥向他们,片刻后又低下头去,足征见得军纪严明。 越靠近中间那一顶大帐篷,人声就越发地嘈杂。其中掺杂着许多江陵月听不懂的话。最开始她还以为是什么方言,待凑近了说话的人一看,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们各个高鼻深目,面上布满经年风霜磋磨的痕迹,是与农耕文明滋养的汉民族迥异的面孔。 “怎么还有外国人?” 阿光闻言,极轻地一怔:“外国人?你这名字倒也没错。他们是匈奴人……陵月你别怕!他们都是业已投汉的匈奴人,不会伤害你的。” 匈奴人。 江陵月忽地想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来,定定看向了阿光,眉目间有着不易察觉的郑重和紧张:“阿光,我之前竟然忘了问你,你兄长他……姓什么?” “阿兄姓霍!” 阿光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江陵月的眼前陡然生出一阵眩晕。她以手撑了下额头,立刻引来阿光的关切:“陵月,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不,我有事。 谁也不知道,江陵月远比她表现出来得更加沸腾。 西汉。 姓霍,将军。 他还打败了匈奴。 ……天呐,不会真的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 2、第 2 章 等等! 江陵月忽地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一双清莹又灵动的眸子惊奇地扫视着眼前的少年。 倘若帐中的将军真是霍去病,这个自称是他弟弟的,名字还叫“阿光”的少年又是谁? 霍光被看得莫名发毛:“陵月,你瞧我做什么?” “没什么。” 江陵月仔细端详了一阵,终究是从这张稚气的少年脸孔上,瞧不出一点权倾三朝、废立帝王的权臣影子。 看来,还是长安的风水才能养出合格的政治家啊。 江陵月摇了摇头,把心底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殆尽。当务之急,还是见上那位疑似霍去病的将军一面。 当然了,倘若能真的见到历史上那位帝国双璧之一,她就赚大发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头一回觉得,穿到两千多年前的古代还不算太糟糕。 “咱们走罢。” 霍光被莫名其妙看了一会儿,却好脾气地没有计较:“我阿兄之前说过,待你醒了就让我去见他一趟。也不知他这时候睡下了……等等,你们是什么人!” 只见七八个匈奴人正挤挨成一团,与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中军帐前行而去。听了这声高喝,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望向了霍光……和他身旁的江陵月。 江陵月顿时止住了脚步。 虽然这些匈奴人手中没有武器,但他们目光的压迫感太强,各个身上又有着洗不去的凶气,让她忍不住心有戚戚。 霍光警惕地盯着他们:“你们为何深夜聚集此地?” 行伍中的匈奴人虽然业已降汉,但他们的种族注定了汉军不能把他们当成全然的“自己人”。 他们又鬼魅行事,自然惹人怀疑。 那七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便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对着霍光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通。 江陵月勉强听懂长安的雅言,还是靠着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至于匈奴味的塑料汉语,她就有心无力了。 霍光却听懂了:“有人受伤了?军中亦设有郎中,为何你们不去找郎中,直奔我兄长的帐前?” 七八人闻言掀起一阵低低的轰鸣。他们嘈杂的声音引来了不远处许多人的注目。不用说,不远处的中军帐定然也听见了。 “肃静!” 一声铁器的铿锵之声响起,帐中走出了一个披着甲胄的男子:“何故在中军帐前喧哗?” 江陵月瞧了他两眼,有些失望。 这人不会就是霍去病吧?怎么说呢……高也很高,也称得上俊朗,就是和想象中的一代名将差别有点大。 下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只见帐中徐徐走出了一个人。他一言未发,只一道轻捷的身影,却生出无与匹敌的锋锐之气,让几个闹事的匈奴顿时安静如鸡。浓浓的夜色笼罩,江陵月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月色映照之下,如刀削斧刻般的下颌。 漆眸寒凉,似含着天山的雪。* “阿兄!”霍光唤了一声。 一道凛然如刀的目光随之投来,在江陵月身上逡巡了片刻,方才移开。短短的几秒钟,江陵月背上的寒毛几乎竖了起来。 呼,好强的气场。 不用再犹豫,她马上确认这一定是霍去病。 “发生了什么事?阿光,你来说。” 霍去病就连声音也是锋锐的,如一把利刃将嘈杂的声音一切两断。霎时间,四周再无骚乱,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之声响起。 被兄长点了名,霍光有些紧张:“我带着江女郎前来拜见阿兄之时,碰到这群匈奴人正在帐前鬼鬼祟祟。他们自称是有同伴受伤,却不去找疡医,而要找您主持公道。” 那为首的匈奴人却焦急地反驳:“不是的!那群郎中只肯给汉人看病,却不肯来瞧我们!” 这一次,江陵月终于听懂了。 霍去病看向副将:“郎中们果真见死不救?” “郎中非是见死不救,而是在行军途中也折损了几个。如今只剩下五六人,伤员却有几千人,他们实在兼顾不过来。” 副将的言外之意,当兼顾不过来的时候,首先被放弃的,自然就是这群匈奴人了。 匈奴人也听懂了,纷纷露出悲戚又不忿的神色:“我们也为汉军领了路,为什么却这样对我们?”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响起。 霍去病的剑眉蹙了起来。谁也看不透那双点漆的眸子里想的是什么。逆料他薄唇微掀、正要开口之时,却被打断了去。 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我略通些医术,倘若诸君不嫌弃的话,不如让我来看看,如何?”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陵月身上。她顿感如芒在背,却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维持微笑。 因为就在刚才,系统突然出现了。 【系统任务:救治匈奴人,并获得霍去病赏识。辅助道具:双氧水100ml、医用酒精50ml。】 【任务奖励:加快宿主伤口愈合速度。】 【失败惩罚:抹杀。】 江陵月怔了一下:【……抹杀?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就是宿主想的那个意思。】 江陵月霎时明白了,所谓“获得霍去病的赏识”,大概就是主线任务的开端。如果不完成这个,就根本无法展开主线。 所以,系统才会用抹杀来威胁她。 但它真的会抹杀么?那可不一定。 想明白了这一点,江陵月也没那么慌张。毕竟……双氧水和医用酒精,她也是很想要的啊! 这两样东西,可是每个医学生安全感的来源。尤其是在这个生产力匮乏的年代,它们的珍贵更不用说。 【不过,系统你确定,匈奴人的伤我能治好?】 【如果宿主治不好,系统就不得不怀疑宿主文凭的真实性了。】 江陵月气结。 但同时,她也安定了不少。 逆料,她的话一出口,除了少部分人的惊奇之外,更多人的却是面露怀疑之色。 江陵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我虽然学艺不精,可也懂一些伤口包扎之术。反正现在郎中不足,让我看一看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报答将军的救命之恩了。” 说到最后,她看向了霍去病,却发现后者也在望着她。目光如锋似剑,浓浓的审视如泰山压顶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与这回比起来,方才的打量堪称温和。 但江陵月并未移开半分目光。 站在霍去病的角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突然跳出来说自己要给军中人治病。如果她是一方主帅,她也会心存怀疑。 好在,她赌赢了。 数息之后,霍去病徐徐开口:“可。” 江陵月深深地松了口气:“多谢将军赏识。我还需要去马车里取些东西,过一会儿就去匈奴人的帐篷里。” 这个“准备东西”,自然就是取系统的道具了。 虽然这两样的来历不好说清楚,但只要她自称是随身携带的,谁也挑不出什么不对来。毕竟就连相处最久的霍光,也没有搜过她的身。 不过半刻钟,江陵月手中凭空多了两个小瓷瓶。瓶身古朴,大概是西汉特有的样式。 看来,系统还是很贴心的,还考虑到会不会露馅的问题。 她甫一跳出了马车,就看见两个士兵侯在门外:“军侯命我们给女郎带路。” “请。” 跟在士兵的身后走了几百米,江陵月被领到一个帐篷前。这就是匈奴伤员的住处了。 她没多想,俯身钻了进去,结果一个呼吸之后差点没吐出来。 太难闻了! 她这一辈子没闻过这么难闻的味道。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长期与牛羊打交道身上难免有些味道。再加上住在帐篷里的都是受伤不愈的伤员,血肉腐烂的腥臭和牛羊膻味混合在一起,别提有多酸爽。和这个味道一比,医院的消毒水味都堪称是仙境了。 江陵月下意识捂住嘴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抵着喉咙,努力让自己不呕出来。一个医生看见病人就吐了,怎么看都不是让人信服的样子。 缓了一阵之后,她才扫了一眼床边,才发现不仅是匈奴,还有霍光和几个亲兵侯在一旁,就连霍去病本人也来了。 两人的目光对上,他颔首道:“女郎自便,不必在意我。” 话虽如此,又怎么能不在意。 昏黄的灯光映着霍去病的面容,不仅使这个杂乱的帐篷都敞亮了几分,也让江陵月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江陵月先前多是被霍去病通身的气魄所慑,然而此刻灯火昏黄,柔和了霍去病眉宇间的冷肃之气。五官本来的面貌就映入她的眼帘。 好帅啊…… 什么叫天生神颜,什么叫建模脸,她今天算是看到实物了。 不提霍去病打仗的本事,单单这张脸都足以颠倒众生。即使放到现代娱乐圈里,一夜爆红日入208万也轻轻松松。 他往那一站,连帐篷里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江陵月定了定心神,望向了床头。该配备的敷料和手术刀都是齐全的。虽然手术刀瞧起来不怎么锋利,但也够用。* 而床头的病人却有些可怖。他们皮肤比汉人略黑,却依然看得出来烧得脸色通红。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斗大的创口,流着泛黑的脓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上面还有几只蚊虫萦绕。 “陵月,你能治好么?”霍光忍不住问。 “比我想得严重一些,但伤口能处理好。不过,他伤口发炎到高热不褪,我只能尽力施治,能不能退热还得看他自己。” 现在可不是后代,一包冲剂就能轻松退烧。高热不褪,可能真的会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那几个匈奴人期期艾艾地望着她,让江陵月不忍心再多说什么:“开始吧。” 几盏烛火被高高举起,照亮了病人的疮口处。她拿刀眼疾手快挑破了脓疮,任恶臭的脓水淌了出来。旋即掏出瓷瓶,朝着伤口上一点点小心地浇着,把余下的脓水冲洗了去。 双氧水无色无味,除却不能给皮肤表面消毒之外,可以破坏伤口附近的蛋白质,是绝佳的清创消毒工具。 脓水洗净之后,模糊的血肉被冲得微微发白。江陵月一边一边忍不住可惜地想:要是系统再给一瓶生理盐水就好了。 碘伏也不错,她不挑,都想要。 做完基础消毒,就该清去坏死的组织了。江陵月刚才用刀挑破脓疮,刀背上不可避免沾了一点脓液。她熟练地掏出装着医用酒精的瓷瓶,倒出一点来细细拭过刀身消毒。 有鼻子灵敏之人嗅出了名堂:“是酒?” “嗯。” 还真是酒?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这么浓郁的味道,难道这外用的酒比他们平时喝的还要好些? 帐中其余人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唯有霍去病不为所动,抱臂沉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陵月若是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必然要吐槽一句:75%浓度的医用酒精,喝下去是要酒精中毒的! 但她此刻浑然不知,而是全神贯注、一瞬不瞬盯着伤口,挥着手术刀稳稳地割下了伤口中腐烂的血肉。 一刀,两刀。 许是疼痛过巨,昏迷的人手脚竟然不安分地抽动了起来。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几个匈奴人听到指挥,连忙死死地按住病人的四肢,好方便江陵月继续行动。 哎,没有麻醉剂果然不方便。 江陵月心底腹诽着,手上却一丝不乱,把坏死的组织尽数除掉之后,又涂上了敷料、裹上麻纱。最后她想了想,又倒了些酒精浸在麻布上,在病人的额头上反复擦拭降温。* “好了,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帐中莫名的紧张氛围也兀地一松。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开口说话。 虽然是最简单的清创,属于每个医学生的基础必修课。可是在两千年前的汉朝,又被众目睽睽地盯着,江陵月还是有点紧张的。 再加上手术刀不合手,也难免动作生涩。 但江陵月她自以为平常的手法,落在围观的人眼里,已然堪称娴熟老道。不论是挥刀割肉时的从容淡定,还是命人按住病人四肢时的果决,这般行云流水般的医术,唯有积年的疡医才能做到。 再加上掏出的那小盅烈酒,更是惹人好奇不已。若不是知晓医家各有秘方,他们都要开口打探了。 但江陵月并不知道,此刻她正在忐忑不已。 不知道这一手处理伤口的技术,足不足够霍去病高看一眼?《 》 3、第 3 章 江陵月无意中忽视了一点:若是一个普通的疡医给兵士看病,绝不至于惊动冠军侯本人。 霍去病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便在这时,那个受伤昏迷的匈奴人竟然悠悠转醒了过来。一只手往自己额头抚上去:“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凉……军侯?!” 看到霍去病之后,这人登时清醒了过来,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霍去病按住他的肩头:“不必多礼,你现下感觉如何?” 匈奴人下意识动了动腿:“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痛,却比之前感觉清爽多了。还有额头也……” 他把额头沾了酒精的布取了下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着:“竟然能搁在额头上就发凉,这就是汉国的神物么?” 帐中其余人各自轻咳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既然是汉家小娘子的手笔,说是汉国的神物也没错啦。 而江陵月却怔在了原地。 她从四周人的反应里读出来一件事:这些人仿佛并不知道,酒精是可以外用的!* 这下完了,她等会该怎么解释? 就说自己偶然发现的?会有人信吗? 那匈奴人千恩万谢:“多谢军侯派人救我,还用上了这么珍贵的神物,小的实在是……” “好了,你好好休息。” 霍去病制止了他的废话,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你们也各自回营帐,明日加速赶路,争取早日回到长安。” “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陵月身上:“江女郎,你跟我来。” 江陵月一瞬攥紧了拳头。她心里满是忐忑,却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着:霍光只叫过一次“江女郎”,没想到霍去病就记住了。这般心细如发,不愧是历史上有数的名将。 霍去病惜字如金,却有令行禁止的威力。不一会儿,人头攒动的军帐空空如也,唯余淡淡的酒精味挥发在空中。 而江陵月,此刻正与他在中军帐,相对而坐。 帐内点着好闻的香料,使人心情舒缓了不少。她学着霍去病的模样生涩地跪坐下来,就听见一道凛冽的声音响起:“不知女郎是哪里人?又师从何处?” 云南省……等等! 江陵月突然发现,她的家乡现在好像还不是汉朝领土。汉武帝是什么时候征南越来着? 自然,真实答案不能宣之于口。 她只好把糊弄霍光的说法再搬出来一次:“我一醒过来,除却自己的名字之外,依稀记得家中有些余财,其他的都模糊了。家人什么的,也一概都不记得。” 江陵月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乍然抬头,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寒眸。 完了完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江陵月只慌张了一下,又挺直了腰背。反正最终解释权在她,她说自己不记得,又有谁能真正戳穿? “那女郎缘何还记得自己的医术?又是从何处得知,酒可以做外用之药的?” 来了。 一路上,江陵月也早已想出了应对之法。 她露出一个既莫测又自得的微笑:“世人皆说,酒是百药之长。但他们只知饮酒能使人通身发热,却不知高热不褪之时以酒服于外,亦能使人肌理生凉。” 霍去病轻轻点头:“原来是女郎独具慧心。” 【滴。】 【恭喜宿主,初始任务已完成。】 随着系统的声音响起,江陵月顿时觉得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全部消失无踪。一瞬间,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这是糊弄过去了? 霍去病没有深究,还认可了她的包扎水平? 逆料,更令江陵月惊讶的还在后面。 “女郎的岐黄之术,不在军中积年的郎中之下。不知在大军班师回朝之时,可否请女郎援手一二?” 江陵月连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汉军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为他们医治一二,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 “只是什么?” “刚才那个匈奴人突然醒过来,是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弄疼了他,并不是我的医术多么高超,一下子就能见效。” 江陵月大方地承认:“至于他的高热,酒也只能起一时的作用,最后也要靠他自己的身体挺过去。” 可千万别以为她全知全能,什么病都找上她来治。要知道即使是现代,医生也对许多医学难题束手无策。 霍去病唇角勾了一下:“无妨。” 江陵月不知道,能承认自己的不足而非装神弄鬼。还能准确地说出病人醒来的原因,就已经超过这个时代绝大部分自称医者之流。 她以为是自揭其短,反而为自己镀上了一层金。 霍去病换了个随意的坐姿,黑甲下的红袍委垂于地,自有少年的巍巍风流意气:“既然女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家人是谁,不如随大军一道回长安,如何?” 【答应他!】 系统还是头一回这么激动呢。 江陵月想了想,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倒不如搭一趟顺风车。她有自信,这一手医术让她在长安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军侯的美意。” 班师回朝的日子,堪称风平浪静。除了霍光特意找上她,狠狠地惊叹了她的医术以外,江陵月大部分时间都在伤员的营帐进进出出。 这段时间,她也对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有了些了解。第一台有记载的外科手术在东汉,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此之前中国就没有外科。相反,专司外伤的医生被称作“疡医”,他们大量聚集在军中,对处理外伤、尤其是金属造成的伤口颇有心得。 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江陵月发现,疡医们有着朴素的消毒意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病菌具体的存在,只笼统地把它们称之为“邪”。于是,双氧水一出现,立刻成为这些人眼中的至宝。 一位疡医为士兵处理着腐烂的伤口,一边摇头叹息:“可惜啊可惜!神药珍贵无比,只剩下这么一点点。若是还能再多一些,何愁救不活这些好兵士?” “是啊,可惜了。” 江陵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倒是懂一点制备双氧水的知识,可是要弄出制备的仪器和材料,仅凭这个时代的科技树可谓难于登天。 机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系统可以帮助宿主解决问题哦。】 【真的?那你说说,要怎么解决?】 【只要宿主积极完成任务,就能兑换相应的奖励,包括制备的仪器和方法哦。】 江陵月可耻地心动了。 虽然系统寄生在江陵月的脑子里,但她一直抱着不冷不热、得过且过的态度。那些任务她也是顺手做了。救匈奴人和去长安,都不违反她自己的利益。 但是,谁又知道这些任务有什么目的,最终会通向何方呢?一个爱当谜语人的系统总是让人心存警惕。 但是,倘若它能给江陵月提供仪器和材料,重要性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她能制出不少提高手术成功率的宝贝,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说不定,还能提前推动外科手术发展的进程。 难道,这就是系统的主线任务? 江陵月没有登时答应下来,而是挑了挑眉:【系统啊,你不会在给我画饼吧?】 作为一个博士生,她对这套话术还是很熟悉的。 【……】 过了好一阵子,无机质的机械音才再度响起:【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说说看嘛,我要做到什么程度,完成几个任务,你才会给我发你说的那些奖励?】 【涉及主线任务,系统不能擅自剧透。】 几天不见,这是又拿乔上了。江陵月冷笑了一声:【你还没剧透?先是获得霍去病赏识,又要我跟他去长安,下一步就是在他身边谋个职位,我说得没错吧?】 【!!!】 见系统混乱的反应,江陵月挑了挑眉头:难道被她说中了? 突然,一个身着甲胄的兵士走进了帐子,对江陵月拱手一礼:“江女郎,军侯请您去一趟中军帐。” 江陵月:“!” 她立刻对系统说:【不好意思啊系统,你有什么话等一会儿再说吧,现在有人叫我,我先走了。】 一阵杂乱无须的电流声在脑内响起,江陵月连眉毛也不抬,假装自己没听到。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请她的人是霍去病耶!不仅是帝国名将,更是极有可能给她发offer的人。 她毫无负担地按掉了系统的电流音,对亲兵说道:“我马上就去,劳烦你带路了。” - 霍去病现在正式的官职名是骠骑将军,可军中上上下下更爱唤他为“军侯”。江陵月私下琢磨过,这大概是“冠军侯”的简称?总之,从一个小小的称呼上,足征兵士们对他的爱戴。 江陵月也入乡随俗,见了他先行礼:“军侯。” 霍去病指了下首唯一的空位:“坐。” 他面容冷峻,薄唇微绷。手掌却搁在膝头,一派意态从容。黑甲之下的腰身柔韧而劲瘦。江陵月只敢偷看一眼,就老老实实收回了目光。 她走到空席前坐下,借机扫视了一眼四周。桌上摆着几碟精巧的食物,和一盅蜜水。除却主座上的少年将军之外,其余座位上还坐着几个人。 见她望过来,他们纷纷抱以微笑。 江陵月分不清这些人的官职,只得潦草地打了个招呼:“小女子见过诸位司马。” 其中一位司马微微一笑,举起玉杯对江陵月道:“军中不得饮酒。某以水代酒,敬女郎一杯。” 江陵月也只好执起玉杯回敬:“举手之劳,司马客气了。” “还有两日就要抵达长安,女郎可想过,你孤身一人,亲朋皆散,去了长安该如何立身?” 那天江陵月说自己除了名字以外一概忘了,也不知道霍去病信没信。但从他座下司马的这番话来看,不管他心底怎么想的,表面上大家都接受了这个设定。 江陵月反客为主:“不知道依司马来看,以我的医术,够不够在长安混个温饱?” 司马看了一眼霍去病,才说:“女郎的这一手岐黄之术,何止可以糊口?往后富贵也指日可待。” 江陵月心下大定:“那就是了。我日后做个疡医为人看病,顺便打听下亲人的消息。长安乃是帝都,四通八达消息灵通,总能探听出一二的。” 她可没忘记自己失忆少女的人设。 当然啦,她对原主的身份一点也不好奇,总觉得若是深查下去,会揪出解决不了的大麻烦。但一个正常的失忆的人,不惦记自己原来的身份,那是不可能的。 司马笑了笑:“那女郎可曾想过,你在长安没有亲朋,要在什么地方安置呢?” 江陵月语塞。 这个时候的长安城,是个什么样的布局来着?坊市?不对,那好像是唐朝的吧? 她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听司马的意思,难道司马愿意为我出个主意么?” “骠骑将军府,江女郎以为如何?” 听到这个冷峻的声音,江陵月险些呛咳出声。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军侯?” 说话的人,是霍去病。 她猜到了霍去病多半对她有安排,但只以为是让司马招揽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霍去病亲自出口安排。不仅如此,他还把她安排到了自己家。 霍去病剑眉微蹙了一下:“女郎不愿?” “不是不是,我就是担心……我一个陌生人贸然住进去,会不会打扰到军侯啊?” “无妨。” 江陵月松了口气。 也对哦。 她前世参观过的贵族阶层的宅院,一个个都空阔得很,她只住一间房根本算不上打扰。而且,还能沉浸式体验汉朝大户人家生活。 “那我就多谢军侯好意,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这个套路江陵月也熟悉。博士生毕业了去高校的,高校一般会批下来一笔“安置费”。只是霍去病批给她的特殊些——他批了自己家里的一间房子。 后续,多半是对她有什么安排。 难道是请她到军中当疡医?可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啊,直接给她安排一个编制,让她吃住随军不就好了。 江陵月百思不得其解。 她总觉得,事情的走向超出了她的预料,一定有什么隐情是她不知道的。 难道,和原身的身份有关? 也对。毕竟见惯了生死的将军,缘何突发好心,要救下一个小姑娘?还派自己的亲弟弟前来看顾? 但江陵月很有耐心,也很会克制好奇心。在掌握充足的事实,进行合理的推论之前,她没必要惹人不快。 - 两日后,大军驶入长安城。 江陵月头一回体验了这个时代的万人空巷。建章营骑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阻挡,也拦不住长安百姓对击溃匈奴的英雄们的热情。尤其是执着粗粝马缰,昂扬如旗帜般立于队首的霍去病,更是走到哪里哪里掀起震天的欢呼声。 然而这一切和江陵月没什么关系,她随军走过长安百姓的花路之后,就由两个亲兵护送着去了骠骑将军府上。 而霍去病,则径直入了未央宫。 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春陀拖长了声音,试图引起九五之尊的注意,却不知自己是多此一举。 上首的男子蓦地抬头:“可是去病回来了?” 虽是疑问的语调,却莫名透着一股笃定,仿佛已等待了许久。他话音方落,殿前的玉阶上就响起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这下,刘彻连小黄门的回答也不必听了,披上衣袍径自站了起来,快步向前走去。 “陛下长乐未央。”霍去病看见刘彻,飞快地行了一个礼。 “快起来!”刘彻揽着霍去病,重重朝他肩上拍了一拍。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殿中:“可惜仲卿正忙着,没办法去城外接你。若不然,长安还能更热闹上一层!” 霍去病微微一笑:“无妨,只要打赢了匈奴就好。” “是啊,赢了就好!”刘彻志得意满地大笑了起来。 这一回他派霍去病率一万人出兵陇西,斩匈奴折兰王、卢侯王,浑邪王败走,歼九千、俘五万匈奴众。捷报传入京城,所有不满他加封霍去病为冠军侯的人,都悻悻然闭上了嘴。 要让刘彻来说,这些人的嘴,早在卫青第一次直捣龙城的时候,就该闭上了! “至于你还有大军的封赏,朕心里都有数,必然不会亏待你。去病到时候大朝会上等着接旨就是。” 霍去病得了帝王的承诺,也不见什么喜色:“多谢陛下。” 刘彻稀奇地看着他:“怎的出去了一趟,回来话变得更少了?朕要给你封赏,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霍去病像是没听见似的,一言不发。 刘彻无奈地摇头叹息:去病少时侍奉于他身边,就是出了名的少言不泄。回来一趟之后,竟连逗也逗不动了。 但若要因此以为他脾气好,那就是大错特错。 “对了。”刘彻像是想起了什么:“朕听说,你中途经过了阿姊的封地,还见到了你生身父亲?”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朕还听说了,你接来了一男一女回自己府上。那男孩子朕知晓,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那女子呢,又是你什么人?” 心情大好的武帝陛下,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眼底八卦的光芒。《 》 4、第 4 章 刘彻是个好奇心很强的皇帝,但不代表他对大臣的后宅家事也感兴趣。他这么问霍去病,更多出自对心爱臣子的关切罢了。 当然,也不是纯然的关心。 “我们的骠骑将军这是红鸾星动了?朕待会儿就告诉仲卿和子夫,想来他们亦会欣慰不已。” 霍去病投去无语的一瞥。 “陛下!” 刘彻这才移开了打趣的目光,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吧,这女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你特地高看一眼?” 霍去病的眼前,一瞬间浮现出江陵月出现的那一幕。 横亘在官道中的马车中,蜷缩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她的裙裳上沾染了尘土,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擦伤。仿佛一阵风拂过,都能让这朵矜贵的名花轻易摧折。 他阖下眼睫,盖住眸中闪过的一丝情绪:“这个女子乘的马车虽然损毁不堪,有人却认出,上面刻着赵王的纹样。” “赵王?” 刘彻一瞬间坐直了身子:“去病,你确定?” 霍去病斩钉截铁:“此事乃是臣麾下将士所禀,他族中有亲人是赵王宫中奉车的黄门。依他所言,应当不会有错。” 现任赵王刘彭祖,是孝景皇帝与贾夫人所生之子,刘彻同父异母的兄长。他为人凶悍残暴,刘彻曾派了许多位国相前去管理赵国,结果都“死于非命”。 这当中,必有赵王的手笔。 他和淮南王,正是刘彻削藩中最难啃的两块骨头。 现在有关于刘彭祖的消息传来,刘彻不可能不重视:“绣衣使者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赵太子刘丹的后宫走失了一名姬妾引得父子不和,难不成就是这个女子?她呢,她是如何同你说的?” 霍去病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她说她失忆了,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 “哈?” 刘彻怔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她是真的忘了,还是落入你手中,想和赵王撇清关系?若是后者,倒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让绣衣使者去探查就是了。去病又为什么要把她安置到自己府上呢?” 显然,刘彻还未彻底放弃打趣亲封的霍小将军。 霍去病微妙地顿了一下:“她医术精湛,手法老道,不逊于军中积年的名医。而且,她手中似乎有一种纯度极高的酒。” 纯度极高的酒? 君臣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想到了同一件事。上一个拥有纯度极高的酒的人,还是…… 文成将军,李少翁。 “原来去病打的是这个主意。”良久,刘彻笑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霍去病犹豫了片刻:“义女医离宫之后,宫中的女医也散去了大半。不如让她入掖庭行医侍奉,陛下以为如何?”* 霍去病名义上是外臣,不该过问君主后宫之事。可他的继父是中宫詹事陈掌、姨母更是当朝皇后卫子夫。就是他不主动过问,随便几句话传入耳中,不知道的也该知道了。 “这倒不错。” 刘彻听了他安排起宫中事,竟然也没有一丝不快:“不过,去病能保证她没问题?” 霍去病的眼前闪过江陵月的脸。她清莹莹的眸子扑闪着,闪烁着不知世事险恶的纯然。如一汪湛然的湖,不掺一点儿杂质。 “据臣的观察,她随大军回朝之时竭力救治伤兵。除此以外再无窥探之举。观其言行,不似别有用心。” 然后,他又轻笑了一下:“陛下纵使信不过我,也该相信绣衣使者与建章营骑。” 刘彻说:“去病这是把难题抛给了我啊。也是,该让绣衣使者查一查她和赵王有什么瓜葛,还有这纯酒,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既然你举荐她在宫中做女医,明日让她走一趟椒房殿,让子夫也掌一掌眼。” “敬诺。” - 江陵月丝毫不知,自己的身份竟然已经未央宫中最尊贵的人猜得七七八八。而她无意间掏出的一小瓶酒精,也引起了他们的注目。 此刻,她正望着骠骑将军府,眼珠子快掉到地上。 众所周知,未央宫的占地面积,据说是故宫的六倍左右。可江陵月没想到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的骠骑将军府,也大到足以让人迷路。而且,这里还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之地。类比现代就是北京二环,霍去病能圈上这么大一块地作为府邸,他的贵重不待多言。 她抬头看了看身旁的霍光,发现他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嗯,土包子不止自己一个。 很快,就有管家引着婢女前来接引。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各自随着婢女离开了。 容姿清秀的婢女领着江陵月七拐八拐,最后走到了一个院落前:“女郎,请进。” 不错,还是独门独院,清幽得很。 江陵月推门而入,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掀起一阵风。好闻的香料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屋子里没点灯,有些暗。 好在婢女手脚麻利,点亮了屋中各处的烛灯。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江陵月忍不住多看了蜡烛一眼。要知道这个时候蜡烛还是不折不扣的纯天然奢侈品。霍去病家里竟然连客房,哦不客院都点得起。 豪横,真是豪横。 卧室里也布置得十分精细。除却没有现代化的电器之外,其他地方的舒适度,比起现代的星级酒店也不差什么。 领头的一个婢女温顺道:“女郎若有什么需要,请尽情吩咐奴婢们,奴婢们一定尽力办到。” 被漂亮的小姐姐这般轻声细语,江陵月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我有点饿了,还想沐浴更衣,可以么?” “诺。” 那婢女似乎看出了江陵月的不自在,轻笑了一声:“您是我家大人的客人,实在不必如此拘谨。大人早先就吩咐了,不得慢待于您。” “啊?”江陵月怔住了。 这个大人是谁,显而易见。她只是没想到霍去病看似不管不问,带她到府上之后就没了下文。背地里竟然还嘱咐了这些。 良久,她才慢吞吞地说:“替我多谢军侯。” “诺。”婢女说。 婢女很快离开了,留下江陵月兀自感慨不已。她的感谢可不是客套话——凭她自己的能力,哪能一来长安就过上这么高水平的生活啊,多半还在某个角落里吃西北风呢。 所以霍去病到底会怎么安排她呢?如果是她不想去的地方,可又吃住都在人家家里,招待规格这么高,是不是不太好直接拒绝? 但是,待婢女端来餐饭的时候,江陵月很快顾不得想东想西了。她盯着一个漆碗,漂亮的眼睛里散发出了湛湛的光。 天啊,她看到什么。 米饭! 江陵月捧着漆碗,用银箸夹起一口送入口中,险些飚出了泪来。天啊,这一口她有多久没有吃到了! 碗中盛的是黄米,和现代的大米口感有所不同。 但是她吃到的,毕竟是米饭啊! 江陵月穿到了西汉之后,才发现这个时代的农业竟然是五谷混种的——老百姓的想法很好懂,一种谷物要是收成不好,还有别的谷物保底呢。 所以,税收上来的谷子,也是五谷混在一起。只有十分讲究的人家,才会特地分开来食用。 而军中,自然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她吃住随军,也吃了好几天的五谷饭。这倒不算什么,只是军粮里或多或少还掺着麦麸壳,把嗓子划得生疼。江陵月每一次吃饭都像上刑似的。现在她看到热腾腾的黄米饭,简直像看到了亲人。 至于剩下的鲤鱼脍、莼菜羹等菜品,江陵月只寥寥动了几筷子。没办法,虽然看得出来厨师准备得精心,可现在的调料和烹调手段离后世差得太远,味道自然比不上。 “您若是喜欢黄米,下次奴婢命膳房多准备一些。”婢女立在一旁,冷不丁说道。 江陵月想了想:“唔,晚上我想喝黄米粥,可以么?” “诺。” 吃饱喝足之后,江陵月就有点犯困了。可她还是忍着困意,眼巴巴等着婢女们搬来沐浴的木桶,又往里面灌起了滚烫的热水。 行军艰苦,周遭又都是男子,她自然是没条件洗澡的。现下又是暮春时节,白日一行动难免会出些汗。江陵月每天只能打些水,维持面部和手部的整洁。 至于身上她都不敢闻了,生怕闻到什么气味。 现在有条件沐浴了,她就三下五除二脱掉裙裾,把自己整个人浸入了水中。 呼,太舒服了。 江陵月一浸入温热的水中,通身的困乏倾泻而出。身后,温柔的婢女小姐姐解开了她的发髻,用温水一下下地濯着长发。 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女郎,女郎……” “怎么了?”江陵月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直接在浴桶中,直直地昏睡了过去。 “没什么,就是担心您睡在水中,会得了风寒。” 江陵月听了之后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没有抗生素,随便得个风寒就能要命可不是一句空话。 “那我快点洗!”说完,江陵月就用澡豆沾水,洗去身上的尘垢。一番用力的揉搓下来,她甚至觉得身上轻了几斤。 婢女们见江陵月洗得差不多了,立刻用柔软的布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没受一点儿风。 而先前给她濯发的婢女,则一边用柔软的织物为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女郎的头发真是又浓密。” 给她穿衣服的婢女也不示弱:“女郎的皮肤真白。” 江陵月面上泛起阵阵绯色的云霞,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被夸的。只能说不愧是能在大户人家里生存的奴婢,不仅手上动作麻利,一个个说话都这么好听好听。 不过她借着沐浴的机会打量了这具身体,处处昭彰着被娇养过的痕迹。双手皙白无茧,肌肤滑如凝脂,就连一头长发也泛着淡淡的光泽。这些无不是原主出身优渥的象征。 但也有例外。 譬如卫子夫,就是以一头漂亮的长发得宠于武帝,又见载于史书。她发迹之前可没有保养头发的条件,只能归因于天赋异禀。 唔,那小霍将军呢? 其实江陵月对上霍去病,一直有些怂怂的。不知道是那两眼凌厉的打量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现代人对历史人物的仰望,她一直不太敢直视霍去病,只敢偷摸着看上两眼。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她还光顾着夸人帅了,也没留意人家头发是什么样。 江陵月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下一回见面,要好好留意一番。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晚膳过后,暮色四合时分,有婢女前来通传:大人来了前院,若是女郎有空,请前去一趟与大人相见。 江陵月正坐在床上,由婢女细细擦拭头发。闻言,她立刻下了榻:“我马上就去!” “女郎,您的头发……”身后的婢女欲言又止。 江陵月伸手朝后一摸,发梢已经不再滴水了,只是有点潮乎乎的,但离彻底干掉还很要一段时间。 她不愿意让霍去病久等:“没事,就这样放着吧。你们来帮我整理下衣服。” 婢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劝:“诺。” 江陵月一路上分花拂柳来到了前院。进门之前,她还特意整了整衣领,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迈着小步推开门:“军侯,我来了。” 侯在屋中的霍去病,恰在此时转过身来。 他卸下厚重甲胄,换了一身赭红色的襜褕,衬得冷峻的眉目也明朗起来,愈发显出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昏黄的日光探入屋中,为他镀上一层流动的光。 有一瞬间,江陵月被晃得险些睁不开眼。 她定了定神:“军侯,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又借着等待回答的功夫,光明正大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呜呜呜,真的好帅啊。 但是很快,江陵月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明显有话要说的霍去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竟然怔在了原地。 寒凉的眸底,还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和尴尬。 不知为什么,江陵月直觉有些不妙。 她见过的霍去病,从来都是沉稳寡言、又极具有威严。何时见他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的模样? 难道是她有哪里不对? 江陵月心底突突的,下意识抚了抚自己未干的长发:“军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在江陵月看不见的地方,一缕绯色的云霞,悄无声息攀上了霍去病的耳廓。 【嘀。】 就在这时,安静了一整天的系统忽然响了。 【友情提示一下宿主:在古代,披头散发见客是很失礼的行为,只有对极其亲密的人,比如夫妻之间才会这么做。】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系统在“亲密”两个字上特意加了重音。 江陵月:??? 她一瞬间被不可置信击中,然而霍去病投来的错愕眼神不似作假,他的反应恰恰证明,系统说的可能是真的…… 天啊! 江陵月在心底重重哀嚎了一声:电视剧误我!《 》 5、第 5 章 两道尴尬的目光凌空相撞,江陵月率先受不了,心虚地避开了对面的眼神。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霍去病。他镇定自若道:“我一直在前院,一时半刻不会离去,女郎不必着急。” 那声音凛冽依旧,江陵月却重重舒了一口气——她心知肚明,把披头散发的失礼刻意说成是心急,这是在给她搭台阶下。 “这次是我失礼了,我下次一定不会了!”江陵月忙道:“军侯深夜来访,找我有什么事?” “我今日向陛下提到了你,陛下对你很感兴趣,让你明日去拜见皇后。如若皇后也满意,以后你可留在宫中行医。” “什么?” 江陵月一刹那愣在了原地。 霍去病剑眉微蹙,似有讶然:“你不乐意?若是如此,我就帮你回绝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陵月沉沉吐了口气。 她刚才不是没反应过来么?一穿越就见到千古名将就够玄幻了。马上又要见汉武帝和卫子夫,这进度条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方才只是不知自己的医术能不能入得中宫的眼,有些紧张罢了。” “女郎的医术何须自谦?至于姨母,她人很好,你不必忧思多虑。” 可现在的皇后,可是大名鼎鼎的卫子夫啊。坐稳了武帝皇后之位三十多年的人,色衰爱弛也不影响她地位的稳固。 而她呢,只是一个还没上过社会的学生。对上这样的历史人物,心底总是发怵,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可霍去病供她衣食住行,还好心在皇帝面前举荐了她,她要是贸然开口拒绝,就显得太不知好歹了。 其实,她的选择本就只有一种。封建社会,上位者要见你,你还能拒绝么? 下定决心之后,江陵月恳切地行了一礼:“多谢军侯再陛下面前提到我,明日我去拜见皇后,定不会坠了军侯举荐之词。” “嗯。”霍去病勾了下唇角。 他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得了答复之后就入一阵风般离去,不留下半句寒暄。只有风中凌乱的江陵月,恍惚之间生不出一点真实感。 过了许久,她才心事重重地走回到了卧室中。一推开门,就看到一位婢女正在用好闻的香料细细熏染着衣物。 “女郎,可还要为您擦拭头发?” 婢女们不提还好,她们一张嘴,被江陵月刻意遗忘的记忆顿时又浮了上来。一瞬间,社死的尴尬之感顿时从头皮,生生蔓延到了脚后跟。 现在看来,婢女们最开始提到了她披散的头发,被断然拒绝后的沉默也很可疑。 她们一定是误会了自己和霍去病的关系,才会一点儿也不加劝阻。 再加上她又是被霍去病带回府上的…… 救命啊…… 她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江陵月欲哭无泪,可她看着往来忙碌的婢女们,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直到夜半时分,她盖上了柔软的衾被,在宽敞的罗床上辗转了好几下,心中的烦闷也不曾散开多少。在安神的香气中,连日奔袭的疲累如洪流一般滚滚袭来,眼皮一阖上就再也睁不开,整个人遁入了黑甜的梦乡之中。 - “女郎,女郎……” 江陵月模模糊糊地只听见耳畔一个细小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大学宿舍,被舍友催着起床。 她翻了个身小声嘟囔道:“我报告做完了你就让我睡会儿,导找我的话帮我请个病假……” “今日您该去椒房殿拜见中宫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 江陵月一瞬间坐直了身子。她望向了古色古香的房间,浓重的怅然顿时涌上心头。 婢女见她神色怔然,不由得关切道:“女郎可是魇着了?” “没有。” “那就好。”婢女松了口气:“那奴婢就叫人服侍您穿衣洗漱了。” 江陵月微微地点了下头。片刻之后,秋水明眸中的哀色才渐渐褪去,最后化为认真之色——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人已经在大汉了。 从前的导师虽然时不时嫌弃她写的论文不忍直视,但总有一丝通融在其中。但这是封建时代,一条命不过是统治者一句话的事,不容她有一丝行差踏错。 拜见皇后,确实是一件值得全神贯注、认真对待的大事。 江陵月像个人偶似地乖乖坐在床上,任婢女们为她穿衣束发。又有人端来盛着清水的银盆,与一根新鲜的柳枝。 “这是……清洁牙齿的?”她指了指柳枝。 “正是。”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树枝在嘴里嚼了嚼。 味道有点怪,一股植物纤维的口感,但咀嚼过后的嘴巴明显比之前清新多了。 但怎么说呢……如果嘴里没有薄荷味的泡泡,好像刷牙就是不完整的一样。这是现代人的仪式感。 唔。 看来得找个机会,把牙膏发明出来。 江陵月心中千思百转,面上却看不出半分。还顺便婉拒了给她敷粉上妆的婢女:“中宫是为了我的医术召见我的,旁的细枝末节不必在意。” 反正这张脸还是挺能打的,不需要雕饰也足够清丽动人。她只须打理得干净整洁、不失礼数就好。 在靠本事安身立命之前,还是别太张扬招人眼球。所谓宝物自晦的道理,江陵月还是懂的。 “诺。” - 一个时辰之后,江陵月来到了椒房殿中,见到了这位青史留名的女子。 甫一抬头,她就看呆了眼。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君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这是从汉武朝流传至今的歌谣,充分说明了卫氏一族全盛时期的风光。 可是眼前的女子,哪里与“霸天下”三个字扯得上一点关系? 她的面容极为精致,让人挑不出一点儿不和谐之处,气质更如水一般温柔。华服之下身段窈窕,半点看不出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但江陵月知道,卫子夫并非全然如她表现出来得一般温和。巫蛊之祸时她果断襄助太子起兵长安,最后又决绝地刚烈自尽。想来这一份独属于卫家人的锐气,深藏在她柔顺的外表之下。 在江陵月打量卫子夫之时,卫子夫也在打量她。目光中有些惊叹,又有几分了然。 昨日,沉迷新欢、久不踏足椒房殿的刘彻和大战方归的去病各自来找了她一回,不是为了旁的,而是让她为一位即将入宫的女医掌掌眼。这本是小事一桩,可他们言谈中的种种矛盾之处,却引起了卫子夫的兴趣。 听他们的说辞,这是一位身份成谜,又似乎身怀绝技的女医,与从前侍奉太后的义女医不相遑让。 但卫子夫深知两人的脾性,所以更加不解——他们为什么会让个来历不明的人入宫?不怕她包藏祸心么? 但是在看到江陵月的一瞬,卫子夫却了悟了。只因为这位江女医的长相......实在不似腹内藏奸之辈。 与她那双清盈盈的眸子一对上,一切警戒防备之心都软化成了一汪水。只是这般年岁未长、玲珑可爱的模样,却不像个积年的名医了。 但卫子夫自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也不动声色,对她轻轻颔首道:“江女医,你来了。” 江陵月拢了拢衣裙,行了一个新学来的大礼:“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江女医请起。” 卫子夫的话音刚落,她身侧两个婢女就把江陵月扶了起来,带到了一处座位上。 “我听闻,是去病举荐的江女医?不知你二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其实她早从霍去病口中知道了前情,有此一问,不过是为了听一听江陵月的说法罢了。 江陵月在听闻“霍去病”三字之时,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她很快将情绪压了下去,字斟句酌道:“骠骑将军在行军回朝之时,偶然命人救下了我的性命,后来见我在军中充当疡医,又好心把我带来了长安。” 卫子夫在心底暗暗点头:提及去病的救命与提拔之恩甚多,吹嘘自己医术之时却少。 这样的心性果真不错。 她却不知,江陵月不提自己的医术,只是害怕古代版的“医闹”罢了。如果她仗着现代的医学知识自大自满,真碰到奇难杂症却束手无策,岂不是小命休矣? 卫子夫此番一是相她品性,二是为了考较她医术。短暂的沉吟过后,她缓缓开口:“江女医既然在军中为疡医,想来极为擅长金创之术了,不知道女医对偏风之症可有研究?” 偏风症?中风偏瘫么? 宫中有谁中风了?能让卫子夫堂堂皇后亲自折节开口的,想来身份也不会低了。 江陵月没有贸然询问:“风症我有所了解,只是亲眼见到之前,不能妄加断言。” 神经的坏死是不可逆的,现代医学只能通过把别的肌肉锻炼得更加强壮,从而勉强治愈。如果坏死的神经太多,她也没办法。 卫子夫似乎也知道这一点,轻叹了口气:“倘若不能治愈,能缓解几分也可。” 江陵月的眼睛倏然一亮。 这个,她刚好有办法啊!而且不需要太多医学上的手段,只要有个能工巧匠就可以操作。 那就是——轮椅。 “轮椅?那是何物?”卫子夫的眼神中一瞬生出好奇来:“你且与我细细分说。”《 》 6、第 6 章 “轮椅就是一个扶手椅底下安两组车轮,其中一组必须是万向轮,方便控制方向。椅子的扶手上还要安一个刹车……” 江陵月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却见卫子夫的神情越来越茫然。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这个时候流行的还是跪坐。 也就是说,椅子这玩意还没有传入中原! 闻所未闻的东西,卫子夫又怎么凭空想象得出来?不止是她,恐怕整个大汉都没人能做到。 江陵月及时打住:“皇后娘娘,我口齿不佳,一时之间恐怕难以说清楚,不如我把它画给您过目?” 卫子夫点头:“也可。” 很快,就有宫女捧着雪白的丝绢与笔墨,呈在了江陵月面前的小几上。江陵月爱惜地摸了摸光滑洁白的丝绢,才小心地提起笔来。 哎,像在人民币上画画一样。 心疼。 好在江陵月经历了将军府五星级客房的洗礼,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只略略感叹了一番卫子夫的财大气粗,就专心作画了起来。 现代的轮椅根据需要,分化出了许多种类。最先进的甚至可以联上互联网。但在江陵月眼里,它本质上是个代步工具。 所以,轮椅最重要的部分一定是座椅和轮子。其余的都可以根据需要个性化定制。 想定了这点之后,蘸满墨水的笔落在雪白丝绢上。 前轮转向、后轮承重。 左右扶手,加个刹车。 …… 过了好一会儿,江陵月搁下笔,用袖子抵了下额头,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我画好了。” 虽然……画得很抽象。 她用不惯用毛笔作画,丝绢上的墨迹一时深一时浅,一时粗一时细,又没办法像铅笔那样渲染出阴影的效果。整幅画看上去,比幼儿园小朋友的火柴人涂鸦好不了多少。 江陵月正想说由自己对着图讲解,宫女已经径自把丝绢收走,呈上了卫子夫的桌案上。 江陵月:“……” 呃,她这种抽象派会不会太超前了? 江陵月已经做好了被一连串提问的准备。逆料,卫子夫对着丝绢端详了一阵,却点头连连:“没想到女医在丹青之术上也颇有所得。状物栩栩如生,如在眼前一般。” 啊??? 丹青?颇有建树?栩栩如生? 江陵月整整沉默了一刻钟,才确定卫子夫不是在说反话。话说回来,又哪里是她画技出众?能从凌乱的线条之中,构筑出轮椅的模样,出众的分明是卫子夫的想象力。 这句话自然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江陵月清了清嗓子,假意谦虚了两句:“回皇后,不过是平日行医时要写写画画,练就的旁门左道罢了。” 这话倒也没错。 大学几年江陵月画得最熟练的,绝对是各类解剖图。有些她闭着眼睛,用左手都能画出来。 毕竟是外科系的嘛! 卫子夫笑着说:“依我之见,这‘轮椅’确实是一件好物,能让行动不便着来去自由,女医果真独具慧心。” 其实在江陵月叙述之时,她虽然不能全然听得明白,却也知晓江陵月对这物事极其熟稔,如见过一般描绘得栩栩如生——说不定就在人身上施用过,且效果还不错。 待这“轮椅”的图纸一出,卫子夫登时就明了它的用法,也因此更高看江陵月一眼,并不把她与宫中其他女医视作等同。 单凭这份巧思,江陵月就足以鹤立鸡群。 【嘀。】 【恭喜宿已完成任务:获得卫子夫的称赞。获得奖励:桑麻线一卷。】 江陵月:??? 她还沉浸在和卫子夫商业互吹的氛围里。被脑子里突如其来的电子音吓了一跳。 【系统你什么时候布置的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并不理会,冷淡的电子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主线任务:治疗王太后。辅助道具:汉方麻醉剂药方。任务奖励:手术刀组一套。】 【失败惩罚:无。】 这下子,江陵月再顾不上方才的疑惑。什么新任务、王太后之类的字眼也被抛诸脑后。 她的心神已经被两样东西牢牢摄住。 麻醉剂! 手术刀! 有了这两样,再加上之前系统给过的双氧水、医用酒精和桑麻线,她甚至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 系统真的太懂怎么引诱人,可她偏偏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上首,卫子夫温柔的声音仍在徐徐传来:“待少府将此物打造出来,若是果真合适的话……江女医?女医?” 婉转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语气让江陵月回过神来,一下子涨红了脸:“皇后娘娘,我……” 走神了,还被当事人发现了。 呜呜呜好社死。 卫子夫并未发怒,而是笑道:“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引得女医细思?” 江陵月按了按左胸的位置。一颗心正在狂跳不止。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只是在想,刚才我画给皇后娘娘看的只是粗略的草图,但轮椅除却轮子和扶手之外,本身还有许多细节可以填充。不若让我看看病人的情况,好为她量身定制一座轮椅,这样的话行动更加方便。” 卫子夫听了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既然这样……等会儿我要去长信宫拜见太后,你随我一同去。” “得了偏风之症的人,是太后娘娘?” 卫子夫颔首。 江陵月并不惊讶。能劳动卫子夫亲自寻医问药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系统给她提前剧透了。 “敬诺。”她说。 卫子夫还有宫务在身,命长御领着江陵月来到了椒房殿的偏殿之中,好生招待。长御又就命人端上蜜水与果脯。 江陵月咬了口硬硬的果脯,心底却盘算起系统刚才所说的话。 麻醉药和手术刀。 这两样东西,她必须要拿到! 卫子夫暂时看不出对她反感,未央宫女医的编制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是这个时代主流的医学著作是《黄帝内经》,诊断的手法是望闻问切。 她一个外科系的……没学过。 这就很尴尬了。 诚然,江陵月拥有两千年后的知识和眼界,怎么也能稳定混口饭吃。但要她一个医学生,眼睁睁看着原本能治好的病,却因为工具的缺失而放弃治疗,那该有多煎熬。 但现在好了,工具不再可望而不可及。 江陵月一下子有了希望——她要在西汉重操旧业,当一个外科大夫。 呼。 下定决心之后,江陵月反而心思澄明了起来。 来西汉也有一旬了,她一直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被系统的任务和霍去病的安排推着往前走。但这件事如同拨云见明,她终于窥见了一点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趁握手术刀的手还没生疏,总该干点什么。 江陵月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如一道熠熠晖色划破了堆叠的层云,露出了朗霁青空。 - 半个时辰后:“女医,中宫请您同去长信宫。” 心思大定后,江陵月眉眼中的拘谨,无形之中舒展了不少:“我马上就去。” 卫子夫亭亭立在车驾前,正和一个宫女说话:“轮椅的图纸可带上了?” “回娘娘,已经带上了。” “可有派人去通传?” “派了清窈去长信宫。” “那就好。” 江陵月敏锐地察觉,卫子夫不复刚才的轻松自在,眼底却隐含一抹忧色。仿佛去长信宫看望王太后,让她很有压力似的。 江陵月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多问。 卫子夫好似看出了她的疑惑:“太后的身子一直不算好,五年前躲过一场生死大劫之后,就更是如此了。再加上义女医去岁自请出宫,以至于太后对延医问药,竟然生出些许的排斥之心。” “……原来如此。” 江陵月听后并不觉得惊讶,讳疾忌医是很多老年人的通病,即使一国太后也不能免俗。 唯独一个点令她在意:“那位义女医?” 听起来,不像是专业水平不好被赶走的,要不然太后也不至于心心念念地记挂。 卫子夫说:“女医因其弟义纵坐法,羞愧难当之下,自请出宫。”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江陵月睁大了眼。 义纵! 汉武朝有名的酷吏! 他被坐法处置,可能不是犯下罪过,而是刘彻不再想用他,随便找个借口处理了。 弟弟坐法,姐姐当不了公务员也在情理之中,太后却因此身子变差了。 江陵月眯起了眼睛:那太后的反应……有没有一点对武帝不满的意思呢? 噫。 这可不兴说。 江陵月想到这一层就打住了一—她可不想卷入帝王母子间的不愉快。 过了一会儿,长信宫到了。 卫子夫说:“澧兰,你去给太后通报一声,顺便把‘轮椅’之事也一同禀报了。” “是。” 趁着通报的间隙,江陵月与系统闲聊了起来:【所以系统,王太后除了中风还有什么病么?】 【此问题属于任务范畴内,请宿主自行诊断。】 自行诊断什么呀。 她不会望闻问切,又不能徒手造x光机。 【你都有能耐带我到西汉了,难道还没有那种能让我一眼看别人得了什么病的金手指?】 没想到,系统真的回答了。 【有。】 江陵月:? 居然还真有?《 》 7、第 7 章 江陵月还没来得及惊讶,脑海中就凭空浮现出一个发光的屏幕。系统冷幽幽的声音随之响起—— 【诊疗模块已启动。】 【诊疗模块需要诊疗值兑换,请宿主努力完成系统任务,早日开发诊疗模块的功能。】 诊疗模块?诊疗值? 这都是什么鬼? 江陵月有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系统,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一眼看病的金手指?我该怎么用?用那个诊疗值兑换么?】 【是的。】 【那我该怎么攒诊疗值呢?】 光屏上出现了一个近乎空白的进度条。下面写着一行蓝莹莹的小字:【当前诊疗值:8。】 【诊疗值可以通过宿主救治病人兑换。宿主已经救治过浑邪王的相国,和受伤的大汉士兵,成功获得了8点诊疗值。】 【系统会根据病人的治愈程度,发放数额不等的诊疗值。此外,如果宿主在医疗事业上做出贡献,也可以获得相应的诊疗值。】 江陵月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这个“诊疗值”有点类似于功德的玩意。她救下的病人越多、病症越难,积攒的功德也就越多。比如说,她治过的匈奴就是最简单的伤口感染,所以只有1点。如果是更难的病症,入账的也会更多。除了救人之外,还有“在医疗事业上做出贡献”这个渠道。 江陵月想了想,又问道:【系统,你能不能举几个例子,什么叫做医疗事业上做出贡献?】 【宣传医疗常识、防治传染病、建立医学院等。】 【那我发明牙膏推广出去,算么?】 系统狠狠沉默了一会儿,江陵月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无语。 【系统会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评估,如果宿主推广牙膏有效防治了牙科疾病,也可以获得相应的诊疗值。】 江陵月:哦~ 那就是算的意思嘛! 一瞬间,她信心大增。要知道除了牙膏她还会做很多东西。如果有机会推广出去的话,肯定是一大笔功德进账。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宿主请说。】 【多少功德才能换你说的那个金手指?】 系统的口吻,透露着丝丝缕缕的愉悦:【一次远程诊疗功能,消耗诊疗值十万点。】 江陵月:“……” 她在脑海里狠狠比了个中指:【所以你刚才是在给我画饼,对不对?还有之前让我完成系统任务,就给我仪器和图纸,也没具体说什么时候给,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读博被导师一直画饼,穿越了还要被系统画! 好气! 系统的声音充满了恶意:【宿主不要着急嘛。只要好好做任务,顺便积攒一下功德,图纸和仪器会有的,金手指也会有的。至少麻醉剂不就是近在眼前嘛。】 呵呵。 江陵月冷冷地指出:【系统,你刚是不是说了“功德”两个字?】 【……】 【数据传输发现错误。】 【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积攒诊疗值,早日入手仪器和图纸,开启远程诊疗功能。】 调戏了系统一下,江陵月的气气也没那么不顺了。至少系统实实在在地把标准告诉了她,十万功德虽然难攒,但好歹有个目标在。 不过,江陵月也明白为什么系统急切地让要让她来长安,又要获得贵人的赏识了了。宣传医学知识、建立医学校这些事情,必然要背靠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背书才能实行。 而汉武帝的时代,中央集权正空前统一。 江陵月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与系统交锋了一番,她心中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都说做一件事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她现在穿到了两千多年前,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想来,系统精心策划了一场穿越带她来到西汉,又是发布任务、又是画金手指的饼,也正是这个目的。 江陵月看了看自己纤长的手,五指缓缓握成一个拳头。想要完成上面说的那些,首先要完成一个前置的目标——获得贵人的赏识。 换句话说,要应聘汉武帝的家庭医生。 “回皇后,太后请您进去。” 一个女声唤回了江陵月的神思。她抬头才发现,一个神色有些冷淡的宫女正在与卫子夫说着什么。 而卫子夫也朝她看了过来:“陵月,你随我来。” “敬诺。”江陵月连忙跟上。 那宫女也上下打量了江陵月一眼:“皇后的身边倒是出现了个新面孔。” 卫子夫笑容不变:“这是骠骑将军荐入宫中的女医,本宫特意带过来,给太后瞧一瞧身子。” 宫女听了后神色微妙了一瞬:“请罢。” 江陵月发觉,那宫女对上卫子夫有点不阴不阳的意味。而卫子夫方才和她说话的时候都用的“我”,这下却用上了“本宫”。 什么情况? 皇后和太后不和?历史书上没说过啊。 江陵月莫名地有些忐忑。 长信宫即使是白日也点满了明烛。烛光映得明堂生辉、富贵晃眼,却驱不满室的暮气。 江陵月一进屋子里,就轻轻抽了抽了鼻子。 咦? 哪来的一股臭鸡蛋味儿? 她看着卫子夫和宫女们皆神色正常,还以为自己嗅觉失常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大学上流行病导论课的时候老师讲过,古人是用硫磺进行室内消杀的。 难怪一股臭味呢。 江陵月暗暗下定了决心:获得太后的赏识之后,她第一件事就要说服太后,把长信宫中的硫统统撤掉。 不说吸入硫元素对人体有害,光是这个味道就让人受不了。 长信宫很宽敞,江陵月随着卫子夫走了一会儿,才进入一间寝殿。寝殿的窗户围得密不透风,臭味比刚才更重了。还有十几个婢女各司其职,侍奉在王太后的病榻前。 床榻隔着层层的纱帐,看不清中人的真容。 江陵月只扫了一眼就移开眼,规规矩矩地随着卫子夫行礼。 大汉以孝治国,虽然卫子夫权势已经“霸天下”,但她对上前朝失势的王太后,依旧十分恭敬:“见过母后,母后长乐未央。” 一个年老的女声隐隐绰绰传来:“你起吧。” 卫子夫说:“不知母后感觉身体如何?” 帘内的人说:“活不了,也死不了。就那么烂在长信宫里头,也难为子夫你时常来看我了。” 卫子夫的神色不变:“母后应当以身体为重,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当传召掖庭中的女医才是。” 帘内的女子轻咳了一声:“自阿妁离去之后只剩一群庸医,折腾了半天半点儿好转也没有。” 江陵月:“……” 难怪卫子夫一说要去长信宫,就显得很有压力呢。如果天天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还要被这么呛上几句,谁也受不了啊。 偏偏王太后若是倔强起来,除非阳陵中的孝景皇帝死而复生,不然谁也奈何不了她。就是刘彻身为人子也不能勉强,不然就是不孝了。 但,这一次的卫子夫是有备而来。 “回母后,宫外一位女医自陈她发明了一样物事,虽说不能让您像从前一般行走,也能行动得更加自在。您不想看看长信宫外的风景么?” 帘内静了好一会儿:“你接着说。” 卫子夫给江陵月使了个眼色,太后这是动心了。 江陵月会意道:“回太后娘娘,此物名为‘轮椅’。无须他人,只须要自己操纵轮子,就能如正常人一般行走。” 神色冷淡的宫女嗤笑了声:“太后何等尊贵之身,有宫人们服侍着哪儿去不得,何须自己操纵那什么‘轮椅’?” 江陵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争辩。 一个健全的人,是无法想象一个双腿残缺、行走不便的人的想法。诚如这个宫女所说,王太后的身份尊贵无比,有宫女们和黄门们的精心服侍,即使没了双腿,也不妨碍她去任何地方。 可她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卧在长信宫呢? 江陵月听得出来,王太后极其渴望能自由行走。一听到“轮椅”就连卫子夫也不呛了。而这里的“自由行走”,指的正是只靠自己而不是外力的“自由”。 果然,王太后没接宫女的茬:“你继续说。” 冷淡宫女面色一瞬间发白。 “回太后娘娘,轮椅的图纸我已经交给了皇后,待少府制成之后就可以使用。只是还有种种细节,需要太后亲自掌眼。” “那你过来罢,到哀家的床前来。” “敬诺。” 榻前的宫女掀开了重重的帘帏,露出了一位卧床的妇人。 江陵月一眼就能看出,王太后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女。可惜,却被时光和病气渐渐消磨。 她虽然心中腹诽,但表现得十分平静。 江陵月还打算巧言令色一番,没想到王太后先发制人。她看到江陵月的第一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转头就对卫子夫说:“你说这孩子是来给我看病的?那就让她留在长信宫罢。” 嗯? 嗯??? 江陵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她的长相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王太后看了一眼就留下来? 难道,她长得像王太后什么早逝的白月光?《 》 8、第 8 章 但是江陵月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如果她长得像王太后的白月光,为什么霍去病和卫子夫看了她的长相,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难道她是……王太后上古时期的白月光的后代? 嗯,是不是有点太狗血了? 江陵月一时想不明白,也就干脆不想了。 反正王太后主动让她留下来,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先靠着轮椅获得太后的赏识,再提出检查身体,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王太后目送卫子夫走出了她的寝殿之后,审视的目光移到了江陵月身上:“我听宛若说,你是骠骑将军举荐的?” 宛若? 就是刚才呛她的冷漠宫女? 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呢? 江陵月一边努力搜索着记忆,一边回答王太后。同样的问题她已经应对过卫子夫了,所以并不需要太动脑子。 末了,江陵月抬头,却发现王太后含笑看向了宛若:“看来你不如江女医与霍将军有缘。” 宛若瞥了江陵月一眼,轻轻地“哼”了一声。 被莫名其妙瞪了的江陵月:? 又关霍去病什么事?难道这两人还有一段情? 然而结合了霍去病,江陵月就像福至心灵一般,回忆起了“宛若”这个名字的出处—— 《汉武故事》! 《汉武故事》是本作者不详的野史。但是这本书中有许多典故非常有名。 举个例子,刘彻的废后陈氏在正史上名不详,得名“阿娇”正是源于这本书里“金屋藏娇”的典故。 还有刘彻“猪猪”的花名,也是来自这本书给他安的小名“刘彘”。 而神君宛若,也是《汉武故事》中的一个神女。传闻她借着死去的妯娌显灵,所以被迷信的刘彻供奉于柏梁台上。 有一日,她忽然现身对霍去病自荐枕席,却被霍去病拒绝了。又过了几年,霍去病重病将死之际,她突然再次现身:“我曾经试图给他注入太一之精,却被他给拒绝了。到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了。” 其实霍去病濒死之际,多半已经山穷水尽、药石无医了。宛若在这时候跑出来,颇有点落井下石的意味。不能证明她如何有神通,只能证明她心眼确实不怎么大。 江陵月在穿越之前,只把当个故事听了一听。 没想到,这号人竟然存在?听王太后的意思,她还真的对霍去病自荐枕席过? 难怪她连衣服比别人都要华丽,态度也格外倨傲。原来根本不是宫女,而是官方供奉的神婆啊! 江陵月抿了抿唇,莫名有些紧张。 宛若在王太后面前很受信重,就连卫子夫的面子也可以不给。而这人对她,正好有丝丝缕缕的敌意。 也不知是不是和霍去病有关。 但是片刻之后,江陵月又挺直了腰杆。 不就是个神婆吗! 自己可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什么封建迷信的骗术没见识过?她也会变几个魔术,冒充个什么神婆也够格了,保准汉朝人瞧不出来一点端倪。 而且……. 你有玄学,可我有人体工学啊! 江陵月装作没听见宛若的冷哼,而是缓缓展开了轮椅的图纸。可惜,王太后没有卫子夫那样优秀的空间想象力,对着图纸直皱眉头:“这就是那个什么,轮椅?” 语气之中,颇有些失望。 依她所想,那名叫“轮椅”的神物现世,应当很有一些异象。怎的就这般潦草地画在纸上,还是墨迹淋漓、一团黑乎乎的模样? 宛若冷笑:“怕不是什么故弄玄虚,沽名钓誉的玩意。” 江陵月奇怪地看她一眼:论故弄玄虚、沽名钓誉,谁比得上你们这个职业啊? 但她并未争辩,而是就着图纸事无巨细地讲解了起来。渐渐地,王太后的眉头渐渐松开,浑浊的眼底也生出神来:“照你这么说,往后哀家只需要坐在这什么……椅子上,就能操控着那两个轮子,来去自如?” 江陵月重重地点头:“正是!” 王太后若有所思:“原来是机关术啊。没想到墨家的玩意儿,还能有这等妙用。” 江陵月:“……” 好吧,人体工学也沾点儿物理学,非要朝上追溯个老祖宗的话,说是出自墨家也没错。虽然但是,她还是更想认扁鹊当老祖宗啊! 不过得了王太后的肯定,总归是一件好事。后面的个性化定制环节就更方便了。王太后甚至愿意让宫女把她从床榻上扶起来,好配合江陵月的测量。 江陵月正运笔如飞。 她并未记下具体的数据。第一她没带合适的尺子,第二少府那里一定有存档。 她记录的,是一些设计的构思。 比如轮椅一定要既让王太后自行操纵,又能让宫女代劳。再比如说要有能够调节座椅高矮的机关,以适应太后出行的各种场合。座椅要做成可撤换的,方便宫人随着时令安装各种坐垫。 考虑到防震和磨损的问题,江陵月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铜丝弹簧的图解,附在了图纸上。 可惜这时候没有橡胶,不然把橡胶套在轮子上,效果肯定更好。 剩下的,就要相信少府官员的动手能力了。 在思考的间隙,江陵月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发现宛若的脸色难看极了。 江陵月轻笑了笑。 这个时代巫医已有了不对付的苗头,宛若见她一个医生得了太后的信重,自己的生存空间被挤压,肯定有些着急。 离开长信宫的时候,江陵月回望了一眼,只见宛若急切地同王太后说了什么,而后者面露沉吟之色,默然不语。 她回过头去,并不担心。 相信王太后看到轮椅的实物,感受到了行动自由的快乐之后,一定会真香的。 - 第二天,江陵月是被系统的电子音吵醒的。 【恭喜宿主成功推广轮椅,获得诊疗值1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解锁诊疗模块更多功能。】 什么? 少府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才过了仅仅一夜吧,他们不仅破译了抽象的图纸,还把实物造出来送到王太后面前了? 江陵月第一反应,竟然是浓浓的罪恶感。 好像……无意中害人加班了。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抱歉,却见婢女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女郎,皇后方才派来黄门传话,急召您入宫觐见!” 江陵月顿时困意全无。 好在进宫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她就换好了一身衣服,顺利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直觉告诉江陵月,这次入宫多半和轮椅有关。 果然在路途中,守着马车的小黄门主动搭话:“女医,您昨日献上的轮椅,王太后坐上之后十分满意,皇后正要接您受赏呢!” 末了,他还客气地笑了笑。 江陵月有些开心。 不仅是因为赏赐,也因为她应聘汉武帝的家庭医生之路,已经稳稳迈出了第一步。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又有宫女接引她进椒房殿。谁知道,这一回她没有见到卫子夫,而是先听见一个清亮而稚嫩的童声。 “表兄,表兄——” 这是谁? 旋即,江陵月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霍去病。 他长身鹤立,一身绣着花纹的挺括黑衣,袍角却被几个孩子们团团围住。俊美无俦的眉目间,竟然有一丝无奈。 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在孩子中极有人气的霍将军,江陵月莫名觉得很可乐。 年纪最小的男孩仰着脸问:“表兄,听说你方才在大朝会上拒绝了父皇赐给你的大宅子,还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事可是真的?”* 霍去病轻咳一声:“真的。” “啊?那我以后的表嫂可怎么办呢?她只能跟霍表兄你一起住在小房子了。” 霍去病轻巧地把扒在他外衫上的刘据提到了一边:“据儿莫胡说,你哪来的什么表嫂?” 话音刚落:三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了江陵月。 江陵月:? 说表嫂,你们突然看我干嘛? 刘据挣脱了霍去病之后理了理袍子,朝着江陵月走来。神态中颇有太子的风范:“孤听闻,江女医是霍表兄举荐进宫的?” “据儿!不得无礼!” 就在这时,卫子夫姗姗来迟。她不仅打断了刘据,还瞪了一眼其余的两个女孩儿。三个孩子连忙缩成一团,躲在霍去病的身后。场面一时滑稽极了。 但江陵月莫名感到一丝尴尬。 她怎么觉得这个疑似卫太子的小孩,话里有话呢? 还没轮到她说些什么,门外的黄门就高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方才还乱糟糟的椒房殿正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彻大步走进了殿中,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一个生面孔。他略略思索一下,在脑子里定位出了这号人:“你就是那个献上轮椅令母后大悦的,江陵月?” 被千古一帝点名,江陵月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正是。” 刘彻笑道:“朕听闻你是由去病举荐入宫的?可有此事?” 此刻的江陵月却彻底凌乱了。 短短一天时间,她被卫子夫、王太后、卫太子和刘彻四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第一第二次也就算了,第三第四次,她再怎么也回过神来了。 他们不想听她用霍去病的名字背书,他们真正想听的,是她和霍去病到底怎么认识的! 不是啊,你们老刘家,一个个都这么八卦的么?《 》 9、第 9 章 江陵月在心底狠狠腹诽了一阵。可是问话的是九五之尊,她再不情愿也要老老实实回答。 可惜她的口才实在不怎么样。连救治濒死的浑邪王相国这等惊心动魄的事,也讲得像白开水一样。任谁也从平铺直叙里,听不出一点儿暧昧的影子来。 刘彻却不这么想。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昔日啊,连朕要住进去病的宅子都被他拒绝了。可见,他这样安置你,亦十分重视于你。” 霍去病冷冷打断道:“陛下前回乃是微服上林苑,何故要远赴百里之外,下榻臣的府邸?”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还掠过躲藏在身后的刘据,吓得小太子瞪大了水润的眼睛,努力展现自己的无辜。 被爱将呛了一句,刘彻也不恼。 他一边把瑟瑟发抖的刘据拉进怀里揉搓,一边装模作样地叹气:“怎么,去病这是被朕说中了?方才在大朝会上,朕想赏赐去病新宅,你也不肯要,原来是另有谋算。” 眼见刘彻越说越离谱,卫子夫终于站了出来:“陛下,你可莫要再打趣去病了。” 小心人家真生气了。 江陵月也轻咳一声:“回陛下,骠骑将军对我有生死之义,举荐之恩。陵月牢记于心,一日不敢忘怀。” 言下之意,恩情之外的想法,是一点儿没有的。 这话立刻引来了霍去病的注目。他的手掌一下攒成拳,漆黑的眸底划过一道晦暗之色。 刘彻可惜地摇了摇头:“唉。” 呼—— 江陵月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反驳刘彻的三人里,只有她是纯纯的外人,一句话说不好就会弄巧成拙。可是,正如她说的那样,对霍去病只有感激,和后世对历史人物的仰慕。 可要亲口反驳皇帝,江陵月也很有压力。幸好她看过的电视剧里,没有刘彻因为别人一句话不合心意,就拉人出去砍头的画面。他应该是情绪比较稳定的那一类。 正是依着这一点,江陵月才敢开口。 现在看来,她成功了! 江陵月正兀自庆幸着,竟然一时间没察觉投在她身上的幽微目光。 于无声中,亦有人暗叹了一口气。 刘彻自讨了个没趣,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朕听说,太后今日坐上了你做的那个轮椅,还在长信宫走了一圈?” 江陵月被点了名,故作谦虚地颔首。 卫子夫说:“正是。我听说太后坐上轮椅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所以才把女医召进宫来,好赏赐她一番。” 刘彻点头:“子夫做得对,是该好好赏赐。不过朕也想瞧瞧,那轮椅到底是什么神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太后母子俩的迷信是一脉相传的。一听说轮椅能让偏风人坐卧自如,都以为它是什么神物现世,从没往别的方向上想过。 而刘彻,正是个对仙神之说极有好奇心的人。 他飞快地下了决定:“走,去长信宫看看母后。” 刘彻发了话,椒房殿中人只能跟随,连霍去病也不例外——他是皇后的亲外甥,原本就可以自由出入宫廷。 一行人乘上了车驾,浩浩荡荡出了椒房殿。不知不觉,只剩江陵月和霍去病两个人落在最后。 江陵月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打了招呼:“见过军侯。” 霍去病淡道:“这是宫内,不必多礼。” “是。” 沉默渐渐蔓延,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江陵月正在疯狂地搜刮着话题,忽地听见霍去病冷峻的声音:“看来我之前没看错,女医果然好本领。” “嗯……其实还好啦。”江陵月的脸红了红。其实是前人的智慧,她拿来主义了而已。 “对了军侯,倘若军中有人落下残疾,导致行动不便,也可以用上轮椅的。生活上也会方便很多。” 霍去病深深看她一眼:“以后除了在我面前,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 江陵月顿时噤了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比了个发誓的手势:“多谢军侯提醒我,我以后一定记得牢牢的。” 该庆幸的。 如果这话不是霍去病,而是被个藏奸的酷吏听了去,一顶藐视太后的帽子肯定扣得稳稳的。 献给太后的宝贝,怎么能随便给百姓用呢?即使可以,决定权也不在她区区医者的身上。 不过,真是没想到啊——霍去病自己连刘彻都顶撞,竟然还能提醒她注意言辞。 这叫什么?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霍去病收回了目光:“即使能够依女医所说的那样,恐怕也极难。” 江陵月歪头不解:“为什么?” 但是当她看到王太后坐着的轮椅时,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实在是……太精致了。 椅身不知道用了什么木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扶手上镶金嵌玉、又雕刻了繁复的花纹。它颠覆了江陵月对轮椅的刻板印象,比起代步工具,更像是一件工艺品。 这么奢侈的轮椅,有几个伤兵用得起呢? 那厢,刘彻见了轮椅的实物,已然在连声拊掌:“大善!足见机巧之妙矣!” 卫子夫早前看过了图纸,这时候也止不住赞叹:“江女医果然有奇思妙想,不同凡俗。” 【嘀。】 【恭喜宿主进一步推广轮椅,获得诊疗值130点。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解锁诊疗模块更多功能。】 系统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咦,这样也算么?】 系统言简意赅:【广告效应。】 是哦,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帝后两人是全天下最好的带货达人的,效果堪比后世的八点黄金档广告。 可以想见,这只是一个开始。轮椅的作用很快就会传出宫外,被更多人知晓。 想透了这一点,江陵月的才稍稍舒畅了些。 她对着霍去病甜甜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轮椅上的王太后派人叫了过去。 王太后一身华服,霜银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久卧床的暮气也一扫而空。 她先对卫子夫点了点头,才看向了刘彻:“彻儿,稀客啊。”语气有种不阴不阳的味道。 刘彻只笑了笑:“母后。” “哀家还以为,你把哀家忘在了长信宫呢。自从阿妁走了后,连个靠谱的医生也不肯请。” 她又看了江陵月一眼:“到头来还是骠骑将军慧眼识珠,寻来个有本事的江女医,看来太一神还是眷顾着哀家。” 刘彻语气不咸不淡:“嗯,去病确实慧眼识珠。” 江陵月:? 这是她能听的吗? 原本以为太后母子失和,只是她闲极无聊的脑补。但现在看来,怎么还真有这么回事? 还有,你们母子吵架能不能避着点人啊!这里还是有外人在的啊……偏偏她连想装没听见都不行,只能四处看风景。 嗯,该说不说,长信宫的风景还挺好看的。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幸灾乐祸了起来:【宿主,你好像被当成工具人了。】 嗯? 工具人? 江陵月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系统的意思:【你是说,王太后是想找刘彻吵架了,才会把我截留下来做轮椅?】 【嗯哼。】 可她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 王太后又说:“如今哀家的身子也好了不少,就让据儿他们几个有空多来长信宫走动走动罢。” 卫子夫:“敬诺。” 江陵月见状,在脑海里回应系统:【你看,太后根本不是为了和儿子吵架,人家可能只是想见孙子了。】 她话一出口,突然又觉得不对。 按理说,轮椅只是让王太后坐起来了,并不影响她的病情。她想见刘据,只肖让卫子夫探望时顺带捎上就好了。 又为什么要当着刘彻的面说呢? 电光火石之间,江陵月忽然明白了一切。 王太后不是为了和刘彻吵架,而是为了向他发出和解的信号。 而自己诚如系统所说,确实是个工具人。 她是霍去病举荐的,四舍五入就是刘彻的人。而王太后留她在长信宫,等于接受了刘彻的示好。往后史书工笔,又是一段母慈子孝的佳话。 这么想来,焉知她被卫子夫带去长信宫觐见太后,其中又有几分刘彻的手笔呢? 再往深了想,太后看似因为义妁出走闹脾气,谁知道是不是刘彻剪掉她安插在朝廷中的势力——义纵,而不满呢? 嘶。 江陵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宫中的水果然很深。她今天是第二次被震撼到了。 江陵月悄悄瞄了一眼刘彻。天子正值盛年,帝王的气势沉稳而迫人。早在素未谋面的时候,就能一手安排了她的命运。 【宿主,腻怕了么?】 说没怕是假的。 但江陵月也很会安慰自己:【没事,至少这次我工具人当得称职,又真的造出了轮椅。刘彻应当不会亏待我的。】 果然。 她心底话音未落,那厢刘彻就说道:“既然江陵月医治有功,朕就让她做个六百石的医官,给母后调养身体如何?” 六百石! 江陵月对官秩和俸禄没概念,但六百石听起来就恨不少。 王太后却不同意:“六百石,是不是少了?” 刘彻一锤定音:“那就一千石。” 天子一诺,江陵月立刻就有了长安编制和户口。她连忙行了个大礼:“臣多谢陛下,多谢太后——” 刘彻眯眼看了她一阵:“起来吧。” “敬诺。” “朕曾经听去病说,你医术极其不凡。既然如此,昨日你也见了太后了,可能瞧出太后有什么不妥来?” 完了。 江陵月心底咯噔一声。 真的是来什么,怕什么! 她学的是西医,不会望闻问切那一套。更不会传说中扁鹊那样,看一眼就知道病人快要死了。 而功德现在才攒到一百多点,远远达不到开启一键问诊的条件。 但刘彻显然以为,医术高明就要像扁鹊那样。 她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江陵月突然急中生智,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臣学艺不精,没有为王太后诊过脉,不敢妄加揣测贵人身体。但是臣昨天在长信宫时发现有一处不妥,不利太后养病。” “是什么?” 是硫。 她尽量用易于理解的语言,解释了一遍为什么硫有害身体,还举了几个吸入硫元素后的副作用。 王太后若有所思:“难怪哀家时常觉得气短,难道是……” 刘彻则一副极为有兴味的模样:“那依女医之见,应当用什么为上?” 江陵月顺口答道:“酒精。”刚一说完,她才想起来,现在还没有酒精这个东西。 正要解释的时候,却见刘彻一脸严肃:“你是从何处听说过此物的?” 江陵月一下子怔住了。 什么意思……刘彻他,也知道什么是酒精么?《 》 10、第 10 章 江陵月这样推测,不是没有原因的。 倘若是一个正常人听了闻所未闻的东西,就像卫子夫听了“椅子”时满脸疑惑,绝不会问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之类的话。 之前在军营中救治浑邪王相国的时候,她公然拿出了医用酒精。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不知道酒还有外用的功效,更遑论发明高纯度的“酒精”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普通人既然没听说过,那为什么刘彻会知道“酒精”? ——等等! 一个念头突然窜入江陵月的脑海,转瞬之间,她的背脊上渗出涔涔的凉意。 她是通过系统的话和历史人物定位了汉朝,可她能保证,她穿的真的是西汉朝吗?或者说她穿的,真的是“历史上”的汉朝吗?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刚才还和她在脑海里拌嘴的系统,此刻却沉寂得如同死了一样,静静地一言不发。 江陵月:【……】 在江陵月垂头不语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刘彻正死死盯着她,就连卫子夫和王太后的目光也聚焦在她的身上。除了霍去病,他极轻地一怔,望向了别处。 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等江陵月回过神来之时,长信宫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不语,等待着她的回答。 见状,江陵月深吸了一口气。 “回陛下,我……也忘了。”她说。 “想来霍将军也知晓,自从我被将军救下来之后,除却自己的名姓之外,竟然把从前的事都统统忘掉了。就连酒精之类,也只是脑子里面记得有此物,至于从何处知晓,却一概不记得。” 江陵月这话说得真假参半,而且,她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很不靠谱。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 总不能暴露自己是未来穿越过来的吧。虽然以刘彻的性子,她要是真这么说了,他更可能把她当作什么仙神供奉于柏梁台上。 可江陵月并不愿意。 第一,她是个纯纯的无神论者,不会也做不出跳大神骗人的事情 第二,武帝时代自称仙神的方士们,没一个有好下场! 刘彻说:“哦?你都忘了?” 他的语气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其中的威严却不可忽视:“你不记得自己家在何方了,却还能记得如此精湛的医术,乃至……酒精?” 江陵月咬了咬牙,没有改口:“回陛下,确是如此。” 上首的刘彻轻笑一声,气氛却陡然沉凝。九五之尊打量的目光如泰山般压了下来,令人如芒在背,喘不过气来。 江陵月这下才知道,所谓的气势压死人,绝不是说说而已。 刚才的刘彻与霍去病顽笑、与王太后口角,已然收敛了气势。这下他迫人的威势外放,令江陵月顿时生出一种心悸,如同立在悬崖之上,下一刻就要生死难料。 不知不觉中,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风一吹,涔涔地凉。 但江陵月仍然坚持着改口,只沉默着接受着帝王目光的洗礼。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改换说辞已经晚了,只会引起刘彻更大的厌恶和不信任。 逆料,这时候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长信宫的沉默。 霍去病眉头轻蹙了下:“陛下。” 刘彻挑了挑眉,目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下:“罢了,看来是天意如此,当真是可惜。” 片刻后,上首传来的压迫感消失了。 江陵月面上的颜色不改,心底却像劫后余生一般狠狠地松了口气。对霍去病的感激之前,也像泉水一般汩汩流了出来。 很显然,刘彻方才是给了霍去病的面子,她才得以解放的。 霍将军,大好人啊! 江陵月心底默默给霍去病盖了个小钢戳。要不是他几次三番地伸出援手,她早就寄了! 刘彻又问:“那你可知道,怎么制造酒精?” 江陵月犹豫了一下:“知道的。” 她心知肚明,这样会显得自己的谎话更不真实。但是没办法啊!外科手术里,医用酒精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以后做手术肯定离不开。 反正刘彻的心底肯定还有不少的怀疑,就让他继续怀疑吧。 但经此一问,刚才的那个疑惑又浮上了心头——刘彻又是从哪里知道酒精这样东西的? 江陵月踌躇了良久,还是开口问道:“臣斗胆问陛下,不知除了臣以外,世上还有谁知道‘酒精’一物?” 刘彻:“他已经死了。” “啊?”江陵月一下怔住了。 什么意思? 冷笑话吗这是……还是在威胁她? 一直旁观不语的王太后看不下去了。她大约对江陵月还有几分好感,这时候就出来解围道:“彻儿……” 刘彻挑眉:“既然母后愿意,那就由母后来说吧。” “彻儿说得不错,此人确实已经身消道陨了。” 王太后叹了口气:“此人乃是齐人,因其鹤发童颜,又有不少人唤他李少翁。五年前,彻儿封他做了文成将军。” 李少翁! 汉武朝最有名的方士! 传闻中汉武帝的爱妃王夫人死后,汉武帝的招魂仪式就是这人一手弄出来的,还在历史上留下了“姗姗来迟”的典故。 江陵月心如鼓擂——他为什么会知道酒精? 是巧合,还是…… 历史上确实有方士靠炼丹术,掌握了化工知识。可酒精离炼丹术十万八千里,怎么都不像能歪打正着的。 还有? 他为什么已经死了? 江陵月不仅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时之间如坠五里雾中,只更加满腹疑惑。 王太后问:“你可认识此人?” 江陵月茫然摇头。 这一回她真心实意,没有一点装的成分。 “对了,少翁只是齐人给他起的绰号。他原名李莳,字德春。他也和你一样,半点不肯承认酒精是天授之物。” 江陵月像一个木雕般僵在了原地。王太后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李莳。 这个名字,她认得的。 几个月前,隔壁的化工系有个大佬发了篇含金量极高的论文,名声甚至飞到了她们医学系。谁知道没过几天,他就因为劳累过度猝死在实验室里。 这个大佬,就是李莳。 消息还上了社交媒体的热搜。 难道他跟自己一样,死后也穿到了汉武朝?还做出了酒精? 可……怎么都是他们学校的人穿啊? 【系统!你快出来!】 【难怪你这么没用呢,你其实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务系统吧?】 往常一喊就出来,乃至自己时而不时就跳出来的系统依旧保持沉默。 而沉默,恰好印证了江陵月的猜测。 她并不是第一个穿越者,在她之前已经有一个人穿来了西汉,并且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幸好她此刻低着头,表情管理也十分到位。在场之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有注意她表情的变化。 “看来果真天意如此,不能泄露出半分。” 王太后说:“那李少翁自荐时,分明自称在蓬莱仙境见到了仙人,入宫之后却绝口不提有仙神,只斥责是虚伪蒙骗的假说。” 此时,刘彻的表情瞧上去不怎么好,显然是那段经历不算愉快。 江陵月深深地无语了。 想来师兄也和她一样是身穿,但运气没她好。发现自己是一个招摇撞骗到青史留名的方士的时候,心情一定很崩溃。 但是……师兄你好勇啊! 告诉刘彻世界上不存在仙人,这种事是可以做的吗!不就等于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个受人蒙骗的蠢人吗? 反正,她是一点也不敢的。 “所以那李少翁……是怎么死的?”该不会是刘彻一怒之下把人砍死了吧? 刘彻冷冷道:“他为了证明这世界上本无仙神,非要使役那什么鬼火,便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 他乡遇故知,可听说时故知已经死去,还是匪夷所思的死法。 江陵月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但在刘彻的世界观里,却全然不是这样。酒精显然不是此间之物,李少翁和江陵月能够知道它,必然是和仙界有过了接触。 可他们一个身怀绝技,却口口声声说天下无神。一个医术精湛,却连记忆也全然丢失。这当中不可能没有仙人手笔。 难道是仙人有意不让他窥探天机? 难道人仙之间,果真有天堑不得逾越? 刘彻仍不死心,摆摆手道:“等会儿,你去柏梁台看看吧,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来。” 柏梁台? 刘彻修建用来供奉仙神的地方? 江陵月心底摇头连连:不不不,她不是神婆!就算去了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到了柏梁台之后的江陵月:……我收回上面句话! 旁人眼中的柏梁台似危楼百尺,恐惊天人。台中器物玲珑剔透,造物工巧。置身其中、恍若仙境。 而江陵月眼中的柏梁台…… 烧杯!试管!蒸馏器!甚至还有显微镜! 它们都有使用过的痕迹。而使用者不做他想,肯定是师兄。 那这些超时空造物的出现,又是谁的手笔? 江陵月:【对不起系统!我收回刚才说你没用的那些话!】《 》 11、第 11 章 哒。哒。 背后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在空旷无人的柏梁台格外清晰。 这让沉浸在喜悦中的江陵月回过神来。她缓缓回过头去,清月似的眸底还有未散的光,粲粲生辉,引人心折不已。 “还没有谢谢军侯。” 霍去病说:“女医此番谢我,倒是不必。带你来柏梁台,乃是陛下的吩咐。” “嗯?”江陵月面上一派无辜神态,却暗中狡黠地眨了眨眼:“可是我想谢军侯的,不是这个呀?” 霍去病:“……” “噗。” 江陵月见了简易实验室之后,此刻的心情一片明畅,又难得见到霍去病说不出话的模样,只觉得他不似往日一般高不可攀。于是不禁掩口,轻轻笑出了声。 霍去病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又不好打断她,便抱臂倚在门扉上。 恰逢西风残照,片片的光影落在了柏梁台上,斜晖映出颀长的影子,整个人意气风发得一塌糊涂。 江陵月的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惊艳。 她刻意地咳了一声,很快控制住了表情,正色道:“军侯莫要恼怒,方才我只不过是说笑的。我真正想谢的,其实是在我奏对陛下不力时,军侯为我开口求情的大恩。” 那时候,正值刘彻怀疑她的峰值。唯有霍去病有开口求情的胆气,和让天子改口的脸面。 江陵月说完之后,又有些苦恼:“不过,好像我从见到军侯以来,谢字说得太多,已经不怎么值钱了。可惜……” 可惜她人微言轻,只是一个医生。 虽说有一千石的官秩在身,可那钱粮也不是立刻能领的。再说了,仅仅用金钱表达谢意,江陵月总觉得在诚意上有所不足。 可现在的卫氏权倾朝野,她初来乍到又无权无势,又有什么地方回馈得起呢? 唉。 果然是人情债,最难还啊。 霍去病依旧倚门抱臂、巍巍而立。因为是逆光,江陵月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听见,他像是听了什么新奇的话一样:“我做事从不求回报。女医要是记挂得紧,说不得下回我就有了压力,不愿意再开口了。” 片刻之后,他又意有所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你已经受了陛下的封官,最应当做的,是为陛下尽心,为太后医治身体、延年益寿。” 江陵月正想反驳,听了这话的后半段,忽地眼前一亮。 对啊,她怎么忘了呢? 她还是个医生啊! 而眼前这个赫赫有名的战神,仅仅二十岁出头就会告别这个世界,从此匈奴再不如往日一般忌惮汉国。而一代将星的陨落,也引得无数后人叹惋不已。 后世对霍去病的死因说法不一。有说风寒、有说脑梗、也有说瘟疫。最离谱的甚至阴谋论到武帝设局杀害。但江陵月从来不相信最后一种说法,一看就是营销号在骗流量。 最大的可能是,在生死无常的时代,人们对疾病的认识还不够充分,所以史书上也语焉不详。* 但她不一样啊。 且不说两千年后的苦读来的医学知识,单就系统给她的金手指就很了不得!她还是很有自信,医术能超过绝大多数人的。 江陵月一瞬下了决心——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霍去病像历史上那样英年早逝,一定要做点什么。 “军侯,你若是哪里不舒服了,就来我找帮你看病,怎么样?我能治的病很多的。” 霍去病眉心一聚,正要开口,对上那双春水灼灼的杏眸,拒绝的话忽地说不出来了。 江陵月乘胜追击:“而且,我行医看病乃是本职,也是从不求病人感谢的。军侯如果无情地拒绝了我,又让我从何谈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呢?” 竟然和方才霍去病拒绝报答的话术一模一样。 霍去病忽地一笑:“罢了。” “而且啊,军侯你可莫要仗着年轻,就虚耗身体……” “好。” “嗯?”江陵月说了一半,突然愣住了。 霍去病说:“我在此先谢过女医的美意了。” 旋即,他扫了一眼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屋宇:“先不说这个。不知道女医看了柏梁台中的陈设,有没有什么想起什么来?” 何止想起来什么,简直太熟悉了。 但失忆少女的人设,还是要维持好:“虽然没记忆没有复苏,但是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我好像去过类似的地方。” “那这些……器物呢?”霍去病说了一半,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江陵月猜测,或许他原本想说“仙器”。 她闭着眼道:“一见到这些玩意,脑中也仿佛自然而然,浮现了用法。然而却不记得是谁交给我的了。” 江陵月刚一说完,脸就狠狠烧了下。 说得什么鬼,实在太鬼扯了。偏偏这时候的人还很吃这一套。楚襄王做个春/梦都能说成遇见了神女。王太后梦日入怀后,就生下了千古一帝。 那她梦中偶入仙境、得天所授,好像也很合理。 果不其然。 霍去病轻轻颔首,寒眸中浮现一缕莫测之色:“女医果然得过仙缘。” 江陵月:“……”心好累。 唉,还是逃不脱被当成神婆的命运。 她摆了摆手:“你就这么向陛下禀报吧。不过我可不会神君的那些手段,我就是个医生而已。” 霍去病轻嗤一声:“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女医的手段,又怎是蛊惑人心之人所可比?” 嗯……? 江陵月怎么觉得,他这话在意有所指呢?宫中供奉的巫,不就是神君一个人吗? 不是,你小子。 弹性封建迷信是吧。 她就是有仙缘又有本事,宛若就是蛊惑人心。 江陵月一边吐槽,嘴角却克制不住地高高翘了起来:“那就承蒙将军看重了。我一定不会让将军、还有陛下失望的!” 不愧是一代将星,帝国双璧,有眼光! 霍去病把人送到,又得了确切的答案之后,就开口告辞了。只留下了江陵月一个人。 她目送完霍去病傲骨如刀的背影,看似坐在窗边细思,实际上在脑海中疯狂地呼叫起了系统。 【系统!别装死!】 【系——统——】 【你有本事送我穿越,你有本事出声啊!】 眼见着几次三番都叫不醒装死的系统,她只好祭出终极大招来:【你装那我也装,以后任务不做了,别cue我。】 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 【嘀。】 【系统之前处于升级状态中,现在已恢复正常使用。】 江陵月:装,你继续装。 【李少翁到底是不是我学长?你为什么光盯上我们学校的了?】 系统出现后,也选择了和盘托出:【你和李莳,都对汉武历史比较了解,因为专业原因,生存和发展汉武朝的概率也更大。】 哦豁,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缘故。 【可是……你既然说了他生存下来的概率更大,那他为什么会死?】 【白磷自燃,烧伤而死。】 【……】 江陵月只有一声叹息。 但是叹息过后,她就发现了不对:【他是为了给汉武帝展现世上没有鬼神,所以才试图解释鬼火的原理。所以说,这个时候他入宫还不久咯?】 系统还没有察觉其中的陷阱:【是的,宿主。】 江陵月重重冷笑一声:【所以系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些仪器都是从哪里来的?按理说他去世的时候,应该还没来得及完成什么任务吧?】 【还是说你对我这么抠门,就是因为对他太大方了,所以把自己搞破产了?不得不省吃俭用了?】 系统:【………………】 脑内响起一片滋滋的电流声,江陵月也不着急,冷冷地抱臂等待着系统的回应。 【系统,你自己看着办吧。】 凭什么都是宿主,她就要被区别对待呢? 过了许久,系统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诊疗模块已更新。宿主获得新功能权限,请注意查收。】 【功能权限1:液体成分鉴定。宿主可以鉴定任意一种液体的成分,每次耗费诊疗值200点。】 【功能权限2:诊断确认。宿主通过系统问诊外的手段治疗病人时,可以让系统测定诊断是否准确。系统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每次耗费诊疗值1000点。】 【治疗王太后任务已完成,宿主获得奖励:麻醉剂、手术刀套组。】 江陵月:【还有么?】 系统难掩疲惫:【没了。】 江陵月挑了挑眉,对系统的补偿还算满意。 这两个功能都便宜且好用,一个测量液体成分,一个可以回答她是否误诊。 前者可以用来检测各种药剂的纯度。 后者,可以让她免于误诊。 而且,王太后的任务,系统也提前算成完成了,把麻醉剂和手术刀给了她。也就是说—— 柏梁台中有现成的蒸馏器。只要她用这个制出足够多的医用酒精,就可以立刻给人看病做手术了! 江陵月立即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就住在柏梁台上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外界关于她的种种传言,已然纷纷扬扬、沸反盈天。《 》 12、第 12 章 江陵月的理解中,元狩二年的卫氏一族,正是鼎盛的时候。 也对,卫子夫和刘据母子稳坐中宫和太子之位。前朝又有卫青官拜大将军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新一代的霍去病亦战功加身、年少封侯,正是前途锐不可当的时候。 此外,卫步、卫广、公孙贺、陈掌等血亲姻亲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卫氏又与天子亲姐阳信公主关系亲近,隐隐有结盟之态。 说是权倾朝野、如日中天,半点也不过分。 但这是江陵月作为后世人的看法。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卫氏一家出身和地位的反差,和他们传奇到近乎离奇的上位过程,不知多少人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自然,这些目光并非全都是善意。不少藏在暗处的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撕咬下他们的一块血肉。 用现代的话说,现在的卫氏一族就是“要实绩有实绩、要流量有流量”、“黑红也是红”的长安城顶流。 而作为他们举荐入宫的女医,江陵月也无意中蹭到了不少热度——长安城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在了她身上。 传闻有云,骠骑将军霍去病自河西大捷归来,不仅献上了匈奴诸王的人头,还推举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女医,得到皇帝的赏识,命她为自己久卧病榻的母亲延医问药。 女医姓江,名陵月。甫一入宫,便造出了名为“轮椅”的神物,使王太后双膝康复,行走自如。皇帝陛下心情大悦,赐她官秩千石,入未央宫侍奉医药。 传闻中,女医曾有过一段仙缘。其神通,与昔年的文成将军李少翁,似乎同出一脉。 又有传闻说,女医有一种极珍贵的神药。闻之似酒,使人沉醉不已。外用于伤口之上,可百毒不侵、百病皆消。 种种传言,真假难辨。 而听到这些传言的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 华庭深拥、粉墙环护。 气魄逼人的华服女子正慵坐于宝座上,神态淡定而雍容。她一边吃着婢女手剥的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听着门客的禀报。 听着听着,她兀地坐直了身子。美目中倏然生出灼灼的光彩:“那轮椅好生神奇……究竟是何等神物,竟能让母后行动自如?” 门客问:“长公主,可要卑下再多打探些消息?” “不用!” 女子已然站起身子,掀开珠帘大步朝外走去:“待本公主进宫去,亲自朝陛下打听一番!” * 曲水游廊,清溪潺潺。 一个年迈的老者正身披漆黑甲胄、坐在院中。纵然他身形英武不已,背脊却有些弯曲,散发着丝缕的苍老气息。 他握着案牍过了良久:“卫氏,竟然又是卫氏。”语气十分复杂难辨,既有羡妒之意,又有几分慨叹与了然。 一旁的男子担心地望着他:“父亲……” “你不必劝我,为父心中都有数。” 老者长长吁了一口气:“只是听了他们的风光之后,再看自己散尽家财才得以保全性命,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啊。” “还有你们……” “卫氏发于内却兴于外。如今竟连医官这等天子近侍,都是他们的人了!此消彼长下去,往后还剩几分你们的立足之地呢?” 男子在老者的耳畔低语道:“父亲,待下回出征匈奴,我便请求陛下允我跟随骠骑将军,协助于他。” “如此……也好。” 老者说:“你父亲我,这辈子封侯已是无望,此事唯独指望在你们兄弟身上了!” * “这不可能!” 女子生得娇美秾艳,风情万种。此刻,她的五官却因震惊和愤怒,而显得面容扭曲,不复妍丽的情态了。 “什么有仙缘、得天所授,不过是未央宫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我父王才是那个窥见仙机之人。” “翁主……”婢女瑟瑟发抖。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方才冷静了些许:“还有那什么李少翁……呵!别以为本翁主不知他是什么货色。同样的把戏,难道他们还想使第二次?” 婢女飞快地瞥了女子一眼,又深深低下头去,心道:可翁主你就是几年前打听到了李少翁的消息传回去,大王他才不敢轻举妄动,又隐忍蛰伏了数年的啊…… 但为性命着想,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敢说出口。 女子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又生出一丝恼恨:“倘若那女医真的有几分本事,那刺杀大将军的计划岂不是……” “不行!” 她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太后既然病愈,本翁主也合该进宫探望!正巧去瞧一瞧那女医的虚实!” * 江陵月毫不知晓自己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引得长安城中暗涌不断。自然,引起风浪的种种消息,除却自然散播开来的,又有多少是有人有意为之,她也不知道。 当然,也跟她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三日之前,她来到柏梁台之后,就命守在这里的黄门回复刘彻:她要在柏梁台寻找制备酒精的方法,要闭关一段时间。 而刘彻的回复也很直白,甚至可以简单总结为几句话: 第一,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千万莫要随意触怒仙人,落得她师兄那样的下场。 第二,要什么资源,一概都从少府支取! 第三,成品出来了,一定要让他第一个瞧瞧!若是有用则必有重赏! 江陵月听了,毫不客气地要了大量的酒——无论是果酒还是粮食酒,她全都要。 而少府也十分给面子。 没过多久,柏梁台上一片酒味飘香。 由于高浓度酒精会破坏酵母的结构,发酵酒的酒精浓度一般不超过20度。也就是说,要想得到高浓度度酒精,蒸馏是唯一的方法。 大量的浊酒被注入容器中加热,直到接近酒精的沸点之时,逸散而出的蒸汽就被倒入管中。冷凝后形成的液体,就是纯度极高的乙醇。 江陵月嗅了一口——嗯,是难闻呛人,但是又给人安全感的味道。 【系统,我现在有多少诊疗值了?】 【宿主当前诊疗值:203点。】 莫名比之前涨了一小截,多半是轮椅的名声传了出去的缘故。 江陵月不再犹豫:【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就测这个烧杯里的液体。】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检测到液体成分:乙醇含量84.3%,水含量15.9%,杂醇0.8%,乙酯0.2%。】 江陵月:! 第一次就这么顺利! 看来她对酒精的沸点掐得极准,除去了大部分的杂质。而医用酒精中乙醇的纯度是70%—75%,只需要兑一点纯水就能得到。 她立刻把酒精倒入了细口瓶,盖上了木质的瓶塞,投入了新一次的制备中。直到一个细口瓶被填满,江陵月才转身出了柏梁台。 而现在,离她上柏梁台已经整整过了两日。 “陛下如今在何处?” 门外的小黄门说:“陛下吩咐过,让您出来后先去长信宫……女医,您要不先整理下仪容?” 江陵月闻了闻袖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酒味浸透了,闻起来像个醉醺醺的酒鬼。 她连忙换了身衣服。 黄门备好了车架,送她去了长信宫。守门的宫女得了嘱咐,见了她就说:“长信宫中正有人拜见,还请女医稍等片刻,容我前去禀报一番。” “请。” 江陵月将装着酒精的细口瓶捏在手心,藏在了广袖之下。 也不知道这么些酒精,够用多少? 没想到,她等来的不是太后的召见……而是一个十分美丽夺目的华服女子。而神君宛若,一副正要送她出来的模样。 华服女子也看到了江陵月:“你就是近来得了太后宠信的那个女医?” “是。”江陵月惜字如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了此人表面好奇之下,掩盖的深深恶意。 想来这就是刚才的宫女所说的“客人”。 江陵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陌生人,她也不想探究。 无端对人产生恶念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女子却十分不满意江陵月的反应,轻笑了一声:“嚯,脾气还挺大的。” 这时候,一直站在一边的宛若突然插话了:“翁主有所不知,江女医和您也算有缘呢,您二人的名字里,恰有一个陵字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宛若是有意在找茬,意在挑起她们两人之间的矛盾。而女子竟然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神君说笑了,不是什么人都配和本翁主一个名字?。” 江陵月:????? 你谁????《 》 13、第 13 章 江陵月出生的时候,酷爱传统文化的父母就琢磨着要给女儿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兜兜转转之后,两人最终相中了“陵月”二字。 明月横江映山陵。 光是听起来,就既有诗画意境,又有拟古气。 许多亲戚觉得不吉利,江陵月自己却喜欢极了。是以,当宛若和陌生女子用名字挑衅,她的怒气一下子升到了最顶点。 “你的名字里也有陵?” 没等女子和宛若反应过来,江陵月就幽幽说:“你不想让人和你起一样的名字,可是我听说,想让天下人避讳自己的名字,唯有陛下才能做到。莫非你想……” 剩下的话,江陵月没有接着说出口,因为她看见了女子的脸色一瞬间红白交加。 宛若也大惊失色:“江陵月,你……” “你什么你。” 扣帽子谁不会啊?和人网络对线的必备技能好么。更何况,让人跳脚的方法,可远远不止扣帽子一种。 江陵月神色冷淡,却字字如刀,与她恬静的面容截然不符:“如果不想别人和你名字一样,又没办法让天下人避讳,那就自己琢磨着换个生僻点的名字,而不是看到一个撞名的人就狂怒。” 女子再也受不了,大喊了一声:“大胆!你敢这么跟本翁主说话?” 江陵月瞧了瞧头顶“长信宫”的牌匾,又对着女子扯了扯嘴角。虽然一句话没说,意思却十分明了—— 你不是也敢在太后寝宫门前大喊大叫么? 宛若神色倏然一变,连忙拉了下刘陵的小臂:“翁主……” 女子却已经气极了。 她久居长安,凭借着天生的美貌与父王赐予的钱财收拢人心,从来都是顺风顺水。即使对她有防备的人,也会看在诸侯王女的面子上,勤谨地客气周旋三分。 又何时受到过今天这样不留情面的嘲讽? “好啊……” 女子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仅没有理会宛若,反而下定决心,要让江陵月吃些苦头了。 但江陵月也丝毫不慌。 既是“翁主”,名字里又有“陵”字。她立马定位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淮安王刘安之女,刘陵。 淮南王刘安对中央一直有反心,就让女儿刘陵留在长安,为他邀买人心、探听消息。江陵月不信汉武帝没察觉到什么。如果她和自己闹起来,他也绝不会为个有不臣之心的堂妹张目。 江陵月捏了捏袖中的细口瓶。 再说了…… 为了即将到手的酒精,汉武帝也不会站在刘陵那边。 只是,唯一让江陵月不理解的是,宛若明明是太后信任的神君,为什么要和刘陵搅到一起去?是刘陵花大价钱钱收买了她?还是说神婆和笃信宗教的刘陵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其实,江陵月只猜对了一半。 刘陵确实花大价钱收买了宛若,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打听江陵月的消息。而神君宛若担心江陵月的风头盖过自己,抢走太后的信重,自然是极尽贬低之能事。 再加上江陵月还没来得及拿出酒精,又没什么其他的显眼“神迹”。宛若的一堆贬损之词,瞧上去颇为有理有据。 刘陵信了。 所以恰巧撞上江陵月,她只以为江陵月是刘彻刻意捏造的吉祥物,一时没忍住刺了几句。宛若也借机落井下石,想让江陵月吃个哑巴亏。 两个人都没想到,江陵月竟然会那么硬气,不惧刘陵诸侯王女的身份,一句话不落地全顶了回来。 长信宫前,气氛渐渐剑拔弩张。 刘陵见江陵月油盐不进,就换了个角度,威胁道:“江女医,我奉劝你还是谨言慎行,若是言语之间牵扯了陛下,引得他不快……” “哦?什么事会引得朕不快?” 背后的男声打断了刘陵的话,也让她眼底划过一丝阴翳。下一刻,她立刻巧笑嫣兮:“见过陛下,平阳长公主。” 江陵月和宛若也行了礼。 刘彻的背后盈盈走来一个华服女子,与刘彻面的长相有几分肖似。她好奇地望向江陵月:“这就是治好母后的江女医?哦……还有陵儿,你也来看望母后的?” 刘陵:“……” 噗。 江陵月在心里暗笑了一声。 什么叫顶级挤兑人啊!还得看平阳公主的! 明明是刘陵先打的招呼,但阳信公主第一个搭理的却是她,还把“治好太后”的功绩扣在自己头上。刘陵再想发难就难了。 刘彻则完全无视了刘陵,看着江陵月眼底满是兴味:“你出现在此地那,可是已经制出了酒精?” “是。” 在刘彻期待的目光中,江陵月从袖底掏出了细口瓶。透明的玻璃器皿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芒灼人眼球,却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酒精不能在太阳底下直射过久,还请陛下和长公主移步长信宫中。” 刘彻大手一挥:“那就进去说。” 皇上和长公主自然是无人敢拦的。江陵月也跟在他们身后。 只留下刘陵站在原地,满肚子气。 她打了许久的腹稿,势要在陛下面前给江陵月上眼药。谁知道,陛下却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彻底无视了她。 这怎能让刘陵不恼恨! 但是她却不敢发作——听起来江陵月竟然真的制造出了什么“酒精”,瞧陛下重视的样子,就证明此物必有大功效。 难道传言是真的? 刘陵捏了捏拳,终究咽下这口气,咬牙离开了。宛若想留她反而遭了白眼。 此事万分重大,定要写信告诉父王! - 长信宫中,刘彻也正关心着酒精。他以手支颐,聚精会神地听着江陵月的汇报。 说起蒸馏过程的时候,他神色淡淡。唯有当江陵月提起“这一瓶用了三坛半酒”之时,他才皱起眉头。 “耗费有这么许多?” “是的。” 没办法,她也很无奈啊。西汉的酿酒技术不够发达,最烈的酒也就十度上下。要蒸馏出高浓度的,原料只能堆量。 刘彻沉吟了一会儿:“女医且说说,这酒精造出来可能饮用?可有延年益寿之效?” 饮用?! 江陵月大惊失色:酒可是一级致癌物!别提浓度这么高的医用酒精了! 她连忙摇头,拼了命地劝刘彻,生怕他一不小心想不开:“陛下请三思!酒精的浓度极高,饮用下去极为损害身体!” 一时着急之间,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 刘彻面上的失望不待多言。 阳信公主却问道:“这又是为何?天上器物所造之酒,不该是琼浆玉液么?” 呃,天上器物所造…… 那明明是蒸馏器…… 江陵月不自在了一瞬间,就神色如常地摇头:“凡事再好也有限度,正因为它的浓度太高了,由量变质,反而不能内服。但在外用上极其有效,受伤了就用它擦一擦,就能驱除伤口附近的‘邪’。” 话音未落,姐弟俩都不说话了,江陵月能感到,他们的心情不太好。 她灵光一动,忽地想明白了为什么。 大约此前刘彻对酒精的期待太高了——能在器皿上消毒,那是不是也能消灭人体内的邪祟,从而百毒不侵、延年益寿呢? 现在听她说,医用酒精只能外用,自然失望不已。 是,这玩意确实可以治疗外伤,是做外科手术的必备。可他们这些贵人,一生中能受几次外伤?还不如前线的士兵们更合用。 但是士兵们的性命……说句残酷的,这时候的一条人命,在贵人眼里甚至比不上酿出一小瓶酒精的粮食更值钱。 江陵月垂眸,鸦睫落下一片淡淡阴翳。 想明白之后,她不仅没有恍然大悟,心窍反而蒙上尘埃,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之感。 唉。 江陵月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科研是需要大量经费的,换句话说,需要刘彻的支持。 但她想做的,也许并不能让刘彻满意。 轮椅只是个巧合,也是刘彻和王太后和解的道具。就像这瓶酒精,如果它仅仅是一种外用的敷料,而不能让刘彻延年益寿,就成了鸡肋的无用之物。 就像柏梁台上的实验室。 一旦师兄死去,那些精巧的实验仪器,就会被当作禁忌的仙物束之高阁,无人敢触碰。更无人敢研究。 江陵月心想:或许很快,它们就要再次被尘封了。 就在这时,两个小孩一路奔跑者来到了刘彻的面前。他们身后,大串的黄门宫女追了一路,却被长信宫人拦下 稍大一点的小孩,江陵月认得,是是卫太子刘据。 更小的,她却没见过了。 平阳公主:“哟,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来找你们父皇?” 两个小孩俩都生得玉雪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狼狈。 尤其是小的那个,白皙软嫩的小脸蛋上泪痕点点。头上的发髻都散开了,风吹下来一缕一缕的,好生狼狈。 “怎么了这是?” 刘彻一手一个,把两人捞在了自己的怀里,好笑道:“打架了?让父皇主持公道?” “不是!”刘据说。 更小的那个一边流泪,一边连连摇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据儿,你来说。” “王夫人,她突然不好了!” 刘据说:“闳弟他昨天下午来椒房殿,说王夫人突然不舒服。母后立刻遣人去看,说只是一时腹痛。结果今天王夫人突然痛得不成样子,快要死了,可其他医官们都没有办法。” 他虽然对着刘彻说话,却看向了江陵月:“父皇,能不能请江女医给王夫人看看?”《 》 14、第 14 章 听到了刘据的话之后,刘彻面色陡然沉郁了下来,就连平阳公主也露出焦急的神态:“怎么会这样?怎么好端端的就腹痛了呢?” 可惜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年岁略小的刘闳搂住刘彻的脖子,抽噎道:“阿母……昨日明明还好好的……为我封王开心……” 他乌黑澄亮的眼睛被泪水泡肿,嫩嫩的嗓音也哭得沙哑,瞧着就让人不忍心极了。 “江女医。”刘彻把稚儿按在怀里安抚,转头沉声问道:“这病,你能治么?” 早在刘据说话的时候,江陵月就飞快地思索了起来——腹部有人体很多重要的器官,仅仅一个“腹痛”的描述太过含糊。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闪过了好几种病症。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回陛下,得去看了王夫人才知道。” “好。” 刘彻点了点头,眉间依旧紧锁着,伸手招来春陀吩咐道:“速速备车,让江女医先去昭阳殿诊治。” “父皇,我也要去!”刘闳拉着刘彻的衣袖,却被断然拒绝:“不可,你年岁尚小,当心过了病气!” “父皇,让闳弟去吧。”刘据忽然说:“我们不进殿里面,就在外面侯着。让闳弟陪一陪阿母,有儿臣看着不会出事的。” 刘彻想了想:“罢了,你可千万要看好你弟弟!” “是!” - 马车辘辘穿过漫长的宫道,簌簌的风声掀起丝质的车帘,露出车内年轻女子和两个幼童的片影。 刘闳紧紧抓住江陵月的袍角,瓮瓮地问道:“江女医,他们都说你见过神仙,所以,你能治好我母妃么?” “我……” 对上一双既期待又不安的眸子,江陵月突然说不出话来。良久,她安抚地抚过了刘闳的后背:“我尽力吧。” “哦。” 刘闳眼底的火光,一刹那熄灭了。 刘据却在一旁谆谆安慰他:“旁的医官都说救不了了,江女医还没把话说死。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呢?” “嗯……”刘闳点了点头,又打起些精神。 见了兄弟二人安慰,江陵月心底唯有苦笑——有几分希望?这话她还真不能保证。 历史上的王夫人就是早死的。她死后汉武帝日日思念,方士李少翁提出为她招魂,用皮影戏还原了王夫人生前的音容,成功瞒过了汉武帝。 可李少翁已经死了。 那王夫人的命运,还会更改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因为这一场来得迅疾的病而香消玉殒呢? 史书上没记载,江陵月也不知道。 然而她更不知道的是,以她没多少临床经验的水平,究竟能不能诊断出王夫人的病灶。 【嘀。】 【系统任务:诊断并救治王夫人。辅助道具:注射式麻醉剂3枚。碘伏500ml。任务奖励:】 【等一下!】 江陵月连忙打断:【系统啊,你能不能预支2000点诊疗值给我?我可以放弃这一次的任务奖励!】 【……宿主想提前使用“诊断确认”功能?】 【是的。】 【宿主要考虑清楚,系统这一次可以借给你,但是2000诊疗值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诊断错误了,是没有下一次验证机会的。】 【那……你借我4000点?】 系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江陵月脑海里的蓝屏上进度条突然往前跳了一大截,下面的数字写着:【当前诊疗值,2013点。】 江陵月心下微松,也添了一点信心。 每一次系统的辅助道具都不是无的放矢,像这一回给了她注射针管和碘伏,说明王夫人的病很可能通过手术才能解决。再加上她又弄来一次判断的机会,救治成功的可能性就增添了不少。 马车又飞速行驶了一会儿,昭阳殿殿到了。 王夫人是继卫子夫之后,未央宫中数得上号的宠妃,又生下了武帝的次子。昭阳殿自然也布置得格外奢华靡丽。江陵月进去的时候,就险些被闪花了眼。 但是,此时的昭阳殿明烛高照,却洋溢着一股紧绷到近乎肃杀的气息。有的人来去行色匆匆,更多人却垂首敛色,连喘气也不敢大声。 “江女医来了!” 黄门高喊了一声,一瞬之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江陵月平静的脸上。那些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好奇者有之,恶意者有之,怜悯者亦有之。 江陵月也一一看回去,却意外看见一个熟人:“拜见皇后。” “免礼。” 卫子夫把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拢过来:“你快进去,给王夫人看看吧。这些医官们……” 她的语气少见地染上一丝不满:“只会摇头叹气,让他们说,连得了什么病也说不出来。” 刘闳被卫子夫拥在腰间,朝殿里大喊了一声:“阿母——” 回应他的,唯有内殿里一个骤然拔高的女声,尾音有几分扭曲,听起来更像因极致的疼痛而导致的哀号。 刘闳的眼眶霎时又红了。 江陵月当机立断:“我先去准备一番,然后立刻去内殿给王夫人看病。” 她所说的准备,自然是把手术用的道具拿出来。 一次性注射针管、麻醉剂、医用酒精、碘伏、手术刀套组、桑麻线。满满当当地盛放在托盘上。 她空着手进去,端着盘子出来。众人见了之后,面上各有惊异,却无人敢开口询问。 “我去了。” 内殿比外殿稍显喧闹一些,更多是宫女们的走动声,以及病床上绝色女子的小声呻/吟。她露出的一只玉手把被衾捏得发皱。 不用问,这就是王夫人。 来往的宫女们见了她,面上迸发出一阵惊喜。有人还附在王夫人的耳畔说了什么,王夫人的呻/吟停顿了一下。 可见,她疼得连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陵月开门见山道:“我是来给王夫人看病的,你们谁一直照顾着夫人?把她腹痛的前因后果都说一说。” 当中有个宫女走了出来:“夫人是昨夜开始腹痛的。因为心情不错……晚上就多吃了些果品。结果今早开始,夫人腹部就开始一阵阵地发痛,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飘忽不定的。” “郎中们来了,就开了副消食的药。可夫人喝了之后不仅没好转,反而痛得更加剧烈了。而且那疼痛也不再打着圈儿,而是在……” 她朝自己的肚子上比了一下。 江陵月:“右下腹?” “正是。” “除了腹痛,王夫人可还有其他的反应?” 宫女的神色有些尴尬:“夫人她……经常莫名地干呕,还有泄肚子。” 江陵月眉头骤然一松。 听了这些,她几乎可以确定百分之八十。可是为了保守起见,她还是叫出了系统:【系统,使用诊断确认功能。】 【宿主使用“诊断确认”功能,扣除诊疗值2000点。】 【请宿主提问。】 【王夫人得的病,是急性阑尾炎么?】 【是的,宿主。】 江陵月如蒙大赦般,深深松了一口气——不仅因为她正确诊断出了病情,而且这阑尾炎刚好是手术里相对简单的。 以现在的条件,可以尝试。 这是她的幸运,也是王夫人的幸运。要是换个症状没那么典型的病来,她就只能问系统赊十万积分,然后慢慢还债了。 “江女医,怎么样了?”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江陵月回头一看,竟然是刘彻来了。他一身玄色袍服,帝王威势因眉间沉郁之色愈重。 “我已经诊断出了王夫人得了什么病,也有办法治好。” 刘彻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江陵月继续道:“可这病灶在王夫人的盲肠里,现在要开腹将坏死之处除掉,才能彻底治愈不复发。” “开腹?” “是。” 江陵月望着王夫人,她自从刘彻出现后就紧紧抿唇不再呼痛,额头上涔出细密的冷汗。 “而且话说在前面,即使我也不能保证开腹过程中,没有不可预知的意外发生。” 没办法,现在不是无菌手术条件。 只能说尽量避免。 刘彻会不会翻脸医闹,就没办法保证了。但即使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江陵月的良心也没办法让她诊而不治。 “开腹之后,人岂不会肠穿肚烂而死?”刘彻紧紧地皱眉:“女医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这个,”江陵月扬了扬桑麻线:“切完阑尾之后,会把腹上的伤口缝合起来的。” 至于别的办法…… 江陵月遗憾地摇了摇头——腹腔镜技术还没掌握呢,现在的条件做不了微创手术,只能开腹。 刘彻奇异地瞧了江陵月身边的托盘,又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江陵月猜测,他是不是又想到什么离谱的地方去了。 问她有没有“其他方法”,不会在暗示什么“仙法”吧? 呃…… 这个真的没有啊。 昭阳殿内殿中,一时落针可闻。江陵月忍不住催促:“王夫人病情急重,不好拖时间的。拖下去那坏死的阑尾可能会污染至别处,就麻烦了。” 而且,她也很无语好不好。 明明应该王夫人自己拿主意的事情,却要把手术的决定权交托到刘彻手里。这叫个什么事啊! 但江陵月也只能心底吐槽两句。 很残酷的是……王夫人的生死贵贱,还真掌握在刘彻的手里。端看她连在刘彻面前放肆呻/吟都不敢,就可见一斑。 逆料这时,一直躺在床上的王夫人忽然挣扎起了身。她面色惨白如纸,涔涔的冷汗浸湿了乌发,浑似脱水了似的。 “陛下……” 她声音尤其虚弱,却让江陵月听出一股子决心来:“不若,让江女医试试吧……就算妾死了也是天意,怪不得江女医。”《 》 15、第 15 章 听了这话后,刘彻的拳微攥了攥。 明晃晃的烛光的背面,江陵月望着他。玄色袍服上的龙爪尖上泛出跃动的光点,令人微觉刺眼。 “既如此,你一切听从女医安排。” 刘彻英挺的眉间印出一道刻痕,瞳孔也深不见底:“云儿,你要千万保重。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朕会厚葬。然,无论你往后如何,该给闳儿的朕都会给他,不会薄待于他。” “有陛下这番话,妾就放心了……请陛下恕妾不能起身。妾,死拜陛下。” 江陵月注意到,王夫人虽然说得断续,但唇角是弯起的,一双杏目也生出盈盈光彩,衬得灰败的面色都不甚黯淡。 但这更令她喘不过气。 该怎么说呢?大约在此之前,江陵月从未想到,帝王与宠妃的话别不是“夜半无人私语时”,而是如此地……赤/裸裸。 刘彻心知肚明,王夫人在意她的身后事和刘闳。 而王夫人也无半点不满,而是欣然接受。除此之外,二人之间,就连半句生死情浓的依依话别也没有。 而且,江陵月还从刘彻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快。许是因为王夫人没有听从他,而是自决了生死。 但可笑的是,江陵月仍要庆幸,他最终准允了王夫人的选择。也允了她生死由命、后果自负的说辞。 换句话说,江陵月不会摊上医闹了。 千头万绪,只在一瞬。 江陵月微微阖目,霎时把脑中的芜杂念头一扫而空。再睁眼时,秋水般的眸子湛湛生光,灵台一片清明。 “既如此,那就快些进行手术!夫人的病,拖得越久越不利。” “请陛下暂且移步内殿外。其余伺候的宫女也都散开,只留几个在门口听传唤。此外,再留下一个手最灵巧的人,给我打下手。” 一个宫女挺身而出:“女医,可否让我留下?” 江陵月扫了她一眼,包括王夫人在内的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就点了头:“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有梅。” “好,有梅,你立刻把内殿的所有烛台都移到夫人的床前。其余人立刻散开,在门外等着。” “还有……无论你们待会儿听见了什么声音,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进到内殿来。” “诺。” 江陵月的吩咐一下,其余人都很快照做。唯独刘彻在殿前徘徊了半刻,但在江陵月的坚持下,还是退出了内殿。 当他退出的那一刻,床榻上的王夫人松了口气。接着,她就开始继续像刚才一样面露痛苦之色,五官扭成了一团,发出极细微的哀嚎声。 可以想见,她刚才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维持勉强的平静。但这仅仅是为了不在武帝面前失仪,引他不快、消磨宠爱而已。 即使在江陵月拿着手术刀在她右下腹比划时,她也在担心:“女医你开肠破肚之后,腹上可会留下痕迹?” 江陵月已经给她在腰上注射了一剂麻醉,听了之后顿时哭笑不得:“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 王夫人苦涩一笑:“是,是妾失礼了。只是但凡有一线生机,妾总会奢求着想起以后的事情。” 以后? “夫人是在担心,腹上有疤痕,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喜?” 王夫人回答得干脆:“是。” 江陵月听明白了,旋即,比刚才更浓重的悲哀感漫上了心头。 王夫人的仪容、表情、乃至一寸血肉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而必须合乎刘彻喜欢的模样。 即使刘彻本人未必在意的地方,她也不能不在意。乃至时时如履薄冰地自省,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但……不这样,她又能怎么办呢? 江陵月按下心绪,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约会留下这么长一截口子,能不能修复还要看个人体质。不过夫人即使觉得我多嘴,也要劝您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遥遥往殿外一望,意有所指:“您还有别的,值得牵挂。” 王夫人目光微动:“……女医说得是。” 闲谈到此为止,江陵月按了按王夫人的腰,确认她再无感觉之后,就让名叫“有梅”的宫女举起了明烛,凑到了王夫人的身边。 幸好,昭阳殿的蜡烛也不是凡品,火光明亮也不熏眼睛。虽然还是有些暗且不均匀……但也没办法了。 她不是爱迪生,一时半会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 能做的消毒工作也做完了,手术流程也在心底过了一遍。江陵月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臂:“夫人,我要开始了。” 随着这一声通知,王夫人顿时浑身紧绷,生出几分视死如归来。然而她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出现,腹部只传来些许钝钝的感觉,除此之外,只有微不可查的一丝痛意。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 开始了……吗? 然而她用余光扫过江陵月,却发现她的刀上沾了鲜红的血,有梅也面露惊悸之色。 嘶。 王夫人顿时不敢再看。 江陵月察觉了王夫人的不安,便放缓了声音:“没事的,不会感觉到痛的……您就觉得自己像睡了一觉。” “……好。” 王夫人果真听话地闭上眼睛,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江陵月情不自禁地想:麻醉药可真是个好东西啊。能让病人放松下来,更能减少他们“任人宰割”的屈辱感。 但她手下动作不停,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切口。 在腹腔镜技术发明之前,国际上最流行的阑尾炎手术方法叫“麦氏切口”法。切口中心叫做“麦氏点”,是右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中外1/3交点,过此点垂直于连线的右下腹切口,称“麦氏切口”,一般长约3—5厘米。 江陵月曾经做过类似的手术,还算轻车熟路。很快,她就找到了阑尾,用镊子把给它勾了出来。 ……竟然穿孔了。 但是不要紧,切了就是。 忽地,江陵月只觉灯火在眼前晃悠不已。这才发现有梅双手颤抖,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再一看手底下的光景,不仅血淋淋的刨肠破肚,还用刀挑出了一截肠子。 唔。 对于第一次见的人来说,是有点吓人。 她放缓了声音:“没事的,你要是觉得怕就阖上眼睛,别把烛灯弄灭了就行。而且,很快就要好了,再坚持一下。” 有梅却连连摇头,眼睛睁得愈大发了:“……女医,我没事的。我要好好看着,等会儿告诉夫人是怎么回事呢。” 好吧。 江陵月也不再强求,专心操刀了起来。 她准确找到阑尾和盲肠交界处,切开了浆肌层,把阑尾准确地提起来。 “咔。” 阑尾应声而断。 很好,没有触及到血管,也没粘连到其他地方。 江陵月眼疾手快,飞快地结扎了残端,进行荷包缝合过后再仔细地消毒,最后用桑麻线把腹膜和皮肤缝合好。 再抬头时,她的前额已经漫出了几滴汗。 “完成了。” 有梅好似已经被血腥的一幕吓到麻木了,听了这话愣愣地还没回神:“……完成了?” “嗯。” 只要运气好切口没被感染,好好休养一番就能痊愈。至于那截切掉的阑尾,江陵月也把它放在托盘上,等王夫人来处置——虽然说不可能,但万一想留作纪念呢? 王夫人听了后不安地动了动,却被江陵月按住:“别说话,先歇息一会儿,莫要乱动,以免牵动了伤口!” 但有梅却顾不得许多。 她手中还拎着烛台,身子却像离弦的箭,飞一般地冲了进去:“回陛下,回皇后,夫人他好了!江女医医好了夫人!” “……等等!” 江陵月想叫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刚才说的是“完成了”,可不代表“好了”。 要是王夫人不幸伤口感染了呢…… 【系统,你说王夫人会不会……】 【不会。】 江陵月这才心下大定。 不得不说,系统在专业方面还是很靠谱的。这次肯给她透露口风,多半是看在她手术做得不错的份上。 嗯,看来自己的手还没有生疏。 殿外传来低低的一阵骚动,此起彼伏。片刻之后,一个矮矮的可爱三头身率先冲了进来,扑过来跪在了床边。 “阿母——” 刘闳试探地叫了一声,既期待又不可置信。 王夫人被嘱咐了不能说话乱动,却把他覆上来的白白嫩嫩的小手,紧紧地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阿母!” 刘闳终于破涕为笑。旋即,他对着江陵月行了个大礼:“多谢女医救了我阿母,请女医受闳一拜。” 江陵月:“!” “使不得使不得!” 天啊,刘闳可是皇子,这种大礼她怎么受得起?要是被刘彻看见了,他一个不高兴了可怎么办? 江陵月连忙把刘闳提拎了起来,引得白嫩的流泪小团子微微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迫就范。 ……咦? 好轻。 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这么轻? 江陵月才不会说她有几分私心,把人拢在怀里又掂了两下,终于确定了下来——刘闳,实在是轻过头了。 联想到历史上这位齐王无子早逝的结局…… 【系统任务:调养刘闳的身体,使其恢复健康状态。辅助道具:营养学食谱一份。】 【任务奖励:1000诊疗值。】 【失败惩罚:无。】 江陵月:【……系统,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一声,怎么还有养崽任务呢?】《 》 16、第 16 章 虽然说任务有些出乎意料,但1000点的诊疗值可不是一笔小数字。要是下一回再碰到和王夫人类似的事情,系统说不定可就没那么好说话,肯给她赊账了。 【系统,我接受任务。】 【嘀。】 下一刻,一本营养学食谱就出现在了江陵月的意识里。但这时候人多眼杂,她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拿出来。 江陵月很快发现这个决定是对的。 因为就在她接受任务的下一秒,以刘彻为首的几个人就乌泱泱地走了进来——要是让他们看清自己能凭空取物,那还了得? 为了合理化自己的医学知识,江陵月只能捏着鼻子默认她有过什么“仙缘”。但她真的不想主动制造“神迹”啊! 好在这些人的目标也不是她。 他们和刘闳一样,脚步急切,不一会儿就围在了王夫人的床前,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端详着她的面色。 尤其是刘彻。 他率先看到了切下来的一截穿孔的阑尾,深不见底的瞳孔猛地一缩,又肃然地望了江陵月一眼:“女医,你果然是……” 果然是什么,他没有说下去。然而在场的人,皆一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江陵月:“……”她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装没听见。 这时,卫子夫却突然问道:“阿王,你方才不疼么?”她留意到,手术的短短时间内,王夫人竟然连一声嚎叫也没有。要知道之前腹痛的时候,她在内殿中的呼痛声还能隐隐传来。 为什么会这样? 王夫人虚弱地说:“女医用什么扎了我一下,之后,我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几道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在江陵月的脸上。连最小的刘据和刘闳也是如此。 江陵月:压力好大。 “呃……我给王夫人注射了麻醉剂。” 在她的比划和解释之下,众人很快明白了麻醉剂是什么——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知觉的药。但他们竟无一人发问,这么神奇又危险的东西来源是什么,想来是心中早有答案。 此物,多半非是人间之物。 但是,江陵月的一句话,又让他们齐齐抬头:“用几样药材熬成汤剂后服下,也可以和注射的麻醉剂有相似的功效。” 刘彻抬头:“女医的意思是,愿意把方子献上?” 江陵月点了点头,又斟酌了一下:“不过,麻醉剂虽然在手术的时候极为有用,但它还能蒙蔽人的感官。如果流落到有心人手里作恶就不好了。还望陛下好生保管。” “这是自然。” 江陵月就不再犹豫,一连说出了好几样药材,正是系统给她的治疗王太后的奖励——“汉方麻醉剂”。 江陵月最开始听了这个名字,还以为说的是华佗的麻沸散。后来才想起来麻沸散的配方早已经失传。二系统给的,是当代的中医为了复原麻沸散,而用中草药制成的一种中药麻醉剂。 虽然它麻醉效果比不上针剂麻醉药,但好在制备容易,应用起来也更广泛,有利于外科手术的推广。 哦对。 西汉的医学,还没有外科手术的概念。江陵月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来得恰如其分。 而借着手术成功的机会,江陵月也介绍了其他工具的用法。听得几个人俱是眼底异彩涟涟,口中赞叹不已。 尤其是平阳公主,望着细口瓶中用了大半的酒精,喃喃道:“想不到传言竟是真的,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哈哈!” 汉武帝洒然一笑:“阿姐若是想要,自去求江女医吧。只是这炮制酒精的酒可要自备了,阿姐不会付不起吧?” 此刻的他,再不见对酒精的轻视。反而因为拥有了酒精,能和制备酒精的人,而显得志得意满了起来。 “几坛酒而已,我还是付得起的。”平阳公主瞥了刘彻一眼,又拉住江陵月的袖子,语气中有几分恳求:“陛下让我来求你,不知我有没有这个面子?” “当然。”江陵月说。 “如此甚好!”平阳公主顿时满意了:“刚好陛下方才赐我了轮椅的图纸,江女医,这下你的名声可要惊动长安了!” “那就,多谢长公主?”江陵月明亮的双眸微微闪烁,半晌才迟疑地说。一方面,她自己是不太想出什么名的。另一方面,出名可能意味着有更多诊疗值,能让她换更多的东西。 那……要不还是出名吧。 平阳公主看出了江陵月的犹豫,并没有半点不虞。此间事了之后,她私下对刘彻说道:“彻儿,你封的这个医官,可不一般啊。” “是啊。” 刘彻也没否认这一点:“端看她日后如何,能不能拿出更多……改变我大汉之物。” 江陵月丝毫不知,帝王姐弟竟然对她寄予这么多期盼。此刻,她又应刘彻的要求,简单说一遍阑尾炎手术的过程。几个人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点头连连。 就在这时候,王夫人轻呼了一声,面上也流露出一丝痛苦。 “麻醉剂的药效,过了。”江陵月说。 “那云儿,你自好生静养。”刘彻也没有多待的意思,领着卫子夫、刘据和平阳公主离开了。唯有刘闳坚持要陪一陪母亲,仍然留在昭阳殿的内殿,趴在床头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值得一提的是,刘彻还命人带上了王夫人的阑尾。 江陵月:“……” 王夫人:“……” 嗯,就很难评。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掠过了这个话题。江陵月为了转移话题,就对着有梅嘱咐起了注意事项。 “这几日先吃流食,先吃上三天。三天之后换成正常的蔬饭。七天之后我来拆线,再来看下恢复情况。这几天千万不要让伤口碰水,也不能让伤口撕裂。” “嗯,应该就这么多了。” 有梅认真地记下,犹豫了片刻后问道:“那,我让膳房先做饭食,能不能吃让女医过目一番,如何?” “没问题。”江陵月答应得很痛快。 待有梅走了,床头只剩下江陵月和刘闳二人。其余的宫女们都远远地退避在门口,没有上前。 于是,江陵月就听到王夫人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大的“咕——” “噗。” 刘闳有点想笑,却硬生生忍住了。而王夫人呢?她一下子从脖颈到脸盘都涨得通红。目光别开了去,瓮声瓮气道:“让女医见笑了。” “没有!” 江陵月连忙说:“夫人可别不自在,这是手术后的正常现象。有气进入了腹腔,引起腹鸣。等过一会儿,把气排干净就好了!” “原来如此。”王夫人喃喃道,片刻后眼底又浮上了浓浓的感激:“女医对妾有救命之恩,恩重如山,还如此体贴于妾。实在是……叫妾不知怎么报答了。” 江陵月怔了一下,随后摇头笑道:“王夫人你说笑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啊?” 王夫人便不再争辩,只含笑望着她。 作为经历了手术的当事人,有没有夸张,她最清楚。眼前这个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维护了她的自尊。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屈辱。 江陵月被王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逆料,这不自在只维持了片刻,当看到刘闳的食物之时,就化作了浓浓的不理解。 “夫人你……就让他吃这些?” 面前有两份精致的漆器餐具,一大一小。然而两份中盛放的食物竟然一模一样。换言之,刘闳一个三岁长身体的小孩,要和王夫人吃一样的流食度日。唯一的区别,是他还多了一小盅麦饭。 然而母子俩对视一眼,甚是不解:“这……敢问女医,有什么问题么?”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江陵月之前还猜测刘闳是不是缺了微量元素,才会导致吸收不佳。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元素的问题,是他的饮食结构就不对! 她面无表情地问:“夫人之前,是不是经常胃肠不畅?积郁难食,所以吃一些好克化的?” 阑尾炎的人,通常都有这个毛病。 王夫人的美人面微红了红,还是乖乖回答道:“是。” “所以,二皇子也跟你吃一样的?” “……是。”王夫人这时候已经感觉有些不对。但她还是强撑道:“闳儿正可借此聊表孝心。他也从未喊过饿。敢问女医,这可有什么不妥?” 不妥大了去了! 汤泡饭么,吃起来当然饱腹。可天天不吃肉蛋奶,哪里能长身体?难怪他比平常的三岁小孩都轻! 虽说汉朝以孝治天下,可刘闳连开蒙的年纪都没到,哪里懂这些门道?多半是王夫人一手安排,想让他搏个美名,让刘彻高看自己儿子一眼。 江陵月没有过多评价这个行为。 她只是兀地站了起来:“我去膳房看看。”就起身离开。有梅得了示意,也追着她身后跑:“女医,膳房往这边走——” 所以,当江陵月望着比想象中简单了一百倍的膳房之时,狠狠地一阵无语凝噎! 煤气灶,没有。 调味料,没有。 就连铁锅,也没有。 谁能想到呢,她穿越以来碰到的最大挑战,不是攻克医学难题,居然是西汉的厨房里,给小孩做营养餐。《 》 17、第 17 章 江陵月忍不住问道:“你们膳房里,就没有能用的锅么?” 锅? 那是什么? 膳房的人面面相觑,对视过一眼之后各自摇头。江陵月只好无奈地望天。她算是明白,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没有铁锅就不能煎、炸和炒。可转念一想,现在冶出来的铁,多半用来供给前线制造盔甲去了。 “那你们平时准备饭食,一般用什么?” “回女医的话,奴平日用的多是釜。”有梅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呈上一个圆乎乎的的铜器。 釜? 破釜沉舟的釜? 江陵月看到之后,如同见到救星般眼前一亮:“这个也可以,就用这个!” 釜的形状,有点类似于现代盛佛跳墙的砂锅。除了底部不是平滑的圆弧、不适合煎炸炒之外,它已经无限接近于锅了。 “诺。” 宫女们把釜器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灶火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们分属于昭阳殿的小膳房,听的是王夫人的话,自然知道这位姓江的女医很有一番本事,只略施神仙妙法,就救好了她们夫人。 又说这女医对齐王殿下的膳食不满意,要亲自下厨操刀。膳房宫女们听了之后,各个提心吊胆。 如今看来,江女医并不是难说话的人嘛…… 还有的宫女心底暗自嘀咕:原来得过仙缘的人,也瞧起来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啊,也没什么不同的嘛。嗯,充其量就是长相比旁人姝丽三分。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要是让江陵月听到了他们的腹诽,肯定要哭笑不得。此刻,她正在意识海里一页页地翻着菜谱,寻找适合刘闳的营养餐。 南瓜蛋糕——糖分太多了对小孩子不好,也没有烤箱,不行。 土豆炖鸡——土豆还没传入中国呢,不行。 咸肉松炒蛋——肉松需要手打,现做来不及,也不行。 …… 一路看一路否决,直到翻到食谱将将尾页的地方,江陵月才看到个有一点操作空间的菜——虾仁炖蛋。 “膳房里可有虾仁?” “有的,有的。”不知谁从角落取出一只封了口的陶罐:“女医您瞧,这么大的可以么?” 江陵月点头:“可以的。” 虽说虾是干货不是鲜货,但也够用了。取出几枚泡水,又用刀剁成细碎的小丁,放在釜里面小火闷熟。 江陵月本想自己上手操作的,却被有梅连同其他人拼命拦下。 无奈之下,她只能口述操作,遥控宫女。 生鸡蛋打散添水,加葱加盐后,煮至半熟的糊状。再把闷得鲜红的虾仁尽数倒进去煮熟。 最后,加点四联罐里的“醢”和“醯”来调味。 江陵月尝了一口,其中“醢”的味道很像后世的蚝油,用来提鲜调味刚刚好。 而“醯”味酸,适合除去虾仁的腥味。 然后就是——出锅! 当虾仁炖蛋的成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无他,只因为这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 咕。 不知谁的肚子,还叫了一声。 咕咕咕。 叫声还引起了连锁反应。 江陵月登时放下了心。膳房里的人见惯了美食。能让他们有这么大反应的话,应该不至于让刘闳不能下咽吧? 事实上,刘闳太能下咽了。 自从江陵月提出要给他做营养餐的时候,他就时时刻刻翘首以盼——不知这传说中与仙有缘的姐姐,会做什么美味呢? 而当第一口虾仁炖蛋下了肚,他乌溜溜的眼珠也一下子大放光彩。 好……好好吃啊。 软软嫩嫩的蛋羹和麦饭格外搭配,更别提蛋里藏着的小虾仁,一口一个格外弹牙,咬上去还会溅出咸鲜的汁水。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格外有层次感,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下一口! 呜呜呜。 刘闳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难怪女医姐姐那么看不上他从前的吃食。现在,他刘闳也看不上了! 江陵月看刘闳吃得欢实,先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担心起来。吃得这么多这么急,别把胃撑坏了。 “嗝……” 趁刘闳打嗝的功夫,江陵月连忙摸了摸他滚圆的小肚子:“可以了,再吃肚子就要吃坏了。” “好吧。”刘闳撅了噘嘴,恋恋不舍看了一眼剩下的虾仁蛋,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餐具。 “你且留着肚子,晚上再用。”王夫人劝道。 刘闳:“儿臣听阿母的。”稚气团团的眉眼之间,遗憾的神情顿时减了不少。 因王夫人不能挪动,而刘闳又想守着阿母,所以他这餐是在她的榻边用的。 江陵月也正打量着王夫人,也暗暗想笑:虽说是劝着儿子呢,可是她呢,却用余光时不时瞥那虾仁炖蛋一眼,含桃的双颊微微鼓起。 想来,自己也馋了。 她可是个为病人着相的好医生,此时便出言安慰:“夫人放心,大约三日后就不用吃流食了。” 王夫人的双颊顿时一片绯红:“妾不曾……”到了最后,竟然是羞得连话说不出口。 江陵月只含笑望着她,既不顺从,也不反驳。 王夫人败下阵来,手抚上光洁的额头,无奈地笑了起来:“好罢,都听女医的。” 她就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仙缘加身的江女医? 不过,被看透的感觉并不令人讨厌,反而令王夫人感到丝丝缕缕被体贴着的温暖。 她眼波流转,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女医可否告知于妾,闳儿他之前的吃食……究竟有什么不妥之处?妾感激不尽。” 听了这话,江陵月正色道:“他之前吃的东西,没有营养。” “营养?” 王夫人求知若渴:“那是何物?”刘闳也在一旁兴味盎然地听了起来。 “营养就是……食物里支持小孩子健康长大的各种东西。若是缺了某些营养,小孩可能会出现易生病、长不高等各种各样的情况。” “易生病、长不高?” 王夫人被吓了一跳:“那闳儿呢?” “现在好好吃饭还来得及,譬如流食配麦饭,就是典型的没什么营养,还容易损害腹内的脏器。夫人以后让齐王少用一些。” 随后,她又推荐了一些食物,拢不过“肉蛋奶”三个种类:“这些才是小孩最该吃的。还有蔬果也要每天吃上一些,才能营养均衡。” “这样吧!我给他写份食谱。”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已经感动得不知怎么表达:“妾、妾实在是……万死难报。” “这有什么?”都是她在《营养学食谱》上抄来的。 江陵月并不知道,这时候一份食谱,到底有多贵重——贵族家中的食谱都是不外传的。食谱的多寡也侧面象征着他们的底蕴。而平民也可藉由一份不外传的食谱,过上衣食饱足的日子。 她说给就给,也实在豪横。 江陵月埋头苦写了一阵,待墨迹晾干之后,又对王夫人说:“这些东西……我也该给皇后一份。” 王夫人深深点头。 这是应该的。不管皇后用不用,都该给她一份。 有梅十分有眼色,立刻命人誊抄了一模一样的送去了椒房殿。至于卫皇后是如何看这些菜谱,江陵月就不得而知了。 ……不。 她很快就知道了。 当夜,刘彻在椒房殿设家宴款待平阳公主,就传了一道昭阳殿好评率100%的虾仁炖蛋。宴后,他特地把江陵月叫了过去:“你献上酒精与菜谱有功,有什么想要赏赐?” 不是,就一个儿童营养餐,至于么? 江陵月忍不住吐槽。 刘彻还真至于。 这个时代厨艺的匮乏,远超江陵月的想象。她白天所见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冰山一角。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人只会简单的几种烹调方法,也缺乏混搭的想象力。就连刘彻吃到软嫩嫩蛋羹里的虾仁丁时,也难免诧异了一下。 不仅是美味,更多是新奇。 在此之前,没人想过把虾仁和鸡蛋搭配在一起,淋上鱼肉酱,会产生如此美味的化学反应。 江陵月作为后世之人,想不明白现代食品文明是怎样对西汉进行降维打击。可不妨碍她诧异之后,兴致勃勃地准备打秋风。 “我说什么,陛下都会答应么?” 刘彻顿了一下,眼神微闪:“那就要看,女医你提了什么。” 江陵月难得粗神经,没有注意到刘彻的危险气息:“我想要的也很简单……我想,和外朝的官员一样有休沐日。最好比他们再多几天,陛下觉得逢五休二怎么样?” “?” 刘彻无语又诧异。逢五休二?他手底下的官员可都是逢十才能休一的。 但…… 他有点好笑地开口:“朕亲口许诺的赏赐,你就用来要这个?” 不想着多在他面前露脸,反倒惦记着休沐? “不行么?”江陵月眨了眨眼。她听出了刘彻的言外之意,但她不在乎。 现在大汉官员的法定休沐日,好像是逢半月才能休一,实在太反人类。她是个实在人,就想要个双休,怎么了? 见刘彻半晌没开口,江陵月又道:“那要不,逢六休一也行?” 不然她一个习惯周六周日的现代人没有固定假期,实在是受不了。 刘彻咧了下嘴,大手一挥:“朕准了。你前两日在柏梁台,又在昭阳殿守了一天。朕准你从明日开始休沐。不过若是宫中有人急病,你亦须第一时间入宫。” “没问题!” 耶。 江陵月在心底偷偷比划了一下——可以放假了! 刘彻大约想赏赐给她金银珠宝之类的,可是那些以后可以慢慢积攒,不着急。趁着有功劳在身,还是应该把现代人的待遇打下来。 江陵月出宫的时候,是哼着小曲的。 然后在霍家的五星级客房里,被温柔的侍女小姐姐们服侍着,无比放松地闲了两天假。 …… 第三日的清晨,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侍女在耳边道:“军侯听说您在府上,说您若是有空,请和他见上一面。” 嗯? 江陵月一下子清醒了。《 》 18、第 18 章 江陵月原本还沉浸在周一不想上班的摆烂情绪里,虽然意识已经半清醒了,身子却迟迟缩在衾被中,不肯真正地起床。 没想到,竟是被婢女一语唤醒。 婢女看到床头女子乌莹莹的眸子陡然睁大,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刮挠了一下。她轻咳一声,强行忍住了抚摸一把的冲动,继续柔声道:“可要我唤人服侍女医穿衣洗漱?” “……嗯,有劳你了。”江陵月慢吞吞地说。 旋即,她直挺挺地坐起了身。薄薄的丝被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色肌肤,白得令人刺目。她任侍女给她穿上襦裙,梳起长发,像个听话的洋娃娃似的,乖巧极了。 真是堕落了啊—— 江陵月想着:她才来西汉几天?就已经习惯这种衣来伸手的腐败生活了。 但是,谁又能拒绝一群漂亮小姐姐温声细语的服侍呢? “女医,请您抬手。” “请您起身。” “女医格外适合这条裙子呢。” 地主阶级的糖衣炮弹太诱人,她一个不小心,还是没抵挡住。 胡思乱想中,一切已经收拾就绪。婢女们又捧着铜镜上前。片刻之后,澄黄色的铜镜中,登时映出江陵月的半身。 雪青色三重绕襟深衣,鸦发间斜插一支白玉钗。乌莹莹的眸子泛着水光,既灵动又澄净。 江陵月对镜左右瞧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差错才起身。 她不太懂西汉的衣装,也能看出这一身的贵重。毕竟,今日要见的是霍去病,也是她的“房东”。势必要好好打扮一番,凸显出她的郑重与恳切来。 至于心底那点不自在,则被江陵月果断忽视了。 她随口问道:“军侯现在在何处?” “军侯吩咐,让您前去马场见他即可。” 马场? 江陵月的眸子倏然一亮。 对吼,汉匈战争多是骑兵作战。霍去病本人,更是骑兵奇袭闪电战的代表人物。这么想的话,他在家里开个跑马场也不奇怪了。 “那你快带我去,莫要让军侯久等了。” 二人一路分花拂柳而去,除了偶尔几个侍从之外,竟然再未看到旁人。江陵月不禁有些奇怪:“军侯他府上……没有别的门客么?” 婢女倏然抬头,面上的讶色格外深重,大约没预料到江陵月给自己的定位是门客。 “军侯他一向独来独往,骠骑将军府上除了您和二公子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哦……”江陵月点头。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连女眷也没有。 方才的那一点异样,再度浮上了心头。这一回就是江陵月想按下去也不能了。她真正感到些许的不自在。 收揽奇人异士自己府上住下充当门客,俗称“养士”。这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做法。她还以为霍去病也喜欢这样呢。 结果呢,搞了半天只有她一个? “……”江陵月不敢深想。 又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婢女忽然道:“女医,马场已经到了。” 她工整地行了一礼后退下,仅留下江陵月一个人站在原地。 然而,江陵月已经顾不上回应婢女。 场中跑马的人,慑去了她全部的目光。 马蹄扬沙,惹起淡淡烟霭。飞奔的战马上,一抹黑红的影子如风迅疾。大风无孔不入吹起他战甲与披风,无与匹敌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如同一柄雪白利刃,直插敌人咽喉。 仅仅见到这一幕,江陵月已经能想象,霍去病是怎样在战场上,追得敌人四处逃窜。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刘彻。 后世都说卫霍是不世出的将才,但霍去病在声名鹊起前,只是“卫青和卫子夫的外甥”。刘彻任用他,也是顶着任人唯亲的压力的。 但是,谁看了这一幕,不相信他在战场上会大杀四方呢? 那人似有所感,渐渐慢了下来。仅仅过了一会儿,高大的战马就停在江陵月十步之外。 霍去病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一身轻甲,日头下泛出凛凛的冷光。惯常冷肃的神色融化,前额的碎发被汗微微濡湿,被风吹得四散,蓊郁的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清晨的疾驰令他心情格外畅快,打招呼时,霍去病甚至还轻笑了一下。 “早。” 江陵月被这一笑帅得闪了腰:“……军侯,你也早。不知军侯见我,有什么事么?” 霍去病拍了拍马的脖子,安抚了一阵后交给了仆从:“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说。” 两人进了一间装潢堂皇的屋子。霍去病随手一指:“我平日里待客之处,女医随便坐。” 江陵月打量了屋子一圈,又狠狠惊叹于霍去病的土豪。 然后,状似自然地坐在了他下首第一位。 ……近距离欣赏帅哥的机会,她才不会错过! 霍去病神情微动,没说什么,命仆从上了糕点与蜜水:“都是粗劣之物,比起女医所献的菜谱,大约不值一提。女医将就着用一些吧。” 这一句话让喝蜜水的江陵月险些呛咳出声——呃,你们贵族之间真的没有秘密么?怎么消息传这么快? 许是她脸上的诧异过于明显,引得霍去病也诧异了:“怎么,女医还不知么?如今你的名声已经震动长安了。” 啊? 震动长安?也太夸张了吧。 虽然平阳公主那时候对她说了一句类似的话,可江陵月从没当真,只以为是夸张的修辞。 但霍去病也这么说的话…… 等等! 江陵月忽然想到了什么,调开了意识中的数据面板:【当前诊疗值,3147点。】 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 系统冷漠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前两天系统播报的时候,被宿主以“休息日不聊工作为理由”,掐掉了播报。】 【……】 江陵月心虚地别开眼:【那今天已经是工作日了,系统你就给我说说呗?】 【宿主初步对王夫人宣传营养学知识,获得100点诊疗值。扩大宣传后:获得596诊疗值。宿主成功推广外科手术并扩大宣传,供给356诊疗值。剩下的推广轮椅诊疗值。】 【……原来是这样。】 可是,无论是外科手术、还是营养学这些她都没有特意宣传啊。是哪个好心人帮她宣传的? 不会是……平阳公主吧? 果然。 “昨日平阳公主府上开宴,不仅展出了让太后恢复如旧的轮椅。宴上还出现了几道新菜色。听长公主说,王夫人濒死复生,亦是女医手笔。” 他话中蕴藏着淡淡的笑意:“如今,谁不知女医手握神仙妙法,掌握了起死回生之术?” 霍去病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内容却大大让江陵月无语。 当时她讲解阑尾手术原理的时候,平阳公主明明也在场啊!怎么从她口中传出去,又成了装神弄鬼那一套? 江陵月的心很累。 她既痛心疾首,又有些心虚:“所以,军侯是为了传言叫我来么?可我真的不会什么神仙妙法,我只是个医生……” 霍去病神情不动:“仙法也好,医术也罢,不过都是女医的本事。我只想知道,女医前两日到底做了什么罢了。” 哦。 江陵月豁然开朗。 简单来说,就是来听她汇报的。她毕竟是霍去病举荐的人,结果不声不响连续搞了几个惊动长安城的大新闻。 作为举荐人,也是连带责任人的霍去病,自然要了解发生了什么。而外界的传言不能尽信,他就来找自己了解情况。 明白了这些,江陵月心定了定。方才复杂难辩的心绪也散开了不少 正好借此机会,和霍去病讲一讲科学原理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借他的口,破除一些外面传的封建迷信。 江陵月先讲了自己在柏梁台制备医用酒精的事,尤其是过程和原理讲得尤其详细。 而霍去病也微微倾身,时不时发问。 “何为温度?” “温度就是……表示物体冷热的量度。” “沸点又是何物?” “唔,就是一样东西从液体化成气态的温度。” 末了,霍去病说:“我从前孤陋寡闻了。女医的渊博,果然常人难以度量。” 即使说这话的时候,霍去病也像岿然的山一样沉稳淡然,让江陵月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唯独听到酒精的功效后,他凌厉的剑眉才微动了动。 “这么说,此物倒是很适合军队。” 江陵月双眸倏然一亮,兴奋地耸了下身子:“军侯,你也这么想?” “嗯。” 霍去病言简意赅:“此物若在,汉军之奋勇当更上一层。” “是啊,只要他们知道自己受伤也能治好,拼杀起来肯定更……” 江陵月高兴极了,缓缓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早在伤兵营帮忙的时候,她就念叨着要是能有酒精就好了。可是后来进了宫,她才发现现在不比后世,人命其实并不值钱。 士兵的一条命和贵族的三坛酒,绝大多数人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酒精军用的想法,只能被江陵月深埋在心底,提也不敢提。生怕刘彻以为她是别有用心的人,想插手军队的事。 没想到,霍去病也是这么想的。 江陵月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可兴奋劲儿过了之后,她忍不住叹气:“可惜啊,酒精要消耗好多坛酒,给每个士兵都用上还不现实。要是能把制造成本打下来就好了……我得再想想办法吧。” “劳烦了。” 随后,江陵月又说起了长信宫前对峙刘陵的经历。末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怎么感觉,她不会善罢甘休呢?” “刘陵?” 霍去病眼底寒光一闪:“她非是善类。” “哦?” 感觉这话背后,有故事啊。 “刘陵此番是被你直言顶撞,失去理智才显得愚蠢。她曾经算计过舅舅一回,几乎让旁人难以看穿。” 舅舅?指的是卫青? 刘陵算计过卫青?这事儿史书上可没写啊! 江陵月连忙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 》 19、第 19 章 江陵月对淮南王一家的记忆不甚清晰,只记得淮南王本人好像在汉武帝前期很活跃。 一边和刘彻这个皇帝侄儿书信来往、讨论文学,一边暗搓搓地蓄兵准备造反。 就还,画风挺割裂的。 直到他因为偏心,招致了哪个儿子还是孙子的怨恨,一纸书信朝长安告发了他谋反的事。中枢出手之后,他就轰然倒台了。 江陵月当时看到这一段,还默默吐槽了一句——什么叫“儿子孝死父亲”啊! 现在,她真正要对上刘陵、和她背后的刘安,才感受到世事轮转、造化弄人的奇妙。 所以,刘陵和卫青之间又有什么过节? 眼见着霍去病要讲述秘辛了,江陵月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元朔六年,舅舅他领三万兵出击右贤王。大胜归来之时,陛下赏赐了他千金。” 霍去病声音凛冽,言简意赅。他没有刻意抑扬顿挫,字里行间却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极为抓耳。 元朔六年? 江陵月轻声问:“是不是漠南之战?” “正是。” 霍去病深深望了江陵月一眼:“没想到,女医不仅通晓医理,对战事也知之甚深。” 江陵月缩了缩脖子,不敢乱卖弄历史知识了:“然后呢?” 她直觉和赏赐的“千金”有关。 毕竟比起从前卫青“加八千七百户”“三子封侯”的荣耀,千金……是不是有点少得可怜了。 “然后,就有个不得志的齐人方士,拜访到了舅舅的府上。” 齐人,方士? 江陵月脱口而出:“不会是李少翁吧?” “文成将军那一年已然身陨。” 江陵月狠狠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不是他师兄这个带系统的超自然挂,别的方士大多是江湖骗子,没什么搞东搞西的本事。她是真怕师兄也对卫青扇了蝴蝶翅膀,让历史朝着不可知论的方向狂奔而去。 幸好,幸好。 “所以那个齐人方士,他做了什么?” “他……” 霍去病的唇畔浮现一丝讥诮,使他俊美的面容上增添了一抹异样的锋芒:“他上门劝说舅舅,让舅舅把陛下赏赐的千金,全部赠送给王夫人的父母。” “啊?”江陵月震惊。 霍去病又冷哼一声,手掌也微微攥紧:“他口口声声,舅舅军功不足而食邑万户、三子封侯,都是由于姑母的缘故。现下王夫人得幸,这千金不如用来给王夫人双亲祝寿,用以讨好陛下。” “……”江陵月一下子被哽住了。 她理顺心头萦绕的无语、愤怒、乃至匪夷所思等各种情绪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句真挚的感叹:“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泡啊!” “你也这么觉得的?” 霍去病眼底的忿色微微消融,漆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把一杯蜜水递到江陵月面前:“不如说说对此事的见解?” 他倾身弯腰时,腰间玉带勒出了一截窄而柔韧、极富力量的弧线。江陵月只用眼风瞟了一眼,就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飞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她乖巧垂眸,双手接过蜜水后一饮而尽,冲淡了刚才残留的梗塞感:“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人看不懂朝政大事也就算了,揣摩陛下的心思还揣摩不到位,就挺好笑的。” “大将军的军功不是每一回大捷之后,清算功绩才封的么?怎么会有人觉得是看在皇后的面上的?能这么想的人,真是有够酸的。” “酸?” “就是嫉妒。” 可不是嫉妒么?别人出征打败仗,只有卫青每战逢匈奴必胜,升迁像坐火箭一样。朝中其他人亲眼见证他从内朝侍中,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自己还得对他行礼。 心思狭小点的,眼睛不都得滴出血来了。不背后编排两句才怪。 “对了,那大将军呢,他是怎么做的?” “舅舅他,赠了王夫人父母五百金。” “啊?”江陵月再次震惊了。这这这,卫青该不会真的被这个方士的话pua了吧? 不对。 江陵月灵光一动:“等等,只赠了五百金?” 旋即,她忍不住拍着手赞叹不已:“妙啊!不愧是大将军啊,这一手实在太厉害了。” 如果卫青真的赠了王夫人父母千金,等于认可了方士所言,间接承认了军功来自裙带。而且还会让刘彻不痛快——我赏赐你的军功,你眼睛都不眨全送出去了算怎么回事? 如果一点儿也不赠,流言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呢?卫青仗着自己官位高、皇后一族枝繁叶茂、连帝王的宠妃都不放在眼里? 就,都还挺要命的。 赠五百金就刚刚好了。摆明了我对你的话既认同也不认同,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给王夫人一个面子,不代表你真可以pua我。 江陵月忍不住摇头赞叹。 怎么说呢?不愧是在动不动夷三族的武帝朝善终的大将军啊。这个情商,这个为人处世,真的是绝了。 等等…… 可这和刘陵有什么关系? 江陵月倏然抬头,不可思议地问:“这个方士,不会是刘陵特地派来,挑拨离间陛下和大将军的吧?” 霍去病冷嗤:“虽不是她指派来的人,却也和她有脱不开关系。” 啊这。 江陵月记得历史上淮南王和属下商议过造反的成功率。那个属下就直言不讳——只要卫青一日还在,长安必然安稳无虞。 刘安当时就沉默了。 所以,他在后来制定详细的造反计划时,还特地加上了“刺杀大将军卫青”这一个步骤。 如今看来,这对父女俩恐怕是尝试过离间计,发现不可得之后,才定下了刺杀的计划。 “原来是这样啊……” 江陵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么看的话,刘陵那天和她对峙的表现确实是理智出走、大失水准了。 像赠金事件,就堪称一条毒计。也就是卫青了,但凡换个其他人都极有可能让刘彻不快。 她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反而笑了出来,眨了眨眼俏皮道:“看来,我那天真是算幸运了。” 霍去病挑眉:“女医不必怕她什么,秋后的蚂蚱而已。” “军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那天在长信宫门口,刘彻和平阳公主明显都向着她,更别提霍去病肯透露这等秘辛。 恰好说明他们对淮安王的私心、动向都心知肚明。如今按兵不动,说不定就在等不孝子孙的那一纸告状书,好师出有名。 “不过……”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闪了闪,促狭地问道:“军侯肯告诉我这般秘辛之事……莫非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么?” 霍去病举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蜜水送入唇畔一饮而尽,才注目着杯沿:“女医是我带入长安的、又是姑母举荐给太后的。难道,女医还不觉得,你已经是‘自己人’么。” 他在“我”和“自己人”几个字上,格外咬了重音。 江陵月:!!!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只是随口开了一个玩笑活跃气氛,竟然获得了霍去病亲口盖章的“自己人”三个字。 转念一想,也对啊。 不管她自己怎么想的,反正刘彻的眼里、外面那些传她名声的贵族阶层眼里,她已经被盖上不折不扣的“卫霍”的钢戳。 既然如此,江陵月也就毫不客气地领受了这个称呼:“那我就谢过军侯的抬爱了。” 第一,她本来就对这家人有天然的好感。无论是从前读历史,还是来到西汉之后接触。 卫子夫、霍去病乃至刘据给她的观感,都很不错。还有刚才在对话里出现的卫青,也和正史上一样靠谱。 第二,抱着大树好乘凉啊! 现在的卫氏稳坐第一大族,刘彻也完全没有取缔的意思。这种大腿,别人想抱还抱不上呢! 霍去病以手支颐,定定地看着她:“所以,女医也不必客气。既然是‘自己人’,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也尽可以告知于我。” 他虽没直言出口,却自有万事皆可摆平的轻狂。但霍去病的轻狂,没人能讨厌得起来。 ——他有他的底气在。 至于不平之事…… 江陵月叹气:“巧了么这不是,我还真有件忧心之事。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时半会没法办好。只能请军侯帮我参详参详。” “何事?” “是轮椅。”她说。 自从听说平阳公主开宴待客,对着府上展示了轮椅,江陵月就大感不妙—— “我担心的是,轮椅若是在这些人之间传开。以后再向民间推广,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想要用上,岂不是难上加难?”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贵族平民间的鸿沟犹如天堑。贵族们的衣食住行,乃至听个歌舞什么的,都有格外的讲究。江陵月怕的是,他们把轮椅也划进这个“讲究”里。 偏偏系统发放的庞大诊疗值告诉她,轮椅在这群人中真的、真的很受欢迎。 江陵月害怕了。 她不愿自己带来的医疗器械,成为贵族间的玩器。偏偏她人微言轻,一己之力压根阻拦不了。 只能碰碰运气,来问问霍去病的想法。 逆料,霍去病却倏然笑了。这一笑如霜刃摧光,凛凛动人:“不过区区一件小事,又有何难?” 啊? 江陵月呆住了——区区一件小事? 霍去病注视着愣神的江陵月,也换上一副正色:“女医仁心,世所难见。既然对我开口,此事就交由我解决。” “等等……” 江陵月听了前半句先被臊了下,后半句立刻坐立难安:“军侯,你可千万别为了我,得罪了什么人。” 霍去病抱臂觑她:“难道我在女医眼里,竟是个莽夫?” “当然不是!” 江陵月一面否认,一面腹诽着:可你敢当着汉武帝的面射杀李敢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放心,用不了多久。” 江陵月只好半信半疑地点头。 可当她真正听到解决方法时,却发现霍去病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 20、第 20 章 自从霍去病承诺之后,整整一旬的时间,江陵月时常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可惜两人虽然同住在将军府,活动轨迹却并不一致,竟然一次都没碰到过。 唯有不断刷新的诊疗值提醒她——果然,轮椅在长安的权贵圈子里病毒式地流行开来。 帝王母子严选、平阳长公主亲自带货,再加上制作者江陵月被传得玄乎其玄的来历。几样要素叠加,狠狠击中了贵族们的心脏。他们从长公主处讨来图纸之后,立刻命家中的匠人和奴隶们打造。 极尽工巧,不计抛费。 这样造出来的轮椅,自然精致不得了。而花费的钱财也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长安城中,稍微质量好点的木料都价格飞涨、供不应求。 这些小道消息无不昭示着不事生产的贵族们,在整活上的创造力究竟有多夸张,多荒谬。 有人创作了一篇《轮椅赋》,引得长安诸多人传唱。 有人把大犬拴在轮椅前,借着犬力拖动轮椅行走,并且把这形似马车的新鲜玩意儿命名为“犬椅”。 还有一个最离奇的——这人不仅天天用轮椅代步,还在家中安装了适配的轨道。每天在府上用手推着轮子四处穿行,真正解放了双腿。 ……都什么毛病! 一个个都是闲的! 还有人记得,轮椅只是给行动不便的人设计的工具吗? 江陵月听到的时候默默捂胸,郁闷心梗得无以复加。郁闷完之后,就是深深的无力。 毕竟不仅是她,就连王太后和平阳公主两人,也无法阻止。 皇室的本意,是对外展现“母子和乐”的政治态度,轮椅只是个展示道具。 谁能想到,贵族们正利用了这一点,口口声声说制作轮椅是“为了体悟陛下对太后的一片孝心”,让人连发火也没得借口。 唉! 只能希望霍去病能给力一点。不然她连诊疗值进账,都进得不甚安心。 “时辰已到,女医该去昭阳殿了。” 江陵月回过神来:“走吧。” 哦对,值得一提的是,江陵月现在已经有独立办公室了。 前几天她以路远为借口,拒绝常驻柏梁台上。刘彻同意了,在掖庭辟了间一处充作办公室,还把柏梁台的珍贵器具搬了过来,又配了一个打下手的宫女。 江陵月对这安排很满意——远离供奉神婆的地方,至少能让她的名字离封建迷信远一点。 后来充分证明,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分配来的小宫女叫白芷,圆脸圆眼,瞧着温柔敦厚,却是个麻利又风风火火的性子。有她在,江陵月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上班会迟到了。 两人到了昭阳殿,宫女径自把她们俩迎进了内殿。 距离阑尾手术已经过了一旬,王夫人很幸运地没有术后感染。加上她心情舒畅,恢复的情况也很乐观。 三天前,江陵月给她拆了线。但腹部的伤口仍然没有完全好,不能沾水,挪动的时候也要小心。 今天过来,算是例行复诊。 昭阳殿中,层层的婢女看护之下,刘据和刘闳紧紧挨在一起,正说着悄悄话。一旬过去,两个小孩的脸都圆了一圈,想来是伙食不错的缘故。 嗯,顺便一提,营养餐也让江陵月挣了一大笔诊疗值。 “女医。” “女医?” 刘据率先发现了她。刘闳紧随其后,两人一齐迈着小步子跑来。江陵月也笑吟吟地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齐王。” 私心里,她也挺喜欢这俩小孩的。 他们之间没什么龃龉,反而是兄友弟恭居多。就像卫子夫和王夫人,虽然“赠金事件”惹人尴尬,但她俩依旧维持着和平的面子情,不会阻止儿子们玩到一处。 而且,据江陵月观察,王夫人并没有夺嫡的心思。对刘闳的诉求,多是希望他圈一块富庶的地方当封地。 尤其是江陵月救下了她性命,她算欠下卫氏一份人情。和卫子夫就更显和气了。 对此,刘彻应当也乐见其成。 相比之下,宫中另一位宠姬李氏,对卫子夫的态度微妙得多。江陵月听说她怀孕怀得十分辛苦。可直到自己医术高明的名声传开很久,李氏那边也毫无反应,浑似没她这个人似的。 江陵月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给李氏看诊。万一她一看就多了什么毛病,就说不清了。 忽然,她感到衣摆上传来的力道。甫一低头,就对上刘闳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女医女医,今天有没有带多的管管给我们?” 刘据虽然端着太子的架子,一时没有开口说话,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也写满了期盼。 “今天也没有……”江陵月无奈道。 两个小孩失落地对视一眼,却并没有闹起来,而是乖巧地点头:“唉……那好罢。” 所谓的“管管”,其实是注射器。那天江陵月给王夫人做完手术后,一个人处理医疗垃圾,却被跟过来的刘据和刘闳碰上了正着。 江陵月看刘闳蔫巴巴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一时间于心不忍,就把用完的塑料注射器消好了毒,当作玩具送给了刘闳。 然后,这枚结束了注射使命的注射器,就成了两个小孩最爱的玩具。此后,但凡江陵月见了他俩,免不了被问上一问。 江陵月只好跟他们保证:“这样可以吗?等下次我再有了注射器,一定会再给你们一个。” “真的?” 刘据和刘闳眼睛都亮亮的:“女医,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嗯,一定说话算话。”江陵月和他们拉了钩。 系统当时一共给了三支麻醉剂,王夫人做手术消耗了一支,还有两支没有开封,安安静静待在她的意识海里。等什么时候开封了,就给刘据和刘闳。 安抚了两个皇子之后,江陵月正要进内殿给王夫人复诊。就在这时,一个黄门急匆匆地赶了进来:“江女医,江女医可在此处?” “嗯?我在?” 江陵月兀地回头,认出他是刘彻身边的小黄门:“怎么了?可是陛下找我有什么事?” “陛下要见女医。” 小黄门颊边滚着汗珠,却顾不上休息:“请女医随我走!” “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黄门领着她出了昭阳殿,江陵月还是一头雾水:“是不是陛下那里出了急事?难道有人生病了?” “不是。” 小黄门连连摇头:“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对了,霍将军,和其他好几位大人也在未央宫。” “啊?” 霍去病也在? 江陵月第一反应就是,霍去病是不是因为轮椅而得罪了人,有人找到皇上这儿来兴师问罪了?那刘彻又为什么急着见她呢? 空旷的未央宫门前,争论声混着回响,传入了江陵月的耳畔。 “那等贱民,怎么配和我等用一样的东西?” “一群愚蠹之人……” “此举不是冒犯了太后娘娘的尊威么?请陛下明鉴!” 仅仅几句话,就令江陵月心头火起。她恬静的眉目顿时沉了下来,冷着脸走进去,对着最上首的男子行礼:“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借着行礼时的余光,她飞快扫视过未央宫的其他角落。 霍去病一个人巍然如山,冷冷抱臂站在最前面。他颀长的背影后,还零散分布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不菲、面色不忿。想来刚才口出狂言的就是这些人。 江陵月小声地“啧”了一下。 又蠢又坏的东西。 逆料这一声,却让霍去病蓦然回首。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照不宣。 “免礼。” 刘彻说:“江女医,你来得正好。”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精芒,气势如渊、深不可测:“你来跟他们说说,轮椅是什么用的?” 江陵月的眼珠一转:“因太后腿脚不便,我特意设计了轮椅为她代步。” “都听见了么。” 接话的是一个年轻又凛冽的声音,煞是好听:“刚才是谁说,冒犯了太后娘娘的尊威?” 他的口吻是毫不留情的讥诮:“把陛下对太后的孝心,圈作自己的玩乐之物。做出这种事的人,怎好意思指责别人损害太后的尊威?” 刚才说话的人,顿时涨红了一张脸。 怼得好! 霍去病这番怼人的话,简直像大夏天喝冰可乐一样令人畅快。 江陵月又连忙偷看刘彻——他虽肃着脸,唇角却时不时紧绷一下,显然也在暗爽。 但问题是……霍去病又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些贵族们破防到找到刘彻主持公道啊。 便在这时,刘彻解开了谜团:“正是如此,去病送了一千轮椅给军中行走不便之人,你们不赞他爱兵如子也罢了,还跑到朕面前来告状,说他玷污了朕对太后的孝心?你们怎么敢的?”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江陵月怀疑自己听岔了:送了一千轮椅到军中去……也太有钱了吧!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初答应她的不得罪人呢?这个行为等于把所有沉迷高奢轮椅的贵族的脸,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啊!《 》 21、第 21 章 但是,这样不好吗? 不,简直太好了。 要不是刘彻还在上面站着,江陵月恨不得立刻双手给霍去病鼓掌,鼓上一个小时不带停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有力的回击呢? 贵族们所吹嘘的、陶醉的、引以为傲的泡沫,就这样被他轻易揭破—— 轮椅,不过是一个代步工具而已。你们赋予昂贵的身价,不过是在附庸风雅。 既然太后用得、你们用得,那么士兵们也用得! 而且他们是真的为了国家而受伤、腿脚不便,远远比你们这群道貌岸然之人更适合! 怎么说呢,不愧是霍去病,得罪人一点没在怕的。呃呃他得罪的那些人里,也多半没胆子把人得罪回来。 因为,他可是冠军侯啊! 江陵月抑制不住兴奋的神情,成功地吸引了刘彻的目光。 他微微地挑眉,饶有兴味问道:“看样子去病送了轮椅去到军中的事情,江女医你此前一点儿也不知情?” “陛下。” 霍去病飞快抢白:“臣刚才说过,这件事全是我一个人所为,与其他人殊无瓜葛。” 刘彻似笑非笑:“哦,这样啊,朕知道了。” 去病啊去病,你就这么护着人家,生怕长安贵族们迁怒到她身上? 江陵月懵懵然眨了下眼,对君臣突如其来的机锋不知所措。她看得出来,霍去病这是替她揽锅了,为的就是把她从这件事中撇清出去,不至于招致贵族们的记恨。 但轮椅这事吧,本来是她提出来,霍去病才会下手的。哪里有让他一人背黑锅、拉仇恨的道理? 江陵月毫不犹豫,立刻上前一步:“事情是霍将军做的,主意却是我出的。陛下若是要罚霍将军,别忘了带上我。” 他们若要记恨,也别只记恨他一个。 霍去病听懂了江陵月未竟之意,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赞同地蹙起眉头:“女医,你这是何必” 江陵月小声道:“哪有让你一人背锅的道理。” 刘彻扬了扬下巴,假装没听见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女医做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朕怎么会罚你呢?” “倒是你们!”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龙目中一瞬燃起怒火:“为了一己私欲,竟敢拿太后做筏子,还闹到了宫里头。是觉得朕平日待你们太过优容,能纵得你们如此胡闹?” “臣、臣不敢……” “臣知罪了。” 江陵月即使没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气氛的凝滞。 哦豁,踢到铁板了。 她其实一点儿也不认得这群找茬的人。但凭他们一件小事就敢刘彻请主持公道,足以见得他们是和刘彻关系亲近、又没什么脑子的那种。刘彻刚才的话正好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他们对上的,可是霍去病。 他的背后,是强大的卫氏后族和等身的军功、是即将第二次远征河西之地的数万大军,是刘彻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 怎么比?根本没法比! 你们啊,还是哪里凉快待哪里去吧。 后来,江陵月才从受罚的名单中知道,闹事的人里没一个朝廷重臣,多是和刘彻沾亲带故、又朝中无人的。 这些人多半是蠢的,被人唬着当炮灰,最后落得罚款充军饷、在家闭门三月思过的下场。 当然,江陵月也不会同情他们。 把医疗器械包装成一种奢侈品,这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被矫正之后还愤愤不平来告状,更该自食恶果。 不过经过这一次,江陵月和长安大家族们的梁子,可算是结下了。毕竟,她亲口承认了自己指使霍去病,等于两人左右开弓,一人给长安贵族们来上一巴掌。 但江陵月一点儿也不后悔。 从未央宫出来后,两人同走了一段路。江陵月说道:“好了军侯,咱俩彻底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啦。” “你本不必如此的。”霍去病说。 他平淡叙述事实的语气,却让江陵月生出几许的不服气:“可这件事本来就因我而起啊,我又怎么能当不粘锅呢?” 霍去病笑了下,不粘锅?倒是有意思。 江陵月没注意,继续道:“本不必如此的,明明是军侯你呀。” 江陵月又四下瞧了瞧,声音凝成了细细的一线:“而且,军侯你没发现吗,陛下他也有这个意思。” 有意让她和卫氏绑定。 霍去病神情微动,漆黑的眼底似有暗色浮动:“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呀,这不是很明显么?真要说还是我高攀了呢。” 江陵月露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容,落在霍去病眼里却莫名有点傻气。 她好像一点儿不知道“明哲保身”几个字怎么写。看见是个圈套,还要直晃晃地往里面跳。 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 霍去病有种微妙的被哄了的错觉。 自从他领起嫖姚校尉衔、随舅出征匈奴后,这种类似温软的、含混的情绪就像沥干了水的盐粒,从他的生活中剥离开来。 霍去病喉结滚动了一下,望着身边人藏在乌发下不甚明显的发旋,指尖莫名有点发痒。 江陵月不知道霍去病的想法。但她对于可能得罪了贵族这件事,并不感到担忧。 想要在这个时代放开手脚、有所作为,那得罪贵族阶层几乎是必然的事。 不说轮椅,她想推广到军队的酒精,不也是贵族们眼里的奢侈品? 结果发现这种高纯度的佳酿被当成了给“卑贱”士兵外敷的药,他们的鼻子估计都要气歪。 “既然早晚都要得罪,得罪了就得罪了吧。”江陵月满不在乎地总结。 良久,耳边一声沉沉的喟叹:“罢了。” ——总归她久在内廷中行医,少与外臣接触,他尚且能护人周全。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声无奈的叹息,江陵月有点不好意思。但它一闪而逝,很快消散无踪。 两人同行的路程仅仅有一小段。出了未央宫之后,一个要到宣室殿议政,一个要去后宫值班。 江陵月挥了挥手:“那军侯,再见了?” “嗯。” 霍去病回以颔首。 旋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江陵月:“……”其实她还想再聊两句再走的。 连续好几次,霍去病送客都格外果决,一点不拖泥带水。江陵月见他多是寡言冷肃的一面、策马奔腾时又有十分的少年感。 唯独从这些涓滴的细节中,她才能洞见霍去病作为一个军人,是如何行事果决、令行禁止。 他在征讨匈奴的战场上,指挥士兵拼杀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的么? 江陵月的神思飘远了。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霍去病身影走远了,才招呼远远缀在身后的白芷:“快跟上来。咱们现在,回昭阳殿?” “诺。” 白芷见霍去病走远了,也很快跟了上来。 江陵月来时还有马车可以坐,离开就只能靠双腿走了。仲春初夏之交,日头最猛的时候把未央宫晒得像个蒸笼。江陵月走了一会儿,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白芷回头询问道:“女医?咱们快点儿吧。” “不行,让我休息一会儿再走。” 江陵月停在了宫道边上的阴凉处。把手当成风扇甩了一会儿,背上的汗水贴着纱衣,还是止不住地流。 “好热啊,真的好热。”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除此之外就是洗澡。也不知道这时候的人夏天多久洗一次澡? ……如果还是十几天,人不会臭掉吗? 可怕! 江陵月换了个休息的姿势。她到底没好意思蹲下来,只半弯着腰,用手抻着膝盖,把身子弓成虾米。下颌的汗滴落在了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坑来。 忽地,覆在水坑上的阴影增加了一片。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幽幽地飘来:“你,是江陵月?” 江陵月倏然抬头:“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果断的否认,让问话人很惊讶。在她的背后,一副一看就规格很高的华丽仪驾,正簇拥着略显沧桑年迈的华服女子。 女子眼底闪过异色:“没认错。从未央宫出来只有这一条路。除了她还能是谁?” 她微抬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 “带走吧。” “是!” 她一声令下,几个武婢就冲上来捉江陵月。她们面无表情,气力极大。短短几息时间,就化解了江陵月的反抗,压住了她的四肢,把她制得死死的。 被架住的江陵月:????? 这女的是谁啊?不会她刚得罪了贵族,就被人堵门寻仇了吧? 混乱中,江陵月余光瞥见了白芷。她站在不远处,圆脸上写满了焦急。既想冲上来解救江陵月,又怕自己也卷进去,正进退两难、踌躇不前。 缠斗的缝隙中,江陵月冲她摇了摇头,微不可查地做了个口型。下一刻,也不知道白芷接收到没有,她就被大力宫女抻着,狼狈地转过了头去。 被死死按住、脑袋充血的瞬间,江陵月听到这样一句话:“太主,接下来怎么办?” 太主? 明明是历朝历代都不常见的称呼,为什么这么耳熟呢? 等等—— 江陵月一刹福至心灵! 窦太主! 汉初儒学未兴,上古之风犹存,子女冠母姓的事情也时有发生。结合这人一看就很贵的仪驾…… 就是她没跑了。 趁宫女松懈的片刻,江陵月猛地抬头:“不知堂邑大长公主有什么贵干?” 窦太主,是眼前人的尊称。 堂邑大长公主,则是她的官方称呼。 而在后世,这人最著名的是她出嫁之前的封号——馆陶公主。 孝景皇帝的同胞姐、武帝的姑母兼前丈母娘。 “哦?你知道我是谁?”馆陶公主没想过遮掩,但也没料到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被认了出来。 江陵月报以沉默。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娴熟的绑架手法里猜到的。毕竟这一位干绑架的活儿不止一次,十几年前,她还派人还绑过一次卫青。 馆陶公主不着痕迹地皱眉,眼底流露出深刻的不虞来。 江陵月暗藏锋芒的眼神,和回答时不卑不亢的神态,昭示着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乖顺。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本太主的身份,不该对本太主恭顺一些么?”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了! 江陵月乖顺垂眼:“但凭您吩咐。” “听说江女医的医术高超,想请江女医给女儿瞧一瞧身子罢了。” 她在“请”字上咬了重音。显然,若是江陵月不愿意,一定有比“请”更加激烈的手段。 江陵月却满脸愕然地抬头:什么——等等! 馆陶公主的女儿? 不就是传说中的…… 陈阿娇? 她要给陈阿娇看病?《 》 22-30 22 ? 第 22 章 ◎“你是方外之人,对不对?”◎ 长门宫原本是馆陶公主的私家园林。经由她的男宠董偃的劝说, 馆陶公主做主把这间园子献给了刘彻,作为他往来文帝庙和未央宫间的行宫,以此获得皇帝的信重。 然而好景不长。 自从窦太皇太后离世后, 陈氏一族的失势几乎成为长安城人尽皆知的秘密。元光五年,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陈皇后因为在宫中行巫蛊之事, 被废去后位。 刘彻把她迁居到长门宫中, 如法供奉。 兜兜转转,长门宫再度回到了陈家人手里, 同时也意味着后族的荣光不复存在。 此后,即使贵重如馆陶公主, 也不得不收敛锋芒, 溶进长安城低饱和度的、毫无辨识度的贵族阶级的一员。 仲春时节的长门宫、庭院深深久无人迹。檐下阶前铺满了一片片深碧色的青苔。连照在此地的日光都是幽冷的。明晃晃的刺人眼球,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女君?陈女君?” 青萍迈着轻缓的步子, 来到长门宫的主殿之前。轻轻扣了扣门后耐心等待了一会儿。 门后无人应答, 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泻出。 青萍的面色不变, 再度轻悄悄地退了出去, 不留下一丝痕迹。 陈皇后被废之后, 青萍被刘彻派来长门宫照看她。虽然谁都心知肚明, 青萍表面的任务是照看,实则是监视。 刘彻对“巫蛊”两字极为忌讳, 派她来到长门宫就是为了监察此事。但许是巫女楚服当街斩首, 给陈皇后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她在长门宫中终日郁郁寡欢、却没有再寄希望于神鬼之术, 以求得帝王的宠爱。 时光如水流逝, 当初的巫蛊废后案已经过了整整九年。加上新后卫子夫的地位稳固如山, 刘彻也减少了对长门宫的关注。他只吩咐, 青萍有异动时再行禀报。 上个月,青萍就禀报上了一条“异动”。 陈氏命心腹以百斤黄金赠予司马相如,请他为自己作赋一首。 这则消息传出去后,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青萍就知道,此事尚且在刘彻许可的范围内。 但是,她却为了另一件事时常感到忧虑不安。一件她犹豫了许久,也没决定到底要不要上报的事。 陈氏她,愈发嗜睡了。 一日十二个时辰,她能睡去一大半的时间。更可怕的是,有一次她清醒的时候,正巧撞见了青萍。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青萍清晰地听见陈氏的喃喃自语:“还有整整六年,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青萍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氏她……知道自己的寿数! 更多的时候,朝中有消息传到长门宫,陈氏若是清醒着,多半会嗤笑一句“还是老样子啊”、“下场还是没变”。 就好像,她早早预知了这些人的结局。 结合诸多细节,青萍的心底隐隐有了一个奇异的猜想。 但是她没有上报,而是自作主张瞒了下来。来到长门宫九年,她尽职尽责地完成着陛下交代的任务,但也对陈氏生出了一丝恻隐。 如果把陈氏的种种异状报上去,陛下一定会联想到巫蛊之事。长门宫恐怕又要见血了。 ……她不希望陈氏死。 唯有窦太主来探望的时候,青萍隐晦提醒了她:“陈女君近来时而魂飞天外、神思不属。” 窦太主没听懂,真以为女儿病了,张罗着要为她请医生。 青萍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吱呀”地一声后,长门宫的主殿里,传来了一个漠然的女声。 “青萍,我醒了。” “是。”青萍隔着老远听到了这道声音,连忙走进长门宫的主殿。抬起头来,正是这长门宫的主人陈阿娇。 陈阿娇已经不算年轻了。时间虽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却透露出些许的疲惫。她面容白皙,下巴尖瘦,杏仁眼底泛起淡淡青色。鬓发高束、一身华服端坐在主殿中,曲裾的衣角一丝不乱。 在陈阿娇昏睡之前,她虽然终日怏怏不乐、以泪洗面,但对刘彻抱有一丝期盼。 然而,自从她陷入奇怪的沉眠后,清醒时的陈阿娇多是平静般的死灰。极其偶尔的时刻,青萍还从中窥见了一丝燃烧一切的疯狂。但这一丝火光倏忽间就要熄灭,快得近乎错觉。 陈阿娇问道:“听你之前说今天有人来?” “回女君,正是如此。太主请来了长安城中名声大燥的江女医,给女君您瞧一瞧身体。” “江女医?为什么我从前没听过?她有什么特殊之处?”陈阿娇的神态颇为奇异,语气也莫名地异样。 但青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她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讲了一遍:“传闻中,这位女医是霍将军举荐的。她先是做出了“轮椅”,使太后能够正常行走。还治好了……命垂一线的王夫人。” “哦,王夫人。”陈阿娇神情冷淡地阴阳了一句,似乎是不忿,又似乎是嘲讽。 旋即她又问道:“所以她今天会来给我看身体?”眼角眉梢有些难耐之意,似乎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是。” “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 陈阿娇换了一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言语间的郑重让青萍感到些许的不安。但她名义上是长门宫的管理者。 既然陈阿娇有求,她就得必应。 在青萍的安排下,冷清的行宫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被生生掠来的客人。而在青萍看不见的地方,陈阿娇拢了拢袖子。她华丽的宽大的袖底,藏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 陈阿娇藏在袖底的手揭开刀鞘,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而那匕首的尖端,闪烁着一点银色的光,锋利异常- 另一边,在馆陶公主无情的半道劫掠下,江陵月被迫坐上了宫门口的一辆马车。她还没坐稳呢,车夫就奋力地一扬鞭子。 芜湖—— 江陵月险些起飞了。 她狼狈地爬起身子,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师傅,咱们这去哪儿啊?” 车夫充耳不闻。 他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无论江陵月怎么跟他搭话,连理都不理,冷漠得像一个自动驾驶机器人。 江陵月几番尝试未果,遂放弃。 眼见着马车直奔长安城外,她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万一馆陶公主有不止一个女儿呢?她是不是请自己给别的女儿看病? 可惜,并不是。 馆陶的女儿或许有很多,然而住在长安城外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废之后幽居在长门宫的陈阿娇。 江陵月以手覆面,沉重地一声叹息。 “夭寿啊!” 明明是卫子夫举荐的人,转头就去给陈阿娇看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以后长安市民们会怎么八卦她了! 江陵月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她并不笨。 放眼整个长安城,其中的名医不可计数。馆陶公主为什么偏偏在未央宫面前守株待兔,非要逮住她不可? 除了真的忧心女儿的身切之外,未必没有想给卫家人、乃至刘彻脸色看的想法——瞧吧,你们一手扶植起来的医生,转头就能被我掳走。 偏偏馆陶公主的理由很合理—— 忧心女儿的身体。 江女医最近不是名动长安、风头正盛嘛。我请你去瞧瞧我的女儿,岂不是很合理? 再偏偏江陵月人微言轻,刘彻总不能真的因为一个内廷女官,如何惩罚自己的亲生姑母,那样恐怕会惹得宗室离心。 “啊——” 江陵月痛苦地大声嚎叫:想透了这些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是一个绝佳的下脸子工具人了。 馆陶公主! 你好冰冷的心! 谁懂?医生真的是高危职业啊! 【宿主啊……】 系统的声音忽地在脑子里响起。 江陵月满脸的警惕:【怎么?不会这也是你布置任务的一环吧?】 【你这么神通广大,连这种事的概率都能计算出来?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不是。】 【系统就是想提醒宿主一句,如果宿主出现误诊等情况,不仅要承担现实中的责任,还要倒扣诊疗值的哦。所以请宿主认真治疗。】 【嘀。】 系统下线了。 “……”江陵月突然很想骂脏话。 谁家好系统喜欢天天看宿主倒霉的啊? 狠狠深呼吸了几回,大片的新鲜空气卷入肺里,江陵月飞快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系统欠揍是一回事,但现实摆在面前,不得不面对。 抛开馆陶公主的心思不谈,系统有一点说得没错,陈阿娇是她即将面对的病人。 江陵月作为一个医生,有自己的原则。她做不到病患在眼前却不救治,即使那个人分属另一个政治阵营。 更何况,如果她光治得好太后、王夫人,却治不好陈阿娇。别人会怎么想她,又会怎么想她背后的卫氏? 所以陈阿娇是她必须治好,一点也不容有失的人。 抱着这样的心态,江陵月来到长门宫,准备去见这位一千多年前的“明石姬”。 而长门宫似乎早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她一下马车,就看到婢女们站在朱红的大门前列成队,各个的姿态都显得恭顺而客气。 为首的婢女打量了她几眼之后,就垂下了眸子:“请问是江女医么?” “是我没错。” 江陵月一点儿也不多废话:“听说陈……身体不好,她现在可有空让我拜见,顺便为她检查身体?” 长门宫的牌匾略显陈旧。 此地原来叫做长门园,刘彻赐名为“长门宫”后,挂上的牌匾就再也没摘下来。 江陵月望着宫中凄清破败的各种陈设,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司马相如的《长门赋》里,陈阿娇的形象就颇为哀怨,与这间行宫的气质十分吻合。 江陵月在心底默默叹气。 从前还是看客的时候,江陵月对陈阿娇的境遇是颇为同情的。但她也十分想把陈阿娇摇醒—— 刘彻都把你废了啊,你还惦记他什么? 然而真正见到陈阿娇之后,江陵月却大吃了一惊—— 跪坐的女子一身盛装华服,衣角一丝不乱被玉佩压住。鬓发一丝不乱地束起,淡粉深匀,口含朱脂。这一身打扮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女性都要正式、郑重。 陈阿娇的整张脸上,半点也看不出病气的模样。也不像各种正史野史里面说的那样,自怜自哀。相反,她眉宇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尤其是在看着江陵月的时候。 “是江女医么?” 陈阿娇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几步之外的坐席,示意江陵月坐下。 “是我。” 江陵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下了。 她有点搞不懂陈阿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这么一番盛装打扮,几乎像是出席祭祀的场合,仅仅是为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医生? 还是为了遮掩掉脸上的病气? 但这也不合理啊。 这时候的中医望闻问切一下,什么病都给诊出来。根本不是靠着化妆能够遮掩的。 那陈阿娇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江陵月一时间想不明白,但也没有贸然发问。 不熟,再说也没必要。 江陵月乖乖地坐着,等着陈阿娇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陈阿娇挥退了左右的婢女,很快,正堂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压在了江陵月的袖子上。 “请女医为我诊断。” 这一刻,江陵月的诡异感达到了极点。 下一刻,她的感觉应验了。 只见陈阿娇伸出的那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寒光凛凛的匕首。她飞快掀开江陵月的袖子,捏住她的皓白手腕,匕首的利刃对准了江陵月腕间的血管。 “这位女医,你不是此间之人,对吧?” “…………………” 长门宫的正殿出现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落针可闻。 有那么一瞬间,江陵月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的CPU烧干的声音。 【嗞。】 【嗞嗞。】 【……系统,你怎么回事?】 系统的语气很是沉痛:【系统的CPU也要被烧干了。】 江陵月险些临近崩溃:【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她为什么会看出来啊?你到底行不行啊系统!】 【正在重启核心程序,重启后将自动进行检查。请宿主稍安勿躁。】 系统扔下这句话之后就跑路了,只留下江陵月一个人面对陈阿娇的死亡提问,和大动脉上的冰冷匕首尖。 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自己真的可能会死。 刀锋生冷而锋利,贴上了腕间雪白的皮肤。江陵月的身子忍不住颤一下,指节攥紧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虽说她是死过一次才穿越的的人了,可那一次只是系统通知她,自己一点死去的真实感也没有,和这一次没有半点可比性。 生死系于他人一念的恐惧,此刻明晃晃地摆在面前,绝不是和系统几句插科打诨可以消解的。 江陵月大口深呼吸,极力按下心底的惊惶、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您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否认,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主动暴露穿越者身份有百害而无一利,还会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不如多拉扯几次,看对面能不能透露出更多信息。 尤其是,陈阿娇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是瞎猫碰死耗子,还是自己真有什么破绽? 如果是后者的话,江陵月即使今天命丧此地,也要拼了命地带上系统一起英勇赴死。 这什么破系统啊! 让人穿个越还能被土著看出破绽! 逆料,陈阿娇听了江陵月的否认,并不意外。她眉间一跳,匕首尖更逼紧了大动脉三分:“你就是。” 语气无比地笃定。 “楚服她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可以被方外之人造访的。你就是她口中的方外之人,对不对?” 楚服? 那个因为给陈阿娇做法,而被处斩的巫女? 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她依旧紧紧绷着唇,不露半点口风:“可我真的只是一个医生,并非什么方外之人。” “你做出了轮椅。在此之前,世界从未有过此物。” 江陵月回答:“您要是见过就知道了。轮椅其实就是一种机关术,墨家和公输家的人想做也可以做。” “你治好了王夫人。” “这只是因为我……咳,医术高超而已。” 江陵月自夸了一句还挺不好意思。旋即又仔细地解释了阑尾炎手术的原理。 末了,她睁大眼无辜地说:“您看,这都是人可以操纵的事情。其中哪有一点儿方外之人的痕迹呢?您要是想尝试呢,也可以亲自试一试的。” 陈阿娇闻言,烦躁地皱起眉头:“……我不信。” 坐在长门宫正殿的两个人,一个竭力想要证明她是方外之人,一个则唇枪舌剑奋力抵挡。 然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攻防。 她们彼此之间,都各自有底牌。 江陵月的余光瞥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匕首的重量压出一道红痕,却幸运地没有破开口子——陈阿娇也不会真的让它破口子。 江陵月算是看出来了。 陈阿娇想竭力戳破她“方外之人”的身份,是因为有求于她。所以她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也尽可能选择不去得罪自己,以免所求的事情办不成。 在这样的情形下,谁会让步,答案就很明显了。 果然。 片刻之后,陈阿娇率先松开了匕首。她定定地看了江陵月一会儿,忽地开口:“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 江陵月露出一个疑惑不解的表情。 什么叫从来没听说过她?她也确实是最近才声名鹊起啊,原主是个寂寂无名之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忽地,一个猜测涌入江陵月的脑海,令她悚然而惊。 不会是…… 陈阿娇没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听说过她吧?也就是她没有穿越的那条时间线。所以,才会那么笃定地断定她是方外之人。 所以,陈阿娇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世界的事情? 难道? 江陵月失声问道:“你是重生的?” 陈阿娇的脸色一瞬间很复杂。 震惊、惶然、恍惚、超脱……种种表情如走马灯似般她脸上来回上演,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长叹:“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方外之人。” 卧槽! 还真是! 江陵月一下子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陈阿娇说出了这句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的来历。既然坦白了底牌,她也不介意说出更多:“楚服曾经跟我说过,方外之人身上皆有大气运,绝不会寂寂无名。他们更有大神通,做出什么世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所以,你断定我就是?” 陈阿娇闭上眼:“是。” 江陵月抿了抿唇角,眼神游移向了别处。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是吧,陈阿娇已经跟她坦白局了,她再藏着掖着就显得不敞亮。可就这么暴露出来呢,又不太安全。 最后,她问道:“可以问么?你是从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陈阿娇苦笑:“我死的那一刻。” 所以,她来到元狩二年的时候简直无比绝望。这是她一生中最苦、最无望的日子。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了一了百了 “等等!” 陈阿娇忽然发现了什么:“你……知道我的身后事?” 不然怎么会问出来,什么时候重生这种话。除非这个人清晰地知道她一生中的每一个节点。 陈阿娇的眼中燃起了璀璨的光,令江陵月想起童话中,饥寒交加的小女孩目睹火柴擦亮一瞬时,迸发出的希冀。 “所以女医,你能不能助我、助我回到更早的时候?” 她显然紧张极了。不仅鼻尖微微冒汗,说话时连舌头也在打结,再也没有用死威胁人时候的凶态,反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江陵月一怔,旋即恍然。 原来陈阿娇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试图戳破江陵月方外之人的身份,是想让方外之人帮助她,把重生的时间点回溯更早的时候。也许是那个……她还是大汉皇后、甚至是太子妃的时候。 但是,可惜…… “不行。” 江陵月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没有这个本事。”- 未央宫,宣室殿。 宣室殿是武帝召见臣子议政之处。殿中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一副大汉的舆图。舆图上笔走龙蛇,尤其是北方边境一带,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现在,线条最密集的一带,蜿蜒到了河西一处。 那里,正是对匈战场的最前线。 整整数个时辰,议政终于告一段落。大臣们零零散散地离开后,还留在宣室殿的,无一不是刘彻的心腹重臣。其中有一对舅甥,更是光听名字把匈奴们吓破胆的的存在。 最上首的刘彻向后抻了下身子,正要开口留臣子的饭。 忽地,却见黄门春陀走了进来。他的面色颇为异常,看了看刘彻,似有踌躇之意。 刘彻不快道:“有什么事?说!” 与此同时,卫青和霍去病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注意力放在了春陀身上。 “回陛下,是、是江女医的侍女来报信。” 卫青还没什么反应,霍去病的手却忽地一顿。 春陀说道:“她说晌午的时候,江女医刚从未央宫中出来,就、就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带走了。” 刘彻直觉有异,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人?” “是、是堂邑大长公主的人。她们把江女医抓走了,说、说江女医医术高明,请她给陈氏瞧一瞧身子。” “放肆!” 刘彻一拍桌上的镇纸:“她这是在给朕脸色看?” 卫青却愕然道:“……去病?” 刘彻再度抬头时,霍去病身影已经快要脱离他的视线之外。他步履飞快,几息之间,就出了宣室殿外,不知去到了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陈阿娇重生是还没写大纲就定好的剧情。除了她、师兄和系统外,这篇文不会再有其他的超自然因素。 *因为剧情安排的各种原因,阿娇没能重生在她能逆天改命的时候。不过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现代人一直觉得她被废后没老公独居的生活很爽(虽然她自己多半不这么觉得) *但是,陵月会让她感受到这种快乐的! 23 ? 第 23 章 ◎霍去病对她伸出手:“上来。”◎ “怎么可能呢?”陈阿娇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没这个本事?不然你、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她的眉心也印出一道刻痕, 胸口似乎正在来回起伏着:“是不是我刚才威胁你,让你心生不快了?女医……我、我向你道歉,你别放在心上。” 江陵月按住陈阿娇的肩头:“别。” 历史上, 陈阿娇是个高傲的人。这么高傲的人也不惜对她低下头颅,足以见得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 有多么难熬。 但是…… “我真的不会。” 江陵月直言不讳:“如果陈女君身体不舒服, 或者有什么疑难杂症,我都能看一看, 治不了的病也,能想别的办法缓解痛苦。但我只是一个医生, 不会穿越时空这种高科技。” 她缓缓露出一个苦笑:“就连我自己来这儿都是一个意外。我还想着怎么回去呢, 可不也没办法,才会留在这里。” 陈阿娇愣住了:“真的不行吗?” “真的不行。” 陈阿娇没有再说话。 她听得出来, 江陵月所说的句句属实。 这个骄傲的女子偏头望向了别处, 眼睛里覆上一层湿气。她不是爱哭的性子, 可从幻想中跌落回现实的滋味, 比死了还要难受。 重生就像是一场笑话, 唯一的意义就是重复一回生前的苦楚。一想到接下来的好几年, 还要过着幽居的日子直到死去,大片灰色的雾就蒙上了陈阿娇的心头, 令她喘不过气来。 一点锋锐的银光, 忽地出现在视线里。 是匕首的刀锋。 陈阿娇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似的, 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她兀自怔了一会儿, 忽地用力把匕首像腕间扎去。 “我天, 你在干嘛!” 江陵月大惊失色, 下意识朝着陈阿娇扑了过去。幸好她一直留意着陈阿娇, 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怎么谈判一破裂,就要闹自杀呢? 好在江陵月扑得足够及时,又恰巧震了陈阿娇虎口的麻筋。一瞬间,麻痹的痛感袭上陈阿娇的五指。 “咚——” 匕首也因为脱力,被甩飞到了远处。 “嘶。” 好痛。 刺刺麻麻的感觉一瞬涌上来,江陵月痛得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要知道,这还只是匕首甩出去蹭到的伤口。要是陈阿娇真往自己手腕上扎,估计大动脉立刻就要飙人一脸血,抢救都抢救不回来。 “你怎么……”陈阿娇的语气有些不善、忽地,她瞧见了江陵月手背上的口子,顿时沉默了下来。 江陵月正查看着伤口,听了这半截话头,忽然抬起头来。 任谁被拿着刀威胁生命,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她一直强压着负面情绪与陈阿娇对话。更过分的来了,好不容易阻止了人自杀,导致自己受伤了,反而被自杀的人指责了一通。 这谁受得了? 她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清月似的眸子里盈满了怒火,开始口不择言:“女君如果真的想了结自己,何必一定要选在今天?是恼怒我没有帮您达成心愿,所以想看我有没有两条命。即使和您的尸体同处一室,还能逃脱大汉法网的制裁?” 陈阿娇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陵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大老远地被馆陶掠过来,本身就够倒霉的了。最后不仅病人没治成不说,自己还平添了一道伤口。有了这道口子,这几天的很多操作都要受限。 她尽量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女君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等等。” 陈阿娇忽然开口:“……待会儿,我会让青萍奉上十斤黄金,请女医收下。” 十斤黄金,这都够长安一套房了吧。 江陵月顿了下,还是摇头道:“不必了。病也没看,您拜托的事情我也完成不了,用不上什么谢礼。” “不是谢礼!” 陈阿娇突然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这十斤黄金不是谢礼,是、是……我给女医的赔礼。” 江陵月挑了挑眉毛。 这样的话,这十斤黄金她就收得不亏心了。就当是来一趟的诊费和精神损失费。 江陵月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告辞的礼节,走出了长门宫的正殿。临出门时她若有所感,回头一望,只见陈阿娇仍旧跪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像是下一刻,魂魄就要飞出躯体。 她轻呼一口气,到底还是不忍占了上风。看在十斤黄金的面子,开口劝了一句:“您还是放宽心吧。想象中的那段日子未必就好,现在的日子未必不好。总之,都是人过出来的。” 江陵月说完,感觉自己身上顿时多了层TVB的光环。 陈阿娇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从前我是大汉的皇后,是一国之母,我还知道未来很多事,怎么可能比现在过得差?” 江陵月摇了摇头不说话,准备离开了。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若是女君能为我解开疑惑,我再赠您十斤黄金。” 江陵月的脚步停住了。 “百斤!” 几息之后,江陵月重新回到了坐席:“不知道女君您具体想问点什么呢?” 【好没骨气的宿主。】 脑海里忽然传来熟悉的无机质电子音。 江陵月也不惯着它,阴阳怪气道:【哟,系统重启好啦?有没有修出来什么bug啊?想好发放什么补偿了没?】 【……】 【嗞。】 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回答不了,系统又开始了装卡的老把戏,躲进了意识海的深处。 江陵月收回了心思,开始认真营业了起来。没办法,当时她多犹豫一秒,都是一百斤黄金的不尊重。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说?” 陈阿娇蹙着眉头,脸上是浓重的不服气:“难道你觉得,即使我提前预知了未来,也没办法改变命运?” 江陵月问:“能不能说说,如果您真的回去了,您打算怎么做,来改变自己的结局呢?” 陈阿娇顿了下:“我想,举荐自家兄弟到刘彻的面前,让他们攻打匈奴,立下战功。” 江陵月:“……” 她深深地沉默了。 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你是认真的么? 陈阿娇的兄弟在历史上的笔墨不多。江陵月只记得其中的一个,还是因为他太极品。 ——在馆陶公主的丧期中与人通奸,犯了“禽兽罪”。 要知道,禽兽罪比普通的奸罪更重。 多半这哥们儿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比如玷污血亲什么的,才会被判这个罪名。 这样的人,你举荐给刘彻打匈奴? 是嫌自家凉得不够快? 再说了,刘彻出了名的内举不避亲。要是他发现自己亲小舅子有用,估计早就把人划拉走了,也不至于让人在史书上寂寂无名。 陈阿娇显然也知道自家兄弟是个什么货色,得到江陵月的暗示之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咬了咬牙,像是受到屈辱一般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那就在彻儿宠幸卫子夫之前笼络卫青!举荐他到刘彻的面前!” 这才是陈阿娇真正的答案。 上辈子,让她看清了刘彻对女人的凉薄。 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幸卫子夫多矣。但也可以宠爱其他的女子,甚至在程度上尤有过之。 真正让卫子夫在皇后的位置上屹立不倒的,是她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胞弟。 但要笼络卫青,就像陈阿娇承认自己在哪里输了一样,狠狠折损她的自尊心。也只有被江陵月看着,她才肯说出真实想法。 江陵月微妙地眨了下眼。 嗯……这个脑洞倒是不错。 她若有所思,引得陈阿娇面露期待后,她又问:“可问题来了,如果陛下他心怀顾忌,不肯全心全意接受您举荐的人才呢?” 陈阿娇愣住了。 “又或者,陛下发现了大将军的才能,但是太皇太后坚持对匈奴怀柔的政策,刻意弹压大将军呢?” “……” 陈阿娇又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江陵月说的都是真的。 在她刚登上后位的几年,刘彻确实过得不太顺遂。他时常去外祖母的长信宫聆听教诲,一去就是几个时辰。从长信宫来到椒房殿后,连带着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 那时候的陈阿娇受不得气,一见刘彻冲她摆脸色,自然要变本加厉地摆回来。她对朝堂的事不关心,也不热衷。没有人真正提点她,刘彻和外祖母到底在争执些什么。 母亲提点她,要早日诞下太子,稳固后位。 长御告诉她,今日陛下又幸了几个女子,赐下什么珍宝。 楚服叮嘱她,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在刘彻的枕头下,就能一辈子抓住他的心,永远也不会改变。 唯有和后来的经历映照,陈阿娇才知道江陵月是对的。她受外祖母的庇护,而刘彻与外祖母对立。这个废后的根由,是她举荐自家兄弟、还是举荐卫青都无法转圜的事实。 “我竟还没有你一个局外人看得清。” 陈阿娇苦笑。 江陵月连忙摇头:这不是她啃了好多本正史野史嘛?算是外挂作弊器,不代表她真的厉害。 其实要江陵月来说,当窦太皇太后选择在刘彻登基后和他掰腕子的时候,馆陶母女俩的命运基本上已经定了。 以刘彻的性子,他立的皇后和太子必须和他一条心。 虽然陈阿娇并不热衷政治,但假如她生下了太子,朝中残存的黄老派和窦派,就会自发围绕在这位“陈太子”的周围。 刘彻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所以在江陵月看来,在没有其他外力(比如她师兄)的干扰下,陈阿娇被废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她有时也会想,窦太皇太后难道没有想透这一点吗?如果她想透了,又为什么执意要与刘彻对峙,不给女儿外孙女留一条后路呢? 江陵月摇了摇头,把这些诛心论驱逐出脑海。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您如今所在的时点,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 尘归尘,土归土。刘彻让陈阿娇迁居长门宫,远离长安政治中心,就意味着对窦氏的清算告一段落。他也不会闲得无聊就拿陈阿娇出气,又或者在生活上磋磨她什么。 陈阿娇至今能够随意拿出百斤的黄金,这钱即使在物价非比寻常的长安,也绝对算得上上等阶级。 更重要的是,巫蛊废后案已经过了整整九年,大汉也迈向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刘彻的眼睛瞄向的是匈奴,对从前政治斗争中的手下败将们,也不会过于关注。 看在百斤黄金的份上,江陵月甚至暗示陈阿娇,即使偶尔踩一下刘彻的红线,只要不太过分,他也不一定有空关注。 但这一点逾越对陈阿娇来说,意味着莫大的自由。 “……” 陈阿娇沉思了良久:“……有理。” 她自幼娇生惯养着长大,不是屈居于人下的性格,自然不是江陵月几句话就能劝得动、能甘心安于现状的。 只是她发现,江陵月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法弥合外祖母和刘彻之间的矛盾。 她没能力劝不动固执的外祖母。倘若捏着鼻子投入刘彻的阵营呢,又会让母亲的处境变得尴尬。这样的情况下,再向刘彻举荐十个卫青,也只是白白便宜了他,自己捞不到一点好处。 罢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穿不回去,这日子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她清清嗓子:“赔礼和谢礼,我会如数……” “等等!您不能进来——” 主殿的大门外,响起女子焦急的叫喊,让殿内的二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陈阿娇,她听出这是青萍的声音,不由得更加忧心焦急。 她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人敢擅闯长门宫?” 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知道为什么,江陵月莫名觉得这步子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似的。她脑子里倏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又顷刻被否认。 瞎想什么呢? 怎么可能? 逆料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掌,用力推开了长门宫主殿的大门。门外细小的尘埃漂浮在阳光下,映成细碎的光点,为门口的颀长人影镀上一层金边。 江陵月脑海中的那个人,出现了在她面前。 她的瞳孔倏然睁大,惊呼出声:“军侯……” 陈阿娇满脸地警惕:“你是谁?” 她不认识霍去病。 霍去病在战场上一战封侯的时候,她已经住进长门宫整整七年。但这并不妨碍陈阿娇感受到这人的不怀好意。尤其是对上那双淬了霜的眸子,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感到冰冷的杀机划过全身。 霍去病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他只是把门推到最开,一步一步朝主殿里面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危险气息就多一分。尤其看到地上的匕首,紧张气息达到了顶峰。 “你对她做了什么?” 霍去病看着陈阿娇,同时一脚踹开了匕首。匕首撞在了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与凛冽的声音一起折磨着人的心弦。 “我……没做什么。”陈阿娇咬牙。 霍去病显然不相信,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佩剑。大有你不说,就用剑让你说的意思。 使不得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江陵月几步走到了霍去病的面前:“军侯,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凑得极近,成功阻挡了后者的视线。 霍去病漆眸微垂,将眼前人扫视了一遍:“来找你。” “你们在做什么?” 江陵月当然不能说她俩在编《重生之我是陈阿娇》的大纲。她沿用了官方说法:“堂邑大长公主请我来给陈女君看病。” “看好了么?” “嗯,刚刚看好。我正准备回长安呢。” 不是江陵月窝囊,她大可以给霍去病告状。她也相信凭霍去病的人品和秉性,愿意给她出这口恶气。 但问题是…… 霍去病和陈氏,是有一段旧怨的啊! 昔年卫子夫第一次怀孕,馆陶公主就把卫青绑架意图杀了他。要不是公孙敖一帮人把卫青救下,这张对匈SSR卡就要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汉武一朝的历史也要随之改写。 江陵月相信,霍去病绝对知道这件事。 凭他在李敢一事上的作风,焉知霍去病听了她的陈述,不会新仇旧恨一齐清算,对陈阿娇做出什么来? 还是,不要那样吧。 于是,江陵月刻意挡在了霍去病的身前:“军侯来得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回长安吧。” “来得正好?” 霍去病复杂难辨的眼神扫过她的全身,让江陵月有一种自己的小心思全被看穿的错觉。 最后,他把目光停驻在了江陵月手背上的血口子,引得她把手缩回袖子后,才扯了下唇角。 “走吧。” “嗯。”江陵月如蒙大赦,悄悄舒了一口气。 霍去病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主殿,她为了跟上霍去病的步伐,只能匆匆地瞥向陈阿娇一眼。 嗯,这一眼是为了提醒她的一百一十斤金子。 不知道陈阿娇get到没有。 而陈阿娇呢? 她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羡慕又感慨地叹了口气。忽地,她背后一刹那泛起涔涔的凉意,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只因那个男人骤然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不要惹是生非。 ——不要轻举妄动。 她能清晰地从男人的眼中,读出这样的含意- 主殿门外,一匹通体红棕的马儿正左顾右盼,到处嚼着草叶子。四周的仆婢都看到了它,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马儿见到了霍去病,亲昵地凑了上来。霍去病也用手抚摸着他脖子上的鬃毛。 江陵月一眼就认出,它是霍去病在自家跑马场骑的那一匹。上一回她没能仔细看,这次却大饱了眼福。 ——真漂亮啊。 红棕色的皮毛如同毯子,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是受到主人精心的照料。矫健的后蹄极为有力,一蹬就能飞出去老远。 霍去病又安抚了马儿两下:“走吧。” “……我坐后面?” 霍去病已经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上来。” 这态度太过自然,搞得江陵月反而嫌弃自己扭捏过头。她再也不犹豫,接过了霍去病的手。 两人的手只相触了几瞬,江陵月就稳稳降落宽阔的马背。 随后,身下的马一拱身子就疾驰而去。她感觉自己快要飞起,风也扑面而来,撩动了她的长发。 “咱们回长安吗?” “不,去另一个地方。” “啊?” 即使执着马缰飞奔着,霍去病的气息依旧沉稳。他像是看见了背后人疑惑的表情:“我原本就要去那处。” 来长门宫,是意料外的临时计划。 “原来是这样。” 江陵月猜测,多半是白芷看到了她的口型,半路找到霍去病报信成功。只是她弄错了一点,白芷一报信就报了个大的,不仅霍去病收到了讯息,卫青和刘彻也收到了。 他们还目睹了霍去病离开的全程。 要是知道,她不会坐霍去病的马背这么安稳,也不会只想了一会儿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所以,军侯要去哪啊?” “军营。” 霍去病顿了一下:“我送轮椅的那个营。” 江陵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度:“我也想去!刚好,也可以看看他们和轮椅适配得怎么样,如果不好,还可以现场调整。” “嗯。” 对了,说到轮椅,也不知道诊疗值攒到多少了。之前她狂割了一波贵族们的,现在轮椅在他们之间降温,涨幅应该减缓了不少。 江陵月依稀记得,之前诊疗值停留在5000多。 打开意识里面的面板——这个操作无须废物系统在场,自己就能做到。然后,在看到进度条下数字的一瞬,她狠狠地瞳孔地震,马背上的身子甚至趔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忽然出现,牢牢地护住她的后腰。 但江陵月已经无心在乎外物。这一刻,她的眼睛停在了面板上,再也无法离开。 多少? 她不会看错了吧。 【23176点,宿主没看错哟。】 【这……是怎么回事?】 江陵月很快就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跟着霍去病下马来到军营,只见军营中依旧星罗棋布、井然有序,和她在河东郡偶遇的军队殊无二致。但不一样的是——多了自己推着轮椅穿行的人。 而每当有其他人见到了,都会帮他推上一段路。 “他们——” “他们多是战场上受伤后不能行走之人。我派人做了一批轮椅之后,分发到了这些人手里。大军开拨在即,他们就来到军中。” 霍去病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 不难看出,他对这群人的关心与感佩。 这些来回逡巡的轮椅们,有的没了腿,有的双腿还在却丧失了行走的能力。但他们皆力所能及地搬运着粮草、辎重,以回报霍去病赠轮椅的大恩。 江陵月明白了,她暴涨的诊疗值就是来自于这批人。 尤其是当士兵们看到霍去病,又被告知她“轮椅制造者”的身份后,面板上的诊疗值更是每个呼吸都在暴涨。 转眼之间,就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深呼吸。 深呼吸。 看着面板上跳跃的数字,江陵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直冲上脑门。只有靠不停地深呼吸,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她越发察觉,自己原先的想法是对的。要想医学扩大影响力,要想获得更多诊疗值,正有一条坦途摆在眼前。 要走群众路线! 江陵月眨了眨眼,转头道:“军侯,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请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说要是把行动不便的伤兵聚集起来,开设一个专供军用的工厂,怎么样?既能安置他们,国库也能多一笔收入。” 江陵月越说下去,思路就越开阔:“也不一定专供军用,就像轮椅之类的,民间肯定也有些需求。” “还有那些贵族们……可以做一些专门供给他们的、有花样的轮椅,价格随便提高个一百倍一千倍,他们肯定付得起!” 她一口气把脑内的蓝图说完,却发现霍去病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江陵月摸了摸脸颊:“军侯,我……说错了什么吗?” 24 ? 第 24 章 ◎等她再多获取一点刘彻的信任——◎ 被霍去病这么一看, 江陵月的舌头就有些打结:“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吗?” 她不太了解西汉的世情如何,该不会说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吧?比如说官府不该与民争利之类的潜规则…… 事实恰恰相反。 一声赞叹般的感慨响在了江陵月耳畔,霍去病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 抬到半途迟疑了一下,又放下了。 “原以为我知女医多矣, 今日方知不过寥寥耳。女医的才能与桑侍中相比, 也不多遑让。” 桑侍中…… 桑。 江陵月大惊失色:“桑弘羊?” 霍去病点头后,她立刻连连摇头, 简直要摇出一道残影来:“不不不,军侯你说笑了, 我跟桑侍中比不了一点儿。不对, 是压根不能放在一起比!” 桑弘羊是谁,那可是刘彻的钱袋子! 刘彻能不计抛费地北袭匈奴、南征南越, 还不是靠这个人在后方给他搂来大笔的钱?她只是千古之下, 一个平平无奇的医学生, 出主意全靠古今信息差, 哪能跟真名垂青史的经济学大佬比? “女医自谦了。” 江陵月连呼冤枉:“没有, 我是真这么想的!” 见霍去病仍有些不信,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好吧,我说实话了。刚才那些主意都是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就跟我的医术一样。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学过。” 她已经暗示这是“仙缘”, 总不会再把功劳算在她的头上了吧? 霍去病抱起臂双觑她, 漆眸里明晃晃地写满了无奈。仿佛在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半晌, 他才移开了目光:“女医还有什么想法, 可否再说一说?我会找一个机会, 跟陛下提上一提。” 江陵月的眼睛倏然一亮。 霍去病承诺的“跟陛下提上一提”分量可不一般。她有预感, 刘彻一定会重视的。 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哦哦,做贵价轮椅,割贵族们的韭菜。 江陵月相信,刘彻听到这个提议一定非常乐意。他应该早就看那些只顾着吃喝享乐、不肯给国家提供一点帮助的贵族们不顺眼了。要不然未来也不会随便找了个借口狠狠宰上他们一笔。 所以,她提建议提得毫不亏心。反正贵族手里的钱也是剥削了百姓,与其被他们挥霍了或者放在仓库里吃灰,不如一起收拢到刘彻手里,多做一点对国家有用的事。 “对了!” 江陵月计上心头:“我这儿还有不少菜谱呢,这些应该也可以派上用场吧?” 江陵月把后世的“私房菜”“私人会所”“会员制超市”等等概念一股脑地抛出来。 “我们可以搞个会员制餐厅,没有会员的人就不让进。当然了,这个会员资格肯定是要一大笔钱才能发放的。仅仅有了会员还不够,想要来吃饭还得提前预约,预约满了就停止营业。还可以根据时令推出一些特色菜、限定菜,让人一年四季尝到不一样的味道。” 江陵月说完就“啧啧”了两声。 就这种后世屡试不爽的营销手段,那些贵族们不挤破头才怪。 后世有句话,叫做穷人对奢侈品的求而不得,是奢侈品本身价值的一部分。 同理可证,不够格进餐厅的人的羡慕,就足以让人仅仅为了面子,付下大笔准入的资费了。 更不用说,她的营养学菜谱已经被证明是对这个时代烹饪水准的降维打击。不怕那些人尝了滋味不叫好。 当然,私厨餐厅就不能让伤兵充当服务员了。不过,倒是可以让他们的家属来试一试。 江陵月越说越上头,仿佛盆满钵满已经在眼前。不意之间,却看见霍去病眼角含笑,正目光灼灼望着她。 她有点羞,又有点恼:“军侯,你笑什么呢?” 霍去病收拢了神色,以拳抵唇:“只是在想,女医若把这些统统说给陛下听,他定会邀你在宣室殿彻夜长谈。女医还是想一想,这一回,该问陛下讨什么赏吧。” 讨赏? 江陵月一怔,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唔,是该想想了。” 霍去病再也忍不住,指尖抵着额角闷闷地笑出声。连胸腔都微微震颤了起来,颀长的身形也晃了晃。 “?” 江陵月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分明是在打趣她,她却顺杆爬地当了真! 想明白过后,江陵月顿时又羞又恼,颊上泛起了绯色云霞,烧得微微发烫。 “军侯!”她恨恨磨了下牙。 “咳。” 霍去病飞快止住了笑意,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刚才不是还说,想去军营里看看伤兵们么?走吧。” 等等,她什么时候说了? 江陵月刚想反驳,霍去病抬却腿走。无奈,她也不得不走上霍去病强行搭的台阶,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最开始来到军营的时候,自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霍去病自不待说,连带着她因为之前在军中临时行医刷脸,和制造出轮椅两件事,一同被爱屋及乌了。 但当她提出有主意要和霍去病商量后,两人就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方便说话。 因此,当江陵月一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立刻察觉到她被各种视线包围了。回望过去时,这些视线又倏忽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去? 江陵月感到一丝丝的奇怪,便盯着其中一个人没动。过不了几秒,那士兵的视线又飘了过来,不停在她和霍去病之间飞快游弋,时不时还同身边的人挤眉弄眼。 即使彼此没有言语,也能轻易看出他们在“谈论”什么。 江陵月:“……” 这位老哥,你这么八卦真的好么? 然而正在做类似事的人不止他一个。显然,不少躲在人群里的士兵,或是交头接耳、或是窃窃私语,正在八卦着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江陵月的脚步一顿。 她望向霍去病,想看他有什么反应。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巍巍如山的背影,和他分毫不乱的脚步。 “……” 江陵月垂下眸子,暗笑自己太容易胡思乱想了。再度抬头时,面上已经是风平浪静,对旁人的目光熟视无睹。 “军侯。” 一个男子瞧着比霍去病略长几岁忽然出现,看起来像军营里管事的人。他恭敬地微微低头:“军侯,您有什么吩咐?” “让最近坐轮椅觉得不舒服、有问题的人集合过来。江女医,要给他们看一看。” 男子应道:“是!”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骚动了起来,看向江陵月的眼神也由刚才的八卦,变为敬意和善意更多。 江陵月目光微暖,斗志也更多。 每个士兵的伤情各有不同。大规模地派发同一制式的轮椅,难免有人会觉得不舒服、不习惯。她稍微调整一下,就能让这些人更舒适,还能再刷一刷诊疗值,何乐而不为呢? 逆料,就在此时,两辆华贵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军营之外,发出不小的动静。 军营的守卫立刻拦下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马车下走下来个人,看打扮像是宫中的黄门。 两人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霍去病和江陵月,远远地高喊了一声:“骠骑将军,江女医——” 霍去病冲着士兵点了下头,他们才被放进来。 此事天色微暗,借着夕阳的光线,江陵月看清了黄门额间的汗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两黄门气喘吁吁道:“骠骑将军、江女医,陛下请你们回宫,有事商量。”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走吧。”霍去病说。 江陵月点头。她扫了一眼纷纷面露失望之色的士兵们,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唉,可惜了。 原本江陵月还挺期待这次机会的。既能多多接触一下伤兵,为这些可敬的战士们尽一份心,还能顺手再刷一波诊疗值。 但刘彻是皇帝,他的话自然是优先级最高的。他既然有令,什么都必须往后放,给士兵们调轮椅自然也不例外。 江陵月和霍去病坐上马车之后,不少士兵们纷纷走到军营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马车辘辘,驶得飞快,直到军营的人群凝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儿,江陵月才不舍地转过头来。慢慢的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想。 再等等,等到刘彻足够相信她的忠诚,她才能把光明正大地接触军营中的士兵。 到时候,总有机会为他们尽一份上心的。 ……甚至真正地上战场,挽救前线军人们的生命,也犹未可知- 话分两头。 春陀前来禀报,说骠骑将军和江女医两个人在军营。他发誓,当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刘彻面上浮现了牙酸的神情。 好在这神情只短短停了一瞬,快得几乎是错觉。下一刻,气势迫人的九五之尊就恢复了正常,冲着下首坐的人挑了挑眉。 “姑母,可听见了么?” 能被刘彻喊一句姑母的,自然是馆陶公主。 自从窦太后薨逝、陈阿娇被废后,她的地位就十分尴尬。以至于刘彻这一句“姑母”入耳,都被馆陶公主怀疑是在嘲讽她。 “不知陛下是何意。”她不软不硬顶了回去。 何意? 刘彻哑然失笑。 他也懒得跟馆陶公主兜圈子。这几年自己的目光都放在北边,对长安没那么关注了,原本被按住的人就又跳了起来。 罢了,也该整饬一番了。 “朕听闻董君*最近正在通读律法,不知他读得如何了,可知道擅自掠劫宫中女官,该依什么律、治什么罪?” 馆陶公主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原先努力支撑的不卑不亢的架子,也倏然垮了下来。 她缓慢地抬头,对上九五之尊眸中慑人的冷光:“董君他、他方才开始温习律法,他……不懂这些的。” “哦?那姑母呢?” 刘彻似笑非笑:“董君不懂,莫非姑母也不懂?” 偌大的未央宫正殿,一下子寂静了。其中上首的人意态悠闲、不疾不徐欣赏着阶下人倏然变化的面色,唇角恶劣地勾起。 董偃是馆陶公主没丧夫时收下的男宠。按照律法,他们二人算是犯下了“奸罪”。但是要不要处置,端看刘彻怎么想。 董偃曾经日夜惶恐此事,先是献出长门园、又不惜带绿头巾以自污,方才让刘彻高抬贵手。 如果刘彻因为此事震怒,铁了心地追究,朝中无人敢为馆陶公主说话。夫家堂邑侯也一定不帮她。 到时候,自己的性命或许可保,但董偃一定…… 馆陶公主痛苦地闭上眼睛:“臣……知罪。” 她深深伏首。 这个大礼,馆陶公主在请刘彻原宥她和董偃私情时,行过一回。这一次,为了让刘彻不拿董偃开刀,只能再行一回。 她知道,刘彻是为了什么而如此强硬。 原以为那江陵月碰巧讨好了王太后,身份低微连个倡优都不如,被掠走了也不痛不痒,刘彻定然不会追究谁知道,此人竟与霍去病…… 刘彻命春陀告诉她这个消息,就是有意地在点她。 不要惹,不要碰。 现在的后族卫氏,早就不是你可以抗衡的。即使仅仅是霍去病举荐的人,刘彻也会分薄出一丝重视。 “罢了,就让董君好好学习律法吧。” 刘彻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馆陶公主却深深松了口气。旋即,她面上又浮现了十分的复杂。 她想到了当初被自己劫掠走的卫青。若是狠下心结果了他……哪里还有今日权倾半朝的卫氏一族!? 可惜,再没有如果。 如今她的女儿幽居长门宫,和董偃的私情也成了刘彻手中的把柄。被质问时刻,连痛斥刘彻过河拆桥、冷性薄情也不能。 下一刻,馆陶公主抑住了所有思绪,面色平静地行礼:“多谢陛下提点董君。” 刘彻点了点头:“嗯,夜深了,姑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换了个姿势,徐徐望向了馆陶离开的背影——这个姑母啊,一向是个因势导利的识趣人。 父皇在位的时候呢,一心给他送美人,又借立太子的东风谋得女儿的后位。后来他年少登基,太皇太后势大她也跟着抖擞。最张狂的时候,就连仲卿也敢绑架。 女儿失位后,她也随之沉寂下来,行事也愈发谨慎。为了个心爱的董偃,连自降身份、脱簪请罪的行为也做得出,倒让他叹为观止。 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不平之气压抑得太久,瞧中了江女医是个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就想捏上去欺负欺负? 刘彻无意深究下去。 但他知道,今日这一番敲打之后,馆陶公主会给他满意的答复。 但刘彻却忽视了一点。 江陵月被掠去见到的人,不是识趣的馆陶公主。 陈阿娇。 陈阿娇,又怎么是一个常理可以推断的女子呢? ——直到那件事发生了很久,刘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哭笑不得。 自建元元年起,他登基快二十年了,掌握了朝中绝大的权柄。像这事一样,能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却找不到一个发泄对象的,历数下来,还真只有这一件。 【📢作者有话说】 对馆陶公主行为的解读,事迹来自史书,观点来自作者笔下的猪猪陛下,不代表作者的想法哈。一般会把馆陶阿娇母女视作一体,但如果分开看的话,会发现这对母女性格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25 ? 第 25 章 ◎嘶,陈阿娇,恐怖如斯。◎ 过了一会儿, 春陀披着浓浓的夜色前来通报:“陛下,霍将军和江女医到了。” 他的身后,是一男一女。 男子身姿颀长英挺, 通身萦绕着锋锐之气,凛凛如宝剑出鞘般。女子亦是清丽婉然、盈盈动人……却眼眶微红、鬓发散乱。 刘彻一看就乐了:“女医这是回来的时候, 坐在马车上睡着了?” 一眼被说中的江陵月羞愤欲死, 耳垂烧得通红不已:“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还真是……” 刘彻不仅不恼怒, 还十分稀奇地打量了江陵月一番。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没睡醒,就觐见他的人呢。 难道仙人都是这般潇洒不羁? 江陵月一点也不知道, 刘彻的仙人滤镜帮她躲过了一劫。但是被戳破的羞耻感还是让她脸烧得通红。 可是, 没办法啊。 真的太累了! 春夏之交,天热热地一晒, 人本来就容易困。她今天又跑了好多地方, 从未央宫被掠到长门宫、随霍去病去了军营。到了晚上, 兜兜转转又回了长门宫。 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能不困么? 江陵月也不好意思怪霍去病不叫醒她。要责怪, 也只能责怪自己这个体质。 唉。 好在刘彻很快转移了话题:“堂邑大长公主刚刚才离开未央宫, 你们没碰上,真是可惜。” 霍去病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江陵月却愣了。 刘彻这语气, 怎么听都不像是可惜吧。倒像是遗憾没能看成热闹似的。自然, 看的是……她身边这位, 和馆陶公主对峙上的热闹了。 她默默打了个寒战。 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江陵月觉得其实还是没碰上更好。 刘彻说这话本就是调节气氛, 旋即他就正色道:“去病, 你和女医去军营, 做了些什么?” “去看了看伤兵们坐轮椅的情况。女医她还提出了几个建议, 我听了觉得极好。” “哦?什么建议,能让去病觉得极好?” 刘彻饶有兴味地望向江陵月,而后者已经愣怔在原地,困意全无——原来霍去病的“提上一提”,是当着她的面的意思么? 江陵月一直避免直接参与政事。她根基未稳,也没有完全摸清楚西汉的情况,不敢胡乱下水。 刘彻又是疑心病重的皇帝,要是惹得他怀疑就不好了。 所以江陵月有了想法,也只是希望霍去病能代自己提,避免直接和刘彻对上。 虽然知道霍去病这么做是为她好,但是…… 救命啊! 她还没做好御前奏对的心理准备! 但江陵月再怎么踌躇,也不敢就这么晾着刘彻。她只好把对霍去病说的提议复述了一遍,十分地……磕磕巴巴。 刘彻还时而不时地提问: “怎么才能让他们甘心买那贵的轮椅呢?” “何为会员?” “一天只限量开放十席,这又是为何?” 江陵月不仅要献策,还要绞尽脑汁,用这时候人听懂的话搞名词解释,说得愈发磕磕绊绊了。 但这完全阻止不了刘彻的兴致。 听到军工厂的部分,他就拊掌道:“妙啊,有这一策,何愁仓廪不丰?” 越说到后面割韭菜的部分,刘彻的龙目就越亮。不仅如此,他还催促着春陀记录下江陵月的话,不漏过每一个字。 “明日内朝,朕要让桑侍中过目。” 刘彻拿着春陀抄写好的丝绢,上面还墨迹淋漓着。他上下一扫,愈发满意:“女医……这一回又立下了大功啊。如此大功,朕再不赏是不行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逆料此话一出,未央宫中骤然出现一声极轻的笑。 出声笑的人,是霍去病。 反倒是另一个受赏的人,满脸的无奈和郁闷。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解。还没开口发问,就听见自家爱将朗声道:“陛下,一时隆宠过重对女医非是好事。臣请陛下先把赏赐收着,待来日女医再立功时一起折算,陛下觉得如何?” “女医以为呢?” 江陵月垂头:“我听骠骑将军的。” “那就这样吧!” 一点插曲,影响不了刘彻的好心情。他又捧着丝绢端详了一会儿,才搁到了岸上。 桑弘羊对他提过“盐铁官营”的构想,内朝也有人提过对商人课税。但他们对长安城扎根的贵族,却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江陵月的这一策,不正好能补足么? “大善!” 征漠北的军费,如今已然是有望了啊- 另一边,江陵月和霍去病一前一后,由春陀送着走出了未央宫。 “多谢。” 她望着霍去病的背影,轻声道。 霍去病顿了下步子,走到了江陵月的身边:“何必谢我?女医不责怪我就好了。” “怎么会呢?” 江陵月笑道:“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 霍去病说得没错。刘彻几日之内,既封一千石官秩比肩太中大夫,又破例给她分了休沐。再赏,真的就太过频繁了。 而且一时半会,她也没什么想要的。 倒不如攒着下次一起兑现。 而江陵月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这句谢也不止因为这件事。她谢的是霍去病自从救了她的命开始,就屡屡出手相救。举荐之恩、长门宫寻人之恩,现在又冒着得罪她的风险,拦下了刘彻的赏。 但他没有任何一次,流露出哪怕一点儿挟恩图报的姿态。 可江陵月却不能不当回事。 好在,债多不压身。 江陵月想得很开——反正她要在西汉停留很久,不还不知道能不能回现代呢。天长日久的,总有能报答的时候- 陈阿娇的一百一十斤黄金,是第三天送来的。 金子塞了满满一辆马车。两个力士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抬进江陵月房间的角落里。 整整55公斤黄金,折算成现代的价格也有几百万,让江陵月一下子就从赤贫跨入了中产阶级。 江陵月想,她如果回了现代,一定有很多素材可以用来写小说。章节题目都想拟了—— 三句话,让陈阿娇为我花了十八万。 而随着此事传出,一个传言也逐渐甚嚣尘上。除了每天两点一线专心上班的江陵月外,渐渐地,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有所耳闻。 这一天,江陵月刚到掖庭的办公室,就见到了椒房殿长御。 “皇后有请。” 江陵月还以为是谁得了病,抱着她自制的医箱就跟着长御走了。没想到刚到了椒房殿正殿,就看到卫子夫和王夫人正坐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叙话。 “江女医来了。”长御说。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漂亮姐姐停下了悄悄话,齐齐转头望着她。那异常明亮的眼神,吓得江陵月直发毛。 怎、怎么了? 要医闹? 可王夫人的阑尾炎,明明已经痊愈了呀? 她战战兢兢地行礼:“见过皇后、见过王夫人。” “起来吧。” 卫子夫派人给江陵月送去了席子,又奇异地打量了她两眼:“本宫听说,陈氏给你送来了黄金百斤?” 江陵月:“!” 不会是卫子夫怀疑她投敌了吧? 可是她从长门宫回来的第二天,就去跟卫子夫汇报工作了呀?当时卫子夫还劝她放宽心,不要放在心上呢。 江陵月不知所以,只好又把当时说的类似表忠心的话,翻来覆去又重复了一遍。 卫子夫静静地听完,无奈地与王夫人对视了一眼:“她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事到如今,江陵月已经能确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陈阿娇有关。 “罢了,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卫子夫说完这句话,就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出了长安城最近甚嚣尘上的,离奇又刺激的流言。 “陈氏她呢,原本把百斤黄金赠司马相如,想请他作赋一首,来挽回陛下的心意。” “可自从那日见了你,她便改了主意。令司马相如把《长门赋》的对象改成了你。” “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陈氏一见了你的仙姿,就再也难以忘怀。她在赋里说,对从前再无留恋,只倾心于江女医一人。” “不止如此,她还在赋中自比楚襄王,叹息与神女匆匆一会,就再也不得见她的身姿呢。” “唯有以黄金百两,聊寄相思。” 两人说完,就齐齐观看起了江陵月的反应。 江陵月……江陵月…… 麻了。 石化了。 但是,内里沸腾了。 她一听就知道,这是陈阿娇听进去她的那句建议——“偶尔可以踩一踩刘彻的红线也不要紧。” 可她暗示的是,陈阿娇可以偶尔出长门宫走动一下,刘彻不一定会计较。不是让她全长安公开出柜的啊!!! 而且,出柜的对象是她啊!!! 是的,江陵月丝毫没有怀疑过,陈阿娇真的爱上她的可能。陈阿娇那天看她的眼神没有一点旖旎之处不说,《汉武故事》里记载,此人的真爱是巫女楚服,不是她。 她,江陵月,仅仅是又担当了一次工具人罢了。 这一次,是陈阿娇宣告与刘彻割席的工具人。 在卫子夫和王夫人奇异的注视下,江陵月缓缓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泫然欲泣的脸—— 姐姐,你把我当成工具人,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我,还要在刘彻手底下,讨生活的啊! #工作途中无意勾引了老板的前妻,前妻全公司电邮PDF试图给老板带绿帽,请问我静静等公司开我,还是立刻辞职?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来了。 椒房殿外,黄门尖细的嗓音远远地传了过来:“陛下驾到——” 她即将与刘彻,面对面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时间:7/15晚11点。 本章前20评论发个红包,感谢支持。 26 ? 第 26 章 ◎再见陈阿娇(一更)◎ 听到通报的第一时间, 江陵月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抬头朝四周一看,椒房殿的正殿烛火明亮、空旷平阔,连只小老鼠都藏不下, 更别提她这么大一个活人了。 该怎么办? 连卫子夫和王夫人都知道的桃色八卦,刘彻绝对没可能听不到风声。这下见了她这个引发谣言的罪魁祸首, 不得好好地清算一番? 江陵月脑子滞住了。 便在这时, 一只手柔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头,原来是卫子夫。 卫子夫眉目十分温和, 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她好像看透了江陵月的害怕:“女医莫忧。” “是啊。” 王夫人也安慰她说:“女医不必害怕什么, 你只不过是……魅力太大了而已。” 听了这安慰, 江陵月哭笑不得。 但是这两位的态度都很明显——倘若刘彻要对江陵月发难,她们两个必定是要拦上一栏的。 王夫人就不用说了, 江陵月不仅救了她的命, 还把她的闳儿养得十分精细。这样大的恩德, 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如今女医遇到了些坎坷, 她是一定要帮忙的。 卫子夫呢, 且不说江陵月是她举荐入宫的。单说她在宫中被堂邑大长公主掳走一事, 卫子夫身为后宫之主,自觉对此有一份责任。再加上其他不好言说的原因, 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江陵月眼底浮现点点感动之色。 要知道, 刘彻的怒火不是谁都敢于直面的, 而且还是这么荒诞离奇……又事关男性尊严的事情。她们又都是刘彻的后宫,替她说话还得冒着失宠的风险。 “多谢, 多谢。”她只能连声地说道。 便在这时, 椒房殿外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是急促, 足征主人的心烦意乱。 很快, 浩浩荡荡一行人就进入了椒房殿正殿。 为首的人一身朱色深衣,顶戴高山冠。通身贵气、前呼后拥,阔步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他面沉如水,英挺的眉头紧紧皱着,透着丝丝缕缕的怒郁之色。 他的半步之后,又有一人身着青衣,腰带佩剑。 此人身姿英挺,面部线条虽然柔和,眼神却内蕴一种极为坚定的力量,使人见之忘俗。 江陵月偷偷打量了一眼,从此人非凡的风仪气度、和与卫子夫数分相似的容貌中,猜出了他的身份。 卫青。 江陵月的唇角,缓缓漫出一丝苦笑。 帝国双璧的另一璧,果然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又帅又有气质。可惜,她在这么个尴尬的时间点撞见,连好好欣赏一番大将军的风姿也不能。更令人悲伤的是,这可能是她见卫青的最后一面。 显而易见,此刻的刘彻正处于盛怒之中。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嘎了她的头。 卫子夫和王夫人也发现了刘彻气得不轻。他登基已经十几年,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明显外泄的怒气已然不多见。 旋即,她们纷纷行礼:“妾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其随后,卫青又与王夫人互相见礼。 刘彻随意扫了一眼殿中,抬了抬眉:“云儿今日怎么在这儿?” 王夫人温婉地笑道:“今日闳儿约好了与太子哥哥一起玩耍,妾便带他来了椒房殿。” “原来是这样。” 提起两个乖巧可爱的儿子,刘彻的面色稍霁,语气也软了三分:“与兄长一齐玩固然重要,蒙书之事也不可松懈。” “妾谨记。”王夫人应道。 刘彻又看向身畔的男子:“仲卿,这个年龄的男孩是不是可以习武了?往后他俩的武学,就由你负责了。” 被塞了带崽的任务,卫青也不恼,反而看起来十分乐意:“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对了,”刘彻又看向了卫子夫:“李氏也有好几个月的身子了吧,皇后你记得多看顾着些。她若是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都随了她。” 卫子夫轻轻颔首:“是。” 刘彻闲话了几句家常后,心气平顺了不少。他随意地坐在最上首,一个纤细的人影却倏然落入他的眼中。 江陵月。 认出此人的一瞬间,刘彻眼睛危险地眯起,通身再度被低气压所笼罩:“江女医,你怎么也在椒房殿?” 江陵月浑身一僵。 原以为能逃过一劫的,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片刻后,她颤颤巍巍抬起头来:“臣见、见过陛下……” 江陵月心虚又害怕,因为她发现刘彻的脸色像吃了芥末酱一样难堪——如果这个时代有芥末的话。 她闭上眼,等待着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降临。同时在心底,把始作俑者的陈阿娇埋怨了一百八十遍。 姐姐我好心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呜呜呜。 下次再也不随便给人建议了,牢记“尊重他人命运”几个大字! 椒房殿中,出现了片刻真空的安静。 旋即,卫子夫面色不变,娓娓回答道:“陛下是知道的。女医她每日都会来椒房殿,给据儿和闳儿瞧看身子。” 刘彻顶了下后槽牙:“朕知道。” 他看出来了卫子夫有意护着,便径直看向江陵月:“女医为何不自己说,要皇后代你来回答?” 江陵月…… 江陵月能怎么回答?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心一横,一咬牙,额头在椒房殿的地板上磕出重重“咚”的一声。 “臣有错,请陛下恕罪——” 刘彻的面色更黑了些:“哦,说说你有什么错?” “臣言语无状,惹出祸端,损害了陛下的赫赫威名。” 什么叫句句不提、句句不提? 江陵月一个字没提陈阿娇,但分明暗示的就是这件事。不仅如此,她还把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椒房殿中,不知谁发出一声轻叹。 江陵月知道这是有人觉得她太傻。本来可以蒙混过关的事情,偏偏被点了出来,闹得谁也下不了台。 可江陵月不得不这么做。 她看得出来,刘彻是看她不爽有意找茬。但他绝口不提陈阿娇那件事,想来理智上也知道她无辜居多,只是气不顺而已。 但帝王的迁怒,也是很可怕的。 正因如此,决不能给刘彻借题发挥的机会。 如果刘彻随便用“御前失仪”之类的借口发落了她,她从无错也变成了有错,连为自己申辩一句机会都不能。 倒不如挑破了说,还有一线转机。 果然。 下一刻,九五之尊迫人的气势压倒般涌向了她,如具象化般的实体令人喘不过气来:“朕还未说要治女医的罪,你就已经认了。那女医说说,你该当何罪啊?” “臣……我……” 江陵月一时语塞。 她压根没读过汉律,哪里知道有什么罪名。再说,“认罪”本就是她跟刘彻服软的由头,谁晓得刘彻还较真了。 难道她今天当真在劫难逃? 一道温润的男声骤然响起:“陛下……” “陛下可别忘了,今日您在宣室殿和臣等商议了什么。您别光顾着治她罪,就忘了江女医可是有功之臣啊。臣可是听去病说了,她身上还有未兑现的功劳呢。不若就算功过相抵了,如何?” 这句话说完之后,刘彻是什么反应江陵月不知道,但她自己险些飙出泪来—— 大将军!大好人呐! 第一次见面,就救他于水火之中! “哦?江女医何时又立功了?” “大将军可否与皇后与妾分说一番?” 卫子夫和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俨然要帮她做实了“有功之臣”这个身份。 江陵月的心底仿佛有暖流淌过,但她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依旧尽量缩小存在感,等待着刘彻的发落。 刘彻无奈地扫过状似聊得火热的几个人。 他最为倚重的大将军、他的中宫和爱妃,三人齐齐为了一个外人帮腔,这场景还真是世所难见。 再见江陵月怯怯垂头、屏声敛气,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罢了。 刘彻挥了挥袖子,制止了三人的对话,沉声道:“江女医,要朕原宥你一回可以,你得告诉朕,你在长门宫到底同陈氏说了些什么。” “回陛下,臣同陈氏说的,总不过‘风光长宜放眼量’几个字罢了。陈氏她的身体并无大恙,但有郁结萦于心。长此以往,恐怕寿数不长。臣便劝她不必拘囿,放宽心好好生活罢了。” “风光长宜放眼量。”刘彻喃喃道。 这几个字看似简单无比,越咀嚼就越有无穷的深意。再加上江陵月有意无意提到他最在意的“寿数”二字……莫非仙人能够长寿不劳,就是他们能不思拘囿、万物不萦于怀的缘故? 他越往下想去,就越发觉得深奥玄妙——女医这话,究竟是在提点陈氏,还是在提点他? 若是天上的仙人看见他这么对待江陵月,给他打上一个“心思狭隘”的评价,继而夺去他本该有的寿数,该如何是好? 罢了,罚看来是不能罚了。 在场没人能领会到刘彻清奇的脑回路。只见他道:“大将军说得有理,朕既然算你的罪,就不能忽视你的功。功过相抵,此事就算揭过。但你须得再想出像前几日献上的一策。陈氏那处,也得由你解决。” “臣谢陛下!” 江陵月的心底深深地松了口气。这简直比她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太多。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场中的三人。 刘彻又道:“仲卿,既然是你开口为女医求的情,那女医的献策就由你负责。到时候让她去大将军幕府同你商议。” 卫青拱手:“臣领旨。” 旋即,他便弯起眼睛,笑望向江陵月:“江女医,不如与青先去商议一番,如何?” 江陵月迫不及待:“敢不从命。” 然后,她就跟在卫青身后离开了椒房殿。直到走出去好远,她才心有余悸地回头,望着远处匾额上苍劲的汉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安全了。 帝王之怒,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卫青察觉了她的动作,停下步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炫目,江陵月只觉眼睛都被晃了一下。卫家人一脉相承的美貌,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短暂的愣怔后,江陵月连忙对卫青行礼。这一礼不行说不过去——第一次见面,就肯顶着刘彻的怒火开口救她。这都不能叫君子、简直是圣人了。 卫青露出些许奇异的神色:“救命之恩?” 旋即,他“扑哧”一笑:“莫非女医觉得,陛下真会要你的命不成?他可不是那般是非不分的君主。” 老实说,江陵月还真的想过。万一刘彻恼怒过了头,一声令下要砍了她这个奸夫,哦不奸妻…… 但卫青是刘彻最信任的臣子,也是最了解刘彻的人之一。他说不是,那肯定就不是了。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总之,就是多谢大将军了。” 卫青摇头,意有所指:“你不必谢我,该谢的另有其人。” 江陵月顿时恍然:是哦。要不是霍去病提议说,让她暂时把功劳攒着不兑换,哪里有今天“功过相抵”的说辞? “我回去一定也会好好谢谢军侯。” 卫青微微一笑,并不解释更多。他见江陵月仍似心有余悸的模样,便又安慰了一句:“女医不必忧心,陛下他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揭过,日后就不会再拿此事为难你。” 江陵月怔了一怔。 她突然发现,卫青这句话的神态和语气,像极了刚才拍着她的肩膀说“女医莫忧”的卫子夫。 卫青又朝远处望了望。日光落在椒房殿的瓦顶上,如同金色的滚水汩汩涌流。几只白鹭忽然受了惊,啼鸣着,从印着祥瑞的瓦当盘旋至碧澄长天的一角。 “而况,陛下他是极体面的人。纵然没有我阿姊与王夫人,他也不会对你做些什么。江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才对。” 什么叫“极体面的人”? 难道说,刘彻即使真的迁怒于她了,为了不让外界看笑话,也会选择引而不发,不会惩罚自己?相信自己的主君又是什么意思? 江陵月听得一头雾水。 但卫青已经准备离开了。最后,他说道:“江女医,你若是想到了别的好计策,莫忘了来大将军府与青商量。青随时恭候。”- 椒房殿中。 卫青和江陵月离开后,除却装聋作哑、假装不存在的一众黄门与宫婢们,偌大的正殿便只剩下三个人。王夫人察觉帝后之间似乎有话要说,便找了个借口,自去照看刘据和刘闳了。 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刘彻似乎更放松了点。 他仰了仰身子看向卫子夫,从鼻孔中哼笑一声:“你们几个,护她倒是护得紧。要是朕有朝一日被这么对待,也不知你们几个还能不能像今日一般。” 卫子夫笑容不变:“您是九五之尊,有谁敢诘问于您?” “胡乱狡辩!”刘彻又气得笑了声,却没有纠缠这个话题。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沉声道:“江陵月这人……倒是朕从前小看她了,竟然连陈氏都能劝说得动。若是早生一百年,天下怕又不是多了一个苏秦、张仪了?” 刘彻好歹与陈阿娇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又有青萍监视着长门宫的一举一动。他对陈阿娇的心思也算了是如指掌。 “也不知道女医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陵月“风光长宜放眼量”的说辞,刘彻信了但没完全信。陈阿娇若是几句话就能开解的性子,她也不叫陈阿娇了。 相反,命人满长安传唱《长门赋》,暌违整整九年,此举竟让刘彻又看到了当年陈皇后的影子。 骄傲、恣睢、不顾他人的死活。 建元年间,刘彻才初初登基,处处受窦太皇太后的掣肘,唯有微服围猎时才有片刻的畅快。相比之下,陈阿娇的日子就快活多了,但凡有不顺心之处就要闹将起来,而结果也每每能让她满意。 刘彻对此事的不快,与其因为陈阿娇的嘲弄揶揄,不若说是让他回忆起旧日被陈阿娇闹腾的阴影。至于对江陵月,那就是纯纯的迁怒了。和卫青的判断一样,刘彻不至于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损失掉一个他看好的人才。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惩处江陵月什么。 刘彻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忽然突发奇想:“若是让江女医入了朕的后宫……”怕是能让陈阿娇吃个大瘪吧! 刘彻越想越觉得这一策简直神来之笔。 本来江陵月就是一个极不可控的因素,她身上有仙缘、自身医术超绝有本事,加上能劝动陈阿娇的三寸不烂之舌…… 幸好她行事有分寸、不逾矩,瞧着也没什么野心,不然早就被刘彻一下子按死了。 而这样的人,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卫子夫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刘彻身侧,面带微笑,只偶尔回答上几句他的话。听了这句话后竟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陛下,您这样做让去病怎么办呢?” 刘彻一怔。 卫子夫觑了眼皇帝的脸色,状似失言地以袖掩口。然而她并没有改口,而是直直与刘彻的视线对了上去。 “……” “……” 半晌,刘彻笑骂道:“这臭小子!朕明里暗里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一直说没有。谁知道在这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卫子夫面上不显,心底却深深松了口气。 她又换上惯常的微笑神情,温声道:“许是去病他自己,一时半会儿没开窍呢?” “这一点上,他倒不像他娘了。”要知道卫家二姐卫少儿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连刘彻都有所耳闻。 “且看来日吧。” 卫子夫也说不好。她和两人都时常接触,只觉得……竟然是江陵月的情意更薄一些。并非说她薄情,而是对着去病是纯然的感激和崇敬,不带一点儿男女的暧昧。 去病他若有心,怕是也难了啊- 江陵月经过了刘彻的死亡凝视后,再也没有上班的心情。索性她不和其他医官一起工作,迟到早退也没人说嘴。她干脆把今日的工作提前做完之后,提前回了骠骑将军府的小院。 “女医,你回来了。” 院子里的小姐姐们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见她额头出汗,还用帕子柔柔地给她擦汗,又拿扇子给她扇起了清凉的风。 “呼——” 被她们这么一服侍,江陵月什么负面情绪都散了。她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最近长安城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 几个婢女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情况。 “是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主人家有要求,婢女们自不敢违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却发现自家女医的神情愈发地一言难尽。 领头的人顿时噤了声。 江陵月用手抵着额头,见她们纷纷露出不安的神色,出声安慰道:“没事,不是你们的问题。” ——是传流言的人的问题。 今日清晨,卫子夫和王夫人给她转述的,多是从陈阿娇的角度,说她做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情。然而婢女们所说的,更多是关于从她的角度出发。 她在传言中……成了一个万人迷。 因为诸多新鲜的发明,与卫氏一族的捆绑营销,江陵月原本在长安城里就有着超高的人气。陈阿娇的《长门赋》像是一桶热热的油,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烈火上。 有好事者把她的经历前后连起来一看,可不得了。 霍去病一见钟情,卫皇后、王太后相继沦陷。就连一心爱慕着刘彻的陈阿娇,都抵挡不了她的魅力。 天呢,就连重复这些话的时候,江陵月都要脚趾扣地。 “不行,备车!” 江陵月顾不得炎炎烈日,立刻就要出门。没办法,流言从来不能止于智者。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必须在流言愈演愈烈之前解决这件事。 万一哪天这群人脑袋抽筋,把她和刘彻联系上呢? 那样的话,她还要不要活了? 霍去病把江陵月安排在府上暂住,也给了她部分主人家的权限,其中就包括驾车出行。婢女们很快安排好了马车,把她送了上去。 目的地,长门宫- 江陵月下车的时候,长门宫的仆婢们都看到了她,却无一人阻拦。她一路长驱直入,走到了上一次和陈阿娇对峙的主殿中,却发现主殿的大门闭得死死的。 却有咯咯的笑声,不断从里面传了出来。 江陵月的表情十分不好,用手指轻轻扣了扣门。 开门的人是青萍。她推门看见江陵月后愣了一下,旋即闪开了身子,露出里面端坐着的人影:“女君,江女医来了。” 陈阿娇一副一看心情很好的模样。明明和上一回一样的坐姿打扮,那种生机尽褪的淡漠感却一夕之间消失无踪。 她面颊上还有未褪的笑意,见了江陵月后嘴咧得更开:“江女医,你来了。” 于陈阿娇来说,江陵月可以算是她的贵人了。毕竟她正是从江陵月的一番话中得到灵感,一通操作后,立刻成为了长安城的中心话题,还不能让刘彻拿她怎么样。 刘彻了解陈阿娇,陈阿娇也同样了解刘彻。 她知道,刘彻绝不会对她动手的——那样未免显得他小肚鸡肠、太不体面。想当年,他忍了自己那么久,还不是最后用巫蛊的铁证定了罪,让人无可指摘? 不过…… 陈阿娇忽然想到了什么,一瞬失色:“对了江女医,刘彻他……不会为难你什么吧?” 江陵月望着她,顿时无语凝噎。 我的姐姐啊,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你好像第一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的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大概凌晨一点左右。等不了的可以明天看。 *本文日更6000+,更新时间晚上11:30 *本章30个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27 ? 第 27 章 ◎二更◎ 陈阿娇还真没想过这回事。 她是馆陶公主的女儿, 自幼按照皇后的标准培养。早年除了夫君的人选出现了一些波折之外,人生再无其他不如意。 这般金枝玉叶长大的人,从来只有旁人为她着想, 没有她为别人着想的道理。 也就是江陵月让她高看了一眼,她才会分薄几分关心。若是旁的入不得她眼的人, 死在她面前, 她也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此刻,见江陵月面色不好, 她才后知后觉地担忧了起来:“刘彻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江陵月说。 还没等陈阿娇松一口气,她就接着道:“就是把我刚立的功劳一笔勾销, 还要戴罪立功。如果立功不成, 可能还会再受罚罢了。” 陈阿娇顿时柳眉一竖:“刘彻这个混……” 话说到一半,她想到江陵月的惨状自己也有分, 方才悻悻地闭上了嘴:“那现在该怎么办呐?女医你那什么功劳难立么?要不然……我再赠你百斤黄金?” “不不不, 不用了。”江陵月顿时摇头连连。 陈阿娇的黄金, 她是再也消受不起。谁知道还会再惹出什么麻烦。 她虚弱地呼出一口气:“我来找陈女君你, 是想把这件事的影响力往下降一降, 希望女君能够配合我。” 有话叫覆水难收。《长门赋》已经被广泛地散播出去, 再想回收恐怕为时已晚。而掩盖一个传言的更好办法,就是用一个更离谱的传言去覆盖她。 听了江陵月的话后, 陈阿娇的嘴唇绷了绷。显然, 她并不乐意做这件事。她的目的就是让这件事轰动整个长安, 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要用另一个消息掩盖?她实在不愿意。 但她又看了一眼江陵月。 江陵月一看就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她鸦色的鬓发微微散乱,白皙秀美的面容似有倦色。仲春初夏的热气把她蒸得脸红红的, 像一朵被晒得蔫蔫儿的名花, 瞧着可怜又可爱。 莫名地, 陈阿娇心一软。 “好吧。”她妥协了, 要知道她当年对刘彻都不曾妥协过:“女医,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江陵月也没想到陈阿娇这般好说话。来长门宫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好几种说辞,却都没派上用场。 这是好事。 至于陈阿娇所说的好的办法…… “我想和女君一起做一门生意。” 后世但凡卖什么商品,都会想方设法地为它增添些背景故事。譬如卖钻石的会竭尽全力渲染它象征爱情的坚贞不催。卖个口红也要硬cue一下“斩男色”,把它和性缘扯上关系。 转念一想,她和陈阿娇“一见误终生”的故事在长安传的沸沸扬扬,不就是日后带货最好的前置素材? 江陵月觉得,这么好的热度不能浪费了。 她隐隐约约有了个构思的雏形。不过一切还未能决定,得等尘埃落定之后再正式通知陈阿娇。 她郑重地一字一顿道:“到时候,可能会让女君出些银钱。不过我不会亏待女君的。女君投多少,我到时候会还给女君多少本钱,分红另算。”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陈阿娇来说都不叫事。 她豪迈地一挥手:“没事儿,你要钱的话,到时候我给你送去就成了,就算花完了也没关系,我这儿还有!” 江陵月的唇角抽了抽。 她在长安遇到的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不是大土毫。即使是被废了的陈阿娇,也是能用百斤黄金请得动司马相如的主。不得不低调做人的馆陶公主,给男宠董偃的报销标准也是“一天黄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够一千匹”。 唉。 人比人,气死人。 事情既然已经说定,江陵月的心情就松快了不少。她是抱着陈阿娇很难说服的前提来的,没想到竟然意外地顺利。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八卦时间。 江陵月问道:“话说女君,是怎么想到拿我……做筏子的呢?” 虽然老刘家的皇帝都有点双性恋倾向,但女子恋慕女子在西汉还是怪谈一桩。一般而言,直女是不会想到和另一个女生传绯闻的,即使是谣言也不例外。 除非……陈阿娇她,不直。 江陵月目光灼灼望着陈阿娇,想从她的脸上窥出一丝端倪。果然,陈阿娇的目光望向了远方,恍惚而又缥缈:“女医时常令我想起一个故人。” 哦豁! 听到这句话的的一刹那,映入江陵月脑海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汉武故事》。这本野史里面虽然诞生了“金屋藏娇”的典故,但是陈阿娇的官配却不是刘彻,而是和她合谋下蛊的巫女楚服。 原文是怎么说来着——“巫著男子衣冠帧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 江陵月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楚服巫女?” “原来女医知道她啊。” 陈阿娇抿唇笑了笑,看起来却莫名让人难过:“我还以为这世上没人记得她了……若是她还在的话,想来会和女医你有许多共同语言的。” 江陵月:不了不了。 听陈阿娇只言片语中透露的,这位楚服应该是个玄学大佬。如果她在世的话,恐怕江陵月会和她打起来。 没办法。 科学和玄学不仅是路线之争,更是道统之争。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江陵月也不愿问得更深,白白地戳人伤疤。陈阿娇没直说她和楚服是什么关系。 也许就是好闺蜜呢?也许楚服是在陈阿娇破防的时候,给她精神力量的那个人呢? 还是不要八卦了。 她转头就告辞,陈阿娇亲自把她送上马车,还不忘道:“若是女医有空,不妨多来长门宫坐坐。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人,闲适得很。” 江陵月摇了摇头。 她的计划如果能够成型实施,过不了多久,长门宫绝对不会缺拜访的人的- 骠骑将军府。 江陵月坐在一个桌案前,提笔凝思了许久。直到墨水涌到了狼毫尖上,滴在雪白的绢帛上,她方才回过神来。 她此刻思索的的,正是刘彻吩咐的第三条计策。 该怎么割富人的韭菜才好呢?最好还是能给她攒诊疗值的。 先前的两个提案,一个是轮椅、一个是私厨。这两个都有各自的局限性。轮椅就不用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对它感兴趣。而且到底是一时的风潮,能不能长久地流行还是两说。 而私厨呢? 每天接待的客人有限,换句话说就是割的韭菜有限。 要是想让刘彻能满意,必须是使用场景多的日用消耗品、使用量不能小,而且还能融入生活。 对了,还得有打造成奢侈品的发挥空间。 江陵月一边用小指把自己的一缕碎发打结成圈圈,一边飞快地头脑风暴着。她甚至还环视了卧室的四周。 蜡烛?没诊疗值。 而且这玩意已经是纯天然的奢侈品了,再想发挥只能从量上做文章,割不了贵族的韭菜。 花瓶? 瓷器的烧制水平达标不了。 柳树枝? 也不行……不,好像可以! 江陵月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想到她初来乍到时还吐槽了柳树枝不好用,以后一定要发明牙膏牙刷出来。 那时候,她和系统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我发明牙膏推广出去,算么?】 【系统会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评估,如果宿主推广牙膏有效防治了牙科疾病,也可以获得相应的诊疗值。】 牙膏牙刷,可以! 江陵月顿时不犹豫了,在雪白的丝绢上写下了一行字。旋即,她思路像泉涌一样越写越顺,字也越来越多,渐渐密布满整张丝绢。 牙刷很好制作,成本也相当低。 木柄加鬃毛彼此粘黏,就成了最简单的一支牙刷。 但是这两样的材质是可以卷的。比方说手柄,木制是最低级的一档、此外还有瓷制的、玉制的、乃至私人订制的。鬃毛也可以分朱鬃毛、马鬃毛等等。 牙膏制作也容易。但是可以微调配方,根据不同的功效和香气做出不同的种类来。什么净齿的、美白的、清新口气的……香味还可以细分成茉莉、薄荷,等等等等。 不怕那些样样喜好精细的贵族们不买账。 最后,江陵月在最上方添上了标题——《论牙膏、牙刷在长安城推广的可行性分析暨推广计划书》。 嗯,她直觉,这个东西应该能让刘彻满意。 但在那之前,要先去大将军的幕府见一趟卫青,问问她的意见。但是当江陵月真去见卫青的时候却傻眼了。 她没见到卫青本人,却见到了平阳长公主。 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他俩应该还没结婚吧?还是说谈恋爱都谈到办公室来了?这两人应该不是那种性格的。 很快,平阳公主的一番话,给江陵月解了惑。 “江女医,你可知我想见你一面有多辛苦?不惜求到了大将军处,借了他的面子才能来这儿堵你。” 平阳公主笑道:“可不止我一个人,外面多少人想见你一面都想到疯了。他们都欲一度芳容,想瞧瞧折服去病的、俘获皇后和太后的江女医,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姿佚貌的人呢。” 江陵月:“……” 谢谢,还是不要了吧。 她没想到,“万人迷”的谣言竟然已经传到平阳公主那儿。她居然还能够毫不避讳,又舞到正主面前。 平阳公主却好像没看到她的抗拒,径自把一张请帖塞入江陵月的怀中:“五日后,我府上会开一次小宴,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女医便给我个面子,就当辛苦下凡一趟罢。” 江陵月本想拒绝,握着请帖的手却微微一顿。 好像……这是一个绝佳的新品发布会的时机诶……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岭上月的文《拯救黑化男二但拜把子》,感情线超甜而且很肥~作品id 7901957 以下文案: 叶韶穿越了。 她穿成了为书中黑化男二献身的女配,却被男二为讨好女主百般利用,最后死在男二以妖身入魔灭世的前夕。 望着还未黑化,嘴里还叼着根草叶的明快少年,叶韶直接自信上前:“嘿老婆!” 刚从青丘出来还没见过世面的曲泠惊掉了嘴里的草叶子:? 从此,他们过上了曲泠翻墙叶韶望风,曲泠招猫叶韶逗狗,曲泠蹲大牢叶韶送盒饭的神仙日子。 叶韶以为剧情在一路崩坏中离她远去。 直到那天天地昏沉,魔息翻涌。 曲泠一双妖瞳亮得慑人,魔纹猩红缀在眼尾,美而妖异。 他伸手擦去叶韶脸上的血迹,含笑开口。 “看在曾经是兄弟的份上,趁我杀你之前,快跑。” 叶韶沉默片刻,揪了一把缠在她腰上的狐狸尾巴。 “倒是松尾巴啊,老婆。”叶韶说—— 1.放飞自我之作 2.虽然小叶妹妹喜欢乱喊,但确实是BG且1v1 3.小叶妹妹有大量骚话且土味油腻,并充满烂梗 疯狂星期4V我 50 28 ? 第 28 章 ◎你也刚好在这里吗?◎ 最后, 江陵月还是把请帖收到了手中。 平阳长公主看了很是高兴:“陵月,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你肯赏光就再好不过,到时候我会派人迎你到我府上来的, 对了——” 她顿了一下:“陵月,你现在还是住在骠骑将军府上?” 江陵月点了点头。 “好, 我知道了。” 她似乎看出江陵月心存迟疑, 眨了眨眼又安慰道:“陵月你尽可放心的,那些人啊, 只不过是听了传言想要见你一面,和你结个善缘而已, 可不会把你吃了去的。” 说完这句, 平阳公主就拍了拍江陵月肩膀,转身离去。她来时突兀迅疾, 走时风风火火。很快, 府门前的长公主的仪驾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江陵月一人, 对着那张请帖发呆。她欣赏了一会儿请帖精巧的工艺, 就把它仔细收在了怀里。 也该出去看一看了。 这几天的事情, 给江陵月敲响了一个警钟。她作为一个医官, 虽然有刘彻和卫氏的看重在身,但地位还是属实太低了一些。 但凡有点身份的, 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拿捏她。 失势如馆陶公主, 也可以肆无忌惮掳走她, 而不担心皇帝的诘问。 被废除了后位的陈阿娇,也能拿她大做文章, 半点也不顾她的死活。 这几天, 江陵月辗转长安城内外、疲于奔命。没有一步是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而奔走。充其量, 是在为旁人制造出的麻烦擦屁股而已。 很累。 也很让人恼火。 但她半点不能显露。 蚂蚁与大象谈判公平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力量不足的时候, 表现不满也会被视作对上位者的冒犯。 其实一直以来,江陵月都颇有些逃避的心理。她在霍去病的庇护下平安抵达了长安,又凭借21世纪的医学知识,顺理成章地成为宫廷御用女医,一步登天。除了刘彻的几番刁难外,她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压迫,就麻痹般地忘掉了它的存在 但和陈阿娇的几番交集,让江陵月陡然清醒过来——她不能再躲进小楼成一统,假装天下太平无事发生了。 毕竟,这里是西汉,封建社会的早期。 仅凭现在的江陵月,无法改变社会运行的规则。在积蓄足够多的力量以前,她只能被动接受、又或是积极融入。 而接受平阳公主的邀请,便是江陵月主动迈出的第一步。 她需要看一看,这时候的贵族们是何等风貌。也需要看一看,她传得沸沸扬扬的名声能变现成多少政治资本。 千头万绪,不过转瞬之间。 江陵月拍了拍胸口,收整好心情之后便径自走进大将军府。然而她走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住了脚步。 抬头一望,大将军府前的汉隶匾额漆底鎏金、恢弘大气,昭彰着汉帝国最高军事机构的威严。 其实,即使在这个世道里,也不乏打破规则的人,不是么? 歌女之流也能当皇后、骑奴之身也能官拜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几度帮了她大忙的卫氏姐弟俩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一个生下了皇帝的长女长子、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对匈奴每战必胜,立下不世的功业。累累的实绩在手,成功堵住了说闲话人的嘴。 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如雨后初霁,陡然明阔了起来。 有了成例在前,还怕她不会模仿么? ——她总会慢慢积蓄自己的力量,让别人不敢再轻视她- 比起未央宫的威严宏阔,大将军府处处看起来要简洁得多,一如卫青本人低调的作风。 另一处明显的不同,就是此地来往的多是男子。她一个女人突然出现,看起来格格不入,也招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但那些目光多是好奇、探究,看一眼就很快撇开视线,没有人多问一句。 足征此地的军纪严明。 “女医,这边请。” 许是卫青吩咐了什么,江陵月投门后等了一会儿,就见到他的舍人极为热情迎了过来。 废话,能不热情么? 作为大将军门下的舍人兼心腹,任安对这位江女医早有耳闻。她初出茅庐就官秩千石,堪比外朝的太中大夫。而且,大将军言谈之间似有暗示,女医可是带着生财的法子上门的,为的就是给他们筹措军费。 任安一看到她,简直像看到了金主爸爸。 那殷勤无比的态度,有问必答、周到无比的服务水准,让江陵月背后直发毛。 尤其是她问清这人的姓名后,更是被吓得不轻。 “你可认识司马迁?”她忍不住问。 任安看起来很是高兴:“女医也认得子长?是他向您提起我的么?” 江陵月心虚道:“不是,我也忘记了听谁说的,说你俩的关系很好。” 看来没跑了。 这人绝对就是司马迁写的《报任安书》里的那个任安。他从卫青的舍人做起,后来又外放,最后回到了北军中。 不过江陵月记得这人的结局可不算好。巫蛊之祸中明明没帮戾太子起事,到头来也被汉武帝认为“怀诈,有不忠之心”,被判了个腰斩。 被青史留名之人殷勤对待,江陵月总觉得怪怪的。好在卫青的办公室很快到了,任安通报了一声后就关上了大门,守卫在外。 听到声音,卫青搁下竹简,抬起头来。 他今日打扮得随意多了。一身靛青的双龙纹单衣,外披了一件深色的袍子,腰间没有佩带宝剑,闲适地坐在桌案前。 在他的身后悬挂着一套漆黑的重甲,勾勒着暗色的古朴花纹,甲身多处还有刀削斧刻般的痕迹,使人一看到就能想到战争的肃杀。 江陵月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将军,你不热吗?” 卫青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有计较她的失礼:“没有很热,这样刚刚好。” “啊……”江陵月小声惊呼。 现在是春末夏初,气温已经不低了。就像昨天,刘彻已经换上朱色的轻薄夏衫。卫青不仅不还穿着春日的青衣,还要再披一件袍子。足以看出他有多怕冷。* 江陵月忍不住想,卫青是不是身体也不太好? 但她识趣地没有多问,牙具推广计划书掏出来,工工整整地搁在了卫青的桌案上:“只是初步的一个构想,请您过目。” 卫青贵为大将军大司马,要坐镇后方处理全国的军机。他肯抽出单独的时间见江陵月,就是认可了她的重要性。见江陵月做事一点不拖泥带水,他一边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才一边把写满字的丝绢拿起来看。 他一看就乐了:“竟是牙具?” “是。” 江陵月生怕卫青轻视这小小的牙具,连忙搬出她自创的那一套奢侈品理论,充分论证了牙膏和牙刷是多么渗透进日常生活,还有着日用消耗品的续航性,能培养一批又一批割不完的韭菜。 卫青一边听一边看,一心二用也不丝毫忙乱。末了,他搁下丝绢笑叹道:“女医要是再早生五十年,恐怕富可敌国的巴氏在你面前也甘拜下风。” 巴氏? “巴清?”江陵月问。 “是啊。” 卫青显然是极其高兴的。作为三军的统筹者,和多次对匈战争的主帅,他心知肚明——大汉或许还能再经得起三五年的兵事。但是倘若再这么打下去,财政一定会出现严重的问题,甚至有崩溃的风险。 早在之前,内朝就关于此事讨论过了许多轮。然而江陵月提出的三条计策,无疑让他们找到了另一个方向。 卫青抚着薄薄的丝绢,止不住地慨叹:“女医此策要是可行,起码未来三年,可保我汉军可无忧啊。” “这么多?”江陵月吓了一大跳。 须知现在的战争不比后世,拼的就是国力 和财力。打个比方,一个运粮队伍99%的口粮要消耗在行程中,只有1%能到达前线士兵的嘴里。这还仅仅是吃喝嚼用,不算战马和辎重的抛费、不算战后的奖赏。 能让所有汉军全体出动,三年内不为军费发愁,这得是多少钱啊? 贵族们都这么有钱的么? “女医就没什么想说的?” 江陵月幽幽的声音响起:“就是感觉我真穷啊……” 卫青哑然失笑。 他原以为江陵月是不知道这些方子的价值,所以才会轻松给出——这份计划书上,就连那名为牙膏的几种制作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江陵月,江女医。她分明已经知道这方子价值几何,反应却依旧平淡,眼都不眨地送了出来,没有半点反悔或者坐地起价的意思。 正因如此,卫青立刻决定,更不能亏待江陵月了。 仅仅是一个“戴罪立功”的由头是远远不够的。但卫青并没有声张的打算,此事还需要跟陛下商量。 随后,他看见了丝绢末尾的几行文字,手指一顿:“女医你……” “怎么了?”江凌月有些紧张地问。 她大概看出来卫青看的是什么地方——是她的营销方案。也就是通过和陈阿娇搞百合的噱头,推出牙膏的影响力。 卫青前几十年人生中从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营销方法。他指着那行字,神情十分微妙:“你果真打算如此行事?” 江陵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其实我也不想的。” 江陵月其实很无奈,这是她安抚陈阿娇的办法之一。陈阿娇想通过《长门赋》扩大自己影响力。她没法直接阻止,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把众人的关注点平缓地过渡到牙具上。 卫青静静地听完后,倏然笑了:“女医太小瞧自己了。以你如今在长安的名声,何须沾染他人?须知陈氏的《长门赋》,不也正是因为你,才能一夕之间传唱长安么。” 江陵月听懂了。 这话的意思,是陈阿娇需要蹭她的热度。但她却可以独美。 但是…… 卫青又开口了:“至于陈氏,女医为什么会畏惧她?你是陛下的人,秉着陛下的意志做事,何须瞧他人的脸色。” 江陵月眼神微怔。 听了卫青的话,她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对啊,她现在是刘彻眼前的红人了。正是该狐假虎威的时候,她却只想着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一点也不懂得借势。连馆陶公主这样失势已久的人,都可以轻松拿捏她。 如果那天她谎称自己身负皇命,执意不肯跟馆陶离开,馆陶公主还能那么轻松带走她么? 刘彻对她的不虞,会不会也有这方面原因? “真的可以么?”江陵月问。 卫青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徐徐道:“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同样的话。 江陵月再度一怔,旋即倏然一笑:“我明白了。” 她现在还没和贵族们建立什么关系,最大的倚仗就是几位贵人们的的看重。她可不能把自己唯一的优势给丢了。 该狐假虎威的时候,就该狐假虎威。 得到大将军的首肯之后,江陵月马不停蹄去找了少府。现在还没有什么国营工厂的概念,所以有什么事儿找少府准没错。 她还对少府属官一夜间,就能把图纸上的轮椅完美复刻、甚至更加精细这件事记忆犹新呢。 少府姓何,是个看起来和气又精明的老头。他的外表让江陵月无端联想起了“儒商”两个字。 也不奇怪,少府既要负责征收山海池泽之税和保存地方贡品,以备宫廷之用;又要负责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乐。*每日有流水般的银钱从何少府手中经手。要是他是个不通庶务的,早就被汉武帝裁撤了。 江陵月就喜欢和这种懂行的人说话。 也许是卫青提前打过招呼,也许是刘彻特地大开绿灯,何少府对她既客气又尊重,半点没有轻视的意思,这让江陵月很是满意。 两个人聊了不超过二十句话,就在“大割特割贵族韭菜”这一战略目标上达成了重要共识。何少府还结合给她提了不少的建议,让江陵月的计划书更加符合这个时代的想法。 江陵月听了之后很受教。 旋即,她就把丝帛拿了过来,和何少府详细讨论了几种牙膏的制作方法——也是这次会晤最重要的内容。 提到了这个,两人都打起了十成十的精神。 其实现代最通行、也是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用椰子油和小苏打制成的混合物,可惜现在汉朝的疆域并没有达到海南,椰子油还是可望不可即的玩意。 江陵月只能无奈放弃,选取了其他不那么常见的几种制法。 第一种,是唐朝《外台秘要》中记载的古法。 江陵月徐徐念道:“升麻9克,白芷9克,莫本9克,细辛9克,沉香9克,含水石18克药物,研成细末,捣末筛为散。 每朝杨柳枝头咬软,点取药,揩齿,香而光洁。” 念完之后,她端详着何少府的神色:“这种牙粉虽然制作起来很昂贵,但它只能和最简单的杨柳枝搭配。所以我把它算作最低一档的。” 何少府点了点头:“可行。” 两人都心知肚明,虽说牙膏才是一套牙具里最重要的部分。但牙刷,它才是毛利率最高的。 很简单,因为牙膏dq制造繁琐,但牙刷不仅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说,还容易在材料上做文章,可以狠狠大割一笔。 第二种,是传统的竹盐制牙膏法。把竹叶和盐放在竹筒中烧制烤干,混合物加入适量小苏打后搅拌均匀,合成后的糊状物就是牙膏。江陵月曾经用过一段时间的这种竹盐牙膏,尤其是上火之后特别好用。 第三种则是海盐制牙膏法。它在程序上和竹盐没什么区别,但是比起竹盐清热去火,它则多了美白牙齿的功效。 唯一让江陵月犯难的是,两种制备牙膏的难度差得不多,她不知道该选择哪一种作为最高档。 何少府沉吟了片刻:“不知这两种牙膏里面,可能再添加进什么东西不成?” “唔。” 江陵月最先想到的是各种香料。不过那个是牙膏的进阶版,要等第一次打开牙膏的名气之后,作为限量版出售圈钱的。 这个时候就拿出来,以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何少府见她似有为难之色,便补充道:“不必一定是香料,或许是什么奇异的味道也可。” 味道。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脱口而出道:“甜味!” 她怎么忘了呢?现代的牙膏没有一种不是甜的。这样的牙膏做出来更加适口,不至于太辛辣刺激。 江陵月立刻建议道:“可以加一点甜菊叶汁进去,没味道的作为第二档、有甜味的作为第三档,如何?” 何少府点头连连:“如此大善!” 两人商定好之后,就飞快地投入了分工。 其中何少府的人负责原材料的制备和其他工序。而江陵月则负责牙膏中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小苏打的制备。 小苏打学名碳酸氢钠,在工业和生活中都有大用。 恰巧,制备它不算难。 而况还有实验室里各种工具的加成,对江陵月来说就更像是满级大佬过新手村任务了。 纯碱,很多盐碱湖里面都可以得到。二氧化碳呢,则可以通过碳酸钙加酸的化学反应生成。两样东西都搞定之后,江陵月缓缓把收集到的二氧化碳被通入纯碱溶液后风干,得到的一层白色粉末就是小苏打。 这个过程中,白芷在一旁看得连连惊叫,简直要把江陵月奉若神明。但她自己是很冷静的。 甚至在收取小苏打粉末的时候她还在想,以后做面食的时候要不要加一点进去,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不过当江陵月看着丢在一旁的如山的实验废料。 “……”还是算了。 小苏打制备得很顺利,少府的官员也没有掉链子。不过三日的功夫,他们就掌握了几样原料合适的比例,制造出了浓稀适中,可以入口的牙膏了。 江陵月拿到实物的时候,意外地挑了挑眉。 ——居然是用玉装的。 何少府笑眼眯眯,像一只偷腥了的狐狸:“既然牙刷中有玉制的,牙膏怎能不配上好玉呢?不然也看不出它的格调不是?” 江陵月深以为然。 果然。 放在玉管中的牙膏,即使是颜色不那么好看的竹盐牙膏,也被衬得像琼芝玉液一般珍贵不已,身价连连上涨了几十倍。 江陵月小心地挤了一点牙膏到马鬃毛制成了牙刷上,放到了口中,熟练地上下刷了起来。 末了,又用井水漱去残液。 “女医感觉如何?”何少府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为了制造出这玩意也花了不少心力,要是达不到江陵月的标准就糟了。 “没什么问题。” 江陵月感受着口齿间久违的清爽感,点头连连:“除了没什么泡泡之外,其他都很好。” 但泡泡是起泡剂的作用,西汉贵族们没感受过有泡泡版的牙膏,只会觉得现在的成品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即使是最“低级”的牙粉,也比嚼杨柳枝子的口感好太多。 她指着桌案上的成品们:“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带着这一套上平阳公主府的大门了?” “您请您请。”何少府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听得懂江陵月的未竟之意——他们这时候要赶工多做一些成品。只要在平阳公主府家宴上一经推广,引得长安贵族趋之若鹜,少府和属官们就可以在家里坐着数钱! 即使以陛下的心思,牙膏这门生意最后未必归于少府,但能和江女医联合推动此事,也是他何阑任上的大功一件啊! 但江陵月可没闲下来。 拿到成品之后,她又跑了几趟平阳公主府,和公主二人在帘中深谈了许久,方才带着满意之色归来。 没人打听到她们到底沟通了什么,然而凡是得到这个消息的贵族,都不由得对公主的家宴更为期待。 ——焉知,江女医会不会又推出一门不逊于“酒精”的神药,他们又有没有机会一睹那神药的真容呢? 五日的时间,就在这种紧张又期待的紧绷氛围里一晃而过。 五日后,江陵月如约带着请帖,和她这一回要推销的产品们,登上了平阳公主府的马车。 平阳公主贵为当朝天子的嫡亲胞姐,府邸之大自不用说。然而,当江陵月乘着来接迎她的马车到门口时,却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惊了。 居然,堵车了。 车水马龙姿态横斜,把偌大的大门前堵得水泄不通。这足以见得这一次到底有多少人接了公主的帖子赴宴,而这场宴会又有多热闹了。 江陵月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这“热闹”的罪魁祸首。 乘车一时半会儿不能通行,她果断地就径自跳下了马车,打算自己走到大门口去。 孰料,一下车,她就碰到了个熟人。 江陵月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咦,你怎么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手疼晚了点。抱歉。 *来自百度百科 猜猜陵月碰到谁了,答对的有红包(?▽`) 29 ? 第 29 章 ◎大冤种李敢◎ 面前的少年穿着双鱼纹朱衣, 腰缠碧玉带,正是长安城小郎君最时兴的打扮。 他的面容也煞是俊朗,目如朗星, 鼻梁挺括。少年未褪的青涩稚气中和了这一丝与兄长相似的凛然,使他看起来颇为可亲。 这熟悉的面容, 不是霍光又是谁? 江陵月对他也是极有好感的。毕竟她第一次穿越到西汉, 从惊慌失措中醒来的时候,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霍光。 两人后来一起住进了骠骑将军府。可惜的是, 由于江陵月入宫后麻烦事就一桩接着一桩,他们压根没碰到过几面, 更遑论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今天能在平阳公主府遇见, 也是意外之喜。 江陵月冲着他摆了摆手:“阿光啊,你也是来赴长公主的宴会的么?你阿兄呢, 他今天来不没来?” 熟稔的语气, 冲淡了数日不见的生疏。 霍光也看到了江陵月, 紧绷着的唇角一松, 漫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使他的面容更加柔和。 “阿兄他最近忙于军中之事。长公主的帖子送到了, 他就说让我代替他参加。” 江陵月了然地点了点头。 对哦,马上就要第二次河西之战了啊。难怪这几天她都没看到霍去病的人影, 想来是在为出征做最后的准备呢。 至于霍光…… 江陵月侧目望向他。少年眉眼平和、自在从容。初来乍到时的局促几乎消失不见, 俨然是土生土长的长安贵族少年。 这其中, 霍去病一定花费了不少心力。 他对这个弟弟,果然用心。 比如说, 让弟弟代替他参加平阳公主的宴会, 就是既能抬高霍光的身价, 又能让他大涨见识的手段之一。 “咱们走吧。” 既然碰上了熟人, 江陵月自然选择和他一起走。两人灵活地穿行过一辆又一辆的车驾,成功引得其他车上的人纷纷侧目。 是谁?这么不讲究? 非长安土著的两人丝毫不知情,开宴前的“堵车”对长安人来说可谓司空见惯。 他们并不是真的一时间错不开,更多时候是为了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暗地里较劲儿呢。 像今天这一男一女,一见到拥挤就自己下车走进门的,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不讲究身份到极点了。 长安贵族们正要仔细端详他俩,突然却像被卡住了脖子似的,纷纷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来。 见鬼! 那朱衣少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观其面容,却与他们记忆中的某个杀神有五分相似。 贵族们立刻想起前段时间的一条新闻——据说,骠骑将军把远在河东郡的弟弟带来了京城。 不会,就是这一位吧。 那女子呢,就更加细思恐极了。 她一身雪青色的曲裾深衣,落落清华。迥异于长安的其他小娘子,有一种独特的从容气度。 贵族们思索了半天,也不记得圈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夺目的少女。 除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江陵月,江女医。 ……不会就是她吧? 原本想出言讥嘲的人,都及时住了口,目送着江陵月和霍光一起迈进了平阳长公主府的大门,又被仆僮殷勤地迎接走。 好险。 他们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差一点就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人了。而且得罪的,还是一位传说中医术超绝的医生。 江陵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目光。此刻,她颇生出一种后世逛名胜古迹的感觉来,兴致勃勃地遥望着长公主府宽阔的大门。 “对了阿光,你阿兄好像就是在这里出生的诶。” 她冷不丁说道。 霍光听了,险些呛咳出声。 他比江陵月对周围的目光敏感些,更兼心思细腻,转念一想就想透了前因后果。只是看着江陵月似乎并没有察觉,不想破坏她的好心情,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就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了江陵月。 江陵月无辜地回视了过来:“怎么了?” 她又没有说错。 如果说,整个汉武朝风水第一好的地方是未央宫的话,第二就是平阳长公主的府邸了。帝国双璧都是在这里出生,卫子夫也是在此地被刘彻看上后带回宫中的。 平阳公主府,一款刘彻专属的欧皇卡池。 抽就送对匈奴宝具大礼包。 换个角度想想,汉武朝风水最差的地方呢?江陵月觉得非甘泉宫莫属。李敢是在这里死的,刘彻人到中年也差点在这儿嘎了。 大名鼎鼎的巫蛊之祸,也是因为他在甘泉宫养病时期,被人为阻断了和长安的通信,才会酿成长安城五日五夜的腥风血雨。 如果下次能去甘泉宫的话,她非得亲眼瞧一瞧这地方有什么邪门之处才行。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陵月你啊,在陛下面前那般得重用,竟然还在担心能不能随驾去甘泉宫不成?” 迎面飘来一阵怡人的香风,旋即就是一声笑语。江陵月一听就知道,原来是府邸的主人来了。 只听那人继续朗笑道:“若陛下和皇后都忘了,你便来找本公主,到时候让本公主把你捎去,总不至于把你落下!” 虽然知道是玩笑话,江陵月还是露出个笑影来,和霍光一起给她行了礼节:“见过平阳长公主。” “客气什么?” 平阳公主的封号是随她夫君曹襄而来的。可惜早在元光五年,曹襄就已经病死了。是以,长公主独自一人前来迎接江陵月,这已经是十分重视她的表现了。 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身后的一男一女拉了出来:“来见过江女医。” 两个人也乖乖地对江陵月拱手:“见过江女医。” “这是……” 霍光在江陵月的耳畔小声提醒道:“小平阳侯,和当利公主。” 当利公主? 江陵月若有所感地点了点头,不就是刘彻和卫子夫的长女卫长公主?她又见到了一个历史人物? 孰料,面容精致,气质高华的卫长公主也忽地抬头,直直望向了她,眼底似有着丝丝缕缕的奇异之色。 江陵月:“……”有陈阿娇的阴影在前,她看到这种眼神都要有ptsd了怎么办。 幸好,卫长公主只看了她一眼,旋即恢复如常。 平阳长公主不愧是长袖善舞之人。她对江陵月十分热络的同时,也并未冷落霍光。甚至她与霍光寒暄时更多了些熟稔,想来是之前两人早早就见过的缘故。 末了,她对江陵月说:“女医的提议,如今我已经尽数安排好了,到时候女医你就等着看吧。” 霍光奇道:“什么提议?难不成外界说的,陵月你要推出一种神药的传说是真的?” 江陵月冲他眨了眨眼:“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随着客人们的逐渐到场,宴席终于开张。传菜侍酒的侍女们穿着同色的罗裙,在诸多坐席间来回穿梭,渐渐排成一条秩序井然的长龙,又偏偏半点不曾干扰丝竹纷飞之声。 笙歌漫吹出太平气象,随着箜篌与琵琶声舞女甩着彩袖缓步起舞,不时便有彩烟弥漫,使人看不清是幻是真。整个殿内金碧辉煌、彩衣缭绕,酒肴频倾,把现代人江陵月看得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她光知道现在的贵族们用餐要配歌舞,所以有余财的都会在自己府上豢养一套歌舞班子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平阳公主府的歌舞表演的质量竟然这么高,堪比后世的大型文艺汇演了。 也对。 如果水平不高的话,哪里能引起刘彻的兴趣,又让他从万花丛中相中了卫子夫呢? 一曲过后,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平阳公主的兴致很高,重赏了今日的舞乐班子。待她们谢恩退场后,江陵月还多看了两眼。果然有漂亮的小姐姐在,就连送入嘴里的饭菜都香了不少。 旋即,江陵月打起了精神,挺直了腰板。她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宴会的重头戏。 坐在主座的平阳长公主缓缓开口了:“诸君。” 场中顿时安静。 她又乍然一笑:“上一回本公主开宴的时候,似乎没见到这么多人呢。莫非是江女医的魅力果然不凡,一听说她要来赴宴,便把你们都招来了?” 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阵低低的笑。 但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江陵月,白生生的脸却蓦地烧红了一片——长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呀?什么叫她的“魅力不凡”?听起来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经过《长门赋》事件,她已经对类似的字眼有了阴影。 平阳公主又笑吟吟地看向了江陵月:“陵月啊,不对这些为你而来的人说些什么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江陵月的身上。好奇、探究、仰慕、怀疑……各色不一的目光汇成滚滚的洪流,压在江陵月的心头,让她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呃……”江陵月哽住。 等等,她提前和平阳通气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个环节? 她该说点什么好? 场中的气氛,莫名地沉凝了一瞬。 然后,场中所有人都看到,气度凛然不凡的江女医垂目环视了一圈,平静的眼神回应了所有探究的目光,谨慎而克制地颔首。 “能和诸君相见,陵月不胜荣幸。” 就这? 没了? 江陵月对上了他们诧异的目光,心道:不然呢?见面都没见过的人,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贵族们隐隐有些失落,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也对! 既然女医曾经有了仙缘,见过了大世面,自然不能跟他们凡俗之人一般,高傲些也是应该的。又有目睹了她和霍光下车步行的贵族,在心底默默做了个笔记—— 江女医,果然不拘于流俗。 如果江陵月能够猜透他们脑内的想法,喝了一半的蜜水估计要全都喷出来——这些人也被PUA得太惨了吧。 幸好,她一点也不知道。 平阳长公主唇角的笑意有点僵,她好像忽略了一点……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长袖善舞的。她以为江陵月能够辗转于皇帝、太后和皇后之间,是个像东方朔那样的,十分会说话、会哄人的圆滑人呢。 谁想得到呢? 平阳公主不免啼笑皆非。 好在她控场力十足,列举了一下江陵月来长安后的种种实绩,很快把场面圆了过去。尤其是当她说出江陵月发明了一种“新玩意”时,所有人的呼吸都轻窒了一瞬。 那灼灼的目光,简直比第一次看向她时还要炽烈。 江陵月:“……”良心痛了一下。 对不起,我只是想割你们韭菜而已。 歌舞撤去,开场白也已经念完,接下来就是自由交流的环节。不出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端着酒杯直奔一个方向。 很快,江陵月桌席前的人,就挤挨成了一团。 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平阳公主最开始说的“听说了传言,想要见你一面,和你结个善缘”是什么意思了。 前来敬酒的人中,没有一个不对她发出邀请,请她过府一叙。又或者给她送上昂贵的礼物,只求她高看自己一眼。 江陵月懵了。 不是啊,为什么? 她还以为,自己联合霍去病给军营送温暖,算是折了所有贵族的面子。他们对自己这种阶级敌人,最多也就是不冷不热吧? 为什么会这么热情? 演的? 江陵月耳畔萦绕着吹嘘的好话,接过其他客人一杯又一杯的酒。终于在两杯酒的间隙中,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对哦,她是个医生啊。 医生,在后世也是要被患者和家属送红包的存在(即使他们自己不一定收)。这里又是命如蜉蝣、死亡率极高而平均寿命极低的古代,没人敢百分百保证,自己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即使是一场风寒,也可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而她呢,却通过一场手术,把王夫人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用的是破腹开肠这种骇人听闻的方法,偏偏还能把人恢复如初。 这件事事在宫外,已然传得神乎其神。 它是比发明什么轮椅、陈阿娇写几篇《长门赋》都更引人注目的事情。毕竟,谁家里没几个老人幼子,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生病? 和医生搞好关系,才能活得更久一点。 这是永恒的真理。 想明白了这些关窍,对上一张张相似的讨好的笑脸,江陵月反而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她一杯一杯地接过来。 幸好西汉酒的度数统统不高,最多也就是十度,和后世带甜味的酒精饮料没什么不同,不然这么个敬法,她早就不行了,也不会同意他们敬酒。 甚至,她还一边接过酒杯,一边饶有兴味地听那些人自报家门。 ——唔,这个什么侯,好像没听过。 ——这个人,史书上有写诶。 ——这个人的祖爷爷她倒是如雷贯耳,传到他这一代,好像就没什么声音了。 ——这个…… 嗯?等等? 听到来人报上姓名的时候,江陵月举着酒杯的手一刹那顿住了,微醺的酒意也清醒了一半。 “你刚说你叫……”她顿了一下。 “鄙人李敢。” 李敢望着面露迟疑的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苦笑。在骠骑将军河西大捷的同时,他和父亲李广却遇到了匈奴左贤王的主力军,战事不利,说出来也是不甚光彩的存在。 平阳长公主给李家发请帖是面子情,李敢思来想去还是接了。然而他真的来到传说中的江女医的面前时,却发现她对自己不似旁人热情,反而有些恍惚。 也对,女医是跟随冠军侯来到长安的。她既然受了卫家人的招揽,又会怎么高看自己这种败军之将一眼呢? 那父亲的病…… 罢了。 江陵月看着李敢欲言又止。她倒不是像李敢想的那样歧视李广什么的……只是一个历史书上预言了死因和死法的人,一下子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那种感觉很奇特。 “这杯酒,就由我来代女医喝吧。” 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接过了江陵月握在手中的酒杯。旋即,江陵月和李敢同时讶然地望了过去。 竟然是霍光。 江陵月顿时愣住了:“阿光你……” 这是什么神展开? 难道李家人和卫霍的不合,从这时候就开始了么? 江陵月浑然不知,此事完全是因她而起。霍去病早在听说江陵月赴宴的消息之后,就嘱咐了霍光“必要时,替她解围”。 什么是必要时? 江陵月一脸为难地握着李敢的酒杯,神情恍惚,一副不想喝的样子。霍光觉得,这就是那个“必要时”。 他把酒杯夺了过来,仰头飞快地一饮而尽。 李敢脸色顿时更加难堪。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霍光也毫无解释的意思,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 气氛之尴尬,就连江陵月也察觉到了。 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江陵月生怕这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吵起来。她先是伸手虚虚拦住了霍光,又对李敢和气地笑了笑:“是我一时不胜酒力,让李小郎君见笑了。” 李敢硬邦邦道:“无妨,是某唐突了。”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半点没有听江陵月继续解释的意思。她伸在半空中的尔康手,也无奈地落了空。 “……” 霍光有些紧张:“是我做错了么?” 江陵月捂脸:“没有,阿光你很机灵,也做得很好。” 就是这样下去的话,她觉得李敢不该在前118年才击伤卫青,时间应该更提前了怎么破!- 这一场宴会,结识江陵月是赴宴人的主要目的。这个目的达到之后,贵族们也有自己的交际圈。离开了江陵月的席前,他们几番推杯换盏,各自酒酣耳热。 忽闻上首,一声清脆的击掌声。 平阳公主轻缓道:“诸君。” 主人家有事要说,聊得再欢畅的人也不得不安静下来。然而平阳公主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不情愿消弭,转而变成了深深的狂热。 “诸君可觉得,用过了酒肉之后,口齿有些不净之感?仅凭饮水又无法消除?” 平阳公主朗笑道:“恰逢江女医发明了一物,赠予本公主,可解除这等不适。本公主特地求来了一些,分予诸君尝试。” 贵族们听后,纷纷眼前一亮。 懂了! 这就是江女医的新发明! 旋即,身着彩衣的美貌婢女们,便朝每个客人的面前放上的托盘。盘中有一个奇怪的棍状物、一碟颜色诡异的糊糊,和一盅清水。 贵族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见过。 难道这就是长公主说的,可以解除口齿不适的玩意儿? 有好奇心重的人,已经拿起来端详了起来,却一点不得要领——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用? 他们纷纷看向了平阳公主,后者却粲然一笑:“还是让江女医给大家介绍吧。” 江陵月这次不紧张了——这本来就是她和平阳公主串通好的环节。牙具这种讲究使用场景和体验感的产品,还有什么比试用一次更能让贵族们感受到它的好呢? 江陵月缓缓开口道:“此物是我偶然所得,对洁齿护齿极为有效。其中长柱状的名为牙刷,而糊状物名为牙膏。蘸取少许牙膏于牙刷鬃毛上,送入口中与牙齿充分摩擦,用清水涮去口中残液……” 随着她的讲解,不少贵族恍然大悟,也有一部分面露不屑之色。 切,不就是杨柳枝吗? 但是他们看着婢女们一旁演示的动作,纷纷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牙刷,按照她的指导把它送入口中。 “嘶,好凉啊!” “怎么会是甜的?” “完了,我一不小心吞下去了!” 第一次尝试刷牙的人,由于动作的不熟练,总会闹出各种洋相来。旁人见了后更加小心,比照着婢女们熟练的演示,小心翼翼拿起牙刷,在口中搅动了起来。 一时间,满殿都是簌簌的刷牙声。 江陵月看得直乐。 就是说,一群男男女女互相看着彼此刷牙,乃至口吐白沫的样子,既诡异又有种莫名的喜感。 她唇角微弯了下,咳了一声,飞快地整肃了脸色。 好在这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们,很快就察觉了牙刷牙膏比起杨柳枝的好处。 “果然如长公主所说,口齿生凉!” “难怪江女医说能护齿呢,这般清爽的滋味,定然能让牙齿不生邪。” 坐席上的两人连嘴都没漱,就彼此含着一嘴的牙膏糊糊,愉快地交流了起来。 然后,他们也像每一个试图刷牙时说话的倒霉蛋一样…… 牙膏,滴到了衣服上。 “啊呀!”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然而更多的人已经用牙膏摩擦完了牙齿,迫不及待用清水漱了口。随后,他们无一不刻意地大声用嘴呼吸,感受着空气涌入口腔后的无限清爽,和口中发出的纯天然淡淡香气。 江陵月见状,微微一笑—— 能不清爽么,毕竟她添了那么多的薄荷叶呢。 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了牙膏牙刷好处。 它们比杨柳枝更方便轻省。 比杨柳枝嚼起来口感更好,还有甜味呢。 最重要的是,杨柳枝人人可得,连那些平民百姓都能折下来一根用来洁齿。而这些牙膏牙刷,是只属于他们的,可以用来昭彰自己身份的。 贵族们看向托盘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热切。旋即,这些热切的眼神最终都指向了江陵月的身上。 女医给所有人试用了此物,该不会仅仅是炫耀这么简单吧。 她会不会……会不会…… 贵族们这一回猜对了。 被灼热似火的眼神包围,江陵月不仅丝毫不惊慌。她的耳畔,甚至响起了连续不断的哗啦啦的声音 ——那是金钱碰撞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好热啊,今天出门剪头发朋友就给我发了中暑警告,不过幸好没事。 感谢在2023-07-16 23:51:14~2023-07-17 23:29: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岑岑岑、灵兮 10瓶;江离 5瓶;一米八的中也在线献歌、崔瀺巉、相思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 ? 第 30 章 ◎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 不多时就有人开口:“这牙膏牙刷如此好用, 我等皆是爱不释手。不知女医可有多做些,能分薄些于我等?” 这就是委婉地问江陵月卖不卖了。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这事我说了不算。” “哦?”众人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纷纷把眼神投向了主人平阳公主。 果然。 下一刻, 平阳公主就笑吟吟道:“诸位有所不知,江女医已经把牙膏牙刷的方子卖给本公主了。” 她的语气颇有些自得之感。 当然, 是演出来的。 这自然也是江陵月计划书里的一部分。在她的构想里, 自己负责提供原始的方子,卫青负责调动一批伤兵或者军属充当劳动力, 少府负责批量式生产。 而最下游的销售环节,则派到了平阳公主的手上。 虽然牙膏牙刷本质上是割韭菜的产物, 但他们不能太明着来, 省得贵族们心生怨言。 平阳公主就是挂名的不二之选,她平日素爱开宴, 本就是皇室和贵族间的传声器。 而况这是个极赚钱的生意, 刘彻肯定不会假手于人。其中分薄的利润, 就当是他给姐姐的小小福利。 一切都很完美。 宴中的大小贵族们并未生疑。上一回江陵月发明的“轮椅”和“酒精”就是从平阳公主处传出来的, 他们只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于是又有心急的人, 询问起了平阳公主它们的去处。 “不卖。” 平阳公主斩钉截铁:“牙膏牙刷材料珍贵、制作不易, 又是江女医的心血,本公主怎么能说卖就卖?” 人群中, 响起失望的叹气之声。 但也有人眼珠一转, 望向了江陵月, 朝她殷殷恳求了起来。态度之卑微恳切,简直让江陵月大开眼界。怕是这人在刘彻面前, 都不曾这般软语过吧。 为了能用上牙膏, 这群人还真是有够拼的。 江陵月差点没绷住, 在一连声的恳求声中险些破功。但她最后还是勉强按照剧本, 露出一丝不忍之色,看向了平阳长公主:“其实,那样东西我也可以多做一些的,不知公主……” 平阳公主悠悠一叹:“罢了。” “牙膏中有一味材料极难炮制,既然女医肯为你们多做一些,那本公主也不当那个恶人。只是此物数量有限,本公主这儿还有另外两种牙膏,价格上也便宜少许。” 旋即,她就介绍起了江陵月安排好的高中低三档价目表。 江陵月功成身退。 不得不说,后世直播间带货的套路,放在西汉依旧好用。 没看到吊一吊胃口之后,贵族们对牙具的热情又涨了一大截么? 一样新奇好用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未必会珍惜。然而当体验过之后,又被告知即将失去,他们自然就忍不了了。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平阳公主吸引去的功夫,江陵月连忙多夹了两筷子菜。刚才被灌了许多酒,胃里晃荡的全是水,实在让人难受。 “女医,你可还好吗?” 耳畔忽然出现一个声音,江陵月抬头一看,原来是霍光。迎上他关切的眼神,她心底一软,摇头道:“这点酒,还奈何不了我。” “诶你说,会不会有人只买第一档或者第二档啊?”江陵月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贵族的脸。 当平阳公主说出第三档牙膏,也就是试用过的牙膏的价格后,有不少人刹那间变了脸色。 然而,他们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一脸“这点钱不算什么”的风轻云淡。 “很有可能。”霍光说。 虽然长安的大小贵族们都统称为贵族,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混得好和混得不好的区别。从一个小小的牙膏中就可见一斑。 混得最好的,自然就是卫青和霍去病这一层次的。他们的食邑都达到了夸张的万户,再加上刘彻时不时的赏赐,家中的钱财几辈子都花不完。 混得不好的,就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了。 譬如,江陵月发现李敢就是听了价格后变脸的人之一。 也对,按照汉朝法律的规定,如果出征的将军打了败仗,都要给国家缴一笔钱免除刑罚,或是弥补兵员粮草的损失。 按照李广的战绩,这笔钱他应该交了不少次,家中肯定不甚宽裕。 江陵月唏嘘不已——原来早在两千年前,就有“付费上班”的概念了。 由此更加可见,凭借军功发家致富的卫霍一族是多么难得。 也许只要一次败仗就能让他们散尽家财。可他们偏偏就一次败仗也没打过。 “你阿兄可真厉害。”江陵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霍光不明所以。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兄吹,随时随地夸夸兄长是必备的素养:“确实,阿兄他是不世出的英雄!” 旋即,他飞快地瞟了江陵月一眼。 ——只是英雄,也有难过的美人关呐。 兀地,一个柔婉的女声传来:“江女医,不知您现下可有时间?我想与您说两句话。” 江陵月和霍光同时抬头。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华服女子。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正是后世高中生的年纪,然而通身的气度已不容忽视。她的容貌十分精致,既有刘彻的英挺,又看得出卫子夫的柔和。 就像她说的这句话一样,看似是客气的询问,实则隐隐有不容置疑之感。 江陵月当即起身:“不知当利公主有何见教?”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警铃大作。原以为初次见面时,当利公主看向她的奇异眼神是错觉。没想到她特意找过来。 ……那就是真的了。 自从和陈阿娇打过交道之后,她深深体会到了这些天之骄子骄女们不顾他人死活的性子。但是既然当利公主已经问到了面前,她就不可能装聋作哑。 “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吧。”当利公主提议道。 “……好。” 霍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和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必要时,替她解围。” 阿兄的嘱咐他一直牢记于心,然而公主并没有出言邀请他,他不可能贸贸然跟上去。 江陵月冲他笑笑:“阿光,你就在这儿等我吧。待会儿长公主忙完了,你就告诉她我随公主去了。” 霍光抿了抿唇:“好。” 婢女们引着江陵月穿过一道道曲水游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园中草木繁盛,尤其是葱郁的竹林遮蔽天日,不时随清风发出簌簌的声响,足以遮盖交谈的声音。 当利公主在此地停步。 她望向江陵月,脸上又浮现了初见时奇异的神情。 “不知公主有何贵干?”江陵月问道。 当利公主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本公主……我近日曾进宫谒见父皇,同他谈起了江女医。父皇他说,女医你和文成将军曾是旧识,可有此事?” 文成将军,李少翁? ——她那天才化工大佬,穿越后却因为实验安全不规范而身亡的师兄? 江陵月搞不清当利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回答道:“算是吧。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认识文成将军。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当利公主面上竟然染上了几分急切,紧紧地握住江陵月的手:“那女医你……可否跟我多说说他的事?” “啊?”江陵月愣住了。 她还以为公主是因为他俩神乎其神的“仙缘”,来求仙法神通的,连拒绝的话术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她竟然问的是师兄的个人情报。 这该怎么回答?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他是个很优秀的人。既有天赋,又很努力。我知道他,也是因为他有这些优点而名声在外。” 当利公主点了点头,面露满意之色:“不愧是他。” “还有呢?” “还有……” 江陵月深深叹息:“他也是一个很有信念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一见汉武帝就宣传无神论了。在这个迷信的时代,敢于顶着众人的侧目“大放厥词”,本就需要天大的勇气。连她也不敢,只能顶着似是而非的“仙缘”名头,合理化自己身上超出时代之处 “不过不知道我能不能问公主?公主突然问起他来,是为了什么?” 不似寻仙,不似问道。更像是为了打听清楚李少翁其人一样。这在迷信成风的汉武帝一家子里,都极为少见。 结合当利公主种种怪异的言行,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出现在江陵月脑海。 ……不会吧。 公主那一年才几岁? 九岁?还是十岁? 孰料,当利公主竟毫不顾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曾经求过父皇想让文成将军做我的夫君。父皇同意,不过将军他却拒绝了。” 她面露深深的遗憾之色:“没过多久,他就不在人世间了。” “……” “…………” 江陵月听完之后,险些裂成了两半。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你们汉武朝都是这么炸裂的吗? 还有当利公主是不是和方士太有缘了点?历史上,她二嫁的夫君就是李少翁的师弟,方士栾大。 她捂着脸:“……好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有喜欢的男明星了。这时候的女子十五岁就要嫁人,在年龄上肯定要比她的认知更早熟。 她师兄呢是个“有仙缘”的人。在公主的眼里自然神秘无比。成为她情窦初开的对象,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众所周知,死了的白月光才是最好的白月光。 师兄他死于一场意外,正是当利公主被拒绝后心怀不甘,情意最浓烈的时候。虽然她现在已经嫁做人妇,这份感情却并未消弭。难怪她一见了自己这个师兄曾经的“熟人”,就迫不及待地想打听他的事情。 多半,也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 江陵月拼命地说服自己,脑海中错乱的感觉才消减不少。 也幸好师兄没答应。 要是他真的答应了一个九岁小女孩的求爱,她的三观就怎么圆都圆不回来了。 江陵月感觉心累极了:“公主你……还是小心些吧,莫要让平阳侯知道了。” 当利公主却浑不在意:“他知道的啊。” 曹寿是姑母平阳公主的儿子,她的嫡亲表兄。他俩一同长大,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 “……” 好吧,江陵月决定再也不参与这个话题。 当利公主忽地粲然一笑:“文成将军已经故去了五年,许多事情本公主都渐渐忘记了。不过一见到女医你,我就想起来不少。你和他有许多方面都很相似。” 江陵月警觉地皱起眉头。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呢?当利公主不会也…… “若是能看你嫁得如意郎君,本公主也算了却了一件遗憾事。” 呼,幸好。 当利公主是直女。 不过,江陵月又被她话中另一层信息吓到了:“我要嫁人?” 当利公主瞪大了眼睛,十分理所当然道:“对啊。”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起来。尤其是当利公主,她眼底蓄满了疑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江陵月会有此问。 “呃……” 江陵月这才惊觉,她一直以来忽视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后世你要是不结婚,最多被三姑六婆或者双亲嘀咕几句,没人能真的拿你怎么样。 但这里是西汉。 十五岁以上的女子不嫁人,是要被罚款的。 高贵如当利公主,也觉得女性嫁人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江陵月听到这个词会这么敏感,这么大惊小怪。 冷汗渐渐漫上江陵月的后背。 原主的身体,现在满十五岁了么? 观念上的问题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如果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待嫁的年龄,会不会头脑一热就给她做主安排婚事? 说不定他们还会觉得这是成就一件好事,而倘若她拒绝,就成了不识好歹。 不行。 江陵月缓慢而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拿回她婚姻的自决权——即使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和人王八绿豆看对了眼要结婚,那也应该是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旁人置喙。 “多谢公主的美意。”江陵月缓缓说道。但是很可惜,这美意她是无福消受了。 迫在眉睫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她要在谁脑子一热给她保媒拉纤之前,立下足够多的功劳,然后说服刘彻,拿回她婚姻的自主。 当利公主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以她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察觉到江陵月的不对劲。不过她只以为江陵月是心中有人所以不自在,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 “咱们出来久了,还是先回去吧。不然阿母要等急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去正殿的路。一路上不见炎炎烈日,不时有凉爽的竹风吹过,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很是沁人心脾。 江陵月阖起了眼睛,感受凉风拂面的轻快感。方才的复杂心绪,也被这一阵微风安抚了不少。 逆料,耳畔忽地响起了当利公主十足惊讶的声音:“阿母……舅舅?你们怎么在这儿?” 阿母?舅舅? 江陵月一下子睁开了眼。只见当利公主满脸睁大眼睛望向前方,而她所看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她还刚好都认识。 平阳公主,和大将军卫青。 二人的身边没有别人,随从都远远地缀在外侧。正像她和当利公主方才那样。这正说明,他们正在说着悄悄话。 江陵月的面色,一瞬间变得古怪。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平阳公主死了老公,正处于寡居状态,没有嫁给卫青吧?那这两个人趁着宴会的间隙,躲在竹林里说悄悄话的行为,就有几分微妙了。 再看当利公主的神情,显然也毫不知情。 ……她俩,不会是撞破了什么密会现场了吧? 随着惊讶的女声传开,远处竹林下的二人身形同时一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卫青面带微笑朝着当利走来,十分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鬓:“阿窈怎么会在这儿?还和江女医一起呢?” 当利公主小声说:“我和女医,有几句话要说。” 她先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姑母兼婆母,神色既纠结又后悔。显然是在为刚才莽撞的叫破而心怀愧疚。 平阳也笑道:“那你们这是说完了?你这调皮的性子,可莫要吓坏了女医才好。” “我才没有呢。”当利公主不服气地反驳。 江陵月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 显然,无论是卫青或者平阳公主,都没有解释他们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在聊些什么的问题。 当利公主呢,两个人都是她长辈。她贸然叫破本就是无礼,哪里还能不顾一切地继续追问下去? 但事实如何,她肯定有自己的答案。 江陵月心里,也有自己的答案。 有件事她可还没有忘记呢,五天之前,她正要去去大将军幕府找卫青商量事情,却在幕府的门口被平阳公主堵了正着。 这要是两个人关系不咋样,卫青这种谨慎到极点的人,会放着长公主肆意拦截他的客人么? 显然不会。 尤其后来这俩成了真夫妻,就更微妙了。 但人在屋檐下,江陵月可不会贸贸然地戳破,给人难堪。她换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敢问长公主,不知牙具卖得如何了?” 提起这个,平阳公主的笑意自然了许多。 她颇有几分得意:“凡是试用过的人,无不在本公主这儿下了定金。本公主就是担心,女医你这儿和少府的制作速度,能不能跟得上他们的消耗了。” 江陵月说:“我没问题的。” 小苏打的制备不难,也没什么危险。 她成功了一次,再把要领告诉白芷,让她上手制备几次。以后,都可以放心假手于人了。 卫青也闻弦歌而知雅意:“若是少府的人手不足,我会再派些人前去协助。”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罢了,眼下战事在即,你还是紧着前线吧。莫要因这些琐事委屈了去病。” “长公主说笑了。”卫青很是无辜:“我怎么会委屈了他?纵使我想,陛下也不依的。” “也对,是我多想了。” 四人渐渐走出了这片竹林覆盖的花园。卫青和平阳在前面走着,江陵月和当利跟在后面。 只是她们两个小辈,一路上都很沉默。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同病相怜:在两个大佬面前,莫名觉得插不上话怎么办…… 终于,江陵月遥遥看见了霍光的身影,心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朝他跑去。 霍光端详了她片刻:“陵月你没事吧?” 江陵月连忙摇了摇头。 虽然她心里不这么认为,可该否认的还是得否认,不然传出去不就成了当利公主苛待她了么? “我就是……” 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了。 先是当利公主深情回忆白月光,又是意外撞破卫青和平阳公主的见面。她今天应该出门没看黄历,和月老犯了冲。 “那就好。” 霍光刚松了一口气,旋即眼睛突然一亮,望向了远方的某处:“阿兄,你怎么来了?” 阿兄? 江陵月兀地一惊,也随之回头。 此刻宴会已散,客人们酒足饭饱,有的已然归家,有的犹自还在席间推杯换盏。 霍去病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甫一出现,满场皆静了片刻,连丝竹管弦的背景音也停了一瞬后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停顿是一场错觉。 下一刻,马上就有人端着酒杯朝他走来,想要巴结这位名噪一时的少年将军。 霍去病却看也不看。 他步履不停,把一切阿谀甩在了身后,径自朝着霍光和江陵月的方向走来。朱玄相间的衣摆随风而动,气度凛然不凡。 霍光递过去一杯果酒:“阿兄,你怎么会来参加宴会的?不是忙着准备出征的事情么?” 霍去病接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不放心。”他说。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还没等江陵月想明白,就见霍去病径自把目光投向了她。一向寒凉如天山雪的眸子,微微带上了些温度。 “女医行事可还顺利?可有不长眼的刁难于你?” 霍光说:“阿兄你就放心吧。你嘱咐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有人想给女医灌酒,被我给拦下来了呢。” 他微不可查地挺了挺胸脯,似乎在等着兄长的表扬。可惜,另外的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忽视了他。 江陵月的嗓音有片刻的艰涩:“……军侯,你不放心的是我么?” “是。” 霍去病毫不客气地承认:“我是为了你来的。” 两人眼神对上的一刹,江陵月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她发现她之前搞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误入《汉武意难忘》的拍摄现场…… 她好像,也成了主角之一…… 【📢作者有话说】 小霍:打直球。 陵月:? 小光:没人在乎我是么?- 宝贝们能不能给我点一下作收啊!你们也不想看到喃喃果因为作收太少痛失自然榜的吧?《 》 30-40 31 ? 第 31 章 ◎“你要把这宅子送给江陵月?”◎ 李敢携着满身的酒气回了家。 仆童见了连忙扶了上去, 抽了抽鼻子道:“郎君身上好重的酒气,您酒量不好还喝了这么多,将军知道了恐怕又要念叨了。” 李广的膝下有三子。长子李当户和次子李椒皆英年早逝, 令李广痛心伤怀不已。自那以后,他就对幼子李敢和长子的遗腹子李陵看得分格外重。 像酗酒这样的伤身之事, 他是决计不会让李敢做的。 李敢听了这话, 眼中的阴翳一闪而逝。 他又想起了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 江女医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又实实在在地有本事, 能生死人肉白骨。她对自己不甚热络也就算了,毕竟他李家打了败仗确实不光彩, 这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就连一个声名未显的毛头小子都敢拦他李敢的酒, 给他脸色看,不就是仗着有霍去病这个哥哥么? 李敢一边想着, 一边惆怅地望向远处。 唇边的讽笑化作一片苦意。 是啊, 谁让人家有霍去病这么一位好哥哥呢。 不说霍光了, 就连他, 不也要来日投到霍将军的门下, 谋得一个侯爵之位, 来安老父亲的心么? 仆童见主人脸色不对,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 司马家的郎君和任郎君刚才一齐登门拜访, 却发现您去平阳公主府赴宴了, 现在正在小花厅里等着您呢。” “你怎么不早说?”李敢一惊,酒意散了大半:“快去准备洗漱的东西!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 别让他们久等了, 恼了我!” “谁敢恼我们李小郎?” 迎面走来一个清隽的男子, 他约莫十五六岁, 笑吟吟朝着李敢道:“就是怕李小郎在长公主家快活,倒把我等抛在脑后了。” “子长,你胡说什么呢?” 李敢的语气虽不客气,面上却已经带了笑:“是你登门不告知在先,现在反倒怪起我了?” 打趣李敢的人正是司马迁。他与李敢的年龄相差仿佛,关系一向不错,堪称通家之好。两人的祖上又一齐在秦国世代为官,可以说是极有渊源了。 在司马迁的身后,任安轻扯了扯他袖子:“好了,你可莫再打趣李郎了,先让他去洗漱一番吧。” 司马迁摆了摆手:“好罢!”便同李敢暂时道别,和任安一起先去了小花厅。 不多时,收拾完后的李敢匆匆赶到。他洗了把脸,酒气散去了大半,看起来精神多了:“子长和少卿找我是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司马迁饶有兴致地问:“倒是你,去长公主府上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么?听说神乎其神的江女医也来了,你可有看见她么?” 李敢的笑容僵了一下。 何止看见了,敬上酒了……还被拒绝了。 司马迁心思细腻,见状便皱了皱眉:“怎么了?你和她有什么不虞么?” 李敢犹豫了下,才把事情的经过缓缓说出。 末了,他徐徐叹气道:“江女医是霍将军引荐的人,自己又十分有本事,眼光高一些也是应当的。” 真正令李敢不快的并非江陵月,而是狐假虎威的霍光。只是这些幽微的心思,便不足与友人道了。 一直在一旁的任安却突然出声:“我却觉得江女医,并非李兄你所说的高傲之人。” “哦?”剩下二人齐齐回望向她。 任安眯着眼睛回忆:“江女医那一日前来拜访大将军。大将军明明日理万机,还特意嘱咐我去迎接她,可见她是大将军极为看重的人。饶是如此,她对我区区一个舍人也十分和气,便是我称赞她几句,她都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恐怕并非江女医看不上李兄你,而是她天生性子拘谨,不喜笑谈,看起来就有些严肃吧。” 李敢沉默了一下:“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司马迁安慰地拍了两下李敢,又好奇地看向任安:“大将军还专门抽出时间,见了江女医一面?少卿你可知道是为了何事么?” 任安摇了摇头:“这哪里是我能够知晓的?” 司马迁见状不再问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吃惊极了。在此之前,司马迁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江陵月,和东方朔、李少翁之流没什么两样。 他们或以口才、或以神通在内廷中名声鹊起,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的宠臣,干扰不到朝政。 但听任安说,江陵月已经去见卫青了? 这就和东方朔之流有本质的区别。 卫青是大将军,掌握着大汉全国的兵马调度。可他同样是陛下所设的内朝之首,对国家大事诸多决策颇有影响。以江陵月的能耐,竟然能让卫青请她过府一叙,这就十分不一般了。 司马迁的心中,不可抑止地生出许多好奇来。 “真想亲眼瞧瞧这位江女医是个怎样的人。又有什么才能,能让陛下和大将军对她高看一眼。” 任安道:“总会有这个机会的。” 陛下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子。他宠幸过的人,无论是宠臣或是宠妃,总要先过上一段烈火烹油的日子。唯独能在他的宠爱散尽后,站稳脚跟的,才算真的立住了。 而这些人,往往寥寥无几。 虽然任安只见过江陵月一面,但他却生出了浓烈的预感——她日后也会是这些人之一。 司马迁静静地听完好友的话,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听少卿这么一说,看来江女医果然有几分不凡,我倒当真想好好拜访她了。” 任安摇头道:“女医现在住在骠骑将军府,你想登门拜访恐怕多有不便。还是等她来日迁居,提着礼物正式登门为好。” “是这个道理。” “子长若想去的话,不若带我一个。”李敢说。 “好!” 司马迁那时候没有想到,为什么他第一次登门拜访江陵月的时候,对方会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他。 他也没有料到,许多年后他用尽毕生心血所著的《史记》中,会留那么多的篇幅给这位世所罕见的奇女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平阳长公主府。 霍去病来的时候已经是宴会的尾声了,客人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其中,离开的多是有头有脸之人,而留下的多是混得不怎么样,才会执着于和人推杯换盏攀关系的小贵族。 所以当他甫一出现,立刻成了这些人拉关系的不二首选。 可惜,骠骑将军延续了他一贯的冷傲风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谁的邀请也不搭理,径自走向了胞弟的坐席。 小贵族们眼睁睁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和胞弟、江女医三人正在说着什么。他们仿佛竖起一道结界,隔绝了所有外人的窥视。 不少人顿觉无趣,纷纷把头扭开,继续开始攀扯关系。 唯有少部分好事者还在远远望着,抱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态……咦,等等? 他们好像吵架了? 怎么霍将军的神情那么严肃,而江女医也兀地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 江陵月也想问这是怎么了。 她听到霍去病那一句“我是为了你来的”后,脑子就搅成了一团浆糊,丧失了思考和表达的能力。而霍光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眼神,更是让她的脸皮都一瞬烧穿了去。 江陵月下意识低头。 鸦睫在眼底微微颤动,落下一片淡淡阴翳。 “多、多谢军侯。军侯对我的大恩数不胜数,我竟然不知道该从何报答起。”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此时的江陵月仿佛被劈成里外两层。 表层的她用来客套,而里层的那个正在疯狂地尖叫。谁来告诉她,“我是为了你来的”这句话到底有几种解释?或者说,除了……还有没有其他的解释? 霍去病一贯有话直说,不喜欢打什么隐喻哑谜。所以这句话从字面上看,应该就是……来看看熟人的意思吧。 是她想多了吗? 是她想多了吧。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江陵月浑身的血液停止了沸腾。她又摸了摸脸,脸上也没那么烧了。 呼。 她轻轻松了口气,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松口气。 霍去病见江陵月摸脸,哪里知道她是羞的,好看的剑眉蹙起:“你喝酒了?”一边问,还略带责怪地看了霍光一眼。 霍光:“……”阿兄只有兴师问罪的时候才想起他么? 江陵月连忙道:“军侯别瞪阿光了,他已经帮我挡了酒。剩下的都是我自己要喝的,而且我没醉,就是有点上脸。”还有点羞。 当然,后面一个原因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 “啧。” “阿光”两字在霍去病心底转了一圈。他隐隐有些不快,却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江陵月倒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岔,驱散了不少心底不自在。她揉了揉脸,旋即正色道:“军侯的好意我都记住啦。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顺路来一趟的事情,我没把它当恩,你也不必想着报答。” “嗯。” 江陵月口不对心地应了一声。 霍去病一眼就看穿了她:“女医,说句实话,向陛下举荐你于我也有些好处。” 他的目的原本就不单纯。 不过是看她手中有和李少翁相似的酒,想奇货可居、把她献到陛下面前,满足陛下寻仙的好奇心罢了。 谁能想到不过举手之劳,竟被她牢牢记在了心上。日夜想着要报偿,话里话外把他当作了恩人。就连这么件小事,都要往功劳簿上添一笔。 这对霍去病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他是陛下的爱将、匈奴的噩耗、长安贵族眼里有脾气、不好惹的新贵……却从没当过谁的大恩人、大善人。 还是个时刻拿着功劳簿,一笔笔给他添功德的女郎。 霍去病啼笑皆非。 但…… 他寒凉的漆眸中,酿起阵阵的波澜:“你时时刻刻把我当作恩人,倒是让我难做人。” ……也难亲近。 江陵月却像听了惊世骇俗的事:“不不不,不行的。军侯的大恩我一定会报答,不报不是大汉人!” 霍去病何时碰到过这么执拗之人?往往是他说一声什么,对面就忙不迭地改了。 偏偏这一位,他没法说服。 霍去病对上江陵月清澈的眸子,轻嗤一声:“那就随你。” 虽然没有一定让谁报恩的心思,但被人记挂在心上的感觉,总是不坏。 至于最开始一点暧昧的涟漪,也在几度交锋中不知不觉散尽了。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过。 “宴散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去向长公主辞行吧。”霍光的声音适时响起,结束了这一段诡异的对话- 平阳长公主对江陵月十分满意,给她塞了不好少东西,美其名曰“替本公主谈下这桩生意的谢礼”。 江陵月好不容易参加一次宴会,结果是连吃带拿,还托了一马车的金银珠宝回去。 回到骠骑将军府,那些财宝也被平阳公主家的奴仆送入了她的小院里。霍去病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 江陵月却脸红了红,有些不自在。 她突然想起,自己受了陈阿娇的一百斤黄金,又得了这么多财宝,原本是可以给霍去病置办些什么的。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把这件事给忘了,就显得口口声声的“要报答”像是在画大饼一样。 可是要当面分润一些财宝给他呢? 这种借花献佛的行为,未免显得诚意不够。而且以霍去病的性格,肯定也会拒绝的。 不如置办一些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吧。 还有……他的身体…… 江陵月自从见了霍去病,没有一天忘记他英年早逝的结局。正好她有系统,那个十万分的豪华功能,正适合扫描霍去病的身体,再由她接管治疗。 对了,系统呢? 系统自从上一次发现重生版陈阿娇这个bug后就一直装死。江陵月叫了几次都叫不醒。幸好,系统几个功能都是可以直接使用,不需要系统本统在场。 比如制备小苏打的时候,江陵月就兑换了诊疗值,测试了各种溶液的浓度。但在这个过程中,系统一直跟死了一样,戳戳点点也毫无反应,跟她从前用过的教务系统一样垃圾。 江陵月不抱希望地在意识海里喊了一声:【系统,你在吗?】 【。】 居然不装死了? 江陵月挑了挑眉:【既然在就出来干活。帮我查询一下,我有多少诊疗值了。还有,你最近怎么不发任务了?】 【回答宿主,宿主当前诊疗值36213点。宿主最近没有碰到合适案例,系统任务无法推进。】 【……】 江陵月怔了一怔:对哦。 她最近忙着制备牙膏、和少府、平阳长公主cue流程,已经很久没有给人看过病了。 等忙完,她也该进宫瞧瞧王太后、卫子夫她们了。 还有刘彻。 【系统友情提醒宿主,请宿主努力精进医术,多触发主线任务,早日获取更多道具。】 【……好了,我知道啦。】 江陵月自知理亏,不说话了。她也确实在反省自己,最近帮刘彻割韭菜割得太开心,卖牙膏卖得不亦乐乎,差点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就在这时,她小院里的婢女走到她面前,满脸的忧心忡忡:“女医……” “怎么了?” “长公主赐下的财物,仓库里装不下了。” 江陵月大惊:“什么?装不下了?”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想到被婢女领到仓库去看,才发现她的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这间院子很小,没有专门的库房,充作库房用的充其量是个杂物间。在此之前,陈阿娇的一百斤黄金就填满了杂物间的大半,而平阳公主赏给她的更是只多不少。 “女医,该怎么办呢?” 江陵月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多的就先放在正厅吧,反正平时也没人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她转头就去找了霍去病。提出的请求,却不是让他多拨几个房间给自己堆杂物。 霍去病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要搬出去?” 江陵月:“对。” 其实她早在陈阿娇送黄金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 陈阿娇派遣来的力士颇为高调,招招摇摇地载着一马车的金子,从霍府的大门进来。那时候就让江陵月十分不好意思,觉得打扰了主人家的亲近。 不过那时候霍去病多待在军营里。 她难得见到他,自然不好提。 但是今天,霍去病恰巧在府上,又有着现成的借口——库房不够宽敞,而她不想给霍去病添麻烦。 霍去病负手静静听完,神情不辨喜怒:“你说库房不够,我把府库借你一用,怎么样?” 江陵月忙不迭摇头:“那样太麻烦军侯了。” “……” “……”莫名地,江陵月的头低得很低,她有点不敢看到霍去病的表情。 良久,才听见他凛冽的声音响起:“女医既然执意要走,那就搬吧。” 江陵月乍然抬头。 逆料,下一刻便听他说:“我不日就要随大军前往河西,府上这时候再迁居不方便。不如女医待我大捷归来,再行乔迁之事。我也好上门讨一杯乔迁酒,如何?” 江陵月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 她是寄居客,本来就该紧着主人家的时间。再说出征匈奴是可是大事,优先级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江陵月离开的时候,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她环视着骠骑将军府夏日的景色,只觉处处葱郁可爱。 她是世外之人、无根浮萍。骠骑将军府的小院是她第一个落脚处,让她真正有了生活在西汉的感觉。 每当她在外面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这里就是她消化情绪的地方。还有诸位温柔的小姐姐悉心照料着她的起居。 江陵月其实很不舍得。 也是因为这份舍不得,当她理智意识到该搬家了的时候,感情却让她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天。 但此时此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长久地住在霍去病的家中,财物要堆不下了、拜访的人上门也会有诸多不便。更遑论,外人会怎么看待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霍去病他本人……又会怎么看待? 小池塘中,一尾鲤鱼浮起水面吐起泡泡,惊破了水面的平静。江陵月也似乍然惊醒一般,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无论霍去病怎么想,她都不该多发散——他是一代将星,是她必须要报答的恩人。 想得再多一点,就连怀疑他对自己有一星半点的想法,对一个千古之下的崇拜者来说,都是一种深深的亵渎。 她闭了闭眼睛后,再度睁开。 吐泡泡的鲤鱼已经不见了- 宣室殿。 乍然见到闯入殿中的颀长身影,刘彻一惊:“去病?你怎的会进宫?不是最近都在军中么?” 他对霍去病的擅自到来没有一丝不快,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来得正好,我和你舅舅正聊起江女医呢。” 刘彻没有解释为什么聊到江陵月时,霍去病来叫做“正好”,然而,在场的三人似乎都默认了这句话。 霍去病利落地坐下,衣摆搭在膝头。 “江陵月怎么了?” 卫青含笑接起话茬:“去病莫忧,是好事。” “陛下觉得江女医卖牙膏一事做得极为出色,国库马上要一大笔进账。这事儿再用‘将功补过’搪塞过去,恐怕不妥。方才你进来的时候,陛下正和我商量再给她什么赏赐合适。” “依陛下的意思,是再给女医的官秩加一千石,比肩郡守。但我和长公主都觉得,女医她并不是汲汲营营于虚位之人,赏赐这个恐怕她不会领情。去病,你以为呢?” 霍去病斩钉截铁:“舅舅说的是。” 一下子成为少数派的刘彻笑骂道:“好啊,去病你也这么以为?那待你从河西归来,朕也不赏你金银和食邑了,让你白忙活一趟,你看怎么样?” “臣接旨。” “……”刘彻一下子被噎得没话说。 卫青的表情似乎有点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片刻后,他打起了圆场:“好了。去病你认识江女医最久,不若你来说说,赏赐她什么最为合适?” 霍去病却说:“这一回,臣是来问陛下讨赏的。” 刘彻挑了挑眉,顿时来了兴趣:“哦?什么赏?你的军功朕都结清了,朕可不欠你什么!” “陛下曾经许诺过,要为臣治第。” 刘彻再度哑火,片刻后反驳道:“是,朕确实在大朝会上说过。可那时候去病你不是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给拒绝了吗?” 霍去病颜色不变:“臣反悔了。” “臣请陛下赐我一座宅院,就在原来的骠骑将军府的旁边。” 这一回,刘彻品咂出味来了:“你要把这宅子送给江陵月?” 【📢作者有话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霍去病拒绝的是刘彻送他大宅子不是拒绝成家哈。史书原话是“治第”。 *分享我今天的破防经历。本来最近一直手疼,然后亚马逊上买了个腕托(一看就是made in 拆那但是又丑又比淘宝贵好几倍,为了时效性不得不花冤枉钱),到货之后发现键盘底座一个零件坏了,去翻垃圾袋找零件还没找到,然后我就一整个心态崩了呜呜呜。发疯了一会心态平稳之后,我一不做二不休把之前丢了的零件的对称零件也卸了,键盘突然可以用了,然后就开心地敲到键盘冒烟。虽然还是迟了十几分钟orz 32 ? 第 32 章 ◎拜托,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霍去病顿了一下:“是。” 此话一出, 其余的二人都笑了。其中卫青是和缓的笑,而刘彻却是张狂的大笑。 他头顶的玉冠随之晃动,发出好听的声响:“朕还以为你小子永远不会有开窍的那天呢, 没想到……” 竟是栽在了江陵月身上。 他搓了搓手,十分期待道:“如何了?可要朕下一道圣旨?” 霍去病眼前, 江陵月垂首不自在的模样一闪而过。她大约永远不会知晓自己那一刻看起来多么惊惶。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这时候请来陛下的旨意,一定会弄巧成拙。 江陵月她, 不会愿意。 霍去病的直觉仿佛与生俱来,又屡屡在各种事襄助于他——定位沙漠上的水源、寻找匈奴的行踪, 在刺刀见红的搏斗中一击致命。这一回, 他决定再相信它一回。 “臣谢过陛下的美意,不过臣自有成算。” 刘彻吃了一大惊:“去病你不要朕下旨?……难道, 你还没搞定江女医?这不应该啊?” 在刘彻的世界观里, 男女之事上是没有“你情我愿”四个字的。但凡是他想要的, 无不能得到。霍去病又是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 长成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一代爱将。 这样一个人, 在刘彻的眼里更是千好万好, 只觉得天下只有他看不上,没有他配不上的人。 换句话说, 刘彻对霍去病有点男宝妈心态。 此刻, 他突然听闻霍去病这般的表态, 心思自然复杂到了极点。 这江陵月,还真是…… 卫青一直觑着刘彻的神情, 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既然去病有自己的主意, 咱们做长辈的就不好插手了。而况, 陛下您莫要忘了, 去病想要的,什么时候没有自己拿到手呢?这一回,定然也是一样的。” 刘彻沉吟了一会儿:“仲卿说得在理。” 他听了卫青的劝,也不再那么执着:“既然去病开口了,朕也不好不满足你。这样吧,待牙具之事彻底办成,朕便以赏赐之名赐一座宅邸给江女医,就在你骠骑将军府旁边,你觉得如何?” 换了别人,刘彻是决计不会在好意被拒之后,还会退而求其次,还问“你觉得如何”的。也只有与他极亲近的人才有此殊荣。可霍去病半点没有感激涕零的模样,习以为常道:“多谢陛下。” 反趁刘彻不注意,感激地看了舅舅一眼- 晚些时候,刘彻特意去了椒房殿。 他现在造访椒房殿的次数已经不多了。毕竟卫家虽然满门荣耀,但在后宫事上,卫子夫已经失宠多年。 刘彻的身边从来不缺美色,无论是男是女。可惜他现在膝下的子嗣并不多,通算上男女拢共才六个,还有披香殿李氏肚子里的一个。 现在的刘彻和卫子夫没有了年少的情意缠绵,反而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尤其是卫子夫一见他眉目间兴味盎然的样子,便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缓缓笑道:“敢问陛下,可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还真有事。”刘彻姿态随意地坐下,把白日宣室殿和舅甥二人的对话讲给卫子夫听。 末了,既欣慰又惆怅道:“去病总算是开窍了,阿窈到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嫁人了三四年,孩子都该有了。” 卫子夫听完也笑了:“好饭不怕晚。而且江女医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算起来也是极衬去病的。” “这话倒也对。”刘彻说。 虽然刘彻因为陈阿娇摆了他一道,牵扯到了江陵月,所以他对江陵月也、有几分迁怒。但除却这点感情因素,以一个帝王的眼光来看,江陵月的几件事办得都漂亮极了,其间显露的手段不似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倒像积年的名臣宿儒。 有能力、有容貌、性情又好,还有仙缘。 除了江陵月以外,刘彻也想不出其余什么人能配得上霍去病。 若非江陵月优秀得突出,他也不会动了把人纳入后宫的心思。不过他到底一时兴起,又兼自家皇后的提醒,顺理成章放弃了这点心思,转而乐见其成起她和霍去病来。 不过…… 他幸灾乐祸地一笑:“但江女医呢?朕瞧着她是完全没那个意思。要不然,去病也不至于连送作宅子都要假托朕的名义了。且看他来日吧!” “对了,去病不让朕开口,那子夫你也不许说。咱们就冷眼瞧着,看他怎么折腾。” 卫子夫自然不会不同意:“好,妾听陛下的。” 便在这时,一个小豆丁从内殿跑到了帝后二人的面前,甜甜地喊了声:“父皇、母后。” “据儿来了。”刘彻摸了把他头上的小圆角。虽然对卫子夫没了宠爱,但他对长子还是十分看重的。这也是卫子夫后位稳固的原因之一。 刘据最近的饮食都按照江陵月的食谱来。十天半个月下来,不仅面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多了,让人十分想掐一把。刘彻看着有点手痒,干脆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在他脸上掐出一道红印子:“据儿有事要和父皇说?” 刘据被掐了也不恼,摸了摸脸上的印子点头道:“据儿刚才听见,父皇母后在聊江女医。” “是,据儿有什么要说的?” “父皇往年每年都要去上林苑春围,今年是不是今年又要去了?” 帝后俩对视一眼后,刘彻问道:“怎么,据儿也想去了?” “嗯,我和闳弟都想去!”刘据乌溜溜的眸子写满了恳求:“还有,父皇能不能也带上江女医跟我们一起啊?” 提起“江女医”三个字的时候,刘彻卫子夫看得分明——儿子分明明显地吸了一口口水。 刘彻顿时哈哈大笑:“朕看你想让朕带上江女医,是因为自己馋了,想让江女医给你做更多好吃的吧。” 刘据小声反驳:“儿臣才没有。”与此同时,白皙的小脸却染上一层薄红。若是闳弟那样三岁的孩子贪馋还说得过去,他已经六岁了,开蒙了也学了礼节,被老父亲这么一打趣自然觉得羞赧无比。 刘彻见了,又笑了一会儿:“真该让你舅舅和表兄也见见你现在这样,看他们往后在朕面前还怎么夸你夸得出口!” “父皇!”刘据恼羞成怒,却对自家父皇无可奈何。 待刘彻笑够了,他才看向卫子夫:“今年天候热了,这时候再去上林苑围猎有些晚了。不过去甘泉宫避暑,倒是可以带上江女医。子夫,你回头见了她,记得让她多备上几道食谱……”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儿子:“满足这只贪馋的小猪。” 刘据不服气:“父皇,这主意其实是闳弟提的!” “那就是两只小猪。” 卫子夫面带微笑,看着父子俩的你来我往告一段落后,才问道:“妾省得了。不过陛下去甘泉宫,定然是在给去病出征送行之后的。不知送行宴上,江女医她……” “让她去。”刘彻说:“她官秩千石,比太中大夫。该让她去,不然都以为朕封的是不值钱的虚衔。还有也让去病见见她,能少一些牵挂。” “是。” 卫子夫说:“妾回头就告诉江女医。”- 江陵月并不知道,领导安排公费旅游的时候,把自己也给划拉上名单了。她在平阳公主府做客的时候还嘀咕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看看甘泉宫的风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 此刻,她正在掖庭的“办公室”里,盯着白芷制备小苏打。 “等等,不可以闻!” 她见白芷好奇地把鼻子凑到收集好的二氧化碳试管前,连忙制止了下来:“忘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了?不要随便去嗅闻。再说,你这个嗅闻的手势也有问题,应该像我这样,轻轻地用手扇风。” “哦。”白芷委屈地应了一声。 江陵月见她这样,连忙嘱咐道:“你可别不在意,要是搞不好的话会出人命的。” 白芷有些不信:“真的么?” “真的。” 实验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江陵月一直牢记这句话。她可没忘记师兄的死因——被自燃的白磷活活烧死,那该有多痛苦啊。且这个时候的人理解不了化学,只会把他的死和“仙迹”扯上关系。师兄离开的时候一定是既郁闷且憋屈的。 所以教白芷制造小苏打的时候,她会三令五申了化学实验的“实验规范”,为的就是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要不是这个实验的操作步骤简单,也没什么危险,江陵月也绝不会放心把它交给什么化学知识都没有的人。 白芷是卫子夫拨过来的宫女,脑袋自然是很好用的。江陵月教了她几遍就掌握了步骤,实验的手法也渐渐熟练了下来。 直到干燥的碳酸氢钠粉末出现在眼前,白芷一下子惊呼出了声,旋即满怀感激对江陵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女医的大恩大德,竟然把这样神奇的仙法传授给我!” “……这不是什么仙法。”江陵月无语凝噎。 白芷心不在焉道:“嗯嗯,不是。”她只当江陵月是在谦虚,或者是想掩盖自己身上的神异之处。 然而,江陵月却看出了她的口不对心:“这真的不是仙法!” 江陵月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她上一节《走近科学》课了:“我只不过是偶然发现了一些规律而已,如果白芷你也能够发现,你也能做出这些东西,而不是觉得自己依靠的是仙神。” 白芷听了之后点头连连。 “唉……” 江陵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其实白芷还是没有听进去怎么办。连她最亲近的人都这么看她,外面流传的传言是什么样,她简直不敢去想。 要是有什么契机,能让她做一次科普就好了。 但江陵月没有料到,不仅科普的机会没等到,反倒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增添了一番关于她的刻板印象- 数日的光阴,转瞬即逝。 几万大汉骑兵列阵而立。远远望去如一片乌压压的黑云,洋溢着奋勇杀敌的志气。 而数万兵士之首,霍去病跨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之上。他披玄甲,着红衣,似一面昂扬的旗帜,从人群中夺目而出。 三步之外,天子相送,群臣践行。 玄色五爪龙袍的帝王举起了酒觞,肃容道:“朕祝去病此去旗开得胜,击溃匈奴。” “臣等祝骠骑将军旗开得胜,击溃匈奴。” 话音方落,君臣齐齐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江陵月混在人群里看着,兀自感慨不已——攻打匈奴果然是大汉帝国的头等大事。 瞧瞧这天子亲子送行的牌面,还有霍去病出发时的凛凛威势,真的太拉风了,根本让人移不开眼。 几日前,卫子夫问她要不要给霍去病送行。江陵月虽然对上霍去病时有些别扭,但这种热闹她不想错过。再加上霍去病也是她的恩人,她不给恩人送行才说不过去。 她的身侧,还有霍光。 霍光的眼里既艳羡又有几分担忧。他抓了下江陵月的袖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因为那些话不甚吉利,而犹豫着不敢开口。 但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阿兄此前攻伐匈奴从无败绩,但谁又能保证下一次没有例外呢?万一呢? 江陵月十分能理解霍光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莫要担心,你阿兄这回一定没事的。” 毕竟两次河西之战,他都是大胜而归嘛。 江陵月的本意是安慰,可她的口吻太笃定,几乎像是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霍光听了之后莫名觉得怪异,再联想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仙神传言,眸光一闪,眼底的忧色散了大半。 “多谢女医,我省得了。”霍光说。 他再看向阿兄之时,就只剩下了纯然的艳羡:“阿兄也太威风了,不知我何时有这个机会,也能像他一样。” “一定有这个机会的。”江陵月说。 毕竟,你可是霍光啊。 霍光幽幽道:“可阿兄十七岁就随军出征,我才十三岁了,还是不学无术、一事无成。” 何止是十三岁,如果江陵月没记错的话,霍光在刘彻身边干了三十多年的奉车都尉,直到刘彻晚年托孤的时候,才拿到一幅《周公辅成王图》,受封大将军大司马,成为汉昭帝刘弗陵名副其实的监护人。 如果这个时候就年龄焦虑的话,以后可有他受的。 江陵月对霍光的印象很好,就又开解了他两句:“你想想,你才十三岁呢,能看得见什么以后?咱们的大将军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别人说他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他也只是说不受打骂就很好了。哪能看得到以后呢?说不定以后,你也能成为大将军大司马呢?” “嗯!” 霍光只觉得江陵月格外会说话,每一个字都说进他心坎,把他的抑郁烦闷一扫而空。 如果江陵月知道的话,她一定会给霍光科普:这玩意叫“心灵鸡汤”,后世多的是,喝上几顿自己也会做了。 不过,她这鸡汤,也不是毒鸡汤。 毕竟,霍光后来是真的当上了大将军大司马呢? “女医在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不知能不能让朕和骠骑将军也听听?” 从远处飘来了一个男声,让江陵月浑身一僵。 果然,她抬起头,是刘彻。 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而随着他的视线,他身边包括霍去病在内的一干重臣也随之望了过来,让人群角落的江陵月成了视觉中心。顷刻之间,她感到有无数道打量的目光朝着自己飞来。 霍光悄悄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江陵月这才缓过神来,掩下自己的情绪,踱到了刘彻的身边乖乖行礼:“臣参见陛下。” 借着这点功夫,她也打量了一番刘彻身边的人物。有她认识的,比如冲她和气一笑的卫青,更多的却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那是去病的弟弟吧?你在跟他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呢?不知道朕能不能听一听?” “呃……” 拿卫青举例子的鸡汤自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的。江陵月顿了顿:“阿光他在担心兄长的安慰,臣在劝说他,骠骑将军这一次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话音方落,她就觉得一道浓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江陵月悄悄地抬头,恰与霍去病的漆眸撞上了个正着。他目光灼灼,眼底似有情绪翻涌,却被克制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陵月却不自在地低了下去。 “哦?江女医也觉得,去病此番出征一定会平安归来?” “是。” “可能说说原因?” 原因? 当然是因霍去病的灵性绕后——当他发觉公孙敖的援兵未至时,仍然选用了原计划:渡过黄河,向北越过贺兰山,绕道居延海,沿弱水而进,经小月氏深入匈奴境内2000余里,从浑邪王、休屠王军侧背发起猛攻,打得匈奴人措手不及。* 但这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然,不就做实了她未卜先知之名了? 江陵月便睁着眼睛说瞎话:“臣也不知道,臣只不过是若有所感,才会如此认为的。” 唯心主义,反正一切推给感觉就对了。 逆料刘彻听了之后不仅没有细问,却径自看向了霍去病:“有女医这一言,去病你可能安心了?” 霍去病竟十分配合:“女医断言,臣自然安心。” 江陵月乍然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这话似乎太暧昧了一点——什么叫她说话霍去病就安心了?听起来怪让人浮想联翩的。 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故意有此一问。 她面颊上泛起淡淡的绯色云霞,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看霍去病。借着这个机会,她借机打量起刘彻身边的其他重臣。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劲。 见惯风雨、向来波澜不惊的群臣们竟然都一副大惊的模样。有的深吸一大口气,满面的悚然而惊。有的彼此对视一眼,又在对面的眼里看到了相似的意思。 江陵月甚至能从他们的表情,看透他们内心的想法。 ——嘶,这江女医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陛下都要问她占卜凶吉?连霍去病这等桀骜之人,都深信不疑? ——传闻中女医身怀仙缘,莫非是真的? ——所以她带来的奇异玩意儿,果真是仙界之物? 要不是刘彻还在这儿,江陵月不敢贸然造次,要不然她就要立刻和他们理论起来了! 拜托,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啊! 我才不是神棍呢!(╯‵□′)╯︵ 【📢作者有话说】 猪猪陛下:其实朕只是想调侃一下小情侣…… 陵月:我不信! 小霍:我作证,是真的。 *的内容来自百度百科。这次出征还有李广、张骞和公孙敖。但是因为他们存在感所以没有详细写(喂) 今天少了点字数,因为明天要见导师了,要熬夜写论文了QAQ。明天见完导师补上字数,顺便考虑下加更的事情。之前听其他作者说她被催加更,结果一加更读者就跑了,希望我的小天使们不要抛弃我QAQ 33 ? 第 33 章 ◎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 由此可见, 汉武朝的封建迷信不仅仅是刘彻一个人的锅,而是群体性事件。没记错的话,从刘彻的爷爷汉文帝那时候算起, 皇室就十分迷信鬼神之说了。 王太后入宫前向神君宛若卜卦,怀上刘彻时曾“梦日入怀”, 这些都是被记载在史书上的。从小耳濡目染这些故事的人, 思维里不沾一点封建迷信,才怪。 再加上董仲舒推出的儒学改良套餐, 加了点“天人感应”的玄学风味,简直让所剩不多的唯物主义雪上加霜。一百多年后, 疑似的穿越者的王莽大肆追杀名为“刘秀”的人, 就是上了谶纬学的大当。 江陵月努力安慰自己。 可是……啊啊啊还是好气! 虽然知道世人眼里她的身份“不清白”,可是当面被人当作神棍的滋味, 还是让她抹了一把脸。 尤其是刘彻见后没有半点阻止, 反而含笑不语任其发生的姿态, 更令江陵月深深地郁闷了。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绝对是刘彻故意设的局。试想她一个“得天所授”的人都要乖乖为皇室服务, 岂不是更说明天子的地位牢不可破嘛。 她闭了闭眼, 旋即开口道:“军侯……” “嗯。”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瞬息万变, 谁也不能看清未来。刚才的话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的。你可千万别因为我的话, 就、就太拼命啊, 保全自己最重要!” 被利用了倒还是其次,江陵月最怕霍去病也是封建迷信的好手——尤其是他之前还表态过信她的。 万一他听了自己“预言”后, 自信能平安无事、毫发无损所以行事越发大胆, 最后把自己蝴蝶受伤了怎么办? 那她可就成了历史罪人了。 “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不慎受伤了, 就把我送你的药箱打开,军中的疡医有人会用的,千万别逞强!” 霍去病出征之前,江陵月把攒下来的药品收拾了一份,又跟系统敲诈勒索了不少,攒成了一个药箱送给了他。药箱里放着双氧水、医用酒精、碘伏……都是西汉朝难得一见的外伤药,能够最快救人命的。她囤了这么久也就一个小箱子,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霍去病。 倘若他真受了什么外伤,这个箱子里的药配上疡医的医术,足以保住他一条命。 “我省得了。” 霍去病的眼底依旧凛冽,却夹杂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他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江陵月,忽地微扬唇角,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一瞬竟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反正,江陵月就被狠狠地蛊到了。 她下意识就要捂住心口。 呜呜呜,真的好蛊啊!你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还无师自通了killing part的的! 可惜,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险些让江陵月以为是错觉。她再度眨了眨眼睛后,霍去病的神色已然如常。 “陛下,臣出发了。” 黑甲红袍的将军再度行了一礼,旋即再不回头,转身融入了长安城几万大军的黑红色洪流中。 那里,他此行的副将们——公孙敖、李广、张骞等人正骑马立在队伍之首,等待着他的调度。 “出发。” 霍去病一声令下,口吻煞是平静。没有动人心弦的口号,没有鼓噪人心的宣誓,然而黑红相间的甲兵们却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缓慢地向前前进,不过一刻钟就出了长安城门。 刘彻,和簇拥着他们的重臣们皆一言不发,遥遥望着他们奔赴城门之外,直到再也不见身影。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声。 江陵月也被这气氛感染,心底蓦地生出了几缕沉重来。也不知道这一回出征,大捷时有多少面孔能平安归来,又有多少人要永远地把身躯留在河西?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事情。 便在这时,刘彻的声音忽然响起:“女医,你方才说,给了去病一个什么药箱?那又是何物?” 江陵月一惊:“那些……都是我平日里会用到的一些药物,陛下也都见过的。因为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就收拾出来一些,送给了军侯。” 她仔仔细细地觑着刘彻的眉眼,发现他并没有什么怒意,这才放下心来。要是刘彻是个心眼小、爱计较的,怪罪她没有把最好的东西都呈上给皇帝,她就免不了一顿责罚。 好在刘彻不仅不怪罪,相反还很是赞同:“是,还是江女医体贴。战场上刀剑无眼,有你记挂着去病,对他也是一件好事。” 江陵月:“……?” 怎么又听起来怪怪的呢?这不是刘彻今天第一次说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看刘彻英挺的眉毛紧锁,表情颇为凝重,果真像个为儿子远行担忧的老父亲,江陵月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不知江女医赠给骠骑将军的药箱中,放的是什么药品,臣等可有幸听一听?” 忽地,一个人吸引了江陵月的注意。她朝说话的人看去,却是一个长相颇有几分不和蔼的中年人。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围在刘彻身边的重臣之一,也是……刚才惊叹她“出身不凡”的人之一。 卫青的提示恰到好处地出现:“女医怕是还不认识吧?这位是御史大夫,张汤。” 张汤! 江陵月听了这个名字顿时抖了三抖。再看向这个人的时候,只觉他连眉心的刻痕都透露着几分凶气。作为汉武朝有名的重臣酷吏,他经手了无数的大案要案,又为刘彻制定了诸多严苛的法律。算下来,竟不知道在他手下的犯人更多,还是冤魂更多。 这样一个人,江陵月是决计不能敷衍对待的。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刘彻,见他微微点了头后,就收整了心情给张汤解释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都是些常见的外科药品,酒精、碘伏这些的……” “酒精?碘伏?这些都是何物?” 张汤不愧是法律方面的人才,对细节考究到了极点。他硬是追问着江陵月解释了每一个听不懂的名词。 末了满脸艳羡地感叹道:“女医真是令老夫大涨见识!骠骑将军有了这些傍身,何愁不能纵横河西啊!” 他的身后,其他人都已经听傻眼了。 江陵月讲的时候,其实还很不好意思——她送的药箱比后世的家庭常备药箱还差了不少。像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这种最基础的内服药,系统就不肯给她,她也只能在外伤上作文章。 可是旁人听来,就大不一样了。若不是确认过眼神,确定彼此听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他们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能退热的酒精?能消杀伤口邪祟的碘伏? 这真的是人间之物? 战场上刀剑无眼,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因伤口上的“邪祟”,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伤口感染而死的。 但江陵月送出的药,好像随随便便就能让死亡的危机消弭于无形,这怎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无形之中,江陵月身上的传闻又得到了一次印证。 她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问她话的人是千万不能招惹的张汤啊。她是可以不解释,可要是张汤记恨上她了,给她来一个《越宫律》大套餐可怎么办呢? 江陵月选择好好活着。 所以,即使知道解释了药品功效会导致流言会愈演愈烈,江陵月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专业医用术语解释得尽可能通俗。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张汤的一言一行并非随性而起,无不是揣摩着刘彻的意思做下的。 而刘彻,正是想借此契机,让这些已经实践过的“神药”,真正地显露于人前。 登时就有人感叹不已:“我等却不似骠骑将军,能有这个福气……” “……” 江陵月假装没听懂他们的暗示。 没办法,她手上剩下的的药品不多了,但长安城还有这么多人呢,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就是得罪。而且这些官员们又不上前线打仗,少有什么受外伤的机会。给了他们效用也是很低,倒不如攒一攒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在这方面,刘彻跟她想到了一起去:“若是这药箱能给军中配给一些,人手一个的话……” 卫青眼睛倏然一亮,立刻望向了江陵月,言语间颇有几分期盼:“江女医,你……” “大将军是想问我,药箱里的那些东西可能做到量产?” “对,是这个意思。” 江陵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还没等刘彻卫青失望,她就又眨了眨眼:“暂时没办法量产,是因为制作的成本太多,消耗太大。不过这些东西的方子我都有,要看看能不能找到更轻省的办法。” “如此甚好!” 刘彻看起来很是高兴。他今天想借江陵月昭示“天命在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他又想起从前和平阳长公主所说的:“且看她能给大汉带来什么。” 没想到,江陵月真的带来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这样吧,等甘泉宫归来后,你就安心研究此事。如果事情做成了,必有重赏。” “是!” 江陵月答应得很是干脆。这也是她穿越之初、来长安之前所发下的愿望——她想用自己的知识和医术,在这个时代救下更多的人。 但是来长安之后,江陵月却发现她的愿望,恐怕不能很快地实现。 因为刘彻。 刘彻是千古一帝,帝王心术纯熟到了极点。她自己的身份尚且不明确呢,如果贸贸然提出要去军中做什么,一定会被怀疑是别有用心。到时候别说施展才能了,能保住性命都是好的。 但是在今天刘彻终于松口,让她可以不借霍去病的身份,以自己的名义为军队做些事情。 无论他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这个机会,江陵月一定要把握住。 但是……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甘泉宫?- 甘泉宫是江陵月心中,整个汉宫风水最差的地方。许多次的悲剧和惨案都在这里发生,或者和这里有关。 但是在时下人的心里,甘泉宫是一处避暑胜地。 刘彻每年会在每年的夏日往返此地,在这里避暑、狩猎和处理政务。它离长安约莫三百里左右,因十分靠近西北。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也有震慑匈奴的意图。 江陵月坐在随驾的马车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一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刘彻会中意此处。 无他,凉快耳。 她的马车位于车队的中后端,身边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功能性人员,俗称巫医乐师百工之流。 至于更贵重的人,都在前面的车队里。 这样的安排正合江陵月的心意。 她不是在乎地位和排场的人。相反,要是古代赶路条件这么恶劣的情况下,还要让她去伺候贵人们,那才是真正的要命呢。 江陵月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听着身边人讲的八卦。 ——据说,这一回王太后也随驾了。自从她得了轮椅之后,每天都要坐上轮椅四处走一走。往年甘泉宫避暑,她都是因为腿脚不便、只能留在未央宫的。这一次有了轮椅,她说什么也要让刘彻把她捎上。刘彻拗不过亲娘,只好同意了。 ——据说,不仅是王太后本人,她身边十分得信重的宛若神君也一起伴驾了。 说这话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巫医。她提起宛若的名字时颇有几分艳羡。大概是在感叹别人能伴驾左右,但是她自己只能被甩在大部队的后面,不起眼的角落里。 江陵月听得咋舌。 要不是这位姐姐,她都快要忘了宛若这号人。但是想来宛若是不会忘记她的。尤其是她刚刚在送行宴上出了风头,宛若肯定看得更是眼红,免不了针对她一番。 她还没感叹完呢,消息灵通的人就分享起了第三条八卦:“据说啊,淮南王翁主这次也随驾了呢!” 江陵月霎时一惊:“谁?” 其他人纷纷望向她:“淮南王翁主啊,你不知道她吗?” “我知道。” 但就是知道,所以才觉得不对。她之前没想起来,只以为刘陵在正常的时间线上活着。但是看到张汤之后江陵月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张汤正是因为办好了淮南、江都、衡山三王谋反案,所以才会得到刘彻的赏识。可现在他已经升官到了御史大夫了,本该被谋反罪法办的刘陵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岔子。 还有,她逗留在长安的目的就是搅乱时局。江陵月才不信她特地来甘泉宫一趟是为了纯避暑。 她肯定是要搞事的,就是不知道会怎么搞。 因听了刘陵的八卦,江陵月心神不宁了两三天。其中,卫子夫发现过她的不对,想要一探究竟,却被她搪塞过去了。 毕竟刘陵名义上是诸侯王之女,大汉翁主。她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贸然指控对方,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卫子夫很明显看出了什么,却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女医你第一次来甘泉宫,怎么还一直愁眉不展的呢?也该出去看看风景,好好松快松快。” 江陵月冲她感激地一笑:“多谢皇后。” “对了,最近陛下要在万灵明庭见一批能人异士呢,你若是有兴趣不妨一同去旁观,如何?” “能人异士?”江陵月讶异道:“不会是方士吧?” 如果是方士那还是算了,她对神棍敬谢不敏。 “什么方士……”卫子夫哑然失笑:“有了你,陛下哪里还会见什么方士呢?” 江陵月:??? 等等姐姐,你这句话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清楚?难道她在汉武帝眼里的作用等同于方士了? “陛下自登基以来,就惯喜欢见能人异士。像东方朔、桑弘羊之流都是因为自认身怀殊异,被陛下召见后留下做官的。所以更有许多人趋之若鹜,自称身怀神异,想见陛下一面。这些人里什么都有,可不仅仅是方士。” “原来如此。” 听了卫子夫的解释后,江陵月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自荐来做官的啊。” 那她就有点兴趣了。 说实话,这种活动有点像汉代版《最强大脑》的感觉。说不定她还有机会碰上未来青史留名的名臣呢。 “女医可要随我一起去万灵明庭?” 江陵月毫不犹豫:“走!” 万灵明庭是传说中黄帝祭祀天地的地方,其旧址正在甘泉宫。江陵月正要随着卫子夫进去,就听见刘彻的声音。 “燕赵之地,果然多奇士啊!” 江陵月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被站在汉武帝面前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个人的背影生得很是高大伟岸,大概有个一米八五的样子,江陵月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 这个身高,在古代已经很了不得了。 但是,江陵月在意的点不是这个。 真正令她瞩目的是,这个人的穿着打扮——不是汉代男子常见的模样。而是身穿织丝的禅衣,轻薄无比。帽子上鸟羽为缨,走动的时候帽子摇晃,那鸟羽作成的缨就随风而动,很是漂亮。 一句话总结,是这时颇有些妇人意味的打扮。 她碰到女装大佬了? 因那个人是正对着武帝,背对着她的,江陵月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想想也知道视觉效果一定很炸裂。 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 嗯,就很难评。 但刘彻显然喜欢极了,可能这个时代颇为流行这种审美。他见卫子夫遥遥而来,便对她说:“子夫你看,这江充非要以日常的衣冠拜见朕。穿出来的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那男子也恰到好处地回头行礼:“臣江充见过皇后,皇后长乐未央。” 卫子夫含笑抬手:“你起来吧。” 又随口夸赞了一句:“陛下的眼光果然不凡。” 她一时间没留意身边的江陵月,没发现后者却已经呆滞在了原地——难怪啊,难怪她会觉得刚才的“燕赵之地多奇人”这句话耳熟啊! 这不就是《史记》上记载的,汉武帝见到江充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吗! 江陵月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女装大佬。 所以女装大佬,就是江充? 她今天不仅见到了江充本人,而且误入了江充和刘彻第一次见面的现场? 卫子夫!别夸了! 未来就是这个人,要了你儿子的命啊! 但卫子夫显然不能未卜先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又伟岸的人,将来会酿成巫蛊之祸,害得她一家尸骨无存,只剩下襁褓中的曾孙刘病已。 她只是端详了一会儿江充的容貌和穿着,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嗯,陛下好美色的特点,还是没变。 怕是貌寝之人,根本走不进这万灵明庭吧。 “咦?” 打量着打量着,女子的敏锐使她倏然一惊。犹疑的目光在江陵月和江充的脸上来回逡巡了好几回。半晌,才迟疑道:“这位和江女医,倒生得有几分相似。” 好巧不巧,他们又都姓江,这就不能不令人多想。 江女医不是说忘记了前尘往事,也不记得自己家人姓甚名谁。莫非真的这么巧,这叫江充之人,就是江陵月的家人? “嗯?” 刘彻也心念一动,来回打量了一番两个人。英挺的眉毛吃惊地一挑:还真是! 帝后的想法此刻出奇地一致:难不成,真这么巧? 孰料,听了这话,一直规规矩矩不敢多看的男子却突然抬头,直直迎上了江陵月的脸,兀地僵住了身子。 刹那间,他失声道:“妹妹……” 妹妹? 什么妹妹? 江陵月的大脑一瞬间宕机,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被江充抓住了手:“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皇后身边?” “……阿兄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说完,江充眼底已经泛上泪花:“幸好幸好,你还活着。果然老天开眼,当初是阿兄对不起你啊!” 江陵月的手被牢牢地抓着,手腕的部位险些被按出红印。正是由于这些细节,她能判断得出来,江充的言行绝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在为本以为死去,却又出现在眼前的妹妹而涕泪横流。 ……也就是说,她,或者说原身,真的是江充的妹妹。 帝后二人皆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片刻后,刘彻慨然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巧合之事!江女医记忆全失还能寻得家人,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江充听了这话,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触动,竟然哭得更惨了。眼泪一颗颗滴到了江陵月的手背上。 只有江陵月一个人,内心正在疯狂地尖叫。 ——不! ——不要啊! 你们根本不知道“江充的妹妹”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未来要搞的事情,就两眼一黑,几乎快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四章的时候,让人猜女主的身份。有人就从赵王身上猜到了江充,简直把我底裤都猜到了,笑死。 加更的话,今天思考了一下,这个规则大家觉得怎么样呢? 每3000营养液加更3000字,作收每增加200加更3000字,收藏每破万加更3000字。 现在是1108瓶营养液,也就是说到了3000的时候加更一次,6000再加一次。 作收同理,1016的时候加一次,以此类推。 这样我不至于太累,应该也能加个几次吧。 34 ? 第 34 章 ◎江陵月:领导吃饭我转桌。◎ 江充, 不是一个好人。 这是古今史学家一致认可的结论。 在巫蛊之祸之前,他看似是刘彻手中一把好用的刀,不畏权贵查办贪污腐败。 但当自己身居高位之后, 却也学着曾经法办的权贵那样,和家族一起贪赃枉法。更别说只因为和刘据一时的不虞, 就敢伪造以巫蛊之祸攀咬太子了。 不, 不对。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这并不是江充第一次攀咬太子。 早在他作为赵王刘彭祖座上宾时, 就因为和赵太子刘丹不和,被刘丹派兵追捕。他一不做二不休逃到了长安, 朝中央上书一封, 告发刘丹与同胞姐姐有奸罪,还联合豪强为祸乡里。 武帝听后果然大怒, 立刻派人包围了赵王宫, 处死了赵太子刘丹。 江陵月清楚地记得, 江充其人之所以能当刘彭祖的宾客, 是因为他把自己能歌善舞的妹妹嫁给了刘丹。 那他逃到长安告发刘丹后, 那个作为刘丹姬妾的妹妹下场如何了呢? 史书上没有说。 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要么是被武帝派来的人一起处死, 要么是被赵王的人视作祸害而处死。 ……难道,她穿成的原身就是江充的这个妹妹?为了自救, 所以一个人从赵国跑了出来?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江陵月却一阵阵发冷。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背, 却被江充敏锐地发现。 一米八五的女装壮汉抬起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妹妹你怎么了?可是不认识阿兄了?” “呃……是的。” 江陵月只犹豫了一会儿, 就决定实话实说。这一刻, 她突然无比感激那个编出失忆借口的自己。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应对。 索性推给失忆, 她所有的冷淡都顺理成章了。 江充显而易见地一僵, 连落在江陵月手背上的水珠都停顿了一下。他颤抖着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 卫子夫看得不忍心,开口解释道:“江女医她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来历和家人之类的一概都忘了。” “……”江充蓦地抬头,怔怔对上江陵月。 “……”江陵月也坦然回视。 刘彻看了一会儿兄妹相认的热闹,此刻大手一挥:“江充和江女医,你们有什么旧先下去叙吧。” 江陵月忙不迭应道:“是。” 下去说好啊,下去了省得在帝后这对人精面前露馅。 江充也掏出了帕子,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告罪:“草民先前见到舍妹太过激动,以至于御前失仪,请陛下和皇后责罚。” “无事,下去吧。” 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万灵明庭。临走出大门的时候,江陵月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彻卫子夫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而目光……齐齐汇聚在她身上。 江陵月心里一松。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 她还是深深松了口气。幸好这时候江充还只是初见刘彻,没成为他手下的能臣。她可以保证,如果她和江充之间有什么龃龉,帝后二人多半会站在她这边- 江充的住所在甘泉宫的一个角落,介于正式的宫殿和下人房之间。可以想见的是,如果他这次觐见能得到刘彻的赏识,就会很快从这里搬到更豪华的地方。 这里还有其他等待自荐的人住着,见了江充见了刘彻后领着一个女子回来,当即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哟,次倩兄这是发达了?” “次倩兄果真得陛下赏识啊,初次见面就赐下美姬给你。” “怕是很快就要从这里搬出去咯。” 江陵月的脸一下子黑了。她刚舔舔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江充比她爆发得更快。 “你们在胡说什么?这是我失散的妹妹!” 一米八五大汉发火的威慑力还是很大的。原本嘈杂的廊下顿时安静一片,落针可闻。但是落在江陵月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大概是在打量她原本是个什么身份。 “敢问这位女君,您贵姓?” 这时,有个人突然站了出来,朝江陵月客气地拱了拱手。他只比江充稍微矮了一点,长得器宇轩昂、仪表不凡,也是刘彻第一眼看到就会“异之”的那种长相。 江陵月抽了抽嘴角:“我姓江。” “……”直到这时候,男子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懊恼了一下,又要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江充毫不客气地打断。 “我妹妹不姓江,还能姓什么?” 他不客气地扫了一眼围观群众,拉着江陵月的手腕就走:“走吧妹妹,别理他们了。先和阿兄回去叙旧。” 江陵月就这么被江充拉走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挣脱。 毕竟这帮看热闹的人是真的烦。还有那个跟她搭讪的男的,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奇怪直觉……这人没安什么好心。 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江充先是驱散了伺候的仆僮,又仔仔细细地把大门掩上,确认无人窥探之后,才说:“阿兄这里有点简陋,妹妹你随便坐。” “哦,好。”江陵月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她端详了一会儿江充,总觉得这人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按理说他是个汲汲营营于权势的人,却能因为见到失散的妹妹就光顾着哭,而忘记在刘彻面前博取好印象。 刚才对她的回护,看起来也不像是假的。 难道,她误会他了? 江陵月顿了一下,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刚才那个问我贵姓的人是谁啊?” 江充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齐人罢了,你不必管他。” 江陵月:记下了,原来这时候赵人和齐人不对付。 她又问道:“对了……你说你是我阿兄,那我原来是谁?我们是怎么失散的?你能跟我说说么?” 江陵月觉得,她必须得确认一下原身的身份,到底是不是被江充献给赵太子丹的舞姬。还有,必须弄清楚在现在的时间线上太子丹是个什么情况。他是已经对江充搜捕了还是? 江充听了后满面怅然:“原来妹妹你是真忘了,一点儿没记起来……我原来还心存侥幸,以为是你怨怪阿兄,才会说自己已经忘掉了亲人……” 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 怨怪阿兄? 这么说,江充果然做出了对不起原身之事? 她愈发好奇起前因后果了。 片刻后,江充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我兄妹原本都是赵人。阿兄原是赵王刘彭祖手下的门客,极为他信重,却素来与赵太子刘丹不睦,被他视作眼中钉。一日,刘丹不知怎的看重了你,非要纳你为妾,你自然十分不乐意。但太子丹的权势压迫太重,阿兄拿他也无法。你便在出嫁的前几日偷摸着从赵王宫中跑了出来,太子丹派人搜捕也遍寻不到你的踪迹,便派人追杀了阿兄。阿兄便一路化名奔逃到长安,一边逃一边寻访你的踪迹,却什么都没打听到。不想却会在甘泉宫遇见了你……” 他说着说着,一腔失而复得之情又要涌起,眼里很快蓄满了泪水。再看向江陵月,却发现她无波无澜,静静地看着自己。 怎、怎么回事? 江充心慌了片刻:“妹妹,你……”就一点儿也不感动吗? 江陵月:要不是我看了史书,真的就差点信了。 她平静地问:“既然阿兄你说你是赵王的座上宾客,太子丹非要纳我入后宫,你就不能找他说项一番?后来太子丹要追杀你这个父亲的宠臣,赵王也毫无反应,半点不曾阻拦吗?” 江充面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赵王他极为宠爱太子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江陵月回答得毫无感情,像一个机器人一样,要多不真挚有多不真挚。 有片刻的功夫,江充以为自己被拆穿了。然而他却发现江陵月的目光如水,煞是平静,半点没有一个妹妹被兄长欺骗的恼怒。 江陵月: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你妹妹啊。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真正的失忆少女,不会牵挂着丧失的记忆,更不会对突然冒出来的“阿兄”心生期待。相反,她熟读西汉的历史,对“江充”这个名字心怀浓浓的警惕。 然后,她的警惕应验了。 江充果然没对她说实话。春秋笔法、移花接木,把一个慕权献妹、鸡飞蛋打的形象包装成了一心为了妹妹的好哥哥。 历史上,江充正是因为把妹妹献给赵太子丹,才能入赵王刘彭祖的眼,成为他信任的宠臣。 而在现在的时间线里,原身根本没被献上就逃走了,江充多半也在赵王那儿挂不上号。 在他的嘴里,却变成了自己原本就是赵王的座上宾。却由于妹妹“不配合”,导致他被太子丹迁怒,最终丧失了自己的地位。 即便如此,他不仅没有怨怪妹妹,反而一路上不离不弃地寻找她。 ……真是有够虚伪的。 这一刻,江陵月忽然对原身无比同情。她一定是知道太子丹的后宫不是什么好去处,才会拼了命也要逃出来。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她甚至突破了赵国境内的重重封锁,一路奔袭到河东郡平阳县,却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落得满身伤痕以至于身陨。 江陵月忽然站了起来:“皇后她恐怕还有事要找我,我就先离开这里,不久留了。” 江充下意识抓住江陵月的衣袖:“等等!” “阿兄还有什么事?”江陵月问。 江充犹豫了一下:“阿兄就是想知道,妹妹你现在是在未央宫侍奉陛下左右么?” “你以为我是陛下的嫔妃?” 不、不是吗? 江充愣了一下,他分明看到自己妹妹是走在皇后的身边过来的。那个位置也决计不可能是婢女站的地方。 不是妃嫔,那又是什么? 江陵月冷冷地扯了下嘴角:“我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宫廷御医,说是在未央宫侍奉陛下也不错。” 御医? 江充狠狠地怔了一下。旋即一个名字涌入了脑海中。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江女医?” “嗯,是我。” 对于江充这种汲汲营营想往上爬的人来说,牢记帝王身边的宠臣是一门必修课。他在觐见刘彻之前,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个名字,和她的种种事迹。 那时候他还感叹不已:像这种有本事的人,是他学不来的。他想得到陛下的青眼只能另辟蹊径。 谁知道此人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妹妹? 而况,所有人都说,这位江女医的出身不详,身上却有一段仙缘,拿出来的种种药品能生死人肉白骨,连皇帝都宝贝着呢。 仙缘,得天所授…… 江充眼前的江陵月忽然变得很陌生。他愣愣地想,妹妹见过了仙神之后,还是他原来的妹妹吗? 江陵月懒得在意江充复杂的心理活动。 “我先走了。”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充的房间。 推开两重厚重的门,走到廊下时,江陵月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生出了几缕不可置信的感觉。 谁能想到呢? 随便穿越到一个人身上,刚好就是江充的妹妹……幸好原身润得及时,不然她一想到自己和太子丹那种奸/□□姐的禽兽发生过关系,心里头就不寒而栗。 话说回来,江充居然能把妹妹献给这种人。 和江陵月想得一样,江充对妹妹大约有几分感情的。从他初见妹妹时候的失态,和在外人面前对她的维护就可见一斑。可在他的权位面前,妹妹就成了可以被赠送的物件。 甚至于,在他讲述前事的时候,江陵月甚至隐隐听出他对妹妹的怨怪,责怪她“不知好歹”。 唉。 或许在这世道的人眼里,赵太子丹这种位高权重,可以让全家阶级跃升之人,真的可以算是“良配”吧。反而原身的想法,才是异类中的异类。 可惜,汉朝以孝道治国,她还真不能随随便便不认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兄长。 江陵月的坏心情一直维持到见到卫子夫为止。直到他一通报,就有一大一小两个软软白白的豆丁跑出来,簇拥到了她的腰上,像是要迎接她一样。 “女医!” “江女医!” 面对两张如出一辙的笑脸,江陵月的心情一瞬间明朗了起来。她毫不客气地揉了揉刘据和刘闳头上的小角:“怎么看到我就跑出来了?” 刘闳特意把自己的小角往江陵月手里送,奶声奶气地说:“我和阿兄好久不见女医,有点想女医了!” 当然,还想她带来的食谱和玩具。 刘闳和刘据对视一眼,有眼色地没有把真相说出口。 他们的身后,听出潜台词的卫子夫和王夫人险些没有绷住,都有些乐不可支。 尤其是卫子夫,她可没忘记呢。据儿特意去陛下面前恳求,要他来甘泉宫时带上江陵月是为了什么。 毫不知道真相的江陵月捧着脸感叹:啊,乖乖的人类幼崽,真的太可爱了!他们就是后世所说的那种天使宝宝吧! 刘彻一生中有六个儿子。 其中太子刘据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能力品性自然不用说。刘闳虽然历史上早亡,可史书中说他任上没有不良记录,得到的谥号寓意也很好,是比较优质的诸侯王了。 后面的,有些就一言难尽了。 江陵月很快收拢了思绪,拜见起卫子夫和王夫人。 卫子夫一向善解人意,没有细问她和江充认亲的后续。大概是从她的表情看出结果不尽如人意。 王夫人却上下打量她一番,满眼惊奇:“和女医认识这么久,却没瞧出来女医是我的同乡,倒是我的不是了。” 江陵月:“……”她也没看出来啊。 虽然原主确实和王夫人一样是赵人啦,但她的话,从这个时代看,其实是南越人或者滇国人。王夫人看不出也是应该的。 王夫人又拉着她问了一会儿,江陵月当然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能仓皇地搪塞过去。 便在这时,一道天籁之音拯救了她:“女医女医!” 江陵月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小豆丁拉着她的袖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女医可以再给我们做好吃的吗?” “嗯?” 刘闳期期艾艾道:“我听阿母说过,女医手里面有许多食谱,其中分给我们的都是一些好做易做的!那是不是还有别的食谱,不知我们能不能……” “闳儿!”一声不太坚定的斥责声响起。 江陵月抬头望去,只见王夫人虽然摆出了斥责的姿态,企盼的眼神却暗地里向她投来,还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江陵月:噗。 她知道她的营养餐食谱很受欢迎,不止是刘据和刘闳两个小孩子,整个汉宫乃至长安都流行了起来。譬如,刘彻的餐桌上,时而不时就会出现那些菜的身影。 现代的烹调手段对西汉是降维打击。没人吃惯了喷香的红烧肉虾仁滑蛋香菇炖鸡后,还能多看原来的糊糊羹一眼。 江陵月没想到的是,王夫人明明一向瞧着稳重又可亲,却在犯馋虫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点了点头:“好啊!反正现在时间充足,可以做一点平时不好做的东西。” 正好,她自己也有些犯馋了。 做点好吃的犒赏自己也未尝不可。 两个小孩顿时欢呼了起来,卫子夫和王夫人瞧着也很高兴——江陵月给出的菜谱无不可口,听她的口风这些还只是最简单的。那更麻烦一些的,又会精致美味成什么样子呢? 江陵月摸着下巴琢磨着,之前她给的菜谱都是正餐,这一次她要做点不一样的。 “有了!” 她领着皇后的口谕转身进了厨房,并且礼貌婉拒了两个想看热闹的小孩子的跟随。 刘据和刘闳被拒绝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江陵月看得颇有些不忍心,却还是铁石心肠道:“没事,我保证一定会很好吃。” “好吧。” “女医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啊!” “嗯!” 江陵月有这个信心—— 因为她想做的,是甜品。 即使后世锻炼身体的成年人都抵挡不住碳水炸弹的诱惑,她就不信了,这还拿不下两个没吃什么好的的小屁孩? 江陵月自信地邪魅一笑。 膳房的负责人听了她的名字就颇为诚惶诚恐,又听说她领皇后口谕而来的,就愈发客气。 江陵月也不客气,直接报了几样材料:“这些都有么?” “都有,都有的。” “那就好。” 她干脆直接指挥起了厨房的人开始干活。却见他们虽然各自十分听话,手下的动作却并不干脆,很是有些迟疑。有的迟疑着迟疑着,还要看她一眼。 江陵月:? 她直接问向负责人:“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人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那个,女医啊?您就这么光天化日地吩咐着?不怕他们偷学了去?” 哦—— 江陵月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是看她要交出方子,所以看起来不可置信啊。 也对,她又忘了这时候技术封锁很严重了。 “宫中的食谱,你们会偷学了然后到外面去卖吗?” 负责人连连摇头:“可不敢,这可是大罪!” 江陵月干脆道:“那我的方子也按照这个章程来吧,别的都不用在意了。” 膳房里其余的人听了之后,眼睛齐齐一亮。 虽然说他们不能随意透露方子,但多学一道菜,就是多一分谋生的本事、多一条生路啊!谁知道他们以后会遇见什么呢? 有的人甚至想给江陵月磕头表示感谢,被她连忙拒绝了。 她可受不起! 而且,她还要指挥这些人干活呢,等于是白嫖了他们的劳动力。用方子来换,也算是等价交换了。 很快,整个膳房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有的人甚至因为劳动量太大,额头上渗出涔涔的汗意。 然而没有人抱怨一句话。 当一缕香甜的气息缓缓从烤炉中冒出的时候,所有人都流露出了振奋的神色——仅仅凭这个香气他们就知道,贵人们一定会喜欢的!他们很快就要收到赏钱了! 江陵月的鼻子也动了动,露出一缕怀念的神色。 啊! 是甜品的味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缓缓地打开烤炉,检查了一遍成品的成色,看着诱人的一抹焦黄色,不由自主地吸溜了一口口水。 旋即,她正色道:“让我来尝尝,成品的味道怎么样。”实则假公济私地拿起一个,一口到自己肚子里。 天啊,呜呜呜。 好好吃啊! 奶香气混着香甜的味道,一瞬间盈满了整个口腔。所有的烦心事都在甜品的攻势下一扫而空。 虽然因为技术原因,成品和后代的口感略有不同,但是江陵月相信现在的它足以征服西汉人的味蕾。 她兴冲冲地派人打包好,送到了皇后他们先前的宫殿。 逆料,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朕听说江女医又要做新食谱了?可是真的?” 卫子夫含笑指了指门口:“陛下瞧,女医这不就来了?” 比起看见江陵月的人,刘彻更快地嗅闻到了甜品的诱人香气。他抽了抽鼻子:“果然闻起来就极为美味,不枉朕特地从万灵明庭赶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江陵月,乐道:“女医快来介绍一番,你这一次做了什么好吃的?” 江陵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一刻,她尤其想打死一刻钟前借口尝味道偷吃了一个成品的自己。 已知殿内有卫子夫、王夫人、刘据、刘闳、刘彻。 一二三四五,共五个人。 而她手中只剩四个成品。 她想起了互联网上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假如领导有五个人,我只有四杯水,该怎么分配才能让他们都满意? 现在去翻答案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正确答案:猪猪是插队来的,让其他四个人上桌,他在旁边看着。 猜猜小江做了什么甜品? 感谢在2023-07-21 23:34:13~2023-07-23 01:3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刚长寿功 284瓶;纽蒙迦德没有夏天 167瓶;一一、人被刀会死 20瓶;吃不到葡萄吃柠檬、初之 10瓶;核平Mafia 8瓶;风吹吹,沙飘飘、不知所谓包、一蓑烟雨任平生 5瓶;忘羡一曲不知愁 3瓶;荀安、清秋皖 2瓶;绯渊、13子晴、5203685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 ? 第 35 章 ◎他是李少翁师弟那我是谁?◎ 答案当然是来不及。 布丁的香气从江陵月手中逸散而出, 奶味和糖分混合成一种更为纯粹的芳醇气息,挑动着所有人的味蕾和神经。 江陵月用的是最简单的做法。 没有加入花里胡哨的配料,只用牛奶、鸡蛋和糖进行最简单的烘焙。但正因为如此, 更加催发出布丁本身的甜蜜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一时之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陵月的手上, 就连一直在装背景板的仆婢们,也偷偷地咽了两口口水。 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 江陵月连假装自己不存在都做不到。感受着众人渴盼的目光,想象着可能遭受的惩罚, 她的身子一下绷紧了。 “什么东西, 好香啊——” 发现疑似有好吃的,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两个小孩。 其中刘闳率先快步奔向了江陵月。刘据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败给了本能, 也认命地跑了上来。 “女医, 这就是你做的好吃的吗?” 刘闳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小心翼翼揭开了江陵月盖在盛布丁小盅上的盖子。 澄黄微焦的布丁表皮露了出来。分明是没有见过的陌生物事, 刘闳却有一种直觉——吞下它的时候, 一定会很美味。 他小声地“哇”了一下。 刘据凑上来的一瞬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种神情和他尚且纯稚的脸尤为不协调。 他飞快地扫了身后一眼, 状似随意拿起了一枚盛布丁的小盅, 塞到了刘闳的手里:“闳弟, 我们来一起吃这个吧。” 刘闳愣了一下。 博士们明明教过啊,不应该父皇下令之后, 他们才能动筷子吗?太子哥哥为什么突然不听博士的话了呢? 然而他从刘据的表情, 和江陵月僵硬的身躯里飞快地领悟到了什么, 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啊, 我和太子哥哥一起吃这个!” 江陵月:“……” 她望着眼前的两个头凑到一起的小豆丁,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难道就这短短一眼的功夫,两个身高没到她腰的小孩就勘破了眼前的窘境,还想出了办法帮她解了围? 很多大人也没这心眼儿吧! 比如……她。 突然觉得好羞愧怎么办? 江陵月一边耳根子火烧火燎的,一边勉力地维持着无事发生的表情,把盛着布丁的小盅分给了其余的三个人。 其中,卫子夫和王夫人都笑着接了过去,假装没有看出发生了什么。 到了刘彻这儿,却并不见他出伸手来。 咯噔。 江陵月的心往下沉坠了一下。 果然,她颤颤巍巍地抬头,就对上了九五之尊似笑非笑的目光。 “……”江陵月拿着布丁的手僵在了空中。 果然,千古一帝没那么好糊弄。她一开始的失态太过明显,刘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注意到。再一扫那布丁的数量,就明白这四个小盅里压根没有自己的份。 “女医,这是怎么回事,据儿和闳儿只能分食一盅?” 他的质问虽然是打着两个皇子的幌子,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问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刘彻是有那么一点不高兴,但更多的却是新奇。他生来伴随着梦日入怀的谶言,七岁被立太子、十六岁登基。天下皆是他的子民,也把他视为君父拥护。 这种“居然有人没把朕放在心上”的新奇感觉,刘彻一生中甚少体会到。 他静静地端详着江陵月略显慌张的侧脸。 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会不敬畏他、不在乎他,甚至于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刘彻的心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答案。 这个答案关乎他毕生的追求和长生不老的秘密。它太过神秘而缥缈,以至于一向行事无所顾忌的帝王也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罢了。 刘彻忽然一笑: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江陵月却并不知道,刘彻对她比她想得要宽容得多。她从被质问时就低下了头,以至于错过他若有所思的迷之微笑。 她只知道,得罪了顶头上司乃是大忌。 江陵月滑跪得很快:“回陛下,这些只是第一批试验品。膳房那边很快会做一批新的过来的。” 言下之意,不是我没准备你的。而是当时以为你不在这儿,所以准备给你的没有送过来嘛。 她眨了眨眼:“我立刻让膳房再送过来一些?” 刘彻大手一挥:“去。” 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虽然刘彻好说话的程度让她吃惊,但此刻江陵月更加敬佩的却是膳房的负责人。 那个人在她做出第一批布丁的时候,不仅没有命手下人休息,反而让他们再准备一批原材料。想来是那个时候就顾及到了刘彻。 都是混宫廷的,可姜还是老的辣啊。 刘彻的注意力终于舍得分给散发香甜气息的小盅了:“不知女医今日做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随着这一声,殿内的紧张气息顿时一松。 江陵月的神色也好转了不少。尤其是刘彻闻到她熟悉的东西,她回答起来也很有底气:“回陛下,此物名为布丁。” “布丁?” 王夫人手持小银勺,很有些苦恼。她发现自己对对软滑的固体物无从下手。 听了这话之后她抬头问道:“怎会叫这个名字?” “是不是这样!” 刘闳噔噔地跑到了阿母的面前。用勺子把一大块布丁挖起,又任它肆意滑落下去。滑落的部分与底下的部分相撞,发出了些微的声音。 “是不是因为和这个声音很像,所以才取名叫布丁的?” 刘闳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求知欲,扑闪扑闪地望向了江陵月:“女医,是不是闳儿说的这样?” “嗯……”江陵月拼命忍住笑意。面对这一张纯稚的笑脸,她再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 她信誓旦旦道:“就是因为和这个声音很像,所以才叫布丁的啊。齐王殿下真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 至于英文中“pudding”的音译,谁在乎? “原来是这样啊。”其余人对这个解释的接受度竟然也很高,各自点了点头。 旋即,就在刘彻挖了一大口布丁送入嘴里之后,剩下几人也收到了开动的信号,纷纷有样学样。尤其是刘据刘闳两个小的,早就馋这味道了,却犹豫父皇和江女医的交锋被迫停下。 现在,他们终于能把香香甜甜的布丁吃到嘴里啦。 “哎——等等!” 江陵月一瞬间大惊失色,赶在刘据和刘闳让布丁入口拦了下来。两个小孩不明就里,纷纷停下了手,满是不解地看向她。 刘据问:“女医,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布丁不可以这样吃哦。”她指了指刘闳勺子里的一大块布丁:“要小口小口嚼碎了吃,不然如果吃一大口噎到嗓子就坏事了。” 江陵月还记得,她小时候吃果冻和布丁之类的食物时,大人们总会三令五申,不让她一口吞下去,说可能会噎死。 她当时不懂事,还以为是大人的恐吓。结果在电视上的新闻里真的看到了类似的新闻,给她吓出了心理阴影。 自那以后她就牢牢记住,这次看到刘闳和刘据大口吃布丁,又把她的童年阴影给吓出来了。 刘据和刘闳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虽然江陵月没说“坏事”具体指什么,但他们都从她严肃的表情里意识到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们乖乖点头:“好的。” 然后依言从大块的布丁下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着香滑甜蜜味道,流露出了陶醉的神情。末了,他们还回味地咂了咂嘴,就像猫猫被挠了肚皮一样可爱。 江陵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要不是他俩的父母都在现场,她一定会忍不住下手抚摸的。 背后的婢女此时站出来表态:“女医请放心,吾等一定会看好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的。” 江陵月舒了口气:“好。” 有婢女们盯着,即使崽崽么偶尔疏忽了也不怕什么。对了,她是不是也该把海姆立克急救法也教了?这样万一以后噎了嗓子,也能把异物吐出来? 江陵月刚要张口,刘彻这时候却横空抛来一个问题:“女医,敢问这布丁是用什么做的?” 她下意识回答道:“牛奶、鸡蛋和砂糖……” “什么?”刘彻惊诧不已。 他又眯了眯眼,盯着小盅剩下的食物瞧了半晌。饶是见多识广的帝王,此刻也匮乏了想象力。很难把这香甜软滑的布丁和她说的那几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他看看布丁又看看江陵月:“……果然神奇。” 江陵月微妙地哽了一下。 好奇怪,她现在已经能听懂刘彻的潜台词,虽然她根本不想听懂。刘彻肯定又联想到什么封建迷信上去了。 放过它吧,它只是一个布丁啊! 赶在其他人说话之前,江陵月的语速飞快:“布丁的法子我已经交给膳房了。如果陛下喜欢这个味道,还想吃的话,可以随时吩咐人去做。” 她又顿了顿:“不过……布丁里的糖含量很高,吃多了对身体不,容易让人发胖。还请节制着吃。” “不过今天这个分量完全没问题!”江陵月连忙补充。 无他,只因为她看见当她说出“发胖”两个字的时候,卫子夫和王夫人握着银勺的手都往下放了放。 唔,话说回来,“节制”也是一个十分暧昧的形容词,具体是什么程度呢? 回头翻翻系统给的营养学食谱好了。 牛奶布丁得到了五个人的一致好评,且纷纷表示下次还要吃。对于这个结果江陵月一点儿也不例外。高糖分带给人脑冲击性的愉悦感,远非这时候的糕点可以比的。 “话说啊,陛下从万灵明庭来我们这儿,不会就是因为女医做的布丁吧?”王夫人打趣道。 刘彻对她的宠爱尚存,正因如此,她和刘彻说话能够更加随意一些,像今天这样带上点揶揄的意味也无妨。 “一半一半吧。”刘彻竟然爽快地承认了。 王夫人掩口惊讶道:“还真是……” 众所周知,刘彻并非清心寡欲的清教徒,相反颇为热衷美色和美色。然而比起他的另外两个爱好,这两个就会相形见绌—— 寻仙神,和打匈奴。 刘彻接见的人里大部分是方士。若说刘彻为了一口好吃的,放弃从那些方士手中探寻仙神,才真是咄咄怪事。 也无怪乎王夫人惊讶了。 然而,卫子夫却不动声色地瞥了江陵月一眼。作为刘彻十几年的枕边人,她显然更能领会他的心思。 迄今为止,陛下见过的方士如过江之鲫,其中唯一能确定有仙缘的,也就一个李少翁了。 当然了,还有眼前这位江女医。 虽然她从未承认。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虽然总能拿出非人间之物,却极力否认仙神的存在,也不愿自己和“方士”之名扯上关系。 真正有本事的人,都在避讳仙神之说。 那甘泉宫那些极力宣称自己见过仙人的方士呢?会不会……都是一些沽名钓誉之徒? 也难怪陛下的心思淡了不少。 但卫子夫却把心思掩饰得很好。她面上八风不动,只含笑问道:“陛下这回在万灵明庭,可见到什么有本事的人?” “别的都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个。” 吃完布丁之后,刘彻莫名有些困倦。他眯了眯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瞧着有几分本事的,出身也很是不凡。” 实则用余光一瞬不瞬瞧着江陵月。 江陵月呢。 她正盯着刘据和刘闳两个人发呆,美其名曰对可爱的人类幼崽进行人间观察活动。 “哦?”卫子夫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出身不凡?”什么人能让刘彻称一句出身不凡? 刘彻说:“他名为栾大,不仅说自己曾经与仙人结缘,还自称和李少翁师出同门,是他的师弟。这可不就是十分出身不凡么?” 江陵月:? 她原本在暗搓搓地注视着两个崽崽的友爱互动,却被这句话突然夺走了注意力。 什么鬼,李少翁的师弟? 他是李少翁师弟,那我是谁啊? 倏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就连刘据和刘闳都看着她,满脸愕然。 江陵月愣怔了下,才意识到她走神的时候一个激动,竟然把的心理活动脱口而出了。 “……” 糟糕! 她之前从没承认和李少翁的关系,竟然在这里掉马! 而刘彻正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满脸的兴味盎然:“女医的意思是,那栾大是假,你才是李少翁的师妹?” “不若朕把他叫来这里,你现场和他对峙一番,让朕瞧瞧究竟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如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少了2000字,前几天少了500字,明天一共日九补上。 *还有,明明我说了作收每过200加更,但素这两天只涨了1个,真的伤透了我的心呜呜呜。你们就那么不想要加更吗! 感谢在2023-07-22 23:37:20~2023-07-23 23:3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3子晴 11瓶;beryl、滴答度 10瓶;不知所谓包 5瓶;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 ? 第 36 章 ◎斗法(一更)◎ 栾大是何许人也。 一开始的江陵月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在理智渐渐回笼之后,她读过历史的记忆就汩汩涌出,绵延不绝。 可以肯定的是, 这人是个骗子。 因为汉武帝最后发现自己被蒙骗后,气恼不已, 送了他一个腰斩弃市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 他从刘彻那儿忽悠来了五枚将军印鉴、黄金万两、乐通侯的爵位,又哄得刘彻把寡居的当利公主嫁给了他。这样的荣宠, 比李少翁还要多上不少。堪称汉武帝一朝最成功的方士了。 对了,他还真是李少翁的师弟。 可惜啊。 江陵月想:李少翁被她师兄魂穿了去, 那就是她的师兄了。 “回陛下的话, 臣自然愿意和栾大比试,来为我师兄正名。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了。”她回答得很干脆。 这也是江陵月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对汉朝的封建迷信之风深感无奈。但她身上的特异之处太明显, 又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别人有意把她往玄幻的方面解释, 江陵月也无可奈何。 但是, 不代表她看得顺眼这样的风气了。 尤其是刘彻, 不仅活着的时候三番五次被骗。身后名也因为求仙的事迹而很受打击。江陵月希望自己能影响他变得唯物一点, 不仅为了自己的名声, 也为了国家的大笔财富不要落到骗子的手里。 平时也就罢了,但既然刘彻主动提了, 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刘彻挑了挑眉, 抬手就招来一个小黄门:“你去把栾大叫过来, 就说有人说她才是和李少翁师出同门,要和你比试一番, 问他愿不愿意过来。” 小黄门称是, 便出了殿中报信去了。 江陵月注意到, 刘彻这句话刻意隐藏了她的性别, 误导栾大让他以为自己是个方士。听到同行的挑衅,他哪里有惧怕的道理? 也不知道刘彻是不是故意的。 要是栾大来了,结果发现他的比试对象是个医生,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江陵月幸灾乐祸地想,却免不了更加跃跃欲试,频繁地望向宫殿门口的方向。 “女医看上去,怎么和平时大有不同啊?”王夫人见了她的情状,不由出口打趣道。 她眼中的江陵月行事向来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做着开肠破肚的可怕的事情时,也满面淡定。只有偶尔被陛下刁难时才会露出可爱的苦恼神色。像今天这般……好斗的模样,也是她生平仅见了。 卫子夫也说:“正是如此,想来女医是对比试极有信心的了。” 江陵月眨了眨眼:“有这么明显么?” “明显,真的太明显了。”王夫人说:“不过妾私心里呢,也相信女医能赢下比试的。”把她一手从鬼门关拉出来的人,又是她同乡,能不相信么? 卫子夫没说话,但她的表情也能看出她也是这么想的。两个被牛奶布丁俘获的皇子也纷纷表态支持,俨然成了她的后援会。 唯有刘彻困倦地眯着眼睛,把一切声音收入耳中,却一言不发。他只是时不时地看江陵月一眼,其中蕴藏的深意使人捉摸不透。 江陵月也不想捉摸透。 万一刘彻一个兴起,问她怎么长生不老可怎么办呢? 不多时,殿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江陵月若有所感地望了过去,却意外地挑了挑眉。 嚯,原来是熟人啊。 只见黄门微微弯腰,领着一人前来觐见。他的身后缀着的那人格外高大英挺,器宇轩昂,眉目间颇有清正之色。却在看见江陵月后显而易见地一怔。 江陵月冲他笑了一笑。 原来这就是栾大啊。 就是在江充的房间外问她贵姓,又被江充评价为“沽名钓誉”的那个人。他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放在现代的娱乐圈也是爆火的资质。 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栾大入了殿中,先是恭敬又夸张地对刘彻行了一礼:“方外之人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起吧。”刘彻慵倦地抬了抬手。 江陵月敏锐地注意到,刘彻对待栾大态度颇为轻慢,浑然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重视,这又是为什么呢? 对了。 历史上第一次刘彻面见栾大,要在好几年之后。时逢黄河决堤,他才会对自称能用仙法解决水患的人很是重视。 而现在呢? 黄河还没决堤,对匈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淮南王和赵王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刘彻正处于“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阶段,对形而上的仙神自然没以后那般热衷。 所以才会对栾大不怎么看得上吧。 江陵月却彻底忽视了自己的作用。正是从她身上窥见了一丝仙神的奥秘,才会让刘彻对其余方士失去不少兴趣。 栾大利落地起身:“草民谢陛下。” 他环视了殿中一圈后,目光飞快地锁定了江陵月身上,口中却道:“不知陛下所说,要和草民比试、验明正身的人是?” 不会就是这一位吧? 栾大也和江充一样,从江陵月的衣着和姓氏中飞快确认了她的身份。也因此,神色间不免带上了些轻视。 区区一个女医,即使医术高明了些,也敢妄称与仙神有缘? 且让他来会一会。 “正是你眼前这位江陵月。” 随着他的话,江陵月也顺势站起身来,以一个她自认为很礼貌,实际上斗志盎然的语气说:“你就是栾大么?” 栾大皮笑肉不笑道:“想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江女医了。女医的医术,草民早有耳闻,实在是感佩不已、心向往之。却不知女医缘何要无故攀扯我师兄李少翁,又为何要贬损在下?” 江陵月的神色无辜:“可李少翁明明是我师兄啊。”或许曾经是你的师兄,可他早就已经被魂穿了,那就是我的师兄了! 刘彻一直在一旁看戏,这时候才道:“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干脆就比试一番。” 江陵月顺势拱手:“那就请陛下出题,看看李少翁究竟是谁的师兄吧。” “可。” 一直在看戏的卫子夫却莫名多瞧了江陵月一眼。 她敏锐地留意到,江陵月说的是“看看李少翁是谁师兄”,言语之间半点没有攀扯仙神之事。 这,还真是…… 嘴硬得滴水不漏啊。 卫子夫不由得哑然失笑。 刘彻对这种比试也很感兴趣。不知道是约好了还是什么,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方士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他们各凭本事,并不会互相拆对方的台。 这种类似于打假的活动,让他很是兴致勃勃:“那你们各自同朕讲一讲,你们在师门各自都学了什么?” 栾大听完这句话眼前顿时一亮,还假意谦虚了一番:“不若女医,你先来说?” “你先说吧。”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志得意满道:“在下为方外之人,自然问的是方外事。在下的师父曾说,黄金可炼,河决口可塞,长生不死药可得,仙人可招。在下每日努力学习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他一面说着,还一面悄悄地观察刘彻的反应。旁人有所不知,方才陛下召见他,他来得及还没人前显圣一番,陛下就得了什么消息匆匆离去,让他精心准备的开场落了空。 不过现在说出来,也是一样的。 栾大觑了默不作声的江陵月一眼,心底冷笑了一声,口中却道:“不知江女医自称与我师门有关,可有学过这些仙法?” “你说错了,不是我攀扯你师门。我和我师兄都和你无关,你也莫要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江陵月说。 她那素未谋面的师兄,一个纯纯的唯物主义斗士,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被这种江湖骗子攀扯上,肯定也很郁闷吧。 栾大眉目间颇有怒意:“女医你莫要欺人太甚。依你的意思,莫非我师兄从不存在,是我空口编造出了这么个人?” “我可没这么说。” 江陵月又笑了下:“但李少翁他从未在陛下面前提到过你和你的师门,没说自己可以招来仙人,也根本没说自己会什么炼金术。陛下,我说得对吧?” 刘彻沉吟不语,仿佛沉浸在了回忆里。 倒是卫子夫开口了:“确是如此。文成将军他生前从未提到过这些。” “那是师兄他学艺不精、才会羞于提及!” 栾大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师兄明明学了一身的本领,却绝口不提? 但他在心底也是看不起李少翁的——明明学了这么多本事,占断了天时地利人和,却还是在刘彻面前露馅,最后落得身陨的下场。 他知不知道自己一死,给他后来者提高了多少难度? 也因此,栾大压根没注意到江陵月话里头的陷阱,直直一脚踩进了坑里。 果然。 江陵月又笑了一下:“听你的意思,你嫌弃我师兄学艺不精。也就是说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乃至招来仙人,这些本事你都会咯?不然也不至于瞧不起他吧。” “这……”栾大一时语塞。 “给我们演示演示呢?” 江陵月话音方落,刘彻的目光就落到了栾大的脸上,显然对这个提议也煞是心动。 栾大的脸顿时涨红了。他也发现,自己一脚踩到了江陵月挖好的坑里。但他无可奈何,因为刘彻明显也想看啊。 在他原先的构想里,他应该先说出几个唬人的法术吊足陛下的胃口,得到权力地位之后,再随便找个“法力不足”“天时不佳”的借口糊弄过去。 自然,为了安抚陛下的疑心,栾大也准备了一系列人前显圣的小把戏,足以糊弄人很久了。 江陵月到底是怎么几句话,就让他不得不交出不存在的底牌呢? 高大英俊的男子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这几样法术,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在下……” “也学艺不精呗。”江陵月凉凉道。 “女医莫要信口攀诬!在下真的在海外仙山见过仙人的!他们还告诉了在下名字呢!” 咦? 真见过仙人? 这倒是出乎江陵月的意料了:“你见过谁啊?” 栾大自信地吐出两个名字:“安期生、羡门高!” 江陵月表示没听过。 但她从刘彻下意识前倾的身子,和卫子夫王夫人颇受震动的神色之间,察觉出他俩应该是这时极为有名望的神仙了。 但……说自己亲眼见过神仙,不是和后代收到“我是秦始皇V我50”的短信一个性质嘛。 她一点儿不慌张:“你果真见到了他们俩?” 栾大还以为是江陵月害怕了,自己占据上风,便露出十分得意的神情:“那是自然,在下还同他们说过话呢。” “那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啊?” 不仅栾大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怔了一下。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为什么会问仙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说你是在海外仙山上遇见安期生和羡门高的。可知他们就住在同一处仙山。又因为你一届凡人都能看到他们,所以他们看到彼此,有所交流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所以,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邻居,是同门,是仇敌,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他们之间谁道行深,谁的道行浅?修炼方式又是什么,有什么不同吗……这些问题,你同他们交谈时一个字没问过?” 江陵月不等栾大反应过来,就语速惊人地继续发问:“还有,既然天行有常,人间有帝王统领万物,众生各行其是,那仙界呢?有没有仙界的共主?” 栾大已经被一连串问题砸懵了。 要知道,编一个谎话也是需要脑力思考的。可是江陵月提问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思考的速度。 他甚至连有些问题都没记清,只听到了最后一个:“回陛下,仙界,是、是有共主的……” 刘彻微微皱了皱眉。 江陵月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因为栾大支支吾吾,还是因为听说天上也有神仙版帝王,所以不太高兴。 江陵月的攻势还没停止:“所以仙界的共主叫什么名字?祂又为何能坐上仙界共主的位置?如果祂不当这个共主了,共主的位置会分配给谁?按道行深浅,还是按照血缘传承?” “血、血缘……” 栾大对政治制度的构建缺乏想象力,只能随机选择江陵月给他的答案。可惜他偏偏选择了刘彻最不喜欢听的一种。 在刘彻的想象里,仙界应当是彩衣飘飘、瑞气千条、纯洁无垢,总之绝对寄托了他很多美好想象的地方。乍然听到有人说仙界也有皇帝,还是按照血缘传承位置,这还和人间还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想得更深一层。 仙界之主位高权重,肯定不止一个儿子吧,为了那位置兄弟之间势必你争我夺、互相不对付乃至刀兵相见……这不就跟他那群不省事儿的兄弟们一模一样? 刘彻的滤镜一下子碎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仙界的事儿就不用说了,你还有什么神通,展示一下吧。” 栾大连忙道:“是!” 他和江陵月都心知肚明,这是刘彻给他下的最后通牒。要是还不能让陛下满意,等待他的只有滚蛋一条路。 栾大闭了闭眼睛,勉力安定着自己的心神。 江陵月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别说,这人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是赏心悦目。古代的外貌歧视相当严重,以貌取人的事情不胜枚举。 以栾大这么帅的一张脸,去当权贵的小白脸都足够过得很好了,说不定还能被他们举荐正式步入官途呢,干嘛要来当江湖骗子呢? 哎,可惜啊可惜。 奈何下一秒,她的可惜就消失无踪。 只因为栾大说道:“点石成金、长生不老,这些非道行高深者不能做到。在下苦学多年,也只能学得一鳞半爪,须诸多苛刻条件才能施展半点,还请陛下见谅。” “但草民也有可以立刻展现给陛下的术法。” 他朝引他进来的小黄门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匆匆走到殿外,不多时便搬来一个棋盘来。 “不会吧……”江陵月喃喃道。 不会真的是那一幕吧? 栾大见江陵月似乎有些吃惊,也挑了挑眉毛。 不过他刚才被江陵月问得方寸大乱,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也不敢轻易招惹她,生怕又挨一顿怼。 “请草民为陛下展现‘斗棋’之术。” 天啊,还真是! 只见栾大一手扶着硕大的棋盘,一手从袖子里随意掏出几枚棋子。棋子被凌乱地撒在了棋盘上方,毫无规律。 “这棋盘便如天穹,棋子便如星斗。在下道行不如师父,不能为陛下展现斗转星移之术,只能用这区区一枚棋盘,为陛下粗浅地演示一番了。” “诸位请细看。” 无人注意到,栾大说话时换了一种语调,竟有无穷吸引力一般,不仅让刘彻紧紧盯着那棋盘一动不动。 就连刚才自称江陵月后援会的卫子夫和王夫人、两位皇子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朝那棋盘上看去。 棋盘……没什么特别的。 它既不精致也不华美。放在宫中是压根不会有人用的东西。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棋盘上散乱的棋子竟然动了起来! 噼里啪啦。 棋子有的朝横向,有的朝纵向,彼此之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让一幅凌乱的静态画活了过来。 栾大蛊惑人心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请仔细看,这满天星斗便如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原本各行其是互不相干。然而仙人却能凭借自己法力,移山填海、斗转星移,让他们彼此相撞,以至于蓬星扫尾、天狗食日……” 殿中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夺去了注意力。 当他们再度抬起头的时候,望向栾大的目光已然是惊讶中掺杂着艳羡、敬畏。 刘彻的语气中不自觉多了一分郑重:“蓬星扫尾、天狗食日。你说的这些,难道皆是因为仙人的法术而来?” “正是如此。” 但比起跟皇帝细细解释,栾大此刻更想做的是耀武扬威。他缓缓地偏过头去,面带微笑地望向江陵月:“这不过是我师门所授的一角。女医,你觉得如何呢?” 江陵月冷笑了一声。 栾大还以为她露怯了却无话可说,不疾不徐道:“所以你刚才攀诬我师门的那些话……” 下一刻,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只见江陵月一下子掀翻了栾大的棋盘,又从棋盘底部摸出两块硕大的黑糊糊的石头,准确无误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不好意思啊,你这个术法,我十岁那年就看腻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来了! 晚点还有第二更,最迟一点! 37 ? 第 37 章 ◎二更◎ 殿中所有人都被这变故骇得一惊。 尤以栾大本人为最。 两枚黑糊糊的磁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似乎把他给砸懵了。又或是他不愿意从懵圈中醒来,面对自己的骗术被戳破了的事实。 江陵月居高临下望着他。 如果得别的骗术也就罢了,她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找到破解的关窍……偏偏他演示的是史书上记载过的“斗棋”。 “于是上使验小方, 斗棋,棋自相触击。”* 研究历史的现代人自然也琢磨过这个把戏, 最终得出结论是利用了吸铁石的原理。 她一检查, 还真是。 刘彻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一个。他常年与方士打交道,已经被骗出了经验。见江陵月摸出两块石头, 便察觉了其中有异:“莫非就是这玩意操纵了棋盘?” 江陵月说:“正是。” 有了她这一句话,其余人也纷纷回过了神来。其中, 刘据和刘闳还流露出了既不好意思又愧疚的神情。 他们明明说过, 要相信江女医的呀! 怎么骗子一骗,他们就上当了呢? 王夫人却对那黑糊糊的石头更加感兴趣:“难道就是这玩意儿, 就能控制棋盘, 引得棋子相撞?” 江陵月闻言点了点头, 把散落在地上的磁石捡了起来, 放在了棋盘之下。她刻意加大了手臂摆动的幅度, 只见棋盘上的棋子果然随着她的动作动了起来。 “哇——” “原来竟是如此。” 她一边大幅度动着手臂, 以便让人看得更清楚些,还一边解释道:“这玩意儿和司南车实际上是一个原理的。棋子本来就和磁石互相有吸引力, 磁石一动, 它就跟着动了起来。” 司南车? 卫子夫和王夫人不懂军事, 不理解这是什么东西。但热衷打仗的刘彻一下子就听懂了,旋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刘彻一想到自己是被这么简单的玩意忽悠了去, 顿时羞恼不已, 看向栾大的神情就格外冰冷, 龙目之中杀意涌动。 栾大已然回过神来, 跪在地上瑟瑟地发抖,涕泗横流了满面:“陛下,草民、草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有意欺瞒陛下的!草民还会很多别的术法、草民还能请来师父!师父他老人家比草民的道行更多,他能请来草民方才所说的仙人,一定能让陛下满意!” 他面目扭曲求饶的姿态,与一刻钟前自称见过仙人的得意张狂,何止云泥之别? 江陵月别开眼去,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虽然这时候欺君之罪要杀头的,但她是在法治社会下长大的现代人。此刻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人顺嘴求个情,又怀疑她这样会不会太过圣母? 但刘彻没给江陵月圣母的机会。 他被栾大最后一句话吸引了目光:“你说你师父能引来仙人,这可是真的?” “是、是……”栾大颤抖着,眼底燃起了一抹微末的希望。 “你师父现下在何处?” 栾大咽了口唾沫:“他、他老人家现在在海外仙山之上,须得我亲自去请,才肯出山。” 听到这儿,江陵月也忍不住感叹一句——聪明人啊。 居然这么快就想出了破局之法。 栾大一定是拿捏住了刘彻的心理。他深知自己的骗术被揭破,不代表陛下不相信他的话了。那番见过仙人的言论即使漏洞百出,也到底戳中了刘彻求仙的心。 刘彻的迟疑,代表着他已然有些意动了。大概在犹豫着要不要放栾大一马,让他出海把自己师父请来。 可出海的笑话,秦始皇不就上演过一次么? 刘彻的嘴唇微动了动,又莫名看了江陵月一眼,才吩咐道:“把他压下去,没有朕的诏令不得放出来。” “是!” 黄门的力气极大,两个人拖走一个一米八的壮汉毫不费力。很快,栾大的哭喊声就传出了殿外。 江陵月这段时间一直没说话。她自认为和栾大没有私人恩怨,也并不想看他死——诈骗犯嘛,关个几年就是了。 所以她在栾大用话术求生的时候,没有选择落井下石。大不了,在栾大真的要鼓捣着出海的时候拦上一拦,别让他耗费国库的钱自己跑路就好了。 刘彻选择的冷处理,是她最乐于见到的场面。 她轻轻舒了口气,戳破了栾大的骗术之后有种由衷的餍足。有了这一次,想来刘彻以后面对类似骗术时,能多长点心吧。 没想到,她放过栾大,刘彻却不想放过他。 只见他似笑非笑:“看来女医已经证明了李少翁和你同出一门了。此事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朕?你们那师门,又学的是什么?” “呃……” 一滴冷汗漫过江陵月的额头。 她的眼神心虚漂移了一会儿,半晌才组织好了语言:“一开始我不是失忆了嘛,就没想起来。直到看到柏梁台中的仪器,颇觉得熟悉,又听说师兄生前之事,与自己所知相对应,这才有此猜测。其实到底是不是,我也不能确定的。” 刘彻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你是说,你是因为李少翁和你学过同样的东西,才能断定他是你同门?你师门到底来自何处?” 诸子百家中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家,能教出李少翁和江陵月这样的人物? 就连曾经声势浩大一时的墨家,也只是止步于工巧之学,未曾见仙界之物。 难道,是仙门? 如果不是仙门,而是人间门派的话……以江陵月只言片语透露出的师门底蕴,他们刘家的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刘彻眸中,有危险一闪而过。 江陵月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也正是由于这个冷战,让她打消了搪塞过去的想法。她直觉如果她再语焉不详下去,可能会碰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也是她绝对不想碰到的事情。 她正色道:“其实我和师兄虽然是同门,但并不是一个师父的。师兄他学的是化工学,我学的是医学。我们……师门还有很多门类的,我们只是其中的两种罢了。只是这两个专业刚好都要用到一些仪器,所以我才会觉得熟悉。” 江陵月、把前世的大学模式娓娓道来。至于大学生研究生那些她就没说,对西汉太超前了且没什么意义。 “化工学?” “就是……造化工巧之学。研究事物之间变化的规律。比如点石成金。当然!点石成金本身是绝对不可能的!” “哦?” 刘彻听了不置可否:“那你的师门现在在何方?在仙界么?”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问江陵月关于“仙界”的问题。 “不在。”江陵月斩钉截铁。 她本以为还要再和刘彻费上几回合的口舌,没想到刘彻听到了这句话,却满意地舒了口气。 “朕知道了。” 江陵月:???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她哪里能猜到,正是由于李少翁和她锲而不舍的否认,才越发肯定了刘彻的猜测——他们一定曾经与仙有缘,只是碍于某种禁忌,不能将之宣之于口。 说不定,这就是仙界下的禁令呢? 所以在刘彻的脑中,早就形成了“不是=是”的等式。江陵月的否认,才恰恰是想要的回答。 “行了,你……” “启禀陛下,江充前来求见,不知陛下可要见?” 刘彻的眉头皱了皱,霎时又松了开来:“女医,恐怕他是为了你来的。果真是兄妹情深啊。” 江陵月险些没绷住。 栾大志得意满被请进来的时候不来,被拖出去之后就来了是吧。还能在刘彻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展现一下自己的爱妹人设。江充这一波算盘打得真响。 江陵月嘴角抽了抽,只能露出茫然的神情,扮演一个失忆后对哥哥没什么感情的妹妹。 “让他进来吧。” 一个高大的人影顿时快步走了进来。在看到江充的一瞬间,她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就是吃弄臣这碗饭的。 他演得真的很用心。 微乱的衣服,额间的汗意,焦急的神情,无不昭示着对妹妹的担忧。就连对刘彻行礼的时候,他的半边眼神也挂在江陵月身上,似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被刘彻喊起来后,他才有空打量起江陵月来。见到妹妹平安无事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妹妹你没事就好。” 江陵月假笑:“我能有什么事啊。”栾大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江充的眼神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即使妹妹果真没事,阿兄也会担心你出事的。” “……” 江陵月牙痒痒。 刘彻对江充显然也很感兴趣。他上一回的召见被突如其来的兄妹相认打断,这下有了机会,便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江充都一一回答了。 江陵月看得出来,刘彻很是满意。毕竟江充说了他可以出使匈奴。这份胆气就比朝堂上绝大多数人强了。 所谓富贵险中求啊。 江充目前是一无所有,想要出人头地,就要狠下心来做一些别人都不敢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江陵月神色不辨地望着他——不过很显然,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在看到自己之后,有了新的思路。 他可以借妹妹的圣宠和人脉,合理地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 他正在做,并且做得很好。 忽地,一阵噔噔的脚步声传来,那急促声带来了不详的预感,敲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太后她老人家不好了!”报信的黄门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 这一句,把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刘彻深深拧着眉头:“怎么回事?” 那黄门却没有细说太后的病情,而是畏惧又埋怨地望向了江陵月:“回陛下,是太后身边的神君宛若说的,太后她坐江女医制造的轮椅太久,才会中了邪祟,神君恳请陛下务必惩处江女医,以告慰太后的身体。”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陵月的身上。而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江充。 不知道当他知道妹妹非是福源,反而可能牵连自己的时候,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作者有话说】 甘泉宫副本,主打的就是把封建迷信一网打尽。 过完这个副本小江就要换地图,大展手脚啦。 38 ? 第 38 章 ◎也会为偶然窥见的江边月色心折不已。◎ 居延海, 月如钩。 西北的天候十分怪异。纵是炎夏,白天的日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到了夜里太阳下了山, 北风便飒飒地往人披甲的缝里钻,吹久了还真有些冷, 让人遭不住。 亲兵打了个寒噤, 又遥遥望向远处,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军侯不愧是塞外行军惯了的, 独自一人在外站了这么久。 ……他就一点也不冷吗? 嘀咕归嘀咕,面对上霍去病时, 亲兵却半点不敢懈怠。他这一回可是有极其重要的军机来禀报的。 “禀军侯, 咱们派出的斥候传来消息,十里之内未见合骑侯麾下行军的痕迹。”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 按照原定的行军计划, 汉军本应该兵分两路, 一路朝陇西出发, 一路绕一大圈从后方包抄匈奴的老家, 两方齐头并进, 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现在, 根据斥候传来的消息,合骑侯所率领的那支军队不见踪影, 多半是……迷路了。也就是说, 他们纵深匈奴腹地的这一方就成了孤军, 处境极为危险。 哎! 想到这里,亲兵也忍不住在心底抱怨。 合骑侯也真是的, 明明陇西的那一路路程又短, 又是他们军侯曾经奔袭过的地方, 就这都还能迷路呢。他不来接应的话, 就搞得他们几万人进退两难了。 不过是进是退,还要由军侯决断。 亲兵抬头望向霍去病,只见他英挺的眉毛微皱,利落的下颌紧绷了一下,凛凛的目光飘向起伏的山陵边沿。神情疏淡,比起怨愤起同行者的不中用,倒像是凝神静思的模样更多。 “来了一趟,总不能白来。”半晌,他说道。 亲兵听出了霍去病的潜台词,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他们身为霍去病的麾下,大汉最强的精兵,自诩艺高人胆大,个顶个地不要命。此行就是奔着建功立业来的,怎会甘于退缩? “您说得对!”他朗声道。 霍去病见他这样,倏然一笑。森润的月色映照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朗落的锋锐气:“既然如此,那就按原计划行军。” “是!” 亲兵退了下去,要把斥候的军信和军侯的决定传至军中。走了一半却琢磨出一些不对劲儿来了。 军侯在听说合骑侯迷路失期的时候……怎的竟那般冷静,情绪不见一丁点儿起伏呢? 他平日里虽然话少,可绝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啊? 难道说,合骑侯的不靠谱,军侯早就有预料?他竟一开始制定行军计划的时候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一心要靠自己? 亲兵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之后便是浓浓的敬佩涌上心头:如此有勇无畏,军侯不愧是他追随的主上! 因西北的夏日苦长,士兵们皆是趁着日头未足时骑马赶路。从居延海行军至弱水的时候,一弯月牙儿还浅浅地挂在天边。 “军侯,不若在此地饮马休整一番,何如?” “可。” 弱水是西北难得一见的大河。江边的绿意绵延,奔腾水流掀起阵阵水汽,就连附近的空气也清爽凉快数分。士兵们暗夜行路了整整一夜,在此地难得地松快地休息了一阵。 霍去病又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翻身下马,独自一人伫立于江边。 “军侯,您在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 “什么人?”亲兵顿时来了兴趣。 “没什么。”霍去病说。 “哦……”见军侯没有透露的意思,亲兵就有眼色地不再追问。该不会是在想一个女郎吧?他哪里知道,自己随便一猜竟然还真的猜对了。 霍去病想的,正是江陵月这一位女郎。 更准确地说,是她说过的话。 出征送行的那一天,江陵月当着天子群臣、数万将士的面断定他此行定会平安归来。虽然她自己不肯承认,可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当作是天命的谶言。 恰巧,霍去病也是这么想的。 但江陵月偏偏又分外忧心,对他嘱咐了好几句话,尤其劝他注意身体,千万莫要逞强。她以为自己说得隐蔽,他却把个中的未竟之语听得分明。 这是在担心他听了命谶后肆意妄为,反倒应不了谶呢。 思及于此,霍去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所以……他不顾陇西道没有接应之人,翻焉其山、过居延海,毅然孤军深入匈奴的腹地,到底是走在她预言的既定轨道上,还是属于“肆意妄为”的范畴呢? 霍去病骤然握紧了马缰。 马缰粗粝,但他手心上长了茧,被磨到了也浑然不觉疼痛。就像陛下命他领数万精兵出征河西,纵使有命定的谶言在前……他也决计半点不能退缩。 太阳忽地从浅薄的云层中蹿出,洒下金辉万里,立刻让人感受到它刺目的温度。天边的月牙儿却已经淡了颜色,映在弱水沉浮的波光中,随时要被浪尖吞没。 鬼使神差地,霍去病蹲下了身。 他对着江边伸手,森凉的水流顿时漫过他的手掌。掬一捧清水,也能把浅淡的月亮捧在手心。 此刻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非是江陵月口吐的命定谶言,而是她嘱咐自己注意安全时的模样。细细弯弯的眉蹙起,小巧的鼻子微皱着,眼底带着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焦急。 ……煞是可爱。 霍去病忍不住想,若是江陵月知道她费心嘱咐时,自己竟是这样的想法,一定会很是生气罢? 真奇怪啊。 他分明见过孤月如钩,冷辉洒在祁连山脊尖上的模样。也见过滚烫的热血浇筑冷铁之上,蒸出的蒙蒙雾气。如今却也会为偶然窥见的一抹江边月色,而心折不已- 江陵月下意识去瞧江充的模样。果然,他一瞬间面如土色,把整张脸都衬得阴郁了数分,失去了正常时候的俊帅。 也对。 作为未来的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会搞不懂鬼神的门道,都是人搞出的名堂这个道理呢? 摆明了这是有人针对他妹妹嘛。 出乎江陵月意料的是,江充径自对刘彻行了个大礼:“请陛下明鉴,吾妹医术高明,又心地善良,从无害人之心。怎会是宛若神君口中镇魇太后之人呢?太后如今身子不爽是如今最紧要之事,请陛下带着吾妹前去探明病因。” 江陵月讶异地挑了挑眉头。也许是她对江充的评价太低,他肯为自己说话,而不是立刻明哲保身或是撇清关系,就已经极为出乎她意料的了。 更何况他说得极漂亮,滴水不漏。但见刘彻没有立刻发作她,就知道这番话肯定起了效果。 既然江充铺垫好了,江陵月也顺势行了一礼:“阿兄说得对,如今太后身子不适,请陛下允许臣前去探明病因!” 半晌,才听见上首的一句:“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刘彻虽然现在还没生气到那份儿上,可心情也是极不爽的。虽然他和王太后是有过一段龃龉,可现在已经和好如初。他对母亲的感情也不是作假。现在听见王太后身子不好,其中还沾染了鬼神之事,他心情哪里能好得起来? 但宛若说轮椅招来邪祟,他也是不信的。 那轮椅模样上独出心裁,实际上和墨家的工巧之物别无两样。满长安的贵族们都坐得好好的,怎么就太后招来了邪祟呢? 更何况和栾大的一番斗法,正好给江陵月验明了正身。 也怪宛若的消息不通畅,如果江陵月斗败栾大的消息传遍甘泉宫后,她一定会更加谨慎行事,绝不会贸然发难的。 偏偏,她选在了江陵月刚被发了金水、圣眷最浓的时刻。 太后身体有恙,刘彻怎么都要去亲自看一趟。他一出动,卫子夫和王夫人,并两位皇子也要一齐出动了。 临了,刘彻还不忘道:“江女医,你和你兄长也跟上。” “是。”江陵月道。 江充也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看来他刚才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陛下还没有怀疑起妹妹。 他轻轻捏了捏衣摆。 如今他一身的前程荣辱,全都系在妹妹身上了。只盼她的本事能再大一些,戳破那什么神君的诡计罢! 江陵月却全然没想这么多。 她此刻的心思,全用来思考一个问题——人坐久了轮椅,会引发什么毛病出来。又有那一种能让人看上去中了邪祟呢? 宛若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太后一定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才会被她借着由头发难。 可惜,自己虽然帮王太后做出了轮椅,但并没有接手她的脉案。而是萧规曹随,沿着义女医留下的章程,继续由太后宫人日常护理。 没办法。 她毕竟不是护理专业的,也不想外行指导内行。 所以宛若一夕忽然发难,江陵月免不了有些被动。直到走到了太后的寝宫,鼻尖闻着浓重的药味,她还是不能确认太后到底得了什么病症? 褥疮?股骨坏死?腰间盘突出? 因太后的病情,寝宫的气氛整体有些低落,宛若充当了管理者的角色,正调度着宫女们。而在她的身侧,还有一个气度不凡的华服女子。 江陵月的瞳孔骤然一缩。刘陵,她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宛若一个人便罢了,如果刘陵也在旁观乃至掺和进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她可是有不臣之心啊。蓄谋刺杀卫青的事情都干得出,谁知道她会对太后做出什么事来? 宛若正指挥宫女服侍太后喝药,此刻见了刘彻便眼前一亮,行了礼后指着江陵月的鼻子说道:“陛下,便是江陵月这个妖医包藏祸心!太后被她哄骗得日日要坐那轮椅出行,以至于中了她下的邪祟,皮肤上都渐渐腐烂了去!” 然而,江陵月却像是没听见宛若的指控一般,面色半点不变。她只是几步走上前去,径自按住了要喂太后喝药的宫女。 “等等,这药先别喝。” 【📢作者有话说】 今天睡午觉落枕了,码字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的,时速大大降低! 老规矩,今天不够的字数明天补。 感谢友友们的营养液,从来没收到这么多嘿嘿嘿,你们太宠爱我啦,爱你们! 感谢在2023-07-25 01:02:20~2023-07-25 23:3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冷月 30瓶;安雨柒 10瓶;叶了了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 ? 第 39 章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翁主?”◎ “江女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宛若瞪眼看着江陵月,语气颇为咄咄逼人。 江陵月垂着眼睛看她。 她神色恬淡,一双秋水明眸却亮堂得紧, 莫名予人一种压迫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江女医被刘彻刁难的时候才会偶有失态的模样。外人眼里, 她素来都行事利落, 气定神闲,一副神医□□。 今日一言不发地盯着人看, 气势上很是慑人。 宛若就被江陵月的眼神震了下。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片刻之后又骤然生出一股恼意, 腰也挺得更直了些:“你想查药, 是怀疑长信宫的医官们意欲对太后不轨吗?” “那倒不是。” 江陵月地眨了下眼:“我只是想看看这药是什么成分,以此来诊断太后是什么病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 她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 但是, 不应该啊…… 宛若是王太后最信任的“神君”, 她在汉宫的地位高低, 可以说全仰赖于太后一人。但凡她聪明一点儿, 都不至于竭泽而渔, 为了绊倒自己而赔进去最能给她荣宠的太后。 逻辑上,这说不通。 而况, 宛若反驳她时的态度坦坦荡荡, 半点也没有心虚的样子。这就更不像了。 但有一个人在, 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江陵月扫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华服女子。虽然刘陵刚才一句话也没说,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但是江陵月就是有一种直觉, 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太后的发病, 和宛若的发难, 总有一个跟她有关。 她回头望向刘彻等人:“陛下也知道的, 长信宫的脉案并非出自我手。此刻如果想医治太后,查看太后喝的什么药是最好的办法。” “陛下,你可千万别信她!就是她做的那个污糟玩意儿,才让太后一病不起的!”宛若忙道。 刘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望着太后仰躺着的床头,面色沉凝,眉目间似酝酿着疾风骤雨:“医官人呢?” “臣在!”被宛若挤在一旁的医官连忙上前。他之前是给义妁打下手的医官,义妁离开汉宫之后就代替她的位置给太后问诊。只是太后极为信任宛若神君,不怎么配合他,让他的工作很难展开。 唯有江女医被皇后举荐来长信宫后,太后瞧着对宛若不那么信任了,他的处境才更好了一些。 刘彻问道:“太后她昏迷了多久了?中途可有醒来过?” 随着他低沉的问话,满殿人的目光才放到了王太后的身上。她阖目躺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任谁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生机的流逝。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轻叹。 她明明安静地躺着,却让人感受不到存在感一般。众人的目光全被上蹿下跳的宛若吸引去了。 医官说:“回陛下,太后娘娘她昏迷过去已有半日有余了,至今不曾醒过来。” 卫子夫问道:“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医官卡壳了一下:“这个……呃……恕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探明原因。” 江陵月望着王太后的侧脸,心头微觉恻然。 历史上王太后的卒年不详,但肯定比现在要早。太后曾经在只言片语中透露过,她的生死大劫是李少翁救下来的,代价是失去了自由行走的双腿。 莫非天命果不可违,她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到了现在,身体还是支撑不住了么? “……但江女医的医术比臣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去。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能洞悉太后究竟为什么昏迷。” 哈? 江陵月兀地回了神,朝那医官望了过去。却见那医官也朝她看来,一张苦瓜脸上写满了哀求。 拜托了啊,江女医! 我还想活命呢,没办法啊,只能祸水东引了。你医术那么高明,一定能看出太后她得了什么病,对吧? “……”抱歉,她还真没这个把握。 她没看现在的诊疗值具体有多少,但是肯定没到十万点。也就是说,她只能从太后的症状中判定她得的病症,再花费诊疗值让系统查验诊断是否正确。 “江女医?”刘彻问。 江陵月并没有多加推拒,即使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她作为医者的责任感不容许她拒绝。 她的要求也很简单,且始终如一:“我要验药。” 宛若气得咬牙:“陛下,江陵月她妖言惑众……” 然而殿中并没有人搭理她。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套神神叨叨的理论和周遭的气氛有多么格格不入。 正在刘彻似有意动,要点头答应江陵月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陵突然出声道:“熬一副药很是需要时间,要是太后不能及时用药、耽误了她老人家的病情可就坏事了,江女医一定担待不起吧。” 江陵月皱眉:“那你想个办法呢?” 刘陵竟然和煦地笑了笑,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样,好似江陵月全然冤枉了她的好心一般:“本翁主确实想了个办法。不若这样如何?让下人去拿一副太后用过的药渣给江女医,待她查验好其中的成分后,便让太后立刻饮下现在这一碗药,如此两不耽误,陛下觉得如何呢?” 听起来,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刘彻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陵月觑着刘彻的神色,他短暂的迟疑过后就当机立断,召来婢女去取药渣:“就按淮南王翁主说的办。” “敬诺。” 宛若奋力地撇着嘴,格外不服气:“翁主,分明是你来探望太后时,发现了太后的昏厥,江陵月竟然还呛了翁主你……江陵月,你在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江陵月从喂药的婢女手中接过药碗。似是被滚烫的碗沿烫到了,她的手微晃了一下。几滴黑糊糊的汤药从碗中迸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薄红色。 “嘶……” 江陵月的眼泪差点出来了。原身大概没受过什么苦头,细皮嫩肉的,被烫了一下竟然这么敏感,实在让她始料未及。 卫子夫轻蹙了眉头:“江女医,你这是……” 王夫人也不解地望着她。 她们俩跟随刘彻而来,一直没什么机会插上话。但见到陛下不仅没有不信任江女医,还是由衷地松了口气。谁知道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江陵月却莫名做出了奇怪的举动来。 难道她要把那碗汤药彻底毁掉?不让太后喝? 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正因为刘彻、卫子夫和王夫人都深知江陵月不是胡闹的人,才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甚理解。刘彻沉郁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让江陵月一瞬通体生凉。 显然,这是问她要解释了。 江陵月说:“回陛下,我是想看看这碗药还热不热。如果按淮南王翁主所说的,这药要在我验完药渣之后立刻给太后饮用,要是药碗变凉了可怎么办?所以我就想试一试药碗的温度。没想到这药比我想得滚烫,我一时不察,竟然被失手烫了一下。” 刘彻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太后的药渣还没拿来么?怎么磨磨蹭蹭的,这么慢呢?” 春陀擦着汗:“回陛下,快、快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神全牵挂在王太后的身上。心情抑郁的帝王也因此变得更不耐烦、阴晴不定。 倒是人群外围的江充坐不住了。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能让江陵月轻而易举看到他的表情。只见他满脸的焦急,仿佛想拨开人群给妹妹擦手似的。 还是不要了吧。 江陵月下意识地把手往背后缩,不想让。 这可是她冒着自己被烫伤的风险,搞到的药汁啊。 【系统在吗?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测定的液体是我手背上的中药药汁。】 许久没被宿主召唤,一见面就被当成工具统的系统先在江陵月的意识海里滴了一声,片刻后才响起标志性的机械电子音。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对于刚才的奇怪行为,大部分人都信了她的解释。少部分人,譬如宛若和刘陵怀疑她别有用心,但心里也不甚在意,只当看了个笑话。 ——毕竟,那么几滴药汁子能干什么呢?更何况分明是众目睽睽之下,江陵月哪里有查验的余地?总不能一碰到药汁,就能搞明白其中是什么成分吧。 江陵月:不好意思,我真的可以。 下一刻当她看到系统传来的结果时,一瞬间瞳孔地震。 怎么会这样? 她飞快瞥向了宛若和刘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婢女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回陛下,药渣到了!” 刘彻顿时站起身来:“江女医,你要的药渣来了,速来查验一番。” 一句话就把江陵月堵了回去:“……是。” 她揣了满肚子的心事,接过婢女带来的药碗,只见碗底残留着一层残渣。令人作呕的苦涩味道,险些要把她熏晕过去。 江陵月忍着不适,装模作样地伸出舌尖对着药渣舔了下,实则再一次呼叫起了系统:【系统,再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这一次测定的液体是碗里的中药药汁。】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再一次看到结果的江陵月简直一通百通。刚才所有的疑惑都被这个测定结果揭开了。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宛若和刘陵,只觉得背后正丝丝缕缕地冒着凉气。分明是大热的天,却比吹了空调还要清凉。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没有像她一样可以即时测定液体成分的金手指,碰到这样的构陷,该如何自救逃生? 江陵月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无解的吧。 众人只见江陵月兀地抬头,满脸恍然、若有所思。刘彻便站起身来问道:“江女医,如何了?” 他的声音紧紧凝成一线,生怕江陵月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即使理智知道长信宫的医官断无谋害太后的道理。但在母亲的生死之前,九五之尊也不能全凭理性决议。 江陵月徐徐道:“这药没什么问题,对太后身体应该也有些好处。就是让她更加容易嗜睡而已。” 系统大概也知道她想测的是什么,特意把几种成分都标了出来。其中,分量最大的是让人萌生困意的成分。 换句话说,这是一碗安眠药。 宛若听罢之后,顿时不客气地“哈”了一声:“女医啊女医,你查验了这么久,连个药渣对症什么药都查不出来?这还怎么给太后瞧病呢?就你这沽名钓誉的医术,还好意思怀疑我对太后不轨?陛下,还请速速降罪,责罚于她!” 孰料,江陵月却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这碗药没问题等于另一碗没问题的?” 真是的,被人当成木仓使了还不知道。 江陵月此话一出,宛若还没反应过来,她身边的刘陵就怫然变色。刘彻卫子夫等人也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来人!派羽林军将太后寝宫封锁,即刻!” 刘彻大手一挥,春陀立刻前去传旨。不多时,寝殿外遥遥传来了刀剑铿鸣之声。 “女医,你且继续说。”刘彻的眉间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昭彰着帝王此刻并不宁静的心绪。 “这碗药没什么问题,只是为了让太后昏迷而已。但即将给太后饮用的,还温热着的那一碗里面却有剧毒。” “只要我测过这一碗,另一碗就会立刻给太后服下。很快太后就会在昏迷中毒发身亡。然后呢,我就会被做实镇魇太后的罪名,而陛下也会因为迷信方士、以至于错杀亲母,帝王威名大打折扣。” “这就是你的算盘吗,淮南王翁主?” 【📢作者有话说】 按理说第一更应该字数多一点的,可我莫名觉得断在这里很合适,嘿嘿。 老规矩,还有一更,字数有点多,更新比较晚但不超过凌晨两点。 另外,我新开了一个很创人的预收,今天刚写完文案,大家来看一看呀。 名字叫《故剑情深CP粉穿成霍成君后》,感觉从名字就能看出我的恶趣味(…) 放个文案,大家喜欢的收藏一下吧! 霍澄带着记忆穿成万恶的统治阶级。 原身是少年天子的妃嫔,地位不低、待遇不薄。更妙的是天子和她的权臣爹隐有不和,她也颇受冷待。换句话说——不用伺候男人! 霍澄:我躺了,你们随意。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愚蠢却美丽的亲娘,每次宅斗失败后都会哭啼啼来看她:我的儿啊,你一定要当上皇后,给你阿母争一口气! 霍澄:嗯嗯嗯好好好(敷衍.jpg) 直到那一日,她的权臣爹领她前往庭议,却见黑红冠冕的少年天子徐徐说道:“朕欲寻回贫微之时的一把古剑,诸卿可有法?” 上辈子是故剑CP粉的霍澄:什么鬼,我误入了我CP的名场面现场? 不不不,不对,他是刘询那我是谁?! 霍·权臣之女·澄:敢情我穿成拆我CP的小三了??? 霍澄悲愤掩面,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飞扑跪在刘询面前:“陛下您和发妻实在太感人了,妾听后无地自容,自请出宫,请陛下成全!” 刘病已:? 霍光:6 多年之后,霍澄指着大汉的舆图:“陛下皇后你们看啊,这是我为你们两口子打下的江山啊!”- 后世的教科书这么记载霍澄其人。 她是宣元二朝的赫赫重臣、两代太子师,是麒麟阁序列第二,是大汉第一位女性大将军大司马。 也是有汉一代知名女性军事家、思想家、科学家。 千载之后,熠熠生辉。 40 ? 第 40 章 ◎二更◎ 有毒的那碗汤药里, 成分很是复杂,大约是为了遮掩毒药的药味,熬药的人往里面投放了很多奇怪的玩意儿。就连系统给出来的测定结果也是一连的长串, 看得人很是眼花缭乱。 可只要见到了其中一种成分,江陵月就可以断定它是一碗毒药。 乌|头|碱。 乌|头|碱是一种神经性的剧毒。口服纯乌|头|碱0.2mg即可中毒, 3—5mg可致死。它存在于川乌、草乌、附子等植物中。* 后世有名的汉宣帝原配许皇后, 就是死于这种毒药。据说她服药后曾经感到过不适,头晕脑胀得厉害, 下毒的女医淳于衍否认药里面有毒后没多久,许平君就死去了。 也许是下药的人也知道这毒药的特性, 所以特意准备了一碗安眠药让太后服用, 假装让她昏迷。 只要太后能够在昏睡中服下毒药,即使中毒的症状外显, 也可以推脱和和巫蛊、镇魇有关, 使自己免除嫌疑。 想出这个计策的人, 果然用心歹毒。 江陵月说完后, 便抬眼望向刘陵去。她秀美的面上一瞬血色尽褪, 青白如纸, 身子也微晃了晃。即使立马恢复如常,在众目睽睽下, 她的变化又怎能逃脱所有人的眼睛? 寝殿中, 顿时落针可闻。仆婢们连忙垂首屏息,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听到的宫廷秘辛波及自己。 半晌, 却闻一声极轻笑。 “女医果真是说笑了, 你分明连这碗药碰都没碰, 就敢断言它有毒么?本翁主可否理解成你医术不佳, 无法医治好太后,又或者你就像宛若神君所说的那样是祸端源头,所以才胡乱攀咬人,好为自己开脱?” “谁告诉你我没碰的?”江陵月淡淡瞥她一眼。 面对刘陵的反驳,她显得很平静。如果不是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断定凶手,她也不会胡乱攀咬诸侯王女的。 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江陵月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她刚才借口试温度,摸了那药碗一次。难道仅凭一瞬间的触碰,她就能参透这药中有毒不成? 这种事在人间,闻所未闻呐。 莫不是,又是仙家的本事? 江陵月又说:“不过要测这药碗里头有没有毒也很简单吧?甘泉宫中有围场,陛下夏狩时也有不少猎物,让那些猎物尝一尝这碗药,不就知道有没有毒了?” 刘陵的身形霎时晃了一晃,险些支撑不住。旋即,她宽宽的杏色袍袖立刻被攥紧了,被捏出一道道褶皱来。 刘彻听后,立刻嘱咐了春陀两句。 江陵月见状,补充道:“最好是体型小一点的猎物,这样的话见效比较快。”要是带一头熊来,这一碗最多让它晕一晕。 “江女医,奴省得的。” 趁春陀挑猎物的功夫,江陵月继续对刘陵施压:“对了,我记得翁主就是刚才提议,让我去查验没问题的药,然后给太后喝有问题的药的人吧?” “翁主,怎么这么巧呢,你随口一个提议,刚好就能让事情按照下毒人最想看到的局面走。” “你说,这也是巧合吗?” “这……”刘陵咬牙:“本翁主不过是路过发现太后昏迷而已。个中的内情,全是听神君宛若所说的。” “你胡说什么!” 从听说药里有毒就陷入愣怔状态的宛若,这时候听了刘陵要拉她下水,就再也坐不住了:“分明是翁主你选找到我,说有一妙计,可以助我干掉江陵月的!” “明明是你说的!让我拿太后身体不好做幌子,好引诱江陵月上钩,从头到尾都没告诉过我你其实想谋害太后!你好歹毒的心肠啊!” 啧啧啧。 江陵月看狗咬狗现场,看得直摇头。 宛若这分明是刘陵指定好的背锅位啊。对她发难的事是宛若干的,太后中毒身陨后如果她能逃过一劫,头号嫌疑人也就是发难的宛若了。从头到尾,刘陵的手都干净得要命。 即使那时候宛若供出刘陵,也没有一丝证据。 毕竟从头到尾,刘陵都没有经手。她只是路过了太后寝宫前来请安的时候,偶然发现太后陷入“昏迷”了,不是么? 江陵月这下子明白,霍去病为什么会特地提醒她,刘陵不是善茬了。就和宁乘劝卫青赠金给王夫人父母事件一样,刘陵从来都是藏在暗处的。要不是霍去病有心去查,谁也不会想到这桩天子后宫的扯皮会和淮南王翁主有关。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就是刘陵的行事风格。 而她的目的也十分明显。她不是和江陵月或者太后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一举败坏刘彻的名声而已。 大汉以孝道治国,每一任皇帝的谥号前都有一个“孝”字。而一个因为迷信方术,以至于误杀了亲生母亲的皇帝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百官如何看待,黔首又会如何信奉他? 而在刘彻的名声被毁后,谁又是最得利的人? 江陵月徐徐说道:“你做的这些,恐怕都是为了让你那老父亲积攒威名,来日反攻长安吧。怎么说呢,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淮安王一家对谋反真的很执着。 挑拨刘彻和卫青的关系不成,连刺杀卫青这么离谱的主意也想过。现在又把心思打到了太后的头上,真是…… 刘彻听完后,眉目之间的怒气已经压抑到极点。作为稳坐龙椅将近二十年的人,他只会比江陵月想得更多,而不会更少。 但见刘陵的神情,他知道江陵月的猜测起码一大半是真的。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定罪证据而已。 “证据”在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 只见春陀的手中正捏着一只麻雀。那灰色的雀还在他手心叽叽喳喳着,努力要挣脱束缚,可惜几番努力后终于无果。 江陵月的额间无端落下一滴汗:“呃……这麻雀,不会是你现打的吧?” 春陀气喘吁吁:“不是女医您吩咐的,要尽量小一点的猎物么?这已经是羽林军能找到的最小的猎物了。如果女医觉得还是不够小的话,就请等一等,让羽林军再去巡猎搜寻一番,如何?”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江陵月连忙道。 就是……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小啊。 感觉无意间麻烦羽林军了。 江陵月让春陀捏紧麻雀。要往它口中送药时,心里兀地一叹,到底还是不忍心,只滴了少量的药汁到麻雀的喙里。 过了一会儿,那麻雀叫声渐弱,抖着腿站不稳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又抽搐了一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 “……” 天啊,刘陵到底是加了多大分量的乌|头|碱,是生怕太后不死吗?按理说这么几滴药汁,决计不会让麻雀死掉的啊。 如山的铁证面前,刘陵再也狡辩不得。 她一下失去了什么倚仗般地瘫坐在地上,杏色华服凌乱地委垂,半点不见汉家翁主的风仪。 而宛若却比刚才更加惊惶。 她连忙跪在刘彻身前行起大礼,额头在地上磕出血来:“陛下,陛下,求您饶我一命罢!我是被刘陵给蒙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呀陛下,我只是、只是一时看江女医不顺眼才会……江女医,江女医,我不该和你作对,求你跟陛下求求情吧江女医!” 江陵月默然无语。 过了半晌,她才道:“你说你不知情,可太后的昏迷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虽然不知道这碗药有毒,可太后先前服下的那一碗药能让她昏睡,这件事你绝对是知道的吧?” 宛若哭闹的动作一顿。 “还有,你之前说太后坐了我的轮椅,才导致的皮肉腐烂?你在太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别说不懂得怎么护理她的身体。你分明知道太后长时间久坐可能会生褥疮,却放任她这样下去,就是为了嫁祸给我吧?” 宛若哑口无言。 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一切求饶的行为都是徒劳。从江陵月揭破她隐秘的心思那一刻起,她知道刘彻绝不会放过她。 宛若立刻扑向了太后的床边,哀声连连:“太后,太后求您快醒来,求您快救救我啊。” 刘陵见状冷笑了声:“不是你亲手喂的药,让太后昏迷的么?还担心她老人家昏得不够死,特意加大了一倍的剂量。现在你怕是无论如何也唤醒不了她了。” 宛若僵在了原地。 江陵月:“……” 这俩人,真是如出一辙的狠啊。 其实宛若的想法很简单。太后的宠爱是有限的,她嗅到了江陵月和她天然的不对付,自然想使力挤走江陵月,独享太后身边唯一神君的荣宠。为此,她不惜偶尔牺牲太后的身体一次。 而刘陵呢,正是勘破她这份见不得人的心理,才想出了下药的毒计,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太后,抹黑刘彻的名声。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上一次她去长信宫给刘彻验收酒精的时候,这两人就已经混在一起了。 会不会那个时候,这个毒计就有了萌芽呢? 江陵月又看向刘彻。 到底是不是,就要看这一位麾下的审讯手段给不给力了。比起她猜出来的部分,她相信刘陵一定做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准备工作。而刘彻对淮南王的反心业已知晓,刘陵作恶东窗事发,恰好是一个绝佳的对刘安发难的借口。 只是那些,就和江陵月无关了。 刘彻的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来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衬得话语间的杀意愈发浓重。 也对,堂堂天子出巡的人马中混入了可以随时下毒的人,怎能令他不感到恼怒不安呢? 更何况,刘陵的计策实在太毒太隐蔽,任谁都不会想到,太后一次寻常的身体不好,会引出这么大一件祸端。 刘彻下令:“把太后寝宫中的所有人全押下去,即刻审讯。还有,派人把寝宫围起来,出入者都要严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春陀打了个寒噤:“是。” 太后的寝宫中顿时乱成一团。宫人们的哭声、喊冤声不绝于耳。但在羽林军的强势之下,他们还是很快被带走了,走向未知的、但多半是不详的命运中去。 “审讯之人,就由……” “陛下,草民也想参与审讯!” 所有人一同齐齐望去,出声的人竟然是江充。他丝毫不惧武帝的盛怒,不如说他自己也一副处于盛怒中的样子:“草民曾在赵王宫中做过类似的活计,请陛下体恤草民!草民唯不愿放过胆敢攀诬草民妹妹之人!” 江陵月相信,他的盛怒绝对是真情实感。 能不盛怒吗?他差点亲情和权力皆失。好不容易找到的,眼见要成为他青云梯的妹妹,差点被不见血的毒计搞寄了! 江充双目赤红,恨不得从刘陵宛若的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也许是同样的盛怒感染了刘彻,也许是他本来就对江充颇为赏识,刘彻思考过后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江充的请求。 江陵月:“……” 但愿他对得起历史上的“酷吏”之名,真能审讯出一点儿东西来吧。 刘彻下令完后就离开了太后的寝殿,临走前命令江陵月留下看顾太后。江陵月点了点头称是。 她一整天都守在王太后的床边,半步没有离开寝宫。但这不妨碍她感受到了甘泉宫的山雨欲来,嗅到鼻尖隐隐传来的淡淡血腥气。 一天之后,太后仍然处于昏迷之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但江充的审讯,已然有了阶段性成果。 “你说什么?” 当听见江充的话时,江陵月满面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李少翁……我师兄的死,也和她们两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当我卡在这里时,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的内容引用于百度百科。 感谢在2023-07-26 23:06:20~2023-07-27 01:5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小月亮 15瓶;最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40-50 41 ? 第 41 章 ◎“总有地方让你放手施为。”◎ 江充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江陵月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只觉自己快要裂开了。但就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当中,竟陡然生出那么一丝丝的合理来。 对啊。 她师兄上辈子是化工学博士,却死于实验操作不规范导致的白磷自燃, 这件事听起来就极为不合常理。 江陵月当时脑子里也有模模糊糊的念头,但一干见证过的当事人都对李少翁的死讳莫如深, 她也不好再问下去。 但她猜测最多的也是什么意外导致的失火。谁能想到, 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师兄于死地呢? 一瞬间, 江陵月背后漫过涔涔的凉意。她闭了闭眼睛,大口深呼吸了几下, 才勉强按捺住泛上来的恶心感。这种纯粹得不加掩饰的恶意令她作呕。 “妹妹, 你没事儿吧?”江充写满关心的脸凑了上来。 “我没事。”江陵月冷静地说:“你把问出来的这些东西禀报给陛下了吗?” “还没呢。” 江陵月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按理说工作有了成果,应该立刻向领导汇报啊? 相反, 如果他审讯出了什么重要消息不先告诉刘彻, 且私下告诉自己的妹妹, 刘彻反而会觉得他对君主不忠心也说不定。 江充这种汲汲营营于权势的人, 怎么会这么做呢? 江充舔了舔唇, 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怕妹妹你如果在陛下那儿听得这个消息, 一时太过震惊导致御前失仪,就想着提前跟你通个气。” 江陵月顿了一下:“多谢。” 她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历史上名声并不好的兄长。过于认真的目光反而引得江充不自在地别开眼。 良久, 江陵月极轻地一叹:“多谢阿兄。” 她做不到对别人的善意无动于衷。 江充似乎从这声“阿兄”中受到了鼓舞。他迟疑地抬了下手, 想要抚摸一下江陵月的鬓发, 终于还是放了下来:“走罢,恐怕陛下已经得到了消息, 很快就要召我去回话了。” “嗯。” 说曹操, 曹操到。 这一回来请江充的, 竟是春陀本人。他似乎得了刘彻的授意, 看见江充江陵月两人说着小话也不惊讶:“江女医,陛下请您兄妹二人前去万灵明庭一趟。” “是为了阿兄的审讯结果?” 春陀说:“是。” “走罢。”江陵月站起身,和江充走在春陀的身后。直到她凑近了才发现,春陀身上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和药味,行走时的步幅也不似往常大。 唉,看来刘彻是真生气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一点儿也不内耗自己,怒气自然要身边人来承受。春陀不仅是天子的近侍,也有管理仆婢的责任。刘陵宛若的计划能顺利实施,他也有失职。 “您……”江陵月的嗓音一瞬凝滞:“走慢点吧。” “嗳。”春陀不由心底一暖。他回过头来,见江陵月眼底似有恻然之色,笑着道:“多谢女医的体恤。不过奴平常走路还是没问题的,女医不用特地照顾我。” “陛下啊,其实已经对奴手下留情啦。” “……”江陵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咱们走吧,别让陛下等着急了。” 刘彻似乎从刘陵下毒案中受到了刺激,狠狠清洗了一遍甘泉宫的人手。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莫名消失之人的去向。在帝王的滔天盛怒和同僚惨死的命运中,整个甘泉宫都笼罩在沉沉的低压之下,做事的效率却比从前更高了几分。 万灵明庭是刘彻之前接见江充的地方。上一回江陵月来的时候全被一米八五的女装大佬吸引了注意。这一次才发现,此地修筑得气派极了,辽远而空阔。刘彻随意地坐在最上首,气势巍然而磅礴,身形都无端高大了三分。 他并不像江陵月想象的那样,双目赤红地暴怒。相反,二十年帝王生涯足以刘彻修炼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面色十分疏淡,但一个沉郁的眼神,就足以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使人心有戚戚。 听到脚步声,刘彻回过神来,淡声道:“你们来了。” 江陵月和江充行礼后,他挥了挥手:“说吧,江爱卿。李少翁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陵和宛若如何在其中弄鬼的?” 虽然江充已经把整理好的卷宗递了上来,可刘彻还是想亲自细问一番个中细节。 江陵月也好奇地望去。 虽然她从江充处已经知道了真相,但是对其中的细节也不怎么清楚。而况……江充身为“酷吏”集团的一员,历史上肯定造出了不少冤狱。依他的为人处世,捏造罪名给这两个害了妹妹的祸首罪加一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江充一出口,江陵月就知道自己错了。 只听他徐徐说道:“回禀陛下,此事乃是宛若先招的。她说五年之前,李少翁受到宫中贵人的优待,尤以王太后最甚。她就时常心有不忿。恰逢淮南王翁……刘陵找上她来,向她打听李少翁的消息,她就谎称李少翁其人压根没什么本事,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 江陵月听得迷惑:这谎话,刘陵个人精能信? 刘陵当然没信。 江充接着道:“刘陵就引诱她说,既然这人没什么用处,又碍了你的位置,那就除掉他就是了。” 江陵月一瞬捏紧了袖子:“我师兄同她无仇无怨,她为什么这样做?杀了师兄对她有什么好处?” “呵。”一声冷笑自上首传来:“她自然是见不惯朕身边有能人异士了。依她所见,她爹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可我师兄,是个无神论者啊。 一股浓烈的荒诞感油然而生。就因为这么一个无厘头的理由,刘陵就能对一条无辜的生命下手。 江陵月按了下眉心。 她今天哑然无语的次数实在太多。 “所以,她和宛若用了什么手段杀了师兄?” 江充闻言,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神情:“其实草民也没有太听得懂。依宛若的交代,她是驱使了鬼火,把它涂抹在李少翁的衣衫上。妹妹啊,李少翁既然是你师兄,你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彻也将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江陵月面色十分复杂。她也是从这番话里判断出来,江充并没有罗织罪名,而是实打实地问了出来。 “是白磷氧化导致的自燃。”她说。 目睹过李少翁死亡的人,对这件事全都讳莫如深。他们只见到李少翁号称要破除鬼火的谜团,却被背后突然冒出来的一团火活活烧死。这让深受封建迷信影响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觉得,是李少翁受到了鬼火的反噬。 这不是恰恰说明,他与仙有缘么? 因此,没有一人怀疑过这背后会另有蹊跷。甚至,它不过是一个神婆的嫉妒之心酿出的血案。 但是……真相其实很简单啊。只要稍微上过初中化学的人都能猜出里面的门道。宛若无非是偷走了师兄存放好的白磷,沾了一点儿在他的衣服上。 而白磷是极其活跃的物质,和氧气反应放热后,把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到它自燃所需要的燃点,就能达到无火生烟的效果来。 江陵月的声音回荡在万灵明庭的上空。许是她神色不虞,声音也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郁气。 “……就是这样?”刘彻听完之后,眼底微怔,似有片刻的失神。他实在没想到,哪里有什么仙缘天罚,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 “就是这样。”江陵月笃定到。 刘彻不由以手覆面,慨然而叹道:“朕竟被这个蠢妇蒙骗了整整五年!” 江陵月轻轻地摇头:“或许,她自己也不懂。” 宛若身为一个神婆,她的唯心主义世界观里,大约真的觉得白磷里蕴藏着鬼火。她偷偷地把白磷掺在李少翁的外衣里,则是利用鬼火反噬他自身。 包括她,包括刘彻一行人压根在内谁也没能想到,这其实是个正常的自然现象。 那师兄他自己呢? 或许他在白磷自燃的时候有所察觉,或许根本没有。但到那个关头,有没有已经根本不重要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身上的大火吞没,却连想要害他的凶手都找不出来。 一桩冤案沉寂了整整五年,机缘巧合之下,真相才被挖掘出来,重现天日。 江陵月从没想过伤害别人,但以暴制暴除外。 她工工整整给刘彻行了一个礼:“请陛下诛杀宛若和刘陵,以慰我师兄师兄在天之灵。” 刘彻淡淡道:“仅诛杀就够了么?” “……” 她这才想起来现在是西汉时期。死刑远远不是最高的惩罚,还有许多种酷刑的花样。这显然违反她现代人的原则。但是刘陵和宛若坐下的恶事横亘在前,让她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江陵月选择了沉默。 江充察觉江陵月沉默中的微妙,连忙接过话头:“陛下,不如让草民来亲自处置这两人,如何?” 大概江充审讯中展露的能力确实被刘彻看在眼里,他大方地点了头:“可,苦主既然是你妹妹,那这事儿就交由你来安排。等回到长安之后,你就去找廷尉,跟在他的身边做事吧!” 江充眼前倏然一亮:“是!” “陛下!陛下!” 春陀略显硕大的身躯远远地跑来。即使有伤在身让步伐变得滑稽,他此刻也顾不上。他带来了近来难得一见的好消息:“回陛下,太后娘娘她终于醒了!” 刘彻倏然起身:“果真?” “是真的!太后她还开口说话了呢!” “摆驾,朕立刻前去探望太后!还有子夫据儿他们,你也派人去通知一声。” “是。”春陀应了一声后,目光却移到了江陵月身上:“还有,太后她说,如果陛下前去探望的话,请务必带上江女医。她有些话要和江女医说。” 江陵月指了指自己,愕然无语:“我?” “太后她老人家是这么吩咐的。” “哦?” 刘彻颇为不善的目光投诸江陵月身上,估计是有点吃醋的意思。亲生母亲九死一生地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不是他这个宝贝儿子,而是个外人。 江陵月感受到目光后:“……”她好无辜。 一路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王太后为什么要见她。直到到达太后寝宫,穿过层层的帘帏后,她看到床头略显憔悴的女子,低低唤了一声:“太后。” “江女医来了啊。” 王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有人告诉哀家了。若不是你,哀家大约已经魂归九泉了罢。” “太后您言重了。” “到底有没有言重,哀家心里头有数的。”王太后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江女医,经过这件事以后,要不然你还是别留在宫里头了吧?” “啊?”江陵月讶然出声。 什么鬼啊,口头感谢之后,就要撤她的职吗? 但是……她默了一瞬之后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毕竟虽然刘彻没提,但江陵月自觉也有一份责任。 王夫人也是她经手过的病人,她却对她的身体情况也不甚了解。虽然义妁的医治方案珠玉在前,但她做完轮椅后就当了甩手掌柜,没有尽到责任,放任宛若任意施为也是不争的事实。 江陵月的心里也有一份自责在。虽然不舍得公务员的铁饭碗,但她知道,这是她必须承担的。 “那就好。” 孰料,王太后看起来却十分舒心,抚了抚她手背:“这宫中的魑魅魍魉太多,让你这等有本事的人深陷其中,实在不美。” “你既然愿意出宫,哀家就去求皇上,让他封你个实职去做。不拘是哪里,总能让你有地方放手施展才能!” “啊?”江陵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小江终于快换地图了,太后的助攻上大分。 榜单不太好,收益要稳不住了。今天先调整一下,这周要保六争万。 感谢在2023-07-27 01:58:34~2023-07-27 23:3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謃 78瓶;今天作者更新了吗、阴霞生远岫、beryl、滦溦 10瓶;haihaihai、Moriarty 5瓶;郭嘉嘉子、我的小确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 ? 第 42 章 ◎“不要回答。”◎ “什么……” 江陵月凝视着王太后落在她掌心的手背。依稀看得出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已经沾染上了时光的霜痕。她兀自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竟然不是要把我驱逐出宫?” “江女医,你怎么会这么想?” 王太后先是一阵愕然, 旋即竟笑出了声来。她方才清醒过来,身体虚弱没有底气, 笑了一会儿就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江陵月连忙把她扶起身, 一下下抚着后背给人顺气儿。 待王太后终于又能说话了,便道:“你救下了哀家的命, 哀家却要把你驱逐出宫。莫非在你江女医眼里,哀家就是个是非不分的人不成?” “不是的……”江陵月低低道。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选择坦白:“腿脚不便之人久坐在轮椅上, 比常年卧床更容易让皮肤生疮。我仅仅制造出了轮椅,却没有提醒您和服侍您的人这一点。” “还有, 如果不是我没有日常检查您的身体, 也不会让宛若和刘陵她们有机可乘。” 江陵月说完就垂下了头。 “傻孩子, 就算你说你要检查哀家的身体, 宛若她就会同意么?” 王太后像是不能面对一般, 默默地别过脸去, 疲惫的声音微有颤抖:“怕是哀家也会听从她的话,不让你插手的。从前义女医还在长信宫的时候, 她就对义女医多有指摘。哀家分明看在眼里, 却都纵容了。” “谁能料到人心难测, 她日日夜夜与哀家相处,私底下却包藏着如此大的祸心。不仅草菅人命, 就连哀家的身身体都可以做筏子。” 江陵月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后啊, 您为什么那么信任宛若呢?” 连太后最信任的义女医都要避其锋芒, 可这宛若也看不出有什么本事啊。连栾大那种人都会一点街头骗术,她和宛若认识这么久了,一次都没见到她人前显圣过。 王太后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浓浓的倦怠:“她毕竟是预言了我此生富贵之人。” “啊。”江陵月想起来了。 她油然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莫非她就是太后您入宫前,您的母亲平原君去祠里卜问吉凶的那个人?” “是她。”突然提及往事,王太后眼底染上一丝复杂:“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啊……” 江陵月抚了抚王太后的手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宛若的背叛,对王太后的打击显然很大。不如说她之前和江陵月谈话时都是在故作轻松,掩盖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也对,她只不过是喝了安眠药昏睡了一天,何至于一夕变得如此憔悴呢? 她也能够理解,为什么王太后会那么信任宛若了。 众所周知,王太后进景帝的后宫前已经嫁过人了。她的母亲臧儿突发奇想,想把她献给太子刘启博取富贵。正是当时在长陵的神君宛若预言她子孙富贵,才让臧儿下定决心,先后献上两个女儿给太 ?璍 子。 结局就是,宛若的预言应验。王夫人有感当年的恩泽,请刘彻把她接入宫来供奉祠堂。 “神君者……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这还不是《汉武故事》之流的野史故事,而是司马迁记载在《史记·孝武本纪》里的原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王太后对宛若的盲目信任就解释得通了。 不得不说,宛若运气实在是太好好。算命的一天可能要抛出去八百句“这孩子命里富贵”,偏偏她就能一语点中未来的太后,从小地方的神婆一跃成为长信宫一霸。 想明白这些之后,江陵月抽了抽嘴角:如果宛若是王太后母亲那一辈的人,那她的真实年龄得多大了呀?她还给霍去病自荐枕席……嘶。 停!打住! 江陵月连忙止住了自己的联想。 那厢,王太后沉浸在情绪中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 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心理素质自然不用说:“女医,你是怎么想的呢?若你还想留在宫中,也是极好的。彻儿和哀家几个孙儿孙女还须你照料。就是这宫里头人……虽然有子夫镇着,到底她精力有限,总有照管不到的地方。” 江陵月无声表示赞同。 一会儿一个馆陶公主,一会儿一个宛若。在宫里打工值班生生变成了闯关游戏,时间久了她可吃不消。 但她微蹙了蹙眉,眼神里也透着犹疑:“我如果想出宫的话,可陛下那儿……” 王太后斩钉截铁道:“哀家亲自去说。上一回义纵坐法,哀家的阿妁就吃了个暗亏。这一回陛下再想搭上你,就说不过去了!” 江陵月福至心灵一般眨了眨眼:“您难道,是因为江充……” “你能想透这一层,很好。” 江陵月顿时感动得哗哗的,握着王太后的手也更紧了些。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点透,但对彼此在说什么心知肚明。王太后不止是因为担心她在宫中的安危,才要把她送到宫外做事。更是因为她突然冒出来的兄长。 江充和义纵,两人的身份何其相似?他们都是刘彻手中一把挥向豪强诸侯的刀,也随时有着被帝王抛弃的可能性。 因为义纵坐法被伏,义妁被迫自请出宫,王太后也被迫损失一个信任的女医。那江陵月呢,当江充也野心勃勃地展露出对权欲的渴望,她的处境会不会也和当年的义妁一样岌岌可危? 正是看透了这一点,王太后才打算把江陵月送出宫去。到时候,她领的是外官的俸禄,拥有足以自保的功劳,又有卫氏一族的看顾。不论江充沦落到什么下场,都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义妁的遗憾,不会再度上演。 “没想到,我和义女医平生素未谋面,却还能沾上她的光。”江陵月说。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王太后的时候,就被二话不说地留下。那时候她还脑补自己是不是王太后白月光的替身。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她真的当了一回白月光替身。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知为什么,江陵月突然鼻头一酸,垂着眼乖顺道:“请您放心,如果我能出宫的话,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不会让您失望。” “好,合该如此。” 王太后得了这句保证后,就支起身子,命服侍的宫女掀开床榻上的层层帷帘:“来人,给哀家梳洗穿衣,哀家要去见陛下。” “你也去休息罢,这一天看顾哀家,实在辛苦你了。” “敬诺。”江陵月知道接下来就是皇帝母子的场合了。她恭恭敬敬地给王太后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临出门之前,她突然回头望了王太后一眼。后者目光悠远正凝视着她的背影,见状便对她回以微笑。 江陵月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下意识回了个笑容。 说起来,她和王太后见面算少的,最大的交集不过是给她做了一个轮椅。如今却能得到太后的眷顾,得以出宫谋实职。即使知道太后是为了弥补当年义妁的遗憾,可这份人情,她也是还不清的。 只能像承诺的那样,做出一番事业来,才算不辜负王太后的一番苦心了。 江陵月出了寝殿,只见刘彻身后跟着一堆仆从,却正和江充说着什么,看起来,两个人还谈得颇为投机。反正刘彻身上是再也看不见之前的浓烈郁气了。 她的眉心不由狠狠一跳,什么负面情绪都散了。 江充,还真是不放过每个往上爬的机会啊。她就不在一会儿,这人都凑到刘彻眼皮子底下去,连春陀都要退居一射之地。 刘彻和江充也停止了交谈,齐齐望向她来。 “母后同你都说了些什么?”刘彻一见江陵月又眉峰微抬,换上之前那副有些吃醋的表情。 呃…… 江陵月直觉,如果她直言不讳,刘彻今天这个醋恐怕是要吃到底了。她明智地选择卖了个关子:“这个问题,陛下去见太后的时候就知道了。” 刘彻闻言,眼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一言难尽望向江陵月。 江陵月无辜地回视。 “……” “……” 可能刘彻到底端着一国之君的架子,觉得自己跟江陵月计较这些太过幼稚,便轻哼一声,没有再接她的话茬。织金描纹的广袖一挥,径自朝太后寝殿走去了。 呼—— 江陵月松了口气,又看向了江充:“阿兄,可否找个僻静之处?我也有些话要同你说。” 江充微微一笑,似是毫不意外:“到我的住处去吧。陛下驱散了那里的所有人,只剩下我一个,再安静不过。” “好。” 再次踏入江充的住所,江陵月左右四望。上次除了往来的自荐之人外,还能隐约见到几个服侍的仆人,这下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剩下一个人了。 想来是最近甘泉宫中大清洗导致人手紧缺,这里的仆婢都被调遣到别的地方服侍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目光再度染上一丝复杂。这一次宛若和刘陵生事被她揭破,仔细盘算下来所有人都没捞到好处。 只有江充,成了最大赢家。 不仅找回失散的妹妹,还获得了刘彻的赏识。而且这个刘彻还是盛怒形态下的刘彻,他能从这个模式下的刘彻手底讨到好,想来能获得晚年老糊涂刘彻的赏识也不在话下。 “妹妹,你有什么话想要问我?”江充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微笑,似对江陵月的目光浑然不觉。然而正是这个表情让江陵月明白,他一定看出自己的疑虑和忌惮了。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还是选了个看似安全的话题。她不想那么快图穷匕见:“阿兄你向陛下请命审讯宛若,说你在赵国曾经干过这个活。这可是真的么?” “啊,那个啊。”江充的语气中充满了愉悦:“那是我为了取信陛下才那么说的。” “……好吧。” 看来她的猜测没出错,江充在赵国应该混得不怎么样:“所以阿兄,你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居然能从刘陵的口中撬出东西。 刘陵比起翁主的身份,更像刘安安插在长安的情报人员。江充第一次审讯犯人就啃这种硬骨头,居然还啃成功了。 “这有何难?”江充语气森凉道:“正是因为她贵为淮南王翁主,没吃过你我兄妹吃过的苦。所以随便用几样酷刑稍微吓唬一下,她就全部全部招了。” “……什么酷刑?” 江充每说出一种,江陵月的脸就更白了一分。有些甚至是她闻所未闻的。江充还好心要给她解释具体内容,江陵月连忙摆着手拒绝了。 别说是刘陵了,就算是她听到这些名字,估计都要把她祖宗十八代交代得清清楚楚。 “这些酷刑,你不会都用在了她身上吧?” “那倒没有。”江充说。 江陵月悄然松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他摇头道:“甘泉宫不过是行宫,哪里有这些个刑具?”语气听起来还颇为遗憾。 江陵月:“……” 原来不是江充心软,而是场地限制了他的发挥! 不过西汉时期还颇有上古遗风,文明观念和现代人有很大不同,酷刑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能说,江充是天生吃酷吏这碗饭的人。难怪刘彻让他去廷尉那儿报道。 思及于此,江陵月又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和陛下在谈天,不会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什么……”江充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不是。是陛下在询问我赵王宫里的事情。” 赵王宫? 对哦,江充是从赵王宫改名换姓来到长安的。历史上也是他一状告死了赵台子刘丹。 江陵月一瞬间牙疼:“你不会提到了赵太子吧?” 江充却以为她陷入了心理阴影,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妹妹莫怕,阿兄已经把赵太子的恶行尽数禀告陛下。陛下答应会为我兄妹俩讨个公道。那人渣以后再不能拿你我怎么样了。” 果然! 和历史上的进度一模一样,江充还是对赵太子下手了。 难怪刘彻看起来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有几分高兴呢。江充这一状,等于白送他一个削藩的理由啊。 现在的刘彻手下兵强马壮,对上凶悍的匈奴都是胜仗连连,拿下诸侯国自然不再话下。他所缺少的,也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而已。 这不是刘彻想打瞌睡,江充就递上了枕头么?这件事情后,和历史的走向一样,他的崛起之势俨然不可阻挡。 江陵月一瞬仰起头来,定定地望进江充的眼:“那阿兄,我问了你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既然势不可挡,她和江充又是世人眼里的天然同盟,那就没必要阻挡。江充到底没有真正对她做下恶事。而况江陵月有一种预感,在他不能轻易拿捏自己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轻易动手。 “妹妹想让我问什么?” 问什么? 能问的可太多了。 她和原身的差异,失联时期的经历,莫名其妙的失忆,不知从何而来的师兄,多出来的医术…… 这么多破绽,江陵月不信他一个都看不出来。 但是,即使她摆出了任你询问的姿态,江充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抬手摸了下她的鬓发:“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么,妹妹你有奇遇是好事,阿兄怕多问你一句,给你招来惩罚,那就不美了。” “我明白了。”江陵月说:“不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次阿兄想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定一个心情不好,就不会回答了。” 江充面色不变,继续保持着微笑:“嗯。” “那就说定了。” “嗯。” 一段对话结束得没头没尾,然而他们两个人都达成了默契。江陵月可以确定,江充以后都不会过问她任何的怪异之处。即使……现在的她和原身或许天差地别。 换个方向想,江充或许根本在乎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选择了那个对他利益最大化的。而且为了利益,只要她还在刘彻面前得用一天,他就不会放弃维护和自己的关系。 不得不说,这样正合江陵月的意。 利益共同体好啊,比让她和江充强行演兄妹情深的好。至少看在她的面子上,他不会明着与如日中天的卫氏为敌,巫蛊之祸的惨剧也未必会发生。 ……不过巫蛊之祸离现在还有整整三十年呢,谁也不能料到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情况。 “那就这么说好了。”江陵月把江充一放在自己头上就不愿意拿下的手扯了下来,悄悄白了一眼:“我估计陛下马上要叫我问话了,我要先出去了。” “对了,太后到底和妹妹你说什么了?” 江陵月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江充:“太后说要把我从宫中调遣到宫外去,她如今怕是和陛下商量着这件事。” 江充听完之后很高兴:“这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 东方朔一辈子都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郎官。按理说她职业还是医生,想名正言顺地向外朝发展更难了。要不是太后有意抬她一手,她这辈子恐怕都挪动不了一点儿。 “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江陵月忍不住感叹。 刘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召见江陵月问话的时候,他表情十分不好,复杂地看了江陵月一眼:“江女医,你的运道实在是好。” 说完他自己也发现了,这话里一股酸味儿。 江陵月适时低头:“臣承蒙太后的厚爱,不胜惶恐。” “是啊,太后实在很是厚爱你。” 刘彻眉梢微抬,哑然失笑。他没想到母后死里逃生后,第一件找他说的,竟然是江陵月的去处。 做了几十年的母子,两人都分外了解彼此。刘彻一见王太后那费心给江陵月谋划的样子就知道,当年他对义纵的处置太随意,到底令太后伤心了。 正因如此,当王太后想要在江陵月身上找补当年的遗憾时,他更加不能拒绝。 更何况…… 王太后谆谆之语响在他耳畔:“陵月这孩子,你也知道的。她透露出来的本事恐怕不过十分之一呢。她人善良,心又软,你对她以礼相待,她自然会百倍千倍地回报你。” “彻儿,天上的神仙肯降下这么一个人给你,这是你的福缘,也是咱们大汉的福缘啊!” 刘彻轻轻舒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酸溜溜道:“既然母后跟朕开口了,朕也不能不答应。她说的是去处随你挑,这样吧,待回长安后你去一趟宣室殿。到时候朕亲自给你定去处,总能让她老人家满意。” 江陵月一瞬睁大了眼——还有这种好事? 她还以为,能到外朝有活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还能让刘彻亲自安排工作。 她忍不住咧开了嘴,由衷地说道:“太后对我也太好了吧。” 见刘彻面色一瞬间垮下来,又连忙补充:“还有陛下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也实在令我太感动了!” 江陵月的情感又真挚又充沛,配上明亮亮的眼神很有说服力。刘彻听完后郁闷散了不少,方才转阴为晴。 这还差不多。 朕才是对太后最好的人。 刘彻一点儿也不想承认,自己堂堂九五之尊,还会吃江陵月一个小小女医的醋。 他也一点儿不想承认,其实太后的提议也让他很心动。只是看江陵月那得意的样子,他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江陵月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一定会说:“陛下,你这是傲娇了啊。” 可惜现在她不知道,这时候只想见好就收,试探道:“若是陛下没有别的事情,那臣就告退了?” “你别走。”刘彻却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把她留了下来:“等等,朕还有事儿问你。” 江陵月心头咯噔一声。 感觉每次刘彻召她说话都没好事怎么办?不是求仙问道,就是想掀她的老底。每次都让她很难回答啊。 这次不会也是吧? 果然,这一次,刘彻问话第一定律也应验了。 “你方才说,你师兄李少翁之死不是天罚,也不是他驱使鬼火反噬自身,而是人间原本就有的物质。” “那江女医你说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仙神呢?如果没有的话,女医你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又该如何解释?” 看得出来,李少翁之死的真相对刘彻的冲击很大。他信奉的神君其实是个恶毒的害人精,他曾经以为的仙人却死在了人间之火的灼烧之下。 以至于一贯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唯心主义世界观,还特意留下江陵月问话来。 但如果这世间如果没有仙神,江陵月身上的种种特异之处又该作何解释呢? 须知人间之物生发消亡,自有其规律所在。江陵月和李少翁却很显然违背了这个规律。他们具备的知识与世间的显学截然不同,自成体系,一看就需要漫长的发展才能形成。 但他们都是突然出现在大汉的。 此前此后都毫无征兆,就连传说中的神秘“师门”刘彻也派绣衣使者们搜索过了,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这样的人,这样的物,不是来自仙界又是什么? 可是仙人,也会被人间之火烧死么? 刘彻只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撕裂成了两半,让他冥思苦想也不得解释。但身为帝王,他一点都不用内耗自己。想不明白的东西,就把江陵月召过来一问了之。 江陵月的额角滑过一滴冷汗。 她直觉这次是真的糊弄不过去了。如果她否认了仙人的存在,就要给自己身上的特异之处给出合理的解释。那样就只有暴露穿越者身份一条路了。 ……但她不想。 感觉会被刘彻关进小黑屋里,日夜不停地默写《史记》和《汉书》怎么办? 而且万一刘彻不相信她,觉得她妖言惑众把她砍头了怎么办?毕竟正常人很难理解神经病,现在的刘彻听到他三十年后会亲手杀妻杀子,百分百觉得江陵月在污蔑他。 这是最下策。 而况,一个人的根深蒂固的世界观是很难更改的。就算刘彻相信了几天无神论,可是过了这个阶段,看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多半还是会故态复萌,把事情往仙神的存在上解释。 那时候,她一个无神论者也会失去刘彻的信任。 说不定,还会被各种方士排挤。 该怎么办呢? 摆在江陵月面前的难题是,她一方面必须承认“超出汉代人类生产力的神秘力量”的存在,以此解释自己身上的特殊之处。同时不涉及穿越者的真相,还要让刘彻不再沉迷求神问仙,专注于世俗世界,好好发展大汉。 简直是不可能三角啊。 等等! 电光火石间,一个主意忽地涌入了江陵月的脑海。这套说辞,可以完美地解决以上所有问题。 江陵月打定了主意:就是它了! 从刘彻的角度看去,只见江女医原本在凝神细思,片刻后像是做下什么重大决定般,郑重地抬头。 “回陛下,这世间确实有人力不及的力量存在。” 原谅她吧,那俩字烫嘴,她实在说不出口。 刘彻却自动把它替换成了“仙神”两个字,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江陵月承认了! 之前不论是江陵月,还是李少翁都一字不肯提及。到底是为什么,这一次她承认得这么彻底? “那陛下知道,您若是碰到这样的力量,该如何对应么?” “难道不是立刻前去拜谒?”他忍不住问。 “不。” 江陵月否认得斩钉截铁:“是‘不要回答’。” 【📢作者有话说】 问:如何让刘彻放弃求仙? 答:告诉刘彻神仙其实都是三体人。 老规矩,二更凌晨一点。 算起来的话,这一天我都要日万了(瘫) 43 ? 第 43 章 ◎二更◎ “你说什么……” 刘彻难得失态, 怔怔地望着江陵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不要回答,难道那些神仙会伤害朕不成?” 江陵月微微垂头, 缄口不言。但刘彻观察她的表情,却觉得她好像在说“确实如此”。 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神明也是如此。 往往是生活条件不错的人, 才会拥有“神爱世人”的幻想。而受尽苦难的人,他们眼里的神是威不可测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旧约》里的耶和华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这恰好是古犹太人苦难民族史的证明。《新约》里的上帝就和蔼多了, 说明罗马的治下人们生活得还不错。 同理, 刘彻之所以觉得神仙一定会接纳他,就因为他是九五之尊, 天命之子。加上董仲舒改造后的儒学理论又提出了“天人感应”学说, 他对神仙心生向往的同时, 觉得神仙一定会对他好,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想他打消求仙的念头, 江陵月认为最重要的是, 打消他那“神仙一定会回应我”的幻想。 那就给刘彻一点小小的黑暗森林震撼吧! 江陵月的声音一瞬间空灵又缥缈,莫名有一种神秘的意味:“陛下眼中的仙神, 既然能移山填海、遮天换日、长生不老。那必然是我们人类所难以想象的伟力了。” 为了防止刘彻听不懂, 她还特意举了个例子:“就像动物看待人一样, 它们眼中的我们能使用工具、说它们听不懂的话、也能轻易地主宰它们的命运。那么在它们的理解中,我们人类是不是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如果动物不能理解我们, 那么我们是否能理解神仙呢。” 刘彻的脸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没听懂, 相反, 他每一个字都理解得透透的。正是因为理解了, 且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才会气闷不已。 他没法接受自己在神仙眼里竟然和畜生差不多! 刘彻沉声道:“朕乃是天子,是天命所归。” 江陵月反问道:“您在甘泉宫也经常行猎吧?假设您率领羽林军遇到一群狼,其中的狼王试图和您交涉,向您讨要成为人类的办法,您会选择怎么做呢?” 朕自然会杀了它。 这句话卡在刘彻的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表情好像裂开了一瞬,满脸的怀疑人生。大约是江陵月理论里的神仙,和他想象中的神仙大相径庭,让他几十年的世界观一瞬炸裂开来。 江陵月静静地站着,好似八风不动。 谁也看不出她手心紧紧握着一把汗。毕竟,要挑战一个君主的权威就很需要勇气了。然而她竟然要挑战一个君主的信仰! 而且,还是贴脸开大。 江陵月也在赌,赌她在刘彻眼里“有仙缘之人”的身份有可信度,赌黑暗森林理论足够天衣无缝。 幸好,她赌对了。 好一会儿,刘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非神仙都是你说的那般,穷凶极恶之人?” “这倒不是。”江陵月说。 就像那个告诫地球人“不要回答”,否则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三体人,不就是三体人里的究极圣母么?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但是,还没等刘彻松下一口气,江陵月就继续输出:“但是假设陛下碰到了神仙,谁知道您碰到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脾气呢? “万一他恰好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随便挥挥手就给大汉降下灾祸,可怎么办?” “所以,即使您碰到了神仙,也千万‘不要回答’。” “……依女医的意思,栾大说他碰到的安期生、羡门高都是假的?是信口说来蒙骗朕的?” “当然。” 江陵月否认得毫不客气:“且不说仙神到底住不住在海外仙山上,他们已经是我们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了,又怎么可能和我们人类一个模样?栾大所说的必然是谎言,而且是他的想象。” “在蚂蚁的面前画一条线,它看见的只能是那条线。它理解不了人类为什么要划线,是为了做什么。所以,以我们的思维去理解仙神,又怎么能窥见全貌呢?” 说着说着,江陵月想起后世人设想中的外星硅基生物。 有人否定了这种假设:“硅在常温下是固体,难道硅基生物呼吸的都是一个个颗粒么?” 就有人反驳说:“二氧化硅的沸点有两千多度,万一硅基生物所在的星球恰好是两千多度的高温呢?那它们呼吸的不就是气体了?” 又有人反驳:“谁说硅基生物和外界交换能量的方式一定是呼吸?” 大抵如此。 人只能编造自己想象力之内存在的生物,所以栾大才会幻想神仙类人。这也恰好是他编造的作证。 “……”刘彻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大概是他郁闷的心情太过明显,江陵月简直要幻视他头顶的高山冠上有朵飘荡的乌云。 要知道,能让刘彻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事可不多。这下都让他阴郁得长蘑菇了,可想而知对他的打击到底有多大。 见状,江陵月仅剩不多的良心有点痛。 毕竟是她为了让刘彻放弃求仙的打算,才搬出了两千年后的理论,开始瞎扯一通。 她决定安慰一下刘彻。 “那个……其实仙神也未必像陛下您想象的那般可怕。” “哦?”刘彻稍稍提起了精神——这是不是说明,他的寻仙计划还有成功的可能? “您想啊,在蚂蚁的眼里呢,随便一只哺乳动物就是庞然巨物了。而在动物的眼里,我们又像无所不能的仙神一样。焉知我们眼中的仙神,不在追逐祂们眼中的仙神呢。” 咔。 一瞬间,江陵月产生了错觉——她好像听见了刘彻心碎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她好像一不小心把刘彻“仙神全知全能”的美好幻想,也给彻底打破了。 江陵月:_(:з」∠)_ 她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刘彻的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在三观碎裂一地的情况下,他还能强撑着继续问话:“女医知之甚详,是因为见过仙神不成?”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算是吧。” 刘彻若有所悟,微微颔首:“难怪你和文成将军都千方百计瞒着朕,想来是怕朕随意寻仙,触怒了仙神,给大汉带来灾祸。” “也是。”他自嘲一笑:“长生不老原是独属于他们的法门。朕贸然前去讨要,他们怎么肯给呢?” “……”糟了! 江陵月连忙补救:“不过他们的很多知识和造物,我们人间都是可以学习的。要是学得好了,还可以造福大汉的很多人。” “就是你和李少翁那师门传下来的知识?” “正是。” 刘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那就学吧。” 看来今天对刘彻的打击真的很大。往常她一说出类似的话,刘彻都很迫不及待地问清楚个中明细,今天却兴致缺缺,连睬都不睬。 江陵月也不知道她的话效果如何? 看得出来,他短时间内对寻仙是没什么想头了,估计一想到九五之尊在神仙眼里啥也不是,也挺打击人的。 好处是暂时不用劳民伤财,国库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以后方士上门行骗,刘彻也能提高分辨能力了。 坏处是,刘彻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接下来一连三天,江陵月连他的影子都没碰到。估计是刘彻有意避而不见,默默修补自己破损的三观去了。 直到第四天,她终于见到了刘彻。 这一回,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所以愿意见江陵月了。而是他不得不出面,主持起打道回长安的事情。 ——河西传来战报,霍去病大败匈奴。汉军主力歼敌3万余人,迫降单桓王、酋涂王及相国、都尉等2500人,单于阏氏、王子59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63人。* 他们要赶快回去,为班师回朝的将士们举行一场如约的加冕。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仙神·宗教的议论部分来自刘慈欣《三体》,部分来自网友,部分是自己理解。 *河西之战的成果,参考百度百科。 本章过后,猪猪陛下做梦梦到神仙都不敢吭声了,牢记“不要回答” 44 ? 第 44 章 ◎全长安少女的梦(一更)◎ 江陵月是从卫子夫处得到消息的。 “果真?”她忍不住问。 “战报都是陛下透露给我的, 想来定然是真的了。”卫子夫的眉眼弯弯,笑得很是开心。 这也是她极少数把情绪写在脸上的时刻:“二姐和姐夫他俩总算不用日夜担忧去病的安危了。” 二姐?姐夫? 江陵月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卫少儿和陈掌。这对夫妇虽然也是卫氏外戚的重要成员, 在长安的存在感却并不高。 至少江陵月寄居在骠骑将军府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见到他们二人, 估计是和霍去病分居而住的。这一次若不是卫子夫特意提起, 她都险些忘了霍去病还有父母。 然而江陵月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军侯他还好吗?” “听陛下的说法,不仅去病他平安无事, 这一次连汉军的伤亡都极小,同时还缴获了匈奴的许多牛羊呢。” 那就和历史上的轨迹一样了! 第二次河西之战的时候, 明明霍去病麾下在没有后援的条件下孤军深入, 翻焉其山、过居延海,渡弱水。不仅一路没有迷失方向, 还杀得匈奴抱头鼠窜。 霍去病也被称为自带GPS导航系统的男人。 江陵月一直担心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现在看来历史自有惯性, 霍去病还是顺利地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如约带回了战争的胜利。 她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军侯平安无事就好。” 卫子夫笑容更深了几分:“你就这么担心去病的安危么?” 江陵月皱了皱鼻子, 总觉得卫子夫的语气怪怪的,好像别有深意似的。 是她的错觉吗? 她正色道:“军侯是为国家上的战场, 是大汉的英雄。我既然身为大汉子民, 肯定会担忧他的安危的。” “这样么。”卫子夫听了这堆官腔漂亮话, 却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在江陵月感到不自在之前,她极其自然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听陛下说他已经在路上, 不日就要回长安了。” “那我们呢, 是不是也快启程了?” “是的, 只等陛下下令就要动身回长安了。” 江陵月明眸倏然一亮——太好了! 她之前随意口嗨过一句, 甘泉宫是整个汉宫风水最差的地方。没想到这句话还真的应验了。 看看她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吧。先是莫名其妙撞上了江充这么个便宜哥哥,接着就是栾大,刘陵和宛若接连闹出的事端。各路魑魅魍魉横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虽然膳房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她还是生生瘦了一圈。全是被这几个不省心的人给吓的。 过两年的甘泉宫夏狩,估计还有霍去病射杀李敢的公案。她一定要找个借口留在长安,不要再来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女医你。” “什么?又有人生病了么?” 卫子夫摇了摇头:“不是。” 提起这件事,她似乎有些啼笑皆非。最后,唇角还是漫出一丝苦意:“是据儿和闳儿两个孩子……” 一听到是两个小孩,江陵月顿时捏紧了衣袖:“他们怎么了?” “他们目睹了太后险些被下毒的场面,怕是都被吓到了。连着几日都吃睡不好。我和云儿已经尽力去哄了,可效果还是不怎么样。云儿说想着江女医是发现刘陵下毒的人,去安慰他们效果会不会好一些。”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刘据和刘闳也是随刘彻去探望太后的大部队之一。但当时现场的气氛实在太紧绷,大部分人都把他们给忽略了,竟让他们看完了全程。 一个三岁,一个六岁的小孩看到祖母险些被一碗药毒死,能不感觉到害怕么? 江陵月几乎没多思考就答应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们。” “好,多谢女医了。” 卫子夫欣慰道:“据儿和闳儿都极为听你的话,你多去安慰一番他们,肯定有效果。”-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好歹多用点饭蔬吧。”婢女在一旁劝着,然而两个白嫩的小孩都瞧着恹恹的。婢女费心地劝了许久,他们也不肯往嘴里塞进一口。 婢女眼含担忧地看着他们。 三日前,两位殿下从太后的寝殿出来后,看着状态就一直不对劲。她们为人仆婢的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陛下盛怒之下发落了许多人。甘泉宫每日都有哭嚎声和血腥味来,闹得人心惶惶。 后来才从一些隐晦的传言中听说,原来是有人居心险恶,竟然想着给太后下毒。两位小殿下恰好目睹了那一幕,被吓坏了。 最开始,太子殿下为了不让皇后她们发现,还信誓旦旦道:“我和闳弟吃得少,只因为有些苦夏罢了。” 可纸包不住火,他们还是被细心的皇后发现了端倪。 可是发现了也无可奈何。皇后和王夫人几番劝解下来,他们即使知道饭食都是放心可靠的,也心有戚戚地不肯多吃。 “唉……”婢女忧愁地叹气。 要是有什么人能劝动两位殿下就好了。 忽地,她的鼻子不自觉抽了抽。明明刚吃完午饭不久,腹中的馋虫竟然又被勾了出来。只因为一股极为霸道的甜香味不知从哪里飘来,还掺着淡淡的果香气,诱人极了。 “咕——” “咕——” 不肯好好用饭的刘据刘闳反应更明显,小肚子竟然叫出了声。他们不好意思地捂住小肚子,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些不可置信。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在吗?我给你们送好吃的了。” “是江女医!” “江女医来了!” 刘据连忙命令宫女打开了门。 一开门,那霸道的甜香味就更加明显。不仅盖住了原来的饭菜香,还勾得刘据刘闳的小眼神凭凭朝江陵月的手头上望去。 看得江陵月暗笑不已。 然而当她一打量两个小孩,就被吓了一大跳:“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你们怎么瘦了这么多!” 小孩子的体重变化是很能反应在脸上的。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刘据和刘闳白嫩圆润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尤其是刘闳,他的年龄更小些,小脸消瘦得快要到她提供营养餐食谱之前了。 刘据被这么一问,脸顿时就红了。他也知道被吓得吃不下饭是一件怪丢人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意瞒着大人们。 但在江陵月面前,他莫名地说不出谎来:“女医,我和闳弟最近有点吃不下饭。” “我之前听皇后说了。”江陵月眨了眨眼,把自己手上的东西摆上了桌:“所以,我这不是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么?” “放心,都是我亲自盯着做的,肯定没毒。” 刘据刘闳顿时羞得不说话了。 江陵月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特意给你们做的新吃食,你们以前绝对没吃过,不想尝尝看么?” “想!” 刘闳眼疾手快地揭开了食盒。只见红木的食盒中,盛着四个胖乎乎黄澄澄、叫不出名字的点心,外面还缀着一层蓬松的金黄色碎屑。散发着甜咸交织的香气,光是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更何况,眼前两个还是连着几天没吃饱的小孩子。 刘闳眼疾手快捏起一个送入口中。甫一尝到味道,就瞪大了眼睛:“唔,怎么是咸的……不对,是甜的!” 他重重地咬了一口,旋即把点心捏在了眼前,似乎在研究为什么它会有这么丰富的口感。 最外层金黄色蓬松的碎屑吃起来有淡淡的肉香,却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都要香甜。黄澄澄的圆糕比云朵还要松软。圆糕的甜蜜和肉松的咸香中和起来,在口中混合成一股奇异的味道,让刘闳吃了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 几口下去,一块点心就下了肚。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江女医,这个新点心叫什么名字?” “肉松小贝。”江陵月说。 一听说俩小孩骇得吃不下饭,她就萌生了做点心哄小孩的主意。这一回时间充裕,她指导着甘泉宫的膳夫们做出了肉松,又蒸出了简易版的小蛋糕。两相结合,就是她前世极为受欢迎的一款点心。 肉松小贝占肚子,而且它不像布丁之类的纯甜品,勉强可以充作主食。这也是江陵月选择把它做出来哄孩子的重要原因。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至少刘据和刘闳各自吃了分类不小的两枚肉松小贝,应该也有七八分饱,这一顿饿不着了。 甜食果然令人心情愉悦。两个小孩吃的时候头也不抬,吃完后又饮了一杯蜜水蜂蜜精神状态也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太多,不至于恹恹的。 刘据很客气地同她道谢:“谢谢江女医为我们做了这一顿饭。”说完他就低下头,颇有些羞愧的模样。 他年岁比刘闳大,知道这几天母后和婢女们为了他和闳弟不吃饭的事情费了多少心。现在又劳动了江女医亲自做了新点心。这样温柔仁善的小太子很是愧疚。 孰料,一只温暖的手却落在刘据的头上,顺手揉搓了一把他头顶的小角角:“太子殿下何必愧疚呢?害怕毒药,害怕死亡乃是人之常情。连大人都不能免俗,何况你们还是小孩子。” 刘闳眼巴巴地问:“女医,你也会害怕毒药么?” “当然会啊。”江陵月说:“我也会害怕毒药。可是当我知道怎么辨别毒药,怎么避免沾上它们之后,就没那么怕了。” 刘闳眼前一亮:“那女医,你能不能教教我们?” “当然。” 这正是江陵月此行的目的。消除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只要她讲清楚毒药是怎么回事,他们或许就不那么害怕了。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很是重口味。就连刘盈那么仁弱的人,一开始看到人彘也没什么感觉,直到知道人彘是戚夫人才破防。显然是在战争离乱之中,对类似的惨状司空见惯了。 这显得两个看到一碗毒药就害怕的小孩有些格格不入。 可江陵月还是希望他们害怕的是一碗毒药,而不是对种种残忍司空见惯。但联想到这两个小孩的身份,可能她的想法注定是一种奢望吧? “女医女医,你快讲吧!” “好。”江陵月收回了思绪。 “淮南……刘陵试图用来暗害太后的毒,叫做乌/头/碱。它是一种神经性毒素,多存在于川乌、草乌、附子这几种植物之中。你们以后服药的时候,如果药方上看到有这两样药的话,可以把太医叫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种常见的毒药是□□,它可以用银针试出来……” “蛇毒……分辨有毒蛇和无毒蛇的方法是……” “鸩毒是从一种鸟类身上……” “蛊毒,其实就是毒虫……” 江陵月介绍了一些这个时代常见的毒药。当然,她没有讲得太详细,而是仔细介绍了它们的特性和防备方法。 刘据和刘闳听得兴味盎然,还提出了不少问题。不过幸好江陵月早做了准备,他们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大多能招架得住。 渐渐的,他们从一开始的既紧张又好奇,慢慢放松了下来。知道毒药是怎么回事,并且知道该怎么避开后,两个小孩子就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对了。”江陵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这是她一开始的“教案”上没有的内容:“还有一种特殊的毒,虽然一时半会儿吃下去没事,但对身体的损害很大。所以一般人们管它叫慢性毒药。” “是什么?” “丹毒。” 虽然老刘家的皇帝大多迷信,好像没几个丹药爱好者。但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史书没记载呢?江陵月觉得有必要早早给他们上一课,把“丹药有毒”的思想钢印牢牢烙上。 “丹毒就是丹药中的毒素,和我之前说的□□本质上是一种毒,都属于重金属。你们一定要记得,如果将来有人哄你们吃丹药,号称服用了能长生不老的,统统都是骗子,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闳知道啦!” “据谨记女医的教诲。” 顺利讲解完之后,江陵月一手一个把白嫩的小孩拢过来,狠狠地摩挲着他俩柔软的头发:“我说的这些你们都记住了吗?是不是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是的!”刘闳答。 “那以后还好好吃饭么?” “吃的吃的。”刘闳一边说一边咂了咂嘴。就好像肉松小贝的余香还残留在他嘴里一样。 “不过,女医,你除了给我和太子阿兄讲,能不能也给祖母讲一讲啊?闳怕她也害怕。还有父皇、阿母和皇后他们……” 听了这话,江陵月用指尖碰了碰刘闳白皙柔嫩的小脸,对上他乌溜溜的眸子,心底酸软成一片。 “若是女医能将这些知识散播天下就好了。”刘据却思索着,一句一顿道:“若是那样的话,大汉就会少许多意外中毒而死的人。” 哎,不愧是太子,这个格局简直了。 江陵月只觉得,她临时的两个学生都不是一般人,从两人说的话就可见一斑。 不过,把知识散播天下? 听到这个提议的江陵月心念倏然一动。自从刘彻答应她外官的事情后,她就盘算起了自己去哪儿最合适。刘据的话却给她开辟了一条崭新的思路。 一直以来,她都拘囿于宫廷中。虽然治了几个疑难杂症,也发明了轮椅和牙具,但对整个大汉的改变都可有可无。 可若是她去当老师呢? 就可以教出许许多多的学生,让他们行医天下,提高整个大汉的医学水平了。 嗯,诊疗值也可以更多。 “多谢太子殿下的提议,若是有机会,我会和陛下商量的。”江陵月的话没有说得太满。毕竟,刘彻同意不同意还是两说。 再说,她教学生收弟子的话,是和五经博士们一个待遇呢?还是单独建一个医学专门学校呢?如果建了学校的话,是纯私立性质呢,还是挂靠在官方的哪个部门下呢? 这些都值得深思熟虑。 不过刘据得了江陵月的保证就很开心了。假装严肃的紧绷小脸顿时笑开了来。 经过她的安抚后,之后的一两天,果然没有再听说过刘据和刘闳不好好吃饭的消息。与此同时传来的是,肉松小贝成了他们餐后甜点的必备选项,且隐隐有再度走红宫中的趋势。 卫子夫和王夫人各自向她道谢了一番不提。 三日后,一行人回到了长安。 江陵月这一次没能像出征那回一样,站在刘彻的身边,群臣瞩目之处,沉浸式体验大军回城时的热闹。 她猜测,大约是因为刘彻看到她就想到黑暗森林那些毁三观的东西,对她还心有戚戚吧。 不过,这安排正合江陵月的意。 她才不乐意出风头呢。 这一次,江陵月再度和霍光结伴而来。他俩遥遥站在城墙上的一隅,混入嘈切的人群中,眺望着喧嚣的长安城欢迎着远道而来的战士们。 其中最出挑的那位,自然就是最大功臣霍去病了。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陷入近乎狂热的欢呼中。即使是后世的流量明星演唱会,也比不得这男女老少都参与进去的热闹感。 策勋太庙好威仪,朱鹭青阳几度吹。 风云色傍衣冠动,日月光从掌上移。* 喧嚣人群中,霍去病风尘仆仆而归,依旧是最锋锐挺拔的那个。江陵月凝视着那道轻捷的身影:“不愧是全长安少女的梦啊。” “什么?”一旁的霍光表示疑惑。 “没什么。”江陵月摇头。 穿越之前,她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险些笑得直不起腰,只觉得这是在玩梗。但是眼睁睁见证了长安人民对霍去病的热情,她突然觉得这个称呼或许一点儿夸张都没有。 “咱们走罢。”霍光看了一会儿就提议道。 他并不是不开心,恰恰相反,自从他听说阿兄大胜归来后就陷入了奇怪的亢奋状态。 只是…… “还得再回去检查一下,骠骑将军府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万一阿兄回来却住得不舒服就不好了。” “还是阿光你贴心。”江陵月忍不住道。 “陵月你就别打趣我了。”霍光的脸红扑扑的。喜欢装老成的少年此刻却显露出了难得的稚气。 “好,我不说了,咱们赶快回去罢。” 她遥遥又往宣平门外看了一眼,即使最醒目的霍去病等人已经走了,但是长安百姓还是陷入欢呼声中,久久不愿意离去。 真好啊。 江陵月忍不住感叹着。 她喜欢这种美好的氛围。举国皆为他们的英雄而欢呼。霍去病身上的累累功绩,也值得这份欢呼。 骠骑将军府,就安静得多了。 不过看得出来,仆婢们虽然各自克制压抑着,眼底都有情难自禁的喜色——他们府上的主人要回来了,他们能不高兴么? 就连服侍江陵月的婢女们,听说霍去病要回来的消息,比隔一个月再看到她本人还要开心得多,纷纷朝她打听起霍去病的去向来。 “军侯他什么回府上?” 江陵月想了下:“应该没那么快吧?上一次他回来就直接去了陛下那儿,陛下肯定要召见他的。而且他在宫里也有住处,说不定这几天都留宿在宫里。” “等下,我去看看阿光那儿怎么样了。” 岂料,江陵月一出门不留神就碰上了一个人。她来不及变换重心,险些就要跌倒。 便在这一刻,一股克制的力道拎住了她胳膊,凛冽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心。” 江陵月倏然抬头。 依旧是熟悉的俊朗面容,可她却从他眼底看见了居延海的月、祁连山的雪。 金戈铁马,刀枪铿鸣。 咚。 莫名的,她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霍去病一边把她扶了起来,一边沉声道:“江女医,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袁枚《古意》 有二更,估计一点多,最迟两点。 这几天为了冲好榜一直在咔咔码字,呜呜呜,想要读者友友们的大评论和大液液QAQ 感谢在2023-07-29 01:10:18~2023-07-29 23:3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不到葡萄吃柠檬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为水 2瓶;绯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 ? 第 45 章 ◎霍去病一锤定音。(二更)◎ “军侯……” 江陵月怔然道:“你怎么回来了呢?” 霍去病似是被逗到了, 凛然的声音中混着一点儿不真切的笑意:“此处是霍某的府邸,我还不能回来了不成?” 江陵月大窘:“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上一次军侯你不是回长安之后就直接入宫了么?这一次竟然在府上看见你, 所以我才会吃惊的。” 因为上一次,府中没有他牵挂之人。 类似的话, 霍去病自不会宣之于口。 他的漆瞳中浮跃着一点细小的光影, 如同阳光下碎金般的细尘,没由来地蛊惑人心。他就用着这样一双眼, 一瞬不瞬看着江陵月说:“陛下见我羁旅劳累,就让我回府上休整, 过几日再进宫去见他。” “哦……”江陵月觉得霍去病没说实话。刘彻那样性格的人, 怎么会拿到大胜的捷报后,不立刻召见霍去病细说战况呢? 但霍去病不愿意透露, 她也不能细问:“那军侯还是好生休息罢, 切莫伤了身体的元气。” 霍去病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是陛下他关心则乱, 我没什么好休息的。女医看我, 可有一点疲倦的模样?” 江陵月闻言, 便细细打量了去。 果然, 霍去病继承卫氏美貌基因的帅气面庞上几乎不见风霜的痕迹。很难想象,他一天前还是跋涉千里归来的人。经历血与火的淬炼后, 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慑人, 散发着危险又迷人的信号。 江陵月还注意到, 他束起的乌发还散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刚洗沐过的, 飘散着淡淡香气。 看起来, 就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小郎君。 但是…… “不行。”江陵月一想到他历史上早亡的结局就不能放心:“军侯你还是认真听陛下的话, 好好地休息一下吧。长途打马行军本来就很损耗身体的。” “哪儿的话?”霍去病在这件事上异样地执着:“我身体好的很, 不信你摸呢?” 他主动把手伸出来,给江陵月瞧。 “什么?”江陵月一下子懵了。在霍去病的示意下,她迟疑地用指尖点了下他的手腕。她指尖的落点恰好是静脉血管,隐隐的虬青色凸了出来。 “怎么了么?”摸完手腕后,她还是弄不清霍去病的用意。 “是不是很烫?” 江陵月点了点头。 刚才霍去病扶她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手上的温度热得惊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都能透过来。 霍去病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很烫,不就说明我很健康么?” “……”江陵月顿时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忍不住道:“不烫还能很凉不成?要是我摸到的是凉的,那军侯你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么?”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很不吉利:“呸呸呸,军侯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如果是别人,这句话最多就是无心的一句玩笑。但放在霍去病身上就成了活生生的地狱笑话。 因为它是真的有可能会成真的啊! 霍去病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为将者本就该把生死置之度外。女医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了。” 江陵月高深莫测地摇头:“你不懂。” 你是可以不放在心上,就是苦了你后代的迷弟梦女们啊。 “不过女医,你大可放心。” 霍去病没有计较江陵月的失礼,飒飒地一笑:“我体质特殊,每回身体感到微热,就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与匈奴短兵相接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感觉。” 身体微热,是肾上腺素飙升么? 江陵月微怔,这种体质她倒是闻所未闻。 “所以现在的霍某身体定然没问题。陛下让我好生休整,也只是想让我多休沐几日罢了。” “原来是这样……”江陵月听后稍稍安心,心情却更为复杂。 一见匈奴就肾上腺素飙升,这是什么天生将星体质啊? 后人都以为是帝国双璧成就了大汉帝国的辉煌。可是谁说不是汉匈的战场,成就了霍去病的不朽的传奇呢? 设若他生不逢时,没出生在刘彻登基的那一年,而是别的哪个皇帝任下呢? 想来,绝不会有今日一般的恣意轻狂罢。 江陵月释然地笑了笑。 就像李广,若是刘彻延续了父祖文景的对匈政策,李广足以成为写进教科书的民族英雄。可他偏偏活到了主战的武帝登基,徒徒留下“李广难封”的悲剧,就连死也不那么光彩。 “那我就不强迫军侯你休息啦……” 话说到一半,江陵月又蓦地萌生一个想法来:“我给你检查下身体怎么样?” “还来么?”霍去病说。 但他的神情却不见多不情愿,相反很是纵容:“看来我今日不让女医腾挪一番,恐怕不能善了了。” 这话说得江陵月脸一红:“没事,很简单的。你跟我来。” 两人找到了一处空室,坐定后,江陵月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跟银针:“逼一滴血给我吧,这针是消过毒的,很干净。” 霍去病问也不问,依言照做。 片刻后,一滴殷红的血就出现在茶碗的中心。 【系统?兑换一次液体成分测定。测定的液体是茶碗里的血液。】 【嘀。】 【收到,扣除宿主200点诊疗值。】 她想给霍去病验血。 萌生出这个想法,是从上一次检测毒药中获得的灵感。系统很显然知道她检验药汤的目的,还特意给她标了乌/头/碱的存在。 那她用液体检验的功能验霍去病的血,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对了系统啊,你能不能再给我个血常规项目指标啊?我怕我记得不准,误诊就坏事了。】 【……】 系统显然无语极了。 但是它对一个喜欢打擦边球的宿主,又有什么办法呢?片刻后,两串数字同时出现在江陵月的意识海中。 【红细胞,正常。血红蛋白,正常。血细胞比容……有点高但也在区间内,正常。白细胞和血小板,也都是正常!】 江陵月霎时抬起头来,咧着嘴笑道:“太好了,军侯你身体应该暂时问题不大!” 血常规多是一些常用的敏感指标,对人体内的病理改变大多有敏感反映。* 血液检查一切正常,说明他身体或许有小范围的不对劲,但是没有过大的病变。 这怎能让江陵月不开心? “嗯。” 霍去病见她笑,自己也勾了勾唇角:“不知女医可否告知,是怎么做到用一滴血就能看出我身体好坏的?” “这个……”江陵月一时语塞。 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像电视剧里的魔道妖女,拿人的血液做法啊。可要解释清楚,就势必会暴露系统的存在。 片刻后,她眨了眨眼:“这是个秘密,不过绝对不是什么仙神手段!总之就是……血液可以透露一个人的身体状态,然后我用一些不方便形容的办法,检查出你血液里的成分,就是这样。” 救命啊,越描越黑了怎么破。 孰料,霍去病听后果真没有再问:“既然是女医的秘密,那我就不深究了。” 唔,感觉被微妙地包容了怎么办? 江陵月得寸进尺道:“要是有机会也给大将军瞧一瞧就好了。” 除了霍去病英年早逝外,卫青也就比外甥多活十年。尤其是他一薨逝,刘彻就觉得无人可用发《求贤令》了,匈奴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抖起来了。 足以见得,他的去世绝对是大汉帝国的大损失! 霍去病以拳抵唇:“这个,就要你自己说服舅舅了。” 忽地,有家仆兀自闯了进来:“将军,原来您在这里!” 他来时激动,没看到另一边坐着的江陵月,片刻后匆匆止住脚步:“女医,您也在啊。” “嗯?你找军侯有事么?” 家仆恭敬地递上一物:“那个,平阳长公主给将军下了个帖子,请将军过目。” 平阳公主的帖子? 江陵月虽然好奇,却礼貌地别开目光,没有再问。这是霍去病的社交活动,她不好过问。 当然,以霍去病的性子,能说的一定不会瞒她。 谁知道,霍去病扫了一眼后就帖子递过来:“是长公主请我当信使,给你下的帖子。” “诶?”江陵月倏然一惊。她连忙接过帖子,细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天啊,长公主她……” “发生了什么?” 江陵月万分慨叹地放下了帖子:“长公主果然非凡人也。她说她在长安城中开了个售卖牙具的店铺,请我前去一观呢。” “什么时候?” “明日。” 霍去病一锤定音:“恰巧我闲来无事,就陪你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地图就要点科技树啦。这几章铺垫一下,顺便发展一下感情线嘿嘿嘿。 感谢在2023-07-29 23:30:27~2023-07-30 02:5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柜号 10瓶;繁梵、啊…… 5瓶;绯渊、13子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 ? 第 46 章 ◎霍去病也有无可奈何的人(一更)◎ 江陵月收到过的帖子不多, 但请她一起逛街的还是第一次。同样,估计平阳公主也是第一次下这样一个奇特的帖子给人。 江陵月顺着帖子的指引找到了平阳公主的铺子,很有几分不敢确定。眼前的店铺比起牙具专卖店, 更像是一个高级会所。装潢精致华美,富贵得晃人心弦。 “是这里么?” “是这里。”长安土著霍去病点了点头。 “长公主还真是深得奢侈品行业的精髓啊。”江陵月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底气走进这样一间店铺的人非富即贵, 而只要他们进来了, 受到了殷勤的招待,就不好意思再空手而归。 不然, 是要被人笑话的。 “咱们也进去吧。”江陵月刚要掀开珠帘,站在门口的公主府下人就把她认了出来:“这位就是江女医吧?长公主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啊, 军侯?您怎么也来了?” “我来陪她。”霍去病言简意赅。 家下人的目光在两人间游弋了一瞬, 片刻后恢复如常,笑道:“那就请军侯随女医一同去见长公主, 如何?” “可。” “有劳你给我们引路了。”江陵月说道。 “当不得女医一句‘有劳。’” 家下人说完这句话就专心领路。江陵月压低了声音问道:“军侯, 你和他以前认识么?” 她有种直觉, 霍去病对上这人的态度比其他人要好上那么一分。 “他从前是长公主府蓄马之人, 对舅舅颇有照顾。自姨母入宫后, 长公主就把他调来身边做事。我幼时也同他见过几面。” 江陵月恍然:“原来如此。” 她怎么给忘了, 卫家从前都是平阳公主蓄养的奴隶,和平阳公主家的其他奴仆熟识也是正常的事。 不过霍去病提起此事的口吻很平静, 似乎并不以出身为耻。与很多得志就猖狂的小人大有不同。 这样想着, 江陵月又瞧了霍去病一眼。 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 霍去病也转过头来:“你看我作甚?” “没什么,只是想着大将军他果然威势甚重, 就连从前施恩于他的人都能鸡犬升天了。”江陵月随口道。 这句话不知戳了霍去病哪个点, 他没由来说了一句:“不止是舅舅, 我亦如此。” “嗯?”江陵月怔了一下, 旋即笑弯了眼:“是哦,我也是借着军侯的势才能鸡犬升天的。”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陵月眨眨眼:“可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可不是假话,被卫氏引荐入宫起码让她少奋斗了三十年吧。而且她还享受了许多无形的好处。 譬如现在。 平阳长公主亲迎的阵仗可不是谁都有的。她的出现还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店铺里的许多客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都想瞧瞧是谁能让金尊玉贵的皇帝亲姐亲自迎接。 当他们发现是一男一女时,交换眼神就变成了低低议论。 “这是……冠军侯和江女医?” “他们怎的一起来了?” “冠军侯是不是又打胜仗了……唉!怎么就他偏偏屡战屡胜,若是我也有他的好命……” 最后一句的声音还不小,惹得江陵月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后者立刻心虚地噤声了。 霍去病却视若无睹。 这等见不得人的心思,还不能惹得堂堂冠军侯垂目。 平阳公主身着华服款款而来,对一切议论声视若无睹,径自上前握住江陵月的手:“陵月,我就知道,你果然来了。” 然后便转头看向一旁清挺颀长的男子,眼底笑意流转:“还有去病,我分明只是让你传话给陵月,你怎的亲自来了?” 霍去病说辞不变:“我陪她来。” 平阳公主笑着摇头:“说来也是巧,伉儿他们今日嚷着想一睹陵月的真容,我就也把他们也带上了。他们看到你定然很开心。” 伉儿? 江陵月顿时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她知道,这人乃是卫青的长子,年幼时就因父亲的战功被封为宜春侯,却在巫蛊之祸中被刘彻砍了头。 令她在意的倒不是他的身份,而是……平阳公主和卫青已经熟到可以擅自带他的儿子出门了么? 不对劲,这一定不对劲。 江陵月的目光灼灼,立刻扭头想瞧霍去病的反应。却发现他唇角紧绷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霍去病露出困扰的神情。往常的他无论做什么游刃有余的姿态。莫非他和卫伉有什么不虞不成? 下一刻,江陵月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雅间内窜出三个身量不一的少年。他们锦衣玉带,朱袍皂靴,一见霍去病就飞一般地扑了上来。 “表兄,你从河西回来了!” “表兄,我们想去骠骑府上找你,可阿父他不许!” “表兄,你怎么打匈奴的啊?” 而霍去病一下被三个人肉炮/弹冲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奈何他还不能像对敌人一样把人推开,被卡得不上不下的。 平阳公主一见就乐了:“他们仨从小就崇拜去病,比对他们的阿父还狂热些,每次见了去病都要缠上来。” 江陵月深以为然地点头。 卫氏三子一旦凑近了霍去病,就挤挤挨挨地谁也不肯让开。那阵势让她很难不联想到现代的追星现场,虽然人数上少了些,但他们的狂热劲儿却不相遑让。 而霍去病呢?他任由三个人环着一动不动。江陵月却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一点生无可恋来。 霍去病能怎么办? 这是他舅舅的亲生儿子啊。 江陵月看得暗笑不已。 她好像也能理解平阳公主的幸灾乐祸了。毕竟霍去病一向少言不泄,对谁都有点冷淡的意味,唯独拿三个猫嫌狗憎年龄的少年一点办法也没有。 平阳公主看够了热闹,便出来主持局面:“好了,你们有什么想和去病说的就进雅间说去吧,老站在外面算什么?正好,我和江女医也单独有几句话想说。” 得到长公主许可的和表兄独处机会,卫伉一口答应下来。旋即,三个少年一同搡起了霍去病:“表兄你快来啊。” 霍去病看平阳公主一眼,还是任他们搡着离开了。 “还是去病体贴。”平阳公主说道:“陵月,咱们去那边说话罢。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江陵月自然答应:“好。”她知道,平阳公主特意送拜帖找她,绝不是参观店铺那么简单。 果然。 两人走到一处幽寂的房间,婢女送完蜜水之后就退了出去。舒适豪华的雅间只余两人,还有一只金猊不知疲倦地喷吐着香气。 平阳公主饮过一盅蜜水:“陵月,你可知这店铺每日能卖出多少牙具么?” 江陵月来时特意观察过客流量,店铺虽然建在富人区,可往来的人群可不在少数。她思索了片刻,尽量往大了猜。 “八十,一百?” 平阳公主笑出声来:“陵月,你也猜得太保守了些。” “这还不多么?”江陵月愕然不已。 这可是每天售卖出去的数量啊。 尤其是,平阳公主的定价很是不低,即使最便宜的牙粉也足够一户百姓一年的耗费。牙膏又不是一次性消耗品,每天都能卖一百份是什么概念,长安有这么多贵族么? “陵月你在甘泉宫有所不知,牙膏可比你想得得那些人的心意呢。他们恨不得一日洁牙十次才畅快,一来二去消耗得自然快得很。还有许多商人也闻风而来,买下许多牙具往长安外售卖,这又是一笔大数目。” 江陵月了然。 倏然,她心念一动,猜到了平阳公主的来意:“是不是制造牙膏的小苏打不够了?” “陵月,你果然聪明。” 平阳公主眉间一抹忧虑:“现在一日就要卖出去一两百份,有时候三五百份也有的。现在压根没什么库存,本公主和何少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不知陵月你那儿,可否提供更多小苏打呢?” “又或者,那小苏打的方子……陵月你千万放心,本公主绝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江陵月信。 但问题是,小苏打的制备不止需要方子,化学仪器也不可或缺啊。没了那些玻璃仪器,制备的成功率就不能保证了。 她把难处讲给了平阳公主听,后者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半晌,徐徐叹出一口气:“这样么,那就可惜了……” 显然,她也知道那些玻璃仪器的来历不凡,不是大汉现阶段生产力可以制造出来的。 “那就只能这样了。”平阳公主的神情不怎么愉悦。有钱赚不了的滋味一点儿不好受,尤其是这钱的数目还不小,足以让她堂堂长公主为之侧目。 “不对……”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或许不是完全没办法。” “陵月,你是说你能制造出那些……那些仙器么?” 江陵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制不制造得出来我也不知道,得亲自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或许,不用这些仪器也能制备出小苏打来呢?” 先前是她思维定式,只觉得小苏打一定要用上玻璃仪器。但现代化工产业制备小苏打可不是在实验室里的。 就不能像她提议的轮椅工厂一样,流水化制备小苏打么? 只是那样一来,就需要一套完整的安全生产标准了。而且它和轮椅还不一样,这种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她不亲自盯着不能放心,而且也需要刘彻的点头。 这就和她之前的医学院计划相冲突。 江陵月眉弯轻蹙,踌躇了良久:“长公主,你容我想一想。” 平阳公主点头道:“好,好。陵月你先想着。我去看看伉儿他们怎么样了。”又吩咐给婢女给她送来丝绢和笔墨,方便她写写画画。 江陵月道谢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摊开了丝绢。 刘彻既然给她了选择的空间,她也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到底该做点什么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理顺一下思路。 是医学院? 还是流水线工厂? 江陵月一边思考一边提笔沾了墨水,犹豫了一下,先在丝绢的顶部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攒够诊疗值十万。 诊断并医治霍去病(前117年) 不管她的未来规划是什么,这都是最重要的一环。不管是出于个人感情,还是为了国家的利益,霍去病决不能早早逝世。于情于理,她都一定要治好他! 江陵月眼神十分坚定。 她写得入神,并没有留意背后传来的阵阵脚步声。片刻之后,一片阴影覆上了桌案上的丝绢。 “你在写什么?”霍去病问。 江陵月的手顿时一抖,笔尖立刻溅了好几个墨点。 【📢作者有话说】 二更凌晨两点! 这次一定准时写完,写不完是小狗! 47 ? 第 47 章 ◎宣室殿,加侍中衔(二更)◎ “军、军侯……你怎么来了?” 江陵月结结巴巴, 下意识弯腰护着丝绢。旋即回过神来她写的是简体字,而不是现在通行的小篆。 霍去病应该看不懂。 呼,幸好幸好。 她再次不动声色地直起腰来, 假装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但一系列的小动作怎能瞒过霍去病的眼? 他眉峰微抬,片刻后松开。幽深的目光再度扫过丝绢上他看不懂的符号:“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么?” “没有没有!”江陵月说完就发现她反应似乎过头了, 悄悄地抬起眼来, 却发现霍去病也在瞧着他,漆眸中盈满了笑意。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霍去病肯定是故意的。 他早就发现自己写的东西不想让他看到,故意来问一下, 就是为了让自己紧张! 江陵月磨了磨牙:“军侯, 你那几个表弟呢?” “……” 霍去病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妙了。 显然,卫伉卫不疑卫登三人令他很是头痛。 江陵月露出一个大仇得报的笑容:“你莫不会是偷偷溜出来了罢?” 霍去病坐到了她的对面, 也就是之前平阳长公主坐的地方。他闻言摇了摇头:“长公主去管着他们了, 她顺便让我来看看你。” 他咬了下后槽牙, 森然道:“那几个臭小子……好好的舅舅不崇拜, 非要找上我来。” 江陵月歪头问道:“军侯, 你很崇拜大将军?” “自然。” “噗。”江陵月这下子是真的笑出声了。 她想起了前世历史课本上的一句话:我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 放到现在的卫霍一家人身上就成了:我崇拜者的崇拜者, 不是我的崇拜者。 她努力按住唇角,仍是抑制不住泄露出些许的笑意来。直到霍去病投来无奈的一瞥, 才勉强正色了起来:“咳咳, 不知长公主让军侯来瞧我, 是有什么事么?” “长公主说你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让我来看看。”霍去病意有所指瞥了一眼丝绢:“自然, 你若是不方便, 也可以不用说。” “没有没有……”江陵月忙道:“我确实有件事拿不定主意。军侯, 我可以问问你,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么?” “何事?” “就是……陛下允诺我出宫做事,你有听说么?” 见霍去病点头,她继续道:“本来我听了太子殿下的建议,对自己想做什么已经有了章程,但是刚才平阳长公主又拜托我了一件事。那件事如果做好了也对大汉有很大好处。我一时之间很难割舍。” 恍惚之间,江陵月好像听到一声轻笑。旋即就见霍去病唇角微勾:“这有何难?” “这两件事,你都诚心想做,可对?” “嗯嗯。”江陵月点头。 “那就都做了,有何不可?”霍去病道。 “啊?”江陵月一下子愣住了:“可我人只有一个,分身乏术,恐怕不能兼顾来着……” 霍去病又笑了一下:“果真不能兼顾么?” 江陵月刚想点头,又稍稍迟疑了一下,顺着霍去病的话想了下去。如果要兼顾的话,她一边要招生育人,一边又要盯着生产线。 除非…… 除非她能把两件事合二为一。 江陵月明眸倏然一亮:“我好像有办法了,多谢军侯!” 旋即就不顾霍去病还在场,就匆匆提起笔,在丝绢的空白部分飞快地写起了什么。 反正她的来历有说法,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不会刻意点破的事情。那她在霍去病眼皮子底下用简体字,应该也没事吧? 霍去病果然没有多问。 他只瞧着江陵月江陵月低头时的发旋,薄唇微勾,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 “唔,也不知道这些足够不足够说服陛下。”江陵月写完之后,抻起了丝绢对着光上下端详一阵,心底直打鼓起 “到时候,一去便知。”霍去病说- 未央宫,宣室殿。 宣室殿是武帝朝的权力中心。殿中最显眼之处,悬挂了一副大汉全境的舆图。这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机密,足征来往此地之人皆是刘彻的心腹。 今日宣室殿人来人往。将军、司马、侍中、常侍、散骑、诸吏各自落座,是中朝难得一见的齐聚之日。每当这样的日子,内朝诸官就知道陛下一定是有大事要商议。 按理说,骠骑将军霍去病于河西大败匈奴,是最近长安最为热议的话题。然而今日即使是他也要退居一射之地。诸官的注意力,纷纷投放在一位女子的身上。 “诶,桑侍中,你可听说了那件事?” 桑弘羊眼睛微抬,望向对他说话的人:“何事?” “就是陛下给那位江女医加侍中衔,要同我们一起入中朝的事情啊。” 和桑弘羊搭话的人是个消息灵通的:“听说她没入朝,还在内廷做女医的时候就已经给陛下献了数策,很是得陛下的赏识。连冠军侯都称赞她献策‘有桑侍中之风’呢。桑侍中,你怎么看?” 桑弘羊听完后没什么表情:“既然她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定然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他知道自己参与了郑当时的盐铁官营规划,很是招惹了一些人的眼红,和他搭话的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特意提到他的名字,也是希望他一怒之下口出狂悖之语,得罪江女医乃至霍去病。 这么拙劣的手段,桑弘羊才不会上当。 “桑兄,你这……” “其实我感觉,那应该是冠军侯随口一夸的吧?江女医应该是没有那么厉害的。” 得到了想要的捧哏,搭话者露出了笑意:“这位兄台,你……” 说着说着,他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什么兄台?说话的人分明是个女子。而今天会出现在宣室殿的女子……除了他们刚才谈论的江女医以外,还能有谁? 搭话者顿时像是被揪住了小尾巴,灰溜溜告辞了。 桑弘羊闻言却抬起了眼,朝江陵月投去好奇的一瞥。他虽然对搭话者不冷不淡,但对于江陵月其人,却并非没有好奇。 然后他发现,这位传闻中身怀神异的江女医,一双明眸亮亮的,也正好奇地望向他。两人目光相对时她也不闪不避,反而无辜地眨了眨眼。 江陵月的想法很简单。 这可是千古闻名经济学大佬,她能多不看几眼么?按照刘彻那个近乎穷兵黩武的对外战争频次,还没把大汉给打崩溃,这一位应该有很大的功劳。 换句话说,是个比她还会割韭菜的人。 宣室殿上首,刘彻尚未至。卫青作为内朝地位最高的之人,把底下的小插曲尽收眼底。 旋即,他含笑问向身边的外甥:“听说江女医今日又要献策?去病,你可知道是什么策么?” “我不知。” “好罢,竟连你也不知。”卫青可惜地摇头叹息:“陛下肯定知晓,他却一个字不肯透露,只说今日朝会让江女医亲口解释。能让陛下这般郑重的,定然不是凡策了。” 又过了片刻,九五之尊终于姗姗来迟,坐在了最上首之处。宣室殿顿时一静,所有人皆对他行礼:“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起吧。”刘彻望着满室的人才,心情很是不错。 尤其是他是重度颜控,能在他内朝有一席之地的,就没有长得丑的。随便往哪一瞥,都赏心悦目得很。 不过当中最醒目的,还是诸多冠带中的一抹雪青色裙裳。即使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内朝会议,她也神色恬静如水,半点没有惊慌失态的模样。 要是让江陵月知道,她肯定会忍不住吐槽:我的心脏早都在穿越前几天碰到霍去病霍光卫子夫的时候,就锻炼出来了好吗? 这内朝中看似人才济济,但青史留名的人也就寥寥数人而已,还不足够让她吃惊到失态。 尤其是霍光金日磾这几个厉害的,现在人还不在呢。 “江女医,听说你有一策要献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江陵月身上。有人原本还不相信,现在看到陛下亲口点了她的名字,才知道传言竟然是真的。 一时间,内朝诸人的心思各异。 江陵月明确感受到几道不甚友善的目光,但她装作没看见:“回陛下,确实如此。” “哦,那你就献上给朕,也给诸卿看看吧。” “敬诺。” 江陵月掏出准备好的雪白丝绢——当然不是她在雅间涂涂改改的那一张。她回到小院之后,又特意修改誊写了一份。 旋即,她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徐徐走向了刘彻的案头。 有黄门替刘彻接过后,呈在了刘彻的案头。他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毛:“女医,你可否给朕讲讲,这‘产学研一体化’是何物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小江是不是要开医院,或者医学院。 其实就是两者的plus版啦。 铺垫这么久终于要换地图啦,事业线搞起! 48 ? 第 48 章 ◎画饼大会◎ 如果让江陵月评选她穿越后听到频次最高的一句话, 那么一定是“江女医,这是何物”。 相似的问题里,有的她能回答, 有的她只能搪塞过去。恰好这一个就是她能回答得很好的。 上辈子她没少帮导师写行政类文书,“产学研一体化”就是其中常见的名词。她轻而易举就可以回忆起一连串的漂亮套话。 但那一定不是刘彻想要的。 江陵月又想起她带着计划书去见刘彻时的场景。 要说不忐忑, 那是不可能的。尤其她能明显能察觉到, 医学在西汉并不是一门显学。它更多是治病救人的工具属性,唯一一本称得上论著的还是沾了黄老的光的《黄帝内经》。 何况“产学研一体”的办学模式, 更是闻所未闻。 它真的能让武帝感兴趣么? 江陵月把计划书交上去后就阖上了眼。那架势比起说献策,不如更像是在接受审判。尤其刘彻凝神思考的时候, 手指轻叩在桌案上。江陵月觉得他敲的不是桌案, 而是她紧绷的神经。 半晌,威严低沉的声音传来:“倒是有些意思。” 江陵月立刻睁开了眼:“陛下觉得可行?” 刘彻把计划书搁在桌案上:“若是江女医你能说服朕的诸尚书, 那就自然可行。” 江陵月了然:“多谢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别看刘彻现在的态度不置可否, 但如果一个提案能被他提上内朝的日程, 说明它本身绝不是一无是处。 而江陵月的任务就是公开发表她的构想, 然后迎接中朝诸官一轮又一轮的质疑, 直到能够说服所有人。 ……嘶, 这个模式,怎么那么像学术评议会呢? 萌生这个想法之后, 江陵月顿时不紧张了。毕竟她作为一个博士狗, 前世已经被拷打过无数次, 早就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别问,说多了都是泪_(:з」∠)_ 刘彻话锋一转, 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丝绢:“不过女医你这文书写得倒是不错。虽然没什么辞藻, 倒是很适合官署的行文。这样吧, 即使不成, 朕也给你加个侍中入中朝行走,如何?” 江陵月听了后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保底的安慰奖么?不过这当然是玩笑话,江陵月再不谙世事也知道汉武的中朝可不是想进就进的。刘彻多半真的赏识她,才会特意给她加个侍中衔。 “多谢陛下的赏识。”最后,她说道。 “女医你自去准备罢。”刘彻摆手让她告退:“中朝卧虎藏龙,若是你不能说服他们,朕有心也无可奈何。” 江陵月心道纯属胡扯。你汉武帝是会被谁反对就无可奈何的人么?恰恰相反,如果她说不动中朝的官员,就说明这份计划书有纰漏,刘彻当然不会采用。 不过,能让刘彻第一眼没有否决的,能是很次的提案吗? 相比于见刘彻前的忐忑不安,出门后的江陵月微微昂首,显得一派气定神闲、意态从容- 宣室殿。 “女医,你可否给朕讲讲,这‘产学研一体化’是何物啊?” 随着刘彻话音落下,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陵月的身上,包括内朝之首的卫青霍去病在内。每个人都和刘彻有着相同的疑问,想知道这闻所未闻的新名词是个什么东西。 也有人似乎品出什么门道,露出沉思之色。 现代的产学研一体化,是指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相结合。是科研、教育、生产在功能与资源优势上的协同与集成化。* 但江陵月人在西汉,自然不能这么解释。 “前日太子殿下曾经感叹过,若是我能把自己的医学知识传遍天下,那天下就能少死去许多人。我当时深受启发,想着如果能依他所说,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不少人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这江女医谋划的是著述育人,开宗立派,自成一派学宗?所图不可谓不小啊。 但他们都错了,江陵月所图比他们想得还大。 “后来平阳长公主又说她铺子里牙具库存告急,请我主持牙具生产。可我一人分身乏术,又实在不能一心二用,于是就想出了‘产学研一体化’的主意。先行招收学生同我修习医术,待他们学业有成之后,有天分的便随我精研医术、治病救人,踏实肯干的就去分管工厂诸事。诸位觉得如何?” “这……”有人愕然出声道:“莫非平阳长公主的牙具,也是江女医发明的?” “是啊。”江陵月直觉奇怪得很。 她当时在长公主府推销牙膏的时候,这里有不少人也在的吧。怎么会有人会问她这个问题? 坐在刘彻之下的卫青和霍去病交彼此对视了一眼,尤其是霍去病漆眸微黯,发出了一声冷哼。 江陵月不知,他们与此人常打交道,还不知怎么回事么? 无非是此人之前太轻视江陵月,只以为是皇室为了牙具生意更好做,才把她推出来当幌子的。这下听到连平阳长公都要来求她,自然觉得惊异不已。 但江陵月却会错了意,以为这人是在质疑自己。 她只说:“如果诸君觉得区区牙膏制作不用分派人手的话,其实还可以分建一些旁的工厂的。这些我都写到了计划书上,诸君想看的话可以仔细看看。” 此话一出,众人都左顾右盼着,看那誊写着计划书的丝绢传来传去,究竟传到了谁的手上。 正在凝神细读的桑弘羊的手莫名一顿。 他抬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炯炯涌向了自己。 桑弘羊:“……” 身边有人立刻凑上来:“哎,桑侍中,能不能给我们读一读江女医都写了什么?” 牙膏和牙刷已经是近来风靡长安的神物了,宣室殿中也不乏重金抢购的人。单这一项,就不知道给陛下筹措了多少军费。听江女医的口气,好像还犹嫌不足?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方?不会真的如传言所说是仙方吧? 桑弘羊也很好奇,很快便找准位置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缓慢,给了众人足够多的反应时间。 “肥皂,可洗涤去污。多用于净手净身。” “酒精,可消毒杀邪。多用于手术消毒和伤口清创。” “火柴……” “明矾……” 他每念一项,宣室殿中人的神情就更呆滞一分。更不用说还有之前就已经准备投入生产的轮椅和牙膏了。 这里面哪一样他们听了不心动啊?要不是陛下还在上面看着,他们都忍不住冲上去一问究竟了。 肥皂果真有她说的那么干净? 原来酒精不是仙家之物,他们凡人也能用得上? 火柴真的能见风就燃?明矾真的能濯尽污水?那他们野外行军能少费上多少事啊? 有人吞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道:“女医,莫非丝绢上写的这些,你都能做出来么?” “可以。”江陵月笃定道:“不过大规模量产不是我一人之力能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办学校培养熟练工。而且制造这些东西出来,也需要循序渐进,非一日之功。” “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他们哪里听得到后面的补丁?只听见江陵月说她都能做出来,就足以令人大吃一惊。 便在这时,桑弘羊缓缓开口了:“敢问女医,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必然引发轰动。到时候又该如何售卖,如何上税呢?” 经济学大佬对技术问题不那么关心,在意的永远是财政的问题。 “这个嘛……”江陵月也早有准备:“售卖自然是效仿牙膏故事。至于上税呢,自然是要课税入国库的。税率几何,要看陛下的意思。” 反正这些东西卖出去都是刘彻的钱。其中多少分配给国库,多少入他自己的小金库,就不是江陵月说的算的了。 不过以刘彻的性子,大部分估计会充作军费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了。 江陵月问:“诸君还有什么问题么?” 听到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工厂上,她其实有点郁闷。她化工知识有限,太难的东西做不了,只能做一些最基础最简单的,譬如小苏打、酒精、明矾一类。 倒是关于医学院的她准备了很久,结果居然没人问! 终于,有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敢问女医,您所建的学宫招收的学生学业为两年,两年包吃包住间不仅要实习,肄业后要么留在医学宫中,要么就近去工厂做活,是这样么?” 江陵月沉痛地点了点头。 哎,还是被人看出来了。这个条款好像是有点太剥削。进了学校就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听那人抚须道:“您不觉得,您对招收的学生过于优待了么?” 江陵月:??? 她瞪大了眼睛,听那人愤懑道:“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凡进了您的学宫后,就自觉有了退路之人,这些人如何能潜心学习呢?” 啊这,好吧。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这里是西汉。 后世她读博的时候,许多友人经常抱怨被老板剥削,要给老板凑发票、蹭一作、代写行政报告。离谱点的还有给老板的孩子写作业,接送上下学等等。这些遭际发到网上去,无不惹人同情。 但上述的种种放在这个时代,也许只是漫长学徒生涯中不值一提的鸿毛而已。 按照现在的贵族们的作风习气,没让那些学生们签奴契生生世世给他们干活,可能已经算是优待了。 至于她的规划,属于观音菩萨普渡众生的那种。 “好吧。”江陵月幽幽地叹气:“您说的有道理,我会酌情修改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但那个人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对学生“太好”的话,他们摆烂的可能性很大。 那样的人,绝不是她想招收的人。 中年文士满意地坐下了。他能不满意么,这可是整个中朝唯一从江陵月的计划书里挑出毛病的人。 至于其他人,全都忙着震惊去了。 上首的刘彻以手支颐,一言不发,神色不辨喜怒。只静静地注目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见宣室殿落下一片静寂,才开口道:“都问完了?” 殿中无人作答。 中朝官员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毕竟江女医医术出众是出了名的,她肯教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至于那几个工厂么?内朝官员皆是刘彻心腹,自然知晓陛下的心思——这些东西能给他生多少钱财,筹措多少军费啊? 他们闲着没事干嘛要阻拦? 见状,刘彻唇畔缓缓露出一抹微笑:“那诸卿以为,把江女医调到哪里做事最为方便?” 江陵月:??? 不是,这就通过了?就这么简单随意的么? 跟她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完全不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二更! 只有一个明天要见导,所以被迫熬夜写论文的流泪秃头作者QAQ 好消息:本学期最后一次见导了(^-^)V 坏消息:这学期要过完了o(╥﹏╥)o 49 ? 第 49 章 ◎陈阿娇限时返场(一更)◎ 事实就是, 真的就这么简单。 刘彻的内朝组成成分十分复杂。有像卫霍一般的外戚出身、军功晋升的,也有桑弘羊一样因为一技之长而被刘彻征召入长安为官的。 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如果不是刘彻的提拔, 以他们原先的出身阶级,永远不可能像今天一样身居高位。 这样的一群人, 对刘彻忠心耿耿不在话下, 万事以皇帝的利益和指令为先。他们既然看得出来,江陵月的所作所为极符合皇帝的利益, 又哪里会去阻拦呢? 当然,中朝官员也不全是一条心, 当中也不乏心底嫉妒江陵月的。 譬如之前找茬桑弘羊的那一位, 此刻就频频望向江陵月,眼神闪烁着复杂之色。 凭什么, 此女甫一入内朝就能得到重用, 而他只能天长日久, 当个可有可无的郎官呢? 这人情知此事十有八九要成, 但还是想杀一杀江陵月的气焰。张口欲言时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 眼神觑向了最上首。 九五之尊的座位下, 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左右相对而坐。一个身穿青衣面容温和如风。一个身披黑甲红衣,腰身劲瘦, 一手垂搭在腰间宝剑鞘上, 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后者似乎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剑眉顿时一蹙,在人群中准确定位到目光来源, 对他投来森凉的一瞥。 那人猛地一个激灵, 只觉通身都凉透了。 “……”要、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怎么能忘了呢, 江陵月的身后还有卫霍这两座大山,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郎官,一点儿也惹不起啊。 嫉妒贤能之人被震慑得偃旗息鼓,宣室殿就再没有不和谐的声音。江陵月犹在愣怔着,话题就飞快地奔向她不可控的方向。 “诸卿以为,把江女医调到哪里做事最为方便?” “臣以为,江女医既然从前在未央宫中行医,不若归于太常下的太医、太药令二人,如何?” “这怎么妥当呢?太医令官秩六百石,太医丞不过区区四百石。江女医从前就在宫中领千石的官秩,如何能够屈居人下?” “可那千石不过是虚封……”说这话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还特意看江陵月一眼,似乎惧怕得罪她似的。 江陵月:谢谢你啊。 没有他的提醒,她都忘了自己还领了一份薪水来着。 对了,也不知道这官秩千石是月结还是年结?她都干活了两三个月了,刘彻提过给她发工资吗? 又有人开口道:“女医既然想开传术育人,不若与五经博士一道归于博士祭酒之下,如何?” “可女医想做的可不止区区教书,莫非连那些‘工厂’的管辖也要归博士祭酒管么?” 先前那人便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祭酒充其量就是个校长,未必擅长于庶务。那些肥皂、明矾之流一听就不是凡物,让区区一个祭酒管理,实在不合适。 那又该怎么办呢?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宣室殿中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过程中,江陵月一直一言不发,以手支颐静静听着他们争论。她不太清楚这时候的官制是什么样的。这个时候,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听着听着,她好像品出了一点门道来。 目前的争议集中在两点,第一是她的待遇问题。第二就是“产学研一体化”这个概念太新,没有哪个地方能够包摄地囊括所有职能的。但是,单为了她一纸计划就成立一个新官署,又显得太儿戏。 也难怪连刘彻人才济济的中朝也会犯难了。 要让江陵月自己说呢,她还是喜欢第一种——去太医令底下做事。穿越初期来长安的路上,她和军中疡医打过交道,对他们都很是佩服。 或许西汉的医术不甚发达,但疡医们久在军中见过无数病人,见识并不比后代的医生差。他们苦苦缺乏的,只是把病患治疗好的手段。 江陵月直觉,和同为医者的人共事,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待遇问题什么的……她从前天天被老板压榨,也没有这时候的人那么深的阶级观念,并不觉得一千石屈居六百石之下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只要学校能办好,一切都好说。 她刚要举手表达态度,却见刘彻遥遥环视了宣室殿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不发一言的两位左右手身上。 “仲卿,去病,你们觉得呢?” 卫青笑意温和:“臣暂时没有想法,不若请去病先说。”旋即他和刘彻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有一丝笑意闪过。 霍去病发现了陛下和舅舅的险恶用心,不由投去了无语的一瞥。可现在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哪能当场发作? “臣以为,江女医的医校情况特殊,且地位十分重要,实在不适合居于九卿太常之下。” 没错,先前的所有争论,不管是太医令还是博士祭酒,都是九卿之一的太常的管辖范畴。 刘彻眉峰微抬:“哦?去病的意思是?” 霍去病言简意赅:“直接让舅舅管着便是。” 卫青:“噗。” 而中朝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归大将军管辖?那又是个什么章程? 江陵月眯着眼,有点困惑。 她不太敢确定霍去病的意思。但又其他人都一副讶然模样,于是更加疑惑不解了。 霍去病继续道:“既然现有的官署容纳不下江女医,何必那么麻烦呢?直接由江女医便宜行事,由舅舅看顾着。”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一瞬间盈满了亮色。 这不就是独立办学,但挂靠在军方名下的意思么? “这个好诶!”她脱口而出道。 刹那之间,宣室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涌来,吓得江陵月呛了口自己的口水:“咳咳咳……”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可是,这对于江陵月来说,确实是一个绝好的出路。 就现代的军区附属医院水平一定不会低,遑论现在还是汉武朝。一个终身都在对外战争的朝代,军队绝对是举国资源倾斜的重中之重。她的学校如果挂在军方的名义下,光是无形的好处就能蹭到不少。 更何况,她直属上司还是堂堂大将军卫青。 一个为人处世谨慎认真、又十分好说话的人。对她的印象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已经比江陵月最初的设想还要好得多了。 所以,即使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她还是硬着头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臣也觉得骠骑将军的提议最合适。” “若是想教出合格的医者,决不能纸上空谈理论,而是要亲手治病医人。恰巧军中的伤患数目不少,可以让医生们去军营中实习。不仅伤兵们能妥善医治,医生们也能增加实践经验。” “还有肥皂、明矾之类的工厂生产出来都可以算军需品。由大将军统领管辖也最为合适。” 江陵月一条条陈词着理由,都要把自己说服了。 就连刘彻也听得点了下头,发顶的冕旒微微晃动,像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了。片刻后他问道:“仲卿,你意下如何?” 卫青瞥了外甥一眼:“去病倒是孝顺,又给我找了一件差事。” 刘彻听了这话后拊掌大笑:“仲卿,正所谓能者多劳嘛。去病举荐你,还不是因为觉得你这舅舅能干?” 霍去病紧绷的唇角也泄出一丝笑意。 不知道是为了刘彻话里话外藏不住的打趣之意,还是因为他的提议得到了刘彻采纳。 他飞快朝下方投去一瞥。 只见兖兖诸公中唯一的女子屈膝而坐,双手合十交叠在雪青色裙裾上。她对四面八方的打量毫无所感,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唯一双清月似的眸底盈满了笑意,像是要溢出去似的。 移开目光时,霍去病唇畔笑意又深了几分- 刘彻一生在位五十余年,除了登基初的六年受窦太皇太后的辖制以外,他再未让后宫女子插手过政事。 譬如王太后兄弟前朝为相,卫子夫的全家都封了侯,但她们都甚少过问前朝之事,即使刘彻偶尔提起也不会过问。 今日,却是个例外。 长信宫。 黄门郎匆匆奔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段话,卫子夫侧耳细听,听着听着面上就带了笑意。 “本宫知晓了,你且退下罢。” “敬诺。” 待小黄门离去之后,她就转身去了内殿。 内殿中飘散着一丝丝的酒精味儿。不用说,这是江陵月入宫之后才有的改变。婢女们见皇后来了,便掀开床榻上层层的石青色帷帘,露出床头的人影来。 “母后。”卫子夫行礼。 “何必再行那些子虚礼?子夫你快同哀家说说,陵月她究竟怎么样了?彻儿他是如何决定的?” 王太后虽然看到了卫子夫面上遮不住的笑意,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只有亲口得到了卫子夫的确认后,才能放下心来。 “回母后的话,陵月她的提议陛下一字也没驳回。不仅如此,还让她跟随青弟做事。” “陵月她如今和博士祭酒同级,已经是六百石的朝官了!” “天啊……”王太后喃喃失声。 虽然江陵月朝官的机会是她亲口求的,但刘彻这么大手笔还是把王太后震了下。 王太后的亲弟田蚡也曾经当上过丞相,但他毕竟是从郎官做起的。能当上丞相,还是有点儿靠着裙带关系。 这满朝上下,又有多少人的起点就是六百石实权朝官,而且还能万分幸运地在卫青手下做事呢? “陵月她定然要感谢母后您的。”卫子夫说。 王太后摆手道:“哪里的事,哀家不过让彻儿松手给她一个机会。能能到彻儿的赏识,还是靠着她自己的本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咧开嘴笑了出来。这一笑,面上竟多了数分生机,一扫郁气,显得年轻了不少。 卫子夫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是啊,江女医她的本事很不一般。” 和她们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很有不同。 王太后当年很受孝景皇帝的爱重,又梦日入怀生下天子。她呢,也生下了据儿,皇后的位置坐得十分稳固。 两人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幸运者。这未央宫中,更有数不清的、不那么幸运的人。她们只得到过帝王的匆匆一瞥,要就湮灭成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无数张相似的脸孔之一。 卫子夫又想起那一日,陈阿娇搞出令所有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之后,刘彻曾经过戏言要把江陵月收入后宫,被她以去病为理由生生拦下了。 如今,江陵月已经是朝官了。 她们果然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眸光闪烁,脑中霎时闪过千百种念头。但她那张精致得挑不出短处的面上微笑不曾退却一分:“回头待青弟来看妾的时候,妾一定要嘱咐他好生照顾下女医。” “大将军他啊,哪里需要子夫你来嘱咐呢?” 王太后对卫青的印象也很是不错,还干过赐金银给卫青的事情:“哀家看他多半早就得了去病的嘱咐,或者根本就用不上去病,他自己就会看顾陵月三分的。” 卫子夫愕然道:“母后,莫非您……”也看出来了? 回答她的,是王太后笑而不语的表情。 旋即,卧在床上的太后就令婢女把她的身子抬起来:“扶哀家坐一会儿轮椅,到外面转一转罢。” 婢女们依言把她的身子抬起来,一边道:“太后可还记得,江女医特意嘱咐过您,一日之内只能坐一个时辰的轮椅,不然皮肤会受不了的。” “哀家当然记得了,这不是一个时辰还没到么?”王太后说。 她坐定之后,卫子夫把手搭在轮椅背后扶手上,正要亲自推她出寝殿,却被她拒绝了:“哀家今日开心,想自己推着走一会儿。” 卫子夫只能松开手,由她去。 一群人远远缀在王太后的身后,望着她推动轮椅的背影。 幸好王太后手腕上还有几分力气,虽行走得有些踉跄,但还是一步步走出了寝殿。 长信宫中夏日荫浓,花柳繁密,处处是她见惯十几年的风景。但是,自从她不良于行后,日日被迫卧在榻上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连看一眼这些风景,都成了一种奢望。 唯有江陵月的到来,让她每天拥有了一阵自由行走的时光。 王太后静静地想着。 忽地,她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清秀又稳重的人影。 义妁。 也不知义妁出宫之后,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江陵月已经出宫当起了朝官,她却只能匆匆出宫,实在是…… 王太后沉沉地叹气。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江陵月是不一样的。 倘若她此刻能和卫子夫心意相通,会发现她们的心思竟然如出一辙。谁都能看得出来江陵月的与众不同之处。 她的来历如此神秘,层出不穷的手段出人意料,性情也甚是机敏。除此之外,却时不时冒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天真。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她这样矛盾的人呢? 王太后想着,惟愿自己能活得更久一些。也好看看,江陵月身上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又会把大汉带领向何方罢- 江陵月睁眼闭眼,再睁开眼,总算确定了这不是梦。 好耶! 她通过答辩了! 准确来说不是答辩,而是刘彻作为大冤种(划掉)天使投资人肯给她的商业计划书融资了! 昨天她离开了廷议之后,就吩咐婢女不要打扰她,自己躲在院子里补了漫长的一觉。 前世她每一回参加学术会议都要这么做。甚至寄掉穿来西汉的那一次,都是在睡梦中挂掉的。 现在换了身体,这个习惯也莫名其妙地保留了下来。 “女医,您终于醒了。”一旁婢女听到了床榻上的动静,忙道:“二郎已经在前院等您许久了。” “……阿光?” “正是。您可要去前院见他?若是您还想休息一会儿,奴就回绝了他,让他改日再来。” 江陵月垂死病中惊坐起:“当然要见!” 当她穿衣洗漱好后,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而前院跪坐的少年正呷着蜜水,面上没有一丝不耐。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缓缓抬头冲江陵月笑道:“陵月。” “我睡过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哪里,是我来得太早了。” 霍光来长安已经两月有余。两个月的时间把他改造得像长安土生土长的贵族小郎君,无论是礼节还是为人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看他彬彬有礼的姿态,江陵月忍不住反思起自己——哎,她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一边吐槽,她一边坐了下来:“阿光找我有什么事?” 霍光放下了玉杯,面上倏然浮现一丝古怪:“堂邑大长公主府上派人来,指名道姓要见陵月你。” 江陵月:“啊?” 不会又要把她掳走去哪儿吧? 霍光摇了摇头,否定了她没说口的猜想:“这里是骠骑将军府,大长公主上回刚被陛下罚过,不会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对哦。 这里是骠骑将军府。 “骠骑将军”四个字给了江陵月无穷的底气:“那我们就去见见她想干什么?” “可。” 杵在骠骑将军府门口的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他正漫无目的张望着,忽见一个气度不凡、落落清华的女子迈出正门,便问道:“你就是江女医?” 语气居然还挺和煦。 江陵月歪头道:“我是,不知大长公主她有何贵干?” “非是大长公主,是她家的女郎。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陵月,又指了指身后:“这些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大长公主的女郎? 江陵月心底猛地一个咯噔,她不顾霍光在场连忙把信掀开。只见添头赫然是三个小篆字—— 陈阿娇。 江陵月一目十行扫过,越看面色越古怪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但可以概括成两件事。 第一,陈阿娇对江陵月当初画饼一起开牙具店,到头来却把她鸽掉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第二,箱子里的东西原来是她为开店准备的,现在都送给江陵月,作为她入朝为官和贺礼,和医校的启动资金。 江陵月上前掀开一个箱子,立刻被里面闪闪发光的金色刺瞎了眼。 身后的霍光失声道:“这……” 他又望向了一连串的箱子:“莫非这些里面也都是黄金不成?” 多半是了,以陈阿娇的性子。 江陵月面无表情:“咱们想办法把它们抬进去吧。” 每当她自以为对这个时代贵族的富有有所了解的时候,事实都会告诉她—— 你实在想得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老样子,二更凌晨两点见。 50 ? 第 50 章 ◎阿光,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二更)◎ 史书上曾经记载过, 馆陶公主给她男宠董偃的零花钱标准是:一天中黄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 无论这三样到底是并列关系, 还是互相不包括的关系,都是一个很炸裂的数字。 江陵月曾经以为这不过是史书上常见的夸张记载, 为的就是表现馆陶公主对董偃的宠爱。但是见到阿娇今天一箱箱送黄金的做派, 上面的那个标准多半是真的。 她无奈地捂着眼叹气:“唉。” “怎么了,陵月?”霍光担忧的目光投了过来:“收到这些你不开心么?要不趁着董君还没走远, 把这些送回去?” “开心当然是开心的啦。谁会嫌钱少啊?” 就是…… 她之前承诺过要和陈阿娇做牙具的生意,后来被卫青劝了几句就稀里糊涂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结果, 她居然完全忘记了告诉陈阿娇这件事, 还是陈阿娇写信过来后她才想起来的。 “鸽了她还收她的贺礼,我实在受之有愧啊。”江陵月说。 “哪里的事。”霍光听完竟笑了一声:“陵月, 你还没听出来么?那位……陈女君只是找了个幌子, 想给你送钱而已。” “啊?” “无论是牙具的生意也好, 入朝的贺礼也罢, 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把这些黄金交到你手上么?依我之见, 她真正的目的, 怕是想用这些钱给你赔罪吧?” 赔罪? 江陵月心中隐约明悟了什么:“你是说,上一回她拿我做筏子传谣言的事情?” 霍光有点尴尬:“咳, 多半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霍光的解释或许是最合理的, 因为他完美解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依陈阿娇骄矜的性格, 如果真的为了自己鸽她而生气,哪里会再给她一丝一毫的好脸色?更不用说写信谴责了。 但如果是为了送钱, 就说得通了。 稍稍细品一下, 怎么还觉得陈阿娇莫名有点儿傲娇呢? 江陵月想通之后, 紧紧抿着的唇立刻松开, 染上一抹鲜润的颜色:“那这钱我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刚好办学校肯定要费不少钱,陛下那儿还一文没批下来呢,这钱刚好可以解燃眉之急。” “咳咳咳!”霍光不知道为什么,响起一连串咳嗽声。 江陵月奇怪道:“阿光,你怎么了?” 她知道霍光是个铁杆保皇派,对刘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死后都要入茂陵陪葬的。但他现在还没入内朝做官,不至于她小小的一句抱怨都听不得吧? 旋即,就看到了霍光身后的霍去病。 江陵月:“……” 救命! 除了霍光,这一位也是铁血保皇派啊! 她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只听见霍去病凛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些都是堂邑大长公主送来的?” “回阿兄,是她的女儿陈女君送过来的。依光之见,怕是特意为了给陵月赔罪的。” “算她识相。”霍去病凉凉道。 江陵月缓缓地抬头,只见霍去病唤来府上的仆人把装满黄金的箱子抬进府里去,一时间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说不定,是没听见刚才她刚才的话呢。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又小幅度地拉了下霍光的袖子:“多谢阿光啦。”究极兄控能出口提醒她,真是男默女泪。 霍光也小声道:“陵月,你往后说话小心些。” 江陵月忙不迭地点头:她刚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也幸好霍去病没听到。 而况,刘彻已经全盘批准了她的计划,也不是不发经费给她,只是走国库的账肯定慢一点。 随口抱怨什么的,也实在不应该。 “你们说什么呢?”霍去病冷不丁地插来一句,让两个交头接耳的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阿兄,没、没什么……”霍光结结巴巴道。 霍去病不知道到底信还是没信:“这些箱子都快搬完了,你们也进去吧。” “好。” 江陵月心虚,但脚步更虚。她快步朝着门里面走去的时候,还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 “女医,且当心些。”霍去病在她背后说道:“还有,虽然陛下的钱还没发下,但医校的地址已经定下了。” 江陵月:QAQ 原来霍去病他听到了! 这下真的社死了! 她顾不上平地摔的风险,步子迈得更快了些。俨然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她似的。 江陵月走得又快,半点儿也不敢回头。自然错过了霍去病点漆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直到在内堂坐定,江陵月的耳根子还泛着红,绯色的云霞甚至染透了交领上的雪白颈子,俨然一只煮熟的虾。 当看到霍去病坐定在对面的时候,头顿时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和他眼神有一点儿相触。 霍光调适得更快一点,这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陛下定下了医校的地址,让我给江女医过目?” 霍光瞥了低头装鸵鸟的江陵月一眼,善解人意地替她问道:“阿兄,那它在哪儿呢?” 江陵月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霍去病说:“就在骠骑将军府旁边。” “什么?”江陵月倏然一惊,顾不上什么社死了,连忙问道:“骠骑将军府?” 她没听错吧? 这可是长安三环外,寸土寸金之地啊。刘彻也真的太舍得吧。 “正是。”霍去病声音平淡。 霍光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这两个月一直住在长安城,比两点一线的江陵月消息更灵通些。 传说中,上一回河西之战大胜的时候,也是他被带回来长安的时候,陛下就要为他阿兄治第。 只是他阿兄给拒绝了。 据说那宅子就定在骠骑将军府的旁边,怎么现在又成了江女医的医校的地址了? 霍光的心思玲珑剔透,一瞬就想明白了个中关窍,面上神色不免带出了些许。 片刻后,他就察觉到了一道警告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霍光:“……” 好的,他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江陵月丝毫不知个中内情,更不知道霍去病在第二次河西之前就给她讨来了一套宅子,现在又变成了她的学校。 她兀自乐道:“现在既有了钱,也有了地。那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招生了?……不对。” 她竟然忘记了,想建一个学校,总不能光她一个人吧。假设她是校长,即使学校暂且草台班子一点儿,至少也需要一个副手。 对了,还有师资的问题。 江陵月一开始的构想就是要招几个中医当老师。这个时代,很多病她的手段并不是最优解。还是需要老中医坐镇。教出来的学生更全面不说,她也能偷学来几手。 她把自己的构想缓缓说出,以手支颐,露出些困扰的神色:“军侯你说,我该去哪儿薅这些人才呢?” “太医令手下医官济济,军中亦有疡医坐镇。” “那副手呢……”江陵月的想法是,从刘彻中朝里扒一个能干的出来。譬如桑弘羊就很好。 当然,摆在她面前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桑弘羊抛弃当上大司农的光明前途,来她啥也没有的学校当她副手。 这显然不现实。 算了,她还是别耽误人家的前程,换个人物色吧。 她托着小巧的下巴,兀自沉思着。没留意到霍光的耳朵微动了动,露出些许意动的神色。 但他看了一眼霍去病,又犹豫了。 霍去病蹙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阿兄,我想去和陵月……” 霍光说完这句后,脸就红了个彻底了:“可是阿兄你之前说过……举荐我入朝为郎官的事情。” 显然,他在为忤逆兄长的安排而倍感羞愧。又或是自己也舍不得当天子近臣的前途。种种芜杂心思,一言难辨。 “什么?” 江陵月却吓了一大跳:“阿光你、你……要来跟我混?” 使不得,这可真的使不得! 霍去病却说:“你既想同女医增长见识,又不愿忤逆于我,也想在天子身侧服侍,故而纠结难抉择,可是?” 霍光脸依旧红红的:“是。” “那这个抉择就由我来做,你不可再反悔,你可愿?”无论何时,霍去病的声音都像冰雪一样冷静。 “但听阿兄吩咐!” “你去跟随江女医,辅佐于他。”霍去病一锤定音。 霍光脸上的赧色褪了下来:“是!” “等一下,要不阿光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这儿可什么都没有啊!” 霍去病却笑了下,如春雪乍融,晃人心弦:“女医何必妄自菲薄?这孩子在你这儿学到的,兴许未必在陛下那儿少。” 江陵月却再也无心欣赏美貌,只觉得欲哭无泪。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啊! 霍光可能确实学到不少东西,但他的通天权臣路要是被蝴蝶了,可怎么办呢? 然而霍氏兄弟二人皆是心智极其坚定之人,一旦做下决定就再也不会反悔。 霍光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如云开雨霁,再不见方才的彷徨神色:“陵月,以后就要靠你多多提点我了。” 江陵月忍不住抹了把脸。 便是这个笑,让她知道她不可能劝得动霍光了。 从好的方面想,霍光的能力她是一点儿也不怀疑。 虽然现在他还没受过刘彻的熏陶,但她相信,有他在自己的医校办成功的概率又高了一大截。 哎…… 解决了副手的大问题,接下来就是招聘老师了。到底应该在太医令手底下薅人,还是从军中的疡医里面抽调呢? 后者她短暂地接触过,印象很是不错。但前者毕竟是官方组织,给百官贵人看病的,医术肯定也不会差吧? 那要不,两者都招过来一点儿,她再搞个面试? 江陵月说干就干。 两天后,两则内容一模一样的告示,无声出现在了太医署和军医署的大门口。 【📢作者有话说】 霍光:霍家人从不后悔。 霍光:可是每当以后我成为电灯泡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这章我写着写着,感觉好像两口子给儿子高考报专业哦- 最近评论少少的,我都没什么动力了。本章浅浅发20个红包。《 》 50-60 51 ? 第 51 章 ◎一更◎ 太医署是太常手下出名的清水衙门。 此地既无太乐署中丝竹管弦、美人往来的盛景。也不似官学中书声琅琅。医者们只有在贵人身体有恙时才会被召见入宫。 除此之外, 他们终日只能在署中无所事事,想尽办法消磨无聊的时光。 今日,便有一个在官署门前散步的医者, 发现他们的官署之外的微小变化。 “咦……这是何物?” 医者用手指点了点门上的告示:“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敢在官署门前粘贴东西? 他用力地一揭,却发现根本揭不下来。 “什么?” 其余医者本就在各自摸鱼着, 听了他的惊呼就知道有热闹可看, 纷纷凑了上来:“衍之,什么事能让你如此惊诧?” “你们瞧。”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到了告示上。有人缓缓读出上面的字:“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诚聘师资若干名。待遇优厚, 福利多样……” 这什么鬼? 为什么所有的字他们都看得懂,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有人好像品咂出一点门道, 目光落在“待遇优厚”四字上。继续朝下看去, 竟生生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神放空,喃喃道:“每月粟三十石或稻二十石, 帛十匹, 金十斤。寒暑三月各有津贴。每至岁末都有分红, 具体数额依当年的成果而定。每年除官署固定休沐外, 另有带薪休沐十日……” 这待遇, 是什么概念? 他们的官长太医令的官秩是六百石, 副官太医丞也就四百石。 而这个什么“医师”的职位光粮食一年就有三百余石,和他们的官长差不多了。 这还是不算金帛和各种福利的情况下。 原本来看热闹的医士们面面相觑, 各自对视了一眼, 眼底都有着相似的疑惑。 ——什么样的家庭, 能开得起这种工资啊? 更别说竟敢在大汉官署前面公然挖墙角,还不怕被处罚。想必背后必然站着哪位达官显贵, 乃至皇亲国戚了。 那这“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又是个什么呢? “你们都凑在一起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厉声怒喝, 骇得医士们的身子齐齐一抖:糟了!是太医令来了! 他们纷纷垂下头来, 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提前练过一样。 有人脑筋飞转着, 试图找个借口掩饰带薪摸鱼的行为,太医令却已经被门上张贴的告示吸引走了注意力。 “这是何物?怎么贴在院署的大门口?” 太医令随手就是一揭,却发现那告示依旧粘在墙上牢牢的,连页边边也没掉。 “……” 他本就沉下来的脸色,这下更不好看了。 见状,立刻就有人打起了圆场:“回医令的话,这告示是今天早上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方才咱们觉得它有碍署衙的观瞻,都想着把它揭掉呢。然后,您就来了……” 很好。 原来别人也没撕掉,完美地保留了他的颜面。 太医令的面色稍霁,随意扫过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却突然失声道:“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 医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有人说道:“您知道这是什么?怎么会突然有人想开过医校?” 还开那么高工资挖他们墙角? 问这话的人显然被告示上的待遇吸引了去,心底自有一番小算盘。 只是这医校的底细不明,还须打听清楚。 他们太医令是个清水衙门,消息自然没其他官署灵通。但太医令是太常手下的人,总比他们知道得多罢? 岂料,太医令却面色铁青道:“你们不许去,一个都不许去!” 问话的人脱口而出:“啊?这是为何?”旋即发现太医令正在狠狠地瞪着他。他立刻紧紧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你们且仔细瞧,这学校聘你们去做什么?不是去做医士,而是去给人当先生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这世上还少么?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你们的本事,你们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一番话下来,许多人脸上蠢蠢欲动的神色褪去了大半。 太医令犹嫌不足,冷冷地威胁道:“谁若是去应聘让本官发现了,那就是太医署的叛徒,太医署就再无他的立足之地了。” “……” “……” 署衙前顿时安静成了一片,落针可闻。 太医令扫视过每个人的脸色,确认他的话起作用,才冷哼了一声,背手迈步朝署内走去。 余下人只得缀在他的身后。 与出门摸鱼时一窝蜂的喧闹不同,医士们险些显得零散且沉默。然而交汇的眼神和絮语,却比刚才频繁了十倍不止。 “医令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 医士们彼此皆心知肚明,他们的上司才没那么好心,真的会担心他们没饭吃。 而况,他还说出了“你有我无”之类的话,很明显是和那学校有私仇的。 有人突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最近的那一位风头正盛的女医?” “你是说江陵月?” “正是。” “这倒是真的有可能。好不容易走了一个义妁,这下又来了一个比她更厉害的,医令能不憋气么?” 医士们纷纷点头,对这话表示赞同。 这江女医每显盛一次,就越衬得他们太医署无能一分。太医令能不恨她么?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官,但本质也就是帝王家豢养的私医而已。想要平步青云,就要托庇于贵人的赏识,乃至得到他们的信任。 而贵人身边的位置是有数的。 一个奉召入宫的义妁女医,就已经让太医令无法更进一步了。然则骠骑将军随手捡下的孤女,竟是传说中堪比扁鹊再世的天才。 更何况她还身怀神异,与仙有缘,深得帝王的信重,更是把医令挤得边儿都没有了。 他们就不止一次听过医令嘀咕过,说什么江女医原是沽名钓誉之徒,如果他有卫霍的举荐也能平步青云之类的话。 倘若这医校是江陵月所建,也难怪医令脸色难看了。 “所以呢,有人想去么?” 此话一出,四下都寂静了下来。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家医术世代相传,断然没有为几斗米传给外人的道理。” 太医令刚才一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警告,到底是起了作用。 又有人说:“我家世代供奉于太医署,就不讨这个没趣儿了。诸君,若是有想去的就去吧。只是若是事有不成,让太医令知道了,可就不美了。” “……” 这两番话代表了大多数医士的态度。剩余的几人零星的念头也倏然熄灭。 是啊,他们要聘上了还好,若是没聘上,又被太医令清算可就不美了。 倒不如安生地在太医署混日子。 众人又聊了几句,就告一段落的 只是有人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复杂:这江陵月自从入长安就大出风头,做出无数惊世骇俗之事,屡屡令人侧目不已。 然而,待到要开医校时,却狠狠跌了个跟头。 这天底下的人里面,哪里有比他们太医署医术更高的呢? 他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兀自笑了一声。旋即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继续无所事事去了- 三日后。 江陵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傻了眼。 眼见着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却没有一人前来,她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啊?是告示上的面试时间地点写错了么?” 霍光道:“告示我业已检查过了,并没有出什么差错。陵月你先莫要着急,且耐心等待片刻。” “好。” 然而两人又等了一刻钟时间,偌大的房间依旧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一人到来。 这下江陵月可以确定了:不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因素,而是她发出的招聘根本没吸引到人。 她叹了口气:“是待遇不够优厚么?这不应该啊。” 她是按照大汉官员平均工资水平制定的,折合下来堪比太中大夫的官秩,不至于对普通的医生没有吸引力。 就连霍去病也说了,这比他们军中疡医的俸禄起码高了百倍。绝对能招到不少经验老到,又有真才实学人。 不过,为了防止互相拉踩,她特意把军医署和太医署的面试时间错开了一天。 霍光却摇头道:“或许未必。” 江陵月显然也猜出几分他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这下子,咱们只能明日再来了。” 幸好她的鸡蛋没放在一个篮子里,明日还有一场军医署的面试,不至于颗粒无收 “等等,陵月你仔细听——” 江陵月闻言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就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隔门而来:“请问,这里是有人在招医士么?” 52 ? 第 52 章 ◎你小子,悄悄摇人是吧(一更)◎ 那声音呢如蚊蝇, 若不是江陵月侧耳细听,一定会被彻底忽略。 江陵月抬了抬眉梢,心底疑惑不已。他们这次招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这个应聘的人瞧着却怯怯的,生怕被人听见了去呢? 但一样米养百样人, 或许这人就是生性腼腆也说不定呢?不管怎么说, 有人来都是件好事。 她对着门外喊道:“门没开,你进来吧。” 外面似乎又静了一下。数息之后, 大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一张极为青稚的面孔。推门的是个男子,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袍, 但洗得很干净。木冠把头发束得高高的,看起来有点勒头皮。 他进门时一个不慎撞上江陵月的眼神, 下一刻如同含羞草般飞快移开了视线。自那以后, 他就一直低着头, 避免一切的视线交汇。 江陵月:“……”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她想起教授吐槽过的刚进门诊的实习生, 就和眼前此人很是相似, 有着刚出社会的人特有的不自在。 江陵月上辈子至死也是个学生, 很能体谅这种不自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她便刻意柔和了一下表情, 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人吓跑。 这可是太医署来应聘的独苗苗! 霍光自然注意到了江陵月的变化, 唇角绷不住似地偷笑了一下。或许江陵月已经忘掉了, 可他还记得,江陵月醒过来的那几天一对上他阿兄, 和眼前的这一位很是神似。 就像什么受惊的小动物似的。 咳。 另外的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并未注意到霍光。 江陵月思索着上辈子经历过的面试, 模仿起当时面试官的表情, 自以为和蔼而不失威严:“请问你是来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应聘先生的么?” 年轻男子嗯了声:“正是。”此外,竟一个字不肯多说了。 “……” 呃,然后呢? 男子等了一会儿没下文,感到有些奇怪,想偷摸着抬起头瞧一瞧的时候却与江陵月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然后他就像受惊的鸟儿般,再度飞快低下头去。 可江陵月分明从他的一瞥中读出了几个字: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无奈扶额:“好的,麻烦你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男子露出一点惶惑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自我介绍……是什么?” 咦? 江陵月眼带疑惑看向霍光。 之前她和霍光商讨面试流程时,没看到霍光流露出不理解的意思,她还以为大家都知道这个词呢。 后者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声说道:“我那时候亦是第一次听说。” 言下之意,他是猜出来的。 但是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霍光一般的理解能力。而况面试这个形式对大汉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不像她后世的时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江陵月冲男子歉然一笑:“就是简单地介绍一下你自己。譬如你的姓名、出身,在太医署行医有多久了,还有擅长哪一科?” 果然听她解释后,男子就恍悟道:“在下名为淳于阐,长陵人士。自家祖起就世代在太医署做医士,迄今已经三代了。” 嚯,还是医学世家呀。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倘若这个人没说谎的话,他对他们医学院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啊。 这时候文化的封闭程度,是现代人难以想象的。许多知识、手艺都只在家族内部流通,甚至有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规则。这也是她愿意把工资开得那么高的原因,相当于是为垄断的知识付费。 那男子继续道:“鄙人不敢说擅长,但在小方脉、疮疡和千金科上总比旁人强上一二分。此外,鄙人亦通晓一些针灸按摩的功夫,只是比起父祖来算不得精通罢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谦虚,但是神态却比方才自在了不少。明显是说到得意是领域,所以就不紧张了。 这样的反差感,江陵月曾经只在几个学术大佬身上见过。 她越听越兴奋,眼睛也愈发明亮了起来——莫非是上天有意垂怜她,所以就送来这么个人才? 小方脉是儿科,疮疡一般指皮肤病,千金科顾名思义就是妇科。军医署的疡医们常年随军,擅长的多是擅长金镞、接骨之类的,有这样一个人在的话,能够极大地补足他们医校的全面性。 而且,针灸按摩这些,她其实也想学的啊…… 江陵月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录,说什么也要录!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你来当先生的话,势必要把家学渊源交给外人,你父祖可会同意?” 男子闻言,面上的哀伤之色一闪而过:“不瞒大人,鄙人的父祖已经去世了。” 江陵月怔了一下,才道:“抱歉。”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哪里,大人您肯征询鄙人的意见,鄙人已经感激万分。”男子的唇角微微翕动了一下:“父祖若是泉下有知,能见我用这一身医术治病救人,想来也会欣慰不已吧?” 嗯? 江陵月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你在太医署里……难道不能治病救人么?” 淳于阐的身子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未央宫的贵人们的玉体金贵,又哪里是我等无名小卒能接触到的呢?” 江陵月和霍光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都联想到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淳于阐这句话倒像是一条佐证,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能给宫中贵人看病的人,就不好到我的医校里来当先生了,是也不是?” 淳于阐愕然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江陵月会这么直白。片刻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业已说明了答案,再度把头低垂了下去。 江陵月看得有点好笑。 她发现自从淳于阐进了这扇面试的门后,就在“抬头”和“低头”两种模式间反复横跳。 颈椎就不会累吗? 她换了一副更温和的口吻:“没事的,太医署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如实道来就好,不论如何,我绝不会生你的气。” 淳于阐得了保证后松了口气:“不瞒大人您说,太医令有令,若是谁胆敢来见您,便要被逐出太医署。” “竟然是这样么?” 江陵月一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淳于阐一开始进门那么小心翼翼呢。原来人家是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来面试的,可不得谨慎些么。 不过…… “这太医令神经病吧?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她还猜是太医署害怕自己人手不足,所以特意约束着员工跳槽。没想到连炒鱿鱼的威胁都来了,摆明是为了针对她。 淳于阐的耳朵一动:“神经病是什么病?” “……” 江陵月顿时哭笑不得。 被这么一打岔,她的不解和怒气也消散了不少:“所以淳于你呢,你来我们医校就不怕被太医令针对么?” 淳于阐摇头:“便是鄙人什么也不做,也会被他针对。” “鄙人的父祖的医术高明,在太医署中也是第一流。他们故去后,太医令就开始针对于鄙人,以医术不精为借口不许鄙人出门问诊。”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思量片刻后决定和盘托出:“鄙人的同僚也有猜测,怀疑是太医令嫉妒江女医您抢了他的风头。” 江陵月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从淳于阐三言两语中可以看出,太医令明显是个本事不大心眼更小的人。这种人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得罪于他。 她冷笑了一声:“难怪呢。” 难怪会针对于她,因为在这种人的眼里,能力比他高强也是一种天然的罪过。 转念一想,幸好霍去病帮她争取到挂靠在卫青名下的资格。要真是由她一开始设想的和太医署联名办学,光是办公室争斗那一套都要消耗她不少精力了,哪里会顺遂至此,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呢? 幸好幸好。 霍去病无形中又帮她排了一个坑。 淳于阐已经出卖了前东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卖了个彻底:“我私下里还听同僚说,太医署有不少人想看您的笑话,说没了他们揭榜,不知道您的医校什么时候能办得起来。” 太医令排挤他时,同僚们也没少使坏。因此淳于阐卖他们也卖得格外没有负担。 霍光:“噗,咳咳咳。” 他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只静静地观望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盘算着什么无人知晓。 这次笑出声,只因为实在忍不住。 而江陵月也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着吧,真当全长安只有太医署里面有医生么?” 可……外面的医生,靠谱么? 淳于阐看着江陵月,欲言又止。 虽然他们太医署的人是不咋样吧,但医术水平还是有保证的。当年义妁那样的不过万里挑一,哪有那么多遗贤于野呢? 但他见江陵月气定神闲,张了张嘴还是没问。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淳于阐就觉得江陵月和太医令是两模两样的人。 她脾性甚好,对他温声细语不说,即使知道有人针对自己之后,也不曾怒火滔天。这更让淳于阐感受到她手腕很不一般。 就像他的父祖当年,任太医令如何费尽心思针对,也半点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一样。 那是强者才有的底气。 江陵月把他送出门前说道:“你明日再来这里一回吧,到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是。” 第二日淳于阐照旧到来,却发现门前已然站着一群陌生人。 这些人不比太医署中人皮肤白皙,面容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彼此是熟识的,此刻正互相谈笑着。 唯一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后,这些人立刻停止了谈笑,纷纷朝着淳于阐看来。 有人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问道:“你是太医署的么?” “是……”被一群人扫视着,淳于阐的社恐又犯了,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同时,他心中也疑惑了不已。 他父祖人脉甚广,结识了不少长安城中的医生。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些人。他们都是谁? 那人又想问些什么,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好热闹啊。”江陵月说。 她环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其中颇有几个她来长安路上结识的疡医:“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任安?你怎么也来了?” 任安,也就是询问淳于阐身份的人拱手笑道:“是大将军听闻情况有变,特地派我前来看一看。” 当然,也有听说江陵月被太医署人针对,特地派他来镇场子的意思。 只是这些,就不必明着宣之于口了。 淳于阐呢,已经把“错愕”俩字写在了脸上。 他没听错吧? 大将军? 连大将军都挂心着这间医校?这医校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太医署是冷衙门,消息本就不畅。淳于阐又是他们排挤的对象,就更不通晓外界了。 他只隐约听说江陵月医术很是不凡,救下了宫中不少贵人。 至于她是由谁引荐入宫,又和谁交好,这些则一概不知。 猛地听见卫青的名字,自然震惊不已。 对上淳于阐震惊混杂着崇拜的眼神,江陵月无语凝噎。任安是大将军舍人,一言一行代表着卫青的意思。 他能来肯定是卫青指使的。 何况人家自己也承认。 江陵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医校招聘这么点儿芝麻大小的事,能劳动日理万机的大将军垂目。 是什么能请动了他呢? 她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表情没有半点波澜的霍光身上。知道昨天那一场闹剧的,除了自己只有他。 所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江陵月目光里写满了谴责:你小子,背着我悄悄摇人是吧? 【📢作者有话说】 已知:霍光和卫青目前不熟。 提问:他摇的人是谁呢OVO。 凌晨两点二更。最近一更的字数越来越少了,给大家磕一个。会努力调整好状态的。 本章评论前20红包慰劳一下昨天等我等到半夜的小天使们,给你萌鞠躬了! 53 ? 第 53 章 ◎给大汉一点电车难题震撼!(二更)◎ 霍光抱以无辜的回视。 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一样……才怪! 江陵月想, 她确实不用担心霍光没去当郎官是损失了。因为这小子的心机厚黑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纯纯先天的。 《西游记》中孙悟空经蹉跎才悟出来“打不过就摇人”的道理,但霍光天然就能嗅到权位的重要性。并且他还能用最妥当的方式, 把权力的威慑利用得恰到好处。 任安,大将军舍人。 也许在卧虎藏龙的长安并非什么大官, 但他代表着卫青, 就足够清水衙门的太医署吓坏了。 端看淳于阐震惊失语的模样,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但霍光到底一片好意, 请卫青是为了给她撑腰出气的。她恼的只是他的自作主张。 加上现下人多眼杂,江陵月只轻瞪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对着门外的一干人说:“大家都请进罢?” 任安笑问道:“在下也能进去观瞻一番么?” “自然。”江陵月说。 军医署的疡医们一共六人, 他们对江陵月都很和气。 其中有几个她回长安路上认识的更是对她多一分亲近,纷纷请江陵月先进门。她无法, 只能率先坐到了面试官的座位上, 霍光则紧随其后坐在她的身边。 待所有人都坐定后, 她清了清嗓子:“请大家按顺序开始自我介绍罢。” 疡医们都是久经沙场的, 没有昨天淳于阐的拘谨。彼此推拒了一番之后, 就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起来。 “吾名李赞, 家住河间,军中行医已有九年。擅长的医科有大方脉、金创、风病。” “吾名郁浑, 朔方人氏……擅长金创、正骨。” “吾名元尤, 和李兄一样乃是河间人, 军中行医……擅长金创、疮疡。” “吾名范公城……” “吾名廉丘……” “吾名上官钦……” 江陵月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一边认真听一边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和她一开始设想的一样, 这些疡医擅长的医科里面都有金创。但他们都各有看家的本事, 令江陵月觉得收到了意外之喜。 譬如这位范公城。他皮肤黝黑, 身材高大又魁梧, 即使走在军营里也会被当成先锋兵而不是军医。 然而与他外表不符的是,他自称自己擅长牙科。 江陵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拿着小镊子,在无影灯下给人拔牙的场景。 嗯……想象不出来。 还有这位上官钦,是六人里面唯一的复姓。他擅长的就更了不得了,说出来的瞬间竟让满室都沉默了。 “除却金创之外,我还擅长医治男子不举、和花柳之症。” “……” “……” 疡医们面面相觑,既想笑又不敢,都憋得很难受。然而考虑到还有唯一的女子江陵月在场,这份好笑就变成了尴尬。 江陵月倒是接受良好。 她上辈子什么没见过啊,这点都是小意思。 只不过有一个点令她颇为在意:“能说说你是怎么会治这些病的么?” 上官钦说:“倒是没人教过我这些,只不过从前在乡里见到的病人多了,慢慢的也就学会了。” 江陵月悄悄松了口气。 是从前的乡里,不是军中就好。 不过片刻后她又释然一笑,发现自己实在想左了。卫青和霍去病带的兵,怎么会出现那种不堪的情况呢? 上官钦又缓声道:“不过我虽然自称擅治,但花柳病注定是没法治好的。唯有能让他们减轻痛苦,延缓发病的时间罢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们身为医者,或多或少也接触过这些病,都知道上官钦说的是实话。 唯有江陵月以手支颐,若有所思。 唔,青霉素倒是可以治梅毒来着……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当务之急是建好学校,搭起工厂的架子。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稍稍。 听完了一圈自我介绍,江陵月就对霍光使了个眼色。 后者就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沓竹简,一边分发给众人一边听江陵月说:“接下来劳烦诸位写一写这竹简上面的问题,以两炷香时间为限……” 众人手紧紧握着竹简,有人迟疑着拿起了笔,谁却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屋子里的气氛莫名一阵古怪。 江陵月察觉到了异常:“怎么了?” 她的笔试把人吓跑了? 廉丘,也是和江陵月早就认识的疡医,心一横咬咬牙道:“大人,我们都不识字!” “……啊?不识字?” 江陵月懵了。 她连忙看向霍光,后者也是一脸懵。 霍光乃是平阳县小吏之子,然而他也是识字、会写字的。 按照这个标准,他们商讨面试的时候,自然而然觉得医生们大小也是个官,应当都会写字罢? 事实却恰恰相反。 江陵月揉了揉额角,正要道歉。 一抬头,才发现所有人都望着她,目光里写满了担忧。尤其是淳于阐,他简直快哭出来了。 “……你们不会觉得你们不识字,我就要辞退你们吧?” 淳于阐说:“难道不是么?” 他说着说着,竟然发出一声泣音。毕竟他是舍弃了太医署的工作破釜沉舟而来的,现在却因不识字,连医校都进不去。 他能不难过么 江陵月见状,简直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了!你们若是不识字,我自然会想其他的办法,怎么会好端端的把你们辞退么?”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招来的老师们啊! 江陵月说:“这样吧,我把上面的问题一个个念给你们听。你们每人单独回答,其余人就在门外侯着,好么?” 众人听说不辞退已是感激,自然没有异议。 “那就从淳于阐开始吧。” 其他人便依言站到了门外,将室内和室外的声音彻底隔绝。 “你们说,大人她会考我们些什么?” “多是些医术相关吧?” “应是如此。” 如果是医术相关的问题,众人就有自信了。他们虽然不识字,但多年待在军营中,什么病症没见过、没治过? 他们不会让江女医失望的。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后,却见淳于阐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地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众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呃……这个…… 众人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问题不会很难吧?” “对啊,江女医的医术极高明,她会不会考我们一些闻所未闻的病症,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别急!” 廉丘说:“如果回答得不能让女医满意,那也不是女医有意刁难,而是我们自己的不足!女医若是有心想刁难,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说我们不识字,然后统统发落不就是了?” 众人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廉丘自告奋勇:“兄弟们莫怕,我去当第二个!” …… 一炷香后,他面色恍惚地出来了。 众人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道:“敢问廉兄,女医她问了什么问题?难不难?” “说不上难,也说不上不难……” 廉丘拍了拍疡医们的肩膀:“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就再不理其他人的疑惑,坐在一边思考人生去了。 室内。 趁着第三个人还没进来的空当,霍光忍不住好奇道:“陵月,你缘何不问医术,要问这些怪问题?” 江陵月无辜地眨眼:“这些算是怪问题吗?” 霍光实话实话道:“很怪。” 只见竹简之上,赫然写着三个问题。 其一,假设你的病人余生还剩三月,却因为痛苦不堪要求你为他提前结束生命,你会同意吗?为什么? 其二,假设你的病人器官衰败需要移植,而匹配的器官正好长在一个秋后问斩的死刑犯身上,你会选择提前结束死刑犯为期三个月的生命,来救治你的病人吗?为什么? 其三,假设你在为一个女子接生时遭遇难产,女子的家人要求保住孩子,女子却要求保住自己的生命,你会如何进行选择,为什么? “我却觉得一点也不怪。” 江陵月知道一个医生起了歹念到底有多可怕。远的不说,就说宣帝时期的女医淳于衍,就因为利益,用毒药害死了许皇后。 正因如此,比起医术水平,她更想考较的是这些人的道德观念。即使今古的道德观有很大不同,但许多事都是相通的。 她不想让冷血的、乃至反社会的人成担任医校的先生,乃至遗祸万年。 霍光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容我再想想。” 江陵月无奈看他:最好早些想清楚吧,毕竟你就是后世那个包庇下毒女医的人啊。 然而她顾不上多说,因为下一位已经来了- 未央宫。 “面试?笔试?” 刘彻听着绣衣使者的汇报,忍不住啧啧称奇:“江女医每每都能让人耳目一新。” 卫青笑道:“陛下可是心动了?” “确实有点。”刘彻大方地承认:“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法子。”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拥有敏锐的嗅觉。譬如刘彻卫青二人见到禀报,都从江陵月的种种举措里中品出不一样的东西。 医士既可如此,官员为何不能…… 卫青又道:“陛下若是实在好奇,不如把江女医召进宫奏对一番,看看她是如何组织这面试的。” 刘彻笑而不语:“你的舍人任安不就正好在江女医那处么?何不让他进宫汇报来?” 卫青一怔,旋即失笑道:“陛下,看来您都知道了。” 刘彻指了指竹简:“喏,这上面写着的,朕是想不知道都不能了。” “不过朕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召女医进宫。” “为何?” “自然是因为……”刘彻偏过头去,看向从听到江陵月名字起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去病:“咱们的骠骑大将军能多见人一面咯。”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咳咳。其实那个叫科举来着。 本章提到了宣帝许皇后和霍光!如果对这段故事感兴趣的话可以移步我的预收《故剑情深CP粉穿成霍成君后》 大家晚安! 54 ? 第 54 章 ◎他就像祁连山顶的雪(一更)◎ 自从刘彻提到江陵月起, 霍去病就一直抱臂不语。 直到被刘彻点了名字,他舍得才转过头来:“陛下自己想召江女医入宫奏对,何故非要拿臣做筏子?” 他竟然毫不客气地呛了刘彻一句! 这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然而, 另外两个人竟似司空见惯一般。 刘彻连一丝怒色也无,只指着他朝卫青控诉道:“仲卿你瞧, 朕好心好意地帮去病, 这小子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咳……”卫青以拳抵唇,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思量了片刻, 还是为外甥说了句公道话:“陛下哪里意在帮去病呢?您分明是在打趣他呢。” 每当去病在就要提一次,任谁来也受不了。 陛下, 您是活该被怼啊。 “谁让这小子明明对人上了心, 却还是……”刘彻小声嘟囔了一句。然而顶着霍去病的视线,还是改了口:“朕还不是为了去病的终身大事着急么?” 他找到了个好借口, 反而理直气壮了起来:“仲卿你说说看, 霍光那小子昨夜求到他那儿, 他又特特来见了你。江陵月呢, 怕是压根不知道他出力了, 更别说领他的情了。” “便是我不去请舅舅, 这件事她也能处理得很好。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她知道?” 说到底, 不过是他私心放不下而已。 “你啊你, 可真是……”刘彻一刹生出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挥了挥手无奈道:“罢了,以后怎样都由你, 朕不再插手了就是。” 他算是看出来了。 去病的所作所为, 江陵月怕是至今不知他的心思。既然如此, 他们局外人又有什么用呢? 霍去病无波无澜道:“多谢陛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谢意, 让原本准备放他一马的刘彻牙根又痒起来了。 便在这时,卫青发出了灵魂拷问:“那还召不召江女医入宫奏对了?还是唤任安过来?” 刘彻不客气地大笑道:“召,当然要召!朕说的是以后再也不管,可没说是今天!” 卫青:“……” 霍去病:“……” 舅甥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相似的无奈:算了算了,陛下他都这么幼稚了,让让他怎么了?- 面试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每一个人都是心怀忐忑地进去,一脸怀疑人生地出来。而且抱着某种阴暗的心理,所有人都对面试的内容三缄其口,眼睁睁看着下一个无辜的人被问得满脸恍惚。 幸灾乐祸之余,几人也不免凑在一起对答案。就连社恐达人淳于阐也没经得住诱惑,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竖耳细听。 廉丘:“诶,孕妇保大保小那一问,你们都是如何回答的?” 范公城说:“我认为是大人,你们呢?” 上官钦:“大人。” 元尤:“大人。” 李赞:“我也是大人……” 几个人对完了答案,都齐齐松了口气。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应该就不会出错了。 这些医士们也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来江陵月想考较的不是医术,而是他们的医德。而他们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怎么想都觉得该保大人。 但另外两题,大家的答案就有些不统一了。 “我回答的是让那囚犯去死,治我自己的病人,不知这……” “完了!我和李兄回答的恰恰相反!” 余下的几个人里,多数赞同该救治病人,也有人觉得不该因一己之私剥夺囚犯的生命。他们说出各自的观点后都有些不服,竟然开始激情辩论,险些吵了起来。 默默听着的淳于阐:“……” 他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以免波及自己。听着听着,却又蹙起了眉头——他也是认为该放过囚犯一方,是争辩中的少数派。 难道,他回答错了? 江女医会不会觉得他没有救人之心,不愿意让他当医校的先生呢? 与此同时,霍光也有相似的疑惑。 最后一位面试者走出之后,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陵月,究竟什么回答才算是正解呢?” 他刚才听到了每个人的答案。它们都各不相同,但细品下来竟然都有些道理。可把霍光纠结坏了。 “嗯?” 江陵月扭头就见霍光纠结万分的模样,莞尔一笑道:“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啊,只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即可。” “啊?”霍光睁大了眼睛,愕然不已。 没有……正确答案? “哦对,除了这个。” 江陵月指了指竹简上最后一道题:“如果有人觉得该放弃大人保孩子,那就和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也幸好医生里没有不可理喻的人。所有人都坚定地认为该保大人。这让江陵月很是欣慰。 至于剩下的两个问题,都是知名“电车难题”的变体。后世的人都吵得不可开交,何况儒学初立、黄老未褪、思想芜杂的现在? “只要在他们的回答中,我能听出来对生命的敬畏就好。” 霍光的面上出现一丝震动:“对生命的敬畏……” 江陵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解释。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命不如草芥,或许许多人自己都那么想的。天灾、赋税、徭役、人上人的倾轧……任何灾祸都可能把蒲草般荏弱的性命轻易摧折。 但她仍然期望,至少治病救人的医生们,会把一条条生命当一回事吧? 好在,这些人都没让她失望。 便在这时,任安突然道:“江女医这‘面试’设计得极其巧妙,在下赞叹不已。” 他自从询问过能否旁观后就一言不发,存在感低得像个透明人。江陵月和霍光都不知不觉地忘了他的存在。 现在他突然出声,倒让他俩齐齐一惊。 “哪有任……少卿你说得那么好?”江陵月不知道该怎么叫任安,干脆以他的字称呼。 “我还犯了不少低级错误,竟然没料到识字的问题,这下不得不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也幸好总共只有七个人,要是有七十个,恐怕问到太阳下山、我口吐白沫都问不完。” 任安听她自谦之语也觉有趣,不觉莞尔一笑。旋即他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回头大将军问起此事,不知在下可否如实禀报?” “没事的,你随便说!”江陵月说。 毕竟人家是来给人撑场子的,她又没什么要保密的内容。 任安笑着拱手:“多谢江女医。”虽然这一次他是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看顾江陵月。可他却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他正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两人都有些惊疑地回头,却发现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黄门大步走了进来:“江女医,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陛下?” 江陵月愕然:“陛下为什么要召我?” 那小黄门奇异地看了江陵月一眼,大约第一次见有人被陛下召见是这个反应的。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关于今日您举办面试一事,陛下有话要问。” “啊……”江陵月先是吃惊,旋即就感到一阵哭笑不得。先是卫青,然后是刘彻。怎么有种一点小事就招来联合国的感觉? 霍光很是高兴,连忙道:“陵月你快去吧,这儿一切有我呢。” “等等!”江陵月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阿光,你也随我一起入宫吧?毕竟面试这事你也是经手人之一啊。” 霍光为难道:“可是……陛下没召我啊。” 黄门也看着江陵月,满脸的欲言又止。 “没事的,你既是这事的经手人,又是军侯的亲弟弟。陛下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江陵月还求证般问黄门:“这两个身份足够阿光入宫么?” 黄门自从听见“军侯”二字就变换了脸色,此刻连忙道:“够的,自然够的。” “可是陵月……” 霍光虽然有些意动,还是踌躇了一番:“那这里怎么办呢?” “霍小郎,还是面圣之事要紧。若是两位不嫌弃,此地就由在下帮忙打理一番如何?” 两人齐齐回头,说话的人却是任安。 江陵月下意识就要点头,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少卿,今天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女医哪里的话,在下今日也收获良多。”任安说:“只是不知女医属意哪几位呢?” “他们都合格了。”江陵月说:“劳烦少卿你收集一下他们的地址,到时候我有什么安排会派人上门通知的。” “好。”任安说- 交代好了面试事宜,江陵月和霍光随着黄门匆匆离去。 推门而出的一瞬间,医士们不约而同向她望过来,一道道灼热的目光简直让她如芒在背。 见刘彻又不是什么好事。 江陵月心里悄悄吐槽道。 不过她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反而成了凡尔赛。多少人为了见刘彻一面绞尽脑汁,不惜抛费千金呢。 譬如霍光就十分不理解,他拧着眉纠结道:“陵月,你何必冒着惹怒陛下的风险,偏要捎上我呢?” 江陵月叹了口气。 当然是为了弥补她带来的蝴蝶效应啊。 她和刘彻有点三观不合所以不愿见他,但霍光却是天生的政治家。他合该待在宫廷中、待在刘彻的身边,从这位人主的身上汲取许多的养分,成为那个“威震四海”的大司马大将军。 虽然现实已经不可更改,但让他在刘彻面前刷一刷脸,还是有必要的。 江陵月拍了拍霍光的肩:“加油吧。” 霍光:“?” 他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然而,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江陵月没头没尾的说话风格,他没有多问,而是乖乖地点头道:“好的。”- 虽是炎热的酷夏,但江陵月在进入宫殿的一瞬间,只觉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让她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定睛细看,殿中的四角都摆放着冰鉴,凉气散成袅袅的白烟,混着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好闻得很。 江陵月感叹着刘彻的奢侈,一边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大口。片刻后,只觉肺腑的暑气尽散,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来了?” “回陛下,臣不仅来了,还带来了骠骑将军的弟弟。”江陵月扯了下霍光的袖子,让他上前拜见。 刘彻原有几分漫不经心,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霍光行礼叩拜的时候,他就一瞬不瞬打量着,末了问道:“这就是你那个弟弟?怎么从不带给朕见一见,还要让江女医带来?” 刘彻问的人,自然是霍去病。 “陛下今日不是见到了么?觉得如何?” 霍光一瞬间绷紧了身子,衣摆上多了几道折痕。就连身边的江陵月都能明显察觉他的异样。 刘彻也不知看没看到,轻笑了一声:“朕觉得么?他不肖你,倒是颇有几分肖……仲卿。” 衣摆上的褶皱消失了。 江陵月侧目:刘彻大预言家啊。 后世还真觉得霍光和卫青的作风相类,都是行事谨慎、从不出错那一挂的。 即使名义上的舅甥并无血缘关系。 不过这无疑是个很高的评价。 卫青现在已经是汉武朝第一重臣,位在三公之上。岂不是说霍光的青云路也指日可待? 江陵月笑意宛然 ——霍光的事业线终于被她修复了不少。 她趁热打铁:“陛下召见我是不是想问面试事宜?不若让阿光分说如何?他也参与了全过程的。” 刘彻说:“可。” 正好让他瞧瞧,去病的弟弟成色如何。 霍光看了江陵月一眼,似乎在责怪她把表现的机会推给自己。然而他到底是天生的政治家,不会矫情地来回谦让,而是抓准机会,争取给刘彻留下好印象。 他口齿清晰,叙述的口吻平静却不让人觉得无聊。即使提到太医令的刁难时也不疾不徐,殊无怒气流泻。 刘彻见了,不由暗暗点头。 是个可造之才。 霍光讲了约莫半炷香功夫,才缓声道:“……至于面试的内容,都是陵月想出来的。陛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细问她。” 江陵月:“……?” 皮球,怎么被踢回来了? 刘彻自然看得出他们彼此的谦让之意。他也并不恼怒,反而觉得有意思。然而无人察觉之处,霍去病眼底微沉,不自觉捻了捻手指。 “江女医,那就你来讲讲吧。你到底问了他们什么问题,能把那一个个医士考得仰倒了?” 江陵月无法,只能将三个问题复述了一遍。 许是这些问题太过超前,殿中静默了一瞬 “……倒是有些意思。” 刘彻沉吟的片刻:“颇有些像名家之辩学。仲卿,你觉得呢?如果是你,你是会斩首,还是会留着那囚犯?” 卫青听了问题后就支着下巴陷入沉思。突然被刘彻点名他也不慌,徐徐道:“臣会选择杀了囚犯。” “不过,臣会问清这世间还有没有他挂念的人。若是有,便留下一些财物聊做补偿。” “哦?” 刘彻挑了挑眉,似是对答案并不意外:“不愧是朕的大将军,果然是宅心仁厚。” 江陵月也觉得卫青的回答很符合他的人设。旋即,她就听见刘彻问道:“那去病呢?你是如何作想的?” 霍去病毫不迟疑:“我会杀了那囚犯。” “没有补偿?” “没有。” 霍去病顿了一下:“庆春,赏夏,罚秋,刑冬。*秋后问斩,本就是陛下的仁慈。早在他们判刑的那一刻,就该死了。”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冷酷得近乎漠然,使人平白令人心生凛然之意。 江陵月身子微震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霍去病,是功勋无双的帝国双璧,是早亡的军事天才。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对她很好的人。 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霍去病的殊荣是从何而来。 杀戮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就像祁连山顶的雪,纯洁、无暇、高不可攀,但也……很危险。 【📢作者有话说】 *威震四海,语出《汉书》 *庆春,赏夏,罚秋,刑冬。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 *我问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写到感情线啊呜呜呜急死我了。 *神说:快了。 *凌晨两点二更,本章20红包。 55 ? 第 55 章 ◎告白(二更)◎ 殿中无人留意到江陵月的失态。 刘彻和卫青都对霍去病的回答毫不意外。而霍光这个究极兄控更是两眼灼灼放光, 崇拜地朝他望了过来。 “阿兄……”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顾忌到这里是御前,不好放肆, 只得遗憾地住了嘴。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唯独在垂下眼时, 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阴翳, 漆眸中愈显晦暗不明。 “阿兄?” 霍光只觉得哪里有古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他敏锐地感知到兄长一瞬间心绪不佳, 但对个中原因不甚理解。 难道?是因为陛下夸了大将军一句,却没有夸阿兄。所以他才会不高兴了? 不会吧, 阿兄哪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霍光的年龄尚小, 尚且不懂情之滋味。 他虽知道自家阿兄心悦于江陵月,脑子里经常却没那根弦。和江陵月日常相处的时候, 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只有在霍去病的情感明显地外露时, 才会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然而那时候, 通常已经为时已晚。 便在这时, 江陵月整理好了表情。 她悄悄地揉了下脸颊, 又深深吐了口气。抬头发现没人关注着自己, 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神情,一副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至于心里怎么想, 就不得而知了。 刘彻和卫青又聊了几句她的问题, 君臣俩在“保大保小”的问题上各执一词, 竟然争执了起来。 刘彻是坚定的“保小派”,且十分理直气壮:“给朕生下皇嗣乃是她的福分, 这女子怎可如此自私, 强令医官保全自己?” 卫青摇头道:“若是臣的妻子, 臣定会保全她性命。” 刘彻嗤笑了一声:“若这女子能生下朕的孩子, 纵她自己不幸殒命,她全家的荣华富贵都有了。可她若是活下来,朕的孩子却没了,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卫青无语凝噎了一下子,估计意识到和直男癌陛下辩论,属实是鸡同鸭讲。 他使出了必杀の一击:“陛下,您也会这么对阿姊么?” 刘彻:“………………” 这让他怎么回答呢? 卫子夫当年的“有大宠”可不是假话。刘彻的前几个孩子都是和她生下的,说不准就是抱着让她一举生下太子、再抬上后位的心思。 纵使现在恩宠淡了,但她是到底不一样的。 刘彻把女子替换成卫子夫的模样,只觉心有戚戚焉。半晌,他轻咳了一声:“仲卿你放心,朕绝不会对子夫这么做的。” 卫青微笑:“臣知道。” 然而一旁OB的江陵月,心底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吐槽刷屏。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可能会忍不住一大通输出。 天啊,这什么究极直男癌啊!给还在怀孕的李姬点个蜡吧。 江陵月默默腹诽着。 “咳!” 许是刘彻觉得被卫青击败很没面子,又或许他终于想起了正事。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坐正身子,又板起了面孔。 “江陵月。” “……臣在。”江陵月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应声道。 但刘彻显然不是谈笑时的松弛状态了。他眯起了眼睛,帝王威势油然而生:“这面试的法子,你是从何处想来的?” “这……” 江陵月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陛下,您知道的。” 别问,问就是从三体人(划掉)仙人那里学到的。 刘彻显然读懂了她的暗示,眼神一瞬暗了下来。 江陵月的黑暗森林论流下的阴影至今未散,每当他生出求仙的念头时,都会忍不住怀疑起人生来—— 这次遇到的仙人秉性是怎么样的? 万一是个暴脾气呢?随手降下灾祸,他的大汉可怎么办? 一次次怀疑人生下来,他求仙的念头竟然渐渐淡了不少。甚至于,当他听说江陵月是从仙界学来的时候,心还猛地提了一下。 “……可会怪罪?” 刘彻问得没头没尾,江陵月还是听懂了。她强忍着笑意:“陛下且放心,不会的。” “那就好。” 刘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既然不会怪罪,又是仙界的好东西,那咱们大汉就要效仿一番了。” “嗯?” 江陵月惊了:“效仿什么?面试么?” “是。”刘彻承认得毫不客气。 汉朝的举孝廉,就是武帝时期设立的推荐人才制度。刘彻何其敏锐,只肖一细想,就能咂摸出所谓“面试”比起举孝廉的优点来。 可问题是…… “等等!陛下!那个不叫面试,那个叫科举啊!” 江陵月哭笑不得。 尤其是她一想到这个时空的历史课本上会写“汉武帝创立了人才选拔方式叫‘面试制’”,整个人都不好了。 刘彻眉梢一抬:“什么?科举?” 江陵月点头如捣蒜。 “罢了。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刘彻手一挥:“江女医,你回去写个条陈,把仙界的科举制如何都写下来,过几日中朝上呈来。” 他今日本来是想细问面……那什么科举制的。可偏偏江陵月提到了仙界几个字,勾出他在甘泉宫问仙时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他现在,又有点难以面对江陵月了。 “去病,你弟弟今日暂且留下,朕要再细问他一些事情。你就送江女医回家罢。” 刘彻一开口,把几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霍去病哪里不知他的用意? 可他看了一眼江陵月,还是应道:“是。”- 出了宫殿,一阵扑面的热浪袭来。江陵月“嘶”了一声,眼风不经意瞥见霍去病衣角:“军侯,你不觉得热么?” 霍去病穿了一身黑诶,最吸热的颜色了。 “还好。”他说。 江陵月抬头望去,见霍去病额前光洁无汗,不由羡慕道:“看来军侯是不怕热体质,真好啊。” 不是这个体质,也适应不了西北气候吧? 然而一提起“西北”二字,她就回想起霍去病斩钉截铁说杀囚犯的场景,神情不由微妙地一顿。 许是巧合,许是霍去病也察觉了这份微妙。他转过头,神色平静而凛然:“陵月,是我方才的话吓到你了么?” “……”竟然被看出来了么? 江陵月正沉思着,没察觉霍去病暗中改换了称呼。 说实话,刘彻一番逆天的直男癌发言,把霍去病都衬托得小清新了起来。她再回想时,竟不似初闻一般惧怕了。 等等……她为什么会惧怕? 江陵月这才发现,自己其实钻了牛角尖。 她会害怕,是因为霍去病一刹流泻的凛然杀气。但事实已经证明,霍去病不会对她不利。 相反,对她还有许多的大恩。 霍去病从来都是霍去病,杀伐果决且从不掩饰。 是她擅自把他视作偶像,加上一堆滤镜,又在看清事实之后,擅自迁怒在他的身上。 实属不该。 想明白了这一点,江陵月生出了大片的愧疚来:“最开始是有一点,可能是被军侯的气势震住了。” 既然霍去病已经发现了端倪,她彻底否认就显得假了,倒不如实话实说。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军侯你的杀气哪里会对着我呢?其实是我太着相了。” 但江陵月没有说的一点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她到底不能像从前一样待他了。 霍去病沉着的唇角缓和了下来。 “嗯。”他道。 “对了,今天早上任少卿突然造访,是不是也是军侯请来的?” “你发现了?”霍去病蹙眉,见她眼底并无不快之色,无声中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江陵月哑然失笑:“事情都过这么久了,也足够我发现了吧。” 霍光现在还不认识卫青,根本不可能请得动任安。放眼整个长安,他所能仰赖的人也就一个,就是他的亲兄长。 “这样的话,我又欠了个人情啊。”江陵月甩了甩头:“这要猴年马月才能还完。” “若非军侯你无心,我都要以为你是暗……” 等等,不对。 理智一刹那间回笼,江陵月连忙止住话头。 她上辈子经常和朋友开“你是不是暗恋我”的玩笑,差点脱口而出,险些酿成大祸。 类似的玩笑不是不能开。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绝对不能是彼此有意的人之间开。她可以和朋友讲得毫无顾忌。 江陵月突然想到平阳公主家宴上,霍去病目光沉沉,对她说“我是为了你来的”。 但霍去病呢…… 她反而不能坦荡。 江陵月连忙低下头去。一缕发丝垂落的同时,心跳也突然漏了一拍。 然而,霍去病乃何许人也? 他是不世出军事天才,在茫茫无边大漠中里,能从羚羊挂角中判断出匈奴的行迹。 这般敏锐的他,又如何不能读出江陵月停顿背后微妙的意蕴。 后半句,她不说,他也听懂了。 而况,避战怯战之举,从来不是霍去病所作所为。迎头而上,正面直击才是他的风格。 有夏风拂柳而过,干燥的风吹得叶子簌簌作响,吹得人心也散发着不安的燥意。 “如果我是,又如何?”他问。 【📢作者有话说】 呼。 56 ? 第 56 章 ◎祁连雪涌,瀚海月坠。(一更)◎ 烈日洒落在江陵月脸上, 映得她颊畔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然而即使是日光,也比不得霍去病的目光灼热而幽微。 他就那样深深地望着江陵月,一瞬不瞬, 等待着她的反应。 昭昭日光之下,千百点淡色浮尘如碎金般纷飞。又倏然遁入空中, 散落不见。 恰如江陵月此刻的心绪。 “如果我是, 又如何?” 这句话在她的耳边不断循环播放,大脑却宕机了似的, 半点也运转不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如圆细的浮尘般碎成了千百片。 震惊、混乱、怀疑、复杂……种种思绪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却拼不成一片完整的情绪。 “军侯, 你……”江陵月一张开口, 才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声音凝涩得要命。 霍去病却似乎对她的疑问早有准备, 犹嫌方才说得太过含蓄一般:“我是。” “我并非对陵月无心, 也不是什么善人。对你种种的好处, 皆是因为我心悦你。” 他说这句话的神态、语音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唯有袖底紧攥的指节, 昭彰了主人不平凡的心绪。 霍去病说完后, 就一直抱臂缄口不言。耳畔响起的, 只有簌簌的风声和时不时支棱一声的蝉鸣。 异样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江陵月实受不了这沉默了。她闭眼鼓起一口气, 默数三二一后抬头, 对上霍去病的眼睛:“所以军侯, 你在等我的回答么?” “是。” 江陵月刚提上的一口气差点哽住了。 她通过对视发现,其实霍去病还是有情绪波动的。他漆眸中泛起细密的波澜, 闪烁着她读不懂的灼灼情意。 便是这一点情意, 让江陵月知道这不是梦, 霍去病也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对自己生出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天啊, 多么荒谬啊。 江陵月想。 她崇拜的古人正情真意切地对她告白。这是从前的江陵月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发生在她眼前。 “……抱歉,军侯。我暂时没有同人成婚的想法。”她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江陵月说完就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一丝苦笑也漫上了唇角。 她上辈子一路读到了博士二年级,已经是长辈眼中“再不嫁人就成了老姑娘”的适婚年龄。正因如此,也被七大姑八大姨安排了几场推拒不掉的相亲。 然而在相亲的一开始,她会开门见山:“非常抱歉,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如今,这句话却用来拒绝霍去病。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反应。 谁知道,霍去病却出乎江陵月的意料。他好看的眉头微蹙,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愿同我成婚,还是不愿同我……相好?” “嗯?”江陵月眨了眨眼,有点懵懵的。 这两句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么? 不对……突然之,间她灵光一现,想明白了个中的关窍。 在西汉,还真不是。 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就是和霍仲孺私通后,才生下了他。后来她又和曲逆侯陈掌好上了。从后世的文献资料来看,这时候男女之间风气相当开放,类似的例子绝对不在少数。 毕竟,现在儒学还没有宋明时期那么发达,上古的遗风犹存,对女性的教条也并不算苛刻。 换句话说,不结婚只谈恋爱,居然是行得通的。 也难怪霍去病会有此一问。 江陵月倒是对这种风气没什么好或者不好的看法。但她也不会贸然参与进去:“我现在只想办好医校,从来没考虑过别的事情。” 穿越前和穿越后,都是如此。 “半点也不曾?”霍去病问。 “不曾。” “我问过你之后也不曾?” 江陵月迟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那此事便罢了。我送你回府上。”霍去病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料定了这个结局。 江陵月不由得讶异不已:就这样? 被拒绝了,他竟然既不失落,也不生气? 霍去病既没有问为什么江陵月会萌生出这个想法,也没有试着去说服她哪怕半句话。 少年将军的告白像他作战那样的犀利。 一击即中,一触即离。 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唯有点漆眸中一闪而逝的晦暗之色,昭彰着他一点儿也不平静的思绪。 如祁连雪涌,如瀚海月坠。 江陵月只看一眼就别开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对上这双眼睛,心底就涌起大片的、说不出的心虚来。 “要不我还是自己回府吧。军侯你去忙你的事情,或者去看看阿光也行。他一个人面见陛下恐怕很是不安。” 拒绝别人的告白后,还要和人走上一大段路。那画面实在太地狱,她光想象一下后背都要发麻。 霍去病似是笑了一下:“你倒是在乎他。” “……” 这时候江陵月说什么都不合适,唯有以沉默来应对。 她隐隐生出了一种感觉。 看霍去病方才的表现,他突如其来的一波直球,也许根本不是为了得到她肯定的回答。 他甚至料定了她会拒绝。 或许他的本意,仅仅在于让她知道这一件事。 待往后,再徐徐图之。 是这样么? 江陵月没得到求证的机会。因为霍去病已经准备走了。 “我先去见陛下,你自己路上小心些。”他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一路上都不曾回头。 步履坚定,不见半点迟疑。 江陵月却鬼使神差地回头,望着霍去病的背影。 他一身玄色禅衣,轻捷的背影在浓浓夏荫中分外醒目。他步履迅疾,以极快的速度离开。目的地是她没踏足过的陌生之处。 直到霍去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陵月才收回目光。 炎炎夏日把她的双颊晒得发烫。她上手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心底残余的震惊感和荒谬如潮水一般渐渐褪去,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轻松?还是遗憾? 大概还是恍惚吧。 霍去病对她有意,而她把人家给拒绝了。无论是哪一个事实,都让江陵月分外难以直视。 以后她哪天要是死了,埋骨之地可以立一座碑。碑上面刻文:此人曾拒绝过霍去病的求爱。 江陵月自嘲地笑了笑。旋即她甩了甩头,也迈开步子朝和霍去病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到底有一丝异样藏在了心底,不知何时会生根发芽。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御前奏对耗费心神,也许是霍去病的直球吓人一跳,又或许是太阳晒得人没精神。 出了宫之后,江陵月反而有些恹恹的。 她举目四望,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去面试的地方看看么?她离开时只剩一点收尾的工作,任安肯定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还是去正在修建的医校?这么个大热天的,施工现场待着,人肯定不会好受。 刘彻给她批了医校的宅基地后,又派将作大匠前来修学校和厂房。现在还在征召民夫打地基的阶段。 当然,这钱不用她出,走的是国库的帐。 唔,对了。 江陵月忽然想起了一件她忽略的事情:虽然修房子的钱从国库出,但修房子的民夫肯定都是征发的徭役。 这么热的天,还要被白嫖劳动力,好惨。 江陵月想着后世各种热射病的新闻,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们发点高温补贴? 片刻后,只能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但凡她这么做了,刘彻肯定第一个不高兴。 将作大匠会第二个。 毕竟有她给人发补贴的先例在前,把民夫们“惯坏了”。以后再征召来的人心理不平衡,罢工或者磨洋工怎么办? 要不换个方法? 这么大热的天……对了,冰! 江陵月蓦地想起刘彻宫中四面摆放的冰盆。在没有空调风扇的汉朝,冰块无疑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消暑利器。 至于冰的来源嘛? 哪个穿越者没听说过“硝石制冰”呢?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立刻往骠骑将军府的方向走去。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要来硝石,尝试一下能不能制出冰来。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她步履生风。就连刚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郁意都消散了不少。 她立刻找到奉车的黄门,坐上马车,朝着骠骑将军府驶去。 骠骑将军府。 往日的骠骑将军府正门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毕竟住在里面正经称得上主子的也就霍去病、霍光和她三个人。他们都不是讲究排场的那种,出门时很是低调。 但想和霍去病攀关系的人,则是日日络绎不绝投上名帖。虽然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霍去病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今日,却很有些不同。 江陵月老远就听见一阵喧哗,当中隐有呼喊的声音。她不由拧了拧眉,眼含疑惑地朝那处望去。 只见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中老年人,面露不虞的神色。他们人多势众,看起来气势分外迫人。 而老头形单影只,一看就落入下风。刚才单呼喊声也是他发出来的。 江陵月忍不住蹙眉。 那十几个人她都有点眼熟,细细看去竟然都是骠骑将军府上的仆僮与奴婢。 老头呢,她却第一次见。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们抱团起来欺负人?还是这老头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出来了?可是又何必在大门口,给人看笑话? 江陵月脑海中一时闪过千百种可能:“先停车,我去看看。” “敬诺。” 这是霍去病府门前发生的事。她虽然作为一个住客,却不能袖手旁观。还是要尽快制止,不然影响了霍去病的名声就不好了。 然而江陵月千想万想也没料到,这老头既不是被欺负,也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被驱逐。 他正是冲着她来的。 江陵月甫一从马车上走下来,纤丽的身影就吸引了正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十几个仆僮女婢纷纷面露紧张之色。而那老头先是怔了一下,立刻像是看到猎物一般双目放光。 趁人不注意的功夫,他一下子冲破了十几个人层层的围拦,径自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掀衣摆,竟直直跪了下来:“江女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吧。” 江陵月:??? 她愣住在了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谁啊?” 她都不认识的人,怎么原谅? 听了这话之后,那男子的身子僵住了。他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恨色,面目也随之扭曲了一下。 仆僮连忙冲了上来,把她护在身后。告罪一声之后答道:“回女医,这是太医令。他说他要给您负荆请罪。” 【📢作者有话说】 3000营养液加更快到了,10000收藏加更也快了。 只有我的作收加更还遥遥无期QAQ,想要个作收那么难嘛? 今天两点也有二更,二更评论区发红包。 57 ? 第 57 章 ◎回马枪(二更)◎ 有了最开始仆僮的告状, 另外十几个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件事的根由。 “这人莫名其妙的,抱着荆条就说要给您负荆请罪。” “骠骑将军府的门前,岂是他能随意撒野的地方?门房就把我们叫来, 又把他拦了下来。” “谁知他一点儿不肯,非要待着不肯离开。还说大门口非是军侯的地盘, 说我们无权阻挠他。” 太医令官秩六百石, 也是个不小的官了。然而骠骑将军府的家下人们提起他时却毫不留情面。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人自恃主人家的身份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是太医令意图闹事, 不尊重军侯和江女医在先, 由不得他们不客气!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有女婢开口讽刺道:“说是要给女医您负荆请罪, 可实际上呢, 也只是抱着个荆条就敷衍了事, 怎能算得上诚心?” 被一个下人直言讽刺, 太医令脸上顿时清白交加。却苦于无法反驳, 憋得他青筋都绽了出来 江陵月循声一瞧, 还真是。 太医令身上的官服穿得齐齐整整,腰间还悬着一根玉带, 箍住略有些发福的身材。而那根荆条呢, 没被他背在背上, 而是紧紧握在手中。旁人稍一不留神就会忽略了去。 再细细看去,什么荆条?分明是一根光溜溜的细树枝子。 这也叫负荆请罪? 也太过形式主义了吧? 而且, 非要上门道歉这一举动也很迷。她本来没打算找太医署麻烦什么的, 他这么一闹, 反而把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江陵月看向太医令的目光, 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到时候他上门负荆请罪的消息一传出去,谁还会在意荆条是真是假? 她摇摇头道:“你且离开罢,你也没义务配合我招医士。既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也不需要上门跟我道歉。” 先生已经招完了,太医令道不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出口恶气?精神胜利? 江陵月心底摇头——她还没那么无聊。 太医令闻言狠狠咬牙,片刻后又换上一副唯唯的笑脸:“该道歉,下官做错了事,该对道歉的。” 江陵月挑了挑眉梢:“这么不情愿,难道有人逼你来的?” 她感觉这人明明也不服气得很,但又不得不对她服个软,仿佛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似的,故而才有了这个猜测。 太医令浑身一僵,竟是一副被说中了的表情。 江陵月:“……是谁逼你来的?” 太医令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是太常。” 今日他明明在太医署待得好好的,就被突然出现的太常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让他在下属眼前失尽了颜面。 太常骂到最后,才图穷匕见,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了“医校”“江女医”之类的字眼。同时还暗示他,让他务必来给江陵月道歉。若不然,不仅是他,连自己这个上司的位置都要挪一挪了。 太医令平生最看重权位,听后立刻骇然不已。只是他心中并不服气,“负荆请罪”时免不了带出了一两分,才被江陵月识破了去。 江陵月听得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太常啊,九卿之一,也是太医令的顶头上司。 九卿是外朝的高官,消息自然灵通不已。估计是听说她面试过程中被刘彻急召,心中担心她得刘彻重用后清算自己,才会让太医令前来对她致歉,也算是隐晦地撇开关系。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江陵月皱了下眉,态度还是没变:“你走吧,不需要跟我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太医令却不同意了。 他捏住江陵月的裙角:“今日在下负荆请罪一事,附近已经有不少人看到。女医若不接受的话,怕是有碍于名声。” 江陵月气笑了:“你在道德绑架我?” 跪在骠骑将军府大门口,口口声声要负荆请罪。原来是生怕别人看不到,生怕舆论不能绑架她啊。 她之前就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点透。 没想到这人没脸没皮,竟然好意思直接开口威胁她。 江陵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仆婢们保护的范围。双手狠狠地提了提裙子,把裙角从太医令手中拖拽而出:“那你就跪着负荆请罪吧,看看到时候事情闹大了,陛下他信你还是信我!”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看到:猪猪陛下,先借你一用! 刘彻果然好用,太医令面目竟扭曲了一下。 显然江陵月的做法出乎了他的意料,又让他无法反驳。但他犹不服气:“除了陛下,还有长安的舆论,女医就一点儿也不在乎?” “不在乎。” 她都已经被长安人民传成神婆了,身上还背负着离奇的百合绯闻。名声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 江陵月望了一眼仆婢们:“咱们都回府上去吧,别理他了。不管他做什么都别理。” 和这种人白费口舌毫无必要,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敬诺。” 说完,她就再不理太医令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医,您且别气了,为那种人生气实在不值当。”婢女温顺地抚着江陵月的背脊,安抚她道。 显然,她也听说了门口的闹剧。 江陵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啊,我不是在想那个人……我是在想别的事情啦。” 婢女颔首,便闭口不言。 孰料,江陵月却主动问起她来:“阿瑶,如果我住不在这儿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身契的话,我会想办法和军侯商量把你们买下的。不止是你,还有院子里其他人。” 名为阿瑶的婢女愕然良久:“您……是不打算住在府上了么?” 江陵月:“嗯。” 这并非突然萌生的想法,相反,她早就跟霍去病提过。但那是河西之战前,霍去病说等他战胜之后再详谈。 结果他大胜归来没主动提,她也被一堆事情绊住了脚步。直到今日拒绝了霍去病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现在再住在骠骑将军府,已经不合适。 她有了经济基础、也有了合法身份,早就不是当初身无分文、被迫寄人篱下的处境。 再说,医校建起来之后,她也免不了见各种各样的人。再住在这儿,天天人来人往的,对霍去病就是一种打扰。 现在医校还没建成。 她就琢磨着,要不找个地方搬出去? 霍去病那儿不用多说,他是聪明人,肯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最让江陵月挂心的反而是她院子里的婢女们。 她们各个貌美,性子温柔,对她多有照顾。 江陵月既然想到了搬家,就也想着要不把她们都带走?顺便放掉她们的奴契? 她总觉得,这么好的女孩不该被奴籍限制了身份。 所以她才会问:“你愿意同我一起搬走吗?” 阿瑶咬了下嘴唇:“奴……不知道。” 她回答完就自知失言,有些害怕地看向江陵月。贵人问话,她怎么能拒绝呢? 谁料江陵月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你考虑一下吧,跟院子里其他人也说一说。若是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不用记挂在心上。” 毕竟骠骑将军府的奴婢,待遇前景什么的也很好的。她们不愿意离开也能理解。 至于放掉身契的事情,她还没跟霍去病提呢,也不好给人画饼。 阿瑶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是。” 毕竟这个年代会顾忌区区奴婢想法的人,千万中挑不出一个。 江陵月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跟随这样的温柔美丽的主人的话,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吧? 阿瑶的心又动摇了三分。 江陵月却没有管她怎么想,倚着榻继续琢磨起了另一件事——硝石制冰,硝石在这个时代有么? 名字叫什么来着? 她刚有了点头绪,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时,又有婢女匆匆前来禀报:“女医,有人拜访于您?” “是谁啊?”江陵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从床上直起身子。 便闻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妹妹数日不见,竟然连阿兄都要忘记了么?” 呃……江充…… 私密马赛,她还真忘了。 江陵月从回长安后就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竟然都没和这个名义上的兄长见上哪怕一面。 她甚至不知道江充是怎么在长安住下的。即使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塑料兄妹,好像也有些塑料过头了吧? 江陵月感觉有点尴尬,看向江充的眼神莫名有些躲闪。 江充心细如发,自然察觉了出来。 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做文章,而是对她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 这让江陵月没那么尴尬的同时,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她身子抖了一抖,忍不住想道:看看人家,经营关系可真是用心啊。估计是猜出自己把这个哥哥给忘了,所以主动找上门来。 即使江充做下过不少恶事,但就经营人脉的用心程度,就能看出他能扶摇直上,绝不是偶然。 但江陵月是开门见山的性子:“阿兄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江充神色微妙地一顿:“不过是看妹妹你在骠骑将军府上过得如何?见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江陵月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事?” 这奇奇怪怪的语气,真没事儿就见鬼了。 江充见她执着要问,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是想来问问你,冠军侯他什么时候给你一个名分?” 江陵月:??? 是她听不懂中国话了吗? 她怎么理解不了江充在说些什么啊。 江充却误解了她的表情,又安慰道:“不过你日子过得惬意,阿兄也就放心了。名分什么的可以等合适的机会再求,关键是要看冠军侯他对你好不好。” “不是,你——” 江陵月很是抓狂,刚想跟他解释清楚。却在看清江充身后的人,神情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霍去病静静地负手而立,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58 ? 第 58 章 ◎被霍去病套路了(一更)◎ 江陵月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极端的震惊失语之中, 她甚至短暂地抽离了出来,感受到了一种可笑的荒谬。 什么叫马失前蹄?什么叫晚节不保? 这就是。 与此同时,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她心中交错地回响:一种告诉她应该跟江充解释清楚, 她和霍去病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另一种告诉她,现在应该对着霍去病紧急澄清, 他看到的一切都是误会。 可惜的是, 没有任何一种能她的支配行动,江陵月只恨自己没长两张嘴。 “……” 江充似乎从妹妹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就是满面的惊诧。 微不可查的晦暗后,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对霍去病微笑颔首。 而霍去病呢? 他依旧静静地负手而立, 神色淡漠而从容。任谁也不能从幽深的漆眸读出他的想法, 仿佛江充的话与他全然无关似的。 屋中一时彻底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不合时宜的蝉鸣阵阵。 两个男人仿佛达成了奇怪的默契, 谁也没有先说话, 似乎都在等着江陵月开口解释。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江陵月想。 她兀地生出一股勇气, 撇开杂念, 气沉丹田, 豁出去了似地大喝一声:“误会, 这些都是误会!” “……” 两个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头, 江陵月顿时不磕巴了, 从善如流道:“军侯, 刚才阿兄说的话都是他自己瞎猜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还有阿兄, 你都在乱猜些什么呢?我就是刚来长安没个落脚, 军侯好心让我借住了一阵子。过段时间就要搬走的。” 过段时间就要搬走? 无人可察之处, 霍去病指节稍屈, 眼底微暗。 江充则摸了摸鼻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么……” 那满是可惜的语气,听得江陵月直来气。 她冷笑一声:“不然呢?阿兄想像你从前一样?”把原身献给赵王太子,好让他靠裙带关系攀附晋升? 江充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顿时怂得不敢说话。 江陵月眯了眯眼,眼神颇为不善。 她估摸着,极有可能江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以为自己住在霍去病家中,就是他的姬妾。 今日上门看似是对嘘寒问暖,实际上是想在“准妹婿”面前混个眼熟的。 救命啊,好恶心。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江陵月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那厢,霍去病却兀地笑了一声。 听得江陵月一哆嗦。 以霍去病的手腕,如何看不懂江充写在脸上的魑魅心思?明明不是她的过错,江陵月却觉得脸皮在烧。 “陵月,我听闻令兄登门拜访,就想着上门见一见。没想到扰了你们兄妹说话的亲近。” 这算解释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江陵月听后愧疚感更甚:“没有没有……” “看起来,令兄对陵月你关心甚切。倒是十分令人动容。” 啊,你在说什么? 江陵月像是感到了背叛,瞪得大大的杏眸写满了控诉:冠军侯,你怎么能够睁眼说瞎话呢? “不过请江兄大可放心,陵月她过得甚好。我骠骑将军府的车马仆役尽可供她驱使,无须你多心操劳了。” 噗,咳咳。 江陵月一瞬间多云转晴,甚至有点想笑。 这不就是几乎摆明了在说,她江陵月过得怎么样,不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 没想到霍去病平时少言不泻,呛起人来竟毫不嘴软。 江陵月心中酷哥的形象默默崩塌了。 然而,这却无损霍去病的高大。 只因江充听了一番话后,不仅面色青白交加,嘴角的笑也僵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讪讪道。 江充原想着故技重施,在霍去病面前装一装爱妹人设,以博取他的好感。没想到他错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竟被联合起来掀了老底。 江充胸口哽气,却一句也不敢反驳。 偏偏妹妹早不和他一条心,霍去病又位高权重,他只能苦笑着接下话茬:“是,是我多心了。” 他情知再待着没好果子吃:“妹妹,既然知道你过得好,阿兄也就放心了。改日阿兄再来看你,今日就先告辞。” 一拱手后,就灰溜溜地起身离开。 江陵月默默侧身让路,用行动表示对兄长滚蛋的支持。 江充:“……” 他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直到江充离开之后,屋中又陷入了寂静。 江陵月望着霍去病利落的下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便听他道:“你这兄长,绝非是善类。” 江陵月:嘶。 真是好利的一双眼。 一手缔造了巫蛊之祸的人,哪里会是善茬? 片刻后,她才察觉了哪里不对。常言道疏不间亲,霍去病却当着江陵月的面直言她亲长的不讳。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来? 江陵月默了一瞬,才道:“我不记得他了。” 霍去病点了下头,也不知信还是没信:“你二人若无旁的亲人在世,世人眼里,他便可为你许下婚嫁大事。” “他不敢,我也不会同意的。” 霍去病摇头:“他敢。” 江陵月联想到历史上江充的所作所为,不得不承认霍去病说的是对的。连蓄谋陷害一国太子他都敢,嫁妹这种情理之内的事情,肯定更不在话下。 只要江充觉得嫁妹带来的利益,足以大过江陵月带给他的利益,他就绝对会做下这件事。 唉,这封建的世道! 江陵月现在很是后悔,为什么江充认亲时,她竟然顺势承认了?只要咬死自己不认识他,他还能霸王硬上弓地认下不成?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军侯,你的意思是?” 霍去病言简意赅:“未雨绸缪,斩草除根。” 江陵月脱口而出:“你要杀了他?”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犯了蠢。哪有在妹妹面前讨论要杀掉人亲哥哥的,即使兄妹俩关系不好也不妥啊。 哎,这不是霍去病说“杀囚犯”给人的冲击太大了么? 嗯,不怪她。 赶在霍去病开口前,她连忙补救道:“杀了他肯定不可能。要么就是在他之前先下手为强,我先把自己嫁出去……咳,这个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把他从我身边赶走?可我暂时没办法……” 霍去病没说话,却兀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甚是炫目,晃得江陵月眼前一花。 笑容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这不是有我么。 江陵月愣了一愣:对哦,她怎么给忘了? 霍去病现在官拜骠骑将军,是内朝二把手,一把手是他亲舅舅,刘彻还把他当儿子一样疼。 想把一个人驱出长安,几乎是吹口气的事。 “此事你莫要挂心,且等着消息。不出十日就有结果,你那兄长再牵连不到你。” 江陵月点头如捣蒜:“嗯嗯,谢谢军侯。” 应承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完了,怎么又欠下霍去病一个人情。而且是在刚刚拒绝完人家几个时辰之后。 她是不是,有点太渣女了? 浓重的愧疚感袭上江陵月心头,她垂下头去,默默把打算搬家的话往心里咽了咽。 如果得了帮忙后就拍拍屁股要走,莫名有种用完就扔的感觉。 那不就更加渣女了么? 江陵月叹气:还是等医校那边的员工宿舍建好后,再找个机会和霍去病提吧。那样也更加顺理成章一点。 对了,她刚才在想什么跟医校有关的来着? 哦对,给民夫发福利,硝石制冰! 江陵月拍了下脑袋,问道:“对了军侯,不知长安城中哪里可以买到芒硝?” 霍去病:? 她不死心,继续道:“火硝,地霜,北帝玄珠?” 这下霍去病听明白了:“原来你要的是那玩意儿。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怎的突然点名道姓地要了?” 江陵月含糊道:“做一样东西。”硝石制冰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没成功之前她不想声张。 霍去病果然没细问:“我令家下人去买。” 他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得了目标后就要即可执行。谁料他转身后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道:“白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白日? 江陵月一瞬恍悟,讷讷地点头:“嗯嗯,我都忘了。” 说完又觉得怪异极了,别人的告白她转头就忘?听起来渣女感更重了怎么破? 然而霍去病却很满意似的,颔首片刻便走了。 终于,院中彻底沉寂了下来。 呼—— 江陵月浑似虚脱一般,瘫倒在了床榻上。脑袋沉沉的,有种过载的迟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 哎。 怎么又不知不觉间欠了霍去病一个人情啊。偏偏他给的人情还都是她需要的帮助,没办法拒绝。 实在是……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江陵月忍着羞赧,仔仔细细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盘了三遍,终于察觉到了不合常理之处。 江充是为了权势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政治动物不假。但这种人往往也最会审时度势。 他现在是个白身,而自己是刘彻眼前的红人。 地位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之下,他是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贸然做出嫁妹之举的。 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根本毫无胜算。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江充真的被冲昏头脑把她嫁给别人,那她难道就不会反抗么?刘彻他们难道就干看着不阻止? 怎么她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呢? 归根到底,好像就是因为霍去病说的两个字。 “他敢。” 江陵月眯眼支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唔,她是不是被霍去病无形中给带了节奏? 【📢作者有话说】 陵月:呜呜呜我是渣女。 小霍:在追到陵月之前,和一切阻碍她保持单身的势力做斗争。 两点二更。 59 ? 第 59 章 ◎制冰(二更)◎ 【嘀。】 【亲爱的宿主, 你居然才发现么?】 标志性的无机质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吓得沉思中的江陵月一个激灵:【……】 【李少翁有没有说过,你其实很烦啊?】她忍不住吐槽道。 系统毫无愧疚之意:【说过的。】 【……】 江陵月扶额:【好吧, 你又有什么事?怎么突然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脱离这个世界了。】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江陵月时不时还能听到诊疗值上涨的提示音。但系统很久没有发布任务也是真的。 比起她初来乍到时候,它现在的存在感已经很低。 有的时候, 江陵月甚至会忘了它的存在。 【系统检测到宿主近期没有医治病人, 就没有发布相应的任务。不过听说宿主最近要建医学院了?】 什么听说?还不是偷窥她的生活才知道的? 但江陵月并没有戳破:【嗯。】 她隐隐约约有个预感,系统突然提起这件事并不是无的放矢。 系统毫无所觉:【那你准备好教什么了么?】 【就教我学过的那些嘛, 就是大学学的东西隔了太久,很多内容都记不清了。】 这话纯属胡扯, 也是江陵月有意诈一诈系统。 果不其然。 系统电子音出现一丝明显的波动:【你记不清了么?你不是博士生么?】 江陵月摆烂式摊手:【没办法呀, 我记性不好。】 【……】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啊?比如说送我本课本?我估计看一遍就能想起来了。】 【嘀。】 片刻后,她的意识海中无端出现了好几个方框, 是前世看习惯了的红白相间配色。 【医学导论.PDF】 【基础医学导论.PDF】 【临床医学导论.PDF】 【现代基础医学概论.PDF】 江陵月:!!! 她本意就是想诈一诈系统, 没想到还真送道具书啊? 也对, 它连整套的化学实验室设备都能送, 区区一本书有什么难的? 系统好像既期许又不情愿:【暂且先用着吧, 给你搞来了你可要好好教啊。】 江陵月声音中透露着雀跃:【一定一定!】 听系统话里的意思, 如果她好好教的话以后说不定还能送书。这么好的机会,她绝对不能错过。 【对了, 你库存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书啊?】 系统:【?】薅羊毛上瘾了是吧? 但它还是不情不愿地又送了本《本草纲目》过来。 江陵月从善如流点了接收, 心底还有点儿小遗憾。 她其实想要的不完全是医学方面的, 而是各种土法制造,适合搞建工厂用的。但现在再开口的话, 系统肯定不会再给了。 系统的毛得顺着捋。 目前给的道具书已经够用。等她真的把工厂建起来, 系统尝了甜头之后, 说不定会再给点。 【好哒, 我肯定会好好教,努力给你挣诊疗值的。】 系统既惊且疑:【你发现了?】 【对啊。】 如果再发现不了,她也未免太后知后觉了点。一个系统费老大的力气把她搞到西汉来,没点目的可能么?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江陵月就没少揣摩。 最开始,她以为系统是通过给她发布任务,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只不过后来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 系统的任务还要倒贴不少医疗物资。任务大约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让她通过超时代的医术,获取刘彻等人信任的。 穿越伊始开始在霍去病前显圣,后来救下太后和王夫人,都是这个目的。 倒是诊疗值…… 系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摆烂,恰好是她通过轮椅、牙膏的推广诊疗值疯长的阶段。 它在这个时期也变得格外大方,让验血就验血,说发道具书就发道具书。 【所以其实很明显嘛,话说诊疗值赚得还爽吗?】 【……】 【所以你想让我好好教,也是怕教不好学生的话,入账的诊疗值也会打折扣,对不对?】 系统咬牙切齿道:【对。】 这种被戳中的感觉让它既气恼又哑口无言,机械音都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下一刻,它干脆地遁入意识海深处。 江陵月:“……”她好像表现得太得意,把人惹毛了。 她还想问问诊疗值的评判标准来着。 【其实系统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嘛,这样我俩还能互惠互利的。说好了,以后最好不要瞒着我了。】 意识海中一片平静,恍若无人存在似的。 江陵月并不着急,耐心等待。 【嘀。】 许久以后,系统终于传来了回音,仿佛高冷又骄矜的两个字:【已阅。】 江陵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随意翻看了下载好的几本教科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些知识她自己也记得,但到底不如编写教材的大佬有条理。 唔,到时候和几个先生商量下怎么组织教学吧。 还有招收学生的事情…… 江陵月略想了想,就把这些暂且搁置了下来。 这些在医学院建好后再商量也来得及。当务之急是给民夫们改善下服徭役的环境,提高他们的效率。 恰巧,采买硝石的仆人也来了。 “女医,您要的东西。” 大片的白色结晶和粉末出现在眼前,江陵月顿时愕然不已——霍去病不会是派人把全长安的硝石都买来了吧? 这时候,硝石还是一种药物,平时抓一副也用不了两三两。但眼前粗略看来有十斤不止。 她忍不住问了仆僮,便听他答道:“那倒是没有的。” “那就好。” “也就买来了全长安的半数吧。” 江陵月:“……” 那有什么区别啊!你们好歹也给抓药的人留一点啊! 不过硝石很好用土法制备,估计很快就能补全药铺的空缺,也不至于耽误人家看病了。 思及于此,她才放松了些:“你去给军侯回禀吧。” 岂料,那仆僮却不肯走:“军侯命我留在此地看顾女医。”他虽没有明说,目光却紧紧盯着白色的粉末。 言下之意,是生怕江陵月因硝石出什么意外。 江陵月哭笑不得。 她知道硝石有毒,霍去病大约也是这个顾虑。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实不是买来吃的啊。 思量片刻后,她点头:“好罢,那你留下。” 毕竟是人家一片好意,她实在不好拒绝。再加上硝石制冰过程很简单,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安排好之后,说做就做。 江陵月命阿瑶端来她洗澡用的木盆,又往里面添了许多水。舀了一大勺硝石进去,白色粉末顷刻间就融化开来。 “再放个几个小盆,记得装上水。” 婢女们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了去。很快,几个木盆、浮瓢也飘在了水面上。 旋即,江陵月就陷入了等待中。 硝石制冰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硝石溶解会吸收大量热量,使浸于水中的小木盆中的水结冰。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约莫盏茶的功夫,小浮瓢的水面已经出现了一丝结晶。与此同时,室内的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 有婢女想上前查看,被她拦住:“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浮瓢中已经完全成了冰块,木盆结冰也是时间问题。 江陵月把浮瓢拎了出来,往地面上重重一扣。 咔啦—— 一块通体透明、散发着丝缕凉气的东西脱落到了地面上。还溅开不少深色的水痕。 “好了,这就是我要做的东西。” 婢女们满眼的不可置信,而霍去病跟随的仆从也看呆了。他们怔怔地把手往那物上伸去。 “哎呀!” 直到摸到冰凉透骨的触感,他们才敢肯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冰?” “女医制出冰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才敢真正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天啊,是冰啊! 女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眼见着这群人又有“纳头便拜”“大呼神迹”的趋势,江陵月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这么久了,她也猜透了西汉人民的行为模式:“都不准跪下来,也不准高声喧哗!” 正要下跪高呼的人齐齐一顿,又委委屈屈地起来了,虽然他们眼中的激动半点没有消去。 但江陵月已经可以自欺欺人地无视。 她又把地上的那块冰捡了起来,指挥婢女们收进了冰鉴里。 没错,她的屋里也配着冰鉴,只是不如刘彻那般奢侈,能把起码百平的宫殿弄成空调房。 仆僮看江陵月的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磕磕巴巴地道:“在下可否把、把女医……无中生冰之事禀报军侯?” 江陵月扶额:“你尽管禀报吧,顺便记得告诉军侯,不是无中生冰,是硝石制冰。” 仆僮点头连连:“嗯嗯嗯。”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什么?陵月你做出冰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虽然含着十足地惊喜,却没有婢女们奉若神迹、不可置信的态度。 是霍光。 霍光几步就凑近了澡盆,用手指戳了戳浮瓢上的结晶,双目睁得大大的:“竟然真的是冰。” 或许是他接受能力异于常人,或许是他已经被江陵月时不时地搞出大新闻已经习惯。 比起江陵月身上的特殊之处,他更在意的却是冰本身。 “这是怎么做的?” 江陵月也没有隐瞒的想法:“用硝石化水就可以做出来。成本很低。硝石溶液晒干之后还可以反复使用。” 成本很低?反复使用? 霍光听后更加惊叹:“这,这,真的太好了。” “是啊,真的太好了。” 江陵月欣慰地点头:这样就可以给民夫们发冰块消暑了。 却听霍光振奋地握拳:“这样就可以买给那些冰块不够用的贵族们,狠狠赚他们一大笔了!”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这就是未来大司马大将军的政治觉悟吗? 霍光:论割韭菜我哪里比得上陵月你? 小霍:没出场,但是有好好保护lp 本章20红包。 60 ? 第 60 章 ◎平阳长公主推举的人选(一更)◎ 江陵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愕然看向霍光, 却见霍光也目光灼灼朝她望过来:“陵月,这就是咱们工厂第一件要做的东西么?你怎么之前不写在计划书上?” 江陵月:谢谢你啊,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个我一会儿跟你解释。”她发现了一件之前忽略的事情:“陛下不是把你留下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府上了?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会回来了。” 霍光移开了目光:“这个嘛……” 他支支吾吾了几句,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陵月见他这样,不由得蹙起眉头:“莫非你说了什么话, 惹怒了陛下?” 按理说不应该啊。 刘彻应当极为喜爱霍光的, 不然也会留他在身边侍奉了几十年。 霍光摇头如钟摆:“没有的事!” “那怎么回事?” 江陵月脑海中兀地浮现出了一个猜测。刘彻不会是特意把霍光留下,让霍去病送她回府, 好刻意制造两个人的独处空间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再看霍光眼神闪烁游弋,时不时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陵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头疼地扶额。 原来之前还是自己想简单了。不仅连日理万机刘彻看出来了, 就连霍光这倒霉孩子都知道他哥有情况。 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毫无所察,直到被霍去病亲口捅破才后知后觉, 然后把人给拒了。 刘彻和霍光要是听说霍去病被她无情拒绝, 肯定会觉得她有眼无珠的吧? “唉……”还得瞒着他们。 江陵月由衷发出一声心累的长叹。 霍光觑着江陵月纠结的神色, 微动了动嘴唇, 却什么也不敢问。 他几乎可以确定, 在他被陛下截留住的时间里江陵月和阿兄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然她不会露出这般不寻常的神色。 但霍光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戳破, 而是巧妙地绕开了话题:“陵月, 你对这些冰块都有什么打算?” 霍光也发现了, 当他提起要卖给其他贵族的时候,江陵月怔忪片刻后拧了拧眉, 显然是不赞同的。 江陵月顿了下:“我想发给服徭役的民夫们。” “医校的?” “嗯。” 霍光欲言又止:“这样做的话, 或许会有人心生不满……” “我知道的。”江陵月说。 江陵月不得不承认, 自己一开始想得太过简单了。直到听到霍光提起许多贵族也存冰不足时, 她才明白过来,自己预想中的高温福利恐怕要落空了。 阶级森严的社会,贵族们自视甚高的程度是她难以想象的。当看到自己无冰可用,低贱的贫民却能无偿使用时,肯定会破大防的。 “阿光你有什么办法么?”江陵月虚心求救。霍光是土生土长的西汉人,最近又从平民迈入了贵族阶级,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肯定比她熟悉。 “陵月,你一定执意要如此么?” 江陵月毫不迟疑,利落点头:“对。” 自古以来,徭役就象征着对黎庶剥削和苦难。 她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秦宫附近的数个考古遗址,里面混杂地埋葬无数具男男女女的白骨,见之令人触目惊心。 以一己之力改变苛刻的徭役制度,目前的江陵月尚且做不到。但眼睁睁放任医校沾上民夫的性命,那会让她半夜做梦也不得安生。 霍光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江陵月莫名的执着。但他还是斟酌了片刻,支着下颌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江陵月眼前一亮:“愿闻其详!” “关键还是出在你这些冰上面。你方才同我说,这些冰的制造成本极低,购买来的硝石也可以反复利用,可是?” 江陵月点头:“对的。硝石制冰可以循环利用。” 旋即,她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先制造出一大批冰块去卖,满足贵族的需求。然后再发一部分给民夫们,那些权贵之家就不会计较什么?” “贩售冰块之事,又何须你来出手呢?他们知道你能无限制冰,只会眼红。你只假托自己是花钱买来自己用着。无论是用给谁,旁人也无权置喙。” 江陵月恍然大悟:“你是说,像牙膏牙刷那样找个经销商,咱们就可以和冰块的生意撇开关系,装成单纯的买家送冰块给民夫,就不会像之前一样惹众怒了,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是冤大头!” “正是如此。” 她摸着下巴,越说眼睛越亮:“卖给贵族的冰钱还可以用来给国库上税,陛下肯定不会不乐意,妙啊!阿光你实在太聪明了!” 能把一件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转化成让各方都能受益之事,这就是霍光的本事。 “嘿嘿。” 霍光羞怯地笑了笑,接下了这一句赞美:“只是到底假托谁的名义来贩卖冰块,陵月你可需要好好考虑。这可是门大生意,没点名头震不住的。” “嗯!” 她要找代理人,第一要找个人品没问题的,能拿钱封口,帮助她好好保密。 第二,这人还必须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毕竟售冰也要缴税,根本瞒不过刘彻的眼睛。 能帮看管着皇帝钱袋子的,必定是他极亲近的人。 “你觉得,平阳长公主怎么样?”毕竟有牙具的成例在前,江陵月和她合作起来已经轻车熟路。 霍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陵月,你就没考虑过其他人么?” 江陵月心中一动:“你有推荐的人选?” “我阿兄。” “……”江陵月脱口而出:“不行!” “为什么啊?”霍光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阿兄他明明很符合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啊。” 江陵月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办?她觉得霍光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你阿兄他整日忙于军务,日理万机。让他操心这点卖东西的小事,还要迎来送往地同人打交道,未免太为难他了。” “可如果是陵月的话,阿兄他肯定……” 江陵月手心拍在了霍光的肩头,一下子止住了他的话头:“你不用说了!我还是觉得麻烦你阿兄不合适。这样吧,我马上去写帖子问平阳长公主,看她愿不愿意。” 面对江陵月难得的粗鲁,霍光只能无奈放弃:“好吧。就按你说的来吧。” 只不过……他好像隐隐约约能猜到陵月和阿兄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霍光默默在心底给兄长点了根蜡- 出乎意料的是,平阳长公主的回帖竟是拒绝了这门生意。 她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合理:一是牙具已经让她赚得盆满钵满、再接手冰块的生意恐怕会惹得小人嫉妒。 二是牙膏是江陵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供给她的,过段时间再推出大量冰块的话,有心人难免不会猜到江陵月身上。 江陵月看到这里,难掩失望之色。 虽然知道长公主说得有道理啦,但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难道,真的要像阿光说的,去找霍去病? 还是算了吧,她不想再欠他人情了。 江陵月定了定神,继续朝下看去,眉头却惊喜地抬起来——平阳公主虽然自己拒绝了,却说她心中有接手此事的绝佳人选。且已经将此事告知,令他们上门拜访。 是谁呢? “江女医,宜春侯、阴安侯,发干侯前来拜访您。他们自称是奉了平阳长公主的命令。” 江陵月听完差点呛咳出声——怎么会是他们?! 平阳公主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合适? 但既是她倾情推荐的,江陵月也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快把他们请进来!” 卫伉、卫不疑、卫登三兄弟一进骠骑将军府,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双眼生光。看起来不像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追星的。 江陵月简直怀疑,是不是他们特意央了平阳公主举荐,好正大光明地踏入偶像宅邸? 霍光和卫伉明明是同岁,看着就比他沉稳多了。 不过卫家兄弟的礼节很到位,坐定之后就一丝不苟地见礼,举止颇见乃父之风。大上次见到霍去病太激动,所以有些忽视了江陵月。他们还特意为此事道了歉。 江陵月摇头:“没事的,我不在意。” 心底却不可避免对他们的印象好上一分。看起来除了对表兄太过崇拜以外,这三人还是有点谱的。 至于崇拜霍去病,那也很正常。后世也许多的人崇拜。 江陵月理解地点了点头。 卫伉见她好说话,似乎松了口气。他迟疑了一下,才从袖袋中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帛,期期艾艾道:“女医,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契书,您瞧瞧怎么样?” 这么开门见山的么? 江陵月颇有些惊讶,但还是接下绢帛细读了起来。越细看她的眉头就抬得越高。 不是因为写得太差,而是完整得超乎她的预料。 制冰的人手和场地由卫氏来出,保密工作也由他们负责。而她只需要提供配方,就能获得三成的利润分红。 这个分成其实相当优厚了。 毕竟她出方子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更黑心点的甚至可以拿到方子之后就把人一脚踢开。至于上缴给刘彻的税钱,自然也是两家按照比例共同承担的。 此外,江陵月还有一个特殊福利。 她可以用成本价购买冰块,数量不超过总产量的十分之一,这些冰块是卖出也好送人也好,卫家都不会问去处。 这大概是平阳长公主跟卫伉提过的,照顾到她想分发给民夫消暑的想法。 江陵月问:“这是你写的么?” 卫伉还没说话,卫不疑就笑嘻嘻地插嘴道:“女医,都是阿兄亲手写的!阿兄他就喜欢做生意呢!” “这样么?” 江陵月讶然不已——难怪卫伉历史上虽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却没有继承他的衣钵。原来是他志趣不在此地的缘故。 被弟弟戳破了真相,卫伉一瞬间涨红了脸。然而他见江陵月的神色中没有半点轻视,才松了一口气:“女医,你觉得我这契书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没什么异议。”然后她就拿起笔来,在契书下方利落写下自己的名字。 卫家三兄弟目瞪口呆,大约从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女子。尤其是卫伉,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期期艾艾问道:“女医,您……就不怕……” “怕你坑 ?璍 骗我么?”见人点头,江陵月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我就只好去找你阿父主持公道了。” “……”卫氏兄弟齐齐一抖。 显然,卫青对他们兄弟三人很是有威慑力。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而以卫青的人品呢,是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 江陵月签得很是放心。 同时她也明白过来,平阳长公主为什么要举荐卫家三兄弟了,恐怕她是看出来卫伉有陶朱的天赋,特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他练手呢。要不然,谁会嫌自己赚的钱多? 而卫伉呢,轻易谈成了一桩生意后,自然是喜不自禁、干劲满满。很快,他就在长安城郊外、自家放马的猎场中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制冰的工厂。 江陵月也痛快地把硝石制冰的方法给了他。 “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表兄估计也知道这个方法。我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没瞒着他。” “表兄?” 卫伉双目发光:“是霍表兄么?” “是。” “霍表兄他人那么好,知道我在做什么生意,一定不会多说什么的。江女医你且放心吧!” 江陵月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特意把这件事讲出来,本就是担忧卫伉会介意,谁知道人家看霍去病自带三层厚的滤镜,反过来安慰她了起来。 不过,卫伉不介意就好- 三日后,烈日炎炎。 滴滴的汗水从民夫的下巴处垂落于地上,砸开一个个小水坑。就连呼吸之间都是尘土的气味。 民夫们已经习惯了沉默着做活的日子。他们一天中能喝水的时间很少,每多说上一句话,嗓子就要更干渴一分。 即使是小吏们一改往常的惯例,呼喊着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他们脸上流露出麻木得近乎痴呆的神色。虽然疑惑,却没人开口提问——那要冒着挨鞭子的风险。 “老天啊!那是什么!” 忽地,有人不知道爆发了一声惊呼,然而却没什么人关注——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关心多余的事情。 “是冰……是冰!” 最开始呼喊的人,从嗓子中蹦出了几个字。震惊的感觉似乎要从他胸腔中溢出来。 冰? 有几个人兀地回头,朝最开始声音处望去。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眼底爆发出不可置信的色彩。《 》 60-70 61 ? 第 61 章 ◎看看他怎么兴师问罪(二更)◎ 然而更多人左看看右看看, 都从附近的人眼里读出了相似的疑惑? 冰,这里怎么会有冰? 冰不是冬天的吗? 这些人往日从不知道夏天也能有冰,更不知道它是贵族独有的奢侈享受。然而循着其他人目光看到冰块的一瞬间, 仍然深深被它所折服。 晶莹剔透,还散发着丝丝寒意。 好像只要多看上几眼, 自己都能凉快上几分! “夏天居然也有冰, 莫不是仙法显灵不成!”一个佝偻的男人喃喃道:“老汉我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见到过夏天的冰。” 他布衣破旧, 眉间横着几道深深的刻痕,面上满是生活的风霜痕迹。 “嗤, 没见识。”身旁有个人笑话他说。 老汉不服气:“你怎好意思说我没见识?夏天的, 这么大块的冰你见过么?你从前见过么?” “我是没见过,可我听说过啊!夏天的冰都是贵人们用的!” “你既然也没见过, 怎么好意思来笑话我!”老汉执拗得很, 险些要和笑话他的人吵起来。 “啪啪!”鞭子甩到地上, 发出一声凌厉的响。 老汉和另一个男子顿时身子一弓, 面上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心底不禁懊悔着:怎么看到了个稀奇的物事, 就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来? 往日有这恶吏在的时候, 他们绝计不敢多说一句话的。 被震慑的还有其他人。方才还有些吵闹的人群,顿时寂静成了一片。 一、二、三……拢共四十五个人都下意识低头瑟缩, 显然是被鞭子抽习惯了。 江陵月看得叹息不已, 转头对小吏说道:“一会儿别甩鞭子了, 这声音我听着头晕。” “是,是小的动作粗鲁, 脏了贵人您的耳朵。”小吏连忙点头哈腰, 恭敬得无限接近于谄媚:“小的以后再也不甩了。” 这伙人出现得突然, 口口声声说来视察他们未来的学校, 非要闯进来。小吏正要厉声呵斥,却认出马车上骠骑将军印记,登时吓破了胆! 这可是位大神通啊。 他上司、上上司都不一定招架得住! 江陵月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转头对霍光道:“事不宜迟,咱们开始吧,不然冰都要晒化掉了。” “是。”霍光说。 他的身后还站着廉丘和淳于阐——两人是江陵月上门讨要防中暑方子的时候,自告奋勇要来帮忙的。江陵月当然同意。 除此以外,就是骠骑将军府的家仆们。他们也不是义务劳动,每个帮忙的人江陵月都会发工钱,当日结清。因着优厚的待遇,这兼职一度还成了人人争抢的美差。 霍光对小吏们使了个眼色,后者十分不情愿地喊道:“都上来,有贵人们要赏赐给你们东西了!” 众人面面相觑,赏东西? 他们服了这么多年的徭役,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等好事。不会是贵人们无聊了,特意拿他们寻开心吧? “……” 然而,即使有此猜想,也无人敢于反抗。即使小吏不挥鞭子了,他们对人的威慑力也是十足的。 只见不远处兀地落下一大片阴凉,原来是有人用大片的黑布搭成了棚子。贵人们都站立在阴凉地下,连刚才那晶莹剔透的冰也都整齐地盛放在那里。 汇成了毒辣日光下的唯一清凉之所。 众人看得咋舌——这么大一片布哟,能裁多少件衣裳。 “快去快去,还不快去!”推拒道。 为首的人,也就是那个挖玉的老汉脚步迟疑了一下。他看了贵人们光鲜整洁的衣物,再瞧自己指甲勾填满泥土的灰扑扑的手,蓦地生出一种怯意来。 “还不快过去!” 老汉颤颤微微地走了过去,见面就要下跪叩头:“给贵人们请安……”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江陵月刚要说话就被吓了一跳,怎么见人就要下跪呢?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又兀地感受到一股心酸。 大约他以前被“贵人”欺负过不少次吧,见到贵人就跪已经是他刻进骨子里的防御机制。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至于尊严?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江陵月叹了口气,把老汉扶起。与此同时,她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浸了冰水的麻布,搭在了老汉晒得黝黑的肩膀上。 “嘶——” 老汉兀地惊得一哆嗦,还以为又挨打了。片刻之后他才感觉到从脖颈上传来的、透过皮肉直达骨骼的凉意。 好凉,好爽。 他试探性地往背后摸了摸,才摸到一块冰凉的麻布。 “这是什么?”老汉想拿又不敢拿下来。 江陵月笑吟吟道:“夏天太阳毒,送阿叔一块冰毛巾,给阿叔降降暑。” 老汉愣住了:“送、送我的?” 江陵月:“嗯,那边还有防中暍的药,您领一点常备在身上,觉得不对了就吃下去。还有盐糖水,您也喝上一点。最角落放着冰块儿,觉得热了就往那儿一凑,很是凉快的。” 她向右边一指,长长的凉棚下果然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有发中暍药的,有舀凉水的。还有一大块地方摆着几大盆冰,光看一眼就全身都凉快了下来。 老汉喃喃道:“老天爷啊,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江陵月听得想笑又心酸。 即使是现代,冷毛巾、防中暑的药也是农民工可以买到的。但在汉代,这些却成了恩赐。 见老汉人迟迟未动,她催促道:“您快去领吧,后面人还等着呢。别担心,我们这段时间天天都会来。” “噢,噢噢!”老汉如梦方醒。然后,他就趁着江陵月一不留神,跪下咔咔磕了两个头。 起来时头心一片红印,江陵月光是瞧着都觉得疼。 她心有戚戚焉:“您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 又对他身后四十几个翘首以盼的人高喊道:“凡是下跪磕头的,什么东西就都别想领了!” 后面蠢蠢欲动、正要效仿的人顿时熄火了。 但同时,他们瞧着也更喜气洋洋了几分——看来这个贵人是真好心呐,连受他们的下跪都不愿意。 他们乱哄哄地正要一拥而上,都想当第二个吃螃蟹的,却被小吏喝止了住:“都给我停下!” 然后,他自己当了第二个,嬉皮笑脸地对江陵月讨要:“贵人您瞧瞧我,也日夜在太阳底下晒着,盯着他们干活呢,您心疼那些贱民,就不心疼心疼我么……” 噫,什么鬼 江陵月起了一身鸡疙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她思来想去,还是给了小吏一条冰毛巾。 一是她还需要小吏来维持秩序,不然就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的哄抢。二是她如果只发给民夫,不发给小吏恐惹得后者不满,让他对民夫们的态度更加糟糕。 小吏只觉一阵凉气从后颈直冲天灵盖,谄媚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多谢女郎,女郎您真是一副仁善心肠!” 然后,他就自觉地帮江陵月维持起秩序。 民夫们一个个进入了凉棚。 老汉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有人都学他的样子,照猫画虎。尤其是他牛饮了近一斤的盐糖水,惹得所有人纷纷侧目。 什么水么?这么好喝? 然而当他们自己把水送入喉咙的时候,纷纷眼前一亮:“水里头有盐……还有糖!” 盐是朝廷薅老百姓羊毛的的手段,价钱自然不低。糖更是奢侈品,平民一生中可能都吃不了几次。 现在能喝到免费的,他们都觉得自己赚大了。 有人似乎觉得自己喝多了占人便宜,讪讪然放下水壶,却见江陵月平和的目光望着他,没有一丝不快:“还渴么?渴就多喝点,不渴的话就别喝了,去那边避避暑吧。” 不然会水中毒。 男子愣愣道:“还渴的。” “那就再喝点。”江陵月说。她还想过要不要准备冷饮,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改成方便补充能量的盐糖水。 男子闻言,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痛快!” 喝水生生被他弄出了喝酒的架势来。 用冰毛巾擦了汗、领完中暍药、又喝完盐糖水的民夫都聚到了冰盆那一片。有人蹲着、也有人坐着。 他们各个神情放松,不知比一开始精神了多少。 江陵月不经意望去,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她为制冰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现在总算达成了自己的心愿有了一点小小的贡献吧? 兀地,霍光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家仆来报,在附近瞧见了将作大匠的马车。” 江陵月一点儿不吃惊:“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早。” “走吧。” 她说:“看看他是怎么兴师问罪咱们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20红包,大家晚安。 最近发现事业线推得有点慢了,打算加快进度。还是说大家觉得这个速度刚刚好? 不过我没有在水文哦,目前写到的所有情节都有用的,后面都会呼应。 62 ? 第 62 章 ◎江女医邀您去剪彩呢(一更)◎ 将作大匠听到医校出了事时, 竟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 他作为九卿之一,又是司掌屋梁建造的肥差,消息自然灵通得很。江陵月这个名字, 他早就听说过很多次了。 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身负仙缘、得天所授。 这是长安城中流传最广的传言, 但将作大匠并不十分相信神鬼之事, 因此并不作数。 但同为九卿的两位同僚——少府卿和太常的话,却在他那里很有可信度。 少府卿:“江女医她啊, 不仅医术高超、远非常人可比拟,更有管子一般的经纬之才。” 太常:“江女医背后站着的是那两位, 陛下也对她颇为信重。你没事儿可千万别惹着她, 当心引火上身!” 将作大匠也隐约听闻这两位和江陵月的交集。一个因她的牙具方子赚得盆满钵满,在陛下那儿很是得脸。一个呢, 则因为手下人有眼无珠得罪了人家, 险些连自己都被牵连进去。 因此, 当听说江陵月带人到工地搞事时, 将作大匠一点也不意外。往日许多的人, 譬如主父偃、义纵等人都借宠生事过。但他们最后都落得个惨淡下场, 自己稳稳待在九卿的位置上。 将作大匠丝毫不慌,还有闲心令婢女为他斟上蜜水:“你且说说, 江女医她有什么不满意啊?” 听完后, 将作大匠一口蜜水差点喷出来。 “你说什么?”他目瞪口呆:“她嫌我对那些民夫不够好?自己买了冰送给了那群民夫?” “正, 正是……” “这这这……”将作大匠只觉十分荒谬:他自己宅子里的冰还不够用呢!江陵月竟然有闲钱买冰送给一群贱民? 这什么品种的冤大头啊! 现在佛教和基督教还没有传入中国,不然将作大匠一定会阴阳她“活菩萨”“圣母”什么的。 “不行, 本官得去看看。” 将作大匠挥手叫来了车马, 很快到了医校的建造点。然而他放眼一看又哽住了, 江陵月做得比她家下人还要夸张! 黑布搭成的长棚撑开一片阴凉地, 棚中四角都堆满了冰块。那冰块的数量之多,令将作大匠看得眼热不已。不仅是四十余民夫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棚中休息,连看管的小吏都惬意地眯着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江陵月是谁。 不如说,江陵月是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个。她一身浅青色裙裾,正对几个民夫轻声细语讲着什么。 “午时二刻是一日中太阳最烈的时刻,未时二刻则是温度最高的时候。这段时间中应当减少劳动,以休息为宜。” 有个民夫见她面目和善,便指着小吏悄声说:“可是他不让我们休息哩,连喝水都不让。” 小吏不知怎么听到了这话:“又不是我!我也只是完成官长的吩咐罢了!” 他用发来的麻布裹着一小块冰,不时往身体各处点点按按,神情既放松又舒爽,看着不似之前恶声恶气。 “等管事的来了,我找他商量就是。”江陵月笃定道。 “哦?江女医想同我商量什么?”将作大匠听了这话,平白生出一阵火气来。 他上前挺身而出。兀地,长棚一瞬安静了下来。 江陵月站起身来,缓缓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您就是将作大匠么,幸会?” “是我。”将作大匠挺了挺身子。 她垂下眼,唇角依旧含着笑,似是一点也没有听出火药味:“您来的可真巧,刚才我还说着,想和您商量一些事呢。” “不会是让这些贱民们……”将作大匠嫌弃地扫过衣衫褴褛的民夫们:“都用上冰吧?江女医,你这般胡闹,陛下可不会同意。” “你问过陛下了?”江陵月问。 “……”将作大匠噎住了。他虽然是九卿之一,也不会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劳烦陛下啊! “这些冰都是我从宜春侯处买来的,不会动用国库一分一毫、您大可不必忧心,这点儿小钱我还是掏得起的。” 小钱? 这么多的冰,是小钱? 将作大匠顿时面色铁青——他最奢侈的时候,都用不起四个冰盆呢。凭什么这群贱民就可以! 偏偏江陵月让他无话可说。 人家自己买来的冰,主打一个有钱任性。 江陵月面色不改,眼底却闪过一丝隐晦的快意。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将作大匠不是个好东西。 分明自己过的是好日子,但是看别人不吃苦比杀了他还难受。何况,还是他一贯看不起的“贱民”,他怎么能受得了? 但她恍若不觉,笑吟吟道:“今天是想跟您商量的呢,是午时二刻到未时二刻之间,让民夫们休息一个时辰。若不然,他们很容易中暍,乃至危及性命。” 将作大匠断然拒绝:“不可!” “为什么?您应当知道我要办的是医校吧?若是未建完就出了人命,岂不是贻笑大方么?” 将作大匠本想说举凡征伐徭役,哪有不死几个人的。但不知为何,他看着江陵月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既然如此,本官倒有一个办法,女医您不是医术十分高超么?若是有人不慎中暍了,您把他再救活不就是了?” 江陵月听后,险些气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在前面负责造孽,她跟在后面负责善后是吧! 将作大匠一惊,旋即讪然闭口。 他只以为江陵月是在质疑他辱没了她。也对,江陵月从前救治的都是皇帝太子,现在他却让人救治几个民夫?怕是陛下知晓了,也会好好记上他一笔。 见硬的不行,将作大匠只好来软的:“本官不也是为了您着想?您天天好模好样的供着这群人,比他们在家里的日子还舒坦。要是把他们的心给养野了,不肯好好干活可怎么办?若是工期逾期了,您不满意我也要挨牵连。” “……” 民夫中有几个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正想要开口反驳,却被身边人拉了拉袖子,悻悻然闭上嘴。 这是官老爷,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霍光听后,露出一点隐晦的忧虑。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看江陵月坚持,没有选择说出口而已。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江陵月说,赶在将作大匠气急败坏之前,她再度开口:“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也不赌别的,就赌医校的工期。您别管我在这儿做什么,我也会按工期交房。到了工期后,即使这里建得不合我意,我也不会找您的麻烦,您觉得呢?” “女医可说到做到?”将作大匠半信半疑。 “说到做到。” “那本官自然愿意。”将作大匠说。只要能从把他撇清关系,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就是那么些冰,可真是暴殄天物啊!他嫉妒地瞧了休息中的民夫们一眼,转身就要走。 江陵月笑眯眯地送客:“您请。”- 将作大匠离开后,气氛为之一松。 “怎么了?你也担心他说的那些话?”江陵月看向了霍光:“担心我把人养刁了,他们就会偷懒不做工?” 霍光摇摇头,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陵月好笑地摇了摇头,对他低声道:“你以为我之前就没有想到,也没有想出应对之法么?” 霍光顿时双眼一亮,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所打断。 “贵人,我不会偷懒嘞!” 说话的是最开始的老汉。见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脸色顿时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贵人,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咋会偷懒呢,那不是没良心么?”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阵低低的附和。 民夫中的大部分人,立刻表示了赞同。少数人见周围人都这样,也跟着起了点头。 “多谢,多谢。” 江陵月本意只是为了不让人死于高温,获得别人的感激和回报属于意外之喜。但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些话,毕竟摸鱼是人的天性,谁也不能免俗。 要有更好的奖励机制才行。 发钱奖励是不现实的,如果她把徭役搞成有偿的,刘彻都要把她叫进宫谈谈心。 所以…… 江陵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可知道,这栋房子是为了干什么的么?” 所有民夫都摇了摇头。 干什么都和他们都无关,他们只是卖力气的。 “是为了建一所学校,招收专研医术的人。待他们学业有成之后,就能成为行医救人的医者。” 大部分人都神色淡淡的,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少数脑袋活泛的人,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医校计划招两百人,从长安和近郊中招收。十岁到十八岁之间的人都可以。学生们不用收束倏,若是学业有成还有钱帛的奖励。一旦学业有成,还能留在长安中做工,领一份工钱。” 江陵月说得这么详细,连最迟钝的人也联想到了什么。 “我、我们家孩子也可以么……” “当然。”江陵月眨了眨眼:“你们还是第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呢。等医校好我们就招生,想来的人可要快点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嘈切的嗡鸣声。 不用束倏? 学得好有钱拿? 学完可以留在长安做工?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对于地里刨食的人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存在。何况馅饼一下子掉了整整三个! 不少人都已经盘算起来。 大壮的年龄是不是正合适……可二狗却看着更聪明些,被看中的可能性更大些…… 然后他们兀地想起一件事情来——这一切,可都要建立在医校建好基础上啊! “贵人,这医校,咱们一定要给您建得好好的!”这声音中气十足,不知比刚才的附和真切了多少倍。 霍光小声道:“陵月,还是你有办法……” 难得见到未来权倾天下的霍光认怂,江陵月挑了挑眉,故作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肩膀:“阿光啊,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破功了,笑得不成样子。 霍光却正色道:“是!” 安排好这些事情之后,江陵月就并不经常去工地了。她正在和其他几个医士们商量着招生事宜。 但霍光还是时不时带回工地的消息,都说那些民夫们一日比一日愿意使力,有的甚至提出取消午休时间,被他给严词拒绝了。 江陵月笑着听完:“不知道将作大匠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将作大匠的表情当然很不好。 他虽然承诺由着江陵月,但一点也没放松对医校的看管。每天都派仆人去盯梢。 结果得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让他郁闷。 “回大人,地基已经打好了!” “梁木已经安好了” “屋顶已经修好了,正在修缮中!” 将作大匠气恼道:“等到彻底建好那一天再告诉我,其余的消息都不要再禀报了!” 过了两天,盯梢的仆人一脸欲言又止。 将作大匠大怒:“不是说了,除了建好不需要你再禀报了么?” “可,可是……”仆人满脸为难道:“医校已经建好了啊,就在今天。江女医还邀请您去剪彩呢!” 【📢作者有话说】 两点二更。 决定加快一点进度了,不然大纲根本写不完(悲) 63 ? 第 63 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更)◎ 剪彩什么的, 当然是句玩笑话。江陵月本来没空关心将作大匠的。只是他那仆役日日在门前转悠,让人想不留意到都难。 “所以阿光觉得将作大匠他会来吗?” 霍光摇头道:“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江陵月说。 那个将作大匠明显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性格,也不像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度量。最大的可能, 就是装作无事发生。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咱们俩去医校瞧瞧吧。” 今天名义上是医校剪彩, 实际上则是开门招生的日子。 医校是参考太学的结构建造的, 既敞阔又气派。除此以外,江陵月还提了不少个性化的建议——比如实验室、再比如厂房。 两人走到时, 都被人声鼎沸的模样吓了一跳。 “怎么有这么多人?”江陵月呆滞。 除去服徭役的民夫们,其余招生的消息是通过官府的渠道宣传出去的, 她并没有出手干涉。 当时她还想着能招满200个就不错了。 可眼前这报名的……至少有六七百人了吧, 衬托得医校敞阔的大门都变得拥挤了起来。 “静一静!一个一个来!” “先去参加考核!只有考核通过了才能报名入学!” “别挤,别挤!” 先生和力夫们被汹涌的人群挤得苦不堪言, 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也无济于事。无他, 只因来报名的人实在太热情了。 “学得好就能发粮食, 可是真的?” “只要做三年学徒就能在长安有活做?莫不是诓我们的吧?” “我家小宝才七岁, 可他实在聪明得很哩!先生们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让小宝给你们磕头了……” 江陵月和霍光对视一眼, 齐齐默了一瞬。 说好的皇权不下乡呢?她大大低估了官府的宣传动员能力,也太低估这些条件对长安人民的吸引力了。 她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想报名的到先生那儿去, 有什么问题到我这里来问!” 先生们看到她, 恍如看到救星:“对对对,想问问题的到江女医那里去, 我们这儿是报名的!” 不少的人转过头去, 顿时面露迟疑之色。 一个小娘子, 还生得这么年轻……? 廉丘忙道:“这是我们能管事的!” 人群们才纷纷涌过去, 把江陵月和霍光团团围在中间。报名的档口顿时轻松了不少。 廉丘不免松了口气,对站在队伍第一个的人说:“来吧。来参加考核。” 那人很明显有些紧张:“我不识字哩。” 廉丘道:“没事,不考识字。”说这话时候他脸红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因为不识字所以看不懂考卷的事。 “但是入学后也要识字的。”他们做先生的也要跟着一起学。 “那考什么?” 廉丘指了指桌子上的小盘子:“闭上眼睛,用小镊子把黄豆夹进盘子里。半盏茶的时间,夹进四十颗就算合格。” “啊?” 那人一愣,大概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但他不敢多问,立刻闭上眼睛老实地照做了。 半盏茶的功夫后,豆子散落了满桌,留在盘中的反而是少数。 廉丘数了数:“一共十七颗,不合格。” “啊……”那人明显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垂头丧气地正要离开,却被叫住:“等等,一共有两个考核,只要通过一个就去那边报名,你还有机会的。” 男子闻言一喜,顿时振奋了不少。 廉丘却道:“下一个。” 这些闻所未闻的考核,自然是江陵月安排的。她为了能从茫茫大海中挑出有医学天赋的人,也算是煞费苦心。 第一道考核,就是刚才的夹豆子。 这一道是为了筛选出手稳的人。无论是做手术,还是制备什么东西都是精细的手艺活,手不稳的人可没法做下去。 第二道,则是辨草药。 这一道考核自不待言,是为了筛选出观察仔细,且对药草亲和的人。 第三道,江陵月没有自己决定,而是让医生们商量着议定。最后则是淳于阐获胜了。 他拿出祖传的针灸小金人:“不若让他们对着穴位图,自己试着下针,考一考他们手眼结合的功夫,女医觉得怎么样?” 江陵月:“这个好!” 淳于阐说得对,学医嘛,手眼结合很重要。 这三样考核,只要能通过一样就算有天赋。要是三样都能通过,就是学医的不世出的天才了。 和她预料得一样,来报名的人里约莫一半是什么都没通过,只能垂头丧气回家的。 剩下的一半人里面,又有三分之二是只通过了一样考核,三分之一通过了两样。 三样都通过的,只有寥寥二三个。 但江陵月已经很满意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才,还能被刚好被她网罗到呢?手眼都稳的人,远不止学医这一条门路。 若是从军,还能当上个小飞将军呢。 但这些也只是江陵月闲暇才有时间想的事情。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应对热情的长安人民。一整天下来,说得她嗓子都哑了。霍光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光,我连累你了……”她愧疚道。 她当时脑子一热,就把这累活。 霍光连忙摆了摆手,干涩的嗓子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咳咳……没有的事情!”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执着……” “是啊,咱们医校包食宿,学得好还能回去拿钱。这不就等于帮他们家里承担了一个人口粮么?若是年景不好的日子,这多出来的口粮就能救全家的命。” “即使不提包工作的事情,他们也会来的。” 霍光闻言,顿时沉思了起来。 他从前是小吏之子,不算富贵也衣食不愁。后来又变成了霍去病的弟弟,身份顿时高不可攀了起来。然而,自从和江陵月一起创办医校,他却好像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民夫为了让自家孩子能早日报名,即使有冰也不贪享受,宁肯顶着烈日干活。 还有今天这些让他们招架不住的长安百姓,同样如此。 他好像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一种什么呢…… 霍光一时说不清楚。 他正要思考的时候,就见江陵月站了起来:“走吧,咱们去看看招了多少人了。” 然而她还没起身,廉丘就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女医,我们招到了一个三样考核都通过的人,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只有六岁!” 江陵月讶异地挑了挑眉:六岁的医学神童?不过想想也不奇怪,甘罗不也十二岁拜相么。 “走,咱们去见见。” “是。” 然而当她真的见到人的那一刻,差点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啊!” 身边人听到“太子殿下”也都跪了。他们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带、粉雕玉琢的小郎君。 太、太子殿下? 刘据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唯独对江陵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江女医,好久不见了,祖母和母后她们都很想你。” “您您您……您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啊?陛下他知道么?” 刘据无辜地眨眼:“知道的,但父皇不同意。” “孤和闳弟许久不见江女医,听说女医要办学校了,就央了父皇要来。可惜父皇不同意,孤就央了表兄带着孤来报名。闳弟他太小了,表兄就没把他带出来。” 一段话,每一句如同一个霹雳炸在江陵月耳边。 “……你哪个表兄?” “霍表兄。” “……” 江陵月心累地抹了把脸。果然,她就知道。这么心大又不怕刘彻怪罪的人,除了霍去病还能有谁? “那他现在在哪去呢?有没有跟你一起,你身边还有没有其他护卫?” 刘彻小手一指:“喏,表兄在那里。” 江陵月循声望去,呼吸便滞了片刻。 入目是一袭鲜烈的红衣,乌发高束在漆黑冠中,衬得年轻的男子冷冽又张扬。他怀中抱一柄长剑,从不起眼的角落中徐徐走到阳光下来。炽热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粉。 似是察觉到江陵月的呆滞,霍去病短暂勾了下唇角。 “江女医。”他轻声唤道。 【📢作者有话说】 20红包。 64 ? 第 64 章 ◎太子入学的意外之喜。◎ 江陵月从未觉得长安城炎夏的日光这般灼目, 甚至照得她生出一丝隐约的恍惚。 她微眯了下眼。 像是为了看清眼前人,又像为了掩饰心跳的漏拍。这一刻,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含混而静寂。 “陵月, 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和据儿了?”霍去病的眉梢微抬,又不着痕迹笑了笑, 显得他心情甚是不错。 ……等等,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陵月的? 电光火石之间,江陵月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好像上一次他就不动声色间改了口, 奈何她被突如其来的告白搅乱了心思。这些细枝末节,自然无暇关心。 陵月听起来, 可比江女医亲近多了。 不愧是天生将才, 追着匈奴砍了一千多里的狠人啊。就连区区一个称呼上,都能洞见霍去病“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精妙心思。 当然, 如果那个“敌”不是她的话, 她会更欣赏他的。 江陵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她默默垂下眼, 假装没听出霍去病话中的暧昧:“军侯, 太子殿下身边只有你一个, 没有旁的护卫么?” 霍去病又轻笑了一声, 似是看出了她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心思:“此地有我一人足矣。” 江陵月被笑得脸上莫名发烫,旋即又被他的话吸去了注意力。 也就是说, 真的没有其他的护卫。 江陵月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害怕。刚才那么汹涌的人群, 让她压根没有留意到刘据的存在, 若那时候刘据恰巧出了什么事,刘彻的怒火肯定会牵连到她身上。 她的目光终于放到了刘据的身上。 这是个烫手山芋啊。 刘据却毫无所觉, 拉了拉她的袖角, 满怀期待道:“女医, 孤的考核业已通过了, 什么时候能来医校学习?” 江陵月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太子殿下不是有自己的老师吗,为什么想来医校学习啊?” 刘据腼腆地垂下眼:“是上次女医你给孤讲的那些,孤觉得很是有意思……” 江陵月愕然不已——怎么还和她有关了? 等等。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真给小太子上过课。就是在两个小豆丁被毒药吓得茶饭不思之后。 谁能想到呢?她当初哄小孩的举动,竟然在他们心中种下了种子,催生出对医学的兴趣来。 尤其是听说刘据还专门见过太医丞,仍旧觉得她的医术最好,因此不惜偷跑出宫也要来医校后,江陵月的心情更复杂了。 刘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又扯了下她的袖角:“江女医,孤可以来医校上学吗?” “太子殿下,你让我想想吧。”良久,江陵月长叹一声。 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接纳刘据入学。且不说刘据本身是医学小天才,单说让未来太子对医学感兴趣,对她的事业有益无害。但需要冒着保障太子安全的风险,和被刘彻诘问的可能。 另一条路就是拒绝。 她不用负任何责任,唯一辜负的就是刘据的向学之心。 理智告诉江陵月她该拒绝的,但对上刘据乌溜溜的写满期盼的眸子,没人舍得对他轻易说出拒绝。 该怎么办呢…… 周围的医士和力夫都默不作声,似被刘据和霍去病的身份震住。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并非自己能够置喙的事情。 唯有霍光看了眼江陵月,满脸的欲言又止。 “那太子殿下能告诉我,陛下他同意你来医校学习么?”最后,江陵月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刘彻。 本来嘛,儿子在外面报兴趣班,就要家长知情的。 如果刘彻同意了,他也会一力安排好刘据的安保工作,不需要医校再多加派人手。 “唔……”刘据眼神躲闪。 他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想也知道刘彻不会同意。 孰料,他却被霍去病一手捞到了怀里:“这有何难?我立刻进宫说服陛下,保准陵月你能稳稳把据儿收入门下。” 江陵月嘴角抽动了一下。 “真的么?”刘据却已经登时兴奋了起来。此刻的霍表兄在他眼中宛如天神下凡:“父皇真的会同意么?” “你就等着吧。”霍去病安慰似地拍了拍他:“陵月,你也等着。我和据儿马上就回宫。” “不用送了!” 他扬一扬手,就同刘据一道利落地远去。衣角在风中扬起一抹灼人的赤红色,惹得众人的目光一路追随。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们才恍然回神。 然后,纷纷环绕在江陵月周围,八卦了起来—— “刚才那一位,可是冠军侯?” “太子殿下要来我们医校学习了?” “那不是说,咱们要成为太子的老师了?” “咳咳,女医……你和刚才那男人是什么关系啊?” 江陵月装作没听到最后一句:“是的。不一定。太子的老师我们还当不起,别随便往外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哦哦。”说那话的人自知失言,顿时涨红了脸:“女医你放心,我只是随口一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知道霍去病是怎么和刘彻商量的,后者竟然真的同意了。不过他也提出了要求:每日最多上半天的课,且不能影响太子治《公羊》的学业。 刘据是喜不自禁,可刘闳就苦了。 他也想去上江女医的课……可他年龄尚小,不论是父皇还是兄长都不同意。三岁的齐王殿下眼底包着一泡泪,眼睁睁看着兄长活蹦乱跳出了未央宫的大门。 王夫人安慰他:“你可以等太子殿下回来,让他把上课的内容讲给你听呀。” “可那样,就见不着女医了呜呜呜。” 王夫人无言以对。 到最后,她也只能轻拍着儿子的背柔声安慰:“没事的,等女医她什么时候再来到宫里……” 刘闳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 宫中的小插曲,江陵月自然不知情。不过她听说这件事之后,就把扫盲课一齐安排到了上午。下午刘据出宫来医校学习时,则由她和几位医士们轮流上课。 当然,刘据的出宫还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其中有一件,恰好解了江陵月的燃眉之急。 “你是说,最近多了很多的小娘子前来报名?” 霍光道:“正是。有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有民间的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无奈,显然是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而来的。 王太后和卫皇后的出身都算不高。除却高门大户外,民间自然也有人存着攀上太子,荣登外戚之列的心思。 江陵月却很是开心:“来得正好。也省得我再特地宣传一番,好招女学生了。” 霍光不解:“为什么非要招女子?” 江陵月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然呢?给小娘子看诊的时候,给孕妇接生的时候该怎么办,难不成派你去吗?”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霍光从额头红到耳朵根,整个人跟烧起来了似的。 一向妥帖的少年舌头都打结:“我,我知道了。” “噗。阿光你还怪纯情的嘞。” 好了,霍光这下连脖子也红了。 江陵月识趣地没有再打趣他:“小娘子们也和之前一样的标准,考核只要过一个就算通过。” “那如果有心攀附太子殿下、心术不正的呢?” 江陵月沉吟了一会儿:“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阿光你记住,太子殿下不是木偶,他有自己的识人之法,我们不必多加干涉。如果真有不妥,陛下也会出手的。” 她记得历史上的刘据至死都没有太子妃。想来这其中和刘彻脱不开关系。但至于是刘彻不许他娶正室,还是父子俩商量的结果,她就不得而知了。 霍光才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是!”- 招生工作终于落下了帷幕。 江陵月一开始计划着招一百人,随机分成了两个班。她一开始想过要不要按照考核成绩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现在这群人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呢,分班的意义实在不大。等他们至少会识字了,也学得了一些基础医学知识后,再根据天赋和志愿另行分班不迟。 开学的第一天,上午原本是一节扫盲课。但江陵月却临时改变了计划。不仅如此,她还把其余的先生也叫过来,一起听课。 一百个学生齐聚一堂,都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他们目送着江陵月缓缓走向最前方的讲台上,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全体起立。”江陵月说。 大部分人不明所以,唯有少部分人起身。身高原因坐在最前方的刘据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胸脯还高高地挺起,给足了江陵月面子。 “全体起立。”江陵月又重复了一遍。 大家这下听懂了,又见太子也依言照做,更加不敢怠慢。数个呼吸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江陵月正色道:“下面的誓词,我读一句,你们跟读一句。” 大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是。” “我愿尽自己能力与判断力,恪守为病人谋福的信条,避免一切堕落害人的恶行。不以毒物药品与他人,并不做这一项的指导,虽人请求,亦必不与之。” “无论病人是什么样的际遇,ta的性别是男是女,是平民还是奴隶,我的唯一目的都为病人谋福祉,并且检点自身,不为种种堕落害人的恶行行,尤其不做□□之事。凡是我行医中的所见所闻,不论有无业务的牵连,我都会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半分。 倘若我严守上述的誓词,愿神仅仅使我的生命及医术,得到无上光荣;如果我违反了上述的誓言,就让天地鬼神共殛之!” 响亮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回响在医校的上方。 这是一个医者最庄严、最堂皇的誓词。 【📢作者有话说】 *修改自希波克拉底誓言,删掉了一些和西汉伦理不符的内容,比如敬告阿波罗等等。原稿来自维基百科。 *明天又要见导呜呜呜,今天没有二更了。 *万收的加更和3000营养液加更达成了,等我见完导回来写! 65 ? 第 65 章 ◎平阳侯,刘彻的专属马甲。◎ 这时候的学生普遍都很乖巧, 不会贸然顶撞老师。他们按照江陵月的誓言念完后,偌大的教室陷入一片震动后的沉沉寂静之中。 江陵月徐徐扫过下首的一张张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人面露懵懂好奇之色, 有的则若有所思。 她微微颔首,对这次宣誓的效果还算满意。 集体的力量是无比宏大的。即使许多学生目前大字还不识一个, 也会被庄严洪亮的宣誓声所感染, 在思想上烙下不可抹除的钢印。 待他们识字明理后,会更加明白今天的宣誓意味着什么。 唔, 以此类推的话,是不是操练士兵也可以用上这个方法呢?就像后世跑操的时候喊口号一样? 她下次跟霍……卫青商量一下吧。 江陵月定了定心神, 才发现坐在最前面的刘据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一副跃跃欲试着发言的模样。 她便笑着点了他起身:“太子殿下,你可有什么话要说么?” 江陵月曾经考虑过怎么对待刘据这么一个身份殊异的学生。要刻意把他和其他同学一视同仁地对待么? 细细想来, 又觉得没有必要。 后世的教师规范强调不能搞特殊优待, 是建立在人人平等的基础上。但西汉本就不是一个平等的社会。即使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公平, 其他人也不会真的把太子当成普通的同学对待的。 再是她的学生, 刘据也是太子。 刘据自己却没什么太子的架子。他站起身来高高兴兴地回答问题, 稚嫩的嗓音格外清脆。 “孤听了女医的誓言后, 若有所感。女医的意思是,即使身为医者也要怀有仁心。不可擅用医术, 而要把医术用作待人以仁的手段, 可是如此?” 江陵月点头:“正是如此。” 刘彻得到了肯定之后, 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看得江陵月忍不住心一软。 旋即, 她就接着他的话茬肃容道:“在治病救人的过程中, 可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你们一定要记住, 你们学到的东西是为了帮助病人解除病痛的。决不能自以为掌握了什么医术, 就能高高在上、擅自操纵别人的命运!” 她刻意放缓了声音:“如果有违反了这一条的人被我知道,我会亲自去廷尉那里报官,不会为你们求情,一切按照汉律处理。你们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不少人听后都被吓了一跳。毕竟汉律还是相当严苛的。 对天地宣誓在前,又有律法警示在后,想来还是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的。 “我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么多。你们各自去上识字课吧。”旋即便背着手,踱步走出了教室。 霍光正在门外等着她。 江陵月一见他就端不住之前那严肃的样子,笑着低声问道:“阿光你都看到了么,感觉我表演得怎么样?” “很有博士祭酒的派头!”霍光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那就好那就好。”江陵月如蒙大赦,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她还怕镇不住这些学生们呢,只能学着前世老师的样子照猫画虎。 要是早知道有此一遭,她就应该把教资给考了。 霍光又问:“不过你装一天严师还可以,天长日久地,总有一天装不下去了可怎么办?” 江陵月眨了眨眼:“到时候还有别的东西等着呢,不怕。” 学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和以后要吃的苦比起来,她装出来的威严只能说微不足道。 她回望了一眼教室。 一百人已经分成了两个班,各自上课去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最后有多少人能学有所成、成为悬壶济世的一代名医呢? 因为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江陵月考虑到学生们的心情,除了宣誓外就没有安排过多的内容。上午是扫盲课,下午则是郁浑和元尤两人的草药辨识课。 顺便一说,任识字扫盲课的教师,还是霍光从太学里请来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竟然真从国家最高学府里扒拉两个博士,给他们刚刚办起来的医校学生上课。 除此之外,医校的绝大部分庶务都是霍光在负责。事实证明他也管得极其出色,没让江陵月多费一点儿心。 她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 果然,当初霍去病把霍光派到她身边帮忙,是个最正确不过的决定。如果没有他的话,光是医校工作人员的招聘、学生的食宿都够江陵月忙活半天的,哪里能腾出手,悉心制定教学计划呢? 因地广人稀,医校现在很是敞阔,两人不知不觉漫步到了空旷的厂房里去。 “陵月打算什么时候开厂?” 霍光也听说了江陵月当初轰动一时的计划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个中的好几样奇物。 他去各署衙腾挪关系的时候,就有人朝他打听,江女医何时能拨冗,让“明矾”“肥皂”之类的神物现世呢? 江陵月却说:“这个先不急。” “那些东西制作起来并不难,但要有靠谱的管事看着我才放心。不若这一批学生里坚持不下去的,就到厂房里做个管事,管着手底下人安全生产。到那时候他们也识字明理了,做这个活计也不算辱没。” 霍光恍然道:“还是陵月你想得周全。” “哪里。” 江陵月说:“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未央宫。 刘据由建章营骑护送着回了椒房殿。一眨眼,却被众人齐聚一堂的情况吓了一跳。 父皇母后、舅舅表兄,闳弟和王夫人。 他们怎么都在啊? 刘据直觉他们是为了自己而来的,但不对啊?他跟随五经博士修习《公羊传》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呢? “据儿啊,你回来了。”刘彻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今天第一天去医校,可有人怠慢你?” “没有啊,江女医还点我回答问题呢。”刘据说。 刘彻:“……” 卫青和卫子夫姐弟俩听得暗笑不已。 太子年少,尚不懂得陛下九曲十八弯的心思。陛下本意是不愿意让宝贝儿子去那医校的,还是被去病劝下来还勉强同意。今日这般发问,不过是心里那点不情愿作祟罢了。 哪晓得,太子一点儿不给老父亲面子。 陛下能不尴尬羞恼么? 他俩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看破不说破。霍去病却道:“女医她行事妥帖,定不会让人怠慢据儿。” 刘彻瞪他:还护上了是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刘闳年岁更小,更不懂其中的机锋。见刘据还没江陵月点名回答问题,不由得发出羡慕的惊叹:“真好啊,我也想被江女医点名回答问题。” 刘彻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片刻后,他沉着声再问道:“据儿还学了什么?” “上午是五经博士来给我们上课,不过和闳弟学的东西一样,所以我没有仔细去听。” “下午是郁先生、元先生给我们讲解了几种草药。我现在已经会分辨好几种草药了。对了父皇,宫中哪里有水井?今日先生还布置了课业,让我们去水井边上寻车前草呢。” 刘彻:“……” 他堂堂大汉天子,哪里知道宫中哪里有水井?他喝的水都是山泉中直接引来的。 此刻的刘彻,和后世每一个被课外作业为难住的家长别无二致:“咳,等会儿让你母后带你去寻。” 卫子夫笑而不语。 “哦。”刘据敏锐地察觉老父亲的窘迫,孝顺地没有选择戳破:“还有就是,江女医她带领着我们宣誓了。” “宣誓?什么誓?你堂堂皇太子,怎可向他人宣誓?” 刘据的记性极好,把修改版希波克拉底誓言默背出来,最后无辜道:“女医她以仁心敬告天地,儿臣以为,这正合了儒学的本色。” 刘彻忍不住戳儿子额头:“江女医!你就护着江女医罢!” 这臭小子,为了个外人竟然堵他父皇的话。 旋即他和卫霍二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江陵月能想到的,他们一个顶级政治家,两个顶级军事家如何想不到?若是这一套宣誓能用在军中…… 刘彻眯了眯眼:“倒还有几分意思。” 卫青淡然一笑:“陛下若对医校有兴趣,何不亲自前去一观呢?而况女医她也算殿下的师长,您也合该去瞧瞧。” 他看得分明,陛下明明也对江陵月那医校很感兴趣。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朝儿子打听了。 果然,刘彻从善如流道:“仲卿说的话有道理。既如此,朕明日便随据儿出宫。仲卿你也去吧。” 旋即,他的视线转移到霍去病身上。在调侃的话说出口之前,就听他那好外甥道:“臣也愿往。” “……”这小子,学聪明了还。 “父皇,闳也想去!” 疼爱的白嫩小豆丁这么眼巴巴地恳求着,刘彻还能怎么办?他只能大手一挥:“去去去!” “父皇英明!”刘据欢呼道。 所有人都开心的世界达成了,唯有刘彻不满地环视了一圈。只觉得一大家子,人人都在跟他作对- 第二天,当江陵月走进教室,看到教室后面坐着的大汉三巨头时,她的心情是炸裂的。 “……” 卫青还特地上前,跟她打了招呼:“平阳侯有意来医校看看,女医不必拘谨,与往常一般就是。” 平阳侯? 江陵月嘴角忍不住一抽。 长安城中还有谁不知道,冤种姐夫平阳侯,是你刘彻微服私访的御用马甲? 你还能瞒过谁? 但让她最裂开的还不是这个。 她展开自己精心画好的人体结构图,上下扫视一圈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不会因为教学内容少儿不宜,被家长给举报下架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状态不佳,只有一更呜呜呜。 明天!一定支棱! 本章20红包补偿一下大家。 66 ? 第 66 章 ◎领导视察我画饼(一更)◎ 即使过去了十几年, 江陵月还能回想起她初一生物课上,老师讲到人体结构图时,全班同学一瞬的躁动不安。 青春躁动的年纪里, 对性的好奇心如同上浮的气泡,绵绵密密地在教室中炸裂开来。不知道是谁在偷笑, 又是谁在低语。只有年轻生物老师试图板起脸管理纪律, 却无济于事后的倦怠神色,深深烙刻在了江陵月的心里。 江陵月为什么会记得那么牢?因为, 她当时和生物老师是一模一样的心情_(:з」∠)_ 命运的轮转如此奇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陵月无声中叹了一口气。旋即转过身去, 把精心画好的人体结构彩绘图挂到了墙上。 画这幅图还很耗费了她一番心思。 图的出处是从系统给她的教材。然而在临摹的过程中, 江陵月却发现,她根本没办法一比一地复刻。只因现在的绘画工具根本不像后代那样发达。 最后, 还是靠着她一趟趟地和少府沟通, 搞来朱砂、赭石、酸铜、雄黄等等矿石磨成菜色颜料, 又用细软的马鬃制成大小不一的笔刷, 才能勉强应付人体结构图的基本需要。 插个题外话, 何少府还专程提着礼物来了医校一趟, 问她制颜料的矿石方子可否留给他们少府。 江陵月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和少府搞好关系是一方面, 另外在她看来, 这实在没什么保密的必要。很多颜料不过是应急的权宜之计。 譬如说, 无论是赭石还是雄黄的饱和度都很高。即使她用水稀释了好几道后,用作画人体的肉色颜料还是怪怪的。 所以画出来的成品也和她想象中相去甚远, 大概就是某宝上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吧。 江陵月把图挂出来的一刹那, 除去担心尺度太超过, 另外的就是担心有人喷她画技不行。 然而她从没见过汉代的彩绘, 只有个“古代国画水平都很高”的模糊印象。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幅画会给土著西汉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不是对内容的震惊,而是她的绘画技法和矿石的鲜明色彩,给人带来的最直接的眼球震撼。 偌大的教室一刹那落针可闻。数息之后,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不仅是学生们满面愕然,就连坐在最后的几个大佬们也面露惊疑之色。 “仲卿,这是……” 刘彻一刹那联想到了什么。兀地,望向江陵月面色又是一黑,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卫青道:“陛下不妨听听女医是怎么说的。” 然而,第一排的刘据却懂事地帮父皇把心里话问了出来:“女医女医,你这是仙人所做之画吗?” 他话音落下,教室中竟然不少人点了点头,骚音也顿时大了不少,显然是对刘据的话极为赞同。 江陵月:??? 完全未曾设想的道路! 她回头瞧了瞧自己的图,怎么看都是一幅初学者的抽象画:“太子殿下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小太子懵懵懂懂:“唔,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像是人画出来吧。” “……是我画的。”江陵月说。 刘据察觉出话里的歧义,小脸涨红,急得连忙解释了起来:“女医,先生,据不是那个意思!据只是想说,女医您画得实在太好了,据才会有此感叹的!” 这等鲜亮的颜色,流利干脆的线条。状物栩栩如生,如在眼前,仿佛能让人一眼窥探体内生机奥秘似的。 若非仙人手笔,这世间,也只有江女医一人能得画出来。 刘据在心底默默道。 江陵月没听见他的心里话,不然肯定尬得脚趾扣地:“没事,既然你们觉得好看就行。” 虽然不是她预想中的几种反应,但至少没人喷她画得菜,或者喷她尺度大,江陵月也算心满意足。 她刚才还特意观察过,人体构造图挂出来之后,学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瞧着,却没有像初中生物那样喧闹起哄。 就连小娘子们也都目光灼灼,没有几个不好意思的。 也对,是她多虑了。 她总以为古代封建保守,其实这不过是她的偏见。现代人和儒学还没洗脑成功的时代相比,谁比谁保守还说不定呢。 江陵月放下了心来。 旋即她拿起了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子——特制的教鞭,往图上一拍:“这幅人体结构图,你们以后也要学着画,而且要画得滚瓜烂熟,要闭着眼睛都能把它刻在脑子里面。” 这也是她的老师当年说过的话。 江陵月的印象一直很深。 学生们的反应却各不相同。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面露迟疑之色,似是不相信自己。 但江陵月没有再管他们,而是 而在学生们的身后—— 刘彻饶有兴趣地问道:“江陵月说这是人体内部结构图,和你战场上见到的一样么?” 卫青无奈道:“臣不能确定。” “你就没见过?朕不信。” “臣见过,不过见过的多是伤了脏腑,血肉绞成一团的人。这般把整个皮肉掀开,剖出五脏六腑的模样,实在闻所未闻。” 刘彻:“……” 怎么被仲卿一说,好端端的一幅画就那么惊悚呢?把他说得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将军,又去逗霍去病:“去病,你就不怕么?” 霍去病从进教室起一直注视着最前方的江陵月,直到被点了名,才舍得分给刘彻一个眼神。 “不怕。”他言简意赅。 “……你就不想知道,这图画得这般详细,是从何参考而来?” 霍去病好看的剑眉一蹙:“陵月是个良善之人,连死囚都不舍得杀,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么?” 刘彻咬了下后槽牙: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就是看不惯霍去病这么护着人家,却对他这么呛声罢了! “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 “女医若是能为王夫人剖腹取物,怕是能窥得不少人体内境况。能画出这么一幅图也不足为奇。” “仲卿啊仲卿,你就护着你好外甥吧!” 卫青无奈地笑了,旋即正色道:“不过女医讲的虽是救人之法,又何尝不是杀人之法呢?若是能按着这幅图,依样刺中匈奴人的要害,杀敌就能事半功倍了。” 刘彻问道:“匈奴和大汉人的构造一样?” “这个……怕是也要等会儿问问江女医了。” 台上。 江陵月挥舞着教鞭,对着墙上图解,把人体的几个最重要的基础器官详细地介绍了一遍。 咽、喉、气管。 肺、心、肝。 胃、胆,大小肠。 她没有按课本照本宣科——那讲的话,没有一点医学基础的学生们肯定理解不了。倒不如从平日有所耳闻、颇感熟悉的内容讲起。待到细讲时,再更进一步介绍。 至于那时候,说不定就要借助模型、甚至实物了。也不知道这群孩子们接受不接受得了。 不过显然,现在他们接受得不错。 因五经博士提前教习过几个字的写法,再加上江陵月状物如生的图解,令他们字图结合,记忆更加深刻了。 即使蒙上图解旁边的几个提示,连着点名了几个学生,他们也能很好地回答上来。 第一节课还算顺利,江陵月颇感欣慰。 “今天的作业就是,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幅图记下来。下一次课我会随即抽查。” 听到“抽查”二字,不少人面色一变。 江陵月站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一丝迷之微笑——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她,使出老师的终极法宝了! “下课!” “先生辛苦了——” 学生们都出了大门去食堂用饭。过不了几刻,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平阳侯”一行人。 “父皇!” 刘据冲刘彻撒娇道:“父皇觉得据儿今日表现得如何?” 刘彻连夸了他好几句,刘据才满意了,跑去和刘闳说起了小话来。他很懂事,知道父皇肯定有话要和江女医说。 “江女医,你不教他们如何治病救人,反而从这些教起?” “对。”江陵月说。 她曾经琢磨过这个问题,后来还是决定从最基础的知识入手。是而,问系统要的教科书也是《基础医学导论》,而不是《赤脚医生实用手册》。 她固然可以把21世纪的手段填鸭式灌输给学生们,但那样的话,空有方法论,而没有由知识搭建起来的世界观。 万一她出现了什么意外,医学水平出现断代了可怎么办? 所以,即使知道她现在踏上的是一条注定艰难的路,江陵月也走得毫不迟疑。 刘彻听完解释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卫青倒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女医有远见。” 毕竟,他们陛下也是这么做的嘛。 《春秋公羊传》主打一个“尊王”,一个“九世之仇犹可报”,这不就是现成的征伐匈奴动员么? 江陵月含蓄地笑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卫青,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一言不发霍去病。却发现后者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嘶。 江陵月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收回了目光。 刘彻倒是毫无所觉:“医校已经朕瞧过了,你在中朝上说的那工厂呢?带朕去瞧瞧?” 江陵月:“……” 厂房现在还空空如也,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就知道,刘彻突然袭击医校肯定有目的。除了视察儿子的学习之外,估计是对那几样产品感兴趣。 幸好霍光之前就提醒过,说现在外界的期待值很高。她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江陵月早有准备,并不慌张。 “那几样东西,都已经初步做出了成品。恰巧我办公室中还有些陛下想看看是如何造出来的么?” 今天就让她浅浅表演一个,土法制肥皂吧! 【📢作者有话说】 两点二更。 对了,求小天使不要养肥我啊QAQ 剧情流吃连载追订,这个文要是连载收益寄了,申请不到榜单我真的会哭死呜呜呜。 67 ? 第 67 章 ◎白嫖大师霍去病(二更)◎ 刘彻听完之后, 对江陵月投来满意的一瞥。 似乎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有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又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既如此, 那女医就带路吧?也让朕和两位将军掌掌眼,看看是否真如你说得那般好用。” 江陵月看得暗笑不已。 她和刘彻接触了不少时日, 早发现他傲娇又好面子的脾性。当然为了九五之尊的尊严, 她是不会主动戳破的。 “臣的办公室在这边。”她指路道。 “朕听子夫说,你把柏梁台中的那些……器材也搬来了医校, 可有此事?” “正是,有些东西的制备需要用到仪器, 有时候给学生们演示也需要, 所以臣就自作主张把它们挪到了医校里。” 刘彻不爽地抬眉:“他们倒是好福气……” 江陵月眨了眨眼,假装没听到——不过是刘彻对供奉几年的“仙物”的一点小小执念罢了。 她都用黑暗森林理论吓唬人家了, 还不禁人家惦记一下从前寻仙的美好记忆么? 就连卫霍两人听了, 也没替江陵月求情。 足征刘彻其实并没有生气。 “到了。” 教师办公室的设计参考了江陵月的想法。如果有其他穿越者看到这里, 一定会很快断定她的身份。 无他, 这里设计得太像写字楼了。 田字格一般的桌子并在一处, 中间用一层薄薄的雕花木板作为格挡。保证了医士既能独立处理事物, 又能互相交流有无。 和现代最大的不同是每张桌子都很宽敞,是现代的两三倍还多。没办法, 目前的文字载体还是竹简, 太占用体积。 据先生们反馈, 他们对目前的办公环境很满意。 此时临近午时,日头正盛, 几个医士们都猫在办公室休息。见有人来, 他们望去后却被吓了一大跳。 “大将军、骠骑将军?”有人呆呆道。 这两位他们决计不会认错。那么问题来了, 那他俩中间夹着的一袭玄衣、不怒自威的男人又是谁? 众人秒懂, 旋即更加不敢怠慢,纷纷恭敬行礼道:“拜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卫青眼风扫过一圈人后,笑道:“原来是你们啊。陛下今日白龙鱼服,你们就不必多礼了。你们既然跟随了江女医办医校,一定要恪尽心力,鼎力襄助。她很有本事,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除了淳于阐,其余人军医出身都很崇拜卫青,听说卫青认出他们,激动之情自不待言,答应得一个比一个干脆。 与此同时,他们对江陵月的后台有了更充分的认识。 冠军侯对她和颜悦色,太子殿下能拐来当学生。这下好了,连陛下都亲自莅临医校,大将军亲口帮她打点了! 跟着女医干,肯定有前途! 江陵月全然不知带大佬认门还有这个作用。此刻,她见刘彻眉目间隐有不耐,忙道:“陛下,仪器都放在这边的房间了。” 刘彻闻言脚步一转,又加快了几分。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期待江陵月说要做的新奇玩意儿了。 江陵月嘱咐力夫:“猪油、碱块、清水、蜂蜜和牛乳。劳烦你去库房支取一下,送来这个房间里。注意安全。” “猪油?”霍去病突然出声。 “不知女医要做的是什么东西,竟然能用得上猪油?”卫青也很是不解。 江陵月回答道:“我要做的是肥皂。大将军请放心,猪油是我命人提前处理过的,不会有臭味。” 这下子刘彻不能淡定了,拧着眉怀疑道:“肥皂?你不是说那是个日常清洁之物么?怎的还能用上油?” 他实在是想象不能。 荤油,不是越沾越脏的玩意儿么? “呃……”江陵月顿了一下:“油和碱混合在一起,就能变成另一样东西的,那样东西刚好有清洁的作用。” 她以为是刘彻嫌猪油脏,就开解道:“其实不一定是猪油,像牛油、葡萄籽油也是可以的。还有牛乳和蜂蜜,也能起到调配气味的作用,陛下不用担心的。” 谁知道,刘彻更震惊了:“葡萄籽竟然还能榨油!?” “……”江陵月沉默。 难道现在还没有植物油技术么?她还特意挑了西汉出现的物种举例的,没想到还是露馅了。 她别过脸去,心虚道:“应该,是有的吧……” 霍去病适时地轻笑一声。便是这一声,让江陵月顿觉无所遁形,仿佛什么伪装都被看透了。 她决定厚着脸皮装没听到,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刘彻却摸着下巴思索道:“该让博望侯好好研究一下。若是此计可成,对大汉百姓也是一桩好事。” 与此同时,他不禁对肥皂更生出无穷的好奇。目光频频往门处投去,单薄的木门都要烧穿一个洞。 千呼万唤中,力夫终于姗姗来迟。带来了雪白白的猪板油,牛乳,蜂蜜。还有大片的碱块。 江陵月清点完后,便请几人移步到仪器前:“请离得稍微远些,注意安全,以免被意外所伤。” 说完,她便带上手套,把碱块丢入水中化开。 肥皂制造最核心的反应就是皂化反应。也就是油脂与强碱混合,得到高级脂肪酸的钠/钾盐和甘油的反应。* 待碱块彻底融化入水之后,她就狠狠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放进烧杯。再把混合后的碱水加进去。通常来说这个比例在8:1左右,但江陵月不能完全确定猪油的纯度,就采用了唯心主义大/法——看着加。 其余几人默默注视着烧杯透明的杯壁,神情都很一言难尽。看着她更像个科学怪人。 以他们的想象力,很难理解这两样南辕北辙的东西加在一起,会产生出什么奇怪的玩意。 刘据和刘闳一直乖乖地没说话,这个时候也忍不住问:“女医女医,这真的能做出好东西来么?” 江陵月笑望向两个小豆丁:“你们不信我了?” 信肯定是信的啦,女医没有哪一次是让他们失望的。从玩具到好吃的都是如此。 好吧。 刘据乖乖道歉:“女医,我和闳弟不该怀疑你的。” “真乖,等会儿让你们亲手往里面加蜂蜜和牛奶,给你们俩调个专属的味道。”江陵月随口哄道。 然后,她就感受到了面无表情的刘彻森森的注视。 猪猪 is watching you. 一瞬间,江陵月如芒在背,脑子里警示灯乌拉乌拉地响起。她连忙补救道:“陛下也有,大将军和军侯也有!” “朕怎会和两个小孩子攀比这些!”刘彻嗤笑道。话虽如此,他却骄矜地点头,满意地移开了目光。 “我和去病也有?”卫青笑道:“多谢女医的好意,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去病,你有什么喜欢的味道,尽可以向女医提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卫青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没有一个暧昧的字眼,为什么怎么听怎么暧昧呢? 但以卫青的为人,应该不会故意说那种话吧? “……”江陵月假装专心搅动烧杯,一句话没有说。 旋即,就听霍去病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没什么喜欢的味道,女医便看着给我调个好闻的罢。” 江陵月握着搅拌棒的手又是一顿。 卫青瞧着自家大外甥,摇了摇头:“去病你倒是狡猾得很。若是女医调气味的不合你喜好,说不定你还要怪她呢。” “怎会?”霍去病面对舅舅的谴责也十分淡定:“我怎么是那种人?陵月不管调出什么味道来,我都喜欢得紧。” “陵月你说,可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卫青:本来只是想给大外甥创造机会,但他比我还会创造机会,可恶。 这章还以为能写完做肥皂剧情的,没想到一写小霍讲骚话就停不下来了。明天继续!本章照旧20红包! 68 ? 第 68 章 ◎卫青的报恩(一更)◎ 岂料, 江陵月却并没有流露出困扰的神色,反而期待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道:“真的么?那我怎么样发挥都可以咯?” “……” 不知道为什么,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反倒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联想到她刚才在仪器前忙活的画面。连猪油和烧碱都能加在一起, 还有是江女医什么不敢做的? 呃, 她不会搞出一个炸裂的味道,送给霍去病吧?可他已经放出话来照单全收, 也不能不接啊? 思及于此,众人皆同情地瞧了霍去病一眼。 江女医她, 不好追啊。 霍去病:“……” 他眸光微暗了一下, 唇畔的弧度却愈发明显:“无论陵月做出什么东西,我都会照单全收。” 看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却有种别样的含义在其中。 江陵月:糟糕。 恐吓霍去病的意图好像被他发现了, 这下该怎么办? 她一瞬间瞪大了眼, 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这副模样恰落在霍去病的眼里, 引得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 江陵月低头操作, 假装没有听到。那笑声却像敲击在她耳边, 赧得她莹白的耳垂悄悄泛起红色。 刘彻和卫青此时也回过味来,纷纷露出了好笑的神色。 他俩彼此对视了一眼, 怎么说呢?看俩年轻孩子你来我往,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也让人不自觉年轻了起来。 当然,作为“挑事者”的卫青, 自觉有责任收束这个话题:“不知女医手头的这一步还要多久?” 他指的是皂化反应的过程。 江陵月道:“现在搅匀得差不多了, 可以加热一会儿再往里面添些酒精, 速度能更快些。” 她依言添了些酒精进去, 把烧杯放到了带石棉网的支架上,又点燃了酒精灯,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不过以后要是办厂房的话,这两样太耗费成本,也不够安全。不如使用人力搅拌。” “还有,除了烧碱之外,可以用过滤后的草木灰液来代替。油也也可以用别的油。” 卫青心念倏然一动:“只要是油,不拘荤素都可以?” “对。” 毕竟皂化反应的核心就是油脂和碱水。不过江陵月想了一会儿,还是补充道:“但如果是别的油脂的话,制皂的效果到底怎么样,还得亲自试验过后才知道。” 卫青点点头,若有所思。 刘彻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和羊倌出身的卫青不同,他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降低生产成本什么的自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听了江陵月的话后,他反而琢磨起该用什么更高级的油作为上位替代。猪油么,虽然熬得白花花的也没味道,可到底太普通了,不足以昭彰他尊贵的身份。 唯有两个小孩,关心手头上的这块肥皂。刘闳盯着酒精灯火舌的眼睛一瞬不瞬:“女医女医,是不是快好了呀?” “马上!” 江陵月用搅拌棒点了一下皂液。皂液表面出现了一道线后,又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这个现象叫做“追踪”,是皂液彻底溶解开的证明。 江陵月熄灭了酒精灯,一边等皂液凝固一边问道:“你们可想好了,想加蜂蜜还是牛乳?”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想法出奇地一致:“要蜂蜜的!” “好嘞。” 江陵月手脚麻利,在皂液凝固前滴了些蜂蜜进去。金色香甜的液滴很快被吞没,和皂液混成了一种白中泛黄的颜色。 旋即,她就把混合物倒进了模具中。轻轻敲击模具的边缘,让肥皂表面变得平整。 “好了!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待它彻底风干之后倒出来切成块,就可以用啦。” 江陵月亲手把模具交到了刘据和刘闳手上。 两个小豆丁顿时如获至宝。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新奇的物事,还因为江女医的独一无二的定制,沾染上不同的意义。 刘闳咧着嘴喜不自禁,刘据却笑得含蓄多了。但他的心里,却陡然生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就连父皇都没有的东西,他却已经有了呢。 “人无我有”的优越感很是惑人。虽然谴责自己的想法有违孝道,刘据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了父皇一眼。 然后他就偷瞄到了一个……满脸不爽的父皇。 “江女医,朕的呢?” “……”江陵月心底一声咯噔。 完蛋了,她刚才光顾着哄小孩,居然忘了小孩的背后还有个傲娇的大BOSS。 谁能料到,就连霍去病这时候也来倒油:“女医是不是把我的那一份也给忘掉了?” 她在心中疯狂地搜刮着借口:“今天的材料太过简陋,本就是为了演示而准备的,不足以昭彰陛下的身份。待我回头再做个更精致的……” 刘彻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那女医你且说说看,什么材料才配得上朕的身份?” “这个……”江陵月额间划过了一滴冷汗:“我给您专门做个玉玺形状的模具?” 刚一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什么鬼畜主意!难道让刘彻每天拿着一块玉玺抹脸,那画面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孰料,刘彻却仿佛来了兴致:“玉玺形状的模具,倒出来的香皂就是玉玺的模样?” 江陵月一愣,点了点头。 刘彻矜持地点头:“这才勉强符合朕的身份。回头朕就让少府卿的人打个模具送过来。” “……”江陵月彻底麻了。 刘彻的审美啊,怎么就这么一言难尽呢?不过也行吧,至少没真的为难到她头上。 “那我呢?”霍去病却不依不饶。 对江陵月来说,面对霍去病可比刘彻轻松多了。而且对于他的定制味道,她也有了想法。 她卖了个关子:“我已经有了个想法,不过暂且不知道能不能做不来。劳烦军侯再等等吧。” 霍去病一怔,旋即一笑:“好,我等着。” 自从他捅破了薄薄的窗户纸之后,言行之间就愈发肆无忌惮,也越发让江陵月难以招架。她偷偷瞥了刘彻卫青一眼,发现两人皆是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显然,霍去病的心思在这两位面前,已然是司马昭之心。 江陵月无声中叹了口气,心思乱成了一团麻。 不幸中的万幸是,至少刘彻和卫青两个人是乐见霍去病,呃,姑且称之为追她的。他们不会随随便便用强权把自己许配给他,又或是别的什么人。 也行吧,至少婚恋自由有了保障。 在场唯一的把心思放在肥皂上的,也就刘据和刘闳两个人了。他俩一会儿偷偷掀开模具看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好像干了。” “好像又干了一点儿。” 那可爱至极的小模样,令江陵月想起了小时候得到什么新玩具的自己。 “女医女医,这块香皂到底要再等多久才能用啊?”刘闳忍不住问道。 “要等到它完全风干,变成硬硬的一块儿的时候就能用了。用来洗手、洗脸都很不错,能洗得很干净的。” “真的么?” “嗯,真的。” 江陵月记得她第一次住进骠骑将军府的时候,婢女准备的洁面之物还是皂荚。说实话,那体验真心不怎么样。 很干涩,还洗不干净。 但连霍去病家中待客用的都是皂荚,说明它应该是这时候最高规格的洗面工具了。 肥皂的使用体验比起皂荚,属于是降维打击。这也是为什么江陵月心心念念着,一有机会就要鼓捣出来。 毕竟,有了它能大大提升生活质量啊。 刘据和刘闳听了后不由得更加高兴。装着皂液的模具盒子也在怀中,被抱得愈发紧了,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然后,刘据陡然察觉了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盒子上。 是父皇。 对上刘彻跃跃欲试的龙目,刘据直觉不妙。他感觉江陵月江陵月送给他和闳弟的礼物要不保了怎么办? 刘据别开了目光,默默地把盒子抱得更紧些。 父皇应该不会和他们抢……吧? 请神容易送神难。江陵月来时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送行时多了两个定制的任务。不过这次领导视察,好歹是糊弄过去了。 孰料送他们出了医校后,卫青却刻意落在最后面半步,显然是和她单独有话要说。 “大将军?”江陵月低声道。 卫青也压低了声音:“青在此特地谢过江女医,犬子们之前有劳女医的关照了。” 江陵月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卖冰的事情。 她不在意地笑道:“宜春侯颇有生意头脑,您儿子们的棠棣之谊。和我是平等交易,算不上我关照他。大将军要谢,也该谢平阳长公主的举荐才是。” “咳。”卫青清俊的脸上赧色一闪而过:“长公主那处,青已经特地前去谢过了。” “原来如此。” 江陵月感觉她好像嗑到了什么。 卫青:“……” “无论如何,伉儿他能满足心愿,我这个做父亲的于情于理都该谢过江女医。”他又是一拱手。 “您真是个好父亲。”江陵月忍不住感叹道。 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卫青显然记挂得很牢。 三日后,风平浪静的长安城中波澜陡生。 “你说大将军他召见了我阿兄?” “是的。听说你阿兄此前并未拜谒过大将军,还是大将军心向往之,主动召见的。” 霍光不由得感叹道:“陵月,你阿兄他能得大将军的青睐,肯定要发达了啊。” 他不清楚江家塑料兄妹的内情,只以为他们俩失散后又重聚,关系好得很。 这种事,自然要恭喜的。 江陵月却突然想到,霍去病几天前答应帮她处理江充的。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突然有种翘班去问清内情的冲动。 卫青要是不知内情,为了报答她,真把江充给重用了,那她不就麻烦大了? 【📢作者有话说】 两点二更。 69 ? 第 69 章 ◎霍去病居然和苏武认识!(二更)◎ “等等陵月, 你要去哪儿?”霍光叫住了他。 “大将军府。”江陵月说。 她皙白的面上殊无喜悦,反倒有一丝焦急之色。霍光心细如发,一瞧就觉得不对劲。他顿了一下, 试探地问道:“你阿兄他……?”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江陵月没多犹豫,就告诉了霍光:“我阿兄的性格不是堪当大任的, 若是大将军重用了他反而要遭。” “那不如先等等吧。等一切尘埃落定了, 如果你阿兄真得到重用了,你再私下和大将军商量不迟。现在去了, 到时候若是传出你阿兄没受重用的消息,风闻物议怕是对你不利。” 江陵月一听, 便顿住了脚步。 “阿光你说得对。刚才是我关心则乱了……也对, 我该相信大将军的识人之明的。” 江充脸上写满了不择手段向上爬的野心。或许刘彻会把他磨成一把好用的刀,挥向豪强诸侯。但是以卫青的人品性格, 应该是瞧不上这种人。 就算他亲自传召了江充, 也不代表什么。 思及于此, 江陵月彻底冷静了下来。 霍去病就是这时候来的。 “阿兄?你怎么在这儿?” 霍光率先发现了他, 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看了一眼江陵月之后, 乖乖地让开了半个身格位。 他已经习惯了当一个电灯泡, 并且能胜任得很好。 果然,霍去病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 目睹了一切的江陵月:“……” 阿光, 你要不要这么自觉啊。 不过这时候她顾不上吐槽, 就连遐思和羞赧的情绪也生不出, 急切切地问道:“军侯,大将军为什么会急召我阿兄?” 她有一种直觉, 霍去病也是特地为这件事来的。 果然, 霍去病稍按了按她肩膀, 轻声道:“陵月你且别急。舅舅他行事自有分寸。” “那就好, 那就好。”江陵月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 因为原本历史线的缘故,她对江充的上位是有点ptsd在的。这人的生存能力极强,即使中间因为贪赃枉法被按下去后,还是顽强地浮了起来,还做到老年刘彻身边幸臣的位置上。 这种人,从最开始就不能给他冒头的机会。 “军侯,大将军他是怎么打算的?” “舅舅原是报答你对卫伉那臭小子的提携之恩,想着见他一面考察一番。我知道之后就给拦了下来。” “然、然后呢?” “我原本已经对他有了安排,你且听上一听。若是满意的话,就按着这么办吧。” “我?”江陵月愣住。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在这件事上她也能有决定权。这当中到底是谁在斡旋,几乎不言而喻。 江陵月面色复杂:“军侯,你且说。” “我那时在河西,只隐隐听说过一些传闻。你那兄长初出茅庐,就审讯了宛若和刘陵,撬开了她们的嘴,可有此事?” 提起这二人时,霍去病俊帅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之色。 江陵月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霍去病提起,她几乎要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她们的下场她没有再去关心。因为不可能有其他结局,只有死法上的差别而已。 倒是隐约听说,刘彻以刘陵谋害太后为借口,点兵点将把淮南国给破了。破得不费吹灰之力。刘安一家老小都捆到长安来了。 江陵月定了定神,拧眉道:“难道军侯你要把他安排到廷尉那儿?这……怕是不妥吧?” 她不记得历史上江充做了什么官。只记得有点代理执法权,然后他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以至于得罪了一大票权贵,其中就包括了太子本人。 “不,他断不能留在长安。”霍去病道。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倏然一亮,闪烁着喜悦之色:“莫非军侯你要把他放到地方上去?” “陵月觉得,代郡如何?” “代郡?” 她搜刮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史料,才老老实实答道:“只知道是边关苦寒之地。” 霍去病不知被哪里戳中了,听了她回答竟笑出了声:“苦寒之地,说得倒也不错。” 在刘彻正式对外战争以前,高后文景时期,每几年就有匈奴南下,在代郡烧杀抢掠的记载,很是猖狂。 也就这几年有卫霍在,匈奴才安分了些。 “代郡现在是苏建在做郡守,他与舅舅相交多年,甚是可信。他儿子苏武也与我私交甚好……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有些慨叹而已。” 原来霍去病还和苏武认识啊! 在江陵月的脑海里,苏武就是课本插图上北海牧羊老头的形象。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年轻(?)的时候,还和霍去病年少交好。 她有种世界线缝合的微妙错乱感。 但抛开这些杂七杂八的不谈,代郡是江充绝好的去处:“军侯的意思是,苏氏父子为人可靠且与在代郡颇有势力,正好能辖制住江充,不让他胡作非为?” 霍去病面露赞赏之色:“陵月果然聪慧。” 又道:“他为人虽不堪,可到底是你兄长。初出茅庐就能做到决曹椽的位置,无论如何也不算辱没了他。” “可不是么?” 江陵月想着想着就要笑出声。她已经能想见江充满面气恼,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代郡的决曹椽确实不低,但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在帝国的腹地呼风唤雨。 霍去病便问:“那陵月可还满意?若是还满意的话,我待会儿就去回复舅舅,请他前去运作一番。” “满意的。” 江陵月顿了下,旋即正色地一字一顿道:“军侯,真的要多谢你。” 她心知肚明,霍去病给她的远非偏远地方的一个官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保证——但凡他舅甥二人一日掌权,江充就一日不能浮起。 而她呢,也不会被这位钻进权眼里的兄长打扰到。 “真想谢我?”霍去病兀地笑了下,笑容中竟有几分邪气。 “嗯,真想谢。” 江陵月这下发现,他是真的变了。 如果是以前的话,霍去病绝对会说“举手之劳”“不用谢”,让她不要放在心上的。 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哪种更好。 但至少现在的霍去病给了她一个报答的口子。让她不至于天天抱着愧疚之情。 这到底算他的进攻性,还是算他的体贴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 “所以军侯想让我怎么报答你?” “真想谢我的话,就劳烦女医对我的皂多上心罢。我见据儿四处炫耀他那肥皂,实在是眼红得紧。” 江陵月却乍然一惊:“什么?肥皂这么快就能用了?” 霍去病蹙眉:“陵月你就从不关心外间的传闻?” “我忙着教书没空啊?” 传闻? 外面又乱传她什么了! 江陵月一脸ptsd的神情又引得霍去病发笑——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笑容似乎格外多些。 “怕是过不了多久,你这医校的门槛都要被客人踏破,求着你也许上他们几块肥皂了。我若不提前求着你,怕是要被他们挤在后面。” 江陵月没听出霍去病话中的酸味,还处于怀疑人生状态:“不对啊,我不是才刚做完一块么,这么快就传遍了长安?” 刚做完一块? 何止呢。 早在肥皂未诞生于世之际,就经由中朝的一纸计划书,长安成了人人口中相传的神物。 但她好像从来不关心。不关心长安的风闻,不关心她的名声,更遑论利用它做些什么。 霍去病定定地注视着江陵月。 她好像从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众,多么惹人注目。寥寥几次出手,就能引得长安沸腾不止。信笔一挥,就是造化工巧的神物。 他突然想到了某日宴上,陛下曾向群臣炫耀过他新得的一套琉璃器。 玲珑剔透,晶莹生辉。 群臣皆惊叹不已,为之作歌作赋。 据陛下介绍,它是博望侯张骞迢迢千里,从大宛带回来的。一路历经了茫茫大漠的打磨和十年归途的血泪,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然而,琉璃不知道自己是琉璃。 它只是剔透。 思索到最后,千百种芜杂的情绪也化作一句笑叹:“陵月,你也该对自己有些自知之明。” 譬如说,知道自己多受欢迎。 江陵月:“……” 道理她都懂,可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像骂人呢? 然而她却来不及和人计较了。霍光急匆匆地闯进推门而入来,满面焦色。 等等,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个念头只停在脑海一瞬,就被挤了出去。 因为她听见霍光说—— “陵月你快去瞧瞧吧,刚才课堂上有人晕过去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霍:你如果想报答,就多对我(的皂)上心些吧。 每一次陵月名动京城,小霍都会又自豪又危机感的哈哈哈。 另,关于肥皂冷却时间,网上有一天到半个月不等的说法。这里随便采信了一个,请勿较真。 本章20红包。 70 ? 第 70 章 ◎一更◎ “你说什么, 有人晕倒了?” 短暂的惊愕之后,江陵月立刻回过神来:“有几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晕倒的?” “是两个人晕倒, 都是女子。她们是在上官先生的课上晕过去的,他也一时也没法判明原因。” 江陵月没有过多犹豫, 提起药箱就走:“我要去照看学生们。军侯, 且失陪一下。” 孰料,霍去病也跟了上来:“我也随你一同去吧。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他顿了顿:“陵月, 莫要慌。” 江陵月飞快地一怔,指尖轻碰了下自己的脸颊——莫非, 现在的她看起来很慌张么? 不管是不是, 江陵月都有意识地调整了表情。紧绷的唇畔流露出一丝坚毅。在这种十分紧要的关头,她既是医生又是校长, 绝对不能露一丝怯。 如果她露怯了, 她的学生们只会更加慌乱。 一行人飞快地来到了教室。 隔着一道木门, 江陵月都能通过喧闹的人声感受到恐慌。她放在门上的手一顿, 下一刻更加坚定地推了开来。 “发生什么事了?” 见是江陵月来, 学生们的议论声稍稍止歇。他们还记得她是带领所有人宣誓的那一位, 自然十分有威严。更别说她身后跟着的高挑的男子,通身凛冽之气, 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自发让出了一条路来。 江陵月三人走了过去。 教室中的桌椅已经被推开一片, 露出中间的一大片空地。团团的七嘴八舌中, 是上官钦正照顾着晕倒的两个学生。 两个女子,皆是双目紧闭, 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都被平放在了地上。 上官钦额间渗出涔涔的汗, 守着他俩束手无策。听到江陵月的声音他猛地抬头, 活像见到了救世主。 “您来了, 您快来看看他们!” 江陵月也顺势蹲了下来,把两个女子的稍稍领口掀开了些,以免她们晕厥时呼吸不畅。 又捏开了口腔,检查她们嘴里有没有痰液和异物。 “这两人为什么会昏倒?” 上官钦的面色陡然一白,失落地摇了摇头。若他知道,他也不会火急火燎地把江陵月喊过来了。 正是因为诊断不出原因,他更不敢贸然下手施治。学生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医校里面出的事,若是他一个不慎给治坏了,他们医校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若不然,以他的医术,断不会干看着。 江陵月瞧出了上官钦的小心思,拧了下眉头。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她猜测过是食物中毒或中暑。可食物中毒不可能仅仅两个人出事。教室的角落也搁着几个冰盆,吹得室内十分凉爽。这两个理由断然不可能。 那就是出了她不知道的意外。 但江陵月没有让上官钦陈述,反而点了刘据的名字:“太子殿下,你可否告知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钦嘴唇一白,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刘据当仁不让站了出来:“是这样的,今日上官先生上课说要教金创之术,刚要用羊腿演示一番,孤就听到身后传来嚎叫声,回头就见这两人晕了过去。” “那羊腿呢?” “在讲台上。” 江陵月回头望去,果然见讲台上放着一条羊腿。它被胡乱放置着,还往地上一滴滴流着血。 难怪她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怪怪的气味呢。要不是忙着去看晕倒的学生,肯定早就发现了异常。 总之,这很难评。 江陵月又问:“先生给你们演示的时候,是不是用刀割破了羊腿,流出血来?” 刘据满脸的惊奇:“您是怎么知道的?” 江陵月:“……” 因为后世有一种病,叫作晕血症啊。 也难怪上官钦看不出来是什么缘故。他从前是军中疡医,医治过的士兵里哪有没见过血的?自然没听过这种特殊的恐怖症。 谁能想到,今天就运气不巧碰上了。 还是两个? 江陵月无奈地扶额,命霍光把两个人从地上扶起来,轻轻地拍着着他们俩的肩膀:“没事的,她们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学生们纷纷松了口气,慌乱也少了三分。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生出一股好奇和后怕——这两个人得的是什么病啊?他们刚才靠得那么近,会不会也沾染上? 便有人这般问了出来。 “不会。她们之所以会晕厥,是因为见到血后大脑乍然受惊所导致。如果你们现在见了血没什么感觉,以后多半也不会。” 江陵月一边轻拍肩膀,一边解答道。 她忽然抬起头来,扫视过所有人一圈:“不过,你们万不可嘲笑他们。这不是胆小,只是一种病症而已。” “还记得我教过你们的誓言么。” 江陵月朝着刘据投去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同她一唱一和了起来:“孤还记得!身为医者当为病人谋福,时刻检点自身。行医中所闻,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半分。” “……” 场中寂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原本面露嘲笑的人顿时自惭形秽,纷纷肃容道:“祭酒和太子殿下教导得是,我们以后再不会了。” 江陵月点了点头,没再斥责他们什么。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旋即,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上官钦身上,惹得后者身子一僵。跪在学生身边愈发无措了起来。 但这里乃是众目睽睽之下,江陵月只看他一眼就别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那两个女子,已经不约而同醒了过来。 “啊——” 其中一位女子只记得晕倒前眼前的一片惨红,又发现自己领口被掀开,骇得大叫出声。旋即便感受到一股温柔的力道落在肩上,一下下地抚慰着她:“别紧张,闭上眼,深呼吸……” 按理说,这时候是要给患者吸氧的。可是没有那个条件,江陵月只能通过引导她深呼吸代替。 女子不由自主照做,紧张感果然舒缓了不少。 片刻后,她颤巍巍地睁开了眼,不由自主瞟向了刘据:“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陵月:“……”小太子现在才六岁啊! 刘据皱了皱眉,还是好心地为她解答:“你方才一见血就晕了过去,是江女医她治好了你。” “一见血就晕倒……” 这句话出自一同晕倒的另一位。两人差不多同时转醒,她却比另一位沉默得多。 直到她发出声来,才仿佛第一次注意到。 她紧紧咬着下唇,嗓音沙哑:“江祭酒,我一见血就晕的话,是不是就不能继续待在医校了?” 江陵月轻叹了一口气:“深呼吸,先别想那么多。” 第一位女子的衣着很是不凡,又对刘据颇为在意。大约来上学之前,家中对她嘱咐过什么。第二位则瞧起来清贫得多,也沉默得多,此刻正紧紧捏着自己麻衣的下摆。 “这样,你们先随我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好么?” 两个女子都没异议。 至于上官钦……她瞥了他一眼:“你也随我一起去办公室,我有话要对你说。还有阿光,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霍光道。 倒是霍去病,江陵月没有开口使唤。他是客人,本也不是她能使唤的人。在教室里的时候,他就一直抱臂而立、缄默不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唯独离开时,他极其自然地拎过药箱,跟在江陵月身后。 江陵月:“……” 她默念了两句“这里还有学生”,选择当作没看见。 办公室很快就到了。 “都坐下吧。” 江陵月给两位女学生找好了座位,又冲泡了一点盐糖水递过去,试图缓解她们的拘谨。 不得不说,被叫到办公室和老师谈心的学生,古今都一个样。 不对,她现在可是校长了。 江陵月十分能体谅她们的心情,便刻意地放轻了声音:“晕厥过后感觉想呕吐、发汗都是正常的,千万不要觉得慌张。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喝点水压一压,不过也别呛到了。多深呼吸几下,最多一刻钟后就没那么难受了。” “多谢祭酒。” “多谢祭酒。” 两个姑娘齐齐道了声谢,接过了玉杯后,瞧着放松了不少。倒是 江陵月又冲她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然后,她就看向了上官钦,轻声道:“上官先生,你且随我到实验室来吧,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是。” 霍去病也站起身来,如刚才一般自然地跟进了实验室里。江陵月顿了一下,还是装作没看见,默许了。 算了,上官钦本就是疡医出身,四舍五入也算是霍去病的部下。让他瞧一瞧没坏处。 “吱呀——” 一道门隔绝开外界的声音。 陌生的环境让上官钦愈发紧张了起来。他抖了下嘴唇,声音竟然已经发颤:“祭酒,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你分明第一时间能够救治方才的那两位学生,为什么不救?” “我……我才疏学浅……” “我不信。”江陵月毫不客气打断他:“你在军中做了多少年医士了,我不信你没见过突然昏迷的人,也没有应对的办法。” 但她看到的却是,他径自把学生摊在冰凉的地面上,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一脸的束手无策。 “我是怕自己医术尚浅,贸然救治万一弄巧成拙,坏了我们医校的名声……” “不,这根本不是理由。” “每个医生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治好所有病,却不能连治都不治一下。我也同你们说过,外界所言多少以讹传讹,我有很多病症并不擅长,你却执意要请我来救治他俩。” “你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想着若是没救好,就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对么?” 【📢作者有话说】 小霍:给女朋友拎包了,诶嘿。 陵月:算了算了,有外人在不跟他计较。 陵月,你舅宠他爸!《 》 70-80 71 ? 第 71 章 ◎一更+3000营养液◎ 江陵月说完之后, 就静静地等待着上官钦的反应。 即使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但还是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万一, 是她多想了,误会了呢? 可惜上官钦让她失望了。 被戳破的羞恼使他满面无地自容, 他顿了两刻后就径自跪了下来,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祭酒,我无话可说。您要是想惩罚我……就把我的这双手拿去吧。” 江陵月:哈? “不是, 我要你的手干嘛?” 上官钦苦笑道:“您摘了我的手,往后我就不能行医了。如此也算能偿还您。” 西汉时期, 上古遗风尚存。除非心眼子多到极点的人, 大部分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气节操守,同时不失原始野蛮的习气。譬如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江陵月读到时只觉得无比匪夷所思。 ——怎么会有人因区区一个桃子就不要自己的性命啊? 结果, 她现在就碰到一个活生生的。 让人剁自己手的。 江陵月苦恼地呲了下嘴。眼睁睁看着上官钦乖乖把双手伸过头顶, 满脸的视死如归。 她不禁琢磨起来, 他到底是真心这么想的呢?还是在以退为进, 逼她网开一面, 从轻处罚? 半晌,她缓缓道:“我不会动用私刑, 你去廷尉那儿自首吧, 依他们怎么判罚。” 上官钦动动嘴唇, 正要开口之际,另一道凛冽的声音陡然横插进来。 “陵月她医术高超, 看出来学生得了病, 你才说要献出双手。倘若是她瞧不出的病呢?两个学生昏迷不醒, 医校的名声因你而毁, 你说搭上你这条命,够不够赔?” “依本侯看,一双手还远远不够。你若是真心想赔,就搭上这条命来赔就是。” 江陵月目瞪口呆地望着霍去病。 好帅! 好霸气的一席话! 她立刻看向了上官钦。 对这番话的反应足以看出他是视死如归的真君子,还是以退为进、试图赌她心软的小人。 事实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面色一刹惨白如纸,抖着嘴唇吐出呢如蚊蝇的几个字。 江陵月凑近了仔细听才听清—— “还、还是请祭酒去报官吧……” “……”什么鬼,又一次被套路了。 她无奈地看了霍去病一眼。后者正冲着她笑个不停,笑容中颇有几分自得的意味,仿佛在说着“看我多慧眼如炬、料得先机”。 “好吧,你既然还是想要我报官,那就如你所愿吧。不过廷尉那里如何处决,我就不会再插手了。” 上官钦连忙叩头,满脸感激之色:“多谢女医慈悲,多谢女医……” 他连叩了几个头后,就忙不迭起身逃离了实验室,如同被索命的冤魂追着跑似的。 可不是么,霍去病说要他的命来赔,可不是索命的。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真的做得出来。做出来后也不会被任何人清算找事。 死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上方,上官钦终于不敢刷小心眼,选了对他威胁最小的办法。 比起冠军侯,廷尉就廷尉吧。 霍去病眯了眯眼,觑向上官钦奔逃而出的方向:“我会派人盯着他,不让人逃跑的。” 江陵月脑海中浮现起两个女学生倒地不起的模样,沉默地点了下头。 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军侯,你是怎么瞧出他想以退为进的。” 江陵月自认为看人的本事不差。然而上官钦精致的演技还是瞒过了她。他那副献手的模样实在太真挚了。 霍去病毫不客气嗤了一声:“一个连一只羊的便宜都要占的人,怎么可能敢赔上自己的手?” 羊? 这个事件中什么时候有羊了? 江陵月突然想到了讲台上冒着血泡的羊腿,陡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军侯是说……他假借上课买教具的名义,实际是想公款报销,把这头羊给据为己有?” 霍去病没说话,神情却表达了肯定之色。 “……” 江陵月张了张口,半晌才道:“这也太……” “不可思议?” “不,是简单粗暴。” 霍去病:? 江陵月前世好歹读到了博士二年级,蹭课题经费报销之类的事情不知见过了多少。不管是导师还是师姐师兄们,没有哪个人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她嫌弃地撇嘴:“他以为我和阿光不会对账吗?到时候随便一查,都能查出来这羊有问题。怎么不知道选个聪明点的方式。” 譬如说要给学生们画示意图,从公账上支取点矿石颜料,怎么都比买头羊说得通吧!? 还在教基础理论知识的阶段呢,买头羊说要实物演示,怎么看都有问题吧。 也就是她被晕倒的学生吓到,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一被提醒,不就马上觉得不对劲了么? 江陵月甚至反思了自己:“是我看上去太像冤大头么?让他觉得连这种便宜都能占到。” “不,陵月你很好。” 霍去病突然道:“莫要妄自菲薄。纵然那人有意蒙骗于你,你也一直不曾松口,坚持要送他去廷尉。” 他之所以突然出声,不过是看不惯,为了戳破那人虚伪的假面。 但这不会对江陵月的决定有任何影响。 自从上官钦犯下错事起,他的结局就已经被注定。江陵月绝不会因他的几句求情就改变主意。 这是霍去病一开始就看明白的事情。 江陵月一怔,旋即释然地笑了:“倒也是。我之前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太心软什么的呢?” 霍去病眼底中闪过一丝凛冽,倏然间又如春雪消融、摇落枝头,化作一片潺潺的温软。 纵使是又如何? 有他一人心硬,在旁边看顾着她就是了。 “走吧,一刻钟时间过得差不多了,学生们也该休息好了。”江陵月一想起这两个女学生,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让自己的学生在学校出了晕厥的意外,她只觉得愧疚不已。 但是晕血……谁能想到呢? 孰料,不止是江陵月愧疚,那两个女学生比她更愧疚。她们俩坐在木椅上,握住玉杯的手指绞成一团。一见她就连忙站了起来,战战兢兢道:“江祭酒。” “快坐下,都坐下说。”江陵月连忙把她们俩按在了坐的地方。 两个女学生里,家境较好的唤作李殳玉,另一个一身素衣的叫作史慈。 江陵月翻花名册对照的时候偶然想到,好巧不巧,太子刘据有史可考的两位妻妾就是一个姓李,一个姓史。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事实不会这么机缘巧合。 没想到向上一查——史小娘子没填父祖,这位李殳玉的祖父那一栏,赫然写着飞将军李广的名字。 再一看,父敢。 江陵月:“……” 历史上刘据的爱妾之一李氏,恰巧就是李敢的女儿,李广的孙女。 再一参照年龄,是李殳玉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这位将门女子的面色仍旧苍白,鼻头却红通通的,一副受了天大打击的模样——大概因为发觉自己竟然得了不能见血的怪症,传出去恐怕会让家族的名声扫地吧。 另一位史小娘子则紧紧地捏着衣摆,嘴唇都快要咬破了。她浑身僵硬地紧绷着,被江陵月目光扫视过时尤其明显。 为了不让她过度紧张,江陵月善解人意地移开了目光:“都休息得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回祭酒,我已经好多了。偶尔还是有点头晕想吐。” “学生已没有大碍。” “那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么?” 这一回,两个小娘子却齐齐地摇头:“不用了,我们已经休息得很好了。” “好,正巧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你们就坐在这里听罢。” 听了这话,两个学生纷纷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搭在了裙裾上,一副快要过呼吸的模样。 “祭酒,您请说。” “这一次上官先生不慎让你们晕在医校里面,虽然说事先没人能意料到,但到底有医校的一份过失。我在这里代表医校对你们道歉,过一日,也会给你们送上一份补偿,聊表心意。” 两个女子听完满面愕然,都怔住了。 李殳玉愣愣出声:“您……您在说什么呀?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过错么?” 史慈则涨红了一张脸,呢如蚊蝇地反驳了起来:“是我们、我们不知道自己身染怪病,给祭酒您添麻烦了么?” “……” 江陵月也愣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学生竟然会把错误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对哦,是她又一次想当然了。 现代但凡孩子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情,家长多半会闹上门来的。 可是西汉不比现代,是个孝道大过天的朝代。在种种孝道中,自然也包括对师父的百依百顺。 师长对学生道歉,她大概是第一个。 也难怪她俩受惊吓。 再加上对晕血症缺乏正确认知,两位姑娘不会觉得这是个现代人耳熟能详的恐怖症。只以为自己身怀怪异的恶疾,白白给老师添麻烦,才会更加自责,以至于紧张不已。 换句话说,她们在自己PUA自己。 想明白了这一切后,江陵月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她也暗暗地在心中绷紧一根弦——以后说话做事的时候,一定要考虑西汉的国情。要是太过格格不入的话,迟早被人发现端倪。 虽然…… 她偷瞄了一眼霍去病。 她觉得,或许这位早就发现了不止一处的端倪。甚至对她的来历有了猜测,只是没有宣之于口而已。 但就事论事的话,李殳玉和史慈没有怪罪于她,还是让江陵月松了一口气——医校的名声保住了。 她也不会顺水推舟,把罪名全推给受害人。而是再一次给她们科普了晕血症的知识。 “……所以,这就是个很正常的恐怖症。你们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以后也不要自轻自贱,生活中多注意一些,尽量不要见血就好了。” 李殳玉和史慈听得点头连连。面上的表情逐渐舒缓,捏着裙摆的手指无形中松开了不少。 末了,李殳玉便问道:“所以江祭酒,我们以后就不能在医校学习了,是么?” 江陵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医无论如何都要见血。不是人的血,至少也是小动物的。为了她俩的健康考虑,或许放弃是最优的选择。 李殳玉没说话了。 甚至于,她的眉目间还有一丝庆幸——她能猜到家族突然把她安排到医校是为了什么。如今有正当的理由避开这件事,她反而能落得个轻松。 但史慈就不一样了。 即使之前晕厥呕吐,她也没掉过一滴泪。这下听了江陵月近似宣判的话,豆大的眼泪却直直滚落颊边。 她甚至生生跪了下来:“祭酒,求您,求求您……不要让我离开医校,求您了……” 江陵月骇然,连忙扶她起来:“别跪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史慈看起来真的难过极了,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祭酒,我是真的喜欢医术,想和您学医术的……” 江陵月摇头:“但学医一定会见血。” 史慈很坚定也很执拗:“我,我不怕晕倒的!晕之后,我也可以醒过来继续学!” 这就是后世常说的脱敏疗法。如果她能坚持的话,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摆脱晕血症的困扰。 但问题是…… 江陵月上下环视一圈她的身板:“你的 身子骨并不强健,要是多晕厥几次的话,恐怕会受不住。” 史慈眼底的光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片死灰。 江陵月虽不落忍,但没有说什么。 一直旁观的李殳玉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祭酒学医呢,是因为喜欢么?” 史慈动了下嘴唇,半晌才涩声道:“我确实喜欢学医,也是因为……不愿嫁与他人。” 江陵月一怔,她从未想到过还有这个原因。 花名册上,史慈年龄的那一栏明明才十一岁啊!她家里人就已经琢磨着要把她嫁给别人了? 即使理智知道古今有别,可感情上,江陵月还是不能接受。 “你家里是什么人啊,要把你这么早早地嫁出去?” 他们疯了么? 史慈顿了片刻,才答道:“或许您也听说过……是鲁国史氏。” “咳咳咳……”江陵月猛地呛咳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鲁国史氏?” 史慈唇畔一丝苦笑:“您果真有所耳闻。” 她的家族如此有名,连名动一时的江祭酒也有耳闻。祭酒她会怎么做,会把自己扭送回家里去,以求和史氏交好么? 史慈哪里知道,江陵月惊诧的根本不是这个。 ——鲁国史氏,就是史良娣的家族啊! 天啊,怎么会如此巧合呢? 她课堂上不仅集齐了刘据,还集齐了他的两位爱妾的家族中人呢? 好巧不巧,这两位还都晕了过去。 冷静如江陵月,此刻也不由感到一阵眩晕:“史氏想把你嫁给谁啊?” 应该不是小太子吧? “鲁王刘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江陵月深深松了口气——万幸,不是小太子! 他才六岁啊! 旋即她又想起来,史良娣有个亲姐妹是某诸侯王后来着。会不会就是史慈呢? 在场无人窥见她的心思,只见史慈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境况一气说尽了。 “鲁王已经三十有四,家中想把我嫁给他做继室,我不愿意便隐姓埋名逃到了长安。后来听说了女医的名声,就想着遁入医校中。有您的名声罩着,即使他们找上门来也不怕,不料却……” 因为晕血,呆不下去了。 她说得尽兴,江陵月却听得耳熟。 ——怎么听起来,和原身的遭际那么像呢?一样的糟心家人,一样的逃婚,一样的远遁长安。 唯一不同的是,史慈一路平安到达了长安,甚至找到了医校这个靠山。 但是原身却运道不好,马车莫名地坠毁在了官道上,自己也随之芳魂西去,香消玉殒。 江陵月眼底闪烁了一下。 如羽毛坠在平静水面,掀开阵阵的涟漪。 算起来,她实打实地沾了原身的便宜。虽然这副躯体已经摆脱了江充的控制,但灵魂已经被另一个人所占据。 倘若原身她在天有灵,看着继任者帮了和她相似遭际的人,是不会也会感到一丝慰藉呢? “鲁国史氏多出大儒,那你可会识字?”江陵月突然问道。 “会,会的!五经我都读的。对了,其他的书也有涉猎,《道德经》《齐物论》《养生主》……” 江陵月“哇”了一声——她是不是捡到宝了?这个文化水平,堪称当代顶尖了。 不过…… “这些我都用不上,你计数和算账的本事怎么样?” 史慈眼神倏然一亮,从江陵月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希望。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胡乱托大:“家中也有人教过术数之学,我只算略通皮毛。” “那就够了!”江陵月说。 “我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你放心,不需要见血。但是恐怕会很是辛苦。” “你若是不愿的话……我也可以写一封信,让你去投奔她人。她身份不一般,史氏不敢胡乱动你。不过你在她手下生活得如何,就不是我能说得算了。” 江陵月说的是平阳长公主,她相信公主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但考虑到平阳长公主喜欢给刘彻送美女,她并不敢保证史慈以后的命运。万一她被献给了刘彻,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呢? “两条路,你怎么选呢?” 史慈没有片刻犹豫:“愿为祭酒效劳。” 江陵月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那咱们就说定了。别的你都不用担心,先回宿舍好好休息一天吧。” “还有殳玉,你也要好好休息。以后记得尽量不要见血,千万别想着自己咬牙克服。如果想治疗的话,往后再联系我就好了,我会给你们想办法。” “是。”两个小娘子都很感激。 课堂晕血事件,最终以上官钦扭送廷尉、李殳玉休学归家,江陵月收获一个副手作为终结。 送走他们之后,霍去病便问道:“你想留下她做什么?莫非是帮你打理肥皂的生意?”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江陵月自从刚才听霍去病说肥皂声名流传甚广之时,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正是肥皂建厂的最好时机。 趁着长安人民热情之时顺势推出,才能一举打开市场。 要是等久了,人们就不会惦念了。 “不然等着我先教他们个一两年,筛下来不适合学医的培养成管事,再开肥皂工厂?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江陵月说:“而且你不觉得,史慈她很合适么?” 她敢于逃婚,一路顺利逃到长安。足征是果敢有谋、又心智坚毅的女子,还附带识数的技能。 最重要的是,史慈只能托庇于江陵月而活。 勾结外人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霍去病却道:“阿光要是听说了这件事,恐怕要自省他哪里做得不好,不能被你委以重任了。” “阿光?”江陵月摸了摸自己不多的良心:“你当阿兄的都不心疼他么?他要管着一整个医校的庶务,已经帮我分担很多了。再让他分出精力去管工厂,那我成什么了?” 万恶的资本家? 不对哦,她现在本来就是比资本家还可恶的封建地主。 _(:з」∠)_ 江陵月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便听到霍去病凛冽的声音徐徐响在耳畔:“阿光他管着一处学校,你便心疼他了。那陵月你呢?” “既要看着医校,又要分出精力管工厂,还要照顾据儿。这般操劳,便不许旁人心疼你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承诺日万,结果被姨妈疼醒了呜呜呜。 然后止痛药吃完了,疼得受不了去药妆店买,回来的路上还淋大雨了。 回家就疼得趴地上吐了…… 今天一更5600,等会儿还有个二更努力凑个9000。四舍五入算我日万了好不好,呜呜呜。 72 ? 第 72 章 ◎二更◎ 这个旁人指的是谁, 几乎不言而喻。 江陵月鲜润的唇瓣抿成了一线,不怀好意道:“军侯,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能让我减少些操劳?” 可恶,光心疼有什么用啊?画大饼的话术她才不吃呢, 哼。 霍去病:“……” 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无奈:“这些都是你钟爱的事业, 我单心疼也就罢了,若劝你少操劳些, 岂非成了夺人所爱?” 诶? 江陵月的心情陡然转晴:“那军侯你的意思,就是支持我继续操劳下去咯?” “自然。”霍去病毫不迟疑。 “这还差不多呢。”她小声嘟囔着。 霍去病的耳力极佳, 自然听见了这句小话, 薄唇漾开一抹笑意。 但他明智地选择了装作没听见:“你若是要开工厂,我倒有个提议。” “什么?” “像牙具厂一样, 工人都从士兵里招。”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牙具厂从开店伊始就一鸣惊人, 让平阳公主和刘彻都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她的小苏打产量跟不上以外, 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其中, 和士兵们的素质分不开。 被卫霍带过的兵士们, 不仅身体素质好、听从指挥。而且是为大汉流过血、打过胜仗的。 比起另招良莠不齐的人,招士兵们做工人无疑是最优选择。 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招太多士兵来做工, 会不会影响前线的战事呢?当然如果涉及军事机密, 军侯你保密就好, 就不必告诉我了!”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霍去病道:“便是告诉你也无妨。仲夏已过,秋冬将至, 大汉不会再出征了。” 对哦。后世的史学家研究过, 汉匈战争一直是回合制游戏。 春夏水草丰美, 牛羊膘肥, 正适合汉军出征。秋冬粮食丰收,则是匈奴南下劫掠的时机。 到了秋冬,汉国多以防守为主,不会大规模出兵。尤其是今年霍去病两次河西之战大捷,匈奴估计已经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不敢随意有什么大动作。 “那就好!”她高兴地双手合十:“即使以后战事再起,也可以让士兵们把新手们带成熟手,再上到战场去!” 咳咳,听起来有点资本家就是了。 江陵月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浑身充满了干劲:“我马上写个肥皂厂的计划书,然后就找大将军商量去!” “计划书?” “嗯嗯。厂房布置、原材料供应、核心技术、工人们的工资、安全生产规定,还有选品和营销策略,这些都要提前确定下来,不然到时候肯定会抓瞎。” 她是典型的J人,不提前做好计划就浑身难受。 但霍去病关注点可不是这个:“你不是刚招了个助手么?何苦自己亲自去写?” 江陵月一下子愣住了。 对哦,她刚才已经收编了史慈,之前还有个霍光,勉强算手下有员工可以压榨的小领导了。 “军侯你说得对,我应该列几个要点让她去写,最后再自己修改修改。” 当年她的老板就喜欢这么做,布置一堆行政任务,还美其名曰“给你锻炼的机会”。 风水轮流转,这样的美好日子现在也轮到她了。一向亲(被)力(压)亲(榨)为习惯了,还真的有点不适应。 江陵月狡黠地眨了眨眼:“军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该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答应要送军侯你的肥皂。” 然后,她就对着霍去病百年难得一遇的愕然神色,以袖掩面,猖狂地大笑出声来。 什么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她可不傻。 霍去病特意提醒她计划书可以交给别人来写,到底为的是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么? 霍去病:“……” 见到心上人少见地放肆流露情绪,他咬了下后槽牙,小心思被戳破的羞窘也散得差不多了。 含着薄茧的指尖,却莫名有些发痒。 他劲瘦的手臂微微抬起,蜻蜓点水一般,指尖掠过江陵月鬓发,惹得后者下意识往后一躲。 “罢了。”他悻悻然搁下了手。 江陵月却莫名有点怂了。她匆匆偷觑了人一眼后,见好就收,敛取了笑容。 至于“霍去病定制款肥皂”要做成什么样,她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计划- “军侯皂?” 卫青端详着手中的一块雪白的长方体,不由哑然失笑:“江女医,你缘何要起这么个名字?这肥皂又和去病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因为,这是答应军侯做给他的肥皂。” 江陵月自觉说了句废话,连忙补充道:“这里面掺了从边陲运来的高岭土,清洁能力比别的肥皂都要强上数倍。” 她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给霍去病定制一款掺了高岭土的肥皂。 高岭土。 不论是功效还是寓意,都最适合他不过。 他本就是逾越过一座座天堑般的高山,守卫着大汉疆土的英雄。 没想到实物做出来后和其他几款实物一对比,她才发现,因汉代技术比不上现代,别的肥皂洁净能力并不如她现代用过的,虽然也不错了。 而这一款的洗净力,却强得鹤立鸡群。 她就琢磨着,把这一款作为肥皂中的奢侈款——吸引自恃身份大冤种贵族前来购买。 卫青点着计划书上的一段字,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就想命名它为‘军侯皂’来吸引人?” “咳,这不是想借用下军侯的名声么?” 江陵月努力推销她的营销概念:“大将军您想啊,冠军侯他可是守卫大汉疆土的英雄,应当被所有人称颂。” “我们这些生活在内地的人呢,虽然没条件去看他攀爬过的山,却能使用这些山上的高岭土,四舍五入不就等于亲自感受了英雄的足迹么?” 卫青一言难尽地望着她:“女医你……真是这么想的?” “对啊。”江陵月点头。 卫青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和她想得一样。 比起什么大汉的英雄,觉得他们是运气好、裙带关系、穷兵黩武、又或是佞臣之人要多得多。 但凡这么一块“军侯皂”被大肆地推销出去,他们一家怕是又要被扣上沽名钓誉的帽子。 但是对上江陵月澄澈的真挚目光,卫青想说的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她一定是真心觉得他们是英雄。 罢了,让去病高兴一回又何妨呢? 卫青把“军侯皂”反叩在了桌上,轻笑道:“想借他的名号,那你和去病通过气没?” 江陵月失落摇头。 咳咳,她莫名有点不敢。 也正因如此,她就想着直接把计划书给卫青先看,争取到大将军的同意后,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孰料,卫青无情地识破了小算盘:“那你就先去问去病,只要他能点头,我这儿就没意见。” “啊……”江陵月失落不已,旋即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假笑:“那个,大将军啊,您看既然您没意见的话,能不能拨冗帮我当个说客什么的?” “你怕去病不同意?” “嗯……” 她怕她刚一开口,就被扔出门外头去。 “不会的,你放心去吧。” 卫青看着江陵月。她好像还不明白,心悦的姑娘真心想称颂去病,去病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他高兴都来不及。 “好吧。”江陵月满脸的牙疼之色:“那劳烦您再瞧一瞧计划书的其他地方呢?” “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 “博望侯还请止步,江女医她还在里面。”忽地,任安为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卫青的话。 江陵月霎时睁大了眼—— 博望侯? 难道是张骞么? 她好奇地回过头去,奈何卫青办公室的大门紧紧地闭着,没办法让她一睹传说中丝绸之路奠基人的真容。 她遗憾地回头,又琢磨起能不能一会儿离开时偷瞄人家一眼。 孰料,门外的对话还没结束—— 一个陌生的,浑厚的声音响起:“江女医既然在里面,那老夫更要进去了。少卿,这厢实在对不住了!” “哎,博望侯,您别……别……” “吱呀——”门开了。 江陵月循声望了过去—— 一个高个子壮汉逆着光,直挺挺地站在门槛处。即使背着光也能看清,他面上满是西北的风霜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了数岁。 她呆呆地望着张骞,却发现张骞也在看她,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绝不是善意。 一瞬间,她心里警铃大作。 江陵月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博望侯了?为什么听起来他像冲着自己寻仇来的呢? 不动声色间,江陵月往卫青的方向挪动了几下。 以防万一。 卫青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讶异不已。他拧了拧眉,温润的面目一刹那威严横生。 他站起身来,腰间宝剑随之晃动:“子文,你擅闯大将军府,打断我与江女医谈话,到底所谓何事?” 高个壮汉身子抖了抖。 突然,他“哇”地一声:“江女医,敢问骞是从前哪里得罪过你么?骞这回向你赔个不是,求求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哈? 江陵月彻底懵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什么鬼啊?你什么时候得罪过我?我压根没见过你啊!” 张骞委屈的神色愈发浓重,沟壑纵横的脸也因此扭曲,看起来很是辣眼睛。 “那您为什么要撒谎说葡萄籽能榨油呢?” “陛下他听了您的话,强令我从葡萄籽中榨出油来,还下旨说榨不出来,就要剥夺我的爵位,贬为庶人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照旧20红包! 大家的关心我都收到了!爱你们! 73 ? 第 73 章 ◎江门!永存!(一更)◎ 诚如张骞所说, 江陵月确实表达过,葡萄籽可以榨油。 但那是她错估了西汉的科技树,以为植物油压榨技术已经出现才敢随口一提的。刘彻听后虽然表示了吃惊, 也不见得真的放在心上的样子。 但是! 他不放在心上,不代表他不能让别人放在心上啊! 张骞嘤嘤哭泣, 江陵月无语凝噎。就连一向温和稳重的卫青面上也有一刻短暂的空白。 三人的脑电波竟然奇妙地同频了一下——都被猪猪陛下这出离奇的操作搞得震惊失语。 偌大的办公室, 出现了一刻诡异的静寂。 卫青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后坐回了原位:“博望侯, 你先坐下慢慢说,莫要再作小儿女态了。” 他莫名感觉有点尴尬。 众所周知, 卫青是刘彻亲封的大将军, 位在三公之上的铁杆保皇党。但这不代表他就彻底和刘彻共脑了。 虽说主辱臣死,但每当陛下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一向与人为善的卫青都会觉得……咳, 有点丢人怎么办? 当然, 这些心思不足与外人道。卫青也向来藏得极好, 至少在场的另外两人无一察觉。 “是。”张骞鼻子抽动了一下, 声音也沉淀下来:“骞谢过大将军不降罪之恩。也谢过江祭酒不计较骞言语冒失之过。” 自从江陵月被委任为医校博士的祭酒后, 对外的称呼也多了一个“江祭酒”。 她还暗搓搓期待过,会不会有人喊她“江博士”呢?可惜, 大家都唯恐把她官位叫低了, 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 江陵月有点失望。 但她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以免给张骞带来更大的压力:“博望侯言重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只是…… “但我所说也并非谎言, 葡萄籽确实可以榨出油来。” 张骞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呢?” 但他见江陵月满脸的笃定模样, 结合她先前种种光辉事迹, 鬼使神差地问道:“莫非, 您知道怎么榨出油来?” “唔,算是吧?但我没亲自试过。”她只给出一个含糊回答。 然而,这已经足够身处绝境之人生出希望。不等江陵月细问,张骞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刘彻下的命令和他几回失败试验的全过程,一气儿说了出来。 张骞能从突破匈奴的封锁线,抵达大宛、大月氏后平安归来,其心智之坚韧不可言说。所以,即使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情,他接到旨意后也尝试了几次。 可是……方式完全错了啊。 江陵月听得哭笑不得:“博望侯,那什么……植物和动物榨油的逻辑不一样,不是在石锅里面熬出来的!” 张骞想效仿着牛羊猪熬油的步骤,把葡萄籽在热锅里翻炒,只会把籽里面的营养成分破坏殆尽。当然得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了! “原来一开始就走错了路,难怪南辕北辙。”张骞苦笑,脸上纵横的沟壑更深:“还请江祭酒为骞指点迷津,点拨炼油之法……大恩大德,骞感激不尽!” “等等,有件事我刚才忘了问,现在大汉葡萄的产量几何?主要种植在哪里?” 江陵月发现她忽略了一件事——葡萄确实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作物,可带回来之后呢?是完成了本土化种植呢?还是持续性地依靠进口? “建元三年,骞在大宛第一回见到了葡萄。带回大汉后,陛下下令,将之种在朔方、代郡、云中一带,借以实边肥地。”* “那产量呢?” 张骞顿了顿,缓缓吐出了一个数字。 “这……”江陵月震惊了:“这也太少了点吧?” 刘彻的名义是为了让大汉百姓多一样油吃。 可就这么点葡萄,籽全部打成油之后,估计还不够全长安百姓每人吃上一口的。 江陵月严重怀疑,刘彻是惦记着她说的葡萄籽油版香皂,所谓造福大汉百姓,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 江陵月能想到的,卫青自然也能想到。但为了维护主君的颜面,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不知女医可有办法襄助子文一番?” 张骞也面带期盼地望了过来。 “这个……”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葡萄籽我不能保证,毕竟没有亲手实验过。但是我知道另一种植物榨油的方子。产量和出油率都比葡萄籽要高。博望侯想听听么?” “什么植物?”卫青问道。 “大豆。” 卫青愕然不已:“大豆也能……?” 但江陵月一脸信誓旦旦,自称连方子都知道。卫青连一丝怀疑也生不出来。圆圆的豆粒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得摇头感叹道:“真是想不到啊。” 这般普通的东西里,竟然蕴含着珍贵的油。 江陵月心道:能榨油的作物还多着呢。橄榄、葵花、菜籽、玉米,只是这些作物目前多半不在中国就是了。 她唯一能够确定存在的,就是豆类。大豆的出油多,营养价值更加丰富,堪称是葡萄籽油的上位代替。 “就是不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因为博望侯答非所问而生气了。”江陵月半开玩笑道。 张骞沧桑的脸却已经涨红成一片。他粗喘了几口气,紧张地搓了下手:“您、您愿意把方子给我?” “嗯,就当是我给你招来麻烦的补偿了。”江陵月毫不在意道。 她其实可以自己主持的。但是肥皂厂的计划书还搁在卫青案头呢,近来实在是腾不出手了。那给别人别人也是一样的,她手头的方子还剩很不少。 何况那可是张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给打通丝绸之路的老祖宗发一点福利,她还是很乐意的。 张骞却险些给江陵月跪下了,就像他刚一进门时候那样。但那时候是惶恐,这时就是无尽的震惊狂喜了。 葡萄籽和大豆,榨出的油岂可同日而语? 前者最多是帝王一时兴起,后者则代表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数不清的财富…… 还有他肉眼可见的青云路! 张骞兴奋得连手都在发抖。低头一看,江陵月却已经就着卫青的桌案开始写方子了。 现代工业化制大豆油有两种方法——压榨和浸出法。 然而这两种,都不是西汉能够得到的。 江陵月现在写的,则是最原始的榨油法,也叫“土榨法”。后世纯天然无添加概念流行的时候,农家土榨出来的豆油还卖得很贵,一度受到了追捧。 但它的操作步骤也很简单。 “榨前用筛盘筛出好豆,清除掉杂质。再用磨盘把大豆磨成粉末,最好是细得能让它们彼此粘黏的程度。” “把豆粉放进木甑中蒸上一个半时辰左右,最后从上方用巨力按压,压出来的液体就是豆油了。” 张骞彻底懵了:“就这么简单?” “对啊。”江陵月眨了眨眼,农家土法就是这么榨的啊。 她怀疑说得太短不足以取信于人,便又补充了两句:“磨粉前可以用锅把豆子炒热炒熟,这样榨出来的油没有豆腥味儿。” “榨油后剩下的豆饼也有用,当成草料喂给牛羊们吃,可以实现循环利用。” “这……这……”张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即使黄老学说是武帝朝的政治不正确,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句深刻的疑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拙若巧? 油,那可是油啊! 多么珍贵的东西啊!怎么在江祭酒的口中,那么轻描淡写几下就能做出来呢? 张骞努力揉了揉眼睛,福至心灵般联想到了长安城中,种种离奇的传言。 看来,传言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即使在茫茫大漠迷失方向,被匈奴掠劫十年也坚信唯物主义的张骞,此刻内心只剩下两个字—— 江门! 可惜,这些内心活动江陵月全然不知。她见张骞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张骞身材很是高壮。被这种人盯着会让她很有压力。 江陵月默默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幸好,场中另一个人似乎看出她不自在,巧妙地解了围:“女医当着青的面口述方子,就不怕青偷偷学了去?” “咳咳咳……” 江陵月匪夷所思:“我相信您不会干出这种事的。” “好罢。”卫青笑叹道:“青不过是想提醒女医,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旁人未必不会眼红。” 江陵月想了想,认真道:“那种人,我应该不会有机会和他共事的。更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方子了。” 卫青失笑:“倒也是,是青多虑了。” 莫说江陵月自己的为人处世了。且看如今的长安城,眼红嫉妒卫家的人不少,有哪个会厌憎她的?一手之数都不到。 还有去病在……她就更无人可欺了。 他垂下眼,点了点桌案上肥皂厂的计划书:“既然你教了博望侯大豆油的制法,那这肥皂是不是又多了种品类?” 不仅如此,连成本也大大降低了!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她刚才怎么没想到呢?榨油和制皂分明是可以联动的呀! 从前,肥皂的底油是牛羊猪等等荤油,价格相当不便宜。 但她原计划的是大小贵族们的奢侈品生意,所以并不在意一点成本,也没联想到专开个植物榨油厂去配合。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荤油可以用大豆油平替,火碱则可以用草木灰平替。也就是说,制皂的成本大大降低……甚至低到百姓也能用得起。 江陵月的声音中,有一丝难掩的兴奋:“倘若我们能在民间也推广肥皂,让人人有低廉的清洁用品可用的话……” “整个大汉的卫生水平都会上升一个层次!” 【📢作者有话说】 *葡萄的记载半史实半推测。 汉武帝下令让种苜蓿和葡萄肥地,我就私设把它们种到边疆地区且产量不高了- 今天台风天,出不了门。 咬牙点了肯德基,配送费居然要二十多块呜呜。 两点还有一更。 74 ? 第 74 章 ◎陵月,你不真诚(二更)◎ 自从穿越西汉以来, 江陵月很少会流露出什么激动的神色——唯一的例外,是和她专业有关的事情上。 而提高大汉整体的医疗水平,是她的终极目标之一。之所以办医校, 也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但此刻,有一条捷径正正摆在眼前! 有了价格低廉的肥皂流入市场, 百姓们不论是洗手、洗澡、还是洗衣服都能更加方便。 他们也会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而一旦个人的卫生水平提升, 许多人患病概率就会大幅度下降! 若不是有人在场,江陵月简直想敲自己的脑壳。 她明明知道怎么榨植物油, 也会做肥皂的。 为什么之前就忘记了百姓们也有需求,光顾着割富人家的韭菜了呢? 果然, 脱离人民群众太久, 路是会走窄的。 江陵月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以后再不能这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张骞郑重道:“博望侯, 我有一个请求。” 张骞诚惶诚恐:“您、您请说。” “麻烦尼一旦成功制出豆油后, 就立刻进宫觐见陛下。倘若还能游说他建起榨油厂房的话, 能够建在医校边上的厂房里, 就再好不过。” “我最近也要开个工厂, 恰巧需要大豆油。” 张骞本就想和江陵月搞好关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些本就是应分的!不用您恳求, 骞也会照做的!您放心, 在陛下面前骞一定不会忘记提起祭酒的功劳!” 江陵月对功劳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刘彻深刻地信奉“能者多劳”的原则, 在他面前表功多了,就意味着马上要无偿自愿加班了。 譬如说……她身边的这一位。 不仅要管着全国的军务, 还是中朝的一把手。大热天的坐在大将军幕府里加班, 连建个肥皂厂之类的小事都要过问。咳, 最后还要把皇帝姐夫的活也一肩挑了。 不过看卫青本人, 显然是甘之如饴。 张骞告辞后,他便望向江陵月,语气奇异道:“怎么了,女医突然这般看着青作甚?” 他怎么觉得她眼神怪怪的,还有一丝……怜悯? 江陵月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她定了定神:“博望侯属于突发事件,离连榨油厂建造还有些时日。肥皂厂暂时按照原来的计划,等便宜的豆油能够大量供应后,再考虑增加生产线,大将军觉得怎么样呢?” 卫青点头:“女医思虑甚是周详。” “不过……”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实话实说:“豆油建厂事关重大,陛下定会派人主理此事。” 也就是说,即使江陵月谋划把榨油厂就近迁到医校,她也不一定能完全说得算。 “嗯。”江陵月毫不意外:“这个我想到了。” 肥皂还是新鲜事物,世人看不清它的潜力。但豆油可不一样,甚至堪称一种战略物资了。 刘彻想派自己人管着,这很正常。 江陵月也没有独吞的野心——除却给她的肥皂厂供货外,豆油还可以卖给长安的百姓们,或者作为军用物资给士兵们改善伙食。 “不过我也要拜托大将军,待陛下决定人选时能帮我掌掌眼,最好派个和我性情相合的来。” 卫青笑了:“女医放心,这个是自然。” 他指了指桌上灰白色的皂块:“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说服去病,让他同意女医借他名声行事。” “……” 江陵月一瞬间露出了牙疼的神色。 她其实心里有个预感,如果她真去恳求的话,霍去病肯定会同意的——他从来没让她为难过。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知道霍去病对她有意,霍去病也知道她知道霍去病对她有意。在这个前提下再去求人,就很有利用人家真心的嫌疑了。 又或者,霍去病借机提出让她难以招架的条件? 无论哪种都有够头疼的。 从大将军幕府到骠骑将军路上,江陵月一直在冥思苦想这件事。电光火石间,她灵光一闪,脑中蹦出了个主意。 鲁迅云:中国人的性情喜欢折中调和。 所以说,只需要用一件更吸引他注意力的事去求霍去病,说不定他就没那么注意“军侯皂”,稀里糊涂地就同意呢? 刚巧有一件事,江陵月觉得也该和霍去病提了。 ——她该搬家了。 按照原计划,医校建起伊始她就该搬走的。可她先是忙着招生,后来又和将作大匠斗智斗勇,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以至于早该决定的事情硬生生拖到现在。 骠骑将军府。 江陵月去了霍去病几个常去的地方,竟然全部意外地扑了个空。 她拦下一个仆僮问道:“你知道军侯在哪么?” “军侯他在您的院子里。” “……” 江陵月踏进小院时,霍去病正长身鹤立于院中。听见动静后他恰巧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凌空相撞在一处。 “陵月。”他薄唇微勾笑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味道。 “军侯来我的院子,是有事要找我么?” “不,是觉得你也许有事找我。” “……” 居然被猜中了。 不过,她怎么觉得霍去病话里有话呢?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了? 但霍去病搭了台阶,江陵月便自然地踏了上去:“确实,我是有事要和你说。” 霍去病朝着院中随手一指:“坐着说吧。” 江陵月便跟着他身后,乖乖地坐在下首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霍去病又说:“喝点水。” 江陵月抿了口蜜水,心底的怪异感更甚。为什么她感觉,场面的节奏都被霍去病主导了去?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清了清嗓子,奉行了一贯的开门见山原则:“军侯,我想搬家。准备搬到医校那边去住,那边更方便点。” 霍去病以食指轻弹玉杯,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叮——” 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就在玉声的缝隙里响起:“那边有你住的地方么?” “嗯,建学校的时候特意留开了几间教师宿舍,够我住的了。” “阿光呢?” “阿光的话看他自己吧。医校也有他的院子,看他觉得住在哪里更方便……” 江陵月越回答越觉得不对劲——霍去病为什么没有一点讶异呢?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一样! 她愈发惊疑不定,连忙看向对面。 冷峻的面容迷人得不可思议。漆眸中一丝幽暗的光,似是在看着她,又像在看着别的方向。 “那婢女呢?没了现在院中的婢女伺候,你还住得惯么?” “婢女?”江陵月忽然想起来,就在不久前,她就问过阿瑶她们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的。 她思索起该组织语言,霍去病却已经从怀中掏出几张丝纸。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江陵月刚要把它展开,便听见霍去病说:“我派人问过你院中的婢女,其中有两个愿意跟着你走。” 江陵月怔了一下——丝帛展开,顶头赫然身契的字样。 原来是阿瑶和青羲的身契。 她终于找到怪异感的确切来源,只觉得匪夷所思:“军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今天要跟你说搬家的事情?” 她明明是回来的半途上,才决定要说这件事的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就连卫青也没有。 霍去病又是怎么知道的? 霍去病轻点自己的眉心:“我瞧你今晨去见舅舅时眉头紧锁着,见了我打招呼也潦草,就猜到了一些。”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啊! 知道了真相的江陵月,一下子啼笑皆非。她想起来了,今早她确实偶遇了霍去病。但她不热络可不是因为搬家,还不是因为“军侯皂”那事儿心虚,才不敢跟他对视? 霍去病怎么就猜到搬家上了呢? 难道,他以为自己今晨心情不好是因这件事为难,所以才会反客为主上门找她,乃至连婢女的身契都准备好了? “……” 江陵月的心情一下子万分复杂。 她捂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霍去病有多么真诚,就衬得她的一番小心思有多么不真诚。 好吧。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今早并不是因为搬家为难,而是因为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是这样的,我前几天答应要给你做的皂……” 她选择把真相和盘托出。 霍去病一直静静听着,迷人的面容殊无表情,冷峻而疏淡。末了他问道:“所以,陵月你还是打算搬家?” “……是的。” “那就好。”他满不在意地笑:“那我就不是白准备。”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皂,我也允了。” “哈?” 江陵月愕然抬头——她原本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审判了。 就,就这么同意了? 霍去病看出她的惊讶,轻笑出声:“不然呢?你既愿意夸我,我还能不允么?” “……” “不过陵月,你不真诚。” 清清浅浅的八个字,顿时让江陵月无地自容。她知道,霍去病一定是看出她的小心思了。 看出来她提出搬家只是个幌子,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答应“军侯皂”的事情。 饶是如此,霍去病还是答应了。 恍恍惚惚之间,江陵月感觉自己的手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碰上了一处温软滚烫之处,转瞬又离开。 霍去病似叹似笑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个,就权当作惩罚了。下次记得,要对我真诚些。”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徒留江陵月僵在原地,麻意从手背攀上了整条胳膊- 听说,江陵月要从霍去病家搬出来了。 这条消息不知从何而起,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贵族们一边猜测着她办乔迁宴的日子,一边在自家库房里扒拉起了赴宴史的礼物。 这个,不够格。 这个,勉强凑合。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江陵月是御前第一红人?她光是随随便便办个医校,就引得太子殿下跑去上学,又过了一天,连陛下都坐不住,带着一大家子前来参观了。 更别说她自己的本事,那更是了不得。 可惜,她素日来深居简出,只和有限的几个人交好。纵使有人想讨好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乔迁宴,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众人皆翘首以盼,期待着江陵月办宴会的消息。但是,一整个夏天都要过去,他们仍然没有收到江陵月的帖子。 唉,看来是没机会了。 抱着一颗巴结之心的人都失望不已。 奈何峰回路转,当第一缕秋风吹进长安城的时候,江陵月的帖子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展开一看,却不是以乔迁新居的名义? 这是什么…… 只见精美的丝帛间,题头上用汉隶写了几个大字——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大会。 【📢作者有话说】 20红包。 居然不知不觉快三十万字了,感觉剧情才三分之一,救命啊!!! 75 ? 第 75 章 ◎一更◎ 接到请柬的人, 无不盯着这行怪异的题头,闭目沉思良久。 有的尚在思索肥皂是什么,但消息灵通之人却已然捧着帖子, 陡然兴奋了起来。 肥皂! 他们早就如雷贯耳了! 据说啊,这肥皂是一种不逊于牙具的神物, 此前世间从未出现过。甚至于, 江陵月第一次亲手制作它的时候,还引得陛下和大将军亲自前往医校观看。 这些传言中, 有的是无心流出去的。有些却是江陵月和霍光两人商量之后,命人刻意放出的风声。 毕竟, 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让目标客户们知道提前她这儿有好东西, 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赶过来参观,订单下到手软。 霍光不愧是顶配政治家, 小小年纪就深谙物议之道。他放出去的每一条小道消息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比牙具还要好用”“风雅之人绝对不可错过”“就连陛下都颇感兴趣”……每一条, 都戳在贵族们的心坎上。 举凡收到请帖的人, 焉有不来之理?! 不过, 就是这请帖上的名字怎么怪怪的呢?“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大会”是什么鬼? 他们突然想起来, 江女医开办医校的全称, 好像就是什么……长安,长安医学职业技术学校? 这, 就很难评价。 现代化的命名方式, 西汉人果然不能理解。就连霍光也隐晦地劝过她, 要不要换个风雅含蓄点的名字? 江陵月沉吟片刻,还是执意定下了这个名字。 师兄已经驾鹤西去, 系统则来自另一个位面。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只剩下自己。 倘若, 未来还有倒霉蛋被送到这里来, 希望ta听到这个熟悉的命名方法时候, 能够短暂地会心一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吧-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秋日来得悄寂且迅疾。直到亚欧大陆腹地的北风跨过秦岭,流入长安的时候,人们才后知后觉褪去轻薄的夏衫。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办展不过。 江陵月逡巡在每个展台之间。她的身后跟着霍光和史慈二人,正进行最后一次的检查。 肥皂也依循牙具的惯例,分成了上中下三个档次。 但和牙具有所不同的是,作为最下等的豆油皂,其价格比中上档次要低廉上数倍,为的就是让平民百姓也能用得起。 中上两个档次,则是专供贵族使用的。 史慈很是不理解:“祭酒,可是我几种肥皂都用过了,觉得功效其实没什么差别啊?” 江陵月笑而不语,比了个“嘘”的手势:“就是要让人觉得有差别,我们才能有得赚啊。” 譬如说,中等级别的肥皂是由猪羊等动物的荤油制成的。牛羊这时候还是珍贵的动物,其荤油很不易得。为了去除腥膻味道,又要多一步熬油的工序。 再譬如,最上等的“军侯皂”可是在中等皂的基础上,掺了西北的高岭土和食用盐的。这样做出来的肥皂,有着别的肥皂都没有的独特吸附功效。 “这些,可都是宣传的好噱头啊。” 史慈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霍光便低声对她解释:“虽然用起来的效果相差不大,但是如果没了精心炮制的步骤,哪里能显出他们所用之物的珍贵呢?那些低廉的豆皂虽然好用,但失之简单,不足以使贵人们折腰。” “岂不是说,他们都是冤大头了?” “咳咳咳……” 江陵月薅了一把她头发:“傻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比起肥皂的生意,史慈其实才是她这段时间最赚的买卖。她能孤身一人一路避祸到长安,其体力毅力都不是常人可比。 更别说,她还足够聪慧。 像交给卫青的计划书,江陵月仅仅提点了几个要点之后,她就能很快领悟意思,做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书来。 这样灵慧的少女给三十多的鲁王做续弦? 真是太可惜了啊。 江陵月感叹着鲁国史氏的不惜才,反手就把史慈安排进展览会的组委会里面,让她跟着霍光边做边学。 果然,她也不负江陵月的期望,安排下的任务都能完成不说,还十分聪慧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 譬如此刻,她便又有了疑惑。 “为何咱们的工厂明明才建到一半,就要开展览会了呢?祭酒就不担心东西卖不出去么?” 没等江陵月回答,霍光就先破功了。 “倘若你偶然得知世间有一样叫肥皂的神物,能让你身体不生尘垢,你会不会想着去买呢?” “会啊。”史慈直愣愣点头。 “你会买,那他们为什么不呢?”霍光说。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 史慈之前不在长安,不知江陵月闯下的名声。但凡是她出手制作的东西,哪一样是不好的? 就连随手做出来哄皇子们开心的牛奶布丁和肉松小贝,也成了一道御膳房必备的宫廷名产。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连问也不问就答应建厂,任她放手施为。 江陵月却以手支颐,思索起了另一件事。 关于建肥皂厂的事。 天子脚下,举国之力,加上何少府卿近乎顺从的配合,肥皂厂内设施的建设速度很是惊人。 不过短短几天,进度就达到了一半以上。 江陵月表示很满意。不过这也愈发能折射出,将作大匠当时对医校有多么不上心了。 但这不是重点。 她拧了拧眉头,犹豫道:“你们说,我要不要跟陛下请个旨意,顺便把小苏打的厂子也建了呢?” 霍光反应很快:“牙具?” “对啊。”江陵月始终没有忘记,让她诞生“产学研一体化”念头的是平阳长公主的请求。 请求她多加派人手,扩大小苏打的产量。 她当时可是满口答应下来。 结果经过一系列事件后,肥皂厂倒是先一步快要建成了,小苏打却还没影呢,全靠白芷一个人撑着。 “其实肥皂和小苏打有不少材料相近,建在一起也能减少成本。唯一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必须要信得过的人看着。” “但现在呢,你们看,也只有你们俩能用。” 其中,史慈还是特殊情况,是因为身体条件实在不能学医,才来给她打下手的。 霍光和史慈皆沉吟起来。 孰料,却有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好啊,陵月!原来你压根没把我嘱咐的事放在心上!” 江陵月:“……”糟糕,被苦主找上门了。 她不用听就知道这声音来自谁,肯定是平阳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有这么毅力,能早早起床来到她医校兴师问罪? 转念一想,或许兴师问罪就是她毅力的来源。 江陵月缩了下身子,顿时心虚不已。 平阳长公主见状,继续得理不饶人道:“明明陵月你啊,可是答应过本公主的,要多制作些小苏打,照顾本公主生意的。本公主在府上左等右等、日盼夜盼的。一转眼,你却建了肥皂厂?” “牙具的生意,明明你也有分红。你却放着大把钱不赚,是怎么坐得住的?” 江陵月吐了下舌头:“可能是因为……我不缺钱?” 平阳公主:“……” 好吧,开玩笑。 江陵月虽然实现了财富自由,但是论起有钱,是半点比不上平阳长公主她老人家的。她也能听得出来,长公主并非真心实意地问罪,只是为了催一催进度。 既然如此,江陵月也适时地表态:“这样吧。阿慈你去找医校的同学们问问,谁自觉对医术一窍不通,又愿意来给我打下手的,让这些人来找我一趟,我挑出几个人看着小苏打厂。” 平阳长公主骄矜点头:“这还差不多。” 江陵月眯着眼,莫名地觉得有点眼熟。半晌才想起来,她这副模样其实很像刘彻。 因为公主的面目更柔和,这份相似才被掩盖了不少。 这时候,已经快到展会开放的时间了。 平阳公主便不客气地揽住江陵月臂弯:“来,陵月,都给我介绍介绍这些肥皂该怎么用?哪种最好用?哪种最贵?” 她的声音里,有种一掷千金的豪气。 江陵月无奈地跟了上去。 平阳长公主毕竟帮了她不少忙,这个陪客不做也得做得。而况,她也可以最后再检查一遍。 不知不觉,展会中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她们多是和平阳公主一样,想借着早起的机会和江陵月多说几句话的。 没想到,江陵月身边是竟她这尊大佛。 其他人:算了,惹不起。 他们便默契地移开眼神,一个个装作专心参观的样子,在布置好的几个展台间来回逡巡着。 逡巡着逡巡着,就三五凑在一处,悄声讲起了八卦。 “诶,你们说江女医为什么不办乔迁宴?要办这什么……长安香皂展会呢?” “我看啊,是想效仿上次吧?” “你是说牙具?” “嗯……她怕是尝到了甜头。” “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嫌江女医想赚你的钱?那你可以不买牙具啊,没人逼你买的。可我看你去买牙具不是最频繁,整日标榜自己口齿生香么?” “……” “嗤,没钱还要硬装,真虚伪!” 还有人的八卦话题,则偏到了另一种方向。 “你们都不知道么?江女医这次啊,是从骠骑将军府搬出来的。怪不得她不办乔迁宴呢。” “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她和那一位是一对的……结果一搬出来单住倒不像了。难不成真是暂时借住?” “也不一定,也可能是掰了。” 然后,这两人关于“借住”还是“掰了”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辩论,声浪甚至压过了之前那一拨人。 站在他们身后的江陵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讨论的主人公就在这里,并且她耳朵没聋,能听到你们说话呢? 【📢作者有话说】 两点照旧二更。 76 ? 第 76 章 ◎金手指已到账(二更)◎ 江陵月深刻地认为, 有必要刹一刹这股背后乱讲人八卦的歪风邪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咳——” 片刻后,聊得正嗨的几人浑身一下子滞住,僵硬地扭过头来, 声音里发着虚:“早啊……江女医……” “早。” 江陵月不仅没发火,甚至还冲他们粲然一笑:“方才听见你们在聊冠军侯, 怎么, 你们很崇拜他么?” “是,是啊。冠军侯他可是大英雄……” 是个鬼。 别以为江陵月没听见。他们连霍去病的名号都不敢提, 统统以“那一位”作为代替。 这哪里是崇拜?分明是惧怕。 但她也懒得戳穿,顺势道:“既然崇拜冠军侯, 那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展上的最贵的那款, 就是以冠军侯为灵感做出来的。你们既然崇拜他,可一定要多买几块回家。” “一定一定!” “我买十块, 不二十块!” 八卦者无不信誓旦旦地保证。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只肖破财便可消灾, 江女医没跟他们计较, 属实是宽宏大量。 见江陵月没有再张口的意思, 他们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当然, 背后生口舌是非之事, 是再也不敢做。 “陵月,你倒是好脾气。” 平阳长公主旁观完了全程:“若是让人听到他们敢背后议论我, 非要让他们脱层皮不可。” 江陵月却摇头:“毕竟他们是客嘛。开门做生意, 哪里有主动和客人计较的道理。” 平阳长公主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唇角微扬,荡开一抹笑意。 “你这样也很好。” 她拍了拍江陵月的肩膀:“莫管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不管他们说什么, 都动摇不了你半分的。”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 点了下头。 她还以为平阳长公主会问她霍去病的八卦呢。然而她却一句没问, 言语之间唯有维护和鼓励。 “以为我会问你和去病?”平阳长公主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 “嗯……” “哈!”江陵月只见华服女子忽地乐不可支,又拍了拍她的肩:“我问什么问?你都没问我!” “啊?” 江陵月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不成长公主指的是……她自己和卫青? 这算是什么,暧昧对象彼此间的体谅? 江陵月掀了掀唇,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说她和霍去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人家根本没问啊。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还是平阳长公主善解人意道:“好了,你也别光招待我了,也去和其他人打个招呼吧。”- 平阳公主说得对。 随着时间临近,展会中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三二围绕在展位前,各自对着肥皂,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刚才那样背后讲八卦的,倒是再也没有了。 也没人再敢凑上来套近乎。 展位上的肥皂很费了江陵月一番心思。如果只分上中下三种档次的话呢,产品线未免太过单调。 她先调了不同的添加剂——譬如牛奶、蜂蜜、薄荷等等。 又往肥皂里加了各种天然色素,把肥皂染成七彩的糖果色摆成一排,这就大大增加了人们的购买欲望。 甚至于,霍光还不知从哪里招来一批小娘子,充当了导购的角色。她们的作用,便是为客人们演示肥皂的作用。 眼看着时间已到,清越的女声适时响起:“感谢诸君今日肯赏光,莅临长安第一届香皂展览会。陵月实在不甚感激。” 客人们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能得江祭酒您的邀请,是我们脸上有光才对。” 江陵月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废话了。想来诸君对这肥皂是什么颇为好奇。有小娘子为各位讲解。若是有意购买者,离开前在我这里报名即可,各位自便吧。” 随着她的话,统一服装的小娘子从后台鱼贯而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们的手上,都拿着一个……水盆? 有人便问道:“敢问这盆有何作用?” “就让小娘子们为大家仔细讲解吧。另外,展会上的所有肥皂大家可以不拘分量,随便试用。” 说完这些,江陵月便退居到角落里。 霍光颇有些担心:“陵月,这样真的没问题么?你不亲自跟他们讲解一番?” “阿光你呀,就是太操心了。操心更容易老得快!” 江陵月说:“而况,就我一个干巴巴地在那里讲,哪里有让他们亲手试来得有用?但凡他们试了觉得好的,肯定就会买。” 比起照顾她的面子,江陵月更希望那些人是因为肥皂真的好用,才肯购买的,这也是她作为发明者的一点小小私心。 事实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凡是有导购员的地方,贵族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大片大片的喧嚣。 听取“哇”声一片。 江陵月得意地挑眉:“你看吧?” 她隐约记得,最早的“豆面”是魏晋南北朝才出现的。也就是说,此前的人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清洁工具。 而被脏污和油渍困扰的人,哪里能经得起肥皂的诱惑呢? 她随便一看,就看到一个陌生面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半晌才激动道:“天啊,这也太干净了!我的手从娘胎出来时都没有这般干净过!” 江陵月:“……” 霍光:“……”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但肥皂的泡沫入手时的滑腻,和冲洗过后的干爽感十分迷人。尤其是后者,会让人感觉自己尤其洁净。 很快,导购员的盆中清水就成了污水。 她们纷纷跑去后台倒掉污水,再度换上干净的清水,继续给下一位排队的客人试用。 莫名地,江陵月想到了一句话——“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兀地,她轻笑出声来。 “江祭酒,你在笑什么呢?” 江陵月一怔:“殳玉,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她的前学生李殳玉。她因晕血症被迫退学后,李家还特意上门送了份厚礼给江陵月,说是给她添麻烦了。 江陵月推辞不掉,只得收下。 李殳玉道:“我家大人让来的。” 但她没有说,是她爹她爷爷耳提面命让她来的。还说让她和江陵月尽量多说几句话,万不能断了联系。 李殳玉乖乖地应了。 江陵月却不知李家人的心思。她对学生向来是很友善的,这时候便笑道:“那你怎么不去试用肥皂呢?” 李殳玉笑嘻嘻道:“我一个小娘子,排队比不上别人。就想找祭酒您开后门了,不知祭酒有什么后门可开?” 她性子其实相当活泼。只是当时被晕血症吓傻了,看上去木愣愣的。这时候,方才显出小姑娘的本色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等着。” 很快,江陵月便端来个盆:“怎么样?我亲自给你洗手,这个后门够大了吧?” “这这这……使不得啊!” 李殳玉本以为江陵月是去叫别的导购,没想到她要自己亲手上阵。她顿时面露惊恐之色——怎么能让祭酒给她洗手呢? 江陵月却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按进了盆里。又用清水打湿肥皂,揉搓出一片雪白的泡沫。 然后,就开始了她前世无数次熟稔于心的操作。 ——七步洗手法。 从手掌,到指缝。再到指背、拇指、指尖。最后一步则是手腕。 江陵月还记得,在每一次临床操作前,她都会用附近医院特有的洗手液,把手地搓得一尘不染再带上手套。 就像某种郑重的仪式一般。 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她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似的。 无端地,她生出很多感慨。 然而李殳玉此刻却欲哭无泪——不仅是因为她乱了尊卑秩序,竟敢让堂堂祭酒亲自为她揉搓洗手。 更因为,有很多人在围观她啊! 刚才还围在导购小娘子边上的人们,此时却团团挤在李殳玉和江陵月的周围,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 李殳玉只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视线烧穿个洞。 敢让江陵月亲自给她洗手? 明日,她怕是就要在全长安出名了! 江陵月原本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渐渐地也察觉了不对劲。她抬起头来,哭笑不得道:“你们为何不自己上手一试,非要凑上来看我给殳玉洗手呢?” 有人道:“您的手法格外不一样。” 他这话原本是刻意拍马屁的。没想到却歪打正着,得到了江陵月一个识货的赞赏眼神:“这个方法能洗得确实干净些。” 她略想了想:“那你们想学吗?” “想想想!” 众人的眼睛齐齐一亮:江女医自己亲口认证的特殊洗手方法,谁不学谁就是傻子。 江陵月想了想,便放开了快哭了的李殳玉,另打了一盆清水,用自己的双手做了个示范。 “第一步,洗手掌。掌心相对,手指并拢相互揉搓。” “第二步,洗背侧指缝。一手的手心对另一手的手背沿指缝相互揉搓,双手交换着进行。” “第三步,洗掌侧指缝。掌心相对,双手交叉沿指缝相互揉搓。” “……” “第七步。洗手腕、手臂,揉搓手腕、手臂,双手交换进行。” 她教得认真,别人也学得认真。一瞬不瞬盯着不说,有的还自己用手学着她的手,通过模仿姿势来加深记忆。 【嘀。】 【很高兴地通知宿主,您已经通过治疗病人,传播医学知识等多种手段,累计攒满诊疗值十万点整。】 【远程体检功能已开通,系统特此提醒宿主。】 江陵月满是泡沫的手一顿。 十万点攒到了,也就是说,她可以兑换一次全身体检扫描的金手指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心脏突然特别难受。 明天开始努力阳间更新,阳间作息吧! *七步洗手法步骤来源百度。 *评论20红包。 77 ? 第 77 章 ◎江陵月,恐怖如斯。◎ 【已经攒到十万点了?怎么会这么快?】 当江陵月第一次听说这个金手指的时候, 还以为是系统给她画的大饼。结果真的到了这么一天,她还有点不太敢相信。 她暗暗警惕道:【系统你说说看,这十万诊疗值是怎么来的?有明细可以查吗?】 【……】 难得报个喜讯, 也要被怀疑一下动机,系统表示很心累。但转念一想, 让宿主不信任也是它自己造的孽, 它就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江陵月的意识海中, 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一串数据,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她一条条看下去, 不由得暗暗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条目啊。】 有些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但也有很多是她随手做下的,没想到系统也把它算上了。 【开办医校, 扩大医学的影响力——6729点。】 【宣传希波克拉底誓言, 提升医务人员道德水平——3564点。】 …… 【发放高温劳保用品, 宣传防中暑知识——5408点。】 【发明肥皂, 提升整体卫生水平——18923点。】 【宣传“七步洗手法”, 改善卫生习惯——2344点。】 江陵月凝视着自己满是泡沫的双手, 陷入了沉思。原来教人洗手也能算?看来系统的标准相当宽松啊。 然而在外人的眼里,就成了她莫名其妙地停顿、发呆。 有人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医, 您怎么了呢?可是我等有什么不妥么?” “啊。”江陵月一瞬间抬起头, 换上一副笑脸来:“没有没有。就是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对了, 刚才的七步洗手法你们都学会了么?要不要我再示范一遍?” 自从她发现连教个七步洗手法,也比治好一个人的诊疗值更多后, 她做这些事情就更有干劲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回答, 就再度示范了一遍。 【嘀。】 【恭喜宿主成功深化宣传“七步洗手法”, 诊疗值入账594点, 当前诊疗值余额100772点,请查收。】 不动声色之间,江陵月勾了勾唇角。 她还记得上次探听到的消息——比起发布各色任务,系统实际上是依靠她的诊疗点过活的。 但更多的,系统就不肯说了。 机会千载难逢,江陵月有心打听出更多消息。譬如说她最关心的问题——系统评判发放诊疗值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于是这次,她便状似讶异道:【我不就是重复了一遍么?怎么又发诊疗值了?怎么从前没见你这么好心呢。】 系统不觉有异:【因为宿主教学了两遍,能让更多人记住。】 【更多人记住了,然后呢?】 然后…… 【通过改变个体卫生习惯,减少个体患病的概率。从而在宏观层面上增加人口,提高生产力。】 江陵月眼前一亮,自觉摸到了一点门道:【所以我做能够增加人口,提升生产力的事情,就能得到诊疗值?】 系统迟疑了一下:【差不多吧。】 等等…… 江陵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你怎么一开始让我和霍去病打好关系?还暗示我在军中任职?】 按照系统的理论,对外战争会造成人口减少,无疑是一种负面的行为。但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对卫霍、乃至刘彻本人表现出什么敌意来。反而有意无意帮助她,获取他们的信任。 江陵月捏着下巴想道:唔,好怪啊…… 【不行,系统,你得给我个解释。】 也许是上次达成的协议起了效果,系统这次出乎意料地坦诚:【根据系统的智能计算结果,目前为止汉匈战争的结果总体是正向的。】 【什么意思?如果大汉不主动出征匈奴,匈奴南下劫掠会死更多的人的意思吗?】 【对。】 【原来如此。】 吸引江陵月注意力的另一个词,是“目前为止”。也就是说,未来也可能会发生收益远小于损耗的结果。 不等她朝系统发问,史书上那些“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记载就跳入了脑海中。 江陵月:“……” 出现这一转折的重要原因,就是卫霍的去世导致刘彻无人可用。只能任用一些二流的将领,譬如李广利、李陵等人。 所以说,保住他们的命真的很重要啊!一个十万诊疗值还远远不够,起码得攒出另一个十万来! 江陵月顿觉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兴致勃勃地问道:“还有人没学会么?要不要我再来示范一遍?” 其他人:学会了,我们真的学会了。 奈何江陵月压根不听他们的回答,为了薅诊疗值,自顾自地开始教第三遍。 这些人无奈,又不能让江陵月的话掉到地上,只能继续摆出一副受教的姿态,认真观摩起来。 解救他们出苦海的,是黄门的一声高喝。 “太子殿下到——” 除了少数几人外,所有人倏然一惊。旋即便下意识行起了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刘据今日穿得比往常郑重三分,小小年纪就露出威严模样,扫过一干行礼之人:“众卿请起,不必多礼。” “臣等谢过太子殿下。” 起身的时候,这些人皆在暗暗心惊——即使是平阳长公主推广牙具的宴会,皇室也没有人亲自到场支持的。 怎么江陵月比起长公主还特殊、还有面子一些呢? 他们转念一想,太子殿下目前就在医校读书呢,江陵月算是他先生。给先生一个面子也正常。 孰料,接下来的话更令他们惊掉下巴。 只见平阳长公主把太子侄儿揽住,笑眯眯问道:“据儿,你父皇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李美人突然腹痛不止,孤怕是要有弟弟出生了,父皇和母后要留在宫中看顾,所以孤就一人来啦,女医可莫要见怪。” 这这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原来也打算来这展览会?不来了还要让太子和江陵月解释? 众人兀自风中凌乱,看向江陵月的眼神,也从巴结讨好变成了敬畏——她从前在天上的时候,到底是哪个牌面儿上的人啊?! 怎么降临到了人间,连陛下都要以礼相待呢? 江陵月哂然不已。 她大约能猜出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但天长日久竟然诡异地习惯了,也懒得出口解释——反正有利于肥皂的销量,何乐而不为呢? 她摸了摸刘据的头:“李美人她怎么样?” “出宫前据特意问了母后,母后说她一切都好。差不多等据回去的时候,就能见到弟弟妹妹了。” “那就好。” 刘彻后宫中,史书有载的李姓女子共有两位。一位是李姬,一位是李夫人。前者虽比后者多生了一个儿子,却远不如后者有名。 按照时间线推算的话,李夫人估计才到总角之龄,现在生孩子的这一位应当是李姬。 江陵月从前任职宫廷女医的时候,与宫中几大巨头的关系都不错。但这位李美人虽怀着身子,却从没有请自己过一次。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李美人的态度。 现在她妊娠顺利,不需要自己出手,江陵月也就放下心来。 她又摸了摸刘据的头:“陛下既然未能成行,就劳烦据儿帮我把他的肥皂带回去了。” 转头就小声嘱咐霍光:“去把那玩意拿出来,动静要闹得大点,让大家都能看到。” 霍光秒懂,投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于是,众人又一次震惊了。 众目睽睽之下,霍光珍而重之地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一块…… 玉玺!? 有人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没看错啊,真的是玉玺? 可玉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人群不禁交头接耳,低低的嗡鸣如浪一般炸开。 江陵月很满意这个出场效果,状似漫不经心道:“这是我用军侯皂为基底,特意为陛下雕出的传国玉玺皂。” 什么,原来是肥皂? 肥皂也能雕得这般栩栩如生、以假乱真? 再一看展台上光滑圆润的、毫无想象力的长方体肥皂,感觉突然不香了怎么办? 他们也想做自己喜欢的图案。 以军侯皂为基底?买就是了! 多买几块回去,慢慢雕! 江陵月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勾了下唇角——玉玺皂是皂液浇筑在模具里倒出来的,但她故意说成是“雕出来”,以免被人窥见肥皂的制作方法。 当然,另一个目的就是刺激消费啦。 想不想个性化定制?想不想拥有独一无二的专属款?那就多买几块回去自己请人雕吧! 但是,低中两档的肥皂硬度不足,只有最高级的军侯皂的硬度才足够雕刻标准哦。 就看这些贵族财力几何,怎么取舍了。 长安的贵族们,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展会结束后,光是他们交的三成定金,买下大汉的一座城都绰绰有余。 嘶。 奢侈品生意,还真是暴利啊。 江陵月只觉这钱拿着烫手极了,连忙催了催肥皂工厂的建设进度,还许诺快点建好可以多付一笔尾款。 同时,她也没忘记先时承诺过平阳公主的事情,让史慈挑几个客观条件不能学医的人,让他们去工厂里当安全员。 史慈说好,转头去操办起了这件事。 没想到第二天,江陵月就接到了一封投诉信——还是郁浑、元尤、淳于阐……等五名先生联合署名的投诉信。 江陵月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们说什么?” 她指着信上歪歪扭扭一行字,不可置信道:“有一半的学生声称自己不能学医,想给我跑腿办事?” 【📢作者有话说】 *汉武帝后期记载来自《汉书》 今天只有一更,不熬夜啦。明天开始,阳间日六! 本章20红包。 还有,本文也三十万字了!等我后台抽奖可以用了,就搞个抽奖!爱你们! 78 ? 第 78 章 ◎不做导师做老板◎ 廉丘重重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廉丘是军医五人组里的老大哥, 医术最精深不说,为人也十分可靠。他的意见在江陵月这很有分量。 再一看其他人,也皆是一脸的哀怨加控诉。 尤其是淳于阐, 他抛弃了太医署的编制来医校教书,本来就是为了实现医学理想发光发热的。现在学生直接跑了一半, 他哪里能受得了, 气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江陵月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哀叹。 她大大方方承认:“抱歉, 是我疏忽了。” “这……您……” 先生们本是为了讨要个说法才来的,现在见到江祭酒直言不讳, 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原先是想着, 像阿慈那样不能学医的人,总该有条自己的出路。却没想到在学生们的眼里, 能给我跑腿比当个医生有出路多了。” 廉丘刚想说“本来就是这样”。但这话到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喉头微动了动, 还是悻悻闭上了嘴。 其他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显然和他想法如出一辙。 他们的江祭酒, 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有多炙手可热啊?连带着医校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就说他们的身边, 平日里不咸不淡的亲戚们突然热络了起来,朝他们打听起江祭酒的私事。有的人听说她未婚至今, 甚至还想着要把她搂进自己家作媳妇。 然后, 纷纷被“冠军侯”三个字骇得打消了念头。 ……扯远了。 总而言之, 能有幸在江陵月身边跑腿,确实是一件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的好差事。 比起前途未卜的医生路, 是条更好的选择。 江陵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叹了口气:“算了, 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不能全部怪他们。” 淳于阐不由急切道:“祭酒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白白地放弃学业了?” 江陵月又看了看控诉书的内容:“让我看看,还有……五十七个人想留下来。这些可是经过了考验、一心向医的,你们往后可一定要好好教人家。” 廉丘表态道:“这是自然,我们一定会倾囊相授。” 毕竟,哪个老师不喜欢态度认真的学生呢? “至于剩下的四十三个……” 都想效仿史慈,可史慈她出自鲁国史氏。经理精通,文字娴熟,哪里是那么容易效仿的? 江陵月抬了抬眉,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先让我见见他们吧。这群小崽子,连字都还没认全,医术也不够学得精深,让我瞧瞧他们是什么水平,能给我做事情。” 廉丘:“女医想让他们做什么?”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你们看着就知道了。”- 三日后。 当史慈领着剩下四十余人进到教室时,原本还凑在一处三二谈笑的学生们,顿时闭口无语,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等等,史慈怎么没说先生们也会来啊? 学生们举目四望,发现教室中的桌椅排列已经变了。江陵月一人立在最前面的讲台上,两侧是霍光和郁浑、元尤等先生们夹道而坐,侯着正冷冷地审视着他们。 唯有第一日入学宣誓时,才整出了这么大的架势。但是学生们却觉得气氛依稀比那一天更严肃。 尤其是有些面皮薄的学生,被先生们的目光扫过后,只觉对不起他们们的一片苦心,臊得脸通红成一片。 “……” 也有些满不在乎的,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江陵月。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通天路。 江陵月把学生们的情态收入眼底,渐渐有了思量。 这时,史慈磨磨蹭蹭地踱到了她身边,头垂得低低的,嗫嚅道:“祭酒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满心自责的模样,倒让江陵月不忍苛责什么。 她顿了顿,小声问道:“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一个个去问的他们,祭酒现在需要一些人手,有没有和我一样不能学医的,可以在祭酒身边做事。” 江陵月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和你一样?” 她狠狠地揉搓了一把史慈的发髻,摇头叹气:“难怪这群人一下子都乐不思蜀呢,怕是都理解错了。你也不跟他们说清楚点,哪能人人都跟你一样,在我身边做事?” 史慈一下子懵了:“啊?可是我没什么特殊的呀。而且、而且还一见血就头晕,给祭酒添了好大的麻烦。” 江陵月:“……” 她总算是明白症结出在哪了。一是她粗心大意。二则是史慈的认知偏差,她因为晕血症的缘故不能行医,只以为跟着江陵月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四十三个学生们,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由此更加可见,那留下来的五十余人有多么珍贵。 江陵月在心底叹一口气,迟疑了一下,拍了拍史慈细瘦的肩膀:“下次长点心吧。” 史慈的脸红透了:“是。” “你先下去吧,我跟他们有事要说。” 江陵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澄澈的目光扫过下首的每个人。来到西汉不过区区几个月时间,她的身上就披着一层先前没有的威严感,使人直觉不可逼视。 “听说,你们都自认为不能学医,报给了史慈说想留在我身边做事,可有这一回事么?” 这话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嘲讽,让人不敢乱接。 沉默喧嚣地弥散开来,偌大的教室落针可闻。 江陵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这般行径,着实有些不太光彩。 而廉丘等人呢,脸一下子黑了。 见泛泛而问不成,江陵月选择了单个击破:“那便挨个来说吧,为什么你们奔着学医而来,学到一半又自称不能行医?” “有什么苦衷,你们尽可说出来。” 旋即,她掀开了花名册,挨个地点起名来—— “付还生。” “赵解。” “白树。” 被江陵月点到名字的人被迫起身,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嘴巴翕动了半晌,却讷讷不成言。 将将只点到第五个人的名字,场下便有人受不了了,低声地哀求道:“祭酒,是我等一时鬼迷心窍,才做错了事。我、我们愿意继续回去学医的。”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祭酒我们知错了。” “就让我们回去吧。” 廉丘等人的脸色顿时更黑:你们以为医校是什么地方?由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们愿意回去学,我们还不愿意教了呢! 江陵月轻拍了一下讲台,示意那些人安静之后才道:“医校免了束倏,又有免费的食宿,甚至特地请了五经博士开蒙,只为你们能无后顾之忧,好好地修习医术。你们应当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若我需要跑腿办事的人,满长安不缺一个认字的。又何苦非要从你们之中招一个呢?”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免束倏,免食宿,包启蒙。任意一条说出去,都是天大的恩情,他们却想着攀求富贵,已经属于是恩将仇报了。 刚才嚷着要回学堂的人,也沉默了下来。 江陵月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坚定道:“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本就是为了前程才来医校学习的,有一份现成的生计摆在眼前,你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我都能够理解。” 就像她当年读本科,很多同学匆匆上完一个学期就从医学院转走,转去了计算机金融经管等前景更好的专业。 那个时候她虽然怅惘,却也能够理解。 但是,转专业也要考试的呀。 江陵月抱臂徐徐道:“在你们想着在我身边做事之前,有没有想过能为我做一些什么事?你们是医术足够高明呢?还是学识足够出色?想在我身边有一席之地,这两样总得占一头吧。” “有人自觉医术可比先生们,又或者学识可比史慈的吗?有的话就站出来,我在这儿当场考较。” 沉默。 令人难堪的沉默横亘在教室中,四十三人中,竟没有一人站出来。 “唉……”江陵月失望地叹气。 虽然是意料之中,可她还是好遗憾怎么办? 有些人听着这声叹,心尖不由得颤抖了下——他们怎么听出来一股不详的意味呢?难不成,祭酒要把他们给开除了? 那种事情不要啊。 他们的一颗心如同悬在万米的高空,要掉不掉的十分难受。额头涔出细密的汗,连呼吸都紧绷着。 直到听见江陵月说出“只有经过考验者才能继续留在医校学习”的时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等,还要通过考验? 是什么样的考验呢? 然后,他们就见到每个人的桌案前多了两册竹简。一册只有薄薄的一枚,一个则卷得更厚实点。 这是什么? 他们想翻开看又不敢,只能听到清越的声音自上首宛转传来,说不出的动听:“关于这个考验,一共分为两个,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择一通过即可。” “你们先打开薄那个的竹简。”江陵月说。 只见上面用汉隶大大地书写了几个字:肥皂皂化改良、火柴、明矾、玻璃、温度计、钢筋、水泥…… 然后,每一行大字的旁边,都有一行注释般的小字。譬如在“玻璃”二字的边上,就注释着这样一段话—— “透明,无杂质。原材料为石灰石、石英砂、碳酸钠,比例未知。通过高温锻造后,可用金属管吹制成多种形态。” 再譬如“明矾”二字边上,小字则更简洁一些—— “半透明状水合晶体。明矾石打碎后,高温煅烧。” 学生们看得是双眼呆滞,如读天书一般:为什么每个字他们都认得,合起来却一个字也读不懂了? 江陵月的解释来得恰到好处。 “这些记载的都是一些发明。有的我忘了具体的配比,有的只是大体有些思路。你们谁能够通过这些小字,把它们造出来,便可留在医校继续学习,后续我也会给你们安排其他的工作,不会比史慈差。” “当然了,一人的思路毕竟有限。若是三五人组队一起研究,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说完后她环视了一圈,绝大多数人都面露退却之色。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竹简,若有所思。 她心下有了数,继续道:“若是觉得这个考验太难的同学,就打开另一册竹简吧。” 学生们胆战心惊,手抖着打开竹简,生怕又是一册更厚的天书——那样的话,他们就只有退学一条路了。 只是这一回,他们却看懂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饭前便后要洗手。” “不可随地吐痰,甩鼻涕。不可对他人咳嗽。” “垃圾要定点堆放,定时清理。” …… “应当保持清洁口腔的好习惯,一日至少两次。” 有的人便问:“祭酒,这是什么呀?”难道要他们按照竹简上的做?那可太简单了! 江陵月:这是小学三年级《卫生与健康》的课本,她连夜问系统要的。和几位医士讨论后,经历了修修补补,最终定稿成了更适合大汉百姓体质的样子。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 “这是我与你们先生合力修订的卫生常识册子。给你们的考验也很简单,每五人到十人结成团体,一个月内能教会长安城中的一百户人家上面的知识,并且让他们照做,就算考验通过。” “……” 江陵月也不等底下学生的反应,径自道:“来吧,考验二选一,你们现在就开始选吧。” 摊牌了,不装了。 好端端的上着学,不想被老师们教了?那好啊,她直接化身成导(老)师(板)。 现成的学(苦)生(力),先扒拉一波做研究课题,剩下的另一拨去做田野调查。 计划通! 看着学生们群龙无首的模样,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深藏功与名——她仿佛听见大片的诊疗值噼里啪啦入账的声音。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四十三个学生中,大部分选择了后者——也就是去宣传卫生知识了。 只有区区五人选择了前者。 江陵月并不感到意外。当然,她还是令霍光给每人发了一笔小小的经费。数目不多,也就比维持日常开销多了一点。 但若是用到了刀刃上,就能让他们的科普之路顺遂很多。 她做完这些就不再多管,专心和先生商量起该怎么教剩下的五十多学生来。 要教的学生少了,质量精了,是不是可以考虑上一上强度了? 江陵月看着自己意识海里厚厚的一沓教材,蠢蠢欲动。 然而,不过一旬的时间,还没当她确定好新的教学方案,就有一道喜讯传来。 “什么?你说已经有人造出了我写的那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阳间日六失败,可恶! 79 ? 第 79 章 ◎凡尔赛大师刘彻◎ 江陵月一瞬间心如鼓擂, 澄澈的双眼直勾勾的,捉着霍光的袖子激动道:“是什么……” 霍光说:“温度计。” 啊,可惜不是玻璃。 江陵月心底的期望落空, 莫名感到一阵失落。不过数息功夫,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阵泼天的狂喜——自己刚才怎么好意思挑三拣四?明矾和温度计也是很有用的啊! 她揉了揉僵硬的双颊, 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这真的么?真的有人这么快做出来了?” “禀报之人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陵月你想要的那种,不若你去瞧上一瞧?” “走, 咱们一起去!” 走在路上时,江陵月还托着下巴沉思着, 明明玻璃还没被制造出来, 温度计的外管又是用什么做的? 该不会把她的仪器给拆了吧? 进了空旷的屋子后,江陵月只见三二人正围在温度计边上, 见到她来了飞快起身, 举止间还有几分手足无措。 “祭酒。” “江祭酒。” 她冲他们和煦地笑了一下:“听说你们做出了温度计?” “是, 是的。”有个学生结结巴巴朝地上一指:“不过、不过我们只是个打下手的, 主要还是靠赵师兄。” “对啊, 主意全是赵师兄想出来的。” 赵师兄? 经那两人一指, 江陵月才留意到唯一没有站起来的学生。他坐在地上兀自沉默着,用帛巾细细擦拭温度计, 淡漠的眼中丝毫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眨了眨眼, 也蹲下身子:“是你做出的温度计么?” 老实说, 当看到实物的一瞬间,江陵月可以原谅一切。 ——单看温度计的外表, 简直和现代的温度计一模一样。倘若连功能也能完全复刻, 就算把玻璃仪器拆了也值得啊! 她眯着眼细细看去……天啊, 透明的管身上甚至标出了几道模糊的刻度, 但她下发的竹简里根本没写这一条。 江陵月脑中火花“嚓”地闪了一下。 她有一种预感,这位“赵师兄”绝对是个天才发明家。 便在此刻,“赵师兄”徐徐转过头来:“是,是在下发明的。祭酒,在下能留在医校了么?” 江陵月微怔了一下。 “赵师兄”看起来年岁并不大,通身的气质却冷峻,像极了电视剧中的江湖侠客,一看就很有阅尽山水、看透沧桑。 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发明家。 江陵月迟疑着开口道:“你先说你做出温度计来的思路。再由我亲自测试一番。如果功能也没有问题的话,自然会把你留下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如果真是他一手做出来的,不仅要把他留下来,而且要把人家好好供着。 赵遥笑了一下:“好。” 他把手中的温度计交到江陵月手里:“祭酒下发的竹简中有云,以液体填入细管中,遇热上浮遇冷下缩,可测周温之高低。我便依言照做,造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原来不是玻璃,是水晶啊…… 江陵月以手轻弹管壁,发出了一声脆响:“你往管中填充的是什么东西?是水么?” “水银。” 江陵月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遥困惑了一下:“祭酒不知道什么是水银?” 不,我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会震惊啊。 江陵月面色十分复杂,望着赵遥缓声道:“你怎么会想到用水银的?我竹简上并未写明。” 世界上第一个温度计是伽利略发明的。他当时就是用水作为载体。把芯子换成汞,也就是水银,还再要过一百多年后。 赵遥是怎么想到的? 难不成,他也是个穿越者? 然而,江陵月左看右看,都没看出这人有一丝认亲的意思。他唇角微勾,反而笑道:“水?水遇热则气,遇冷则冰,如何能测出温度高低?女医欲做温度计,没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江陵月:? 好微妙啊,怎么感觉被嘲笑了? “水银有巨毒,用朱砂提炼更加危险,稍有不甚就要一命呜呼。我是怕写出来后,你们不要命地去炼制,才刻意略去了这一步。” 言外之意,你以为是我想不到? 错了,是因为我在大气层。 “不过你很厉害了。既知道熔点沸点的概念,也知道怎么用朱砂炼汞。这些东西是有人教你的么?” 掌握这两个步骤,温度计技术顿时提前三百年啊。 赵遥面色黯淡了一瞬:“……师门传承,不值一提。” “那你师门还挺厉害的哈。”江陵月的脑子里飞快掠过了什么,但很快又被忽略了。 霍光,和另外两个学生:“……” 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他们呆在一旁,又见江陵月命人端来冰盆和滚水:“如果是水银温度计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测水的冰点和沸点的……我的天,居然真的可以!” 她连忙在水晶管子上做了个痕迹,拉着赵遥的衣袖就道:“快换身衣服,然后跟我走吧。” “去哪?” 江陵月说:“进宫,去见陛下。”这种利好全国农业的发明,不见刘彻不足以发挥最大的用处。 出乎意料的是,赵遥兀地脸色一白。方才看惯风云的淡定从容消失无踪,唯余满面的惊惶:“祭酒……您……” 他咬牙道:“您还是自己去吧!” 江陵月一下子懵了:“你和陛下有仇啊?” 孰料此话一出,赵遥面色愈发仓白,反向印证了她的话。 江陵月:“……???” 她就是下意识随口一说?怎么还真有仇啊?等等,和刘彻有仇的都有谁来着?太多了数不清啊。 电光火石之间,千头万绪串在一处,汇成唯一的答案。 江陵月脱口而出:“难道你是墨家传人?!” 熟谙格物学,又独成一派师门。平日以游侠儿面目示人,又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刘彻不对付的,还能有谁呢? ——只能是墨家啊。 赵遥的唇角紧绷着:“非当代灵子者,不敢妄称传人。以及……我已经被驱逐出师门,也不能自称墨家弟子了。” 江陵月:“……” 这就大方承认了么?而且,怎么听起来,感觉赵遥和他师门还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呢? 唔,好想听。 但现在显然不是八卦的时候。江陵月想了一下,又谆谆劝道: “你确定不去么?陛下他尊儒是为了统一思想,真用人的时候其实并不在乎出身。你主持造出温度计,出这么大的功绩,应当也有不小的奖赏。” “如果我单独去的话,功劳可就算在我一个人头上了?” 赵遥仍是拒绝:“祭酒请便吧。只肖医校留我一处容身之所就好。” 江陵月叹气:“好吧,就依你的想法来。不管别人怎么说,医校肯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命人把温度计装在盒里,又嘱咐霍光道:“你看还有没有多的水晶,让赵遥多做几个来,说不定派得上用场。” “是。” “还有赵遥他们……” 霍光闻弦歌而知雅意:“我明白,一定把他们照顾好。”- 江陵月这一次进未央宫,竟然是春陀亲自来迎接的。 他一见到江陵月就笑眯眯道:“许久不见呐江女医。你忙着医校的事,可知道太后、皇后她们,还有这满宫上下都甚是惦念您呢。” “对了,托江女医的福,老奴也有幸用上了肥皂,脸啊手啊,从来没觉得这么干净过。” 春陀一边说着,还一边展示着自己洗得白净净的双手。 江陵月抽了下嘴角:“肥皂在宫中很受欢迎么?” 春陀笑道:“何止受欢迎呢?未央宫上下谁都想抢上一枚用着。老奴也是为了侍奉陛下才用得上的。桂宫中不得宠的美人们啊,便是捧着大把金银,也是苦苦求不得的。” “咳咳咳……”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春陀连忙又咳嗽了几声以作掩饰。 江陵月眸光微微闪了一下。 从春陀的话不难听出,肥皂已经是人人爱用的清洁好物。对比以往的日用品,它的清洁效果堪称革命性的。 宫内如此,想来宫外更是如此。 如果人人都用上了肥皂的话,那会改善多少个人卫生习惯啊? 她深深舒一口气:“您放心吧,肥皂厂的厂房已经快要建好了。等到时候能量产,您想用多少肥皂都使得的。” “好啊,好啊!”春陀不住地感叹。 忽地,迎面而来乌泱泱的一群人,是江陵月从未见过的面孔。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刚从刘彻的宫殿出来的。 他们各个打扮得……说好听点叫奇装异服,说难听点叫新新人类。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对面先发制人:“春陀,这位小娘子是谁啊?怎么在未央宫随地乱走动?” 春陀眼角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是江陵月,江女医。想来诸位都听过吧?” 他尖细的话音刚落,方才那群趾高气昂的人,纷纷都偃旗息鼓。各个缩成胆小的鹌鹑般,从她身侧匆匆而过。 只留下一片慌张的步履 江陵月凝望着这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都走远了才拧眉道:“春总管,请问他们是?” “咳咳咳,是陛下最近召来的方士。” 江陵月:“……” 刘彻又故态复萌,开始求神问仙了是么?是黑暗森林不够可怕了?还是三体人提不动刀了? 春陀见她面色有异,连忙安慰:“女医切莫多思!陛下并不如何宠幸那群人的,不过是瞧个稀奇,哪里越得过您去!他们刚才之所以问您,是因为有眼不识泰山,想要耀武扬威一番罢了。” “您看,这群人听了您的名号后,还不是吓得立马就跑?您实在不必担忧的。” 江陵月以前从没接过关于仙神的话茬。这次却出乎意料点了点头:“春总管你说得对。” 她冷笑一声,想来最近自己的发明创造也大大提升了刘彻的阈值。 “如果有方士想在陛下面前得宠的话,至少一个温度计起碰吧。” 春陀脸上写满不解:温度计?那是何物? 江陵月却没再解释,兀自走进了宫殿之中。一打开门,氤氲的暖香混着鲜果气扑面而来。 刘彻正百无聊赖着,有一搭没一搭批着折子。一见江陵月龙目就炯然发光。把笔往书案上一搁:“女医这回又带来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江陵月心道:陛下,我不是哆啦A梦。 但她面上不显,把怀中的盒子呈了上去:“这回不是好玩的,而是能测量天候,大利农耕的宝贝。” “果真?”刘彻顿时收起了玩笑神色:“你且细细说来。” 他知道江陵月性格谨慎,从无夸大之语。她断言能大利农耕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刘彻打量着手中的水晶管,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大利农耕?就是靠的这玩意么? 江陵月顿了顿:“现在的农业参详历法。但众所周知,大汉物博,各地水土也有差异,单凭历法并不详尽准确。恰巧,我医校中有一奇人异士做出一物来,能测定一方水土的寒暖……” 刘彻听后,面色变了好几番。 “打个比方,假设最适合麦子播种的是某个温度,江淮一地三月就到了,汉中是四月,居延朔方等边陲却要五月才到。用这个温度计就能测出当地什么时候到达温度,适时播种下去……” 刘彻打断了她:“那这温度到底该如何测量?单靠这一水晶管?就能测得准确?” 江陵月微微一笑,丝毫不慌——这可不是普通的水晶管,这是加了水银的水晶管! “春总管,劳烦你取一杯沸水来。” “是。” 不多时,春陀便动作麻利地取来一杯滚水。玉杯中还泛着几缕热腾腾的蒸汽。 江陵月拿着水晶管的一头,径直插了进去。 她轻扣了下管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陛下请看这条线。” 刘彻依言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管身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正在缓缓升高着。 它越冲越高,却在到达某个点时不动弹了。 江陵月用手指比划了下:“这条线,就是这杯沸水的温度。” 刘彻何等聪明之人,当即明白了温度计的原理,拊掌大笑道:“善!大善!” 片刻后,似是乐极生悲,他沉沉叹了口气:“唉,江女医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能干呢?短短几日功夫,豆油、肥皂。现在又添了这温度计……真是让朕一团乱麻,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江陵月皱着鼻子不说话,冷冷地觑他。 装吧,刘彻你就尽情地装吧。 就是下次凡尔赛的时候,记得做好表情管理。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笑得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又是日六失败的一天,可恶。 话说,今天我跟朋友出来吃饭顺便盘剧情,我说70万字应该能写完吧?她听完我的完整大纲后沉默了,说感觉我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 医校副本的剧情三分之二啦,收拾收拾,准备打匈奴了! 80 ? 第 80 章 ◎“江小娘子,你可有婚配啊?”◎ 刘彻兀自凡尔赛了一会儿, 见江陵月半晌不回应,浓重的眉峰微微抬起:“作为始作俑者,江女医, 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他龙目微眯,不爽地想道:若是仲卿伴驾左右的话, 定然不会让自己的话掉到地上。 而江陵月呢? 只见她的表情茫然了一瞬, 才慢吞吞道:“啊?那我就……恭喜陛下喜得麟儿了?” 肥皂展览会那一天,李姬在宫中顺利诞下刘彻的第三子。皇三子甫一诞生, 就被赐名为刘旦。 “……你就想说这些?没话其实可以不说。” 江陵月虚心接受:“确实,在这一点上, 臣确实不如大将军远矣。” 刘彻连续被哽塞了两次, 简直快要被气笑了,大手在桌案上一拍:“又关仲卿什么事了?江陵月, 你莫不是仗着自己立下大功, 以为朕就不敢动你了?” 话虽如此, 他却一点没有真的要惩罚的意思。 江陵月悄悄抿了抿嘴——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元狩年间的刘彻, 对宠臣的待遇相当不错, 君臣之间甚至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 无论在他什么时候,对待看不顺眼的臣子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 好巧不巧, 江陵月凭着一手医术和发明创造的本事, 恰被刘彻划在了宠臣的行列中。 她渐渐也不似初来西汉时那般小心谨慎, 而是偶尔流露出一些小小的放肆。 刘彻说笑完之后,旋即恢复了威严的面目:“话说回来, 女医你对这温度计如何打算?” 她垂下眼, 沉吟了片刻:“制作的技术说不上难, 唯一稀缺的就是外面这层包裹的这层水晶管。” 天然水晶在这个时候, 还是一种很珍贵的宝石。虽然皇家的储存不会少,但是要一整块原石才能剖出长度合适的透明管,注定了它的制作成本不会低。 “怕是只能先制上少数一批了。” 转念一想,如果能发明出玻璃?那制作难度就是另一回事了。甚至连更精细的体温计也能普及。 江陵月动了动唇,但没有说出口。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了吧?联想到上次的倒霉张骞,万一刘彻一时兴起给她下了道圣旨呢? 江陵月抖了一抖,不寒而栗。 刘彻听完有些失望,又把玩了下温度计,才将它放入盒子里:“这玩意儿我先带走了。” “对了,仲卿同你说了么?工厂的事?” 什么? 江陵月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陛下是说要派人接管工厂的事情么?这个大将军跟我说了。莫非,您已经决定好了人选?” 刘彻:“嗯。” “……”他绝对是故意卖关子的! 江陵月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依旧小心翼翼道:“那您……决定的人选谁呢?” 卫青告诉过她,工厂关系重大,不可能永远握在自己的手里。却也承诺过,不会派一个刺头来故意跟她作对。 就是不知道他的承诺,在刘彻这管不管用。 刘彻一手支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江陵月暗藏忐忑的眼神,心中郁气才稍散了些:“女医觉得桑弘羊其人如何?” 桑弘羊? 江陵月眼前一亮:“陛下,您真舍得啊?” 按照历史时间线,他可是即将主持“盐铁官营”的大事诶,却被她的蝴蝶翅膀扇来管理工厂了。 刘彻瞧着也有点纠结:“嗯,以弘羊的本事,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很快想出一个“好”主意:“那这样吧,弘羊继续在朕手底下做事,兼任你那工厂的管事。再给他安排个副手。 “朕看去病的弟弟为人做事很是妥帖,给你跑腿绰绰有余。朕做主让弘羊为主,霍光为副,一齐管理医校附带的几个作坊,如何?” “阿光么……”江陵月目瞪口呆。 刘彻还以为是她不满,耐着性子解释道:“只让他多当个副手,也没说不让他继续在医校待了。你还想继续用他也没问题。” “不是不是,”江陵月连连摆手:“我不是介意这个!” 她在意的明明是…… 霍光和桑弘羊要一起共事了! 咳,几十年后的昭帝时期,这俩人可是一对赫赫有名的政敌啊,互相指控对方谋反的那种。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但能早几十年把人凑到一起,不得不说,刘彻在用人方面还真是个鬼才。 江陵月表面连连点头,痛快地答应了刘彻,暗地里却想道:她平时一定要多看着点,别让这对老对手早几十年结下梁子! 要不然一旦他俩闹起来…… 大汉真的吃不消啊!- 江陵月自信满满地来,心事重重地离开。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别有一番计较。 王太后听了禀报,就面带忧色道:“怎么回事?别是彻儿欺负了她。” 卫子夫微笑:“怎么会呢?” 心底却腹诽道:母后啊,光听这一句话,真是听不出刘彻才是您老人家的亲儿子呢? 王夫人则直接得多:“母后若是担心的话,直接请江女医过来长信宫一叙,不就好了?” 孰料,两人竟齐齐看向她。 王夫人下意识勾了下耳畔的碎发,不自在道:“难道母后和皇后就不想念江女医?反正妾身和闳儿许久不见,想念得紧呢。” “……” 江陵月将将要走出宫门时,却被一行人拦了下来:“你们说什么?太后和皇后想要见我一面?” 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十分意外。 “是,两位贵人正在长信宫请您一叙。” 江陵月眉梢抬起,扫过了每个人。 因为馆陶公主拦路打劫的后遗症,她现在对突然出现的邀请十分谨慎。 确认了邀请她的其中一人是卫子夫的长御后,她才随着一行人登上了马车。 “太后和皇后找我有什么事么?”走在路上时,她忍不住问。 “两位贵人甚是想念您,才会请您前去长信宫一叙。” 这话虽然是一句真话,可在江陵月听来,就像是托辞了——她自认为没和这两位大佛亲密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份上啊? 她又哪里知道,自己曾两度救下王太后的性命,多次在人前“显圣”。在后者的心中早就不同寻常。 宛若谋反伏法后,她更少相当于取代了宛若和义妁两人在太后的地位。 而卫子夫呢? 又因霍去病之故,早早把她当作一家人看待。 是而,江陵月坐在马车上还在忐忑的时候,另外几人却是满心的一片期待。 王太后甚至让膳房换上了崭新的点心。 马车辘辘,不多时,长信宫到了。 和她离开前相比,长信宫处处又显得生机勃发了许多。即使是长安萧条的秋日,偶尔有花木颓败,也无损其整体的蓊郁。 江陵月猜测着,也许和主人的心境变化有关。 再一走入主殿,不仅难闻刺鼻的硫磺味消失了,四处丝质的帷帘也从群青换成明丽的秋香色,上面绣着繁复工巧的花纹,精致可爱的流苏下垂,不时随风拂动。 光是看着,江陵月心情就好上几分。 她忍不住想——王太后日日住在这儿,心情也会好很多的吧? 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了。 “陵月,快来坐。” 未闻其声,先闻其人。江陵月早早就听见王太后的召唤,中气十足。走近了再觑她脸色,果然比之前显得年轻数岁。 除此外,又有卫子夫和王夫人也含笑同她打招呼。想来是妃嫔给太后问安的环节刚过,太后遣散了旁人,特意留下她俩叙话。 江陵月乖乖挨个行礼后,方才坐下来。 王太后连“哎”了两声,指了指案上的小碟:“来尝尝这个,是哀家宫里的膳房做的,能不能比得上你亲手的水准?” 肉松小贝! 江陵月喜道:“多谢太后了。” 正巧她来之前为了脑子清醒特意没吃午饭,又和刘彻斗智斗勇一番,现在恰好有点儿饿了。 捻起一枚,咬一大口:“唔——” 卫子夫关切道:“怎么了?别是噎着了。” “不是!”江陵月一口吞咽下去,腾出了嘴巴说话的空间:“是太好吃了,我自己做估计都没这么好吃。” 术业有专攻,这话果然是真的。 即使她手上掌握着甜点的配方,但在怎么把肉松磨得细碎鲜甜,怎么把奶油打得细腻柔软方面,还得看宫廷御厨的。 她不吝赞赏之词,王太后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卫子夫和王夫人无声中相视一笑。看女医的兴致这么高昂,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陛下多半没有欺负她了。 王太后也不再问了:“觉得好吃,你就多吃几块。” 汉朝虽没有“后宫不可干政”的铁律。但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能做到,又是另一层难度。自己贸贸然地逼问江陵月御前奏对的内容,也许反而会害了她。 大不了,她换个消息渠道再打听。 若是江陵月能听见三人的心声,一定会捧腹不止——看看吧刘彻,你在你母亲和老婆那儿到底是个什么风评! 但她一无所知。 甚至对刘彻空降工厂话事人,也并不觉得委屈。 她从前在大学时,就对自己定位很清楚。她不适合做和人打交道太多的工作。带一百个学生已经是极限。再说了,工厂的利润也不归于她,而是归于国库。 那刘彻放自己“钱袋子”桑弘羊来管,又让霍光从旁监督就很合理。要是全由她一把抓,瓜田李下的,万一哪天被查出贪污腐败,可就百口莫辩了。 专业的事情有专业的人来做。她嘛,还是当自己的研究型人才就好了。 江陵月一直想得很清楚。 忽地有人前来通报:“太后,修成君入宫前来拜见您。” 王太后的面上飞快掠过一丝不快,旋即恢复了正常。而卫子夫和王夫人呢?则齐齐低下头,没说话。 江陵月捻肉松小贝的动作一顿,满脸的懵然。 修成君是……谁啊? 王太后同她解释道:“是我从前在宫外生下的女儿。算是平阳、隆虑她们几个的长姐。” 江陵月顿时恍然——原来是她啊。 这一位属于汉武朝的边缘人物。她脑子里的历史记载也不甚清晰,只记得她好像名字叫……金俗? 江陵月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母女见面。修成君金俗则是特地来给母亲问安、加上联络母女感情的。 金俗也确实如她所想,安分地给每个人依次见礼。细细地问候了王太后身体后,又说了些宫外的趣事同她听。提到最多的就是膝下一双儿女。 王太后一一应了,表情并不热络。 金俗或许有些不虞——江陵月救发现老她颊侧鼓了一块,那是在咬后槽牙才会出现的凸起。 她在忍耐。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自然而然把话题带到了江陵月的身上: “这位小娘子是谁?生得如此标志风流,母后怎么从不让我见?” “这位是江陵月。”不知道太后出于怎样的考虑,并没有说出她的头衔。 “哦。”修成君只以为是刘氏宗女,听说不是后眼神立刻淡了一分。 片刻后—— “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江陵月,江陵月……可是名动长安城的那位江女医?” “呃,应该是我。”长安城应该没有第二个江女医,江陵月只好认领了下来。 但她直觉并不喜欢这位修成君。 但长信宫是别人的地盘,这位又是太后的亲女儿,她再不喜欢也无法。说了这句话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开启了装死模式。 没想到太后介绍完她的名姓,修成君却目光炯炯有神,多问了一句:“敢问江小娘子今年芳龄几何?可曾有过婚配?” 江陵月:“……” 没有,但是不想回答你。 奈何江陵月的沉默,落在修成君眼里等于给出了答案。 她尖细的眼中精光一闪,循循善诱道:“我膝下恰有一子,一表人才,与小娘子的年岁正相配,不知小娘子可有意?” “阿俗!”王太后陡然提高了声音:“初次见面的小娘子,你同人乱说什么呢?” 金俗朝母亲投去埋怨的一瞥:“母后,我不过是见猎心喜罢了!您单单维护外人,一点也不挂心外孙的婚事么?” 王太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总之,你别乱说。” 金俗假装没听到,又唤道:“江小娘子?” 江陵月被她叫得鸡皮疙瘩起来了:“那个,修成君……我之前被兄长许过婚事,但是……” 她刚想说自己“克夫”来着。 却见一向温柔待人的卫子夫突然开口,语气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修成君,若本宫没记错的话,令子似乎新鳏方才三月吧?” 【📢作者有话说】 卫子夫:你是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陵月:wow好开,闪现跟了!- 本章20红包~《 》 80-90 81 ? 第 81 章 ◎遇见疑似男宝妈◎ 哦豁—— 江陵月乍然一惊。 既惊的是一向温柔的卫子夫也有冷脸的一天。也惊的是死了老婆三个月, 婆婆就盘算着另娶的事情了。 还把算盘打到她头上,这还能忍? 金俗顿时面色大变:“皇后,你胡说……你说的什么话呢?” 卫子夫唇畔重新挂上了微笑。她无须争辩什么, 只需要开口破坏金俗的计划,同时让江陵月知晓内情就够了。 金俗的封号是修成君, 连公主都比不上, 自然不能让中宫与她对峙。她飞快瞥了一眼王太后,却见后者阖目不语, 一口牙都咬碎了,却不敢把怒气表现出半分。 “江小娘子啊, 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那是徐氏她的命数不好, 福分薄,可不关我儿子什么事的。江小娘子你身上的福缘深厚, 入了我家门定能旺我儿子的。” 徐氏? 江陵月微怔了下, 才反应过来是她死去的儿媳。 她眼角抽了抽, 对金俗的恶感更甚。 “原来是这样么?”江陵月垂下眸子, 慢吞吞道:“巧了不是, 有大师说我命格也不好。” 对上金俗骤然紧缩的瞳孔, 她嫣然一笑:“我阿兄刚给我许了一户人家,还没嫁过去, 几个月后就听说那家人死光了。” 金俗:“…………” 她既震惊且狐疑, 一面害怕得紧, 一面又疑心江陵月故意诓她,便询问般望向了王太后:“母后?” 这可是真的? 王太后缓缓睁开眼:“唤哀家作甚?哀家早就让你不要问, 你偏要问。”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但落在金俗的耳中无疑就是默认了江陵月所说。 金俗大惊失色, 眼神躲闪着不敢望向江陵月, 生怕沾上霉运似的。她的作态太明显,倒让其余人眼底都漾起一抹笑意来。 当然,是嘲笑的笑。 江陵月抿唇,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轻咳了一声:“阿兄也很苦恼,日日长吁短叹,不知拿我的婚事如何是好呢。” “这这这……江小娘子,你就当我没提过这事吧!” “这样么?真是可惜了。” 江陵月以袖遮面,清月似的眸底漫过一丝哀色:“也不知道我的良缘到底何时能来呢?” 金俗生怕她沾上自己,不敢谈关于儿子的一个字。余下的时间更是如坐针毡。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长信宫为之一静。 不知是谁突然笑出了声来,渐渐感染了其他几人。待江陵月回过神时,她们四个都已经笑成一团,毫无贵女的仪态可言。 王夫人指着她笑道:“你这 嘴里,愣没一句实话!” 江陵月的表情很是无辜:“哪里?明明我都是实话实说。” 未婚夫家破人亡——赵王的一大家子不是刚被刘彻灭了么? 阿兄日夜操心她的婚事——江充可不是琢磨着把她嫁给霍去病,一心想当冠军侯的大舅子么? 良缘不知何时到来——她现在确实单身啊! 王夫人听完笑得更厉害了:“好罢,真是谁也说不过你。不过……”她兀地瞧向卫子夫,狡黠道:“第三条我可觉得不尽然,皇后怎么看呢?” “嗯,本宫也这么想的。”卫子夫说。 江陵月:“……” 她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耳根泛起淡淡的绯意,假装听不出王夫人的意有所指。 “哎,不过我们江女医这么好的小娘子,被人惦记也是应该的。可惜了,没有婚约在身,只能靠你自污才能摆脱。陵月你就没想过,同人定下个名分?” 江陵月摇头:“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那样就舍本逐末了。” 王夫人点头:“也对,是我出馊主意了。” 但江陵月的眼前却兀地浮现了一个人影——从王夫人提起“名分”两个字开始,他就蓦然伫立在心中,巍巍而立。 就好像,她若是要和谁定下名分…… 就只能和这个人似的。 江陵月咬了下唇瓣,不敢再深想。 忽地,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王太后面色不对劲,眼神更是涣散。她顿时抛开了芜杂的遐思,连声问道:“太后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么?” 明明刚才还笑得开心,怎么一晃神就变了? “……没有不舒服。” 王太后回过神来,闭目按了按眉心:“只是在想些旁的事情,不知不觉出了神。陵月,你别担心。” 江陵月斟酌良久,还是问出口道:“是关于修成君?” 刚才王太后的举止,看得出她对这个行事荒唐的女儿不算喜欢。但她对金俗有愧疚也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让刘彻大费周章寻回女儿,又给她加上封号。 “是她。”王太后徐徐叹出一口气:“她的荒唐你方才也瞧见了,由不得哀家不忧心。” 王夫人和卫子夫都没说话。 就像她们看到金俗上门师那样。不喜欢,但礼貌地保持了缄默。想来从前类似的事情一定不少。 这是太后的家事,外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江陵月未必不懂这个道理。但站在医生的角度来看,像王太后这个年龄的老人,心里积压着烦心事的后果很严重。倒不如让太后说出来,即使不能解决,也能好受很多。 是以,她才有此一问,即使那样看起来情商很低。 但也许是往日没人问过王太后类似的问题,江陵月的话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都是做父母的,哀家何尝不能体谅她的心思。她的儿子,也是哀家的外孙呐。” “只是……” 江陵月循循善诱:“只是什么?” 王太后的声音渐轻渐缓:“她觉得哀家当年入宫是天大的对不起她,一个修成君的封号不能弥补。不仅自己的女儿要嫁列侯,就连儿子也合该娶翁主。这些呢,她都让哀家给她筹谋。” 江陵月“嘶”了一声—— 这些可都是公主才有的待遇啊。就算太后愿意为她谋划,刘彻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没什么感情,为了老刘家宗亲的面子,又怎么会轻易地同意呢? 金俗这一出,可谓把太后架在火上烤。让太后耗费和刘彻的母子情分,来成全对她愧疚的弥补。 卫子夫和王夫人对视一眼,显然是第一次听到。 金俗被韩嫣从民间寻回时,她们还是刘彻后宫中不起眼的角色。对帝王母子之间的龃龉,自然一点儿也不知情。 江陵月问:“那您最后帮修成君了么?” “哀家的能帮的都帮了。”王太后说:“是哀家当年弃下她入太子宫,对不起她,哀家都认。” 然后,她嗤笑了一声:“可是她呢?过了几年自己的儿子犯了法,被义纵揪了出来进了牢狱,她便怨怪起了哀家来,说哀家看不惯她,有心针对于她。” 江陵月目瞪口呆:“啊?” 怎么还有义纵的存在? 义纵是女医义妁的弟弟不假,可他不是刘彻手下的酷吏么?金俗为什么会觉得是太后指使呢? 摆明了是刘彻想杀鸡儆猴啊! 但金俗表示她不听不听,觉得是太后看她这个不姓刘的女儿不顺眼。因此大闹了一通长信宫,甚至招来了勃然大怒的刘彻,把她儿子在牢里按了几年才放出来。 义妁请辞失宠,母子失和,其中都少不了这一位的身影。 江陵月:“……” 敢情她儿子不仅是新丧偶的,还有过案底,蹲过局子。 江陵月抹了把脸,心情复杂极了。 王夫人和卫子夫也心有戚戚焉——这些她们倒是有所耳闻,甚至亲眼见证过的。只能是比起当年的鸡飞狗跳,今天的金俗,攻击性已经堪称温和了。 王太后倒是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也就这几年哀家身体不好了,她才老实了些,大约也是怕哀家死了,往后再没人给她撑腰了。” 彻儿,还有平阳隆虑她们,可不会惯着她。 思及于此,她苦笑出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担忧?不甘?还是幸灾乐祸更多? 江陵月听得不忍心,默默抚上了王太后的背。手指划过精致的衣料,一下下安抚着她单薄的身体。 同时,对金俗的无语更上了一层。 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是罪魁祸首,她怎么还在太后面前频频提及呢?这不是火上浇油,刻意给她老人家添堵嘛? 王太后却捉住她的手,笼在自己的手心里。倾诉完心事后,她瞧起来也轻松了不啊好:“莫说哀家了,也说说陵月你吧。哀家觉得云儿说得对,你这么好的小娘子,还是提早定下为好。不然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想挨上你一挨,往后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那个啥,太后你管自己的外孙叫“乱七八糟的人”?这样真的好么? 她顿时有了种强烈的心虚感。就像真假千金文里的假千金,享受着太后的爱护,莫名像偷了真千金的人生一样,咳咳咳。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后对她发动催婚攻击了! 江陵月下意识就要抽手,简直想逃。 这种催婚和王夫人的旁敲侧击不一样。后者只是随口提议,又或许是试探,她拒绝后就不了了之。但太后明显是认真的! 江陵月皱巴着小脸,两条细秀眉毛耷拉下来,拒绝的话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且不说她不婚的思想领先西汉两千年,实属异端中的异端。单说太后非亲非故,又身份尊贵,肯操心她的婚事纯属一片好意,不掺一点儿利益的成分。 这该怎么拒绝嘛? 江陵月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太后,陛下最近派了许多事情给我做,我正忙着呐,没空想什么婚事的。” “你是小娘子,为何要你来操心?”王太后不解:“自然要找你父母家人商量的。” 她突然回过神来:“哦对,陵月你只有一个兄长,他还不在长安对不对?” 江陵月点头连连:“对对对!” 早在一旬前,江充就被霍去病麻利地打包送走了。出发的那一天,他恨不得来个十里长亭,阳关折柳,最后刷一波江陵月的好感,却被她一句“我今天还有课就不送阿兄了”绝杀。 最后只能委屈地携着包裹,一路北上去代郡。 江陵月以为江充不在的事实能让王太后偃旗息鼓。逆料,她却越挫越勇,大包大揽道:“那就让哀家帮你操持吧!” 江陵月:“啊???” 王太后觑她一眼:“怎么,陵月你不是经常说,让哀家给自己找个爱好忙起来,对哀家的身体好么?这就不算爱好了?” 江陵月欲哭无泪。 没错,保媒拉纤确实是中老年的爱好。但是,但是,太后怎么会保媒拉纤到她身上呢…… 她闭了闭眼,做起了最后的挣扎:“太后,我觉得还是自己的事业更重要一点。要是您找了个阻止我事业的人,我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孰料,王太后只轻飘飘道:“哦,这好说。那就找个不阻止你的,不就成了?” 她还看了江陵月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好的小娘子,找个天天嫉妒你贤能的男子,那还有什么意思?他们怎么配得上你?” 江陵月:“……那就不找嘛。” “不行。此事你就交给哀家吧,哀家要好好把长安的小郎君挑上一挑,就不信挑不出一个好的。” 王太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这件事上意外地执拗。或许她因金俗之事有感而发,知晓自己剩下的时日无多,才蓦然对江陵月生出一股子保护欲。 而在她的世界观里,保护一个女子的最好方法,就是给她配一位位高权重、又能真心相待的男子。 就像当年尚是太子的景帝对待她一样。 互联网上的逃避催婚话术,江陵月都用上了一遍。奈何王太后口齿更加伶俐,四两拨千斤地圆回来,反而让江陵月无处可退。 无法,她只能带着这个噩耗离开了长信宫。 不幸中的万幸是,王太后答应了江陵月,如果江陵月见过之后不喜欢,她也不会做强行婚配的恶人。 江陵月破罐破摔地想,要不然她到时候全推脱说不喜欢算了。就怕那样的话,王太后反而更不甘心,又要给她找一票人来。 出长信宫时,她下意识抬头望天。进宫时还是白天,现在已经微微黯淡,天边隐约可见一抹月牙的形状。 明明前几天,同样的时间点还是一片亮堂来着。长安的秋天,真的来得好快啊。 上辈子是云南人的江陵月感叹道。 回到医校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四下悄寂,秋蝉时不时发出一声残响。沉寂的气氛,似乎格外适合酝酿心事。 江陵月的马车停在了医校门口,她却没有跳下车来,而是继续坐在车上,感受着晚风拂过发丝的触感。 这样的气氛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 ……太后的事,要告诉他么? 告诉他的话,未免显得她自作多情、又当又立。可若不告诉的话,他若是对太后生出什么不快,闹出事端就不好了。 思索半晌,仍然不能决定。 江陵月忽地坐正了身子,惆怅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么难以决断呢?还不是自己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实在太糟糕了么,根本怪不了别人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也对霍去病有了不可言说的念头。但这一点点绮念,又不足够她生出勇气,开口答应他的示好。 才会悬在空中,不上不下、甚是难受。 想明白了、又或者说承认了这一点,江陵月忽然心思澄澈了不少。芜杂的心思依旧像一团杂乱的线,纠纠结结缠在心间,但至少她已经找到了线头在哪里。 她正要继续细思下去,忽地被一阵喧哗打断。 “江祭酒,我要告发有人作弊!” “什么叫作作弊?分明是你们嫉妒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害怕自己留不了医校才蓄意污蔑的!” “你胡说!” 江陵月皱起了眉头,望向朝着她车上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一个来说?” 其中一人飞快开口道:“江祭酒,你可还记得派我们去长安教人学习健康知识的任务?” 江陵月点了点头,同时也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除去赵遥和两个助手在发明组,剩下的四十人,一共被分成了四个小组。每个小组各有一位组长。而一个月后,江陵月就要去验收他们的科普成果。 唯有达成科普目标的人,才能留下在医校继续学习,以后再由医校出面安排工作。 而今,才过了区区一旬的时间,就有人提前完成了任务?但是这组人又被另一组人指控为作弊? 江陵月好奇极了。 她点了下告状人:“你说他们舞弊了?那你说说,他们是怎么作弊的?可有什么证据么?如果你没有证据胡乱说的话,你也会受到惩罚,你还要继续说吗?” 那人斩钉截铁道:“我要说!” 江陵月的好奇心一瞬被激发到极点。她想象不出来,这种任务还能怎么作弊呢? 难道是找人冒充一百户居民? 但那根本藏不过别人的眼睛,随便一查就会露馅的。 孰料,那人竟从怀中掏出了一的雪白的圆块:“祭酒你瞧,他们用的就是这个舞弊的,被我抓了个正着!” 江陵月顿时傻眼了——什么鬼,肥皂? “我可是人赃俱获的。他们竟用祭酒您发下的财物,同人私下兑换了几块肥皂。再用这肥皂的种种好处,引诱那一百户人家按照他们所说的做,承诺只肖学会了那些,就可以把肥皂统统送给他们。” “实在是太狡猾了!”末了,这人气愤地总结道。 另一侧,听到这段指控的人已经被气得通红。但他接触到江陵月的眼神后身子顿时一缩,再也不敢说话。 难不成,祭酒也认为这是作弊么? 难不成,他们再也不能留在医校了么? 他顿时如坠冰窟,低下头小声嗫嚅道:“祭酒,我……”“错了”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到肩膀上一重——江陵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么?真是个天才!” 黑暗中,江陵月的声音雀跃地响起——这人不仅把《卫生与健康》教了,还顺便推广了肥皂的用法,可谓是一举两得。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肥皂这种改善基础卫生条件的好物,搭配着各种和卫生常识捆绑销售,似乎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不是我想出来的。”那组长脸上的赤红未褪:“是那个私下和我兑肥皂的人出的主意。” 江陵月顿时眼神一凝:“是谁?” 她怎么忘了呢?现在肥皂厂还没开,散在别人手里的肥皂只有寥寥几块,其价格已经被炒成了天文数字。 谁这么财大气粗?既能打听到医校内部的消息,还愿意低价出让肥皂? 这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82 ? 第 82 章 ◎天真而残忍的阶级鸿沟◎ 那人迟疑了一下:“祭酒, 这个人您也认识的。” 嗯?我也认识? 福至心灵一般,一个人影倏然浮现在江陵月的心间。她脱口而出道:“莫不是李殳玉,李小娘子?” 她集中做了一批肥皂, 都放到展览会上。展览会后,大部分都被刘彻拿去供应宫中了, 少部分被她散给相熟的人。 那天在展览会上给她当手模的李殳玉, 理所当然分到了不少。 “祭酒竟然知道?” “可别把我当成傻子。”江陵月轻敲了敲他的脑壳:“虽说你用肥皂吸引他们是好主意,但这主意到底不是你出的, 到底算不算是舞弊,还要我和先生们商量一番决定。” 告状人闻言不禁一喜。 他方才听江陵月夸赞“天才的想法”, 脸都发白了。这下觉得自己占理又趾高气昂起来, 鼻孔中也发出“哼”的一声。 没想到,江陵月也点了他:“还有你, 你怎么会觉得用肥皂是舞弊?不然我们给你发的财帛是干什么的?” “你若是不给人一点好处, 人家怎么会无端听你的话呢?” “啊?”那学生大惊失色:“那、那些不是让我们用来刻下竹简分发给他们的么?” 江陵月:“!?” “你把竹简发给他们了?他们不识字, 怎么看得懂?” “所以最近就在教他们识字, 只是有些不顺利……”学生见江陵月面色不对劲, 又小声道:“祭酒您当初不也是这么教我们的么?难道这样做不对么?” “我不是……” 江陵月感到一阵难言的荒谬。千言万语涌到了喉头, 却一句话说不出。半晌,她抚着额头沉沉叹气:“罢了, 对与不对, 一个月后用结果说话就是了。” 但她心里也明白, 这一组的人结局已经注定。 莫名其妙地教人一些看起来毫无道理的规则,却又不展露这样做的好处。长安的百姓日日忙于生计, 哪有闲功夫搭理他们呢? 失败是必然的。 江陵月没有与这人再理论, 径直对另一人说道:“你让李殳玉来医校见我一面, 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有话想跟她说。” “是。”- 一日后,李殳玉如约而至。 江陵月正好教完一节课,刚从教室出来。她做主把剩下的五十七人拼凑成一个班,既节约了先生们的时间,也让他们有更多心思精心辅导学生。 果然,面对经历诱惑而不改其志的学生们,几位先生不由得教得更加认真精细,恨不得倾囊所授。 而在他们的浇灌下,学生们也飞快成长着。一本厚厚的《基础医学导论》已经上完了一半。 江陵月见了这个喜人的进度,也不禁琢磨着,要不要给学生们多上点强度?比如把显微镜贡献出来,引入细胞的概念呢? 她默默在心里的日程表打上一个勾。 “祭酒——” 忽地,一个清甜女声的召唤让她回了神。江陵月看了过去:“殳玉,你来了?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嗯嗯。”李殳玉点头连连。 她跟在江陵月的身后,乖得不得了。也许因为她不再是医校的学生了,少了一层心理上的压抑,举止之间也没了之前的拘谨。 “坐吧。”江陵月倒了一杯蜜水递给她。 这玉杯是办公室专用的待客杯子,可惜几乎没人用。上一个使用者还是晕血时期的李殳玉。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么?” 李殳玉乖乖点头:“祭酒知道我把肥皂送给同窗了。”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我只是个出主意的人,他们完成得很好,也是有功劳的吧?” “你知道了,想给他们求情?”江陵月似笑非笑。 “嗯……”李殳玉脸一红,还是点了下头,承认了。 江陵月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说说看吧?那册竹简上的内容,你是怎么理解的呢?畅所欲言就是,不用顾忌我的想法。” 她心底隐隐有个想法,正需要验证。 李殳玉慢吞吞开口道:“女医所写的那册竹简上的内容,只要照做就可以让人保持干净,是么?” “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母从小就是这么教导我的。她说李家的小娘子,要保持通身无尘。” 江陵月随口赞了一句:“嗯,这习惯很好。” 李殳玉摇了摇头:“长安城中有许多家都是这么教导家中的小娘子的,殳玉并非特殊的一个。但是您所撰写的竹简,竟比阿母所教导得还要精细。” 竹简上面的许多规矩,竟是她从没尝试过,但一试之下又觉得万分有用的。 李殳玉犹豫了一瞬,想到江陵月说的“畅所欲言”四个字,才下定决心问:“只是殳玉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为什么您要让黎庶们学会这些呢?他们,他们……” “殳玉是觉得他们不配,对么?” 江陵月注视着李殳玉一瞬低下的头。她年方十二岁,花一样的年纪,许多想法还不能很好地遮掩。譬如此刻,秀丽浓厚的乌发盖住她透红的双颊,却遮不住她眼底不曾改变的疑惑。 为什么您要教给他们……而不是我们呢?明明我们贵族小娘子、小郎君才是最有闲心,最配谈“干净”两个字的呀? 江陵月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一条天真却残忍的鸿沟。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流苏:“我其实也有个问题想问殳玉,为什么即使你觉得百姓们不配干净,也要送肥皂给他们,好让你昔日的同学完成我的要求?” 李殳玉顿时僵住了。 江陵月定定望着她,语气郑重且迫人:“殳玉,回答我。” “……是、是我家里人让的。”半晌,李殳玉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头低得更狠了。 “你家里人让你和我打好关系?” 李殳玉下意识地否认。 但她再清楚不过,家人们确实是这么要求的。江陵月只是说得直白且难听了些,却并不能说是错的。 她声音呢如蚊蝇:“嗯……是……” “好吧,我知道了。”江陵月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答案并不让她意外。但她见李殳玉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得反省自己起来——刚才是不是太凶,把人家给吓到了? 老实说,听到李殳玉高高在上的提问时,她心中蓦地发出一股无名火来。也许是因为她自始至终认为自己和百姓是一个战线的。语气就难免尖锐冷淡了些。 但转念一想,苛求一个十二岁的汉朝贵族小姑娘理解什么是群众路线?理解什么是人民史观?这何尝不是一种吹毛求疵? 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应该做出迁怒的事情。 江陵月飞快地反省着自己,语气也渐渐平缓了下来:“那分发肥皂的主意,也是家里人给你出的么?” “是我自己想的!” 也许是为了挽回什么,李殳玉突然抬头,提高了声音:“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我没有问过家里人!而且……我也很想留在医校,想像阿慈一样,留在祭酒的身边给您做事!” 江陵月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消了。 她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说说看,用肥皂贿赂这一点,你又是怎么想到的呢?” “嗯……我就是想着肥皂是个好东西,所以先送给他们一点儿。等他们用过了肥皂,尝到讲卫生的甜头了,自然会照着那竹简上去做。” 江陵月讶然不止:“然后他们就真的照做了?” 李殳玉露出一点羞怯的笑意来:“是同窗们劝导得好。他们有的原来就是农家子,比我更会和人沟通……祭酒,您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如果李殳玉说的全是真的,他们的科普工作初出茅庐就能有这么个成绩。那么以后呢……让满长安学会《卫生与健康》,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一刻,江陵月做出了决定——要把李殳玉和那十人组留在医校。 她有种预感,即使不能修习医术,李殳玉也一定会成为骨干。除去高超的医术外,医疗科普工作同样重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卫生知识的普及比具体的医术更能够驱赶疾病。 如果这样的话,有些事她就必须要给李殳玉说清了。 江陵月缓缓开口道:“殳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为什么会爱干净呢?为什么会见到整洁之物就心生喜悦,见到污浊之物就厌恶不已?” 李殳玉眨了眨眼,似乎因话题的跳跃感到惊讶。 片刻后,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 ——从进化论的角度,当然是因为不这么做的人都死了。 而爱干净的基因,则让人类远离各种疾病的源头,拥有更高的存活率,从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江陵月刻意放低了声音。她知道这样会使自己更有说服力:“一个人是婴儿的时候,尚且不知晓自己是贵是贱。早在那个时候,他就会因为便溺的不适而哭泣,这何尝不是一种爱洁呢?” 李殳玉的眼前,一瞬浮现出乳娘照管弟妹时的场景。 她不得不承认,和江陵月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所以,她也不得不承认江陵月接下来说的话:“所以殳玉你看,出身高贵者也爱干净,低贱者亦如此。它与贵族的风仪教养无关,只是一种天性和本能而已。” “喜洁,并不是你们贵族的特权啊。” 江陵月拍了拍李殳玉的肩膀,似乎又把她的三观拍碎了几分:“所以啊,你瞧不起的那些平民百姓,教导他们爱干净不过是顺应天性而已,又有什么对错可言呢?” “不过殳玉,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要舍得给百姓们一点甜头,才能让他们养成讲卫生的习惯啊。不然,连生存都成了困难,强行令人讲究卫生,岂不是一种奢求么? 又过了一日。 桑弘羊来了,为的正是肥皂厂一事。 不等他张口,江陵月就开门见山道:“桑侍中,肥皂的配方我可以尽数供出,除去安全生产的环节以外,一切生产经营我都可以不插手,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桑弘羊问道:“是什么?” 他望着显然有备而来的江陵月,生出淡淡的警惕之心来。放权放得这么彻底,那她提出的条件肯定很过分吧? 他可不能随便答应。 事实却远出乎他的所料——哪里是过分呢,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称不上。 江陵月摊开了一副长安舆图,纤细的指尖点上一处:“肥皂厂若是招工,我希望优先从住在这里的一百户人家中招。” 她所指的,正是在李殳玉等人的科普下,养成了良好卫生习惯的一百户人家。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忘记发红包了,本章发50个补偿一下大家。 下周要轮空了多更一点,这周先让我当个日三的躺狗吧(瘫) 83 ? 第 83 章 ◎江陵月,好可怕一女的。◎ 桑弘羊对着舆图看了又看。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来,眼底露出浓重的惑色:“敢问江祭酒,这一百户人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他刚才把脑内的关系网梳理过了一遍, 确定这片没有哪个贵人的亲族故旧,只是长安城中最普通的一隅。 有哪里值得江陵月高看一眼?桑弘羊琢磨不明白。 江陵月一看就知道他想偏了, 不由得抱臂笑道:“桑侍中如果心存疑惑的话, 不若我们一道去这片地方看一看,怎么样?我猜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前提是, 她的学生们没有说谎。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要知道,他们是被人举报到她这里来的。肯定是科普的效果卓然, 才会惹得别的小组眼红。 桑弘羊颔首:“自然, 若是不麻烦祭酒的话。” 他也想看看,江陵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江陵月便立刻吩咐道:“立刻去备车, 去李府把殳玉叫上。还有先生们……现在有空的也请他们走一遭。” 唔, 就当顺便验收任务吧。 桑弘羊闻言不禁诧异, 但一想到等会儿就要亲自去现场, 便把疑惑压在了心底。 孰料, 江陵月不知从哪变出一枚竹简, 捧到他面前来:“侍中是想知道我们医校和这片有什么渊源?不妨先看看这个吧?” 耐不住好奇心,竹筒在桑弘羊的手中缓缓展开。 他一字一字仔细读去—— “饭前便后要洗手。” “不可随地吐痰, 甩鼻涕。不可对他人咳嗽。” …… “饭菜应烧熟为宜, 污霉食品一定要丢弃。” 桑弘羊的脑袋上缓缓蹦出一个问号。 他抬头看向江陵月, 神情一言难尽:“这竹筒上写的是什么?” 还以为是什么经史文章,白白浪费了感情。 江陵月不以为忤:“桑侍中, 你不觉得按这竹筒上的做, 人就会变得干净许多么?” 这是自然, 可……难道人人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就说他们周遭, 哪有人会吃污霉的食物? 桑弘羊忽地想到了什么,瞳孔中的精芒一闪而过——也不对,还真有吃污霉物的人。 旋即就听江陵月说道:“如果桑侍中想办肥皂厂的话,招收工人至少是不能不讲卫生的人,不然如何让人信服肥皂的品质?” “恰巧,这一百户,就是由我医校的学生教导” 桑弘羊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就明白了江陵月的用意。他没什么异议,只疑惑道:“他们果然能依照这竹筒所言?” 依他对长安闾左的印象,怕是不可能吧? “能或者不能,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长安经纬十二,一道三涂。 而住在章台街的赵儿,则是长安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 她家祖先从秦起就居住在咸阳城——现在叫作长安了。几十年来,多番辗转战乱,有些先祖不幸地丧生,她家的那一支却幸运地活了下来,一直传承到她这一代。父母生下她养到十四岁,做主把她嫁到了邻居王家去。 据阿爹说,大秦还在的时候,她祖上还有军功呢…… 赵儿微微出神了一瞬,旋即自嘲地低下了头。祖上有又能怎么样?现在过的还不是苦日子? 以为谁都是王太后、卫皇后呢? 赵儿嫁到王家来五年,生下了一子一女。一家几口人的生计全靠丈夫王四出卖苦力——他们的名下没有土地,口粮也要在城中兑换,价钱比农人家中高一倍不止。 她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麻利地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正要饮下之时,突然想起什么对着阳光照了照。 只见水面反着光,映出一片……漂浮的虫卵。 若是放在往常,赵儿一定不会在意这点细节,对着瓢径自牛饮下去。但她这下会儿却迟疑了一下。片刻后,不情不愿地挑了几根柴火,把水舀到石锅中慢慢加热起来。 好几天以前,忽然有一群奇怪的人来了章台街。他们自称是什么……医校的学生?赵儿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那个为首的小娘子一定出身长安的富贵人家。 这群人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赵儿一句都听不懂。 她正要回家照管调皮的一双子女的时候,就听那领头的小娘子大声道:“只要你们肯照我们的话做,我就可以给你们发些东西……是宫中才有的好东西哦。” 宫中才有的好东西? 赵儿不相信,但也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情回了头。然后她就眼睁睁见到,一块雪白的什么东西被投入水中,过不了多久就化开一片白色。不管是脏手还是脏衣服,一旦过了那微微发白的水,再出来后都像崭新的一样。 赵儿骇然不止——这莫非是仙法不成? 为了打听清楚这玩意的底细,她也耐着性子听人讲话。邻里人却比她更加热情,纷纷凑上前恭维起来,话里话外都是能不能施舍她们几块“宫中的仙物”。 为首的小娘子十分好说话:“很简单,只要你们按照我们说的做,做到的人就可以每个人拿到。” 但她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没有还价的余地。 于是赵儿一群人,也不得不跟着遵从起那些琐碎的规矩。什么饭前便后洗手的,什么水要煮热了才能喝。 如此琐琐碎碎地坚持了十来天,好像是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赵儿有些说不出来。 就像这水面上的虫卵,她从小到大可从没在意过的。今天却生出一点淡淡的膈应感来…… 她自嘲一笑——真是娇贵了,瞎矫情。 门外乍然传来一声呼唤:“赵婶子快出来,有贵人来了!” 赵儿的手一顿,麻利地把石锅灶下的火一熄,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怕不是先前的贵人来发仙物了吧? 走出去,却发现不完全是。 先前的富贵人家小娘子确实在。不过这一回却不是领头的了。她站在一男一女的身后,一脸乖顺,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而最前面的、面目光艳慑人小娘子——也是赵儿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则不时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怎么样?”江陵月听完禀报后,就问向了沉默的桑弘羊:“侍中觉得还满意么?” 桑弘羊自然也能听见李殳玉讲述科普过程的声音。但他先前一直一言不发,此刻不得不做出回应,才矜持地点了下头:“确实与别处有所不同。” 江陵月抿了下嘴,暗笑道:何止是不同? 就像后世,搞了卫生和没搞卫生的房间,总能一眼被辨认出来。何况这里是卫生条件本来不怎么样的汉朝。 注意和不注意卫生,简直是有天翻地覆的差别——这条巷子里人人面目整洁、衣物干净。精神状态瞧着就与众不同。 江陵月又大口呼吸了空气——该说不说,就连这里空气中的味道,都比别的地方更加怡人一些。 许是垃圾、大小便集中处理的规矩起了作用的缘故。也足以说明,这百户人家真在按照竹简上的行为守则生活。 江陵月眼珠一转,又追问道:“那侍中觉得,这里足够干净到他们去给肥皂厂做工了么?” “……足够了。” 嘴硬如桑弘羊,也不得不承认。 江陵月倏然一笑,拍了拍李殳玉的肩膀:“殳玉,做得好!” 桑弘羊:“……” 他们几人斗嘴斗得开心,却没留意到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片刻后七嘴八舌地争执了起来。 江陵月不由蹙了下眉。 但她没有贸然出面干涉,而是拍了拍李殳玉:“你与这里的人相熟些,去问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怀疑和我们有关。” 李殳玉依言照做。 但居民们却陡然安静下来。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说话了,唯有胡乱的眼神纷飞。 江陵月:“……”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时,却见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女子弱弱地发声道:“小娘子,我有个事想、想问你……” 李殳玉:“赵婶子?你说。” “就,就是……小娘子您先前答应我们的、那、那宫中的神物,还发不发了?” 赵儿越说声音越小。 她看得出来,这一行人非富即贵,想赖账他们也毫无办法。尤其是今天又来了新的一拨人,明显是更能管事的。万一他们大手一挥,说之前的不算话了呢? 方才,这些人就是在争论,要不要讨个说法。 但贵人一开口垂询的时候,即使吵嚷得最狠的人也鸦雀无声了。只有她很不甘心,又瞧着这一群人看起来和善,不是不好说话的模样,才鼓起勇气问了一问。 江陵月愕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宫中的神物? 她啼笑皆非:“该不会是肥皂吧?” 李殳玉脸颊泛起羞涩的红色:“江祭酒,我就是为了之前吸引到他们、所以、所以才……” 她隐约听过一些传言,说江陵月对“仙”“神”之类的字眼很避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犯到她的避讳。 江陵月早就见怪不怪了:“没事。不过下次可别这么说了。” 因为—— “他们到时候就要亲自制作的东西,怎么还能叫神物呢?” 江陵月说完这句,就走向了赵儿,朗声道:“之前殳玉承诺你们多少肥皂,都会足额发放的,这个你们不用担心。等一会儿由她现场清点发放。” 赵儿面露喜色,告谢一声,正要退后时,却被江陵月接下来的话震在了原地:“还有一件事,也想请大家帮帮忙。” “我这里有一份活计,需要十五到四十岁的人手,无论男女。活计本身不难,唯一的要求就是……日日遵循李小娘子教你们的那些规矩,一日不可懈怠。” “至于报酬的话,做满一旬发一斗米。做满一月者再发一斗,合计七斗。” “一、一旬七斗?” 江陵月眼尖,见到一个人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说完还掐了自己一下,似是在确认这似梦是真。 她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数目,是她和桑弘羊提前商量好的。大约高出了“长安最低工资”的十倍百倍不止,妥妥的高薪职业,但在肥皂的利润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唔,就当成是推广《卫生与健康》的经费吧。 江陵月适时退后一步:“如果有人愿意做的话,就现场找李小娘子报名吧。” 下一刻,她眼睁睁见到李殳玉娇小的身体被大片的人群包围。 人声鼎沸中,江陵月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旁边的桑弘羊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幸好自己的姿态足够配合,方才也没逆着她说话。 如若不然,现在被包围的说不定是自己了。 江陵月,好可怕一女的。 桑弘羊顿时坚定了自己不能和她作对的决心 要是让江陵月知道了他的心思,一定会大呼冤枉——她只是想锻炼一下李殳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啦。 咳咳咳。 “对了。”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一百户人家不一定招得满。以后也还有别的工厂。这样吧,我们就让放出消息,只要遵守这竹简上内容的人,以后招工时优先录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桑弘羊瞧着人群中忙得不可开交的李殳玉,默默点了头。 他可不想一个不答应,然后被江陵月也扔到人堆里面去- 事实证明,在生计问题上,老百姓总比想象得聪明、敏锐得多。 江陵月刻意放出去的消息,果然大大搅乱了长安的风潮。不过和之前的几次不一样,前者只是贵族们茶余饭后无聊的谈资,这一回却牵动着每一个闾左百姓的心弦。 别看陶渊明不愿为了五斗米折腰。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七斗米,折合80多斤粟米,是一个五口之家两月的口粮。 江陵月看着意识海中,呼吸之间都在疯长的诊疗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来。 有一个月足足七斗米的活计吊着,现在可谓是长安人人争相学习《卫生与健康》——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教材? 垃圾集中处理、大小便集中处理、每日洗面洁牙…… 不仅城市的市容市貌有了极大改观,就连烧热水喝所用的柴火都涨价了。 不过很显然,后者是副作用。 江陵月想着:是不是该把煤啊石油啊找出来?不然为了烧水喝,把秦岭这一片的山林砍没了,玩笑可就开大了。 唔,该跟刘彻提一提这件事了。 她计划好了进宫的事宜,谁知道意外总是比计划先来一步。 “太后在长信宫安排了小宴邀您前去,还宴请了合她心意的青年才俊。请女医您务必赏光。” 江陵月对着恭敬的宫女,简直欲哭无泪。 难道这就叫作事业得意,但情场失意?她之前一直逃避的事情,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就要去相亲了! “我可以不去么?” 面前的宫女似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太后为您精心准备了这么久,您觉得呢?” 江陵月只能举起白旗。 她一听就知道,宫女的回答一定是太后教的。她不仅预判了自己的反应,说不定一会儿她反抗得更激烈的时候,也有相应的对策。 算了算了,就当吃个饭吧。 江陵月面无表情展开身体,由着宫女们gei她穿上王太后准备的衣服。 祸不单行。 就在她哭丧着一张脸,被宫女读作簇拥、写作挟持着前往相亲宴会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了下来。 “陵月。” 江陵月的脚步一顿,通身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 秋日的阳光下,那人站在背着日光巍巍而立,红衣鲜烈且灼人。男子闲闲地抱臂,衬得宽肩窄腰的身材愈发突出。 他几步走到江陵月身前,居高临下望过来。 凛冽的目光划过江陵月身上的华服,和鬓发间的珠玉。他的目光有如实体,凡是被划过之处,皆泛起一阵微刺之感。 这让江陵月不敢和他对视。 半晌,霍去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许久不见,听说陵月你要去相看中意的男子了,可有这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晚安,上一章50红包都没发完,伤心。 这章发30吧。 84 ? 第 84 章 ◎霍去病,你个骗子!◎ 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 即使是没有恋爱经历的人,也不会对“爱情”两个字感到陌生。 数不清的影视剧、小说以此为母题。更遑论她也充当了不少次友人热恋时的军师角色,攒下一大箩筐没经过实战检验的经验, 荣膺朋友圈恋爱大师的称号。 所以当江陵月顶着霍去病的目光,仓皇地低下头的那一刻, 她的心也像跳进海水的锚一般沉了下去。 她清晰地知道了一件事—— 自己没由来的心虚, 绝不仅仅因为霍去病的目光太过灼人。 她手心一下攥紧了衣袖,心跳快得像绵密的秋日雨点。既不敢对上霍去病的目光, 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往日指点别人时侃侃而谈的所谓恋爱经验,顷刻间全部化作了乌有。 孰料, 这一幕落在霍去病眼里, 就是心虚的证明。 “听说陵月你要去相看中意的男子了,可是?” 他问完之后, 便抱臂立于原地, 静静等待。一息、两息、三息……他所得到的回应, 唯有江陵月鬓发下漂亮的发旋。 霍去病差点被气笑了。 “怎么, 陵月你敢做却不敢当么?” 既然言语的质问无效, 他便选择用行动表达。径自上前了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若是被经过的路人看去,怕是以为撞见了什么好事, 红着脸匆匆离开。 这也确实是个极其亲密的距离。 霍去病甚至能看清江陵月的眼睫, 和它落在眼底的淡淡阴影。 纤浓的睫毛似乎藏着心事, 不安地颤动着。尤其是在霍去病上前的时候,更是狠狠抖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他的声音也不复凛冽, 而是变得暧昧而含混, 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陵月?” 像情人间的呢喃耳语, 又像妻子出轨时丈夫低沉的质问。 ——等一下,这都是什么奇怪的联想啊! 江陵月被自己的想象力给雷了一下。片刻之后,立即从心虚中挣脱了出来。 她和霍去病可没什么关系。 霍去病想质问她什么呢?没立场的。 但有些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譬如她身后的婢女们见到这一幕,纷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但她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色难辨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退后了好几步。 察觉到这一切的江陵月:“……” 等一等! 你们不是长信宫的宫女吗? 说好的要带我去相亲,那么义正言辞不容拒绝。为什么霍去病他一来,你们就全都变卦了! 刚鼓起一点勇气的江陵月顿时欲哭无泪。她没有回头看也能猜到,宫女们一定退得远远的,留足了属于二人的空间,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江陵月能够想象,但霍去病面对着她,更能看得清楚。 所以,她清晰地听见一声低沉的笑,抓挠着她的耳廓:“陵月,现在四下无人了,你可以说了么?” 江陵月咬牙暗恨:可把你得意坏了! 但她碾平了心虚感,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没底气。此刻便利落地点了下头:“是太后她在为我相看。” 鬓间的珠玉轻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为什么?”霍去病单刀直入:“你应当还没忘记,我先前向你表达过心意?” “我……”没忘,哪里敢忘呢? “所以你宁可与不具名的郎君见面,也不愿给我一个机会?” 霍去病的眸子漆黑且幽凉,时常使人觉得不可逼视。但江陵月蓦然抬头之际,不意间在他的瞳中看清自己的影子。 紧张,又瑟缩。 急于辩驳,却欲言又止。 江陵月心窍忽地一震。 倏然间,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旋即,一种被人看透的羞耻和不安如洪水般没过心头,漫至四肢百骸。 她嗓音涩然:“所以,军侯看得出我的心意?” 也许在出宫的那天夜里,江陵月清晰地确认自己心意之前,霍去病更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你为什么宁可见别人,而却不愿选我? 明明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你并非对我无意。 霍去病承认得很是利落:“嗯。” 江陵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真是比不过你,不愧是打仗的。” 隔岸观火,洞悉人心。 竟然还比她先一步看出来自己的心意。 再一想自己往日不甚坚定的拒绝之语,种种刻意的避嫌,此刻统统成了小丑行径。 霍去病那时怎么想她呢? 救命啊,光是想想就脚趾扣地了。 “陵月谬赞了。” 霍去病被夸表情也淡淡但。眼神却很专注,定定地看着她:“正因如此,我才会不解。恳请陵月为我解惑。” “你想知道?” 不等霍去病再答话,她的眼皮颤了下,轻声细语道:“因为,你是霍去病啊。” 霍去病:“……?” 望着他极少见的怔忪之色,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传奇本身永远不知自己会成为传奇。即使是元狩二年的现在,他加封冠军侯、邑万户后,朝中也不乏酸言酸语——卫霍有此成就,不过是凭着好运傍身,加上刘彻偏心后族而已。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后的两千年,再没人有此等“好运”。 霍去病。 仅一个名字,就有千钧的重量。 千古之下的一代将星,她怎么能够轻易染指? 但这些,她都不能告诉霍去病。她只能摇摇头:“你是冠军侯,是骠骑将军。你打赢了两次河西之战,你……” 禅于姑衍,封狼居胥。 当然,这是两年后漠北之战的剧情,她不能提前剧透。 “等等。” 霍去病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剑眉紧蹙了一瞬又松开:“你是觉得,你我身份有别?” “嗯……算是吧。” 虽然他理解的身份有别,和她想表达的肯定有差别。但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说法了。 恍惚间,江陵月听见一句低语:“这算什么?” 旋即,她就感到一只修长的手抚过她的鬓发之间。干燥又带着丝丝的暖意。含着薄茧的手指擦过玉珠,最终落在她的发旋处,温柔地轻轻摩挲着。 这是霍去病早就想做的事,如今终于心愿达成。 “可是陵月,你也是江陵月。” 他学着她先前的口气,一字一顿道:“你是未央宫的宫廷女医,官秩千石,你还是医校的江祭酒,发明了轮椅……” “停停停!打住!” 江陵月打了个激灵,试图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 霍去病学着她的口气说话,本来就很怪异。言语间还不住地尬夸,更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霍去病不乐意道:“那陵月你夸我时,可在意过我的感受?” 江陵月:“……我错了。” 她攀上鬓间的手掌,试图把它拿下来:“不,这是不一样的。你以后是要上史书,流传千古的。” “呵。” 霍去病却拧起剑眉,说不清是微笑还是嗤笑:“难道陵月你以为,你做出了那些事情,还能从青史中独善其身不成?” 这下子,江陵月彻底怔住了。 霍去病的话,似乎给她打开一间新世界的大门。她有心反驳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莫非以为自己能从青史中独善其身?” 对啊。 她如今不是千古之下的仰慕者了。她真切地来到了两千年前,汉武朝最辉煌的时代。 见证了,却也改变了历史人物的平生。 趁着江陵月发愣的间隙,霍去病反握住她的手,扣在自己的手心,用虎口上的薄茧微微摩挲。 温热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有些挠人的痒:“若你我在一起了,史书上岂不是会多留下一段鸳侣佳话?” “陵月,考虑一下,嗯?” 江陵月闭上眼睛:“……让我想想。” “好。”霍去病应下。 穷寇且莫追,宜缓不宜急。今天能让她承认对自己有意,已经是意外之喜。 “陵月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太模糊了。” 江陵月咬牙:“最迟这个冬天!朔旦之前!” 霍去病终于露出一个真切满意的笑:“好,朔旦之前。到了朔旦,我会来问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陵月……” “什么?” 江陵月心里浮现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自己又被套路的感觉。毕竟被霍去病套路可不是第一次了- 长信宫。 王太后听完宫女的禀报之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卫子夫见状十分不解——今日宴会的主角一个都没来,母后被放了鸽子,为什么看起来会开心? 鉴于放鸽子之一的人是她外甥,卫子夫犹豫了片刻,出言试探道:“母后,去病他……” “子夫啊。”王太后打断了她,兀自感叹不已:“还是你和彻儿的眼光更好。先前我还不死心呢,觉得满长安这么多优秀的儿郎,未必只有去病一人合适陵月。” “结果一番挑挑拣拣的,身份配得上陵月,又不阻碍她抛头露面的,也就剩去病一人了。” 卫子夫点了点头:“母后说的是。” “最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中意,心底有彼此。” 卫子夫还是疑惑不解,但她知道王太后突然说这番话一定和刚才的宫女有关。所以那些宫女们,她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还有,陵月和去病什么时候两情相悦了?不是还在神女无心、襄王有意的阶段么? 难道,她错过了最新的一集?- 江陵月听到了耳畔的声音。 凛冽又含混,还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太后今日想让你相看的人,其实是我。” 他顿了顿,似有些得意:“只有我一个。” 江陵月一瞬瞪大了眼睛:“霍去病,你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陵月拒绝时:他可是霍去病啊。 半夜三点爬起来:呜呜呜,可他是霍去病啊! 小霍:每天研读爱情三十六计。 其实他就是想听见陵月亲自承认喜欢他23333 85 ? 第 85 章 ◎宁可她主动,只求霍去病别主动。◎ “霍去病, 你个骗子!”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江陵月清晰地感觉到眼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怒和羞耻一齐在血管中奔涌,肌肤的表面泛起热臊之意, 在长安秋日的轻风发烫不止。 此刻,她哪里还不明白霍去病的套路呢?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心虚纠结成了笑话, 又都被他看在眼里, 江陵月就气得牙根泛痒。 一气之下,她拍下了鬓间的手掌:“你骗我好玩么?” 霍去病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就连手背上被拍红了一片也不恼:“不这么做,怎能听到陵月亲口承认倾心于我?” 在江陵月反应过来前, 他又慢条斯理道:“若你我在长信宫中、太后安排下相见, 陵月一见是我,又要找个借口溜走吧?” 江陵月:“……” 不得不说, 霍去病对她的了解很透彻。 听起来绝对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但江陵月可不会轻易承认。更何况, 在这件事上是她占理, 就更没有高高拿起, 轻轻放下的道理。 “那也不能骗人啊。”她眯了眯眼睛:“你还玩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一套, 是不是把我当成匈奴在防备?” 天降一口斗大的锅, 霍去病却并不见慌乱。幽深的眸底反而漾开一点微涩的笑意。 叹息般的声音萦在她的耳畔,如碎雪簌簌落下枝头:“若是陵月你肯再多坦诚一分, 我也不必……” “……” 霍去病的未竟之语, 彼此之间皆心知肚明。 江陵月心尖一紧, 旋即缓缓露出一个苦笑来:“嗯,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的。” 她上辈子的室友, 是个拥有无数次恋爱经历的女斗士。也正是得益于这一位室友, 江陵月才拥有那么多纸上谈兵的恋爱经验, 足以充当姐妹们的狗头军师。 江陵月甚至能够想象,倘若是她室友处于此时此地,一定会轻快地撩一下头发——霍去病?那还不快上? 别管那么多了,谈到就是赚到! 但她不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空白一片的情感经历,反倒让江陵月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乃至犹豫迟疑。 她做不到像室友那样,毫无顾虑的洒脱。 江陵月怔忪。 片刻之后,耳边却传来一阵暖意。 温热的吐息洒落在小巧的耳垂下,丝丝缕缕地挠人:“没事的,陵月。你不要自责。” “敌不动,我来动就是。”霍去病轻声道。 江陵月的身子无可避免地一颤。然而,想起所谓的“我动”就是用尽办法去套路她,感动顿时化作了无语。 “不用了,军侯,真不用你主动。” 她扶着额,满脸的无语凝噎:“你可别再做别的了。我会好好想的。朔旦之前,一定会给你个答复。” 霍去病定定看着她:“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完这句话,江陵月狠狠松了口气,一种卡着死线完成任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油然而生。 奈何,霍去病却不打算放过,一把牵起了她手腕。 “等等!这是要去哪?”江陵月傻眼了。 霍去病瞧了她一眼,神情十分理直气壮:“太后设宴款待你我,陵月你要爽约么?” “……”宫女们不知什么时候散去,搞得她差点把这回事忘了。 爽约是不可能爽约的。 但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在人前营业,江陵月只觉身心俱疲。没办法,和霍去病拉扯实在耗神。 但他呢,不仅游刃有余,眉目间隐约可见几分期待。 江陵月:“……”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真是可恶。她恨恨地想- 两个相亲对象突然一起到达相亲地点,任谁都会察觉到有猫腻。更何况,江陵月还看到了“押送”她来长信宫,又目睹她和霍去病全程的宫女出现在王太后身边。 刹那间,她深深地低下头。 完了完了,王太后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是,王太后半句话不问,甚至没对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表示出惊诧。她只是和蔼地笑着,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去病和陵月都来啦?快入座吧。” “多谢太后。姨母。”霍去病大方行礼,又向次上座微微颔首,对卫子夫致意。 卫子夫点了点头,眼含探究之色。 这下,她更能确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很显然,太后是一定知情的。难道说,就发生在刚才? 依卫子夫看,这二人之间气氛莫名,眼神分明互不交接,却平白有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了数年的后宫之主,卫子夫很是沉得住气。她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容来,顺着王太后的话道:“到晌午了,快用些蔬饭吧。” 汉朝人民理论上一日两餐,但江陵月看到的未央宫各处,统统是一日三餐的制式。 她还好奇过,细细打听才知道,这是李少翁出的主意。他当初可是大肆宣传了一日三餐的科学性和合理性。刘彻十分信任李少翁,大手一挥便依言照做。反正他富有四海,不至于连宫女黄门们多一餐都负担不起。 江陵月严重怀疑,她师兄当初之所以要推广一日三餐,要么是饿了,要么是馋了。 如今他人已不在世间,这道规矩却保留了下来,甚至惠及了五年后饥肠辘辘的江陵月。 她用银箸夹起一片脆皮乳猪,像是夹起一片热气腾腾的红云。 传说中,这是上溯至周朝的宫廷菜。 江陵月将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鼻尖立刻萦上咸甜交加的香气,不由使人食指大动。 她刚要把脆皮送进口中,就听见黄门的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江陵月惊得筷子差点掉了,狼狈地起身迎驾。 孰料她吃惊,刘彻却比她更加吃惊。只见远远一袭玄色常服的男子大步走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焦急的声音—— “母后啊母后,您怎么给江陵月相看起小郎君呢?去病若是知道……江女医,你在长信宫?” 刘彻转过头来,顿时更不可置信:“去病,你也?” 九五之尊威严的面上难得空白了一瞬,被眼前不该出现的两个人弄得一头雾水。 江陵月:噗。 她没能忍住,心底偷笑了下。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不知内情,连刘彻得到的消息都是王太后在给江陵月相亲。没人能知道,她千挑万选出的长安小郎君,合格的只有霍去病一人。 霍去病站起身来,淡声道:“太后在长信宫宴请陵月与我二人,陪她一起用午膳。” 只一句话,就解释得清清楚楚。 江陵月不得不笑得隐晦,王太后就放肆多了。 她乐不可支道:“怎么了,彻儿?哀家连请人陪哀家用膳,也要告知皇帝陛下一声了?” 刘彻尴尬:“咳。” “这是哪的话。”他很快掩饰了眉间一抹不自在:“那母后不介意再给儿子添双筷子吧?” “自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王太后虽这么说着,却有些不高兴。连带着卫子夫也有些遗憾。此刻,未央宫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只有一个想法—— 刘彻,你可真碍事! 她(们)可还想借着用午膳的机会,打听下小两口的好事呢!皇帝在这儿杵着,连讲点八卦都不自在! 刘彻本人毫无被讨厌的自觉。 他刚从宣室殿赶出来,人还在工作状态里没走出来。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问着江陵月医校的事,把相亲宴当成了工作餐。 江陵月却悄悄松了口气。 和领导聊工作进度固然难受,但总比被王太后和卫子夫逼问恋爱进度好得多。尤其,如果是后者的话,她还不知道霍去病会抛出什么定时炸弹,给所有人一点直球震撼。 现在好了,工作么,总归是安全的话题。 不担心霍去病作梗。 但江陵月实在小看刘彻了。 刘彻自觉九五之尊,关心小儿女□□失之大气。但可不代表他真的不关心了——不然,刚从宣室殿匆匆赶来的是谁? 此刻,他便沉吟道:“若是依你所说,家家都争喝沸水的话,人人皆去伐木,黄河更易遭遇水患?” “对。山上没有植被覆盖,就更容易水土流失,阻塞河道。” 黄河水患,自古有之。 历史上的汉武帝也深受其害。 栾大就是他病急乱投医,请过来镇压水灾的——当然,是用封建迷信的方法,结局当然是失败。 因此,江陵月在汇报科普工作进度的时候,特地提了这个细节,希望能得到他的重视,以便未雨绸缪。 “就不能喝井水、泉水么?沸水有什么不同?” 江陵月摇头:“喝煮沸过的水,疫病也会少很多。还有那竹简上的很多规矩,也都是这个道理。” 怕刘彻不信服,她把道理掰碎了细细讲出来,听得后者大手一挥:“明日就把这竹简带到宫里,让宫里人也好好学一学。” 笑话。 要是让人知道了,他的未央宫还没长安一个的普通人家来得干净,他九五之尊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江陵月:计划通! 刘彻浓密的眉头拧起,手指规律地轻叩桌案:“沸水不能不喝,树木也不得不砍……” 听起来,像个死结。 但江陵月可不是全无办法。她刚想提出发掘煤矿,却因为不确定煤矿的具体位置犹疑了起来。 山西有大片的煤,但是山西是现在的哪儿来着? 还有长安附近,不知道有没有煤矿…… 因为这短短的一瞬空白,刘彻以为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便干脆道:“空谈无益。这样吧江女医,你先去长安计数一番,现在的人家中用柴烧沸水的有多少,占多少成,先统计出个比例。” 他眉头一挑,又道:“去病,你陪江女医去。” 江陵月还没回神,便听到一道凛冽又果断的声音:“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王太后/卫子夫:我光明正大嗑嗑嗑! 刘彻:什么CP,朕才不嗑!(悄悄吸溜一口)嗯,还挺好嗑的- 本章30红包,接下来一周日万,说到做到!不颓废了! 86 ? 第 86 章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那个, 等一下——” 情急之下,江陵月伸出一个尔康手,惹得满座之人皆朝她看来。其中, 每个人的眼底都闪烁着截然不同的色彩。 从她的角度瞧去,太后和卫子夫身子皆向前倾, 紧张之色盈满脸庞、其间饱含着她们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 也许, 她们俩才是最愿意看到江陵月和霍去病一同出行的人,甚至比当事人尤过有之。 霍去病则半阖着眼, 目光朝下。 不动如山,不辨喜怒。 江陵月没瞧出他明显的情绪波动, 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既遗憾又释然地松了口气。 最后开口的人,却是刘彻。 “江女医可是有异议?” 九五之尊英挺的眉梢微抬, 拇指和食指不耐地摩挲着, 不自觉泄出泰山般的威严。他理智上没动怒, 但多年的帝王生涯滋养出本能, 使他下意识感到不快:“你是不想和去病同去?” 江陵月:“……” 救命啊, 怎么这么直白地点破了?让她怎么回答? “没有, 我没异议……” 有那么一刻,江陵月确实有过不情愿的念头, 但在刘彻的死亡注视下, 怂怂地改了口:“就是关于烧木柴那个事, 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 “说来听听?” 如果是别人的“不成熟”的想法,刘彻肯定会不客气地让他琢磨到成熟再开口。 但江陵月不一样。不过随口一句“葡萄籽油”, 都能让大汉多一种油料来源。她特意提到的东西, 那还能了得? 刘彻以手支颐, 静待她的回答。 江陵月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东西叫作煤, 比木柴更好用。煤燃烧过后,不管温度和热值比木柴都要高。是一种绝佳的燃料。” 刘彻身子微微前倾:“女医可知晓此物的方子?” 什么方子? 江陵月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哭笑不得道:“不是!煤不是我做出来的。是天地间本来就有,我偶然发现的!” “哦……”刘彻的身子又倒缩回去。 既不是女医一手造出来,看不成现成的仙法,他对煤的兴趣也消散了大半。当然,刘彻也没细问江陵月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别人都没发现,偏偏就她一个人发现了。 经过“黑暗森林”洗礼的刘彻,现在很能PUA自己—— 神仙的事少打听。 但他看起来意兴阑珊,江陵月就不乐意了。她掰着细细的指头,恨不得贴着耳朵告诉刘彻煤炭的重要性——那可是掀起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决定性能源啊。 此刻,她只恨自己不能变出一块煤,现场给刘彻看一看。但凡看到了实物,他肯定不会表现得这么漠然。 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刘彻静静听完:“女医所说的,朕都知道了,也都记下了。” 话锋一转,又道:“这样吧,女医你和去病同行的时候,也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这什么煤炭,反正也是顺便的事。再找不到就让官府下个悬赏令。” 江陵月:“……” 她可以确定,刘彻其实对煤炭不算上心。看这三句不离的样子,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到底能不能和霍去病一起同行- 约定的时日定在五日后。 恰是医校的休沐日。 江陵月最初定下作五休二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示了不解。倒不是反对什么的,单纯就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面对一道道疑惑的目光,江陵月含泪改成了“作六休一”。 她一边改掉一边心里默默流泪,你们一个个的,真是不知道珍惜啊。多少先辈,哦不后辈从资本家手里争取到的福利,你们居然就这么面不改色地拒绝掉。 大汉有卷到这种程度么? 大汉不知道,但医校卷的程度超乎了江陵月的想象。她以为休沐日会空空荡荡,却见办公室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围着一具雪白的骨头架子,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 见是江陵月来,学生们放下争论,纷纷同她打招呼问好。 然后,看到她背后的英俊男子。 江陵月:“……” 学生们:“……” 一时间,办公室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中。不知是谁不小心碰了下,那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晃了晃,让场面更加诡异。 “这位,是冠军侯。”江陵月最先回过神来,朝众人介绍。 其实她脸上也有点臊意,但还是强自按压下来。没办法,总不能在学生的面前露怯。 “见过冠军侯。” 学生们诚惶诚恐地见了礼。 虽然有点怯,但礼仪周正,不算太失态。盖因他们的心态已经被“同学是太子”和“陛下亲临医校视察”磨得很平静。 江陵月问道:“休沐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有个学生脸红红的:“我们记不清人骨的位置,担心明日的随堂小测不过关,所以趁着休沐日对着骨架的模型记一记……办公室,也是先生们允了我们用的。” 骨架是他们六个老师连同江陵月合力用木头制作,最后拼在一起的。为求逼真,他们还用天然的白漆漆上一层。 “好好记。”江陵月说:“这很重要。” 学生们点头如小鸡啄米。 正是因为他们深刻地知道这个知识点的重要性,才会休沐日也来医校来背记。 江陵月也看得出来,正想多夸他们两句,就听一个学生直愣愣道:“那祭酒,您休沐日来医校做什么呢?” 问话的是个少年,生得憨厚极了。正因如此,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丝毫恶意或者窥探的意图。 但是…… “咳咳。” “咳咳咳——” 现场响起了一阵很不整齐的咳嗽声。学生一边装模作样地呛声,一边想,祭酒都和这般英俊的冠军侯出双入对,你还问她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明眼人都能知道么? 他们体贴地装失明,有的甚至凑上来缠着她:“祭酒,我有个问题不懂想找您请教,您看这根骨头……” 江陵月无奈扶额。 她很想说一句“你们误会了”,但学生们根本没明着猜测什么,倒显得她的解释/欲盖弥彰了。 江陵月睨了眼八卦的学生们,才接过话头:“骶骨,又叫穷骨。分骶骨底、侧部、骶骨尖、盆面和背侧面……其下端为骶骨尖,与尾骨相关节……” 她倒背如流,反而把刚才那个问问题的看得一愣愣的。接触到江陵月的目光后,他连忙收敛了心思,细细听她讲解起来。 其他学生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虽说先生们的医术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他们都承认了,江祭酒的医术更远远在他们之上。甚至于,先生们承认过,有些绝妙的医术还是江祭酒亲自传授给的。 但是江祭酒身上担负着整个医校,仿佛还有朝廷派拨下来的任务。除却每日上课外,学生们平时很难接触到她。这个千载难逢的请教机会,他们自然不愿意错过。 不一会儿,学生们就七嘴八舌起来,纷纷提出各自的问题,乖乖等待江陵月解答。 “江祭酒,为什么说‘头是六阳之首’?” “江祭酒,为什么牙不算骨头?” “江祭酒……” 这些问题里有的朴实,有的却刁钻,一个接一个,让江陵月忙得满头大汗。待她解答完后喘了口气,正要和霍去病道歉她的怠慢,却发现…… 咦,霍去病怎么不见了? 她当即问道:“你们谁看到冠军侯了?他去哪里了?” 有人指向了办公室其中一个方向:“我好像看到冠军侯他,他往实验室里头去了……” 实验室是医校禁地,闲杂人等不能进。 方才他看到了冠军侯走进去,还以为是得了祭酒的吩咐……没想到祭酒也不知道? 学生的脸上,顿时生出许多紧张。 但江陵月一点儿没有。 实验室的东西来自现代,太过超时空,被人看见了难免要大惊小怪一番,又生出许多风波。 但霍去病并不在防备之列。 江陵月可还没忘记,当初就是霍去病引她上柏梁台,看见这些仪器呢,他肯定不会表示惊讶的。 她施施然地推门,入目就是霍去病饶有兴致地用搅拌棒轻扣烧杯壁,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声响。 听见声音,他抬头:“忙完了?” 江陵月:“嗯。” 说完这句,她莫名有点想笑。大约这种言简意赅、宛如老夫老妻的对话,不适合出现在暧昧对象的身上吧? 嗯,江陵月承认了。 她和霍去病,现在就是拉扯期的暧昧对象。 不过霍去病的性格让人很省心。既不会因为江陵月的怠慢而发火,更不会说些“学生比我还重要?”之类的酸话。 他只是笑:“陵月的学生,都不简单。” “是啊……”说到这个,江陵月都觉得自己是中什么大奖。一百个学生里,除去太子刘据不说,有史慈这样的万能文秘,有赵遥这样的大发明家,有李殳玉这样的科普小行家。 还白得一群休沐日也要好好学习的卷王。 “确实是,我太走运了。”她止不住地感叹:“只怕再假以时日,军侯你就要在战场上看见他们。” 霍去病顿了下:“军医?” “对的。”江陵月笑了一下:“先生们大多出自军中疡医,培养学生自然也是朝这个方向培养的。我也问过,有不少人都很愿意。” 军医的补贴,要比开医馆多得多。军医又属于后勤部门,相对前锋部队没那么危险。 “唔,我没记错的话,军中也缺医生吧?” 江陵月依稀还记得,她和霍去病的初次见面,就是系统让她给匈奴的浑邪王相国清除伤口——后者正是因为军中的医者不足,才得不到妥善救治的。 “是有这么回事。” 霍去病发出一声轻笑,出其不意道:“旁的且不论,单论你兴办医校的功绩,就足以太史令记你一笔。” 他似是意有所指,一下子令江陵月想到霍去病断言她会标榜青史的那些话。 那个时候,霍去病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一定都会在史书上留名,所以各方面都很相配。 难道,现在他是在暗示这个事情? 还仅仅是单纯的恭维? 应该不是后者吧? 江陵月颊畔泛起一阵热意,别开眼睛嘴硬道:“军侯你怎么知道的?你和太史令又不熟。” 现在的太史令应该不是司马迁吧? 是他父亲司马谈? 反正整个司马家和卫霍两家都不咋熟就对了。要不然司马迁也不会春秋笔法,引得后人诟病他重李广、轻卫霍。 江陵月乱糟糟地想着,还不忘转移话题:“殳玉他们怎么还没到呢?让我俩好等一阵。” 霍去病没为难她:“殳玉?” “嗯,殳玉是我的学生,也是飞将军的孙女。最近长安学《卫生与健康》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咱们要实地考察,也少不得她引路。” 霍去病颔首,表示理解。 之后,他再没说过让江陵月难以招架的话。直到李殳玉风风火火地赶来:“祭酒,我来迟了——” 她喧嚣又跳脱的声音,在看见霍去病的一瞬戛然而止。 “冠、冠军侯?” 李殳玉卡了一下。她从霍去病的气质上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迟疑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霍去病淡淡点头:“李小娘子,今日有劳。” 不算热络的态度,倒让李殳玉骇得退后了一步:这这这,这是冠军侯?阿父不是说冠军侯为人桀骜,连胞弟都颐指气使么?还会跟她个没嫁人的小娘子好声好气打招呼? 不应该啊? 李殳玉惊疑的目光落在江陵月身上,忽然间有了答案:一定是看在她们江祭酒的分上,嗯! 江陵月自然不知道李敢跟李殳玉灌输了什么的。她接收到后者目光,还以为她也和学生一样在八卦她呢。当机立断转移了话题:“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嗯。” 其余两人皆没有异议。三人就一同从医校出发,前往长安闾左百姓的家里- 事实上,科普《卫生与健康》的任务,江陵月是放权给李殳玉,任她施为的。除却给李殳玉细细讲解了一番科学原理,又让霍光拨了一笔钱外,没有再多干涉。 她只能从不断上涨的诊疗值判断,李殳玉做得很不错。 此刻既相见,就不免问起这件事来。 李殳玉却笑嘻嘻道:“祭酒你可知道,剩下的几组人听了我的做法,也都凑钱给那百户人家买了东西,想贿赂他们的!不过他们手头上没有肥皂,就只能买些粟米、布匹之类的……” “效果怎么样?”江陵月问。 “当然是没我好啦!”李殳玉小小地嘚瑟了一下:“我哪里是这么容易模仿的?” 江陵月笑着摇了摇头,对这个结果意外也不意外。 肥皂的特殊性,是其他粮食布帛代替不了的。凡是使用过肥皂的人,能立竿见影感受到干净的好处。 他们也就更乐意接受一些别的卫生常识,使自己不至于回到从前“污脏”的状态里。 譬如,饭前便后洗手。 譬如,大小便应当集中处理。 这可是李殳玉一开始琢磨了许久,才想出来的门道。旁人可没那么容易破译。 江陵月听她讲得点头连连:“那待肥皂厂建成之后,我和桑侍中商量一下,买些肥皂给你。” 李殳玉一瞬露出了笑容:“祭酒,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是相当天真爽朗的小娘子,为人处世也很有沟壑。否则不可能短短一旬就和闾左打成一片。 即使江陵月隐约猜到,李殳玉亲近自己除了喜爱之外,隐约也能看见家族的影子。但她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人舍得轻易伤一个可爱孩子的心。 霍去病却突然出声:“肥皂厂已经建成了。” “啊?真的吗?”江陵月一惊。 “啊?祭酒,你不知道吗?”李殳玉也是一惊。 说到这个,江陵月就泛起一阵心虚,避开了两人的目光。 她是只负责提出脑洞,不负责执行的部分。后者全是桑弘羊、霍光、史慈等人在忙。说好听点是管挖不管埋,说难听点就是拔那啥无情,爽完就走人。 掐指一算……冰块、肥皂、豆油、温度计、卫生科普。 江陵月每提出一个新主意,就立马甩给其他人去做。待到前一个累出成果的时候,她早早就奔赴向崭新的脑洞。 这不,已经考察起煤矿来了。 以至于,江陵月还要和霍去病打听肥皂厂的事情:“厂子开办得如何?生产还顺不顺利?” “没听说有什么差错。” “那就好。”江陵月长吁出一口气。 只要那百户人家在肥皂厂的岗位安排到位了,她的卫生科普事业也会走得更加顺利。 长安百姓,能不为七斗米折腰的可不多。 这厢,李殳无比玉期待地搓搓手,双目灼灼道:“那说好的给我买肥皂的事?祭酒你看这……” 江陵月豪迈地挥手:“明日让阿光给你划账。” “好耶!那我要军侯皂!……咳咳咳咳!”李殳玉欢呼到一半就被口水呛到了,捂着嘴开始剧烈咳嗽。 她太得意忘形,竟然忘了“军侯皂”原型本人还在现场。 天啊,好尴尬,该怎么办? 得益于李敢灌输的错误观念,在李殳玉的心里,霍去病是个很难搞定,却很容易得罪的人。 她说错了话,不会得罪他了吧? 漂亮又机灵的小娘子眼睛滴溜地一转,自以为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补救办法:“祭酒啊,你居然连发明肥皂的时候都想着军侯,还把军侯的名字嵌进去诶!” “你们的感情可真好!” 李殳玉自以为是地恭维道。 【📢作者有话说】 李殳玉加入嗑CP大军! 87 ? 第 87 章 ◎陵月:我来考考你◎ “什么?”江陵月愣了。 一息之后, 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娘子完全误会了她和霍去病的关系。 虽然江陵月知道很多人误会,但她们要不引而不发, 要么背后议论。敢这么大喇喇当着本人面前说出来的,李殳玉还是第一个。 “胡说什么呢?”江陵月假意扬起手来, 惹得李殳玉下意识闭眼, 最终只化作后者眉心间的轻轻一叩:“我和军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啊?” 李殳玉兀的睁开眼,嘴巴张成大大的圆形:“什么, 居然不是吗?” 江陵月干脆地否认:“不是!” 话音方落,就听见霍去病笑了声, 意味不明道:“嗯, 陵月和我的关系,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李殳玉左看右看, 一脸懵然。 什么叫作“陵月和我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呢?看似是否认的话, 但是让她更加看不清真相, 也更好奇了。 江陵月却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厚了, 已然对这种惹人遐想的话脱敏。也对, 任谁被三番五次调侃之后, 也都会渐渐习惯的。 她嗔了霍去病一眼:“军侯,你也别胡说。” 然后, 就把“军侯皂”的前世今生, 跟李殳玉仔细交代了一遍。包括她刻意造出的高岭土噱头, 以及刘据配合的玉玺作秀。 李殳玉发现自己嗑到了假糖,脸上写满了失望:“啊, 原来是这样吗……单纯是为了好卖肥皂吗……” “对啊。” 江陵月回想霍去病从河西战胜归来, 万人空巷的那一天:“这一位可是全长安少女的梦呢, 多有人气啊。” 大IP, 不蹭白不蹭。 面对心上人的评价,霍去病只是笑笑,并不辩解。时间隔得太久,陵月似乎已经忘了,在她成功要来“军侯皂”的命名权的时候,也交待出去一个手背的滚烫的吻。 又或许她还记得,只是不想提起。 他也配合表演,假装失忆。唇畔却依稀残留着那一日的触感,令人不由自主地轻抚了一下。 柔软细腻,又骨骼分明。 触感很凉,和他唇上的温度对比分明。 霍去病呼吸微窒了片刻,闭上了眼复又睁开。好在其他两个女子各有心事,都不曾发现他一息之间的短暂失态。 最后,李殳玉小声嘟囔道:“那好吧……那我不要军侯皂了。祭酒,你就给我买点最便宜的肥皂吧,反正那个也很好用的。” 江陵月笑着揉她的头:“想给医校省钱?” 李殳玉顿了一下,乖乖地点头。 家中曾因为祖父战败之故,散尽余财才能赎下他的性命。她懂得拮据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也因此,分明是朱门绮户、锦衣玉食的小娘子,也学会了与身份格格不入的省钱本领。 江陵月却没想那么远。 她只是觉得,让李殳玉来主导科普工作,果真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如何统计出长安城一天的柴火使用量?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是抽象,但江陵月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 “殳玉,你来说说看,这么几天下来,长安城中有多少户在学咱们的竹简,占了总数的几成?” 江陵月掐指一算,发现时间过得飞快。 算上最开始派发任务下去的一旬光阴,到现在为止,科普工作已经满打满算进行了二十一天。 恰好是习惯养成的一个周期时间。 而长安城也从早秋进入了仲秋。清晨能感受到明显的飒飒凉风,正午的日头也不再炽烈。 不过,远不到烧火取暖的季节。 所以现在所消耗的柴火,满打满算都是用来烧水的。这个前提大大方便了江陵月的统计。 李殳玉掰着手指:“我们粗略地统计过。现在不论学得如何,知道竹简上的内容且照做的占整个长安的两成。” 江陵月讶然不已:“两成?有这么多?” 长安的总人口至少有六位数。即使按照最少的十万人来算,也有起码两万人开始注重自己的卫生习惯了。 难怪她意识海里,诊疗值一直向上狂跳呢。比夏天的电表还夸张。 江陵月不禁感叹着:一份报酬区区七斗米的工作,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人硬生生改变生活习惯。看来,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呀。 民生多艰,自古如是。 “那这两成里面,竹简学得好的有多少?学得不好的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就有点为难李殳玉了。 她挠了挠头:“唔,祭酒当初划定的百户人家附近那一片,肯定是效仿得最好的。这批人大约占……也是三成?” “那学得一般的就是剩下七成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李殳玉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祭酒,知道这些比例有什么用,我们怎么算出来呢?”她满脸不解道。 霍去病突然出声道:“算出每种地方用多少柴火,折进比例里,最后加起来就是。” 江陵月不由侧目道:“厉害。” 她顿了顿:“但我们也不可能每家每户去拜访,问他们用了多少柴火,最后在加起来吧?” 霍去病睨她一眼:“陵月不知道如何解决?” 江陵月:“……好吧,我知道。” 抽样、加权、平均数,都是初中数学的统计知识。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见猎心喜,竟然对霍去病生出了“让我考考你”的诡异念头来。 然后,被他光速看穿。 江陵月心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做了,别变成你讨厌的人! 她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那咱们就出发吧?先去瞧一瞧学得好的地方,从殳玉你最熟悉的地方看起吧?” “最初的一百户人家?” 李殳玉不由得抖了抖。大约是回想起自己被人群包围的时刻,本能地觉得可怕。 江陵月:“对。” 正好整整二十一天过去。她也想看看,一个习惯养成的周期下,长安的闾左百姓们到底把卫生习惯养成得怎么样了。 上一回的章台街人来人往,竞相围观,这一回的章台街空荡荡得多了。 江陵月这才想起来,肥皂厂既然已经开工,按照约定,这里的很多人也要去务工了。 大白天的,自然空空荡荡。 但是入目所及,比她上一回的印象还要干净。就连小道上坑洼的臭水沟也不见了,被不知是谁用土壤细细填平,再抹成光面。 此刻,小道上恰有一女子经过。 李殳玉叫住了她:“赵婶儿?” 赵儿正低头走路,听见有人叫她猛地抬头,旋即便笑开花:“哎呀,是两位贵人来了!” 江陵月也对她有点印象。 是站出来问她,还发不发肥皂的那一位。 不过比起上次,现在的她不仅更加干净整洁,整个人也利落了不少。头发乌黑,五官也清晰了起来。 她也露出淡淡的笑:“赵婶?” “嗳!”赵儿应了声,热情道:“两……三位贵人特地来,是有什么事么?可要到屋里坐坐?不过就是地方窄,怕你们不习惯呢。” 李殳玉摇头想拒绝,却被江陵月按住:“哪里的话,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有引起人破费的嫌疑,但干站着说话,不一定能问出什么。还是坐着寒暄为好。 “你要是担心,到时候,我们留下点东西就是了。” 赵儿对江陵月和李殳玉都殷勤得很。她记得清楚,这可是先送给他们肥皂,又让她全家有饭吃的大恩人啊! 因此,当江陵月表明来意,她惊奇地睁大眼:“贵人竟然还会关心到这个?贵人放心,我肯定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柴火呢,最近我们不够用了,就有很多城外的人跑进城里来卖,一捆要巴掌大一捧的粟米呢。” “这么多啊?” “是啊,今早我刚买了一大捆子,里面还掺了很多不能烧的。他们偏偏说那玩意能烧,骗了我一捧米走,真是晦气!” “一捆柴是多少?够用多久?” 江陵月顺势提出要看看,赵儿自然同意。然而,当领着去她去柴房的路上,一道矮矮的人影忽地从两人身边窜了过去。 “拳儿,别乱跑!” 江陵月看着那道背影:“拳儿?是赵婶你的女儿么?” 赵儿腼腆地笑了笑:“嗨,就是个笨丫头,比不上贵人您和李小娘子半分的。” 中国式家长的常见自谦,江陵月刻意没去纠正,以免陷入无休止的循环中:“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嗨,还不是她出生左手就攥得紧紧的,别人怎么掰都没用。一年都不肯打开一次。邻里的老人家就说,名字干脆叫拳儿吧。” 江陵月神色一动,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个握拳不开的特征,怎么有点像历史上的钩弋夫人呢?尤其是钩弋姓赵,赵婶她也姓赵,年龄好像也合得上……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正要丈量柴火的时候,只见拳儿又跑了回来,围着她的裙裾周围打转。 赵儿见状就要骂她。 江陵月却已经蹲了下来:“拳儿,怎么了?” 拳儿生得玉雪可爱。愣愣地望着江陵月,一句话也不说。突然间,伸出自己的左手,握紧的拳头突然打开了。 “给你。” “哎哟,阿娘的拳儿知道在贵人面前伸手……什么玩意!这不是早上那卖柴的骗人说能烧的脏东西吗?你就这么当成一个宝贝攥着,还在贵人面前丢人现眼?” 此刻,赵儿的话已经成了背景音。 江陵月从拳儿的手中接过她给的东西——灰黑色的,块状的,一握到手上就留下一道印痕。 是煤。 【📢作者有话说】 陵月:主打一个吸引猪猪后宫体质。 猪猪才能享受到的钩弋夫人一见面就打开拳头的待遇,被陵月提前享受到了。 88 ? 第 88 章 ◎“我看你的眼睛才是鱼目!”(一更)◎ 江陵月定定地审视着手中的东西。 确认了三遍, 是煤。 不会有错。 她阖起掌心,感受着小块煤粒划擦的粗粝触感:“拳儿,可以告诉我么?这东西是你从哪里找到的呢?” 拳儿眨了下乌莹莹的眼, 不安地望向赵儿。 赵儿似乎误会了什么,面上溢满仓皇之色, 还要强撑上一副笑脸:“贵人, 拳儿她不是有意的,这些腌臜东西不该污了贵人的眼。不过念在她年龄还小, 您就、就饶过她一次吧?” 李殳玉听了也帮腔道:“是啊,祭酒, 你看拳儿她还这么小, 又长得这么可爱呢。” 江陵月哂然不已。 她看起来像是连小女孩都不放过的恶霸么? 倒是霍去病明显看出了什么,同她一起蹲下, 目光扫过手中的黑块, 若有所思:“是煤?” “嗯呐。” “竟没想到, 它长成这样。”霍去病道:“若我途径野外, 想来定然不会留心。” 提起这个, 江陵月就没那么郁闷了, 抿唇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以为要找上好一段时间呢,没想到这里有现成的, 陛下那儿也可以交差了。” 陛下?交差? 赵儿和李殳玉面面相觑——好像, 事实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江陵月却没留意她俩, 复又对小姑娘轻声问道:“拳儿,你阿母说, 这是你从卖柴人的人那里得到的。是这样的么?” 拳儿这次却没看赵儿, 点了下头。 “太好了!”江陵月站起身来, 双手轻快地一拍:“赵婶子, 如果下次那个卖柴人再来的话,千万麻烦你把他留下,可以么?” 赵儿点点头,又问:“是有什么……” “没有没有,是大好事。” 江陵月心情大好,也不吝于给人讲解:“卖柴人卖给你的这个是一种燃料,比秸秆和木柴都要好用。” “啊?真的?”赵儿半信半疑,盯着她手心不住地看——这黑黢黢的一捧土渣渣,真的能烧出火来? 江陵月笑笑,没再解释。 事实上,在座的所有人里除了她,没人知道手心的一捧原煤渣,到底能迸发出多大的能量。 作为一种21世纪仍大范围使用的能源,更是诞生了“煤老板”的圈层。煤在现代工业中的地位,不需要多加解释。 取暖只是最基础的。 冶铁、炼焦、发电、炼材……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绪。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颗指甲大小的金豆子:“拳儿,来,这个给你。” 拳儿愣愣地接了下来。 赵儿倒吸一口凉气:“贵人,这哪里使得!” 但她口上虽这么说,手也抬了抬,到底没做出实质性的交还动作。对拮据的家庭来说,这并不是一笔可以轻言拒绝的财富。 “没什么使不得,拳儿她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是我给她的报酬。过几天找到那个卖柴人,赵婶你也有报酬的。” “这怎么使得呢……” 说着同样的话,赵儿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江陵月没在意,冲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莞尔一笑:“拳儿,姐姐给你的,可要好好收下来哦。” 拳儿重重点头,发髻一晃晃的:“嗯!” 到目前为止,江陵月仍然不能确定,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未来的昭帝生母、钩弋夫人。但无论拳儿是不是,她都不希望她走上历史既定的那一条路。 不说她疑似被刘彻杀死的结局了,单说刘彻现在快四十了,但是拳儿满打满算才三岁…… 还是算了吧。 历史上的钩弋夫人,家世不详,只知道父亲是早死的宦官。如果拳儿就是她的话,未来肯定又要经历一番风雨。只愿这颗金豆子,能帮她们摆脱既定的命运吧。 说不定未来她不一定叫钩弋夫人,而是叫献煤君了呢? 江陵月被自己的联想弄得“扑哧”笑出声。 李殳玉一直在局外,只迷迷糊糊地听懂了一点,但江陵月没有主动说的意思,她也不再往深了问:“祭酒,我们还测煤、不是,测那个木柴的数量吗?” 江陵月点头:“走吧。” 但她心知肚明的是,这个数量即使统计出来,在煤出现的消息之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煤的出现一定会给大汉带来变化。而且是比之前所有的发明都要大的变化。 ……会是什么呢?- 七日后,医校。 基础的理论知识已经告一段落,江陵月斟酌再三,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暂时不教授细胞生物学,而是把医校下一阶段的教学重点放在临床实践课上。 一来,关于细胞的种种概念,几位先生们也直呼陌生,只有江陵月一人学得精深。而实验室中的高倍显微镜一台,设备肯定是不够用的。二来,先生们多是积年军医出身,经验丰富。从临床交起,也算发挥特长了。 又和先生们开了小会,得到一致的认同。 可问题又来了…… 临床实践的案例,要去哪里找呢? 先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统统都说道:“祭酒,咱们既然是归大将军管的,要不您去问问大将军,还有没有伤员?” 江陵月托着下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就是有一个缺点,样本不够普遍。 “这个问题到时候再说吧,这几天就最后给他们复习一遍,巩固巩固理论知识。” 江陵月就是在巩固理论知识的课后,被黄门带上马车的。作为未央宫的常客,她对此早就司空见惯。 “又出什么事了么?” “陛下有口谕,说什么……煤矿的具体位置找到了,还带来了实地的煤,请女医您前去参详一番。” 江陵月讶然不已:“怎么这么快!” 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虽然让赵婶儿截下卖柴人的主意是她出的,但是具体的执行却交给了霍去病,由他派了人在赵婶家附近蹲守。 以霍去病行事的利落,一周时间找到一点儿也不奇怪。 江陵月又问:“那煤矿在哪儿呢?” 黄门歉意地笑了笑:“这个,奴也记不清……” “好吧,我等会儿问陛下。” 江陵月再度发挥了自己管挖不管埋的传统。明明最先提出找煤矿的人是她,但是找到煤矿后的处理又扔给了霍去病他们。她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 思及于此,江陵月陡然生出点愧疚来。 “煤没出什么问题吧?陛下召见我是为了什么?” 黄门擦了擦脑门的汗:“您进宫了就知道了。”他就是区区一传话的黄门,哪里知道这些? “不好意思,是我问题太多了。”江陵月适时住口。 但她也十分好奇,霍去病既然找到了煤矿,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要请她进宫去瞧瞧。 开采?加工? 进宫后却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刘彻召见的,远不止她一人。 刘彻、卫霍舅甥这熟悉的三人组自不必提。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奇装异服的陌生面孔……不对。 江陵月细细地看去,才发现这些人和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刘彻在宫中蓄养的方士们。 她眉间显出点疑窦来:刘彻叫这些人来干嘛? 他们和煤有什么关系? 正寻思着,刘彻就主动为她解惑了:“江女医,朕听手下有人说啊,是你盗取了他们的想法,意欲把煤据为己有?” 江陵月满脸愕然:“什么?” 占煤矿? 这她可没做吧? “正是如此。”其中一个奇装异服人站出来拱手道:“在下严吾,先见过江女医。” 江陵月不解其意,意思意思和他见了礼。 严吾翻着眼睛,故作淡然道:“这石涅正是区区在乡间所寻到的。区区原以为此物不过寻常,没想到,江女医却将之视作异宝,试图献媚于陛下。” 江陵月这下听懂了。她指了指殿中一摊细碎的煤粉:“你的意思是说煤,也就是石涅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那方士梗着脖子,趾高气昂道:“正是如此。” 江陵月毫不客气顶了回去:“《山海经》中有云:‘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你怎么好意思说你第一个发现的?当别人没读过书么?” 严吾:“……” 江陵月又问道:“你既然发现了石涅,为什么不献给陛下?我献上了却来指责我?” 与此同时,她心里其实有点疑惑。 照这样看的话,西汉人民应该会利用煤啊。为什么刘彻那么陌生呢?她上次提的时候,他仿佛跟完全没听过一样。 方士像是找到了:“呵。因为江女医你错把鱼目当珍珠,把这石涅当成了宝物,试图蒙骗于陛下。” 江陵月心道:破案了。 难怪刘彻表现得从来没听过一样。原来现在的人还没开发出煤炭的用法,只把它当作普通的燃烧取暖之物——看赵婶的表现,甚至大部分人还没听说过它。 至于这方士嘛…… 江陵月冷笑了一声:“石涅到底是不是鱼目我不知道,我看你的眼睛倒是和鱼目差不多。” 严吾怒道:“你……” 江陵月自从穿过来,仿佛就笼罩上一层和神棍犯冲的debuff。不染她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两个神棍都要看她不惯,主动找她的麻烦? 难道就因为之前匆匆一瞥? 江陵月摸了下自己的脸:她长了一张很拉仇恨的脸么? 但现在,不是计较理由的时刻。 她之前没有彻底赶走这帮人,是为了抚慰刘彻的心情——前提是这些方士们安安分分的不搞诈骗,也不惹到她头上来。 既然惹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陵月一字一顿道:“至于这石涅,也就是煤炭到底是不是鱼目,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敢看么?”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都让开,我要开大了! 猜猜陵月会做什么- 一说要日万,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了,悲。连夜把两天前的作话删掉。 两点还有一更。 89 ? 第 89 章 ◎二更。◎ 严吾道:“笑话, 我有什么不敢的!” 被贴脸输出了一番之后,他连最开始的谦虚姿态都不想装了。脱口而出之时,心里又打起了鼓。 这石涅, 不会真有什么名堂吧? 不会啊,他师父教给他的时候就说, 石涅虽然能生火, 但燃烧时烟尘颇大,一不小心还会招来天罚。师门只有在草木不足的时候, 才会挑些石涅让人来垫着烧。 江陵月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严吾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就看好吧。” 江陵月顿了下:“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彻大方摆手:“你们要比试可以,朕不介意。” 卫青和霍去病也表示无异议。 很奇怪, 这两个刘彻的左膀右臂都和江陵月关系匪浅。但他们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没有帮她说话。 江陵月眼波一转,心底有了个猜测。 按照既存的标准, 中国煤炭大类总共分为无烟煤、烟煤和褐煤三档。其中无烟煤的品质是最好的一档。它的固定含碳量最高, 燃点也最高, 火焰短而少烟。 江陵月端详着手中的煤块, 黑色而坚硬, 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断口处呈介壳状,恰好符合了无烟煤的重重特质。 她眼前一亮, 复又沉吟片刻, 很快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殿内生火不便, 请陛下移步殿外一观。” 一行人,都随着她移步到一个空阔的地方。所幸今天秋高气爽, 也没什么风。在一个偌大的火盆里, 采来的煤矿被安安静静地点燃, 然后一瞬间窜出高高的火焰。 刘彻等人离得很远, 身边又有黄门们严防死守着。只能见那黑石上的火苗短促,亲自体会不到温度,自然察觉不出煤炭比草木神异在哪里,见状只点了点头。 嗯,多了一种燃料,总归是好事一桩嘛。 但严吾的表情却变了。 他站得更近,感受自然更加明显:怎么回事……这火怎么比他从前烧的要更旺,更热?只是稍稍凑近,额头就烤得要冒汗了! 还有,烟呢? 世界上怎么有火不冒烟的? 眼前的一幕极大地冲击了严吾的常识。他不由得看向江陵月,眼里写满了惊恐,直惹得后者嗤笑一声:“你不会不知道,煤也是分种类的吧?” 严吾的表情,告诉她她猜对了。 江陵月不由得摇了摇头——难怪他会觉得煤没什么用。多半从前烧用的是煤化程度最低的褐煤。 后世蜂窝煤的原材料就是褐煤。但蜂窝煤所用的煤粉也是经过洗涤的,要用水力筛去多余的煤矸石、灰分和矿物质。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煤的热能。 无烟煤也是如此,但今天她要人前显圣,只能略过这一步了。 眼见那火盆面上一块块煤全部被点燃,江陵月两步上前,把自己鬓间的一枚银簪也扔了进去。 “叮——” 银簪第一下磕碰到了盆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响。旋即就被火舌吞没,好似再也找不到。 “江女医,你这是干嘛……” 严吾刚要斥责,就眼睁睁地看着那银簪——不,那已经不是银簪了,已经熔得歪曲了形状,甚至有着进一步融化的趋势。 他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远远站着的刘彻。他大步上前,看到了火盆中的异象,眼底顿时一亮——不知道是被火光照的,还是因为看见了东西。 “江女医,这煤烧出的火连也银子熔得?” “嗯,差不多是水沸的十倍左右吧?”江陵月歪了歪头。 银的熔点在933度,金的熔点则是1000出头。这两样金属的熔点最低,刚好是煤炭燃烧时焰心的温度。而平常木头的温度则远远难以企及。烧金锻银,是最快人前显圣的方法。 也是直到这时候,刘彻才真正重视起煤来:“江女医,你是说,所有的煤都有这个温度?” 江陵月说:“也不一定,有的原煤的温度比较低。不过这种无烟煤,经过水洗过之后,燃烧时温度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度……” 她故意顿了一下:“……可以用来炼铁。” 煤炭炼铁发明的时间差不多是在西汉。但江陵月不知道具体是在西汉的哪个朝代。现在有了现成的煤矿的话,就让刘彻重视起来也不错? 铁,可是冷兵器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啊。 刘彻明显和她想到了一块去,大手一挥:“走,回去说!” 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也是一片浩浩荡荡。唯一的区别是,离开的时候,刘彻再没有多瞧严吾一眼。 到了殿中,面对刘彻殷切的目光,江陵月没犹豫,把自己知道的知识都说了出来—— “煤挖出来之后,最好用水力洗过一遍,洗去杂质后的精煤品质更好,造成的污染也更低。” “洗煤之后要晒干煤的水分。最好找一个背风多雨的地方,风干加上烘干为宜。” “对了,采煤的时候要注重矿洞中的气体……小心发生爆炸事故,会出人命的。” 刘彻不解道:“矿洞?哪里来的矿洞?朕听去病说,那煤难道不是浮在地上,一采就有一大框的么?” 江陵月琢磨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露天煤矿?” 这样的话,开采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刘彻一眼。从前人人说他是欧皇,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随手一采就是露天矿场加无烟煤,这个运气值…… 真是好得让人嫉妒啊。 不过,该嫉妒的是匈奴才对。 燃料的迭代,势必会让冶铁技术更上一层楼。先前的汉匈战争中,匈奴穿皮甲,汉军的铁甲就足够让人羡慕了。但现在,他们马上就要遇到穿高达的汉军,对他们进行降维打击。 刘彻显然对这件事最为关心:“女医,你说的那用煤炭炼铁,是个怎么炼法?” 偏偏在最核心的问题上,江陵月表示束手无策。 她满脸无奈:“我没打过铁,这个我也不知道……” “好罢。”刘彻遗憾叹息一声。 “不过,陛下手下的能人匠士无数,倘若把洗过的精煤给他们看,说不定他们就有了思路呢?” 江陵月从不怀疑古代人的智商。 尤其是手艺人。 就像肥皂和豆油、小苏打……她也不就是交了个方子,厂房就轰轰烈烈地建起来了嘛?里面的各种设备都是自己想的,都是桑弘羊和霍光领着人一步步调试出来的。 它们都运营得很顺利。 正因如此,江陵月从没怀疑“高炉炼铁”技术会落实。历史上就有人发明了,她还提前做出了无烟煤,肯定能给人更多思路和启发。 刘彻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好罢。” 他摆了摆手道:“江女医,你就先去忙吧,朕听春陀说你还是从医校直接过来的?不容易。” 江陵月听得心底暗乐—— 刘彻还有体谅别人不容易的时候?这足以见得,冶铁技术进步的希望,直接让他脑子开心得烧坏了。 一直沉默的霍去病却开口道:“我去送陵月。” 刘彻自无不可。 江陵月想了想,也点了头。 出宫的路上,要经过很长的一条宫道。坐马车也可以,但两人默契地掠过这个选项,并肩而行。 恰巧,江陵月也有话要问他:“军侯,你能不能告诉我,陛下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一出戏码?” 霍去病飞快地一怔:“你看出来了?” “是啊。”江陵月无奈叹了口气:“我又不傻,最开始看不出来,后面也该回过味了。” 霍去病一哂:“那严吾倒是全心全意地针对于你,不过,陛下一开始就知情,且默许了,还不许我和舅舅帮忙。他没想着要瞒你,也不觉得你会被人随意刁难住。” 江陵月看了霍去病一眼。 她可不会说,她就是因为在严吾刁难的过程中,霍去病一句话都不帮腔,才察觉这里面有猫腻的。 “但是,为什么啊?就为了看个热闹吗?” “因为……”霍去病故意顿了下:“陵月,你也不想想么?你是谁?” 江陵月这个名字,俨然成了某种代名词。她好像总是搞出惊天动地的事情,偏偏自己却毫无所觉。陛下大约被她养刁了胃口,觉得一个新发明没个什么异象现世,都不能算作完整。 偏偏,她从不会让人失望。 霍去病想得有趣,不由得笑出声来。凛冽的声音掺着丝丝缕缕的缱绻温柔,如春雪一刹乍然消融。 “啊?”江陵月懵了。 什么意思啊。 但她再追问,霍去病却不肯说了,只道:“你若是不愿意,下次告诉陛下,他不会为难你的。” “好吧。” 江陵月闷闷道:“也没什么,就是每次要和那种人对线,感觉很讨厌,明明我根本没惹他们啊?” 偏偏这群人前赴后继上来招惹她。从宛若、栾大、还有今天这个没听过名字的严吾。 她跟神棍对峙就会开启嘲讽属性,都是被这帮人逼出来的。 忽地,江陵月肩头一热。原来是霍去病轻拍了拍她:“不必挂心,不惹人嫉妒才是庸才。” 啪—— 很奇妙,郁闷的心情像泡泡一样,被这句话戳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岂不是嫉妒军侯你的人更多?” “嗯。”霍去病表现得理所当然。 江陵月微妙地顿了下。 不过也对,十七岁封嫖姚校尉,再封冠军侯。十九岁两度在河西大败匈奴。这样的人,不惹人嫉妒怎么可能? 她要是有霍去病的履历,肯定比他更不谦逊。 霍去病的谦逊从不表露在这些事,而是在其他方面上。譬如此刻,他就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陵月,离朔旦只有一月外加一旬了。” “嗯?” 江陵月最开始还没回过神,旋即才恍然大悟:朔旦,也就是十月初一,这不就是她给霍去病的最后期限么?到了那一天,她就要告诉霍去病自己的答案了。 是要和他在一起,还是回绝。 也难为他这么拐弯抹角了。 江陵月心中尚且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已经有了一个倾向。尤其是察觉到霍去病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倾向性就更明显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我会好好考虑的。” 霍去病阖目,盖住眼底的痴迷之色:“嗯,你好好考虑。”- 唐人有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 长安城虽然不在边境,但从整个华夏的经纬来看,也是偏北之地。北风一南下,秋天似乎也随之被刮走了。 于是,在朔旦的前三天,鹅毛大雪忽然而至,纷纷扬扬落在了长安城中。 江陵月用掌心接了一片雪粒,握在了手中——她在西汉渡过的第一个冬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图最后一个副本! 90 ? 第 90 章 ◎真香!(一更)◎ 踏雪寻梅, 煮雪烹茶。大雪对于富贵人家或许是美景,但对于穷人来说,则是一场巨大的灾厄。 整整一个晌午的时间, 雪越下越大,半点没有消散的迹象。渐渐的, 地上也积起了零星的白霜。 江陵月对着掌心哈了口气, 转身去了霍光办公的院子。 她敲了敲门:“阿光,是我。” 迎面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让江陵月颇感讶异。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客气道:“子孟他在么?麻烦你转告一下, 就说江陵月来找他。” 那男子闻言微低下头:“是, 江祭酒。” 这人认得我? 江陵月抬了抬眉,细想过后也不奇怪。 因为刘彻的安排, 霍光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放在了几个工厂上。虽然办公还在医校内部, 但是来往的人里面已经有许多生面孔, 江陵月不太能记得住。 不过, 几个工厂和她关系匪浅。 霍光手底下的人单方面认识她, 也并不奇怪。 江陵月轻点了下头:“你既然认得我就好办, 麻烦你通报下子孟,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找他说。” 那人却把门大大敞开:“霍侍中说过, 您若来可以直接进的。” “这样啊?”江陵月顺势进了办公室, 氤氲的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通身寒气立刻消融了不少。 “阿光,你这里好暖和啊。” 伏案疾书的少年身形一顿, 霎时抬起了头。他面容的骨骼感更深, 从前眉宇间青涩的稚气尽数消退, 化作了一片沉稳。但看到江陵月后, 他倏然一笑,因面容嬗变产生的距离感顿时消失殆尽。 “燎炉是手底下的人给我点的。”霍光说道:“先前我在平阳郡时,还没体验过这种待遇呢。” 燎炉中,上好的银丝炭正在徐徐燃烧。 霜烬的尽头,火星一明一灭。 “那现在你就能体验上了。”江陵月爽朗地笑了笑。果然,事业对一个人的加持是很明显的。成功担当三家国企副总经理的霍光,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不仅有了自己的手下,又定下了“子孟”为字,就连从前甚少言及的平阳郡的少年时代,如今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起。言谈间沉稳可靠,不是惶恐着怕给她坏事的少年郎了。 江陵月暗暗点头,生出如同老母亲般的自豪感,便听见霍光问:“陵月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下意识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霍光只是微笑。 江陵月悻悻道:“好吧,我是有事要找你……咱们医校的公账上还剩下多少钱?” 医校的办学资金构成中,刘彻赞助了一大部分。陈阿娇当时也送来了不少钱。虽然本质是为了给江陵月赔罪,但她还是把这些钱充入了学校的公账里面。 “你想要做什么?”霍光一边问着,一边在层层累累的文件中翻出账本来:“从医校建立那天算起,一共花用了十四万五千多钱,还剩下五百六十三万多钱。” “还剩这么多?” 江陵月知道,办学校是个烧钱的活。尤其是她给诸位先生开了高工资,又包 ?璍 了百来位学生的食宿,开销定然不会小。 但她没料到,刘彻和陈阿娇实在给得太多了,以至于短时间内根本挥霍不完。 既然如此,江陵月顿时放下心来:“那剩下的钱要组织一次义诊就绰绰有余了。” “义诊?”霍光讶然。 江陵月指了指窗外:“阿光你看,外面下雪了。” 他们只聊了一会儿的功夫,屋外光秃秃的树干上就铺上一层白。天地间茫茫一片,单调又萧条。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即使这场雪最后没有酿成灾祸,也会有很多人冻伤、冻病。” 恰好,学生们刚学完一阶段的课程。 江陵月说:“也该让他们接触一下真正的病人了。” 霍光毫不迟疑道:“好,陵月你都需要什么?我立刻派人去准备。” 江陵月张口说出了一连串药材:“这些你去城中的药铺收购。如果有人故意出高价想讹我们的话,你就狐假虎威一下,把他们……” 她利落地比了一个手势。 这些药材有的是驱寒用的,有的则是治风寒用的。依照商人的尿性,遇到雪天必然会抬价。还不如由医校花钱买下来,再在义诊的时候分发给普通人。 霍光意会,继而哑然失笑:“好,用谁的名义?” “当然是你阿兄啊。”江陵月微微睁大了眼,理直气壮道:“我们俩两只小虾米,有什么威势可倚仗的。” “咳咳咳。” 霍光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他好想告诉江陵月,你对自己的认知偏差太大了。要不要听听外面是怎么议论你的? 不说江陵月,就连他,近来在长安的地位也大有不同。 不过霍光还注意到一个点。这一次江陵月提起阿兄时没有半点赧色,倒是很顺理成章。难道是……好事将近? 脑海中千头万绪,他面上也不动如山:“好的,我会去办,陵月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 “别的医疗器材医院都常备着,还有……对了,盐!” 江陵月还记得,后世清理路面时经常会用到盐。所利用的原理就是盐水混合物的熔点比水更低。撒下了盐后,已经积累成雪的水就不得不化开。 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霍光听,只得到后者不赞同的神色。 “陵月,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嗯?” 霍光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你从前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把盐撒在路面上,这和白白送钱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发些盐给黎庶们,好歹他们能吃到嘴里。” “哎呀,是我傻了。”江陵月一拍脑子。 她差点忘了,盐在西汉可是一种很珍贵的资源。不久后就要加入官营垄断物资的行列。 如果她大喇喇地撒盐,刘彻要找她算账的。 “那就多买点盐,再多准备点粟米。咱们义诊的旁边支个粥摊,给吃不起饭钱的人施粥。” “至于道路的话,官府应该会派人铲雪吧?” 霍光摇头:“不会。” 江陵月叹气,但也并不感觉意外:“那就每条街上雇几个人,让他们去扫大路上的雪。” 霍光从前是平阳郡小吏之子。没少和当地的官府人员打交道。可他也从没见过谁这么贴心,把灾前灾后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陵月你这样做,就不怕惹得官府嫉恨?” 江陵月满不在乎:“他们又不能当面找我算账。而且以什么名义,我做得太好了吗?” 九卿级别的高官们,她又不是没得罪过? 迄今为止,也没什么严重的后果。 霍光很无奈:“好吧。” 但他知道,江陵月本就是这种人。她对百姓有着近乎慈悲的、一视同仁的同情。即使是医者的身份也不能解释其全部——霍光以前见到的医者,没一个有她这般的柔软心肠。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江陵月从前所在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看不惯人间,所以才会下凡? 人人都秉性善良、生性同情。会自发地、不求回报地对别人好。所以那个地方才会惹得万人向往,被称之为“仙界”,而不仅仅是住民都因为法力高强? 江陵月要是知道霍光脑海里的想法,肯定要敲他的脑壳了。 这孩子,整天在瞎琢磨什么啊? 她就是普通地赈灾好么? 没办法,即使在儒家学说风行的封建王朝,慈善救灾活动都已经很普遍了。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修桥铺路、救灾施粥都做得有模有样,自成规模。 但是汉朝…… 儒家思想还没深入人心呢。指望统治者能发一发善心,哀民生之多艰,是近乎天方夜谭的事情。 她就只好顶上了。 “这些东西你看着采买,要是预算有不够的地方,你就去找阿瑶,从我的私账上面出钱也行。” 江陵月现在的身价已然不菲。 但她平日里没什么多余的开销,钱放在府库也只能积灰。 倒不如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霍光保证道:“陵月,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江陵月跟他比了个手势,就匆匆离开了。她要去通知学生们义诊的事情,看有谁愿意报名参加。 “你们都想去?” 出乎意料的是,全员皆兴致高涨,没有一个退缩不情愿的。就连那些日日在外奔波,忙着医疗卫生科普的也不例外。 江陵月顿感老怀大慰。 ——嗯,看来这段时间真没白教他们。 “那你们就分成几个组,由先生们带领着去义诊吧。科普组的人也跟上,由殳玉照管。我会去每个地方巡视的。如果有什么疑难杂症解决不了的,可以叫我来看。” 江陵月曾经听过很多关于门诊实习生“摇人”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有机会成了被摇的那个人。 大雪一刻不停,下了整整两日。 第三天就是朔旦的前一天,新雪初霁的日子,不少躲在家中避雪的长安百姓才出了门。 他们却发现,街道尽头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几丈有余的麻布搭成长棚,遮盖了一方的天地。棚中不仅点着炭盆,还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粥。 寒冷的天气里,锅上的白雾格外清晰。 街边的住民不解其意。就有胆大的汉子闯入棚中,吊起凶凶的眉毛问道:“喂!你们是干嘛的?作甚在我们街口搭棚子?信不信一会儿我把里正叫来?” 入棚的一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被大雪冻了两天的汉子差点哭出来——妈呀,这也棚子里头太暖和了,暖得他都不想走了。 但未免恐吓的效果太差,他一张脸仍紧紧绷着。 逆料,那棚中的女子不仅没恼,还给命人给他端来一碗热粥:“我们是来义诊的。” 插筷不倒的粟米粥氤氲着腾腾的热气,说不出的吸引人。冷了两天的大哥没忍住诱惑,怼着碗沿吸溜了一口。 妈呀,真香!《 》 90-100 91 ? 第 91 章 ◎差点何不食肉糜◎ 江陵月看着呲溜喝粥的汉子, 忍不住微微一笑:“大哥,要不你坐下来喝粥吧?我也有点事想问你。” 那汉子一犹豫,同意了。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一时没忍住喝了人家的粥, 听人问几句话也是应该的。 坐下时,汉子瞥了一眼碗底, 面露不舍。 熬得这么浓的粟米粥, 就连他家里头也不舍得喝。要是老婆孩子也能有能尝到一口就好了。 但汉子人朴实憨厚,说不出再要一碗的话来。 江陵月看在眼底, 但没贸然提出来,免得伤了他自尊。等问完了话, 她顺理成章提出再添一碗作为答谢, 让他带走就好了。 她径自问道:“这位大哥,这么冰天雪地的天里, 你只穿一件单衣就出门, 不觉得冷吗?” 出发之前, 江陵月特意看了眼温度计, 室外都快跌破零度了。 上辈子作为云南人, 她十分不适应长安的寒冬——还是没有暖气的寒冬“。 幸好有炭盆续命QAQ 汉子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冷啊, 怎么不冷。” 一碗热粥下肚,他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活过来。抱着在暖和地方多待一会儿的想法, 话不自觉多了些:“往年都是朔旦后一月才下雪的, 今年不知怎么的, 这天真是怪得要命!我们也遭殃!” “那你们是怎么取暖的?” “取暖?”汉子不解其意,实话实说道:“穿得厚厚的, 然后仰在榻上躺着不动弹, 就感觉没那么冷了……” “……原来是这样。” 江陵月抿了下唇,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旋即, 她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你们家里面不烧柴、或者烧最近新推出的煤么?那样会更暖和些。” “嗨。”汉子摆了摆手:“煤是烧的,但那么点哪里够用?只能夜里最冷的时候烧上一点,还要打开窗户散气,真是心疼死了。不过白天就没必要了。” 他顿了一下:“不过,就算有柴也要留着点烧热水用嘛。前段时间街坊突然都开始烧热水喝,我家的那位也非要学……别说,白天冷的时候多喝点热水,就感觉没那么冷了。” 就是出门上茅厕,容易冻屁股。 当然,问他话的是个小娘子,还是个漂亮的小娘子。这种又荤又怂的话,汉子可不好意思说出口。 江陵月要素察觉:“突然都烧热水?为什么?” 汉子挠了挠头:“嗨……这谁知道呢!就是大家都那么做了呗!听说对身体好什么的。” 江陵月的背后,科普组成员满面骄傲。 这一定是他们的功劳! 当某件事散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不用什么理由,都会自发底引起跟风。 科普组的人发现这种现象后,就暂缓了讲卫生就有“七斗米”工作的宣传策略——毕竟没有那么多岗位,能塞下所有符合卫生标准的人。 要是引起纷争就不好了。 到后来,科普工作全靠着跟风,和邻里间的攀比展开的。他们问过祭酒,祭酒说这叫作“从众心理”和“鲶鱼效应”。 就像眼前这汉子,潜移默化就接受了喝热水的规矩。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江陵月若有所思。 她抬眼望向铺满雪的街道,比起她印象里的长安街道,干净清爽得多了。 是谁的功劳,不用多说。 江陵月摸了摸下巴,看来得给科普组的人加鸡腿才行。 嗯,就这么决定了。 打听完想知道的,她就推销起自己的义诊来:“大哥您不是刚刚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么?是这样的,我们这儿呢,是给人看病赠药的。” 汉子自以为了悟:“哦,你们没钱租铺子,所以就搭个棚子……” 江陵月忍笑道:“不是,我们是义诊。诊疗和赠药都不要钱。不过,就是大雪后的这几天功夫,雪化了就撤了。” “不要钱?你说的是真的?” 汉子满脸愕然,旋即化为深深的疑惑。这时候还没后世那么多弯弯绕,他并不怀疑江陵月在搞什么诈骗活动。他只是……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冤大头? 江陵月笑笑:“您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不要钱,看看身体有什么毛病?” 汉子犹豫了下,又想起刚才的热粥,咬牙伸出手来:“可以,大夫你看吧,不过我身子好得很,没什么……” 他还没说完,淳于阐已经把手搭在脉上:“肝气郁结、肾精不足、寒滞肝脉……不过还好,不严重,最近少行房事、少做重活就好了。” 通俗来讲,就是养胃了,要休息一会儿。 汉子别的听不懂,“肾精不足”四个大字却听懂了,顿时臊了个大红脸,低头讷讷不成言。 而淳于阐的身后,十几个学生们脸都涨得通红。 ——憋的。 江陵月一个眼刀飞过去:“笑什么笑?记得我给你们上课你一天发过的誓么?当时都怎么说的?” 如有违背,天地鬼神共击之。 学生们顿时不敢笑了。 其中有一个憋坏了,竟然从喉咙里憋出个嗝来。把原本紧绷的气氛弄得好笑又尴尬。 “哎,哎……别生气啊!” 那汉子竟没生气,挠了挠头,反而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是我,咳咳咳,最近要孩子急了点,才会……咳咳咳。” 外面天寒地冻的,和屋里人缩在榻上,可不得发生些什么么? 江陵月摇头:“是这些孩子们不懂事。” 让他们来义诊见见世面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以后正式给人看诊了却嘲笑患者,那还了得? 她凛如冰雪的眼神扫过一干学生:“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赶快给这位大哥道歉。” 学生们的脸再度涨红,这次是羞的。但江陵月的命令没人敢违抗,所有人都乖乖低下了头:“大哥不好意思,是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不该……” “不该嘲笑你!” 汉子好脾气道:“没事,就是那个、那个、有个事……” 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吞吞吐吐了半晌:“能不能让我屋里人和儿子姑娘也来看看?大夫你这么厉害,我怕他们身上也有毛病哩。” “没问题。” 江陵月说道:“除了您家里,这条街的附近身上有病的都可以来看看。有得了冻伤、风寒的还能来拿药。” “药?还有药可以拿?” 江陵月点了点头:这两种药他们备得最多,也是为了应付大雪后的灾情:“您认识什么得了病的,都让他们来这儿看看吧!” “哎哎哎!”汉子激动极了,顾不得外面天寒地冻的,一下子窜了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好消息。 “狗儿家的,快出来!有好心人来义诊嘞——” “阿柱,你弟弟不是最近半夜一直咳嗽么?快出来,有神医来了,可以治你弟弟的病!” 江陵月定定注视着汉子的背影。旋即转过身,拍了拍淳于阐的肩膀:“目测人不会少,这里就辛苦你了。” 淳于阐却斗志昂扬:“就是人多些才好呢。” 他当初弃暗投明,就是为了发扬自己的医术。现在祭酒给了他悬壶济世的机会,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说起来,他从前也谋划过义诊。 不过自己领着两百石,财力微薄,哪里办得起来。 如今背靠着祭酒,背靠医校,他就没这个顾虑了。烧得足足的炭盆、取之不尽的药材,还有十几个粗通药理打下手的学生。根本不用担心一丁点儿财务问题——祭酒说了随便用,她来买单。 淳于阐搓了搓手,这辈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很快,棚前就排出一条长龙。 来者大约都是这条街上的有疾之人。冰天雪地里,被冻出鼻涕也要排队等着,足以见得看病对他们是件奢侈的事情。 江陵月看得不落忍,亲自给排队的每人盛了碗热粥。 不少人咕噜咕噜喝下,脸色好了不少。 最先排到的是个年轻妇人。一双手颤巍巍伸出来,肿红成一片,还微微泛着紫色:“大夫,能不能给我开点冻伤药?这又痛又痒得不能动,耽误事哩!” 江陵月“嘶”了声:“前天刚下雪,怎么会冻得这样严重?” 年轻妇人摇头道:“不是下雪时候冻的,是老毛病。每年冬天都这样,十几年了不见好。” “大夫,您看有办法么?” 淳于阐沉吟了一会儿:“平常的冻伤不至于成这样……你都干过什么?” 妇人道:“没什么,就是洗衣、炊饭。” 江陵月问:“都用冷水?” “嗯。” 难怪。如果每年的冬天,手都要大范围地泡在冷水里面,很容易生出冻疮。即使用了冻伤膏,长此以往暴露在寒冷的环境里面,肯定还会再犯,治标不治本。 “可以用热……”话还没说完,江陵月就知道自己何不食肉糜了,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妇人已经听懂了,苦笑了一声:“全家人的衣服要洗,家里的柴哪里够烧呢?光喝的水就用光了。最近木柴也贵,还有新出的那个石涅……也不便宜。” 江陵月皱起眉头。 她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虽然新发现了煤这种燃料,煤厂也建设得轰轰烈烈的,但离满足长安人民的取暖需求还差很大一截。 刚才那位大哥仿佛也说过,家里的煤和柴只够夜间用,白天只能冷飕飕地苦熬过去。 有什么办法,能让木柴烧出的热量再持久一点呢?最好,还能兼顾烧水和取暖。 “啪——” 忽地,江陵月双手合十,发出一声轻响。 她怎么就忘了呢? 盘个炕不就解决了吗? 92 ? 第 92 章 ◎先说的人就输了?(一更)◎ 江陵月上辈子是云南人, 从小没见过北方的炕。她第一次听说这玩意,还是从春晚的小品上。后来上了大学,舍友里有个东北的姑娘, 给她详细介绍了“炕”这个神奇的防寒黑科技。 “就是垒一个空心的土台,中间塞个透气的孔。空心的里面可以烧煤烧炭, 外面加一根烟道用来换气……” 去东北旅游的时候, 倒是真的实物见过一次。但那时候她可不觉得自己会有用得上炕的一天。因此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外在的结构,并没有放在心上。 循着记忆, 江陵月提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是这样的么?”她有点不确定。 淳于阐最后还是给妇人开了冻伤的药膏, 嘱咐她以后尽量减少沾冰水的次数:“再不爱惜自己, 冻得狠了,被冻伤的的肉直接整块烂掉的, 都大有人在!” 妇人怀疑他故意夸大, 狐疑道:“真有这么回事?” 淳于阐气结:“你不信我, 还来找我看病?”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 江陵月连忙搁下笔拉起了架。她拍了拍淳于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又郑重道:“你别怀疑, 他说的是真的。你的手真的要好好养着,不能再挨冻了。” 江陵月比淳于阐还小几岁。长相也年轻, 不像积年名医般给人安全感。然而她说的话却莫名使人信服。 妇人忙不迭点头:“晓得了, 我晓得了。” 江陵月想了想, 又寻摸出一管药膏来:“还有,这个也给你。如果手上冻出了水泡, 就用沸水煮过的针把水泡里的泡液挑干净, 涂上一层这个药膏, 再涂冻疮膏。” 她给的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 应当包含某种有效的消炎成分。 妇人接过之后,深吸一口气,把药膏紧紧搂进怀里后,口中又是一连声的感谢:“您,您真是位大善人……” 江陵月黑线。 大善人听起来和慈善家一样,可不是什么好词。 妇人道谢了许久才离开。她出去之后,淳于阐便忿然不已:“祭酒,她不信我说的话,你还给她那么多药膏?” 江陵月瞧他一眼,“啧”了一声。 淳于阐见人不答话,又道:“我是好心提醒她的。她那手再不治好好护着就糟了。小时候我随阿爹出诊,就碰到一个只比她严重一点,那个人最后不听我爹的话,手指头生生被冻掉了一块。” 江陵月却轻轻摇头:“你觉得,她是不信你?” 那不然呢? 淳于阐没说话,神情却表达了这个意思。 “那你说,如果她按你说的做了,把手上的伤好好养着,她家里的脏衣服谁来浆洗?” 淳于阐想也不想:“家里总有其他人吧?” “那其他人万一大冬天的碰了冰水,也冻着了怎么办?那她家里就有两个人冻伤了。” 淳于阐顿时不说话了。 几位先生分别带队出义诊,江陵月独独跟着淳于阐出来,并不是没原因的。他出身太医丞,家学渊源或许比其他几人都要深厚,却没真正独立接待过几位病人,尤其是像刚才那样的闾左百姓。 “她问你的话是真是假,并不是真的针对于你。其实她心里已经信服了,但还是想听你否定。这样她就可以继续浆洗衣物,不用面对这个难题了。” 淳于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声音呢如蚊蝇道:“原是如此,我受祭酒的教了。” 此刻,他方才晃过神来。 原来,从前那么多不相信父祖诊断的人,他们的否定都有话外之意。父祖二人见惯世情、并不以为忤。独独他一个小少年记挂在心上,生出偏激的想法,讨厌起不遵医嘱的病患们。 江陵月此刻的一番话,才把淳于阐彻底点醒。 “但这个误会既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碍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江陵月说:“要想出个办法,能让他们没负担地烧热水,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了眼前凌乱的图纸上。 ……所以,和炕相通的烟道是怎么设计的来着? 江陵月决定不为难自己。她叫来一个科普组的学生:“劳烦你走一趟,去医校把赵遥请过来。就说祭酒想出了个新点子,想请他前来参详一番。走慢些,别冻着自己。” “哎!”那人答应得利索,一溜烟就跑了。看样子,压根没把她的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 江陵月摇了摇头。 多想无益,她起身又去舀了些米粥盛进碗里,和其他学生一起加入施粥和送药的队伍中。 淳于阐虽然性情天真不知事,医术却没话可说,又有江陵月从旁辅助,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查漏补缺。进了棚中受诊的人出去时,表情轻松的多,忧心忡忡的少。 前者因为领到了合适的药。 后者则是发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病症。 但他们对这间临时搭建的义诊摊子都是千恩万谢,回家后也不吝于宣传。一个上午过去,排队的人一点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赵遥乘车来时,目睹的就是这一幕。 他眼底闪动着些什么,依稀回忆起昔日在墨子灵子手下时候的种种见闻……不,江祭酒和他们还不一样。 灵子他爱行好事,但也问前程。尤其是陛下独尊儒术,他们墨家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厉害,对民间人望也愈发渴求。 但江祭酒,却是真正不求名声。 赵遥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一见到江陵月就把自己的种种感悟统统说了出来,惹得她边笑边摇头:“什么啊,你可别害我!” 她想收拢名声,也得刘彻同意才行啊? 臣子养士、养望,都是他的大忌讳。比起灌夫和田蚡,她还是向卫青和霍去病看齐比较好。 赵遥不解其意,江陵月也不再解释。 这是她拐带来的研究型天才。就让他醉心于发明研究,她会给足待遇的。至于政治上的事,就别掺和了吧? 她把图纸递上去:“来,你看看这个。” 雪白绢帛上,数十条淋漓的墨色线条纵横。依稀看得出是个床的模样,但又与常见的床不同。 赵遥看得直皱眉:“祭酒,这……” 这是个什么发明?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会不会,呃太抽象了? 江陵月对自己的画技有心理准备,也没指望一张图纸能解释清楚。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等赵遥来的这段时间,她和淳于阐二人问诊时特意问过,大多数人家里的柴或者煤都是不够烧的。 没东西可烧,他们就只能冻着。 “所以,我想发明一种床,可以取暖、热饭和烧水。而且可以让燃料保持一个比较长时间燃烧的状态。” 赵遥听完没有断言不可能,而是细细沉思。末了,看那图纸上凌乱的线条好似清晰了不少:“这就是祭酒的构想?” “对,你看这里砌成土台,里面是空心的。”江陵月对着图纸比划道:“空心的地方里面可以烧火,灶头还能烧水,然后把烧完的烟从排烟管里面出去。” “那祭酒的问题是?” 江陵月抓了抓耳后的头发,为难道:“我预计的是,这个烟管按理说既能排气,也可以把新鲜的空气引进来。这样可以维持一个比较长时间的燃烧状态。” 其实,这并不是她预计,而是她舍友的讲解。 理论上,炕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可实际上……”她为难地吸一口气:“如果连着烟囱的话,该怎么把新鲜的空气抽进来呢?” 烟囱都是直来直去地朝上开,排出各种烟尘。 空气从这里流入,很难。 “那把烟囱朝下?” 江陵月下意识反驳:“烟囱怎么能朝下呢?那还怎么排烟……不对,好像真的可以!” 一瞬间,她好像想通了什么。 受制于从前的思维定式,她想象中的烟囱一直是工厂的那种,高高耸立、排出一道道浓浓黑烟的。 但谁说,烟囱一定是这样的? 江陵月用笔在添上了几条线,口中喃喃道:“不一定是烟囱,也可以在地下安排一条烟道。这样地底也可以渗出点热气,让室内更加暖和一点。” “赵遥,你真是太好用了!” 赵遥脸上泛了一点红,愣愣道:“我,我没帮什么忙的。” “没有没有,你帮了大忙!” 原先的丝帛上线条凌乱,江陵月干脆另起了一张纸,把炕的图解干干净净地誊在了上面。 不多时,她冲着科普组的学生们一招手:“来活啦——” 那语气,活像打劫的人看到了待宰的肥羊一样兴奋。 科普组的学生们听到了召唤,立刻前来。然而当他们凑到江陵月面前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敬爱的祭酒表情不太对劲。 她乌莹莹的眼睛微睁,看向了某处,十分惊讶的样子。 他们不由得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目光尽头,是个男人。 霍去病掀开了棚子的帘,逆着光而立。吹入的北风为他平添了几丝凛冽。见包括江陵月的一干人直愣愣望着他,挑了挑眉:“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做事?” “没有没有。” 有学生慑于他通身的威势,下意识说道。 “那就好。”霍去病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一步步走向江陵月,惹得后者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她突然意识到,离朔旦——也就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只有短短的一天时间了。 在这最后一天,他会做什么特殊的事么? 江陵月当机立断:“军侯,我们出去说。” 她抛下一干学生好奇的目光,和霍去病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虽然这样做他们会背后八卦,但总比霍去病当面做出什么好吧? 奇怪的是,外面明明更冷,她手心却冒了点汗。 心也莫名跳得更快了点。 江陵月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胸腔,压下了身体种种不安的悸动。她垂下眼,鸦睫颤动了一下:“军侯,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我就不能来么?”霍去病的声音散在北风中,仿佛也沾染上了一层霜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陵月想说,离朔旦只有一天了,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点出现?但那两个字却意外地烫嘴,翻来覆去几次,仍是说不出口。 就好像,她先提起就输了一样。 这种莫名争强好胜的心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霍去病的声音却低了下来,沉沉的,蒙上一层暧昧:“要说有事,也确实有一件。” “明日就是朔旦……我怕陵月你会拒绝我,以后避而不见。就在能光明正大看望你的时候,来见你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93 ? 第 93 章 ◎“我心悦于你,你怎么想?”◎ 江陵月定定地看着霍去病, 倏然一笑。 平心而论,霍去病确实足够了解她。拒绝之后避而不见,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这个见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足。 但是…… 雪后的日光格外刺目, 江陵月微眯了下眼。 正如霍去病了解她一样,她又怎么不了解霍去病呢?不是史书里的薄薄几页, 不是千古之下的遐想追思, 而是站在她眼前的这个,如山巅积雪一般的男子。 看起来高不可攀, 实际上却坏透了。 “真的吗?”江陵月说:“如果军侯你怕以后见不到我,这段时间经常出现的话, 这话还有点可信度。可你明明一直没出现, 最后一天又突然这么说……” 她抿了下唇,忽地狡黠一笑:“我看军侯你是笃定我最后一定会同意, 所以迫不及待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 江陵月的眼底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可别指望我心软。 故意说一些示弱、温驯的话, 像吐着舌头对你哈气的可爱狗勾。但谁都知道, 耐心、冷静、擅长冒险。这些品质从一出生开始就伴随着霍去病, 襄助他驱虎吞狼般击退了匈奴。 他绝不是束以待毙的性格。 怕以后见不到你什么的, 听听就好。 “这都被你发现了。”霍去病愣了片刻后笑出声,是那种很轻松的笑:“不过, 陵月还是有一点冤枉我了。” “笃定你一定同意……这种事, 谁又敢保证呢?” 霍去病眼底的忐忑一闪而逝, 快得近乎错觉。还没等江陵月捕捉到,他就换上惯常的口吻:“那不如不用等到明天朔旦了, 劳你今天就告诉我答案, 如何?” 江陵月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想说要不还是明天明天吧。但是又立马闭上了。答案都是一样的, 今天或者明天,又有什么差别呢? 那,要这个时候就说吗? 可当要把答案说出来,又好像难以做到。她既有点惶恐,又有点微妙的不甘心。两种情绪如软钩般,交织地抓挠着心窍。 正值踌躇之际,江陵月下意识地垂眼,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张滑溜溜的丝绢。原来是刚才走得太匆忙,连同土炕的图纸也被握在手里,一同被带到了世外。 她乌莹莹的眸子一转,有了主意。 “今天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有正事没做完呢。”江陵月缓缓掀开丝绢,把上面的图样抻到眼前:“要不军侯,你帮我把土炕盘好了,我就提前告诉你,不用等到朔旦。” 霍去病:“好。”他回答得很干脆。 这下,轮到江陵月发愣了。 “怎么我答应了,陵月反而比我还吃惊?” 能不吃惊么?江陵月想道。天啊,霍去病亲手给人盘土炕,这是什么级别的世界名画? 即使真迹放到后世,都会被怀疑是赝品的程度吧。 霍去病的手生得修长匀称,从指尖到虎口皆覆着一层薄茧。这双手握惯了环首刀,提得动千斤戟。但对于它能不能盘好土炕的事情,江陵月抱以怀疑的态度。 是以,虽然她这么说,但也没指望他真的出力。 就是想浅浅地刁难他一下,给她点时间做心理建设,顺便抹平那点不甘心罢了。 江陵月撇开了杂念:“走吧,咱们进去。” “好。” 霍去病应答完,就大步走向了棚内。外人看不出区别,但江陵月却敏锐地察觉,他的步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三分。 ……是等不及了么? 应该不至于吧? 江陵月摇了摇头,把种种杂念抛诸脑后,随他进了帐中。 她走进去时,学生们依旧是离开时的站位,却一个比一个安静了下来。只一双眼睛不住地在他俩身上左瞅右瞅。 得益于西汉民风的开放,学生们虽然热衷八卦她和霍去病的关系,却没觉得她“一心恋爱”“不正经”什么的。 这事当然有好有坏。 好处是,她不需要跟做贼般对自己的隐私严防死守。而坏处是,当她和霍去病一齐出现,免不了受到各种视线的洗礼。 幸好,她在对待这种事上已经有经验。 “咳。”江陵月以拳抵唇,故意一咳。 那些八卦的视线顿时消失不见。 “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这个图纸你们传阅过了么?” “刚才祭酒您只说了一句‘来活了’就出去了,这个图纸大家还没看……祭酒,是又有什么东西需要推广了吗?” “对。”江陵月说:“就是这上面画的东西。” 她言简意赅把炕的结构解说了一遍,立刻就有学生眼前一亮,兴冲冲道:“祭酒,这土炕可是个好东西!不仅能长时间地保暖,还能留出地方烧水、热饭。是祭酒你发明出来的新东西么?” 江陵月微妙地一顿:“不是,我也是参考了别人的。对了,还有赵遥也启发了我很多灵感。” 话虽如此,那学生却并不以为意。 对于江祭酒的谦虚,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就像那么多医术本领,她也声称不是自己原创。可这世上,再没见有第二个人会的,不是她发明的还能是谁? 那厢,江陵月已经讲起了自己的安排:“我们今天先装一个土炕试试效果。如果效果好的话,肯定会有人想跟风安装。到时候,你们就负责把这个盘炕的技术传出去。” 学生们点头如捣蒜:“好!” 又问:“那冠军侯?” 江陵月平静道:“冠军侯,他负责来安这个土炕。” “啊???”- 事实证明,学生们“啊”早了。就在第一个来探问情况的汉子家的屋里,第一场轰轰烈烈的盘炕行动展开。 江陵月塞给了他一小笔钱,他就爽快地同意了一行人来自己的家里面盘炕。 汉子笑得眯起了眼,对意料之外的收入很满意。面对江陵月的歉疚,他也只道:“你们随便造作!大不了弄坏了,我就用这钱再买一张床,还能剩下不少哩。” 他这么说,江陵月心理负担少了许多。 他拍拍肩,示意霍去病大胆施为。 没有水泥,盘炕的土就用黄泥来代替。黄泥先掺了砂石,又掺水和草木灰搅拌均匀后就拥有了十足的粘性。用来盘土炕最适合不过。 霍去病双手直直伸进泥里,一使力,再拔出来。露出袖外的一截小臂,立刻沾上土黄的色泽。 江陵月看得皱眉,心中兀地生出几分后悔来。 杀匈奴的手,如今却泡在泥巴里。 但她不可能随意叫停,一咬咬牙,干脆蹲下身子也把手插进黄泥中,和霍去病一起用力搅拌。冰凉黏腻的泥巴触感,一瞬间也覆上了她的手腕以上。 “陵月。”霍去病的语气有点重:“你站着,这事让我来。” 江陵月却说:“我俩一起。” 她也不是没有正经理由:“你干活我看着,这不像话。而且只有你一个人的动作太慢了,要是搅拌得不到位,泥巴还要再醒上一天,一直到朔旦的。” 言外之意,如果执意一个人和泥,霍去病就只能被迫明天再得到答案,那他今天一天白干了。 霍去病仍是皱眉,但没再阻止。 四手齐上的效率不在话下。新挖出来的新鲜黄土黏成一团、不见孔隙,不用等待发酵就能直接用。 “呼……” 江陵月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成果,轻轻松了口气:“这个粘度,应该可以直接盘了。” 学生们立刻上前:“那我们来?” “不,我来。” 霍去病洗净了手,又擦了下,才接过图纸看上几眼:“你们随祭酒在一旁看着就好。看一遍就能学会。” 嗯,他已经会了吗? 江陵月还没回神,就见霍去病动作飞速,把黄泥沿着从前布床的地方一圈圈抹平了起来。 “通风口、排烟道、通气孔……” 江陵月惊奇地发现,她念叨的这些,霍去病搭建的框架上都存在。显然,他不是看不懂图纸的人,相反更像开了透视挂。只肖一眼,就能把图纸分毫毕现般化作现实。 他握惯了环首刀的手意外地灵巧,凡是被砌好的墙,平整地如同刮过一层腻子似的。 “我还是嘀咕他了啊……”江陵月心想。 即使放在现代,这也是,土木大佬级别的人物啊。 但霍去病从不声张,仿佛根本不值一提。 “扑好了。”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霍去病突然站起身来,一面靠墙的土炕出现在眼前:“还差一条烟道,由主人家自己决定铺在哪里,其他的都没问题了。” 霍去病说的没问题,往往是真的没问题。 即使让图纸的发明者本人来看,他有些动作虽然不甚熟练,但成品也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学生们纷纷凑了上来:“那现在炕里面能生火了么?” 江陵月摇头:“要再阴凉处放上起码三天,等黄泥彻底干了,才能使用,不然泥没干透,炕容易塌掉。” “好吧……”学生们有点失望。 他们还想看看土炕的效果呢,没想到还要等上三天。江陵月见了不由得安慰道:“义诊也是三天结束,刚好你们可以看。” 想了想,她又掏了笔钱给屋主。 “这些钱,你也拿着。” “不不不,之前您已经给过了,怎么又给啊?”汉子忙不迭把钱送了回去,却被江陵月拒绝了:“这是您家这几天不能睡在旧床上的补贴。还有,以后要是土炕好用的话,街坊邻居们也会来参观,势必会打扰到你。这些钱就当提前补偿了。” “好,好的吧……” 一番话说得汉子无法反驳,只能把钱收下,但他的神情却轻松了不少。 一笔意外之财,能让他日子好过不少。 江陵月又细细把炕的用法告诉了汉子,末了道:“三天后你就试试在炕里面生火,看看能不能用。我也会再来一趟,有什么问题那时候说。” “好!”汉子搓了搓手,语带憧憬道:“您要说的是真的,这玩意真这么好用,我们白天也能热热乎乎的待着。” 便在这一刻,伫在一旁的霍去病突然开口。 “陵月。” 他喊了她的名字。 很奇妙,虽然霍去病再没说什么,但江陵月却听懂了。也就意味着,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临。 “我们出去说吧。” 江陵月说完还不忘嘱咐学生:“你们继续去棚子那一片,给排队的人宣讲下《卫生与健康》。” “哎,好嘞!” 这一回,学生们却没有再八卦什么。 因为他们敏锐地发现,他们的祭酒和冠军侯都面色严肃,脚步凝重,恐怕是有正事要商量……吧? 行至一处无人之地,江陵月停了下来:“就在这说吧。” 霍去病:“好。” 他漆眸幽深,没由来地慑人心魄。与他对视者,几乎要被吸进这双眸子里:“陵月,我心悦于你,你是怎么想的呢?” 江陵月心跳促了一拍,吞了口口水:“我……” 94 ? 第 94 章 ◎仅次卫霍的第三号心腹。(二更)◎ 正所谓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江陵月鼓足了勇气:“军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可以不结婚只相好着, 有这回事?” 当然有这回事,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私通”。 霍去病的神情很是微妙。 先前, 他面上却不动如山, 头顶却如悬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等待着审判。却没想到, 最终等来了这么个回答。 他谨慎地开口:“你想这样么?” 江陵月不答,只问道:“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霍去病知道江陵月她想听什么:“譬如舅舅和长公主, 便是如此。” 江陵月耳尖一竖:“嗯?” 她之前一直以为, 卫青和平阳公主是地下恋情。但怎么听霍去病的语气,他俩是已经公开、但不结婚的关系呢? 历史上, 平阳公主是前115年嫁给卫青的。次年, 她唯一的儿子曹寿去世。难免有些阴谋论者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平阳公主嫁给大将军, 怕不是因为看自己儿子不行了, 想给自己找个靠山吧? 江陵月兀自胡思乱想着, 霍去病的声音便响在耳畔:“毕竟, 平阳侯不需要大将军做他继父,宜春侯也不需要一个长公主继母。” “嗯……是为了避嫌吗?” 霍去病却“噗嗤”一笑:“你想哪里去了, 陛下不会胡乱猜疑的。只是为了不给小辈们添麻烦而已。” 江陵月颔首:“原来是这样。” 她顿了顿, 轻声道:“如果我说, 我也想效仿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做法,军侯你会同意么?” “陵月, 为什么?”霍去病问。 江陵月差点顺口答:为了不给后代人添麻烦啊。 一个急刹车, 好险没说出口。 但对上霍去病的眼, 那般幽邃, 清寒透骨,深得她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内心一般。 江陵月不由一声叹息:“军侯,你就当我是自私吧。” 结婚两个字对她来说,果然太沉重了。虽说儒学还没深入人心,但已经成为了一门显学。尤其是董仲舒还发明了“夫为妻纲”的理论,更加劝退。 她连现代的婚都不想结,何况古代的。 虽然相信她霍去病的人品,但一旦选择了嫁人,就等于她只能相信霍去病的人品。 其中的差距,仿若云泥。 霍去病久久没有回话。 江陵月烦躁地挠了下耳垂。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回答或许不能让霍去病满意。 但如果不是知道大汉还有这种形式,她甚至未必会考虑答应。 沉默愈发蔓延,渐渐地使人难堪。 江陵月道:“军侯,你要是不满意,也可以拒绝的,就当我没说过这……”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掌无声落于发顶,安抚般地揉了揉。霍去病叹息般的声音响在耳畔:“抱歉,是我先前思虑不周。” ……啊? 江陵月眨了眨眼,懵了。 霍去病似是自嘲,似是自语:“是我擅自托大,半点不曾为你着想,还试图用人间的规矩拘囿你。” 噢。 江陵月这下听懂了。 但和每次被认为是神婆后着急辩驳的反应不同,江陵月这次罕见地沉默,装作没听见他的低语。 说她自我中心也好,吹毛求疵也罢……她就是希望,霍去病能够在听完她的要求后,还能够包容她,能和她在一起。 其实,霍去病说得也没错。古今婚姻的差异,确实很大,她也正是因为这个心存顾虑。 江陵月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不住地忏悔着,欣喜却忍不住潜滋暗长。 忽地,她的眼睑上一热。 是落在眼睫上细密的吻,如早春湿润的小雨扑落在面上,细碎又缠绵。 “唔!” 江陵月如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她甫一抬头,就被霍去病再度紧紧揽入怀中。隔着一层冬衣,胸膛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江陵月甚至能听到一声声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温热的怀抱之外,新雪初霁,北风凛冽。 江陵月清楚地听见,霍去病的声音自胸腔而出,发出奇妙的共振嗡鸣,传入她的耳廓:“陵月,我都依你。” “我心悦你,你亦心悦我。这样就够了。” 江陵月的脸红扑扑的,仿佛是被这怀抱烫的。她想了想,伸出手反搂了回去,含糊地应答了一声:“嗯。” 也不知道霍去病听到没有。 但是显然,有人看到了。 “呃……那个……” 江陵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从霍去病怀中脱身而出,面露惊恐之色,待看清来人是谁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啊。” 来人正是刘彻身边的小黄门,每次江陵月面圣都是他负责接引,这一来二去的就混熟了。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多半是证明刘彻又找她有事了。 不对啊,小黄门知道了,不就等于刘彻看到了? 江陵月的心情顿时不太美丽。 刘彻这种表面正经,实则极爱吃瓜人士,一定不会放弃挖她和霍去病的八卦的! “呃,那个……”小黄门面色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啥,骠骑将军也在这,就不用奴多跑一趟了。陛下请您两位立刻去宣室殿,有要事商议。” “我们两个?”江陵月微微吃惊。 需要他二人一同出现的场合,感觉不是什么小事啊。 孰料,霍去病面色一刹那严肃起来。他剑眉深深地蹙起,冷冷吐出了几个字:“下雪了。” 下雪了? 江陵月一怔,面色也陡然严肃起来。 长安下雪了,比长安更北的地方,也势必有雪光顾。这也就意味着……匈奴每年的劫掠也要开始了。 “军侯,事不宜迟,我们快进宫吧。” “嗯。”- 江陵月匆匆赶到宣室殿,却发现事态可能比她想得还要严重——刘彻远不止召见了她和霍去病,而是中朝的所有人才都齐聚一堂。就连霍光也在场。 但他们二人出现时,宣室殿仍然静了一瞬。 “去病,陵月,你们来了?坐吧。” 霍去病一路无阻,跪坐在刘彻下首第二的位置。江陵月则随便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入中朝的芸芸众生之中。 当然,她一落座,四周不少人都投来隐晦的打量目光。 江陵月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作没看到。 最上首,刘彻的面色威严依旧,却不辨喜怒——如果匈奴大规模南下劫掠,他绝对不会这么平静。 所以,或许匈奴没什么大动作? 江陵月兀自猜测着。 然而事实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只见刘彻缓缓开口:“今年入冬以来,朔方、居延、云中……诸边郡,匈奴皆不敢来犯。” 江陵月:“!” 这是好事啊。 所以刘彻为什么表现得这么严肃呢?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九五之尊兀地站起身来,天子冠前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漠南、河西一役之后,匈奴已然是每况愈下。今冬严寒,他们更是自身难保。值此良机,朕欲于明年春夏纵深漠北,与之进行决战!” 宣室殿哗然一片。 然而在一片嘈切的议论声中,江陵月却垂眼一言不发,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的震惊,却一点不比别人少。 其他人都在议论着陛下的这个决定,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漠北之战明明发生在前119年啊,怎么会提前了整整一年时间! 难道,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等等,还真有可能。 如果说江陵月给刘彻带来的最多是什么,那就是韭菜啊。她发明的轮椅、牙具、肥皂,哪个不是割了贵族们一笔又一笔。 她一个拿分红零头的人都财富自由了。 何况刘彻靠分红赚一笔,税收又赚一笔。国库合法收缴了大量银钱,给了刘彻足够的底气,发动他梦寐以求的大决战。 江陵月想明白了这一点,缓缓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周遭人议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 中朝的人,皆是刘彻心腹。 主和派在这里是站不稳脚跟的。对刘彻的决战,中朝诸官只有支持和更支持的区别。唯一可能存在分歧的地方在于,该怎么打? 所以,该怎么打? 嗯,骠骑将军之前两次河西皆大胜,应当有他的一席之地吧?大将军呢?之前他坐镇中央了一整年,这一次会不会再度出马?李广将军之前一直吃败仗,陛下还会容许他出征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机会跟其中一位建功立业呢? 在座之人谁都知道,在刘彻一朝最快出人头地的办法,不是文治而是武功。其中,卫霍一族的显赫就是最好的证明。 众人羡慕,也期盼着奇迹降落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刘彻开口了:“至于出征的人选,朕心中已经有数。尔等若有意者,皆可上奏自荐。” “敬诺。” “嗯,没别的事情,你们都散了吧。”刘彻摆了摆手,仿佛朔旦之前的最后一次中朝会议,只是为了宣布这一件事情。 然而,这足以让许多人提心吊胆,过不上一个安生的年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江陵月心底暗暗编排着。 然后,她就听到最上首传来的威严男声:“对了,仲卿、去病还有陵月。你们三个一会儿留下,朕同你们有事相商。” 相商什么呢? 不用想,就知道是大决战的事宜。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陵月身上。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疑惑的、震惊的……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然而风暴中心的江陵月,却再一次懵掉了。 不是,打仗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对,最该震惊的难道不是,她什么时候成了仅次于卫青、霍去病之下的,刘彻心腹中的第三号人物? 她怎么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漠北之战,是小霍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翰海的一战。也是李广自杀的一战。 这一战后,卫霍还活着的时候,汉朝边患基本等于没有。所以意义非常重大。现在陵月也会扇动蝴蝶翅膀,为这一战贡献自己的力量啦。大家敬请期待~ 95 ? 第 95 章 ◎再见时,不知是喜是悲。◎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 江陵月最终走到了刘彻的身边去。 “陵月,坐。”霍去病指着身边的位置,也是卫霍之下唯一的空位。先前一直空着无人敢坐, 仿佛特意留给谁似的。 江陵月没多想,撩起襦裙, 顺势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落在其余人的眼中, 也宣告着她卫霍下第三号心腹的地位确立。 江陵月:其实不是很想要,谢谢。 幸好正值壮年的刘彻精神状态正常, 人也比较好说话。要是晚年的刘彻,这个心腹真是谁爱当谁当, 她甚至不会考虑来长安。 中朝官员们散去, 偌大的宣室殿安静了下来。 江陵月便问:“陛下留我下来,有什么事吗?” 宣室殿没有外人, 刘彻的姿态比方才轻松不少。他以手支颐, 眼带奇异地瞧着她:“也没什么大事。朕只是想听听看, 关于漠北决战, 女医是个什么想法。” 他说得十分隐晦, 但江陵月却意外地听懂了——这不是变相找她占卜凶吉嘛? 她难免有点无语。 你众目睽睽把我留下, 就是为了这个? 但是偏偏……她还真的知道这一战的凶吉。 江陵月思索了一下漠北之战,才开口道:“臣以为, 漠北决战当以大将军与骠骑将军为首。” 刘彻眼中顿时异彩涟涟:“哦?女医也是这么觉得的?那别的将军呢, 女医都瞧不上眼?” 江陵月顿了下, 点了点头。 唉,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吧, 但纵观汉武一朝, 天生将才也就卫霍叔侄两个人。其他的譬如公孙敖、李广、李广利等人, 都各自有各自的缺陷, 战绩也不那么好看。 而李广呢,就是在漠北决战中迷路失期,被卫青询问原委后不堪受辱,落得个自杀身亡的结局。 老将军一把年纪了,就让他安享晚年吧。 江陵月又怕刘彻以为她有意徇私,连忙道:“陛下,我不是因为和两位将军关系好才这么说的。他们俩本来就是……” 卫青含笑打断了她:“陵月你放心,陛下他心中有数。” 不知不觉间,他的称呼从女医变作了陵月。 后者显然更为亲昵。 江陵月不由得一凛:难道卫青他已经发现什么了?不会吧,她明明才刚和霍去病确定了关系啊。 刘彻敏锐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息,却依旧故作正经,状似不经意问她道:“关系好?是哪种关系好?” 江陵月:“……” 陛下,你那八卦的小眼神可以收收了。 她在坦白与不坦白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了摆烂——反正不管她怎么选,刘彻最后总会知道。 霍去病却比她主动多了。 他无视另外两人讶异的目光,径自揽过江陵月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陛下光问陵月,为何不来问我?” 刘彻:可让你小子给装到了。 但霍去病坦荡的态度反而让刘彻无处发问,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也偃旗息鼓。最终,也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小子真是……” 真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借着这个间隙,江陵月飞快地和霍去病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后者肯定是故意的——他最清楚怎么堵刘彻的嘴。 最后,还是卫青打起了圆场:“看来太后和阿姊做了一桩好媒,想来她们若是知道,定会欣慰不已。” 对哦。 被提醒了之后,江陵月突然想起来,她和霍去病在一起的事情,皇后和太后那边需要她亲自去告诉。 作为宫中最关心她的几人之一,要是这消息还是从别人的口中知晓的,一定不是滋味。 她对卫青微微颔首,感谢他的提点之意。 几人心中有数,这个话题就此作罢——毕竟此处是宣室殿,谈论男女婚嫁相好的事,总是显得不那么庄重。 占完了吉凶,又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刘彻的心情很是不错,此刻也不吝于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对了陵月,这次决战,你要不要来辅佐朕的两位将军?” 江陵月一瞬愕然。 她指了指自己,满眼不可置信:“我?” 刘彻没搞错吧,让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上战场? “是啊。”卫青也帮腔道:“陵月若是能来臣的幕府做事,臣定会喜不自禁、扫榻相迎。” 霍去病定定看着她:“我亦是如此。” 江陵月算是看明白了。刘卫霍三人如此统一口径,一定是提前商量好了什么。说不定占卜吉凶只是个幌子,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也对,刘彻是那种占了凶卦就不去做的人吗? 至于参与漠北决战,也不意味着一定要上前线,后勤的地位同样重要,甚至某种意义上更为重要。卫青不是说了么,让她去大将军幕府中做事,说不定安排的就是这方面的活计。 江陵月垂下了眼,盘算了一番自己手中的资源:几个成熟的医生,大量有理论没经验的实习生,一个科研发明团队…… 还有,她提前预知的历史结局,两千年后的各种知识。 以及死了一样的系统。 【嘀。】 意识海中突然窜出一道无机质的电流声:【系统没有死,系统只是不出声。】 江陵月:“……” 她已经懒得吐槽这个破系统了:【你突然跑出来是有什么事,是不是让我答应刘彻的要求,给卫青帮忙去的?】 系统并不理她,快速在脑内光屏中打下一连串字。 【系统任务:参加漠北之战,襄助汉朝赢得战争胜利。辅助道具:无。】 【任务奖励:诊疗值十万点。】 【失败惩罚:无。】 【请注意,漠北之战是汉武帝时期最重要的对外战争,其结果意义重大。除却系统奖励的诊疗值以外,宿主可自行获得诊疗值,请务必认真对待。】 江陵月眉头一抬,故意拿乔道:【这话什么意思?系统你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唔,感觉系统很看重这次战争啊? 不行,她得试出来。 系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竟然真的耐心解释了起来:【比如说,如果宿主襄助战争取得胜利,边患减少、百姓安居乐业的诊疗值,系统也会按比例折算进宿主的账户中。】 【也就是说,如果通过我的努力,让这次战争比原历史的损失更小,也可以获得诊疗值咯?】 【对。】 江陵月故意顾左右而言他:【系统你是不是该升级下金手指了。光是远程扫描体检什么的,有点鸡肋呀。】 系统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不情不愿道:【宿主使用远程扫描后,系统会协助提供治疗方案,一次十万诊疗值。 脑海中你来我往,对话不断,但是在卫霍等人看来,江陵月只是低头沉吟了数刻,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占到了什么便宜般,唇畔一抹迷之微笑,双目灼灼道:“陛下,大将军,我愿意参战!” 刘彻当即道:“大善。” 卫青也含笑表示了欢迎之意。 唯有霍去病神情不变。但细看却能发现,他惯常凛如天山雪的寒眸中,竟然漾开了一丝温度。修长的手掌抚过江陵月身后如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有点痒。 江陵月抖了抖身子。 与此同时,她不由自主朝始作俑者投去嗔怪的一瞥。却在辨清他眼底情意时,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要去卫青的幕府做事,势必经常和霍去病碰头。 所以这算……公费恋爱吗? 江陵月连忙摇头,把离谱的想法抖出脑子外。最后,她对卫青行了一个下属的礼节:“大将军,日后多多关照了。”- 从宣室殿出来之后,江陵月没和霍去病多说什么,第一时间赶回了医校。这时候义诊已经临近结束,几条街上的师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医校,等待着最后的开会总结。 孰料,他们在听完江陵月今天的整体总结之后,又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什么?”众人皆愣神了一刻,一时不能接受。 江陵月语含歉意,深深鞠躬:“抱歉诸君,接下来我可能会较少到医校来,要去大将军府做事一段时间。”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她没有说。 漠北之战,现在属于少数人知道的高级机密。谁能保证长安城里没有匈奴的奸细,万一他得到风声传回漠北王庭去怎么办? 然而,廉丘、元尤……等一干军中疡医却若有所思。 匈奴南下劫掠多在秋冬之际,而汉军北上攻伐常在春夏。这时候刚刚入冬,大将军府就有了大动作。难不成,是明年春夏之际,陛下又要派军北征?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有思量之色。然而,却默契地把猜测存放心间,没有一人说出口。 廉丘最先站了出来:“祭酒,你就放心地去吧!医校里头还有咱们在呢!” 他嘿嘿地一笑,环视了一圈学生们:“还有这帮臭小子,也没什么祭酒你需要教他们的了。” 江陵月一哂:也对。 《基础医学导论》和《临床医学导论》的理论部分她已经全部教完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实践内容。 在西汉解剖兔子青蛙什么的,好像不太现实。倒不如让他们去义诊多见见病人、涨涨见识,渐渐地也能自己亲手救治。 她看向廉丘等人,语带暗示道:“这段时间,你们要好好培养他们。多让他们动动手。” 最好在明年出征之前,能够亲手上手救治伤患。到时候,直接上战场充作军医、治病救人。 江陵月相信,廉丘等人一定能听懂她的暗示的。 果然,几位军医的脸上出现了默契的微笑,纷纷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咱们就多去出义诊,让他们去见见世面!” “对了,还有科普组的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个冬天,把土炕的用法尽可能地传出去,要越远越好。” 李殳玉也昂首道:“没问题!” 元封七年,刘彻颁布《太初历》,正式定正月为岁首。也就是说,现在的朔旦还是农历的十月初一,折合成公历就是十一月份出头,初冬时节。 如果趁这时候把土炕推广出去,今年冬天的长安,一定会少上许多冻死的人。 唯一可惜的是,科普组的战线太短、人手不足,其他更冷的边陲苦寒之地就享受不到这个福利了。 江陵月暗暗叹息,旋即打起了精神。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谁都懂。天长日久,以后总有机会的。 她又把医校的各种杂项交割了一番,准备正式同众人告别的时候,却发现许多学生面露不舍之色,不由得暗暗好笑。 之前,明明怕她害怕得不行。 怎么现在又舍不得了? 但是对上学生们或泫然欲泣、或望穿秋水的眼睛,江陵月还是心尖一软,放缓了声音:“别摆出这种表情啊,你们的祭酒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来得少了点。” “真的么?”有学生问道。 “真的。” 江陵月暗暗想道:要是你们再出息点,去竞选随军医士的话,说不定还会碰到我呢。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你们到底是喜是悲了。 医校有霍光作为定海神针,又有廉丘等医术精湛娴熟、处世老练的人坐镇,江陵月并不担心。 她很快就离开,径自来到了大将军幕府。 在这里,她再度碰上了任安。 “江祭酒。”任安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大将军吩咐过,您若是来了,可以直接进去见他,毋须通报。” “好的,多谢少卿了。” 和任安几次打交道,他都对自己很和善。江陵月对他的印象很好。她刚要转身离开,却发现任安身边的另一个青年正在打量着她,眼里写满了好奇。 江陵月若有所感,开口问道:“少卿,这位是?” “哦,这位是我的好友,司马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子长,这位就是我时常同你提及的江女医,现在是江祭酒了。” 妈呀,还真是。 江陵月暗暗挺直了身板,想给司马迁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位的笔杆子可不是吃素的。 “子长,幸会了。” 司马迁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似是没想到名动京城的江陵月会对他这般和善。人家是帝王心腹,贵不可言。他呢,只是一个区区太史令之子,名不见经传罢了。 “江女医,幸会。” 江陵月暗暗松了口气。从司马迁的反应中她能看出来,自己这第一印象留得还不错。 “我还有事,先去见大将军了。少卿、子长,有空再见?” 和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江陵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是不是卫青和霍去病在司马迁那评价不算高来着。 嗯,等有空了她一定要打听打听,这一位对帝国双璧的偏见到底出在哪? 不过,待她进了卫青的办公室后,这些杂念统统消失殆尽。办公室与几月前所见大有不同,到处堆满了各色的文书。而卫青呢?杂乱的竹简近乎将他淹没。 江陵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将军?”她轻声唤道。 “是陵月啊?坐。”卫青闻声抬起头来,眼底青黑一片。他说完后才发现无处可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此地颇为杂乱、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江陵月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光是看到眼前的一幕,就能想象卫青有多辛苦了。她哪里还能苛求他待客周到呢? 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卫青便主动解释道:“这些文书,乃是大汉诸郡今秋收上来的粮食。我正在统计。” 江陵月点头表示理解。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前线要打大决战,后方粮草的供应一定要跟得上。 某种意义上,汉匈战争打的是国力消耗战。 江陵月没有贸然地提出帮忙——国税的具体数值是个大机密,她还不一定有资格接触得到呢。 她只是好奇地问道:“请问大将军,如果是一万将士出征,大概要准备多少粮食合适呢?” 卫青沉吟片刻:“这……要看去多远了。” “哦?” 提及此处,卫青不由露出一个苦笑来:“陵月你没打过仗,或许有所不知。其实粮草辎重消耗最大的非是士兵本人,而是运粮的队伍。运得愈远,他们路上消用的越多,损耗也越多。” “所以,损耗率大概多少?” 卫青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嘶——”江陵月再度倒吸一口冷气。从前网上说过,军粮运送之时,其中99%的粮食都是在路上吃掉的,只留下1%给士兵吃的。她还以为是个段子呢。 没想到真实情况,根本没比这好上多少。 “就不能就地运粮……”江陵月刚说完就觉得不对。既然是漠北大决战,士兵们消耗的粮食绝对不够临近几个郡招架的,势必要从更远的地方运送过来。 卫青的忧愁,多半正是来源于此。 江陵月再度深刻感受到,为什么说汉匈战争消耗的是国力了。 她忍不住拧了拧眉,陷入了沉思:有什么办法能减少一路上的粮草损耗率的呢? 好像除了交通工具的改良,没有其他方法。 又或是开凿运河? 但无论是哪个,都不是短短几个月时间能做到的。筚路蓝缕的时代,好像只剩下用两条腿的人力运送一条路。 想不到办法的江陵月有些挫败,喃喃道:“要是能让士兵们自己运就好了,就不用损耗那么多。” 卫青笑笑,只当她在说玩笑话。 却见江陵月一下子直起了腰杆,双目灼灼道:“等等大将军,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只要足够轻,士兵们是不是就能自己背着粮食呢? 那还等什么? 压缩饼干、泡面、罐头做起来! 96 ? 第 96 章 ◎卫青,吃点好的吧。◎ 对于江陵月的灵光一现, 刘彻和卫青向来很是重视。甚至这也是后者请江陵月大将军幕府来做事,不得不说也有这一部分因素存在。此刻,他不由得换上郑重的神色:“陵月想到了什么?” 江陵月乖乖和盘托出:“我知道有一种食物比粮食轻省, 将士们可以自己带在身上,加水就随时食用。” 她比划了一阵, 把方便面的原理讲给了卫青听:“这种面平时就是个干瘪的面饼, 没有多少重量。泡热水煮开后体积膨大,就可以就地食用了, 方便得很。” 卫青果然露出感兴趣的模样。 然而,当他细细问清楚后, 却摇了摇头:“这面饼虽然轻省, 但是北征要是打上两三个月,将士们总不能带着两三个月的面饼赶路, 太耽误事了。最初带过去的一批面饼吃完了, 后来还是要仰仗运粮队送来的粮草。” “好吧……” “但是, ”卫青兀地话锋一转:“陵月, 你不必灰心,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谁说运粮队就只能运粮食呢?他们也可以运面饼啊。面饼更轻, 他们一路上吃的数量也少些,损耗亦能大大减少。” “还有, 去病他最擅长长途奔袭, 突进匈奴后方。如此一来口粮也成问题。现在正好, 你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霍去病从前的作战模式是以战养战。一路上俘获匈奴奔逃扔下的牛羊充饥,谁也不保证一定有下一顿。但有了这个面饼就不一样了。 西北天干, 面饼存上七八天不成问题。 突袭队的口粮有了基本的保证, 战斗力也会更充足。即使运粮队用不上方便面, 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是大功一件。 江陵月一瞬间动力满满。 她乌莹莹的眼珠子转了一转:“这样吧大将军, 我先试着把这几样东西做出来,你尝尝看能不能用于军需。” 在实物成品出来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卫青自然应允:“好,那我就静候陵月的佳音了。” 江陵月带着任务回到了医校的住所,径直进了实验室。一路上还有不少学生见到她面露讶色,大概没料到她刚刚郑重告别一番,转过头来时却已经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 大部分学生都随着几位先生,趁着朔旦前夕在长安各处开设义诊去了。到了明天,医校就会放上为期半个月的长假,好让学生们赶回家里、与家人们欢聚一堂。 自然,医校也给学生们和先生们准备了年礼。 其中,学生们的年礼清单如下:一石粟米、一扇巴掌大的羊肉、一打肥皂、一壶豆油。除了羊肉需要现买之外,其他要么是府库贮存的粮食、要么是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并不花用什么钱。医校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然而,这已是难得一见的丰厚。 高门大户里的管事,年礼都未必比江陵月的一个学生丰厚。几位先生们就更不用说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好事者把他们的待遇传了出去,顿时惊动了长安,不少曾经动过心思的人都暗暗感到后悔。 当初要是他应聘,现在穿丝帛衣裳的就是他了。 然而,医校的编制早早满员,他们再想加塞是不可能的,只能空念着咬牙切齿,感慨时运不济。 江陵月却对种种风波并不了解。 后世的所谓年终奖,发一笔厚厚的奖金才是常规操作,发点米面粮油多少有点打发的意思在。但是呢,现在的米面是硬通货,直接给学生发钱发铜板又不合适。 是以,江陵月把这事委托给霍光,让他看着办。她只有一个标准:能让学生和先生们过个好年。 霍光果然靠谱,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的。甚至还刻意放出了消息,小小地给医校做了一波营销。现在的医校,有点后世的大厂那味儿了。 工作轻松俭省,工资福利好。 还随时有被大老板(刘彻)看中提拔、一步登天的可能。 想被刘彻看中的人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条登天的青云路。胸无大志的也眼馋这里的福利,想挣一大笔钱。男女老少、官员百姓都想上门自荐,好分上一杯羹。但往往自荐的请帖还没落到江陵月手里,就已经被拦截下来了。 “不必让这些琐事扰了她清净。”做这事的霍某不肯披露自己的身份,深藏功与名。 有霍某这道防火墙在,江陵月的耳边清静得很。 朔旦这日,她把自己泡在了实验室里。平日摆放着精贵玻璃仪器的地方被腾开,匀上了一层……面粉? 显得她不似发明家,像面点师傅了。 压缩饼干、方便面、罐头。这是江陵月一开始想到的三样军需食品。其中,罐头是被她最先排出制作名单的。 第一,罐身没有合适的材料。 第二,她找不到合适的防腐剂。 这两条一起构成了江陵月放弃的原因。再说了,罐头里放水果的成本太高,放肉呢? 还不如到时候俘获的匈奴牛羊,现宰了吃掉。 至于压缩饼干和方便面,两样食品的主要成分都是小麦粉,而长安附近恰好小麦的产区,制作方便得很。 方便面的做法很简单,小麦擀成的面条放到油锅里面炸一圈,再捞出来就算做成了,江陵月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她想了想,又往面条里掺了点盐,这样就省去了一道加料的功夫。可以下进热水里面随烫随吃,最为方便不过。 唯一的可惜之处,就是没有调料包。 要知道,调料包可是一碗泡面的灵魂啊。江陵月小时候最爱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就是因为在火车上吃饭不便,她的父母就会法外开恩,容许她买上一碗泡面充饥。 那个泡开后的香味,多少年都忘不掉。 江陵月望着眼前清汤寡水的一碗面,送进嘴里面虽然也有点味道,但是比起前世的香喷喷的杯面,却如同失去了灵魂,只能起到最基本的充饥作用。 她在要不要做调料包之间纠结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决定——做吧! 毕竟士兵们远征漠北、保家卫国是冒着埋骨他乡的危险的,十分不容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江陵月想让他们吃点好的。 然后凭着记忆一列配料表,她就放弃了。 辣椒、八角、茴香、牛油、花椒…… 别的暂且不说,牛是重要的生产物资,牛油可是达官贵人们才能吃到的。花椒更是在贡品之列,是被用作涂料、粉刷上墙的。传说中的皇后寝宫椒房殿,不正是如此由来么? 江陵月默默划掉了调料包的选项。 大不了,她多准备点黄豆,让他们路上发点豆芽吃吧。 另一种压缩饼干的味道也算不上好。上辈子,江陵月醉心研究的时候经常拿来当便餐,经常像嚼干草砖头般的错觉。然而,因为烘干了水分,压缩了体积。它的饱腹感极强,一块能顶上一整天不感觉饿的。 它的做法也很实在。 小麦、盐、糖等原料先制成普通的酥性饼干。细细碾碎成粉末后,再加入清水、起酥油、油脂等,重新烤制成压缩饼干。现代的碾碎烘干环节通常由机器完成,古代没这个条件,江陵月就请了医校的力夫代劳。 力夫们肯下力气,把饼干碾得碎成了渣渣,不留一丝孔隙。 这样做出来的饼干最是饱腹。 江陵月把成品放在手里掂了一掂,嗯,真的有种砖头的瓷实感了。再咬一口……是当年那种难以言喻的口感了。 做完这两样吃食之后,她统计了下所用的材料,就带着新出炉的成品找到卫青,请他品鉴一番。 孰料,竟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江陵月望着眼前的华服女子,愣愣地回不过神来:“长公主,您怎么……”出现在在大将军幕府呢?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霍去病的话——这两个人,是其他人眼里默认的一对。只有她不知前情,才会大惊小怪。 江陵月连忙低下头,假装无辜。 不知道她贸然闯入,有没有打扰了他两人的二人世界? 这两位都是江陵月的老熟人了,性格也很好相处,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平阳公主还很和善地问道:“陵月,你来找仲卿,是有什么事要同他商量么?” 卫青说:“怕是陵月带着发明的东西来了。” “哦?”平阳公主饶有兴趣地望向江陵月身侧的藤篮。凡是江陵月发明的,都被证明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每出一件,长安都要抢疯了。就连她随手做的点心,什么布丁、肉松小贝也被说成神仙佳肴。 江陵月:“是我新发明的两样军粮。”甫一说完,就见平阳公主期待地看着她,双目灼灼。 她迟疑了一下,才道:“长公主要尝尝么?” 别把金枝玉叶的公主给难吃到了。 平阳公主却没领会到她的暗示,兴冲冲接过压缩饼干后打量了一圈,鼻尖萦绕着谷物和油脂的芬芳。 她期待地咬下一口,然后——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最让江陵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平阳公主只咬下一角,就察觉到了压缩饼干的鬼畜之处。 明明闻起来那么香,怎么吃起来像吃麸子呢。 平阳公主形容不出来那种味道,但很显然,这和她从前入口前精心烹调过的食物大有不同。 她受伤地望向江陵月:“陵月,你……” 怎么就马失前蹄了呢! 怎么失败了一次,偏偏被她赶上了呢? 然而,卫青的反应与平阳公主截然不同。他斯文地掰下一块送入口中,旋即眼前一亮:“陵月,这是什么做的?里面掺了油、盐……还有糖?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平阳公主不可思议地回望过去。 奢侈? 这么难吃的东西,和奢侈有一粒粟米的关系么? 卫青迎上她的目光,温柔一笑:“公主有所不知,军中原先的粮食,比这更难下咽的不在少数。这吃食中有盐有油有糖,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 他顿了顿:“饱足之感,也比从前更强。” 江陵月和平阳公主都没有上过战场,自然有所不知。卫青霍去病等人征战塞外时,为了避免炊烟暴露行踪、引来匈奴,有时候甚至会生吃粟米,以求饱腹。有些郡运来的粮食里混着麸壳,拼着划嗓子他们也会强行咽下。 加上卫青奴仆出身,年幼时受生父苛待,日子过得十分艰辛。一个现代人、一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觉得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他眼中并不算什么。 士兵们出身贫苦,亦是同理。 有盐、有糖、有油,又是小麦精细地磨成了粉做成的。这是原先在他们家中都不一定吃到的东西。 卫青解释得十分详细,倒让江陵月涨红了脸——她好像又一次“何不食肉糜”了? 她不好意思地盖上了藤篮的布:“那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成本更低的食物适合当军粮的。” 盐、糖、油。 对目前的生产力来说,想全军配备,还是太奢侈了。 卫青道:“陵月倒也不必自责。去病所率的前锋部队,若是配上这压缩饼干,最为合适不过。” 一块饼干能顶一天的饿。 最适合他们高强度的长途奔袭之人。 江陵月点了点头,也不像刚才那样垂头丧气了。她又拿出炸过的面饼请两位尝了尝,得到的评价也和压缩饼干差不太多。 “豆油炸过的面条,倒是别有一番香味。” 平阳公主依旧满脸不能理解。清汤寡水的面条有什么好吃的?还没有平时的煮饼、水溲饼蘸羊汤好吃,不是么? 但卫青是站在军队的角度,她便没有出声反驳。 身为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公主,平阳经常能意识到……有许多人的条件并不像她一样好。这些人还是为大汉开疆拓土的将士们,她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但江陵月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下人们在面碗中添水,和卫青平时用的水好像是一个容器。 这也意味着…… 她试探道:“大将军,您平时喝的……是热水了?” 卫青笑了声:“是啊。陵月手下的人忙得如火如荼,我也难以免俗,同陛下要来了竹简,好生参详了一番。” 他顿了下:“陵月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长安贵族中有许多人家,都效仿着你那竹简上所写的来做。背地里面还抱怨,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只顾着闾左,却忘记了他们呢。” 江陵月:“……”意料之外的展开。 她的初衷只是因为百姓的数量更多,又终日劳作,比起不是生产贵族更少注意到自身的卫生状况。从他们下手科普起来,不仅效果更明显,也更加有意义。 没想到竟然还有“农村包围城市”的效果,实在是意外之喜。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平阳公主突然出声:“陵月,你能否告诉我,做你这两样吃食的花销,一共有多少?” 江陵月一怔,拿出了藤篮里的配料表。 “长公主,您看看这个?” 这原本是她准备写给卫青看的。但后者隐晦提醒了她压缩饼干的抛费太过,她就没有拿出来。 平阳公主接过后,上下扫了一眼:“让我看看……唔,似乎也没多少嘛。一块饼干才一斛小麦?” 她豪爽地把清单往桌上一拍,利落道:“罢了,这些就由我来做罢。包仲卿你们大军的每个人都能吃上。” 江陵月:“啊?” 她刚想提醒平阳公主,军粮的单子可不好做。除了军需没有别的销路不说,人工和材料的抛费都很高,官方的收购价却不会高。加上前期投入的话,其中的利润会很微薄,能回本就是万幸。 之前想交给卫青,是因为打仗本来就要花钱的。军粮只是其中之一,大汉的体量还抛费得起。 但这个生意由私人来做,就没那么赚了。 江陵月正要劝,卫青已经抢先一步。 他温和的眉宇间写满了无奈:“公主,你……” 平阳公主却摇头打断了他:“仲卿,你劝我没用。本公主已经决定了。这生意,本公主做得!”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说着一意孤行的话,但她唇角却含着笑。眼神中亦闪动着盈盈情意,使她面上乍生光彩。 江陵月兀地怔住了。 她先看看卫青,再看看平阳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好几次,自然发现了涌动其中的火花和暗流。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许,平阳公主不是为了利润,才揽下压缩饼干的生意呢?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是想让卫青在决战漠北的途中,吃得好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卫青:嗯,要是能让士兵们吃饱就好了。 平阳:想让仲卿吃饱一点。 小江:已经饱了,吃狗粮吃的。 97 ? 第 97 章 ◎霍去病才是为情所困的人(一更)◎ 平阳公主财力之雄厚, 毋庸置疑。刘彻的上面足有三个同胞姐姐,唯独她的名号在史书上留下姓名,足征她和刘彻的关系甚是亲密, 得到的好处也不会少。 自江陵月穿来之后,又送给她牙具这么一个下蛋的金母鸡。 如果平阳公主愿意承接下军粮的生意, 虽然有一定亏损的风险, 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问题是…… 江陵月直觉,以卫青的性格, 他是绝不会同意的。他不是会让在乎之人因为自己而吃亏的人。 果然。 卫青虽然当着江陵月的面没怎么反驳平阳,却在第二天就上了一道折子, 望陛下以国家的名义建一座军粮厂。刘彻不知道内情, 自然喜滋滋地同意了,又赏了发明者江陵月一笔不菲的银钱。 当江陵月接到黄门带来的赏赐圣旨, 表情很是复杂。 此时正逢医校收假, 江陵月按照自己以前上学的惯例, 也把学生们召集在一起来了一次“收心”讲话。好几十个学生都目睹了她奇异的面色, 自然会有人好奇问原因。 “也没什么。”江陵月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事, 应该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她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平阳长公主不知从哪听说了卫青上书的消息, 气冲冲地进宫了一趟。也不知道她和刘彻说了什么,出宫后她就清点了公主府上的奴仆, 圈下一块空地, 浩浩荡荡建起了军粮厂。 为了这件事, 她还特地见了江陵月一次:“陵月啊,我这边呢, 还要劳烦你有空多看顾。” 只因军粮厂和之前的豆油、肥皂等一干厂房很是靠近。正是为了借助这边比较完善的基础设施。 江陵月想了想, 点头同意了。 “就是大将军那边……” “仲卿啊, 他肯定没办法的。”平阳公主似是看出来她想问什么, 大大方方说道:“国库的钱下来得没那么快。他想再建一个军粮厂也不成。难道要去陛下面前告状本公主抗旨不遵?” 江陵月:“……”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好。 孰料平阳公主耳清目明,竟然听见了这话,朗声大笑道:“我就是花了几个钱而已,哪里比得上陵月你啊,忧心去病打仗时吃不饱,还特特为他发明了新东西呢?” 江陵月面色一瞬间爆红:“我没有!” 她就是参考了后世的军用物资,又因为没有考虑到汉朝平均生活水平,才把压缩饼干搞成了霍去病所率前锋才吃得起的奢侈品。 结果搞得好像她特意为了霍去病做的似的! 平阳公主极少见江陵月吃瘪,登时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可言。待她笑够了,又低声说道:“陵月,你就该说你是为了去病特意做的!” “……啊?” 见江陵月满脸愕然,平阳顿时恨铁不成钢:“男人都是这样,你要对他付出,他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 她先前嫁给过一任丈夫,又和卫青的关系不浅,对待男女□□上颇有一套心得。一看江陵月这懵懵懂懂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感情上是一片空白。 平阳公主不由生出一股责任心来。她把江陵月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道:“你和去病好上多久了?” “快一旬了。” 江陵月说完后就是一阵恍惚——距离霍去病朔旦前夜同她告白,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天。 但这八天过得,和从前竟然没什么分别。 她依旧留在医校忙着自己的事。义诊、科普、又发明了一个压缩饼干。这也导致她和霍去病见面的次数,甚至还比不上霍光。 先前还不觉得,这么一想,是有点不对劲哈。 “是不对劲得很!” 平阳公主轻声道:“我刚当上新娘子那会儿呢,和我那夫君是恨不得天天见的。他白日去上朝一会儿,我留在府里面,心里都觉得空荡、没意思。” “啊……那我还好。” “那说明心里空荡的人不是你,是去病!”平阳公主点了点江陵月的眉心,叹息不止。 她之前就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了。这两个人里面,更上心的那个约莫是霍去病。只不过不太敢相信。 毕竟么,霍去病看上去是个不动如山的性子,年纪轻轻就封邑万户,实在不像为情所困的人。 现在和江陵月这么一聊,平阳公主这才能肯定。 尤其是她听说江陵月这几日竟没主动找过霍去病,甚至没觉得不适应的时候,更是吓了一大跳。 这,实在不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呐。 江陵月红着脸辩解道:“陛下说明年要和匈奴在漠北决战,我和军侯都有公事要操心,就……一时之间忙忘了。” 但她也心知肚明,这话里一半是实情,一半是借口。 其实,是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该怎么才算是谈恋爱。要肢体触碰么?要拉手接吻,还是要……住在一起? 更不敢拿这些去问霍去病。 干脆鸵鸟心态,沉迷工作算了。 平阳公主道:“你们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磨着磨着就淡了。 尤其是情窦初开时最为浓情蜜意,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怎么能生生地错过去呢? 霍去病和江陵月都是她极为喜爱的后辈,她自然乐见这两小口在一起过日子。这下听出了他俩恋爱中的危机,可比当事人还要着急,来回踱步地想着办法。 半晌,她问道:“你主动去找过去病么?” 江陵月:“……没有。” 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渣女。这些日子,都是霍去病回长安时来医校主动见她和霍光的。 不过,他也只能见一会儿,就要去未央宫面圣。 刘彻给霍去病在甘泉宫、上林苑派了别的任务,据说也是为了明年的北征做准备。不过具体什么任务,江陵月没主动问。 万一是机密任务,她问了反而不美。 平阳公主捂着脸叹气:“机密?陵月呀,这大汉还有什么机密是你听不得的呢。” 她堂堂长公主,优先级还未必比江陵月高。 她那皇帝弟弟,恨不得把大汉的所有家底都透给江陵月瞧一瞧,再用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改造一番。 “这样吧,我去问问仲卿去病最近在忙什么。待打听出来了,你就去上林苑走一趟,主动去见见他,也慰问他一下。” 江陵月忙不迭地点头。 经平阳公主一提点,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上心,不够主动了。大约是先前的心态还没完全转换过来。 她和霍去病,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呀。 不能总是等着他主动,待他最先跨出一步后,她再慢吞吞地做出反应。这对霍去病不公平。 平阳公主的行动力极强。 不过一天,她就派人传来消息:“去病他最近在上林苑和甘泉宫逡巡,是为了养马的事情。” 养马? 是为了骑兵吗? 江陵月没有多想,便按照平阳公主的嘱咐,备了一些吃食准备去看霍去病。其中有不少吃食,譬如肉松小贝之类的点心,还是她亲手做的。 医校已经步入了正轨,她几天不出现也没问题。工厂有桑弘羊管着,军粮厂的厂房又有平阳公主的人监督,将作大匠一点不敢马虎。 确认完这些,她便派人驱车前往上林苑。 其实,以江陵月的身份,是养得起自己的车马的。但她平时不甚在意排场,甚至连府邸都没有。这马车还是阿瑶求助了骠骑将军府的人,后者也很好说话,爽快地同意了。 路上,江陵月还在琢磨着这事。 她是不是该自己备下马匹和车夫了?老借用霍去病府上的,总不是个事。不过转念一想,依照平阳公主所说,也许她多借用霍去病的,后者反而更开心也说不定。 上林苑很快就到了。 此地占地广阔,是刘彻每年春猎的必经之地,算作半个行宫。圈下的林中又有许多野生飞禽猛兽。 江陵月还以为,上林苑地广人稀,她要好一会儿才能见得到人,再同他们打听霍去病的去向。 没想到,马车甫一驶入大门,她就见到几个人叽叽喳喳着,正在讨论着什么。他们声音不小,内容也被江陵月听个正着—— “伤了?这不就要没命了。” “唉,可惜可惜……” “明年要打仗了,这下可怎么办哟?” 江陵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连忙命车夫勒马,自己跳下了车去,走到那几个人的身边:“冒昧可以问一下么,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是谁要没命了?” “哎哟!” 那几个人被背后出现的女子齐齐吓了一跳。但有人在看清江陵月的容貌之后,惊喜地叫出声:“江女医!是你!” “……你好?” 江陵月一头雾水地同这人打了招呼。她有点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和这个人见过了。 这人也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回答了江陵月刚才的问题:“我们说的是军侯……养的马。” 突如其来的大喘气,江陵月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不过,幸好是马,不是霍去病本人。 她深深松了口气。 那人继续道:“上林苑最近有一批马被半夜来的野狼给伤到了,有的马伤到了马蹄,有的腿上多了一道口子。女医,听军侯说您医术高明,能不能出手救救这些马?不然它们都要死了!” 热水、银针、桑麻线。 剪刀、麻醉、双氧水。 直到江陵月上手给被麻醉的马清完创、缝完针之后,她才恍然回过神来——等等,她不是给霍去病送温暖顺便联络感情的么? 怎么莫名客串了一把兽医? 便在此刻,有人在马厩外遥遥叫道:“啊!军侯来了!” 98 ? 第 98 章 ◎“我也想上战场。”(二更)◎ “啊!军侯来了!” 一时之间,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就连被麻醉剂药得失去痛觉、瘫倒在地的马儿也摇摆了下头,澄澈的眸子定定望向马厩的远方。 江陵月:“……” 她不得不怀疑,难道霍去病是什么隐藏的万人迷体质? 腹诽归腹诽, 就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朝着霍去病来的方向望去。这一望, 就望向了许久没见到的人。 也是她现在的恋人。 江陵月的第一感觉就是……霍去病, 好像黑了? 人的视觉是有欺骗性的。一个减肥的人,每天见到ta的往往不会发现ta身材体重的变化。但要让许久不见的人看, 视觉效果就会特别地明显。 霍去病也是同理。 他最近往返于上林苑、甘泉宫与未央宫三地,风吹日晒的。即使冬日的阳光没那么炽烈, 也不可避免地晒黑了些。 江陵月再一回想……好像霍去病在河西之战归来的时候, 也是比出发前黑了一点的样子。不过卫少儿的基因着实不错,在长安养了一段时间, 他就又恢复了白皙。 那明年出征呢, 霍去病是不是又要黑了? 江陵月想着想着, 就忍不住要笑。但念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好歹还是忍住了——要在士兵面前, 给军侯留面子的嘛! 但落在霍去病眼里, 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听人禀报江陵月来了上林苑,就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匆赶来。待看到真人后, 竟然一瞬怔在原地。 旁人可不知让霍去病一怔的含金量。 但在前线战场上, 与匈奴的搏杀中, 也许就是怔然的一念,就会导致生死易位。 但好在无人察觉。 因为跟随霍去病前来的人, 和先前在马厩看江陵月给受伤马匹做手术的人很快打成一片, 各自凑成一堆开始窃窃私语, 讨论起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能药倒马的一碗药。 用银针给马腿缝合的精妙医术。 当然, 讨论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一位雪青襦裙的小娘子,和他们军侯之间不得不说、又不可告人的二三事。 霍去病耳清目明,自然听到了。 旋即,他就见到心上人微微垂下头,半缕发丝坠落于肩上,唇畔一缕羞怯又纯然的笑意。 如一片细羽滑落心涧,荡开一阵涟漪。 霍去病不确定江陵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只见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上的褶皱,一步步向他走来。 “军侯,我来看你啦。” 江陵月还没忘记自己来的初衷,连忙走到霍去病的身前,拎着自己的食盒呈到他面前:“喏,还给你带了点吃的。” 这样,他应该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吧? 江陵月有点不确定。 要是平阳公主能在身边,随时给她参谋出主意就好了。不过想也知道不现实,恋爱毕竟要她自己来谈。 霍去病把食盒接了过去。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他接过的时候,两人的手指意外地相撞片刻。然后,她的指尖就被攥了一下。 过了一息,方才被松开。 只这短短的几个动作,两人身边的嘈切声音顿时更大,大到江陵月选择性耳聋也能听见的程度。 江陵月:“……” 她下意识把手指缩回袖底,眼神在空中慌乱逡巡了半晌,终于在仰倒的倒霉马儿身上找到了落点。 “对了军侯,我来上林苑的时候听说有马受伤了,就过来给马儿做了个手术。这个冬天让它好生休养的话,多半就能活下来了。” 霍去病:“……” 难怪他听说江陵月来后,许久不曾等到人影,原来是半路被受伤的马儿给吸引走了。 理智冷静如霍去病,此刻也钻了牛角尖:难道,他还不如一匹马? 他不由看了江陵月一眼。 江陵月被看得浑身抖了一抖:刚才是错觉么?怎么感觉那一眼有点哀怨呢?这是霍去病的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应该……不会吧。 她连忙把那点不自在按下去:“喂马儿的药是我之前自己发明的麻醉剂,可以当作止痛药给马服下,过一会儿就好了。不过过一会儿它应该会感觉到疼,要找人看着点,以免它胡乱冲撞。” “王丙,你来看着马。”霍去病登时出声。 “是!”士兵中有一人出列。正是一开始把江陵月拉来给马治病的自来熟大哥。想来,他应当负责照管马匹的人,之前才会那么焦急,拉她充作兽医给马看病。 万幸的是,这马受的全是外伤,她恰好能治。 就是…… 江陵月心中突然迸生一个想法。但她瞧了瞧四面八方乌泱泱的人群,没有贸然出口。想等下两人私下相处时慢慢细说。 至于现在呢,就先离开马厩吧。这里味道很不好,又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也许是心有灵犀,霍去病此刻也恰好出声:“陵月,我们先走吧,先离开这里。” “好。”江陵月说。 然后,她就眼睁睁瞧着霍去病对她伸出了手。含着薄茧的指尖微弯,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这是,要牵手的意思? 她隐晦地环视了四周——现在竟比方才竟然安静了不少。许多士兵的目光都直直落在霍去病的手上,又暗暗地瞧她的反应。 江陵月:“……”要不要这么八卦啊。 吐槽归吐槽,她毫不迟疑把手交到了霍去病的手心,被他稳稳地握住。薄茧的触感粗粝,细细地摩挲过手背的肌肤,令人安心的温热感源源不断传来。 他们是谈恋爱,又不是地下恋爱。江陵月想。 没必要因为扭捏,当众落了霍去病的面子。至于议论么——她刚才已经听得够够的了,不怕被再议论了。 是以,她的态度甚是坦荡。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众目睽睽下走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许多士兵都怔怔望着这一对璧人的背影,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羡慕——军侯年纪轻轻,已经娶了媳妇啊?这媳妇又温柔又有本事,还会带好吃的来看望他。 唉,他们的媳妇,又在哪里呢! 霍去病每年都要来上林苑春猎,这里自然有他的住处。江陵月四下张望着打量了一下,还挺奢华的,不比骠骑将军府差殿什么。 刘彻是个喜好享受的人。 霍去病是他心腹,自然不会被亏待。 屋内生了火盆,一进门,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江陵月留意到火盆中炭的成色很新,一见就是刚点燃不久——说不定就是因为听说她来了,霍去病才特意点了炭盆呢? 他体温偏高,不是怕冷的体质。 江陵月的心底顿时软成了一片。这时候她不由得感慨着,或许平阳公主说的是对的。 霍去病,说不定真的很盼着自己来吧? 这么一想,江陵月的愧疚愈甚。 便是这份愧疚,让她没有挣脱霍去病攥她的手,由他握着把玩——即使室内温度升高,她的手心已经涔出一点汗意。 “怎么想起来上林苑了?”霍去病突然发问。 江陵月自然不能说是平阳公主提醒她来的。 她顿了顿,才道:“之前一直是军侯你探望我和阿光啊,我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告一段落,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霍去病看她,眼底既温柔又无奈:“好,你能来就好。” 他好像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就再也抹不掉。江陵月慌乱移开了眼:“我听大将军说,军侯你近来停驻上林苑,是为了战马的事情?” “问舅舅,却不问我?”霍去病问道。 好在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为难江陵月的意思。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 “孝文皇帝曾在甘泉宫设马场,陛下登基时马场中已有数万匹马。前几年大汉与匈奴数次交手,战马亦消耗掉了不少。陛下派我来清点数量,为漠北决战做准备。” “原来如此。”江陵月点头。 霍去病捏了捏她春葱般的指节,又一下攥紧:“不过,甘泉宫与上林苑中的战马,往年有不少伤于野兽的利爪之下,不治而亡。陵月,你的医术帮了大忙。” “啊,这个啊……” 提起此事,江陵月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专业的兽医,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伤口缝合刚好是我会的范畴,我才敢试试的。” 如此而已。 霍去病笑了一声,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没有,已经很好了。此事我报上去,陛下亦会为我表功。” 他凑得好近,温热的吐息洒落在她耳垂上。旋即,自耳垂一片起,江陵月半边的脸颊都染上了红云。 连脖颈都泛起细细的粉色。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别凑这么近,好痒。” “好。” 霍去病一刹那正襟危坐,除了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浑身上下再不见一点不正经的地方。 好像刚才刻意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江陵月:“……” “对了。”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灵光一动的片影:“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样东西,可以用来保护战马,减少损耗率的。” 马蹄铁,最早出现在古罗马。 在中国最早的记载,则是在元代。至于西汉呢,明明已经有了铁制的马具,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发明出这样东西。 要是她能鼓捣出来,大汉的骑兵是多大加强啊! 她双目灼灼,迫不及待地给霍去病画起了饼:“这玩意叫马蹄铁,就是一个新月一样的铁具,用钉子扣在马蹄上,可以减少很多马蹄的磨损,延长战马的使用寿命……” 一边说,还拿起纸笔,给霍去病画了幅示意图。 “你瞧!” 霍去病对着墨迹淋漓的抽象画瞧了半晌,目光陡然凝重了起来:“陵月,在我上禀陛下之前,此物的存在,你万不可告知他人。” 作为一个弓马娴熟的人,他一下就看懂了马蹄铁的作用。 也知道,这是对骑兵多大的加强。 战场上,一个骑兵往往要配给二到三匹马,就是因为马的损耗巨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马蹄脱落后,马不治而亡。 而眼前这一枚月牙铁片,竟把这个问题化作了无形。 “军侯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江陵月说完,又盘算起了生产的事情:“不过这个要给每匹马量身定做,有点费时间。还有就是铁的消耗,也不知道够不够……” 孰料,霍去病却无奈望着她,叹息一声:“陵月,你自从来上林苑后,一直在说战马之事。为何不说说你我的事?” 江陵月的笔一顿。 自己的事? 她还真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霍去病开口提。但既然他给了机会,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军侯,我也想去漠北,去和匈奴决战的战场上。” 【📢作者有话说】 小霍:难道我真的不如一匹马? 99 ? 第 99 章 ◎陛下,你想多了,真的。◎ 江陵月生出这个想法, 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如果手下的先生学生们个个都要上前线当军医,她身为堂堂祭酒,却龟缩在后方长安, 这传出去像话么? 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风起于青萍之末。历史上的霍去病二十三岁亡故, 焉知他是突发疾病, 还是此前积攒的病痛一夕迸发,药石罔医? 而最可能留下病根的, 就是他在战场上的拼杀。现代人996尚且有猝死的风险,何况霍去病呢?他是连着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骑马和匈奴在漠北打游击战。 这样高强度作战, 不透支身体才怪。 江陵月不可能放着他不管。即使她不能阻止霍去病的打法,至少也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及时施救。 霍去病听完后, 神色如常。他没说可以或者不可以, 只眼含询问之色:“为什么?” 为什么要上前线呢? 放在往常, 江陵月只会道出第一个理由。但经过平阳公主的教导, 她知道了, 一定不能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意。 通俗来说, 就是打直球。 “军侯,我担心你。不跟着你去前线, 我放心不下。”说这话时, 她乌莹莹的眸子闪动着湛湛光彩。 霍去病状似不在意地笑笑, 摸了下江陵月的头:“去了两次河西都好好的,怎么你便笃定我这一回会出事?” 江陵月不说话, 只望着他。 过了半晌, 她忽地笑了, 眼含狡黠道:“军侯, 其实,你挺希望我和你一起去的吧?” 霍去病虽然面上气定神闲,手指却不着痕迹微曲了一下。江陵月认得,这是他情绪波动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心,乱了。 发现了这个事实,江陵月反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抿了下唇,神色不辨,一瞬不瞬望向霍去病:“明明想让我去还硬要拒绝,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 霍去病轻叹一声,算是承认了。谁不想出征时有佳人相伴在侧?但是…… “战场,非是你想的那样。” 一闭上眼,祁连山脚的尸山血海涌在眼前。于他而言司空见惯,于旁人却是人间炼狱。 那样的景象,不该是江陵月看的。 即使知道她性情坚韧、心智远非常人能比。即使知道她医术超凡,随军一同出征或许对战局更有利。 在家国与中意女子之间,霍去病头一回有了私心。 他克制不住地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攥紧:“陵月,你就留在长安等我凯旋归来,好么?” 江陵月一时不察,陡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即使看不清霍去病的表情,但她仍能从话中听出缱绻的情意来。 她控制不住地心尖一软。 但…… “不好!”江陵月下定决心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在霍去病的怀中不舍地腾挪了一下,片刻后,她就坚定推开了他箍在腰上的手。 “你不愿意,我就去找陛下或者大将军,他们之间肯定有人会同意。再行不通,就和学生们一道去应聘军医。我不信,以我的医术会落选。” 不论如何,她是打定主意要去的。 霍去病揉了揉眉心,情知阻拦她不得,便换了个法子:“倘若陵月非要去的话……你骑术如何?” 江陵月:“……” 这个,她还真不会。 虽说精湛的骑术不是上战场的必备技能,但不会骑马的人注定当不了先遣部队。她贴身问诊霍去病的计划也会成为泡影。 江陵月咬牙:“我学,从今天开始学!” 漠北之战初步定在明年春夏,离现在起码还有三个月。她每天都练习一段时间,骑术怎么说也够用了吧? 为了展现自己的决心,也为了防止霍去病再给她出难题。她登时一个起身,直登登道:“刚好上林苑有马,我现在就去试试。” 她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出,霍去病也跟了上去。 出乎于不可言说的私心,他竟意外地没阻拦……心爱的女子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天底下的男子谁能不迷糊? 他亦是凡夫俗子,不能免俗。 江陵月忐忑地步行到了马场。 她虽然放出了狠话,心底却全不像口头上那般有信心。骑马这事吧,有的人就是天生地没天赋、不擅长。万一她这具身体也是可怎么办?再者说,西汉的马具十分落后,想骑好马的难度大大增加。 出乎她意料的是,到了马场后她才发现,许多马上已经套了一层完整的马鞍和马镫。 怎么回事? 马镫和马鞍,难道已经出现了? 江陵月的指尖抚过皮质的马鞍,愣愣地出神。 “说来有缘,此物还是在上林苑发明出来的。”身后传来凛冽的男声,如金玉铿鸣、煞是好听。江陵月循声回头,才发现是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他一只手按住马头,似是为了防止马儿暴起伤人。那马儿也乖顺,被按住也毫不反抗,还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上林苑发明出来的?”江陵月一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后世有一个不成文的猜测。刘彻当初建造上林苑,也许远不止为了享乐。窦太后把持朝政之际,他与一干年轻的侍中们终日纵马周游。除了游猎之外,更可能是在研究骑兵作战的战术。 所以卫青一上抗匈战场,便展现出与前代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军事素养。或许一切并非巧合。 这里能诞生出马鞍和马镫,一点也不奇怪。 当然,马蹄上再配一副马蹄铁,就是完整的三件套了。 江陵月思及于此,心理负担总算减了不少。再加上眼前的马看起来十分温顺,她便对霍去病道:“我骑这一匹试试。” “我护着你。”霍去病道。 这匹马也是种群中较为高壮的,马背与江陵月的脖颈持平。霍去病刚想把人扶上去,便见她利落一个翻身,上了马背。 霍去病:“……” 他默默收回了半空中支起来的手臂。 江陵月摸了摸马背上的鬃毛,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好奇怪,她分明是第一次骑马,但是四肢却意外地协调极了,毫无不知如何摆放的困窘。甚至于,她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能策马起飞的错觉。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驾——” 一声高呼后,温顺的马儿向前一蹬,一人一马顿时飞出去好远。 冬日的冷风扑上江陵月的面颊,又吹散她的鬓发。她整个人懵懵的,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的胆子,身边无人看护的情况下,第一次骑马就敢一个人驱使马儿狂奔。 偏偏,她还如指臂使、如鱼得水。 就像……就像当初莫名听懂了西汉官话一样。 难道,这也是原身的身体记忆?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原主其实是赵人啊。赵国尚武的风气从战国就开始了,至今没有消散。 也难怪原身当初一个小女子,就敢孤身一人从赵国出逃到长安,没点本事在身上怎么行? 骑术非凡,难怪艺高人胆大。 随着马儿越跑越远,江陵月的肌肉记忆也渐渐苏醒。她越来越感受到马背上的自由畅快,甚至有种连血液都奔腾涌流的感觉。 “芜湖——”她兴奋地叫了一声。 直到身下的马儿微微喘气,江陵月才勒住马缰停下,慢慢散步到一开始的地方。 霍去病仍在原地等她,目光温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军侯!” 江陵月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理着凌乱的鬓发,一边含笑问他:“军侯觉得我骑术怎么样?练上三个月足够上战场吗?” 霍去病无奈地望着她——明知他会说什么,还偏要问。 但他还是把人半拢在怀,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理着她垂落的鬓发,放缓了声音:“陵月的骑术不须再练,更胜军中宿将。” 顿了顿,又道:“之前何须如此谦虚呢?” 江陵月:“嘿嘿。” 现在的她,可和之前色厉内荏的时候大不一样。有了原主的骑术傍身,她已经完全抖起来了! “那军侯同不同意我随你一遭去前线?” 霍去病能怎么办呢? 只能由着她了。 原主的骑术堪称炉火纯青。不过她穿来后,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不练,肯定还有生疏的地方。江陵月顺势留在了上林苑,每天骑马几个时辰,试图达到原主的巅峰状态。 闲下来的时候,她顺便做起了给马儿钉蹄铁的活来。 每一枚马蹄铁,都要锻造得切合蹄子的形状,给马安上才能事半功倍。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索性上林苑本就有管理马具的有司,麾下养着不少铁匠。接到霍去病的命令后,他们全力上阵,一时间进度也煞是喜人。 因为这个,江陵月还发展出了一项副业——给马儿钉蹄铁,顺便剪指甲。 马蹄是由三四厘米厚的角质组成,角质中没有神经,与人的指甲类似。所以钉蹄铁时,它们并不会感觉疼痛。 相反,若是不定期修理这层角质,战马们反而会倍感不适,甚至有坏死脱落的风险。 霍光来时,看到的就是江陵月给马儿修指甲的一幕。 她穿着厚厚的麻衣,正悠闲地吹着口哨。手下一把剪刀、一枚铁片正运作如飞,发出“呲啦啦”的解压声音。 与此同时,沾满泥土、尘垢的马蹄也很快变得光洁如新。 霍光:“……” 他出发来上林苑之前,陛下百忙之中特意传召过他一面。言语之间隐晦暗示,让他打听这段时间,他阿兄和江陵月在上林苑到底忙了些什么。 九五之尊既八卦且担忧地道:“这日日处在一块儿,不会连孩子都有了吧?” 霍光来前做好了吃狗粮的准备,结果看到这么个热衷给战马修指甲的江陵月。 ……他阿兄却不见人影。 霍光心累地扶额:陛下,我感觉您想多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江陵月:瞎说什么呢?我可是纯爱战士! 马鞍文物最早在东汉,但一直相传是武帝时期就出现了。本文采用这个说法。以及,给马修指甲的视频真的超级解压,我写文过程中看得停不下来。 100 ? 第 100 章 ◎哦,是冠军侯女朋友啊,那没事了。(二更)◎ 其实, 江陵月在上林苑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满打满算不足一个月。 上林苑的养马场建在一片背风地带。没有西伯利亚大陆风吹拂,竟比长安城暖和上不少。加上此地风光得宜, 又能放肆跑马,她一时间竟然乐不思蜀。 不过生孩子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吧! 听了霍光偷偷转告的小话, 江陵月满头黑线。在一起一个月就能生孩子了?怕是连脉象都诊断不出来。 与其说是刘彻八卦, 倒不如说是他盼着霍去病留个血脉下来。尤其是临出征前夕,生死前路未卜的关口。 历史上, 霍去病确实有两个儿子。 一者名霍嬗,早夭。 一者不具名, 又生子名霍云。后者被没有儿子运的霍光带在身边培养。霍光死后, 以谋反罪被宣帝斩首。 霍去病的两个儿子生母皆不详。关于这一点,后世说什么的都有。江陵月唯一能确定的是, 霍去病今年十九岁, 按照历史, 他的儿子之一快出生了。 但在现在的时间线上, 骠骑将军府中空空如也。 既没有女主人, 也没有小主人。 江陵月一度百思不得其解, 但总不可能去问霍去病“你老婆孩子呢”,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不过, 但凡霍去病真有小妻之类的, 她也绝对不可能考虑和他在一起, 一分一毫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她毕竟是现代人。 霍光见江陵月怔然不语,便主动问她:“所以陵月, 你这段时间和我阿兄怎么样?” 江陵月语气飘忽了一瞬:“……就那样吧。” 能生孩子的活动, 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亲亲抱抱之类的肢体接触呢, 她从一开始的僵硬, 如今已习以为常。 即使在谈恋爱上,霍去病也展露了天生将才的军事素养。面对江陵月的抗拒,他没有一丝泄气或不耐,春风化雨般让她渐渐习惯、接受。待回过神来时,她早已司空见惯,乃至乐在其中。 真是可怕的耐心啊。 江陵月不得不感叹道。 霍光的脸上露出一抹迷之微笑——有了江陵月这句话,他就能给陛下交差了。 至于“就那样”到底是哪样呢,陛下你自己想吧。 “阿光,你来了。”终于,霍去病姗姗来迟。他见挨得极近的两人,好看的剑眉微蹙了一瞬。旋即立于江陵月的身侧,不着痕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陵月:“……” 霍光:“……” 他俩脸上俱是无奈,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他们男朋友·阿兄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他咯! 为防尴尬,霍光主动道明了来意:“阿兄。我这次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召你和陵月回长安的。” 霍去病微不可查地拧眉:“长安,出事了?” 这段时间,刘彻把他放到上林苑清点马群。就连马蹄铁这么重要的事,也只是批了一道折子下来。铸铁的一应原料和人手都是从长安运过来的。 现在突然让他回长安,不用想,一定是大事发生。 霍光道:“我也不甚清楚……不过……” 他迟疑了片刻:“陛下似是有意把点将之事敲定下来,所以才会唤阿兄回长安商量。” 江陵月兀地想到了什么。但她神色如常,故意问道:“点将?难道不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两人各率一军么?” 霍光道:“陵月你有所不知。正因如此,阿兄和大将军麾下裨将的位置,如今甚是抢手。” 这两位对匈奴的胜率,仍然维持在可怕的100%。谁都知道,跟着他俩好打胜仗,封侯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原来如此。” 江陵月刚才想起的,正是卫青麾下的裨将李广,在这一战中不堪受辱、郁愤自杀之事。 据历史记载,是李广恳求武帝让他出征。刘彻嫌李广的运气不好,不肯让卫青派他为前锋。 这一次,李广还会请求出征么? 既定的命数如乌云盖顶般,压得江陵月喘不过气来。回长安的路上,她望着霍去病线条利落的下颌,几次三番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道出实情。 这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霍光眼里是兄嫂伉俪情深。落在霍去病眼里,就是江陵月心中有所忧虑了。 他把自己的手搭在江陵月的上面,语带安抚道:“你放心,你随军出征之事,我会同陛下说。” 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霍去病的坚持不值一提。 他实在拗不过她。 江陵月一怔:“……嗯。” 至于李广的事情,等时机到了,再徐徐图之吧- 回到长安后,霍去病被武帝召去了。江陵月略想了想,则去了长信宫——她很久没见到王太后、卫子夫她们了。 这段时间,江陵月在上林苑乐不思蜀,以至于忘了告诉她们,自己和霍去病关系进展的消息。不过有刘彻、有平阳公主这对八卦姐弟在,王太后和卫子夫无论如何都知道了。 孰料,她到了长信宫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女医止步,太后她病了。” “病了?” 江陵月愕然不已,旋即道:“既然病了,不更应该让我看一看么?你现在去通报,就说江陵月求见。” 过了一会儿,宫女带着太后的准允归来。 江陵月敏锐地发现,从前拢在床榻上的秋香色帘子再度出现。把卧房分隔成几片。乍一看,偌大的房间煞是压抑。 宫女解释道:“太后的病受不得风,故而如此。” 江陵月皱眉:什么病,受不得一点风? 掀开秋香色的帘帐后,她顿时吓了一跳——先前年轻了不少的太后,一病之下又老了好几岁。几乎回到了初见时的老态,死气沉沉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不过,太后浑浊的眸子见到她时,一瞬迸出光彩来:“陵月,你来啦?哀家听彻儿说,你和去病那孩子好事已成,是真的吗?” 江陵月:“……” 她总算知道,刘彻的八卦基因是遗传自谁了。 不过,面对病人,江陵月还是很宽容的。她不仅讲述了和霍去病在一起的前因后果,还附赠了几个相处时的小细节。惹得后者连连点头:“好,好啊。你找到良人,哀家也能放心啦。” 这话透露着一股不详之感。 江陵月拧了拧眉,还是问道:“太后,您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会见不了风呢?” 王太后偏过头去:“不过是弱症罢了,哀家习惯了。” 江陵月看向宫女,后者点了点头,证明太后的话是对的:“差不多五六年前吧,太后每年都要得上一回。义女医诊断过是年老的弱症,只能好生养着身子,等开春就好了。” 江陵月还是不信。 犹豫了片刻后,她召唤出意识海中的系统:【麻烦开启一个远程诊疗,我给太后看看身体。】 【收到,扣除系统十万点诊疗值。】 系统没忍住,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看法:【没想到,宿主第一个远程诊疗是用在王太后身上的。系统还以为……】 【我现在诊疗值攒多了,当然是能用就用。反正可以再挣,怕什么?太后又对我那么好。】 江陵月解释了一句,就没空跟系统斗嘴。专心看起了意识海中的生成的体检报告来。 然后发现……还真是弱症。 报告显示,王太后的身体机能衰退,多处有不同程度的小毛病。大的恶疾没有,只是冬天天气恶劣,惹得这些小毛病一起发作而已。 这种情况,除了将养外没别的办法。 唉…… 江陵月只能道:“太后,您且放宽心,好好地把身体养好。还有就是……别瞒着陛下。” 王太后闻言一笑:“陵月,你都在想什么呢。哀家可不是那等为了彻儿,白白地委屈自己的性子!” 江陵月鲁豫微笑:真的吗,我不信。 经她一段时间的观察,其实王太后看似和刘彻闹过矛盾,母子有不和的征兆。但她对儿子的爱绝不会少。前朝正值紧锣密鼓的备战期,王太后为了不让刘彻分心,极有可能隐瞒自己的病情。 若不然,长信宫的宫女一开始拦下江陵月做什么呢? 还不是怕她告诉了刘彻。 至于王太后后面为什么改变主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一会儿要去宣室殿那里见一趟陛下。太后的病情,我亦会如实相告。”江陵月说。 王太后面色复杂:“你去吧。” 她啊,终究是盼望儿子探望自己的私心占了上风。 江陵月又问宫女要了纸笔,把太后的体检报告从意识海中誊写了一份,晾干后放在怀里,才去了宣室殿。 路上,她还在想,也不知道点将商讨得怎样了。 嗯,一会儿去看看。 思及于此,江陵月也不得不慨叹自己身份的便利性。既是后宫贵人们的医官亲信,又是刘彻中朝的心腹。前朝后宫,没什么地方是她想去而不能去的。 没想到,她去的时候,宣室殿的戏码正到了高潮。 “咚!” 一个江陵月从没见过的老人一身盔甲,正跪在宣室殿的正中央,摆出五体投的姿势。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地板,发出声响来:“自孝文、孝景两位皇帝时,老臣便在边疆抗击匈奴。迄今已有七十余战。臣恳求陛下,这最后一战,请陛下准允老臣率军出征!” 一刹那,江陵月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飞将军,李广。 “李将军,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是啊是啊,快起来吧。” “何必磕头让陛下同意呢,你说你这……” 宣室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旋即七嘴八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当然,这些人到底是真心地劝慰,还是想挤兑李广自行上位,就不好说了。 大将军、骠骑将军身边的裨将都是有数的。 李广上了,他们的机会就少一分。 刘彻也许是真的被说动了,也许是李广搬出了他爷爷、父亲,他不得不给一个面子,此刻便面露不忍道:“罢了,朕允了。” 等等,别啊—— 江陵月的尔康手还没摆出来,就听刘彻道:“这次漠北之战,你便跟随大将军的左右,听从他的指挥调遣,不可随意妄动。” 和历史上的安排,一模一样。 李广的身子僵了僵,许久才又磕了一个头:“敬诺。” 当即就有人面露不屑之色——什么鬼,让你去大将军的麾下,听他调遣还不满意? 你一个屡战屡败的老将军,这么大的决战还想着独领一军呢?要是又打了败仗,家底还够赔么? 倒是卫霍两人,从始至终都没出声,显得很是冷漠。 既不帮腔,也不反对。 江陵月猜想着,可能是因为不管是谁,对他俩来说结果都一样。换句话说,都是他俩出力,剩下人跟着瓜分果实。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卫霍二人亡故后,他俩麾下的将领竟再无一个出挑的。逼着刘彻不得不继续从小老婆的兄弟、名将的后人里开盲盒。 然后开出了李广利、李陵这对卧龙凤雏。 不过现在,大汉还是没有将领断代之忧的。 江陵月冷眼看着宣室殿中一轮又一轮的争论,许久之后,这番点将之争,才落下帷幕。 刘彻公布了他最后的决定—— “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公孙敖以校尉从大将军,统归大将军卫青指挥。”* “骠骑将军霍去病不设裨将,着江陵月从旁襄助。” “元狩三年春,进军漠北。” 殿中众人愣神了一下:等等,他们一直没争取到的骠骑将军身边的位置,被谁给抢到了? 江陵月? 哦哦,是冠军侯的女朋友啊,那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来自百度。《 》 100-110 101 ? 第 101 章 ◎漠北,我来了!◎ 自从去岁, 霍去病于河西大败匈奴以来,长安的内外朝中就隐隐传出一个隐晦的流言——他们那多情又薄幸的陛下,怕是又要上演一出喜新厌旧的戏码了。 新者不用说, 非炙手可热的骠骑将军霍去病莫属。 那旧呢? 宣室殿中想起这一则流言的将领们,无不把隐晦的目光投向上首的男子。他眉目温润中又有坚毅。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 冷静又肃穆地环视着下方所有人。 ——自然是抗匈之首功, 劳苦功高的大将军卫青了。 元狩二年,两次河西之战, 大将军卫青皆坐镇长安,未曾亲自出征。这其中透露的讯息令人寻味。 若非刘彻没有明显表现出对他的疏远, 舅甥之间也未见生分之意。满朝文武怕是都要忧心, 今日的卫仲卿是不是下一个高祖时的淮阴侯韩信了。 这一则流言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开,并未引起什么风波来。但有一件事, 却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当霍去病的裨将, 比跟随卫青, 更能建功立业。 一来, 如今的霍去病圣宠浓厚、正是风头无二。当他的手下, 更能让陛下高看三分。 二来, 单论作战风格来说,比起卫青的正面牵制, 霍去病那轻骑突袭、追敌千里的作战风格, 更易出让刘彻龙心大悦的功绩。 于是, 霍去病麾下的裨将,就成了宣室殿中的诸将军们人人都想尽力争取的肥差。 没想到, 有此殊荣者是他们都没想到的一个人。 江陵月。 她非是将军, 却是医者。 不是没人不服气, 然而无一人敢表于现出来。江女医的医术高绝出众, 她肯上漠北战场,已经给诸将军的性命上了一道保险。她又是长安城的红人,平白对她发难,明天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若让江陵月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一定会狠狠地冷笑。 ——真不要脸,还挑上了? 可以说,宣室殿中除了卫霍二人,没谁称得上是合格的将才。单独领军的话,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给匈奴送人头的。 现在有白得的建功机会放在眼前,还有心思挑肥拣瘦。嫌这个不好、那个太次。真是把你们能的。 江陵月冷眼瞧着人选宣布之后,殿中诸将军的众生百态,冷不防被刘彻点了名字:“陵月,你来了?” 她一怔,飞快回过神来:“是,臣方从长信宫出来。” 刘彻解决了一件大事,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像为了调侃江陵月,又像为了在群臣面前给她做脸:“江女医啊,你欲随军出征,朕可如了你的愿。女医就不表示些什么?” 江陵月抽了抽嘴角。 一旦刘彻想给一个人面子,他会贴心得超乎你想象。连“表示些什么”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投桃报李道:“我会传授一些实用的医术给军中疡医们。此外,医校也会赞助一批免费的基础的卫生医疗用品,供北征军使用。” 譬如肥皂、皂角。 再譬如酒精、绷带、金创的敷料。 刘彻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在他的下方,许多即将出征的将领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有江女医随军出征,他们的性命之虞一定大有削减。 商定了好了出征的名单,刘彻便挥手让诸将离开。唯独留下卫霍和江陵月三人,仿佛还有机要商讨。 诸将虽可惜,亦无可奈何:“敬诺。” 他们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要经过江陵月的身边,免不了上下打量她好几眼。 其中,最善意的目光当来自李广。他似乎知道孙女在给江陵月做事。但所谓的“最善意”,也只是没有仇视罢了。该复杂的,还是一样的复杂。 江陵月抬头,一点也不惧地回望过去,抿唇不语。 这些人,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事实上,卫青和霍去病也未必喜欢。但是没办法,他们身为太子刘据的母舅与兄长,势必要承担起为他招揽势力的责任来。纵使再不情愿,也不能当战场上的孤狼。 她收回了目光,一步步朝着上首走去。 待人潮褪去,宣室殿变得空旷后,刘彻的姿态就随意多了。他卸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半截身子斜斜地倚着,朝江陵月抬了抬下巴:“随便坐。” 江陵月也不客气,找了处空地坐了下来。 她偷偷觑了眼卫青、霍去病二人,却发现他俩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对刘彻闲适得近乎失礼的姿态,已然是见怪不怪。 后世的阴谋论者还说,刘彻这样见卫青是轻慢他。 真可笑。 她从进殿前心情就一直闷不透气,此刻面上不免带出来一点。刘彻看她就跟看稀奇一样:“谁给你脸色了?” “没有没有。”江陵月摇头,连忙调整了表情。 她暗暗告诫自己,这可是御前。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对着刘彻摆脸色啊。 “罢了。”刘彻的好奇心有限,也懒得追问。他把江陵月叫过来是有正事要商量:“女医你且说说看,这军中的疡医,你有什么章程啊?” “我是第一次河西之战被军侯救下,带回长安的。那个时候我就有所察觉,军中已有疡医不足之虞。” 江陵月眯了下眼,一瞬陷入了回忆。 旋即,她恢复了正色:“军队理应是一个整体上行下效、如指臂使。但正是这样的集体,才更容易滋生疾恶。倘若军中的疡医不足,伤重之人不能集中救治,伤口感染后易影响到其他人。” 从前,军中的对策是建伤兵营,把伤者集中处理。但行程中的医疗卫生条件就不用说了,士兵们受罪不说,物理和精神上的负面因子都会相互传染。 如此一来,健全士兵是安全了。伤兵死亡率反而提高。 这对后者太不公平。 卫青静静地听着,眼底渐生出一丝悲怜之色。他目光放空,幽然远望,多是想起从前逝去的同袍们。 刘彻却“哦”了一声,不见多少动容,冷静道:“女医的意思是,这军中疡医是一定是多多益善咯。” 江陵月重重地点头。 她似是预判到刘彻接下来要问什么:“若说长安城中没有那么多疡医?不巧,我们医校里头刚好有一批,都是积年名医教出来的。再让他们义诊上三个月,医术绝对够用的。” 刘彻睨她一眼,半晌没好气地笑了声:“原来是给你医校的那群学生们谋好处来了。” 经过漠北之战的军医们,见识和身价自然不同。 若是战胜大捷,分给他们的赏赐亦不会少。 江陵月也没否认:“我是祭酒,自然要给学生找出路的嘛。”她顿了顿,又道:“再说,我们医校也不是一毛不拔。刚才不还说了么,要自掏腰包,给军队配给医疗卫生用品的。” 刘彻“啧”了声,再没说话。 倒是卫青笑眯眯道:“那我就多谢陵月的好意了。”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正是这随口的一句允诺,到后来,竟救下了数千人的命。 江陵月正要同卫青客气两句,身边冷不丁飘来一道男声:“陵月真是医者仁心。” 她眨了眨眼,差点想要点头。旋即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搡了把霍去病的胳膊:“军侯,你揶揄我!” 霍去病以拳抵唇,发出一声低笑。 她刚才还承认了,自己是为了给学生们找出路,才往军中塞疡医。“医者仁心”四字却把她从容得凛凛无私、圣光普照。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臊她? 江陵月觉得是后者。 她咬了咬后槽牙,眯着眼不善地望向霍去病。余光却瞥见刘彻和卫青一同露出无语又无奈的神情。 他们对视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那神情好像在说:瞧这对小年轻们,真是情窦初开啊。打情骂俏得连场合都忘了。 江陵月:“……” 她的气势不自觉弱下一分,搡霍去病的胳膊缩了回去。到最后,竟是轻咳数声,正襟危坐着装无事发生。 与此同时,心底却在疯狂腹诽着—— 你们这对姐夫小舅子,可真是双标啊! 我以前吃你俩各自和老婆喂的狗粮吃到饱的时候,可没用这种眼神臊过你们! 卫青一贯扮演的是打圆场的角色。见小情侣偃旗息鼓下来,他也缓声道:“对了,我听说陵月近来在上林苑又发明了件新玩意儿?这次是给战马用的?” 提起这个江陵月就不困了:“对,它叫马蹄铁!” 她这一次回长安,知道刘彻等人一定会问,还特地画了幅图解装在身上,当下就从袖中掏了出来。 “陛下,大将军,你们看。” 两人接过图纸后,一人手执丝帛的一边,就迫不及待端详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听见卫青叫了一声:“大善!” 他极少情绪外露成这样,一贯冷静肃然的双目生光。目不转睛盯着墨迹构成的新月形状:“如此一来,大汉马患可解矣!” 马患?这么严重么? 江陵月忽然想起来,漠北之战后,大汉许久不曾动用骑兵发动对外战争。再后来,刘彻不惜攻打大宛求取汗血宝马。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本土的马不够了呢? 正是由于疏于对马蹄的保护,战马的马蹄极其容易脱落,导致它只能等待死亡。长此以往,数年的征伐下来,文帝时期开始蓄养的马,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江陵月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愈发觉得自己无意中的发明重逾千斤。而刘彻和卫青呢,更是十分有魄力地信任她。 一个铁器,一个马匹。 她随意提出一个未经验证的想法,两样国家的战略物资就源源不断送来上林苑,任她造作。 万幸的是,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江陵月缓声道:“回禀陛下,如今的上林苑中,已经约有两万余匹战马钉上了蹄铁。” 刘彻面上空白了一瞬:“有多少?” “两万匹。” 现在离漠北之战预计的出发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国家豢养的铁匠全力出动,再钉上两万匹不是问题。 到时候,就有整整四万匹装上高达的战马了! 他乐得喜上眉梢,宽大的手掌一合,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吧,去病。这两万余匹马就归你,以后剩下的再钉上蹄铁的马中,你再分一千匹,总共三万匹。” “谢陛下,臣定不辱命。” 霍去病所率领的军队,堪称是大汉的特种兵部队。不仅挑选的士兵各个身手不凡、悍勇无比,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就连装备也比大汉普通军队高上一截,堪称武装到了牙齿。 比之匈奴,更是降维打击。 而卫青呢,他手下的人就鱼龙混杂了。 不仅有骑兵、步兵、车兵、粮草、辎重等诸多繁杂的队伍,还塞着各个关系户将军。这样的军队,战斗力和协调性都比外甥的要差上不少。 何况按着计划,他要迎战匈奴的大部队。 他主动揽下脏活累活,把高光的部分留给霍去病,是对他的培养和爱护之意。 这时骤闻马蹄铁的消息后,再喜欢也不会开口讨要。 ——就这舅甥情深,说卫霍内部分歧,谁能信?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卫青又道:“新式军粮也紧着去病那边来吧。方便面、压缩饼干最适合他不过。” 刘彻朗声笑道:“这就要仲卿你去同阿姐说了!” “在此先谢过舅舅。” 霍去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长公主。” 众所周知,漠北之战的特种军粮由平阳长公主一力承包,为的就是让她心上人吃点好的。 卫青:“……” 一人之下、冷静肃穆的大将军难得红了脸。控诉的眼神投向主君和外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模样,和刚才的江陵月像了十成十。 见状,她心底忍不住道:你们几个人能不能不要互相伤害了?苍天到底饶过谁啊? 几个人在宣室殿愉快(?)地商量好了军需分配。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备战时期。 各个郡县今年新收上来的粮食被平阳公主出资买下,源源不断被送入军粮厂中。加上昂贵的糖油、又经过力夫们的几道工序,就成了味道喷香、但口味一言难尽的压缩饼干。 上林苑中的铁坊,日夜灯火通明,铁匠们各个汗流浃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一个个光洁锃亮的新月铁片被安在马蹄上。把养得油光水滑的战马武装成高达。 就连医校的学子们也是昼夜不歇。李殳玉领着科普组的成员去了军中,努力朝士兵们散播起卫生健康知识。 余下的五十多医者,则把义诊摊子支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尽可能多见病人,以求增加自己的阅历,到了战场上不露怯。 终于,时间来到了元狩三年的三月初三。 早春,正是迎敌的好时节。 长安城外,数十万兵马由卫青和霍去病分领,各自整装待发。他们纷纷望向了西北的方向。 那里有大汉百余年的宿敌。 而这场战争,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 霍去病通身黑甲,横刀立马。身影像一枚轻捷的旗帜般,立于众人前屹立不倒,没由来地令人感到安心。 事实也正是如此。漠北之战中,霍去病率登临瀚海、禅于姑衍,封狼居胥。千载之下,后代人再无人能赶上。 可即使知道了结局,当江陵月策马立在出征的队伍中,心仍是砰砰地直跳,难以安定下来。 她是在兴奋?还是在担忧? 不管了。 江陵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乌莹莹的眸子中唯余一片笃定。 漠北,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写到这里了,我比陵月还激动怎么回事! 102 ? 第 102 章 ◎她不想再看见祁连山。◎ 极目青空, 尽头是烟霭弥漫。 纷乱的马蹄阵阵,扬起黄沙。不多时,骑兵的口中就会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腥气。每隔半个时辰, 江陵月都要掏出腰间的水袋大灌一口,濯洗去口鼻中漫延的尘沙。 五官尚且如此被折磨。衣服、鬓发上脏成了什么样, 她更不敢想。 然而, 漫天的黄沙仅是行军羁旅中的诸多不便之一。江陵月的唇角泛起一抹苦笑——霍去病先前的话果真应验。 “这战场非是你想的那般。” 江陵月心道,她确实低估了出征的辛苦程度。 五万骑兵行军扬起的尘沙, 遮天蔽日还称不上,小型沙尘暴的规模是绝对有的。譬如此刻, 江陵月不过是扯了下嘴角, 细小的尘土就钻入喉中,磨得嗓子生生地痒。 “咳咳咳——” 她掩着嘴, 低声咳嗽了起来。 这声音微且细, 混在嘈杂的行军声中, 稍不留神就要被忽视。然而霍去病却倏然回头, 隔着数十人马, 朝她遥遥望来。 深邃的寒眸中泛起一丝波澜, 似传达着无声的关切。 ——可还好? 我无事。 江陵月摇了摇头。 她知道,倘若她把不适尽数告知, 霍去病不仅不会嘲笑什么, 还会给她找个尽可能舒适的地方。 但江陵月终究没那么做。 一来, 霍去病乃是数万将帅之首,须树立自身的威信。为了一个随军的女子贸然破例, 传出去不好听。 二来, 江陵月也有自己的倔强。她不愿在霍去病面前露怯。毕竟当初一力主张要随军出征的人是她, 这时候就撑不住了, 无疑是打了自己的脸。 其实这五万余骑兵中,并非人人都会骑马。她那五十多个学生中就有几人,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只好缀在大部队的最后,由马车拉着一路向前狂奔。 这时代既没有弹簧、也没橡胶。乘着马车飞奔的滋味可想而知。 江陵月出发前曾经尝试过一次。和宫中悠闲的马车不同,她上马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被颠得差点吐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上。 与此同时,她暗暗发誓,等刘彻什么时候攻下南越了,一定要去原始丛林里找出橡胶树! 她要把橡胶轮胎发明出来! 大军进军匈奴领土之前,须在边关暂停几日,休整一番。第一个目的地,是代郡。 从长安到代郡约有千里。霍去病念在大军初启程,士兵还没进入状态,不宜赶路过猛。便下令缓步慢行。 如此过了□□余日,方才抵达。 江陵月见过一路上的山山水水,不时也会想起,当年的汉文帝刘恒踏上这条驰道、走向陈平周勃安排好的皇位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 不过刘恒一定想不到,弹指区区几十年,他不得不避战的匈奴,也有被他孙子手下大将打得抱头鼠窜的一天。 离目的地还剩十里的时候,霍去病若有所感,抬手道:“代郡将至矣。” “什么?” “真的么?” 此刻的江陵月离霍去病只有数步之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一瞬间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知道霍去病后世有“人形GPS导航仪”的外号。 但是,连这都能导得出来? 江陵月想道,或许她根本不用来充当霍去病的金手指。他自己就各种金手指buff拉满了好么? 这道消息如沸水般在军中炸开锅,士兵们各个喜笑颜开。虽然他们知道,即将面对的将是一场生死鏖战,但在战前能够先修整一番,还是很乐意的。 就连最严肃的校尉,也露出了笑容。 江陵月还在对着霍去病的背影发怔,身边便传来一句:“江女医,你不开心么?” 她回头看清来人:“李校尉。” 李校尉,李敢。 霍去病麾下虽无裨将,却有诸多将领把自家武功出色的子侄安排进来,充作校尉身份。李敢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对江陵月而言,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不仅因为两人曾经在平阳长公主府有过一面之缘,更因他被霍去病杀死的结局。 正因如此,江陵月对上他时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怪异和不自在。平日里交谈字斟句酌,不及和其他人那样流畅。李敢或许发现了,或许没有。但他总乐此不疲找她说话。 譬如此刻。 “能在代郡修整片刻,江祭酒难道不开心?” 李敢不等她答话,自顾自道:“我却是十分开心的。代郡太守苏建与骠骑将军的关系匪浅,定会好生招待大军一番。” 江陵月微眯了眼觑着他,并不答话。 是她的错觉么?“关系匪浅”四字被李敢咬得格外地重。难道,他是想对自己暗示什么?可有什么好暗示的呢? 指摘霍去病在朝中的关系复杂?可你不也是个关系户,走了后门才到他麾下当校尉么? ……不对。 “代郡”两个字宛如一把钥匙,揭开了江陵月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她再也懒得管李敢有什么不良的居心了。眼下正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正盘桓在她的心间。 江充,他就在代郡啊! 昔日霍去病嫌江充碍事,便把他发配到了边陲的代郡做个小官。恰巧代郡的郡守苏建和卫霍二人有旧,又能把江充看得很牢,不让他胡乱搞事情。 但是……兄妹见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伦。 不能算搞事情。 大军在代郡都城五里处驻扎,霍去病一行人却被迎去郡守府暂住一夜,江陵月作为刘彻眼前的红人,也在被邀请之列。 所以…… 江陵月望着眼前面上布满风霜、泪汪汪望着她的江充,抽了抽嘴角:“阿兄,真是好久不见。” 代郡的苦寒尤胜昔日的赵国,尤其是冬日大雪压城,简直不是人待的日子。江充自从从哪打听到漠北之战的大军将至便兴奋起来。在行伍中能见到亲生妹妹,更是意外之喜。 “陵月……” 他悲切地抽噎了一声,仿佛快要哭出来:“阿兄好想你!” 江陵月心道:你想的不是我,是能把你人从边境调走的人吧?很可惜,这个人注定不会是她,更不会是霍去病。 话说回来,去岁江充匆匆被调离长安,她随口找了个托辞没有送别,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冷淡的态度。但此次兄妹相见,江充还能装成个没事人般,演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江陵月虽然讨厌他,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城府。 这厢,她正兀自感叹着,不知道江充心中此刻也打起了鼓:既然陵月也要随军出征,那他费尽心力搜罗、想要献给霍去病军队的那人岂不是没了作用? 说不定,她和江陵月还会争执起来! 他还指望着这人让霍去病高看他一眼,回心转意把他调回长安呢!这事不会黄了吧! 还有,若到了那一天,一个是他无甚感情的亲生妹妹,一个和他没血缘关系,却是他亲手发掘出的人才。 自己该支持谁比较好呢? 江充心底思量许久,终究不能下决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引荐的人还在屋外侯着呢。 他搓了搓手,擦干眼泪后,又换上一副亲昵的语气:“妹妹啊,不知骠骑将军军中的疡医可够?” 江陵月一瞬警觉:他想干什么? 想走她关系,塞关系户? “够啊。”江陵月不知他意图何在,选择了实话实说:“除了原先的那些军医,我在长安还新教了五十多个学生,这次也把他们带上了,给我打下手。” 大军在代郡城外驻营,这些人也开始忙活起来。该看病的去看病。也有一部分承担起了科普组的职责,监督士兵们注意卫生、防止感染病传染。 她没觉得这话有问题,江充却陡变了脸色。乍青乍白了好久,才咬牙道:“这样啊……阿兄也在代郡觅得一位女医,医术见识都非同凡俗、不在你之下。陵月想不想见上一见?” 江陵月挑眉:不在我之下? 她自觉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做到。 本以为是江充为了给他随便哪个相好谋前程,找她走个后门什么的。然而一见到那人,江陵月登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来者是一个女子。她通身药香,袍服洁净。乌发拢成一束,插上一只木簪。寻常的袍服遮不住主人身上独特的气质。 宁和、安静,使人不自觉信任。 她含笑朝江陵月走来,友好地打量了江陵月一番,最后才福身一礼:“草民久闻江祭酒的大名,如今终于见到了。敢问祭酒,太后她老人家近来身体还安康么?” “你是?”一道光掠过闪过江陵月脑海,被她牢牢抓住。 能这么仙风道骨的医女,又记挂着太后身体、一见面就迫不及待问她的人,天底下又有几个呢? 江陵月歪着头,仍是不确定的口吻:“义女医?” “江祭酒,久仰大名了。” 她竟然承认了! “义女医,真的是你……”又叫了一次义妁的名字,江陵月仍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谁能想到呢,昔日的太后亲信辞官后哪里也没去,隐姓埋名来到了代郡。又被江充的火眼金睛给挖出来,现在站在她的面前。 江陵月有种说不出的心虚感。 这剧情,义妁莫名像王太后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而她是替身上位的替身。 好在这个离谱的念头只浮现了一刻,便被顷刻打消。义妁更是完全想到没这一层。她怕江陵月疑心她出现得处心积虑,甚至主动讲起了自己的来历。 “祭酒可能也知道,弟弟坐法后不久,我就独自离开了长安。初步的计划是徒步天下,四处义诊。去岁冬天,听说代郡发生雪灾就来了此地。想着为灾民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孰料过不了多久,我做事不小心,又被江郎君识破了身份。听江郎君说,骠骑将军的大军要远上漠北,与匈奴作战。 “这次北征,我也想在军医中混个身份,帮忙做一些事情,不知祭酒的意下如何?。” 江陵月一怔,旋即就是狂喜。 像义妁这种医术很不一般的人,她都是双手双脚欢迎的。当下就点头连连:“好呀好呀,我这有几十个学生,实战经验不足,也劳烦你多教教他们了。” 义妁点头:“当然没问题。” 出乎江充的意外,江陵月不嫉妒贤能,义妁也从无争权之意。他俩迅速地一见如故,一点儿没打起来的征兆,让琢磨了许久的江充心思全不化成泡影。 他甚至有种微妙的不爽。 好在很快没时间让他不爽了。霍去病兀地闯进来,短暂地停顿后颔首,算是打了下招呼:“江大人,义女医。” “唔,去病长这么大了?”义妁讶然不已。 她离开未央宫时,霍去病才不过四五岁,还是个玉琢少年郎的模样。转眼五年间,她成了闾左百姓,霍去病也飞快地长成大人,成了威名赫赫的骠骑大将军,创下不世之功业。 光阴易逝,实在令人感伤。 江陵月心道:你要是知道他恋爱了,更惊讶。 不过谁都看得出来,霍去病推开江陵月的房门是为了找谁的。义妁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不动声色地准备退下,顺手还带上了江充。 “骠……”江充刚要开口就被拽住了袖子。抬头,是义妁对他摇了摇头,做出个“下次再”的口型。 他再遗憾也无法,只得被迫离开。 临走时还依依不舍,频频回头,希求这两人哪怕有其一能把他举荐义妁的功劳挂在心上。 奈何,终究是瞎子抛媚眼。 屋中的两个人没一个在乎他的。甚至提都没提起一句。待屋中只剩彼此后,霍去病便把江陵月半拢在怀中,细细扫过她上下每一处。 片刻后伸出手指,怜惜地划过她肌肤,触手雪腻冰凉。 “比从前糙了些。” “……” 江陵月知道霍去病本没有恶意,听了还是不免一阵郁闷:“军侯每次出征归来后我都没说你黑了、瘦了呢。” 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现在糙了不要紧。等回了长安养养就回来了。军侯你才应该注意身体,小心虚耗得养不回来。” 霍去病煞有介事点头:“陵月说得是。” “所以,劳烦陵月补养自身时也别忘了我。不然黑了、瘦了,岂不是和陵月很不相衬?” 江陵月翻了个白眼。 这段时间,她算是发现了。霍去病其实性子中有恶劣而不自知的一面,经常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从前追她的时候,他可从不会这么做。 难道这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翻完白眼,江陵月才问:“外面出什么事了?” 以霍去病的性子,不会突然找她就为了说几句没营养的话。现在大战在即,他更不会这般轻率。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霍去病面色凝重了些许:“长安有消息传过来了。” “长安?”江陵月愕然。 “先前陛下的线报有云:单于在右,左贤王在左。舅舅便前去定襄郡迎击左贤王、我率精锐攻打单于本部。” 江陵月依稀记得《史记》上写到过这个乌龙。 “难道,陛下发现情报反过来了?咱们要迎击的不是单于,而是左贤王?” “陵月果然料事如神。”霍去病看她一眼。 江陵月一瞬间缄口不言。她总觉得霍去病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她不是料事如神,是有别的法门知道这件事。 她可不敢再乱跳预言家了。 霍去病收回了目光:“算下日程,舅舅他们已经到了定襄郡。事已至此不可更改,不管敌人是谁,只管拼杀就是。” 但江陵月却瞥见了他发白的指尖。 她知道,霍去病的心中仍有担忧。卫青所率五万骑兵并非精锐,却要迎战明显势大的单于军队。即使他们都毫不怀疑卫青会获胜,但那势必是一场惨胜。 惨胜,总比不上大胜来得辉煌,尤其在封赏的时候。 霍去病一定也会自责。 他又无形中夺去了舅舅的高光。 “没事,咱们打完了左贤王,说不定还有空闲,能再去西边支援大将军一把。”江陵月不知如何安慰,半晌才憋出一句。 霍去病却一声低笑,怜惜地拂过她鬓发:“怎么还要陵月安慰于我,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什么的。”他轻叹了一声:“只是有些可惜,若我兵发定襄,说不定还能带着陵月你看一眼祁连山的风光。” 千里雪山皑皑,中原不常能见到。 祁连山? 江陵月摇头:“那个还是不要看了。”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乌莹莹的眸子倏然闪动,如湖心碎月,细看竟然有些哀伤之色。 你不知道。 祁连山,是你坟茔的形状啊…… 103 ? 第 103 章 ◎大漠的尽头是敌人。◎ 霍去病突然定定地看她很久:“祁连山常年积雪盖顶、风光殊异, 与长安、赵国诸地皆有不同。陵月,你就不想见识一番么?” 江陵月一瞬从哀伤中回神,拧了拧眉。 说这句话时, 她直觉霍去病语气古怪得很。她猜不透他到底想问什么,但绝非字面那般浅薄的意思。 她斟酌着说:“我见过的。” 至于原身是赵国小娘子, 她又从哪里见过海拔五千米的雪山?这些统统不用解释。身边的人既不会讶异, 也不会追根问底。神棍的形象唯有此刻还能发挥一点作用。 她静观其变,只想霍去病到底打算问什么。孰料, 接下来他的反应,却更让江陵月摸不着头脑, 唯余满头雾水。 “陵月见过。” 他低低重复一遍, 竟怔忪了片刻。半晌,回过神般忽地一笑, 那笑容中颇有几分莫名的意味:“既然你业已见过祁连山, 那以后就再不要见了。” “嗯……嗯?” 江陵月这下彻底懵了。她眉头纠结地皱起, 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军侯, 你怎么了?祁连山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还是你对那儿有什么情结?” 当然, 还有个更离谱的猜测。 不会是霍去病突然有读心术的金手指, 把她刚才心里所想读走了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奇怪呢。 霍去病却只是抬起手来,温柔地为江陵月整饬鬓发。漆眸中含着点点情愫, 如瀚海大漠中的月色。 “无事。是我一时执着了。总想着祁连山间的风景难得, 却不曾带你见过, 实在可惜。” “不过世间何处无风景,你不见也没什么。代郡的夜间寒凉, 陵月睡前记得关紧门窗。莫要着了风寒。” 这几日连着赶路, 风餐露宿, 江陵月原先打理得宜的发尾也分岔得乱糟糟。霍去病一边说着话, 一边费心帮她打理着发尾,竟没让后者感受到一点扯痛。 到最后,他拿起妆台上一柄木梳,将如瀑的乌发一梳到底。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不过你是医者,总比我知道如何保重自身,倒是我关心则乱了。” “关心则乱。” 四个字如嘈杂弦声中的唯一清音。使江陵月从芜杂思绪中一瞬抬起头来:“军侯,你要走了么?” “嗯。”霍去病虽不舍,但还是说道:“早些安歇罢。明日卯时还要去军中。” “好。”江陵月说:“你也早点休息。” 送他出门的一刻,恰好有风从门栏中吹拂过。长安城的三月已是春暖花开,边陲的代郡仍一片春寒料峭,尤其是夜里,更与凛冬时分更无什么分别。 江陵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头却发现,霍去病的身影竟然在凛凛寒风中有几分萧瑟。 她叫住他:“军侯,要不要披件衣服再走?” “不必了。”霍去病止住她:“离我卧房只有几步路,不妨什么,你先快进屋。” “嗯。”江陵月又看了他两眼,才关上门。 出乎她的意料,霍去病并未如他所言,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呵气成霜、傲骨如刀。 不出意外,祁连山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霍去病很早前就知道,江陵月能洞见未来事。也对,她非是此世之人,他们凡人命如蜉蝣,对天外之客来说只怕是一眼即透。只是她不欲展露,他便从来不曾提起。 祁连山会发生什么,能让她露出如此伤心的神情,以至于连听到名字都欲回避? 答案不言自明。 霍去病捻了捻手指,此刻竟陡然生出一丝庆幸:祁连山远在河西,并不在他北征之路上。起码此遭远渡漠北,他还能活着归去长安,以报答对他恩重如山的主君、和大汉数以千万计的臣民。 至于葬在祁连山……为将为帅之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本来不就是最好的归宿么? 透骨生寒的北风吹过,把霍去病的意识吹得极为清醒,也让他心口浓烈的不舍之意愈发分明。 唯一的遗憾,便是陵月。 他招惹了她,却不能与她长相厮守。 霍去病的漆眸中墨色涌流,神色难辨。半晌,他利落的下颌倏然绷紧,终究是闭上了眼。 倘若人命终由天,世势不可改…… 他叹了口气。 不过,幸好陵月提前知道了此事。有朝一日,真走到那一天,至少她不会感觉太难过。 可见,此事也并非全是坏处。 霍去病自嘲地笑了笑。 “……” 数步之隔外,烧着炭盆、春意融融的房间里,江陵月亦是辗转难眠。芜杂的思绪牵缠在脑海,不许她进入黑甜的梦乡。 江充和义妁的造访、霍去病的异常,还有与他相处时的甜蜜酸涩统统混在一处。更别说还有对未来大战的隐忧。即使业已知道结果,但谁说蝴蝶翅膀不会煽动一场飓风呢? 要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导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成就有所偏移,江陵月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话说回来,漠北之战是怎么打的来着? 江陵月的印象少得可怜。她只记得是霍去病的军队碰上了左贤王的,彼此打了个照面,就莫名其妙地赢了…… 这时候就不得不埋怨太史公了,把《卫将军骠骑列传》写得像打工人周报一样,只有罗列的数据和KPI,毫无真情实感。 唉。 便在奋力回忆的情绪中,她渐渐沉入了梦乡- 许是昨夜失眠太久,第二日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然大亮。江陵月连忙把自己收拾一通,匆匆赶到门外。 一开门,恰与霍去病撞了满怀。 “哎哟。” 江陵月额头磕到了霍去病胸前不知哪根骨头上,疼得她重重“嘶”了一声,半晌睁不开眼。 一只大手揉了揉她额头,才略略减轻了疼痛。 察觉额间的暖意,江陵月便眯眼问道:“军侯,我迟到了么?没耽误你们什么事儿吧?” “不曾,我正要去军中。” “那一起!” 代郡太守苏建和卫青有旧,本人亦是坚决的主战派。这次五万大军在此地稍稍休憩,他除了与霍去病叙旧外,也做出了一番表示。 ——他把代郡历年积攒下的粮食,狠心划去了整整一半,充作大军的粮草补给。 这不可谓不是大手笔。 霍去病和江陵月来到军中营帐时,还能听见士兵们三二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此事。 “苏太守好大的手笔,送了那么多粮过来?” “看着虽然不少,可咱们足足有五万人。那些粮食啊,最多吃半个月就没了。” 说话的显然是个新兵。他没说完,就被一个老兵拍了下:“多半个月粮食还不好啊?你二哥俺上次随军侯去河西,哪敢想半个月粮食吃到饱的好日子!” 江陵月:“?” 还能吃不饱? 她狐疑地望向了身边的霍去病。后者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那时忙于追击休屠王,只能捡匈奴遗落的牛羊,且战且食。” 与此同时,那兵哥道:“俺只能吃点匈奴扔下来的牛羊!一天吃一顿,一顿顶一天!整整吃了半个月!” 对大汉底层百姓而言,能吃上半个月的牛羊肉?怕是神仙都不过如此吧?围在他周遭的士兵,顿时发出阵阵的惊呼、羡慕之声。 好嘛! 江陵月这下明白了——原来这兵哥是在凡尔赛啊! 他们这一圈发出的动静过大,引得其他人也渐渐团过来,凑热闹让兵哥多说点征河西时的事迹。后者依言照做,说他们一番鏖战后缴获了多少牛羊,顿时引得更大的欢呼声。 兵哥见了,差点笑出牙花子来。 忽地,一个声音冷不丁问道:“那是牛羊肉好吃,还是江女医发明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好吃?” 这个问题一出,人群顿时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派。 “肯定是牛羊肉好吃!” “可我看你昨日捧着方便面香得口水直流,还偷偷拔了把野菜在碗里头烫着吃!” “肉,毕竟是肉么。” “可面和饼干里面也有糖有油啊,一点不差什么!你以为在长安吃这么多糖油还比不上肉贵?” 两方争执不下,但唯有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代郡郡守送来的、以前人人垂涎的粮食,已经不香了…… “对了,你觉得……”一个年轻的士兵想把身边默不作声的人拉入话题,却在看清那两人的一瞬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军侯!江祭酒!”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让嘈杂成一片的军营安静如鸡。人人都望向那一对立在一处的男女,反思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那些“肉派”更是悔不当初! 江祭酒不会因为他们觉得肉更好吃,一怒之下不让他们啃面饼和饼干了吧?呜呜呜,其实也很好吃啊!他们不挑的! 江陵月倒没计较这个,她只是觉得好笑:“你们还觉得粮食不好吃了?这话可别让苏太守听到了,人家会难过的。” 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明明他们在家乡还吃不饱呢。现在天天能吃饱、吃好吃的、竟然还挑剔起来,实在太不应该了。 江陵月只是点出来,却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 得陇望蜀,本就是人之常情。 再有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这次战争必有许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会永远地长眠于漠北之地。 就让他们吃饱,吃好一点儿吧。 “你们既然觉得军粮有优劣,那就这几天先吃不好的。等到了塞外,环境艰苦一点,再吃点压缩饼干那些补充能量。” 在场之人没有有异议的。 在军中,疡医的地位很高,属于人人都要捧着的。再加上江陵月又是军粮的发明者。她下了这个决定,没人敢指摘什么。 没看到,就连军侯也没反驳么? 然而军粮只是羁旅中的小小插曲。五万骑兵在代郡休整了一日,又与一路东边的人马会合后,便骑马扬鞭,浩浩荡荡跨过汉匈边境线,朝着茫茫的漠北草原进军。 山苍野茫,漫无边际。 也许是因为纬度更高的缘故,这里的风比代郡更加寒冷。偶尔见到的野生动物一个个都瘦巴巴的。它们见到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警觉地跑开了老远。 这日,江陵月却发现了一个例外。 远处是一道河,有牛羊正在河边饮水。它们看了大军一眼,竟没有奔逃,自顾自继续伸着舌头汲水。 这牛羊,竟不怕人的么? 江陵月生出这个念头之时,便见远处汉军的军旗变了朝向——那是号令全军备战的姿态! 见到这个号令的一刹那,江陵月下意识绷紧了腰背,伏起身子,准备好驾马向前冲刺。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牛羊不怕人,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它们与人相熟,见过许多人后并不害怕,才会对浩浩荡荡、气势迫人的汉军熟视无睹。 这里是匈奴的地界,所以它们见到的必然是…… 几乎在军旗出现的那一刻,从河边悠悠闲闲地出现了四五个人。他们拎着马缰,闲步溜达到了牛羊身边。 汉军们蛰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出现的那几个人身上。 然而,五万人实在太多,以至于不能忽视。 那几人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忽然露出了极为惊恐的表情。他们大叫了一声什么,连牛羊也不顾,骑马翻身不要命地朝远处奔去。 “……左贤王!” “他说了左贤王几个字,我也听见了。” 江陵月身边的几个校尉传来窃窃私语声。这一句话无疑坐实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是匈奴,而且是与王庭有关联的匈奴人。 “追。”霍去病轻轻开口。 他如一支不倒的旗帜,轻捷地立于军中最前方。话音刚落,便如离弦之箭般陡然冲了出去。 如果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会发现他那凉入天山雪的寒眸中,蕴藏着把冷铁熔噬成滚水的洪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一更,30红包~ 过两天又要见导了。熟悉的读者朋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qwq 104 ? 第 104 章 ◎他是天生的将星。◎ “敌袭!” “有敌袭!” 眼见那几人骑马就跑, 汉军索性不装了。不知是哪个校尉喊起一声口号,立刻如一滴清水落入油锅。 骑兵们转瞬沸腾了起来。 “他们刚才说左贤王了,他们一定是左贤王的人!” “左贤王就在附近!” “等什么?快去干他们!” 一时间群情激愤, 沸反盈天。所有骑兵皆捏紧马缰,通身紧绷着, 却无一人胆敢妄动。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队伍最前方的那人挥手, 方如离弦之箭般奔腾而出。 便在这时,马蹄铁的好处便凸显了出来。 漠北的凛冬尚未过去。寒冷潮湿的土地使马蹄变软, 匈奴斥候的速度难免慢了下来。 然而汉军就不一样了。 整个冬天,霍去病与江陵月二人在上林苑公费恋爱的同时, 也把一匹匹战马养得膘肥体壮。 又加班加点, 给他们穿上高达级别的装备。 马儿们穿着新鞋踏上湿软泥泞的草原,连着十余日奔袭2000里, 半点也不难受。反而十分精神抖擞, 与匈奴判若两马。 一点细微的差别, 落在战场就是生死殊异。 江陵月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五个斥候离他们距离越来越近。后者一咬牙, 竟拐了弯冲进牛羊中, 开始横冲直撞, 企图人为给汉军造成一点障碍。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偌大的战马半点不怕牛羊,竟硬生生撞开一条路。终于, 斥候被数十汉军包围, 蹲在地上抱起头, 挤挤挨挨地发抖。 “军侯!” 数十人间忽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匈奴斥候还以为瞧见了希望,抬头却见到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走来。 红衣黑甲, 傲骨如刀。 他提着环首刀走来, 雪白刀锋折出凛凛寒光, 肃然的杀气扑了斥候满面。后者的眼珠子一瞬间瞪大, 脸色乍青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见了恶鬼。 但知道的便清楚,霍去病在匈奴人眼中,和恶鬼有何殊异? 江陵月站在外围,只能看个大概。她见到霍去病甫一出现,其中一个匈奴斥候便叽里乌拉地说了一大通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江陵月猜测,他应当吐露重要的军情。 她清晰看见霍去病剑眉一聚,凛然刀锋落在那斥候的背上,也吐出了她听不懂的字句,似与那斥候沟通着什么。 天,原来霍去病会匈奴语! 转念一想,也并不奇怪。霍去病曾六度出征匈奴,甚至去年秋天刘彻还命他招降河西诸王呢,不会点匈奴语怎么行?何况这种没有文字流传的游牧民族语言,本身就不至于太难。 “诶,他说的什么啊?”江陵月随口朝身边的人一问。她只是想随口抛个话题,也没指望着回答。 逆料这人竟真听懂了: “他说……这些牛羊是他们出征迎战大汉的口粮。他们是来巡视有没有附近的人来偷的。” 江陵月一回头,定睛才发现身边的校尉竟是李敢。 她脱口而出:“你也会匈奴语?” 李敢笑道:“不过家学渊源耳。” 对哦,人家的爹是李广,一生凡与匈奴七十余战。说不定李敢就是出生在李广当过郡守的北方边陲诸郡。那时候,他一定没少随父亲抗击匈奴。 江陵月轻点了头:“原来是这样。”就没再说话。 很奇怪,李敢分明是李殳玉的亲生父亲,李殳玉又是她的得力干将。但江陵月和李敢间却没什么聊天的欲望。连这个共同的女儿仿佛也不足以成为话题。 难道是这人历史上的结局?还是仅仅因为气场不合? 江陵月想不透。 那厢,其他斥候见有同伴提前当了带路党,自然不会甘心。他们争先恐后,也叽里咕噜地说起一长串话。末了脑袋低低伏地,连连地磕着头,求霍去病饶他们一命。 咔嚓。 环首刀一起一落,只在几个呼吸之间。片刻后,霍去病洒然转身上马,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五个落在原地的斥候人头,便由包围住他们的士兵们自己分配了。 一个人头,可值五两黄金呢。 “朝北十里便是匈奴左贤王庭。”霍去病横刀立马,血珠子沿着刀锋滚滚而下,染红了草原地面。 “诸君,随我杀他们片甲不留。” 他的口吻冷静,凛如冰雪,却一瞬间使士兵再度亢奋了起来。敌人就在眼前,那他们还等什么? 最好在这几个匈奴斥候通风报信前找到左贤王的老巢,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蹄声纷乱,掀起茫茫草原上的尘沙,迷了人眼。然而,无人因此而退缩一步,也无人散乱脱离了阵型一步。 ——这便是霍去病率军的手笔。 江陵月被沙子迷得睁不开眼时,竟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幸好原身的骑射功夫一流,比之汉军的精锐骑兵也不差什么。若不然,她就只能落在队伍的最后吃灰。 十里听起来远,骑马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在匆匆赶路的过程中,汉军们中间翻越过一个不足五百米海拔的小土包,又发现一批更大规模的牛羊群,正安静地栖息在河边喝水。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左贤王的口粮都聚集在这片了,他本人还会远吗!说不定再翻过这座小土包山就是了! 有类似预感的,不止江陵月一个人。 但凡有点脑子的汉军都想到了。他们无一人露出惧怕神色,有的甚至激动地涨红了脸。但是越到这个时刻,他们反而愈发低调,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呼喊声,以免打草惊蛇。 这份冷静,还是从他们将军的身上学来的。 天空中云层翻滚,风也越刮越大。但此刻气氛忽然异常沉闷,宛如雷暴前涌动的静寂。 汉军屏住呼吸,策马慢慢上了土坡。 凌乱的马蹄声被风吞去,他们自己都听不甚清,更遑论隔了一座山的匈奴。终于,当汉军的战马出现在小土坡的顶上时,霍去病也终于看清了山阴背风处的光景。 半里之外,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飘扬的旗帜上面画着…… 左贤王的图腾。 这真的是左贤王的部队! 消息一经传开,汉军们立刻沸腾起来。他们立刻扬起马鞭,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冲向半里之外。 他们轻悄着赶路,是为了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的! 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 土丘约有一两百米,这个坡度足以马儿凭借惯性飞出去老远。几乎不到几个呼吸间,便有骑兵赶到了左贤王部的。 这时候,后者还没来得及披甲上马呢! 离得最近的人刚要反抗,便被环首刀一下刺穿胸腔。战马挨了鞭子吃痛,愈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从前汉军是步兵打骑兵,吃了大亏。 霍去病这一神来之笔,竟让情势一时转换了过来。 “一个匈奴人头值五斤黄金!” “杀匈奴!杀左贤王!为我父老乡亲报仇!” “冲啊!” 无论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告慰逝去的亲人,还是为了一腔报国的豪情,此刻,每个冲杀在前的士兵想法皆是空前一致。 要干掉左贤王! 江陵月提前与霍去病有过约定:要去前线可以,但只能以军中医师的身份,不能亲自上战场杀敌。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她答应了。 此刻,她就随着近百名军医一起,站在土坡的最高峰,由专门的一队士兵保护着安全。但这百人中的目光,无一不紧紧黏在战场上。 “杀了他们啊!” “朝喉管切!朝肚子捅!” “别砍头?颈椎骨太硬了,环首刀砍不断的!” 江陵月:“……”这就是我们医学生吗? 但身边的军医皆是热血之人,她也感到自己的血管渐渐鼓噪起来。太阳穴突突地直跳,不做些什么仿佛不能发泄掉这些情绪! “轻伤就行,他们治不好!” 这一声呼喝淹在人群的各种叫声中,并不曾溅起涟漪。正如江陵月她本人。此刻,她俨然忘了自己是异世的来客,再不能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待已经预知结果的战争。 她,也是汉军中最普通的一人而已。 但匈奴身为游牧民族,与马儿们异常亲善。眨眼有数百人猝不及防,被汉军砍翻在地,下一个眨眼,余下的匈奴就跳上了马背,准备迎敌。 但汉军无人生出惧怕之意。 他们听从军侯的话,弃辎重而择轻骑。又拔山渡河,一连十余日,不就是为了今天? 而在战阵最前方,霍去病的眸光深处,甚至有一丝喋血的红影转瞬即逝。 他舔了舔唇角,旋即便是一连串的指挥从口中说出。所提到的每一处,都是眼前匈奴大军最薄弱之处。 众校尉闻言,一一对应着望过去,不由悚然而惊。 他们发现……霍去病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进入匈奴的地界后,汉军十余日跨越2000余里,不是没有人怀疑过霍去病会不会迷路。但他从前的战绩赫赫,军中的威势亦十分深重。 有心里嘀咕的,也只能强行压下。 然后,霍去病反手打了他们的脸。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左贤王的斥候!还打了大军一个出其不意! 能带着大军找到左贤王,已经令这些人敬佩不已了。但他们也只是认为霍去病在认路上天赋异禀。 谁能想到,霍去病还能在战阵、战术上有如此造诣? 他明明如此年轻,据说不爱读兵法,却一眼就能看出敌方阵型的散乱, 众校尉不得不服。 难道,这就是天生将星? 尤其是校尉当中有许多将帅子弟,自以为家学渊源不逊于人,此刻也按捺下争强好胜之心。 此刻,他们的念头只有一个! 杀!杀啊! 军侯都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了!只要照着去做就能升官发财了!还有哪个傻子不去做的! 众校尉各领一方汉军旗帜,向前杀出条血路。 然后就觉得……匈奴怎么不似传言中可怕?反而像切瓜切菜一般容易呢?难道军侯的增益buff也加在了他们身上? 不管了,杀杀杀! 先杀了再说! 远处的江陵月站在土坡的顶上,也瞧见了这一幕。她回望向满脸怔忪、与校尉、士兵们有同样疑惑的年轻医生们,微微叹了口气。 这便是一个普遍的误区,甚至隐隐影响未来两千年。 人们总有一种潜意识。 ——农耕民族是打不过游牧民族的。 近的有白登之围,再往后有五胡乱华、北宋时期的辽夏、明朝的瓦剌,乃至最后的清朝入关统治都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是,卫青和霍去病早在2000年前就给他们上过一课了。 谁说匈奴一定不可战胜? 步兵对骑兵固然会吃亏,可倘若平等的骑兵对垒呢? 匈奴是不堪大用的左贤王,汉军是天才将星霍去病。 匈奴是皮甲,汉军是铁甲。 匈奴是直刀、短矛、弓箭,汉军是环首刀。 匈奴是赤足马,汉军是蹄铁马。 那游牧民族与农耕文明间的所谓“差距”,当真还存在吗? 许多医官满脸恍然之色。义妁更是不由得称赞道:“江女医,你知兵事多矣。” 江陵月摇头:“都是随便听来的,不值一提。” 大家都以为她是从卫青、霍去病两人处听来的,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再提及。唯有江陵月自己知道,这是她从前沉迷汉武朝历史时,看各种分析,自己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还有种经典的可笑论调。 “所谓一汉当五胡。卫青和霍去病是吃了装备的便宜。而汉武帝举全国之力攻伐匈奴,本质上更是造星计划,合理搞裙带上位。” 说这话的人为什么不看看,明明有着装备上的优势,汉武朝的将领除去卫霍之外,又有谁酣畅淋漓地大胜过匈奴一回? 诸多滑稽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江陵月撇了下嘴角。 如果是穿越前的她,或许会生气地和人在网上争辩起来。但现在,不好意思,江陵月甚至不愿为了这些可笑的人分薄半点思绪。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现在,可是霍去病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少看一秒她都是亏的! 她高高地站在土包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与左贤王的鏖战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边微微擦黑之际,刀兵声、马蹄声、拼杀的声浪终于小了下来。 有风吹过,扬起阵阵血腥气。 作为第一次目睹战场惨状的人,江陵月表示目前心态平稳,精神状态良好。 因为……战局近乎一边倒。 地上瘫倒最多的的不是尸体,而是被环首刀所伤,将死而未死透之人。 他们长着与中原人面相迥异的脸,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不知道是因为伤势太痛苦,还是被大部队抛弃的命运。 又或者是,注定埋骨于此的结局? 江陵月不知道。 而匈奴其余未曾受伤的残部,都掩护着左贤王等匈奴贵族往北撤退。按照路线,他们会路过弓卢水、瀚海、乃至狼居胥山…… 江陵月如水的目光,望向更北之处。 她知道,霍去病会在那里铸造一个千古不朽的传奇。 老兵们面不改色、驾轻就熟地整理着残留下的战场。霍去病与诸校尉则清点着余下的人数,最终得出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李敢拱手道:“军侯,咱们下一步……” 他在这番拼杀之中,已经斩下左贤王战旗,立下了大功劳,地位便隐隐高出其他校尉一截。 不等他问,霍去病便道:“追。” 许多人闻言纷纷露出了喜色,这可是建功的好机会。但也有些人则害怕不已。后者多为伤者、又或是初上战场,被你死我活的氛围弄得心有戚戚的新兵。 霍去病漆眸一阖,便知他们的想法。 “此地有伤者、亦有匈奴的口粮。须得有人照顾。其余人随我北上追击左贤王残部。” 他的意思很明显。 想留下驻守的人很安全,牛羊肉能吃到饱。但是不追击前线,不砍杀匈奴,未来论功行赏就没你的份。 相反,想建功之人,势必要随他进漠北草原。 伤者自然而然地停驻在此地。此外,又有两成的士兵、三成的医官都提出要留在此地归置口粮。甚至有几个校尉也借机提了出来。 霍去病冷冽的眸子扫过每个人。 不少人被看得心头微凛。 然而,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那便这么安排。其余人打扫好战场后整饬半刻,立刻随我追击!” “是!” 医官则由江陵月负责。她细细地嘱咐了留下来的医官,又给他们分配了充足的医疗物资。 纱布、敷料、酒精、桑麻线…… 还有手术时的镊子。 见了这些硬核的装备,学生们都拍着胸脯对她保证:“你放心吧祭酒,我们一定会认真照顾伤员,尽可能把他们治好的!” “祭酒,你一定要保重自身!” “祭酒,注意安全!” 便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嘱咐中,江陵月翻身上了战马,随霍去病踏入了漠北的夜色中去。 无人知晓,夜间一片漆黑,风声茫茫的夜色有多可怕。 只有森润的月色能照见一小块来。 这时候,江陵月则在思考起了一个问题。已知史书上有记载,卫霍两人去时带上了几十万战马,回来时只有三万匹。 出征前的士兵,一人可支配的远不止一匹马。回来时他们只能沦为步兵。此后大汉再未发动大型对匈战争,也和马匹不足有关。 那这些马儿呢? 都在战场上死掉了吗? “将军!那边好像有条河,咱们带马儿去饮口水吧!顺便咱们也可以取点水来用。” 江陵月通身一个激灵,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 那个传言…… 不等霍去病出声,她就兀自打断道:“等等,先别喝!” 【📢作者有话说】 嘀咕一句。太史公赞李广贬卫霍就算了。在《卫将军骠骑列传》里面也是赞卫贬霍。漠北之战都是引用武帝的诏书。咋打赢左贤王的,咋封狼居胥的没一句描写。 唉,还得靠自己瞎编。 30红包 105 ? 第 105 章 ◎对匈奴宝具!◎ 江陵月上辈子的年代, 互联网历史圈从不缺少谣言。离现代越久、年代越不可考,离谱的洗脑包就越多。 其中,有一则谣言言之凿凿, 说霍去病死得蹊跷,是被胡巫诅咒而死的。后者有匈奴不传的蛊咒能力, 在死去的牛羊身上种下咒术, 又将之扔入水中漂流。 霍去病随军追击匈奴时,轻骑从简、一向甚少携带军粮, 只能吃匈奴跑路时遗落下的牛羊肉。他不甚食用了带蛊的牛羊,就中了匈奴人的轨迹。以至于瘟疫缠身, 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 关于霍去病众多死因的猜测中, “巫蛊牛羊”因看似合理而为许多人接受。毕竟史书上真记载了“匈奴闻汉军来,使巫埋羊牛, 于汉军所出诸道及水源上, 以阻汉军。” 所谓的巫埋牛羊,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无非就是禽流感。在古代得了传染病, 一命呜呼的概率非常高。 恰好, 霍去病真的死得轻悄、离奇、毫无预兆。甚至连死因在史书上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这就使得“巫蛊牛羊”的可信度陡增。 江陵月也曾是它的忠实受众, 直到她自己在读史书时发现了破绽。《史记》诸列传中,死因不明的何止何止霍去病一人?除却李广“自刎”和李姬“以忧死”等明显的春秋笔法外, 太史公统统一视同仁。 别人的死因, 他也不记载! 相比之下, 司马迁宁可花笔墨去写人的身后事。譬如卫青阴山、霍去病祁连山形状的坟墓、浩荡的送葬队伍。昭显留在人间的人(刘彻)对他们的不舍和厚爱。 再者说,霍去病向匈奴行军乃是集体作战。难道他一人中了所谓的牛羊蛊了, 其他人都能免疫?但在元狩年间, 史书上从没有过类似“军中大疫”之类的记载。 所以什么牛羊巫蛊害死了霍去病, 必是一则谣言。 但正所谓“无火不生烟”。霍去病的死因也许是假的, 谁又能保证匈奴的牛羊巫蛊计划是假的呢? 漠北的夜色空茫一片,簌簌的冷风声中,江陵月突然记起上辈子这件事,仿佛命运的好意提醒。 她连忙高声阻止:“都停下,不要喝河里的水!” 至少等她测过了再喝! 然而为时已晚。 她的耳畔遥遥传来一阵水花溅起的声音,片刻后就消失不见,似是被什么人着意掩盖了一般。 江陵月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在她下令之前喝水了? 听了她的话,直觉大事不好想隐瞒? “是谁?”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音量不大,威严却凛然不可忽视,在漠北夜下呜咽的风声中分外清晰。 是霍去病。 他望向河边的方向:“自己站出来,不然一个个查。” 在场的骑兵有千余人,无不是霍去病麾下最信赖的精锐。这些人试图蒙混过江陵月的眼睛,却绝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当下便有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 “军侯,是我的马儿,它太渴了……” “还有我。” “我自己喝了。” 断断续续的,竟然有数十人站了出来。少数给马儿喂水的满脸惶恐,自己亲口饮了河水的却哭丧着脸。 江陵月见状狠狠皱了眉头,斥责道:“难怪医官没告诉你们,不能随意喝野外的生水吗?” 即使这水里没有禽流感病毒,也不能随便喝啊!谁知道又有什么病菌?而且西汉人久居中原,没接触过匈奴的生态。要是不小心携带了什么本土没有的病毒、寄生虫回中原可怎么办? 有人小声辩解:“可,我太渴了……” 江陵月面无表情:“我说过,太渴了也不能喝生水。” “从前不都是这样的?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那人声音不自觉大了点,还没等江陵月怼回去,就被身边人拉住了:“胡咧咧什么呢,快些噤声!” 不说江女医和他们军侯的关系,单就她军医头子的身份就得罪不得啊。吃着人家发明的军粮,踏着人家敲出来的马鞍。到了听人家话的时候,扭头装没听到。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刻,诸多医官皆面色不善,齐齐瞪视着那个顶嘴的士兵。后者缩了缩脖子,终于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天啊,不会一会儿没人给他看病了吧。 然而片刻后,一道寒盲凛凛的目光,直直劈在这士兵的身上。后者一刹那如芒在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窒了一瞬。他咬着牙抬头,不客气地试图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 ……是军侯。 他牙齿打了个冷颤,连忙低下头去。 霍去病冷漠的目光只凝了一瞬,旋即回了些温度。落在江陵月的身上,似是无声的安慰。 他道:“在此刻休整一个时辰。” “是!” 其余人既有些可惜,又不免松了口气。下午刚打完一场大战,他们本就疲惫不堪。匆匆收拾完战场后就连夜奔袭,就连铁打的人也未必吃得消。 但是左贤王他们……他们伸长了脖子,又觉得仿佛到手的五斤黄金从手中白白溜走了,心里头亏得慌。 霍去病好像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一般。 “不必担忧。”他的声音笃定,仿佛已经洞见了那个大捷的未来:“左贤王部匆忙遁逃、人困马乏。我军必然有追上的时候。既如此,休整片刻也无妨。” 士兵们登时军心一振:“是!军侯!” 差点忘了,匈奴丢失了作为食物来源牛羊,所骑之马都是裸足。相较之下,他们还有干粮和马蹄铁呢。 到时候看谁耗得过谁。 火光星点,把空阔无垠的漠北草原照得亮堂一片。偶尔游荡在此的野兽,嗅闻到大片人群的气息后也很快散开。倒是有数十人和马孤零零地依在一处。 他们都是之前不慎饮了弓卢水的人。 为了安全起见,江陵月把他们和大部队分隔开来。又静静走到了弓卢水畔,呼叫着了系统,使用起久违的测定成分功能。 【嘀。扣除一千点诊疗值。】 凌晨两点,系统居然还在在线,又或者说它根本没有休息的概念。总之,在划去相应的点数后,它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江陵月见到了就拧起眉头:“这水有问题。” 霍去病:“什么?” 她遥望向弓卢水的上游,眼底含着深深的忧虑:“就在这条河的上游,有被特意埋下的牛羊尸体。” 也许是到了漠北之战的关键期,系统也不吝于小小地给江陵月开个后门。得出水有问题的结论后,它就告诉她:这些病原体有许多来自河流的上游,和一些牛羊的浮尸脱不开关系。 “但病原体我看了,都是煮沸能杀死的,而且不是传染病。也就是说在火石足够的情况下,这条河的水还能喝。” 在草原上,想要寻觅干净的水源并不容易。那种坑坑洼洼里的水更脏、更不能随便饮用。 弓卢水毕竟是条大河,自净能力很不错。虽说上游有牛羊尸体,到了他们这里基本上闻不到什么腐臭的味道。做好心理建设再烧开饮用,就没什么问题。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至于那些不听劝阻,饮用了腐尸水的人和马匹。她已经派军医去照顾他们了。 但结果怎么样,并不好说。 霍去病良久地望向那些面露惶惶之色的士兵们,目光微微闪动了片刻:“……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江陵月疑心自己漏听了一集。 “那些牛羊。”霍去病顿了一下:“是匈奴人特地备下的。为了吃掉后留下尸体,特地用来对付大汉。” “……什么?” 江陵月震惊和恍然两种情绪交织,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贤王部匆匆遁逃后,连自己的口粮都抛下了,竟然还有空抛尸腐烂的牛羊。只能说明,牛羊尸体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即使败兵逃亡了也要带上,就是为了害死大汉的骑兵! 而活着的牛羊呢? 既是口粮,又是炮制腐尸的素材。 江陵月忍不住闭了闭眼:若是没有自己派人提前三令五申,严禁士兵不能喝生水呢? 再若是没有霍去病轻骑奔袭2000余里,提前闪击匈奴老巢呢?待他们拿牛羊一一做成感染物,大规模抛进水中…… 历史上的战马大规模死亡,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真的太歹毒了。”江陵月恶狠狠道:“不过也说明他们没招了吧,正面打不过,只能用些歪门邪道!” 霍去病却爱怜地抚了下她发顶,轻声道:“那些人能救的就救吧,不必勉强。陵月,辛苦你了。” 江陵月也是一叹:“……嗯。” 他们都心知肚明,对于饮下脏水的人们,医官们能做的其实不多。唯有悉心照顾后的等待,等待一个无事发生。 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整一夜时间,江陵月都在指点着医官们忙前忙后,感到心律不齐后。匆匆眯了一会儿。 第一缕日光刺破天穹时,她又不得不醒来。下意识抿了抿嘴,打了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了?” “……”无人回答她。 军医们一个个,正睡得东倒西歪呢。 凉风一吹,江陵月又清醒了少许,不由弯唇一笑。掐指一算,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她大约真的习惯了西汉的生活。 问的是“什么时辰”而不是“几点。” 草原的日出很美。 万籁俱寂、忙里偷闲,她难得有时间感受蒙古草原的风光。再过不了多久,大军就要出发了。 对了,霍去病呢? 江陵月四处张望着,远处山丘却传来一阵喧哗。细细听来,还有刀兵相见的铿鸣声。 是匈奴? 他们趁着清晨来偷袭? 江陵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再定睛一看,朝着他们走来的那只军队挂的是……汉军的旗帜? 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的时候,两厢已经打起来了。 待他们走近后,江陵月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真的是汉军!他们身后还俘虏了不少匈奴人!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霍去病与李敢等一干校尉。 “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和匈奴打起来了?” 不等霍去病答,李敢就笑嘻嘻道:“是大捷!匈奴人以为我们都中了尸蛊,想趁着黎明时分偷袭大汉。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我们抓住了!” “有屯头王、韩王……还有将军、相国、当户、都尉一共52人!” 李敢越盘算越乐不可支。 他先前就趁机夺了左贤王旗帜。现在又干了笔大的。虽然说不是首功,但攒在一起怎么也够封个侯了吧? 唉,就是不知阿父那边如何了? 四下寂静,唯余风声。 李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赫然抬头,却见四周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他涨红了脸,连忙补充道:“这些是军侯的主意!是军侯夜里通知我们出去埋伏,说匈奴人定会杀回马枪的!” 这还差不多。 校尉们方才收回了目光。 江祭酒问你,你连军侯的功劳一句话都不提,好像全凭你李敢就能俘虏那么多人。这像什么话? 霍去病什么都没说,只笑了一声。 只这一声,令李敢的脸更红了。 然而江陵月的注意力全然没放在古怪的气氛上。 她盯着霍去病,脱口而出:“你不会昨晚听我说牛羊尸体,就猜到匈奴会回马枪偷袭?” “嗯。”霍去病轻轻应道。 “嘶……”她轻轻抽了口气。 恐怖如斯! 江陵月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几个字。 她只说了一句牛羊尸体,霍去病就推测出来了匈奴原本的作战计划。还猜透了他们变阵后的对策,趁机来了一波再完美不过的包抄。 再看那些面如死灰、生无可恋的匈奴俘虏们,江陵月顿时生出种兔死狐悲的同情。 按照原计划,他们抛下牛羊的尸体,下游的汉军毫无防备,大范围喝掉有毒的水,战斗力定然丧失了大半。 趁这个时候,黎明突袭一波。 换作别的将军,这个时候没战败也要溃散大半。 可惜了,你们碰到的是对匈奴宝具霍去病……还一个劝人喝烧开的水的我啊! 一阵凉风拂过。 匈奴俘虏们各个面露菜色。也难怪,自以为完美的计划被霍去病玩弄于鼓掌,智商被人摩擦的感觉比武力碾压更可怕。 不知道是哪里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歌声。渐渐合成一首哀切的奏鸣曲。 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这首简短的史诗也会融入匈奴的骨血中,一代代传承下去。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作者有话说】 最后是《匈奴歌》,是霍去病河西之战后,匈奴人有感而发的哀声。 明天浅浅日万,努力写到封狼居胥。 另:参加了的活动,投雷或者灌营养液可以给我投票qaq。孩子这周榜单轮空,就指望着活动曝光了,求大家助力投点液液,砍我一刀回头v你50! 本章也30红包~ 106 ? 第 106 章 ◎左贤王的impart。◎ 李敢所清点的俘虏人数, 仅仅是匈奴的高层。事实上,在他们当中普通士兵更是数不胜数。 霍去病麾下起码有千人以上,全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即使大部分喝了有毒的水, 丧失了战斗力,匈奴想要轻易吃下也绝非易事。 为此, 左贤王特地派了两三倍的人手, 狠狠挫一挫汉军的锐气,再不济也能打探下霍去病的情报。谁想到反被他守株待兔, 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过,这两三千人见势不妙, 大多在战斗中逃跑了。不幸落在汉军手中的俘虏, 才区区数百人。 从屯头王口中审讯出的讯息,使闻着无不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就这还想杀军侯的威风?左贤王的猪脑子连他老爹的一半都比不上!” “就是!他老爹听说我们军侯要来, 吓得屁滚尿流直接跑了!也就这傻儿子木楞楞冲上来。” “他爹是不是去了西边对上大将军了?大将军肯定也把他揍得落花流水的。” 校尉们互相轻松打趣着。言语间对霍去病的推崇几乎要溢出来。不少人明白了亲族把他们安插在这里的一片苦心——几乎是白捡的功劳, 有谁不乐意要呢? 哎, 说不定这次大捷回长安后, 陛下龙心大悦。圣旨一下, 他们的封邑还能比阿父高上不少呢! 思及于此, 校尉们审讯屯头王等人,不由更用心了。 被审讯的匈奴贵族们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 有什么说什么, 无一例外。他们心知肚明, 只有尽可能表现得好一些,大汉才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从前, 就有许多同僚这般降了汉。单于痛骂不止, 他们也跟着表达了不屑和不耻, 说叛徒不配当匈奴人。 待这一天轮到自己, 该做什么选择是个人都知道。 匈奴本就是松散的游牧部落联盟,缺乏集体认同感,投降得一点儿不心虚。加上这些人对左贤王让他们送死心怀怨恨,当下一股脑儿地把所知的情报说了出来。 落在江陵月的眼里,就是他们叽哩哇啦成一团。 她心痒难耐,左看右看,霍去病不在。最近的一个人是李敢。不得已,只能向他请教:“李校尉,那些人在说什么?” 李敢眯了眼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在说,左贤王想用牛羊毒死大汉的骑兵。” 他越听越惊愕:“这计策,好生歹毒!” 转头见江陵月一脸淡然,甚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惊异非常:“江女医,你原先就知道……你猜出来的?” 江陵月淡定点头:“嗯,军侯猜到的。” 说完她还瞥了一眼李敢。见到他那满脸恍惚、魂游天外的表情,暗爽了好一阵。 李敢回过神来,面露深深的叹服之色:“军侯实在是……” “很厉害,对吧?” “是。之前是我眼皮短浅。”李敢惭愧地承认了:“这回前来,就是为了给女医道歉。是我见俘虏的人多,一时高兴昏了头。失态之处,还请女医多多海涵。” “还有,要是没有女医和您手下的医士再三嘱咐要喝沸水,怕是此番前来的士兵皆危矣。敢铭记于心。” 江陵月多看了李敢一眼。 北征路上一路接触下来,她对这人也有点了解。要说李敢服不服霍去病?他是百分百地服气。但或许他自己也没发觉,他羞于承认这份服气。 其他校尉自然地吹捧霍去病。李敢语塞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家学渊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陵月无心探究。 不过人人都爱听好话。李敢都说到这份上了,为人处世又没有大过错,加之他是李殳玉的父亲……她心里琢磨着,要是这人真想不开刺杀卫青,要不要提前给拦下来? 她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江陵月只摇头道:“你的感谢我就愧受了。至于道歉,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所以不必对我说。你觉得对不起谁,就找那个人说去吧。” 李敢傻眼了:“啊?” 不是,你不是军侯的……吗?我找你说一下,不就是委婉地向他表达的意思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陵月后知后觉地明白李敢的暗示了。后知后觉“噗”一声笑出来。原来他是想搞“夫人外交”,让她给霍去病吹枕头风? 可她和霍去病还在试用期,名分都没确定呢。她心里也不认为自己能对霍去病有多大影响。两厢一交流,难怪驴唇不对马嘴。 “在说什么?” 忽然,江陵月背后传来一道微风。旋即,腰身就感受到一个熟悉的力道。整个人也被半揽进一个温凉的怀抱里,为她挡住愈发刺眼的烈日。 铁甲硌在腰上有点不舒服,她稍稍调换了姿势,才道:“你们已经审问完了呀?” “嗯。”霍去病却没看她:“李校尉何事?” “没,没什么。就是看到江女医和她说几句话。”李敢先前言辞恳恳要转达歉意,这下看了正主便支支吾吾。再说他看小两口亲昵的姿态也觉得烫眼,找个借口就离开了。 待他走后,江陵月才乐道:“军侯,这种醋你也要吃?” 霍去病可不是当着属下的面故意秀恩爱的人。他这个姿势的理由只有一个,想让李敢自觉地走开而已。 霍去病松开了她,剑眉微抬:“想同陵月单独说几句话。” “……” “还是说,陵月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 江陵月无奈地闭上眼睛:“好吧,军侯你要说什么?是匈奴那边出什么事情了么?” 她有点发现了,霍去病有了对匈奴的什么情报,很爱和她分享。算是一个树洞?从前他都是“少言不泄”的,麾下又没有裨将军师。所以她……充当了一个树洞的角色? 至于霍去病是觉得和她有共鸣才分享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江陵月根本就不敢想。 果然。 “正是。”霍去病转瞬正色:“我欲寻一妥帖之法,处置匈奴俘虏们,特来问问陵月的意见。” 处置,不是处决。 汉朝对匈奴降兵并非全部杀死,经常也有例外。后者的命运往往是在大汉做些奴隶才干的活计。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金日磾身为休屠王之子,曾一度是宫中的马奴,后来累进至光禄大夫,甚至担上了顾命大臣第二。 江陵月问:“军侯不想杀他们?” “是。”霍去病说:“他们交代是情报是真非假,留在手上还有些作用。” 大汉此前从未到达过此地。每一步都是向外探索疆域的步伐。霍去病自知方向感异于常人,也不会轻易托大,觉得凭自己一人就能纵横漠北。 他们需要匈奴人做向导。 “哦……”江陵月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要留下他们的话,卫生问题是要好好地处理一下了。” 她刚才离匈奴不算太近,也能闻到一股气味。 日积月累的膻味儿、大战后的血腥味儿、长途奔袭的汗味儿、牛羊腐尸味儿混在一起,光想一想就是生化武器。 更不用说身上隐藏的病菌了。 好吧,虽然说大汉这边的卫生条件也怎么样,但由于江陵月一直绷紧着一根弦,担心军中爆发大型传染病,所以整体面貌还是要比匈奴好上不少的。 现在要一起出发,匈奴的卫生问题不能不解决。 江陵月托腮沉思:“得让我想想。” 肥皂倒是带了不少,但是这种好东西汉军没享受到,单单给匈奴享受了,总觉得很亏。 她突然眼前一亮:“对了!草木灰!” 草木灰是纯碱的平替,现在的肥皂工厂生产的评价肥皂正是这种原料。但它本身呈碱性,也有清洁身体的功能,只不过效用不算强。 但它在草原上唾手可得,给匈奴用确实刚好。 有了这个口子打开,江陵月一下子又蹦出了不少主意来。 她一一讲给了霍去病听,末了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干净的水源。虽说火石还剩下不少,但是马儿总不能一直喝沸水?” 它们的饮用量也是很大的,迟早有把火石耗尽的一天。 霍去病:“净水的位置,左贤王部必然知晓。” 江陵月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所以,只要沿着弓卢水,找到了干净的水源,说不定就能摸到左贤王的踪迹?” “正是如此。”他微微颔首,肯定了江陵月的想法:“陵月此举一石二鸟矣。”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原先的历史上,霍去病没能追上左贤王的踪迹。但成功地封登临瀚海、封狼居胥。狠狠地挫了匈奴的锐气。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 汉军有了耐吃的干粮和马蹄铁。无论是人是马,体力和耐力都大幅度增加。 他们又成功避开了匈奴投放的毒药,战斗力得以大幅度保存。 现在又俘获了一批匈奴向导。 可谓万事俱备。 江陵月自信地想:这么好的开局,免不了她多贪心一分了。封狼居胥她也要,左贤王的人头,她也要!- 长安,长信宫。 春日渐深,王太后的弱病稍有好转。但大汉正值国运转折之战,前朝后宫皆是紧绷,她也不例外。 即使是被推着轮椅出来看风景时,眉目间也总有一缕忧色,不得展颜。 卫子夫和王夫人便约定好了,请安时带着刘据和刘闳兄弟一齐看望太后。希望孙辈们能让她心情好些。 不过,近来的请安队伍中又多了一位李美人。 李美人便是皇三子刘旦的生母。 因膝下子嗣不多之故,刘彻对子女的生母多有优待。显性的好处是能独居一殿,吃穿用度上升一个台阶。隐性的好处就是能时常去长信宫,向王太后请安。 卫子夫和王夫人之所以亲厚和睦,不仅因为膝下的儿子兄友弟恭。请安时她们自己也多有交集。 一来二去,就熟稔了。 不过要让这两位来看,李美人未必稀罕这“隐性的好处”,能在长信宫偶遇刘彻时除外。 她俩眼明心亮,彼此相视一笑,并未说破。 请安除去感情的因素,能让儿子多在太后的面前露脸,好处可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至于这点,李美人不知晓,她们也不必提了。 因为刘彻知道太后挂念江陵月,刘彻吃醋之余也无可奈何。每次收到前线的军报时,看完后都会给长信宫送一份去。王太后则会选择当着卫子夫和王夫人的面拆开。 卫子夫的兄弟、外甥是两员大将。王夫人也请托陛下把侄子塞进前线当校尉。亲人们在前线,她们肯定也想知道战果。 “对了,李美人,听闻你家中和李广将军是远亲?” 王太后突然问道。 李美人抿嘴:“是远亲,不过不太来往罢了。” 卫子夫和王夫人皆是满面讶然——她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太后知道了,刘彻肯定早就知道。但偏偏这个时候点出来?这就耐人寻味了 她们虽然惊异,也强自按捺住,静观其变。 “怎的哀家之前不知晓呢?” 李美人的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快。她似是不喜欢提及家人,但王太后还看着呢,她也只能解释道:“祖上确实曾是一家,但高祖时因战乱分散了。李将军那一支北上,我家留在关中隐姓埋名度日。最近方才认回来。” 李广的祖上是秦国将军李信。某种意义上也算秦朝遗民的后代。但是他当年以良家子身份参汉军,等于洗白履历重新开始。 至于现在和李美人认回来? 为什么? 卫子夫和王夫人一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关窍。皇子的舅家是他天然的助力。当年的孝景皇帝为了抬举陛下母子,还把田蚡从白身提拔成机要大臣。 但现在的皇子旦,不须陛下出手就有了李家当外家。 李美人的野心可见一斑。 李广固然难封、屡败屡战。可他在军中的人脉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其族兄李蔡更是官至丞相,多次随大将军卫青出征时,也积攒下不少功劳。 卫子夫和王夫人对视一眼,不曾言语。 就连王太后也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李美人。直到后者满脸不自在,才淡淡道:“认回来就好。你日后在长安也有了亲族可以倚靠,不至于孤零零地一个人了。” “是,是……” 王太后没再多说,展开封着军报的竹简,上下扫了一眼:“去病又打胜仗了!交兵于代郡两千里外……灭匈奴三万人、只损失了三千人马。” 这是霍去病和左贤王第一次短兵相接后的军报。从塞外送回长安,整整花了十几天时间。 在这道军报前,众人只知道他们轻骑从简,孤军深入漠北草原。其余的一无所知。 三人皆松了口气:“胜了就好,胜了就好……” 王夫人一口气没松完又提起来:“对了,他们可有受伤?” “这上面没写,没写应该就是没事。陵月她自己就是医士呢,肯定平安无事的。” 王太后像是自己安慰自己般念叨了两句,才接着往下看:“哟,这上面写着,陵月的发明立了大功!” “真的?” “说是什么马蹄铁……这是何物,哀家也看不懂呐。” 谁都能看出来,王太后虽一口一个看不懂,但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喜悦:“陵月那孩子,怎么尽发明些哀家不懂也不会用的……等等,李美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 卫子夫和王夫人看过去时,才发现李美人唇角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忿。旋即,她整张脸因紧张和羞恼而扭曲,和着未消散的讽笑混在一起,显得滑稽极了。 她慌乱道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嫉妒了呗。 王夫人在心中补充了后半句——因为她的娘家人“李家”没被太后念到,就能破防成这样? 她先前升起的一丝警惕心,慢慢消散了去。 有野心,也要城府能配得上野心才行。刘旦有这样一位亲娘,还不配成为闳儿的对手。 王太后顿时也没了心情:“罢了。据儿和闳儿也该从博士那儿下学了罢?子夫,你等下就派人把他们接到长信宫来。哀家有段日子没见他们了。” 卫子夫颔首:“敬诺。” 李美人动了动嘴,似是想提起刘旦的存在。但转念一想,王太后刚给她难堪,她何必让自己襁褓中的儿子讨好这个老太婆? 还不如在他父皇面前多露下脸- 宫中的风波,远在塞外的江陵月毫不知晓。 她随着大军逐弓卢水而上、越行越远。一连风餐露宿了几日几夜后,最开始种种的不适应之处,现在都习以为常,甚至视若无物。 她如果回到现代,都可以去参加荒野求生了。 弓卢水是条很长的河。江陵月边走边测,一连耗费了十几次诊疗值,水质检测结果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匈奴到底扔了多少牛羊尸体啊! 不会是每一段河扔一点,每一段河扔一点吧?他们难道一点儿不在乎沿途的匈奴子民吗? 事实上,可能还真的不在乎。 在他们连夜奔袭的道路上,时常看到许多匈奴人的尸体——他们幕天席地,没有外在的伤口,很明显是病死的。 根据身体的腐烂程度看,死亡日期也在这几天。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饮用了有毒的水源发病而死。 甚至有一次,一个匈奴俘虏无意中捡到了一具女尸。他愣了好半晌,忽地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江陵月后来才知道,这具尸体是这个匈奴士兵的母亲。 她生病了,所以被人抛弃在这里。又或者是自己不想传染给别人。 最终幕天席地,长眠不起。 虽然人种不同、语言不通但世间的感情总是相似,无人对这个匈奴表示鄙夷。 他们甚至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的母亲。 一时间,只有马蹄对哒哒余音,和那个可怜匈奴人几欲呕出心肺的哀嚎。 便在这一刻,江陵月对匈奴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她抹了把脸,随军继续前进。 然后,那个失去母亲的匈奴人成了汉军最忠诚的向导。他甚至比所有人都热衷于找出左贤王的痕迹。交流量突飞猛进的情况下,竟然还学会了几句汉话来。 “军侯。”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一句话,字正腔圆不比汉军差。 江陵月不由感叹:人大约在哪里都是慕强的。身为敌人,匈奴对霍去病的恐惧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崇拜呢? 一旦改换了阵营,这崇拜就理所应当了。 又过了一日,草原上的尸体陡然增多了。江陵月检测的水质也有了恶化的征兆。这既说明此地离投尸点不远,也说明左贤王部的活动轨迹就在附近。 “报告军侯,附近有匈奴活动的痕迹。” “军队?” “不,是女子的痕迹。”斥候满脸尴尬道。 幸好没人问他是怎么发现的。怎么好意思开口呢?他发现了好大一滩带血的草木灰。 “继续向前。”霍去病下令。 再策马五里左右,远处突然出现数个大小不一的穹庐——和蒙古包的模样类似。这就是匈奴游牧时的临时住所。 “这是我家。” 失去母亲的匈奴人指了指其中一个穹庐,忽地泪流满脸:“那个是我的地盘。” 为了迎击汉军,匈奴整整抽调了数万人组成了军队。许多部落的男丁十不存一,穹庐中只有女人、老人和幼童维持着放牧的工作,赖以生活。 他明显害怕汉军对这座穹庐做些什么不好的事。麻木的脸上满脸焦急,匈奴话叽里乌噜半天,汉语是一句话说不出口。 自己已经成为俘虏,又何谈保护他人呢? 霍去病并未停下脚步。大军也沉默地跟随前进。江陵月稍一挑眉,却并未阻止。 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穹庐都空荡荡的。只见到些许的生活痕迹,却并不见到人影。 这场景,实在诡异得要命。 那匈奴向导已经满面惶惶,下一步就要跌倒——事情可能比汉军攻破了他的家族还要糟糕。 他的家人,不会都已经、已经…… “等一下。”江陵月电耳朵一动,指向了远处最大的那个穹庐:“那里有声音,会不会还有人?” 匈奴向导转瞬又升起了希望! 靠得越近,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越明显。其中夹杂着女人的哀嚎和男人的怒骂。 据匈奴向导说,他家族大部分男性都被抽调去迎敌了,这里面又是哪里来的男人? 这里面一定有端倪!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出相同的信息后,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穹庐的大门。 然后,眼前一幕,大大冲击了她的视网膜。 “妈呀!” 只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放在后世要打马赛克的那种。 定睛一看,偌大的穹庐中约有白来号人,其中小部分是女性,各个不着寸缕。大部分则是匈奴男人。那些男人中,只有少数两三个衣服还是完整的。 场面十分地不堪入目。 那些男子们原本还不以为意,被打扰后十分,发出了剧烈的大叫声音。 待看清来人时,愤怒转而成了惊恐,定格在了脸上,显得分外滑稽。 【嘀。】 【系统任务:斩首左贤王。】 【系统任务:救治匈奴人,并获得霍去病赏识。辅助道具:无,请宿主借用现实道具。】 【任务奖励:十万诊疗值。】 【失败惩罚:无。】 江陵月:等等,这里面有左贤王??? 她从震惊中回过神,飞快地分析起眼前突破三观的一幕来。 所以,是左贤王耐不住寂寞,和手下出来侮辱匈奴妇女时,被她和霍去病抓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 写得忘记时间了,就这还没到封狼居胥! 我的全勤呜呜呜!!! 话说,写一半的时候突发灵感,番外写一个小霍和陵月参加野外求生的节目怎么样? 最后感谢所有人的营养液,本章30红包。 然后搞个抽奖活动。 107 ? 第 107 章 ◎目标!狼居胥!◎ 江陵月怎么也没想到, 和匈奴左贤王的决战不是在原野茫茫之下,两军排兵对垒、刺刀见红。 而是他们提着环首刀,左贤王提着裤子。 曾经以为要废一番功夫拿下的人把自己包装成大礼包, 亲手送到她面前。太荒谬,以至于让人生出恍惚的情绪。 ——就这? 虽然不可置信, 理智上江陵月可半点没犹豫。她直接命令身后的汉军:“把把他们统统拿下!” “是!” 身后的汉军也宛如长了针眼, 纷纷露出不忍直视的神色。他们大汉开放,但也没这么开放的啊?但炸裂归炸裂, 江陵月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三下五除二便把人制服了去。 不是没人试图反抗, 但环首刀一亮, 刀锋挨着人头下去。那些人顿时老实了,只叽里咕噜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 “说什么不干不净的呢, 别以为老子听不懂!” 有个脾气爆的校尉听得懂匈奴话, 当下照着人脸来了一巴掌, 响亮得要命。那个人顿时闭嘴, 连带着所有男人都安静如鸡。倒是在匈奴女人之间, 反有些不安分的躁动。 是人都看得出来她们是被强迫的。这些人又多打着赤身, 浑身上下没两块布料,十分难以下手。是以汉军默契地放过她们, 只针对那些五大三粗, 身姿肥壮的男人们。 但警惕之心, 却不曾消散过。 几乎是在女人们有所动作的一瞬间,他们就有了防范的准备。谁能想到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们, 而是那些施暴的男人们。她们如饿狼般扑上前去, 报复对她们施以暴行的男人们, 用尽了浑身解数。 手、脚、甚至牙口…… 男人们自然不肯乖乖被揍, 也做出了不少反抗。 可但凡他们敢反抗一分一毫,就有冷铁铸成的环首刀点着通身的要害处。被汉军们用充满杀意的目光注视着,那点只敢窝里横的胆量顿时消失无踪。 “呸,什么玩意儿!” “孬东西!” 汉军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你左贤王部难道不是在跟我大汉打仗么?偷着跑来淫辱自己族人的妻女算怎么回事?嫌自己大后方过得太舒服啦? 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些男人中甚至有左贤王的存在。要是知道了肯定更不理解。 匈奴女人们好一番拳打脚踢,痛快发泄完后就平静下来,对江陵月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她是这一行汉人中唯一的女性,又能命令得动男人们,肯定十分有本事。 所以想告状找她,肯定没错。 “你是说……”江陵月听了翻译后的内容:“这附近还有给他们放风的人,之前就在门外守着?” 难怪这群匈奴女人看着强壮,却一点儿不反抗呢。这可不像她们的性格,原来是有着更强大的武力隐藏在暗处。 只是,他们人呢? 早有汉军听了就自发出了穹庐去巡逻。四下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这群滑头,多半是看到咱们来了就跑了!” “然后把他们主君扔在原地?” 江陵月好笑地摇了摇头,虽然对匈奴人的塑料关系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了之后,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她啧啧两声:“左贤王这是遇人不淑啊!” 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一滴清水掉进沸腾的油锅。汉军中顿时炸开了一片。 “什么?” “左贤王?这群人里有左贤王?” “女医是怎么知道的。” 江陵月说话时,一直冷眼瞧着俘虏男子们。这时便指着其中的一个:“喏,就那个,看起来快气得头发都要掉的那个。”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愕然一片。这么普通的一男的就是匈奴的左贤王?除了肚子上油多了一层外,没什么什么特别的啊? 江女医真没开玩笑? 便在这时,霍去病冷冷开口:“他能听懂大汉官话。” 啊?所以呢? 校尉士兵们脑子转了个弯,机灵点的一下子明白了关窍。不那么机灵的则缠着身边人问,被后者在眉心狠狠敲了一爆栗。 “你傻啊!这人既然能听懂咱们的话,肯定听见女医说他遇人不淑了。他要不是左贤王本人,干嘛那么生气呢?” “哦哦哦!” “原来是这样!” “女医真是这个!”还有人比了个汉朝常见的手势,意思和和后代的大拇指差不多:“我这猪脑子,咋就没想到呢?” 江陵月心虚地笑了下。 她钓鱼执法是真的,可那是为了合理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至于到底知道怎么左贤王的身份嘛…… 其实是系统透题的。 _(:з」∠)_ - 对左贤王的处置不用多费脑筋,光他在战时“忙里偷闲”淫辱妇女这一条,就足够第一批匈奴俘虏恨他入骨了。汉军甚至都不用分心多管,这些人自然会把他看得牢牢的,杜绝哪怕一丝逃跑的可能。 “要是把他带回长安给陛下看,陛下得有多开心啊?”江陵月忍不住感叹道。 左贤王的地位和先前俘虏的休屠王、浑邪王大不一样。那些和匈奴王庭的关系更类似于分封制,单于充当着联盟共主的角色。可左贤王呢,就好比周天子的太子。 试想,百年敌国的太子被爱重的将军活捉了回来。刘彻看到了还不得心率和肾上腺素一齐飙升? 逆料,霍去病却不见得多高兴。 他点了点头,赞同了江陵月的话。英挺的剑眉微蹙,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有心事。 江陵月试探地问他:“军侯是在担心大将军?” 左贤王本人拉得不行,但他爹单于伊稚邪却绝非善类。卫青的骑兵素质不如霍去病的,手下还有一群关系户。东线打得越容易,西线可能就越艰难。 霍去病没应答,却用眼神默认了。 因种种缘故,他不愿意直言此事,尤其是当着众多属下的面。焉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江陵月理解地颔首,忽又眨巴下眼睛:“既然如此,军侯为何不亲自一去?” 她手指点了下被五花大绑的左贤王:“他被抓了,匈奴残部一定群龙无首。我们快些把他们解决了,然后掉头去西边,去支援大将军他们,怎么样?” 霍去病的神情终于轻松了少许。 “可。”他说。 意外收获掉落的左贤王后,江陵月也检测了这一片穹庐附近的水源。意料之中地没问题,很是干净。 要不,左贤王也不敢放肆在这片活动不是? 当下,她就命人划出一片火墙,引燃烧出大片的草木灰。分发下去后,又强令他们在附近的河边狠狠洗了个澡。 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人,都要洗。 江陵月没亲眼去看。 但据洗的人说,他们洗完后,水流都被染黑了。 “……” 但满身水汽,卸去尘垢的汉军却不这么想。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深度水面,各个都精神百倍,恨不能再追匈奴五百里地。 这种精神状态反而让江陵月担忧。她私下找了霍去病:“军侯,要不咱们下一道命令吧?禁止汉军别和匈奴女子有瓜葛?” 匈奴人被俘后,自动归属为奴隶。 汉军都是 她说话时,还有点担心霍去病会不同意——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不忍心见到男性对女性的暴力压迫,也不愿左贤王等人的恶行由汉军再实施一遍。 但霍去病却是个封建古人,或许类似的事对他来说,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他自己不会去做,却未必会阻止属下。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她也准备好了一套劝说的道理。用医理、传染病的角度也能解释得通。 江陵月有信心,霍去病最终会听取她的建议。 孰料,后者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意料:“陵月言之有理。我军中,向来不允许此事发生。” “啊?”江陵月愕然了一瞬。没想到霍去病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早于她之前就考虑到了。 “若是不慎留种,乃祸事一桩。” 霍去病看她一眼:“怎么,陵月没料到我会这么有人性?” “……那倒没有。” 只是之前电车难题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不过,霍去病确实也不是和她在一条线上思考问题的。只能说结果殊途同归了。 他说得也确实是一个问题问题。 汉匈混血的小孩,哪里都不会得到真正的认同。与其让他们生而作为异类被欺凌排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生就好。 看似困扰的问题被轻易敲定后,汉军便再度踏上追击左贤王残部的行程。 也许是左贤王本人不在,其他人发生了内讧。也许是他被俘获的消息动摇了许多匈奴人的心。接下来一连几日,他们接连能遇见小股的匈奴族群。大的有300 ,小的不到50人。 有的全员皆兵,有的偶尔有几个家眷。 以汉军的体量,解决掉这些小虾米就像吹了口气。最多的时候,他们一个时辰甚至能遇到六七回。 不仅江陵月一干人无语,就连底下的士兵也开始发现了不对劲 “匈奴怎么散得这么厉害啊?” “谁知道呢?好像还有主动送上来投降的。这是眼馋咱们日子过得太好了?” “啧啧,这也叫好?到了长安不吓死他们!” 就连最不苟言笑的士兵,此刻也喜笑颜开了起来。今天又有三四股小型的匈奴族群前来投降。这也意味着,未来分到他头上的黄金又要添上一笔小。 谁不想郊游着把钱赚? 军侯啊军侯,是他们的大福星呐! 汉军每日进账只觉轻松。 真正感到吃力的却是匈奴人。 尤其是最先投降的屯头王一系。他们从一开始的如丧考妣、面如死灰,到现在也摆起了“前辈”的架子来,去教训那些刚刚入降汉军的匈奴群,天天PUA他们得不亦乐乎。 江陵月只能说,人性大抵如此。 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好,讨好汉军(也就是她)也罢。反正屯头王一系的人,各个比汉军还像外乡人。 一连几日,都有零散的匈奴人加入奴隶的队伍。与此同时,他们也带来很多有用的消息。 比如现在,匈奴现在的领头乃是韩王。 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失去了进攻的勇气,只想找个地方赶紧解散,回家继续平凡放牧的日子。 但战场无情,从不是你想退出就退出的。 是日,又有一个人得到消息,说匈奴的大部队正向被跑去,试欲隐匿在山里,休整生息。 霍去病当机立断道:“追。” “等一下!”江陵月却强行按下翻译:“你刚才说,他说隐匿在那些人在什么山?” 兼职翻译的校尉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狼居胥山呀,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下章一定写到封狼居胥! 108 ? 第 108 章 ◎“王师随我告慰英灵。”◎ 匈奴民族没有文字, 许多地名都靠口口相传。 翻译把匈奴说出的名字音译成了长安的官话。虽然口音有些别扭,但江陵月还是准确识别出了那几个字,一点儿不差。 狼居胥山。 “女医或许有所不知, 据他们匈奴说,这什么狼居胥山还是匈奴的圣山哩。每年春秋他们都要去那里祭告天地的。就跟咱们的泰山一样。” 不, 我知道。 江陵月在心中默默道。 狼居胥山不仅是匈奴民族的圣山。一千多年后, 草原霸主成吉思汗也视之如仙境,甚至把他本人的尸骨埋葬于此地。 “军侯他知道了么, 怎么说?”她问。 “全力追击,与匈奴决一死战。” “……” 江陵月唯一没有意料到的, 历史总能在偏离的轨道上自行修正。先是让霍去病意外捉获左贤王, 让匈奴群龙无首,四散奔逃。眼看着正面击溃匈奴的宏愿将要成为泡影时, 没想到匈奴的大部队竟然退居到了狼居胥山。 难道, 这就是宿命? 一直相信科学的江陵月此刻也不得不唯心主义一下——难道霍去病的命里, 必然要和此地有什么交集? 比起江陵月的感慨, 翻译官另有担心。 “也不知道匈奴人会不会弄鬼, 搞出什么邪门的东西。” 毕竟那里是匈奴心中的信仰地, 又因仙神之说蒙上一层神秘面纱。若有人掌握了旁门左道,在山脚与汉军作战时借机施展, 匈奴普通士兵以为遇见了神迹, 一定会士气大增。 再说了, 万一狼居胥山上真住着什么庇佑匈奴的魂灵呢? 翻译官有点发怵。 “不会的。”江陵月突然开口。 “啊?” “我说,军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抬头望向天空。漠北的旷野寥廓而空茫, 衬得湛蓝色的穹顶格外遥远。时而有划破长空的白鸟翱翔而过。 “他会战胜匈奴。” 江陵月军中的存在感并不低, 但她甚少在行军布阵上发表什么意见。这好像还是翻译官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事情来。 但她一开口, 就如此笃定。 就好像已经洞见了那个一定会存在的未来。 “您说得对。” 那翻译官眼底乌云散尽, 也豪爽地大笑道:“是卑下失言了,军侯他一定会赢!” 这好像是自出征伊始,镌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信念。 霍去病也一次又一次证明了他从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他们没有信错人。 这最后一次,他也不会输- 大军一路北进,不断靠近既定的终局。 行军的队伍也被巧妙地分成了两部分。俘虏的匈奴人赤足奔跑在前,汉军骑马悠闲地在后。 他们已经知道了匈奴主力的去向,就不必连夜奔袭、跑得心脏狂跳。只肖朝着狼居胥山的方向前行就是。人和马的心情相当轻松,权当是决战前的养精蓄锐了。 至于找偏了狼居胥山的方向?那怎么可能? 有霍去病在呢。 江陵月在左贤王被抓的穹庐附近找到了成片的牛羊浮尸,想来那里就是他抛尸投毒的源头。 自那处往上走,弓卢水再度恢复了澄澈。 一连几天的赶路下来,加入俘虏队伍的匈奴人不断。每接收一波,江陵月就要找地方炮制草木灰,让他们去附近的河里冲一次澡,把身上好好清洗清洗。 匈奴人们一开始很不习惯,嘴里嘟嘟囔囔的,但碍于汉军的环首刀不得不低头。 但几次之后,渐渐有匈奴人喜欢上了洗澡后浑身清爽的感觉。每次给新来的分发草木灰时都会蹭上一捧,如珍似宝地捧着,“哗啦”一声跳进水中。 如此几次,有的匈奴人甚至白了一个度。 作为亲眼见证这一变化的人,江陵月忍不住抽了抽唇角——那他们从前到底得有多脏啊? 不过,她盯着匈奴人的头发,又有了新的想法。 说起来有点恶心,但因为从前疏于打理,许多匈奴人顶着一头杂草似的乱发,那乱发之间上什么都有……牛羊的毛发、砂土的颗粒、甚至还有虱子,更别说头发本身的油垢。 那气味老远就能闻到,实在算不上好。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 若不然,虱子要是一个不慎在汉军中也扩散开来,江陵月这段时间的努力就毁于一旦。 她绝对会发疯的! 再三确认匈奴的文化中,剃头发没有羞辱的意思后,她就决心展开自己的计划。 剃头的工具很简单,环首刀就很不错。 江陵月最开始拿着环首刀比划示范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许多匈奴人都跪了下来。有的泪流满面,连声哀求。有的则大叫着挣扎,又被围着的汉军一把按住,摔在一边。 “……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情报错误,匈奴人认为剃头是不好的事? 翻译官还是之前的那一位——他此刻哭笑不得道:“是这些人误会了!他们以为女医你要教他们怎么自戕!” “……” 江陵月扶着额叹气:“不是叫你解释清楚了么?” “卑下已经解释了,但他们不听啊!” 江陵月:“……” 不过也有好消息。匈奴人作为游牧民族,天生凶悍野蛮,秉性难改。但她却发现,这批人以为她要置他们于死地时,真正敢于反抗之人寥寥无几。 这莫非是……被霍去病打怕了?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还是看汉军无论装备实力都在他们之上,权衡利弊后,果断选择了跪地求饶? 无论是哪种,都对汉军是利好。 她这么想着,环首刀提在手中并未松开。口中却道:“你告诉他们,每个剪头成功的人,都能和汉军吃一顿同样的食物。” 也就是方便面、和压缩饼干。 打一棒子给个胡萝卜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刚才不小心威慑过了,现在就要适当地给点好处。 那翻译官听后一脸肉痛,但还是如实转达了江陵月的意思。 然后,她清晰地听到此起彼伏的吸溜声。 江陵月:“……”有这么好吃吗? 还真有! 匈奴们听完了完整的解释后,一个个争先恐后抢着剪头,甚至把头往头主动往他刀刃下送,就为了吃上那一口。 没办法,真的很香啊! 他们闻着那味儿,早就羡慕得不行了。但再怎么羡慕也没用,他们现在是俘虏,是奴隶。有一条命能苟活就不错了。还想和人吃上一样的食物?简直是痴心妄想。 有了江陵月这句话,匈奴人怎能不狂喜。 江陵月随机挑了一个长头发的匈奴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她在一群匈奴人中是比较爱干净的那种。只是长发还是既枯槁又打结,乱蓬蓬成一团。 江陵月毫不手软,比划了她耳根处,手起刀落。 “呲啦——” 灰黄的长发一下落在地上。 但是这个长度,江陵月并不能满足。她又“咔咔”几下,把本就不长的头发剪到一根食指那么长才罢手。 “你们互相帮忙着剪,就按这个长度来,不论男女。” 这个长度好清洗很多,河里洗澡时顺便沾点水也不会太脏,更不会滋生虱子的温床。 匈奴人听后,争先恐后地抢那环首刀来。 这时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不止是江陵月叫来的这一批,所有匈奴无一例外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剪发运动。地面上到处都是散碎的头发,到最后,连那把环首刀也变钝了。 相应地,他们所有人都能吃到饼干或泡面。 剪发技术有限,许多匈奴人的头发上到处是豁口,看起来实在不美观。但他们半点也不在意,眼睛睁得大大的,捧着手中金黄色、散发诱人香气的面饼。 出乎江陵月意料的是,几乎所有匈奴人都选择了方便面,没人选择饱肚子的饼干。大约这和方便面冲泡开一瞬间的香气脱不开关系。 “咕噜。” 不知是谁咽下一口口水,旋即这声音便此起彼伏。 “哎呦喂。”有个士兵口中啧啧有声:“怎么看着这群匈奴蛮子,我也跟着饿了呢?” “我也是。” “诶,你平时不最爱吃饼干?” “……” 然而匈奴人却无心谈笑。他们木愣愣地看着热水被注入面饼的缝隙里,水蒸汽的温度扑面而来,手隔着一层也觉得那滚水灼烫不已。 却无人松开。 “好了,可以吃了。” 一声令下后,驻扎地顿时被震天响的吸溜声淹没。 有的匈奴人吃了一口面被烫得舌头蜷缩,嘶嘶呼呼的,却还是强要吞下第二口。 有的一边吃,一边呆呆地念念有词。 有的甚至直接哭出来了。 旁观了一切的江陵月:“……至于么?有那么好吃么?” 至于,当然至于! 蒙古草原的地形环境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田。谷物粮食在匈奴中竟是一种奢侈品。尤其是匈奴人从汉家边境劫掠来粮食后,不会烹饪,只干吃麦子度日的也不在少数。 而江陵月制作的方便面呢,小麦粉中添加了上品油盐,还用了几千年后的食品加工工艺。 降维打击得匈奴人大脑直接宕机。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有的匈奴人更极端一点,甚至觉得,要是他能再吃上一次,连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陵月是想收买匈奴?” 背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江陵月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也说不上收买吧,就一碗面哪里能收买得了匈奴?” 霍去病:“……” 他看着那些匈奴人吃个面就飘飘欲仙、如梦似幻的神情,默默把心中的想法咽了下去——没准真的能。 匈奴人蛮狠、狡诈。 一方面,他们不会轻易认命于汉军的刀口下。另一方面,他们对自己的部落没有太多归属之情。 也不奇怪,冒顿单于建立的匈奴帝国虽然地域辽阔,帐下有诸王,但本质上却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他们不会像汉人一样,自认为国之子民,有着强烈的自我认同感。为了活命,他们可以南下劫掠大汉诸边界。为了活得更好,他们也并不介意背叛单于王庭。 而江陵月无心中一碗面,就成了引诱他们背叛故国的门票。 霍去病又命人传下几句话。 从此,在匈奴的交谈之中,就有了只要到了长安,就能顿顿吃到麦面吃到饱的传说。 长安一跃成为比狼居胥山更神秘的地方。 其实么,长安的奴隶并不是总能吃饱的,方便面也只在军中流通,霍去病撒了谎,但他并无半点愧疚。 留下他们一命,已经是他的仁慈。 有的匈奴人吃完一口后,就把面搁在原地发愣,似是舍不得吃。理所当然地,面坨成了一团时他才后知后觉,三下五除二呼溜到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甩了甩短茬茬的头发,只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被汉军俘虏的日子里,他居然过上了比在匈奴军中还要好的生活。放在从前,这怎么能够想象? 要是汉军和匈奴人再打起来……该死,总之,他不想回到匈奴军中,再伺候左贤王去了! 一路上,有类似想法的匈奴人不在少数。 江陵月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又借机分发了一次压缩饼干,借机让匈奴人改掉随地大小便的陋习后……产生动摇的人就更多了! 而这些日子里,匈奴人的面貌也发生了改变。 蒙古草原上的紫外线强烈,他们的脸上依旧布满风霜之色。然而脸和肤色却因为勤于洗澡,白了一个度。此外,每个人都剪了短发,虽然细节不忍细看,远望却整整齐齐的一片。 走在汉军骑兵前,不像俘虏,倒像是步兵了。 就连匈奴的军队也不敢认。 他们在狼居胥山脚下重逢,却被认为是汉军的什么新兵种,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然而,江陵月却无心嘲笑什么。 “到了。”她说。 蒙古草原上,甚少能见到两千余米的高山。远远望去,只见巍峨山巅的积雪终年不散,绵延不绝。 也因此,被匈奴人视为神山。 失去统领、群龙无首、四下逃窜的匈奴士兵们聚集到这里,也仿佛得到了神明的庇佑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他们面对的,却是养精蓄锐的王师。 因提前确定了匈奴的方位,一连数日,霍去病皆有意放宽了汉军的行军速度。马儿一路啃着嫩嫩的青草,惬意肥壮自不必说。连带着人也分外精神勃发,神采奕奕。 在江陵月熟知的历史上,霍去病是追击左贤王而不得。一路追到狼居胥的山脚下才停步、举行祭天。 但现在,他要在这里,在匈奴的神山下,亲手摧毁他们自以为战无不胜的信仰。 江陵月一阵呼吸急促。 不是紧张的,而是兴奋的。她能感受到血管里奔涌的力量快要跳了出来,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江女医,您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太激动了。” 直到几番深呼吸后,江陵月才冷静下来。作为千古之下的崇拜者,无和她一样知道此战的意义,她也无人可以分享。 但那些都不重要。 对于霍去病而言,这只是一场需要打赢的胜仗。 对手是匈奴。 仅此而已。 匈奴人是游牧而非渔猎民族,对于山间的生活并不熟悉。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匈奴人的排兵布阵也大失水准。 他们没聚居的地方不是山上而是平地。驻地附近有一片平整的草原,可供牛羊和马匹栖息。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却不是最合适的驻地。 就连江陵月这个外行也能看出来,狼居胥山那么多易守难攻的地形,统统被匈奴人无情放弃。 她忍不住想,这不是给汉军机会么?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他们只想着在这里休养生息,再出发与汉军决一死战。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汉军追击到他们的圣山上。 便是这一点“没想过”,结局就已注定。 匈奴士兵与俘虏打照面的一瞬,彼此都没有反应过来。但仅在下一刻,汉军便骑马奔腾而出,如飓风般狂卷而至,踏起的烟尘隐天蔽日,遮人双目。 许多匈奴临死之前,只能看到环首刀寒光一闪。 旋即,一道血光自胸前喷涌而出。 他们用最后的意识方才明白过来,那道寒光收割的是自己的生命。旋即跌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 狼居胥山并未庇佑信仰它的子民。 它只是沉默地伫立着,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最后一个高鼻深目的匈奴人倒地不起。直到汩汩涌流的鲜血浸透了它的土地。 这场战争甚至称不上势均力敌。 它只能被称为一场屠杀。至此,左贤王部十万余人众,或奔逃、或被俘、或战死,尘埃落定。 苍红相间的猎猎旗帜被扬起,被大风吹得招摇至极。 然而,却无人欢呼一声。 他们愣愣地听着耳畔的风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了他们的将帅。 ——霍去病。 霍去病一身醒目的红衣黑甲,身影劲瘦而轻捷。不比朔方兵丁的蛮壮,偏偏生出一股无与匹敌的锋锐之气。如一柄雪白的利刃掀起凛冽冷风,直插敌人之咽喉。 现在,这柄利刃缓缓下马,望向了汉军旗飘扬的方向。 他的脚下,是被血染透三寸的土地。 “战事已胜,匈奴伏首。” “王师随我在此祭天,以告慰我大汉战中死去的英灵。” 他的声音好平静。 汉军却突然迸发出一阵欢呼声,声浪沸反盈天,就连附近的山林泽被也被震动。 狼居胥山在欢迎这位注定在此输写历史的英雄。 而江陵月却独独望着霍去病,怔怔落下一滴眼泪来。她从没有像这一刻,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是霍去病啊。 她忽地眼前一闪,只见一抹金光从他身上跃动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主要难度:如何把碾压局写得跌宕起伏。 本章50红包,大家一起庆祝一下~ 109 ? 第 109 章 ◎你的故事从此有我。◎ 那道金光很淡, 宛如日影西斜的一抹余晖。一眨眼就倏忽不见,快得像一场错觉。 “是我看错了么?” 江陵月只一恍惚,并未放在心上。 “封禅明日举行。” 霍去病宣布之后就令士兵散开。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该一直沉湎在喜悦的情绪里。 日暮沉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殆尽。山脚下的士兵不得不提前燃起了火把, 静默地收拾残局, 打扫战场。 匈奴俘虏也纷纷加入了打扫的队伍。 他们把汉军和匈奴人的尸体分开,又挖沟隔开一座火墙, 一把火将染血的土地焚烧个干净。 火光一瞬间冲天,时不时散开一声爆裂, 烟尘中漫出难闻的焦糊味。那些都是断臂残肢, 凌乱地散在地上,分不清到底属于汉军或是匈奴人, 干脆一把烧个干净。 噼里啪啦的火星中,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战争胜利并不总是伴随着喜悦, 还有同袍亡故的伤感与精疲力尽后的空茫。熊熊火光印在许多人的脸上, 把脸烤得生疼。 他们抹了把脸, 什么都没说。 这是每场战争都注定的结局。总有人满载着荣耀而归, 也有人埋骨他乡,差距无非是一点运气。许多人在思念同袍时, 心中闪过无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 哀悼的同时, 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江陵月只看了几眼就走开了。比起关心健全士兵们的心理状态,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 大片干净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布。伤兵们横七竖八地仰躺在地上,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洇开了一片。而军医和她的几十个学生们已经就位, 借着火光给伤兵们缝合处理伤口。 “嘶——” “啊!!!” 类似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因为塞外的条件实在有限, 没有麻醉汤药, 清创手术成了漫长却又不得不做的酷刑。 “快把他嘴用布堵起来!防止他咬舌!”江陵月眼疾手快指着一个伤兵, 他的面部因疼痛扭曲成一团,煞是骇人。但却比不上腿上的伤口半分。 一道贯穿伤横亘而过,甚至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哦哦哦!”学生手忙脚乱地照做。虽然咬舌自尽并不会致死,但是也不能任人自残而不管不顾。 做完后,那学生擦了把额间的涔涔汗意,低声道:“祭酒,您帮我看看吧,学生、学生……” 江陵月止住他的话头,安慰似地拍了拍肩膀。 “没事,让我来看看。” 她没有苛责学生什么。他们刚刚见识了战场上的惨烈厮杀,心理阴影还没过去,现在就能能保持冷静给士兵处理伤口。 这份定力已经十分难得。 经过这一次淬火的历练,他们再次回到长安,一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名医。 治疗点的附近点燃了数个火把,虽然光亮不及白昼,也足够看清伤口的情况。江陵月揭开纱布细细看那伤口,不止是一道贯穿伤,甚至还被削掉了一块肉,伤口的边缘没有什么血水的颜色,而是被酒精冲得微微发白。 不难想象,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这个伤兵刚才到底有多痛苦。 江陵月无声地叹了口气:【系统,在吗?】 【嘀。】 也许是封狼居胥近在眼前,系统心情不错,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江陵月:【怎么了,宿主?需要本系统提供什么帮助?】 【我想兑换一些麻醉药剂。】 系统一刹那明白过来:【是为了这些伤兵?】 【是。】 【兑换麻醉剂一支需要3000诊疗值,系统提供的数量上不封顶。请宿主认真考虑、仔细斟酌自己的诊疗值数目后再做决定。】 江陵月一眼望过去,空旷无垠的平地上,伤兵们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哀嚎声不绝于耳。 【我诊疗值之前应该结余了很多吧?没记错的话,漠北之战前就有30多万?】 当然,这些点数,多是科普卫生知识的功劳。 【352739点。】系统说。 江陵月毫不犹豫道:【那就按照伤兵的数量兑换麻醉剂。重伤一人一剂、轻伤两人一剂。系统,劳烦你统计一下人头了。】 【宿主确定?】 虽然交易无上限是系统提出的,但它此刻反而存疑;【按宿主要求计算,本次交易共花费】 【确定。】 江陵月无比笃定。 漠北之战后,诊疗值势必会多上一大笔。再加上长安城的科普工作风生水起,攒回来只是个时间问题。而麻醉剂,恰好是伤兵们急需的物品。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他们是战争中的英雄。 该受的是功勋,而不是折磨。 【好的,本次共消耗诊疗值246000点整。麻醉剂已到账,请宿主查收。】 【叮。】 江陵月一闭眼,意识海中顿时出现了好几排麻药。定睛一看,竟然比系统第一次给的大一整号,重伤患者两人一剂都能搞定。剩下的可以留着慢慢用。 她哭笑不得:【这算是……给我的福利吗?】 【是打折优惠。】 系统讲了个冷笑话后,冷冷地关掉了江陵月的意识海。她的脑海中恢复了一片漆黑。 【就这么不想听我说谢谢啊?】 江陵月哭笑不得,手指摸上冰凉管身时却精神一震。 她立刻把学生和军医召集来,把麻醉针剂的好消息告诉大家。至于注射……还是让她自己来吧。 学生和军医们来时不知所以,听后面露惊异。他们一个个盯着她手中的针管。小巧透明,一看就不是此世之物。 淳于阐迫不及待地发问:“祭酒,这东西、它、它真能让人没有感觉?” 连着处理了几个伤患,他脸上满是疲惫。看到麻醉药后却浑然如打了鸡血一般,倦色一扫而空。 仙界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他们好奇难耐的眼神如果能凝成实体,怕是要把薄而透明的塑料针管烧出个洞。 江陵月摇头解释道:“不是没感觉,麻痹了伤口附近的痛觉。而且只是一时的作用,过段时间还会痛回来。” “可、这也很有用了啊!”他瞠目结舌、忍不住大叫一声。直到四周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后,才红着脸缩起了身子。也是啊,女医从那个地方带来的东西,能不新奇、能不有用么? 殊不知,大家都在看淳于阐不是因为他丢人,而是因为他代表所有人说出了心声。 有些人甚至抬头仰望天穹,一脸的如梦似幻。显然是陷入了对传说中仙界的遐想。 江陵月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玩意用药草也能炮制出差不多效果的药。你们以后可以自己试试。” 可别把它当成什么神仙玩意,束之高阁不去研究炮制,阻碍了药理学的发展,那可就坏事了。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去注射吧。” 几百号伤兵还在流血咬牙呢,现在不是科普原理的好时机。 注射分为皮内注射、皮下注射、肌肉注射、静脉注射和股静脉注射等好几种方法,依每个人的伤口位置,选择的方法各不相同。这也是江陵月选择亲自上手注射针剂的原因。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一次接触的就上手,万一酿成医疗事故可怎么办? 几百号伤兵,足足花了江陵月一个时辰的功夫。但麻醉剂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一针下去,许多伤者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趁着这个时机,军医们抓紧时间清创手术,果然格外配合。 “果真这么神奇?” “比我想的还要好用!” 那些伤兵也不再淡定了。捏了把伤口附近的肌肉,只有一丝酥麻感,再没有半点疼痛。有的当即以为自己已然痊愈,托着伤腿就要在地下走动…… 然后被江陵月按了个严实。 “好好休息!别乱动!” 她难得地严厉起来,板着一张脸:“现在没有感觉,不代表一会儿没有感觉!更不代表你们已经好了!” 吓得伤兵再也不敢乱动。 不过这可不代表他们甘心于此,有的便问她:“江女医,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扫了眼伤口:“好生休养的话,最快一月半。” “啊。” 那士兵脸上写满了懊丧,喃喃自语:“那就看不道军侯封禅祭天的英姿了……唉……” 他一瞬间emo了起来,只觉得生无可恋。这种低落的情绪也传染到了其他人中间。刚才还因为麻醉剂漾起涟漪的伤兵营,此刻也陷入了沉沉的死寂。 江陵月不由啼笑皆非。 一种酸软又自豪的感觉却从心口蔓延开来。 他从来能轻易获得士兵的爱戴。他也从来当得起这份爱戴。兵知将将亦知兵,这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的可遇不可求。 霍去病却能轻易做到。 她清了清嗓子,安慰道:“封禅你们是看不成了,但是此次大捷,陛下焉能不大力嘉奖?你们用心点养伤,每天好好休息,说不定还能赶上班师回朝时长安的仪式呢!” “女医说得对……” “那我一定要好好养伤!” 伤兵们又被三言两语激得亢奋起来。有的在脑海中想象那时的场景,竟然忍不住乐呵出声,惹来阵阵的侧目。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 随军祭天不过是锦上添花。能只受些伤留下一条命,才是万幸之幸。而这一切仰赖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好运,还有求天赐药的江女医,和救死扶伤的医官们。 再重的创口,在他们手中仿若轻描淡写。 士兵们多是口拙之辈,不会表达。但他们却暗暗下了决心:待回到长安后拿到封赏,他们一定会重重感谢! 几百伤兵,并没有全部注射麻醉剂。 她按照先重后轻的原则,一个个注射过去。到最后连手腕都在抖,而那些轻伤的甚至已经不疼了。 但这远远没有结束。 人打好麻药了,战马还受着伤呢。 “呼……” 彻底忙完后天已经彻底黑了。江陵月用袖子抚上额头,汗珠洇开了一片衣物。又过了片刻,她险些眼前一黑,趔趄了一跤。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她跌落入了一个怀抱。 “军侯?” 江陵月这时候已经有点累得恍惚了。她看了眼来人便下意识放松身体,口中却喃喃道:“别抱,我身上脏。” 霍去病却恍若不觉。 把她搂得更紧,横空抱进怀里。 江陵月感受到一头一脚悬空的感觉,象征性挣扎了一下,然后口嫌体正直地躺平了。没办法,她实在太累,连站着都在耗费所剩无几的力气。 至于脏不脏的…… 算了,在战场上就别谈卫生问题了吧。 一进入到温暖之处,疲倦就从四肢百骸中蔓延而出。两人行至一处安静的地方时,她便耷拉下眼皮:“军侯,封山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么?明天来得及?” “差不多了。”霍去病俯身亲了下她眼皮:“明日我代陛下为主祭,陵月代我为亚献,如何?” “还有我?” 感受到眼皮上的温热,江陵月一瞬睁大眼睛:“怎么还有我的事……可是我不懂仪礼,怕给你丢丑。” 霍去病又亲了一口,这一次是脸颊:“那陵月觉得,谁来代替我比较合适?李敢?” “……那还是我吧。” 这一句话成功惹来霍去病的轻笑。 旋即,他便用手掌覆上江陵月的眼,温声道:“好生歇息罢,今日的事情我全都听说了,实在辛苦陵月了。明日一切有我,不会出错。” “还有,多谢了。” 这一声谢,是为他麾下的士兵而道。那些多出来的神情针剂来自何处,彼此的心中都有数。他不会问,也不会视若无睹。 等等,麻醉剂可不是什么神仙之物啊…… 江陵月刚想开口解释,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沉钝。奔涌而出的倦意拖拽着她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度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衣服却换了件新的,浑身上下也没有丝毫黏腻,清爽不已,一看就知道被仔细用水擦洗过。 江陵月:??? 她惊得差点跳起来,脸也烧得通红。 难道是霍去病……? “江女医,你醒了?”耳畔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片刻后,义妁出现在了面前:“怎么样,你休息好了么?军侯嘱咐我今日封山,让你好好养精蓄锐。” 江陵月咽了下唾沫:“是你给我擦身,换衣服?” “对啊。”义妁瞬间明白了她这个问题的用意,脸上浮现起暧昧的微笑:“军侯他是个君子呢。” 江陵月:“……” 好尴尬。 但幸好,是虚惊一场。 为了掩盖尴尬,她故意揉了揉眼睛:“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一共睡了多久?” “差不多四个时辰罢,我也刚醒。” 义妁又从箱笼中翻出两件衣服来,都是女子的样式:“军侯还嘱咐我,让你今日尽量多穿些衣服。” “因为要祭天?” “不是。”义妁老实道:“他说因为山上冷。” 江陵月:“……” 有一种冷,叫霍去病觉得你冷。 但她还是乖乖地为自己裹上裙裾,里三层外三层的。历史上霍嬗就是封禅祭天之后年幼夭亡,传闻是在泰山顶上得了风寒被冷死的。她可不能重蹈覆辙。 义妁一边整饬着衣上褶皱,一边询问着她麻醉剂的事情:“那么神奇的东西,果真能用药草来炮制?” “对。”江陵月道:“我还有一个方子,但有很多局限。” 那个方子只能用于兽医。用在人的身体上,临床效果远不如系统原装的麻醉剂好用。 “义女医感兴趣不妨亲自试试?我只知道主药是曼陀罗花,其他的需要你自己斟酌。” “曼陀罗花?” 义妁也是熟稔药理的人,眼前一亮:“妙啊!以此花入药,起风痹晕眩之效……” 她手下动作渐慢,陷入了沉思。 江陵月也不打断她,自己把衣装整饬了一番。一切收拾停妥,她觉得自己像个过度包装的礼盒款粽子…… “陵月。” 霍去病的声音隔着帐篷传来:“你可醒了?” “我已经收拾好了——” 江陵月一下子掀开帐帘,顿时眼前一亮。霍去病这身也太帅了吧?红黑相间的汉朝经典搭配就不说了,他发上竟罕见地带了冠冕,衬得整个人愈发劲瘦如松。 红衣鲜烈,黑甲沉稳。傲骨如刀巍巍而立。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意气风发,如珠宝般粲然夺目,直让人移不开眼。 也晃得江陵月睁不开眼。 但她从心里觉得,霍去病就该是这个样子的。饮马瀚海,封狼居胥。他本该如此骄傲恣意,旁人再也比不过。 “陵月何故这样看我?” 但这样的霍去病却对她笑道:“是我有什么不妥?” 江陵月点头又摇头:“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军侯你偷偷穿漂亮衣服,却不告诉我!” 相比之下,她穿得像什么呀。 霍去病哑然失笑,低声道:“我没料到会有今日。” “真的吗?我不信。”江陵月表示严重的怀疑。他要是没想到封禅之事,为什么出发前还把冠冕带上了? 你小子,怕不是早就想效仿舅舅直捣龙城,在匈奴的神山上祭天,狠狠地羞辱他们! 她眯了眯眼,没有戳破:“算了,咱们走吧!” 封者为祭天,禅者为祭地。 此刻天还没亮,正是礼法记载中的起始时刻。一行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上了狼居胥山。山间的冷风幽微,时有窸窸窣窣声,大约是猛兽见了成群结队的一群人,默默避开了。 一路到了山顶,江陵月忍不住哆嗦了下。 “好冷!” 她算是理解为什么霍嬗会死于祭天了。这温度谁能遭得住啊?即使她特意多包裹了好几件,仍是等不住寒风的侵袭。 忽地,一件披风搭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 “当心些。”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哎……” “咳咳咳。” 四周或是羡慕地叹气,或是起哄的怪叫。待江陵月一一看过去时,那些人表情又装得像个正常人了。 这群人,把好好的封狼居胥仪式感都破坏了。 她气得简直想笑。 但转念一想,狼居胥山可不是泰山,而是匈奴人的圣山。他们祭祀得越随意,不就意味着对匈奴越羞辱么? 如此,她才释然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切,江陵月都站在祭坛的一旁静静站着。就像沉浸式观看一场大型的古代文化表演秀。 积土列石,以为坛。 歌仙颂神,以为颂。 金策玉牒,以为册。 刻石记功,以表功。 …… 杀牛宰羊,以为祭。 燔柴瘗血,以飨鬼神。 最后两步时,江陵月才真正参与进去。作为亚献她站在霍去病的身后一步,跟随他的步伐而动作,随他捧酒颂词。两道身影一红一青,成了狼居胥山顶最醒目的风景。 “敬祝诸山神灵,佑我大汉子民。” “敬祝诸山神灵,佑我大汉子民。” 牛羊的鲜血混着柴烟气袅袅而生,竖成长长的一线白色飘入天际,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此地的神明,当真听到了他们的祝祷。 江陵月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的烟气,忽然有种福至心灵之感。难怪古人都在山上祭天,人如蝼蚁不见踪迹,寥廓之间唯有己身,谁又忍不住生出与天地沟通的感觉? 她若有所感,连忙闭眼默念—— 倘若山川真的有灵,除去大汉子民之外,也请您保佑眼前的主祭吧。汉家青史上,他的名字注定和这里联系在一起,千年之后青史不改,荣冕相干。 除霍去病以外,还有谁配得上封狼居胥? 还有两千年后的一个她,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一幕。见证了一个千秋不朽的传奇。 “陵月?” 直到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江陵月才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在祭坛上已经立了太久,身子都半僵在了原地。 霍去病剑眉微蹙,半晌犹疑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想事情想入迷了。” 江陵月连忙起身,才发现一滴泪珠坠落在颊边,洇开一片湿润。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然落下了泪来,自己一点也没有发现。 霍去病的神情一下子更不好看。 他用手指揩掉江陵月颊畔的泪水:“怎么掉眼泪了?” 江陵月本想搪塞是被风吹得眼睛进了沙子,才会生理性流泪。但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我是高兴得,激动得哭了。” 她一瞬不瞬望向霍去病,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愫。隔着死生,隔着青史、两千年的光阴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霍去病,你知道吗……我是在高兴,以后别人再提起你的故事,里面也有了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提供一个小霍视角:老婆在祭天的时候突然一动不动僵住了。糟糕,不会是祭天真的招来神仙,要把她也带走了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祭天流程参考知乎用户@智商余额精算大师 本章30红包~ 110 ? 第 110 章 ◎霍去病也有赌不起的万一。◎ 这一句话说出口后, 江陵月忽然意识到,即使她现在和霍去病仍在暧昧期,以后仍有分手的可能。 但当青史篆刻下封狼居胥的伟绩的那一刻, 作为祭天的亚献,她的名字将会永远和霍去病连在一起, 被后人并提。 某种意义上, 她和霍去病…… 再也分不开了。 原以为会感到束缚的事情尘埃落定,江陵月的心窍却澄明如镜, 映出一片超然的笃定来。 她不再是异世的旁观者,不再需要担忧“那可是霍去病啊”而踽踽不前。因为漠北之战的传奇里, 除了浓墨重彩的英雄外, 也有她江陵月的片影。 思及于此,江陵月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她重重按了下眼角, 垂眸解释道:“我也不是难过什么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一直止不住……唉。” 语尾还有一点鼻音。 她浑然不知自己有多可爱又可怜。小巧的鼻尖泛着红, 鸦睫上挂着几滴泪珠, 像春日枝头初融的雪。透明的眼泪自眼角落到腮边, 砸到衣上,洇在出一道浅浅的泪痕。 也砸进了霍去病的心里。 他动用了所有理智才按搂她入怀的念头——陵月的面皮一向薄, 不喜欢在人前露怯。半晌, 修长的手指抚上眼角, 迟疑了一下,才用力揩去:“山间风大, 当心迷了眼睛。” 谁也心知肚明, 山风是个借口。 谁也没有戳破! “……嗯。” 霍去病的指尖有刀柄磨出的薄茧, 颇为粗糙。擦过被泪水洇着的眼角, 有点淡淡的痛意。 但江陵月没有躲。 她湿漉漉的眼睛向上望去:“那我们下山?” “此间事已了,下山罢。” 封狼居胥是属于霍去病的、独一无二的传奇。但不代表他对此地有着分毫的留恋——在这里举行祭天的仪礼,本质上也是为了震慑加羞辱匈奴人而已。 至于祭奠神灵? 他身边就有一个,何须再向祂人祷告? 封禅后的狼居胥山顶上,祭坛是匈奴人修葺好的,他们直接拿来摆上来自汉朝的贡品。记功的石碑是连夜篆刻的。霍去病又命人夯土加固一番,使之立在祭坛中央屹立不倒。最好能保准匈奴人一登顶就能看到。 江陵月恰巧目睹了这一幕,简直要破涕为笑:她都能想象前来收拾残局的匈奴们看到这块刻着汉字的石碑,到底会露出什么样无能狂怒的表情。 在打击敌人这件事上,霍去病总是不遗余力。 做完这些,一行人便骑马下了狼居胥山去。万幸的是,身为主祭和亚献,江陵月和霍去病都是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上,又有淡淡的烟雾缭绕着,其他人并未完全看清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能远远瞧见,江女医好像出了什么事。 作为近百位军医之首、救死扶伤了无数人,她在汉军心中的地位很高。下山的途中,就有三四拨人或明或暗前来关心她,倒让江陵月哭笑不得了。 她统一解释道:“我没什么事,就是刚才祭坛上的风太大,吹得人都凉透了,哆嗦了一会儿。”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却没信。 不过后者通常不再寻根究底,把疑问埋在心间。只有一个面生的士兵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大大咧咧道:“女医,我看你是被请来的山神上身了!” 江陵月:“……” 封建迷信总是会藏在哪个角落,突然出现给你致命一击。 她心累地扶额,语气疲倦:“我没有啊。” 那小伙子依旧信誓旦旦:“女医你别不信,请神上身可神奇了。我老家的神君被上身的时候,和你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没说的是,像他这样想的何止他一人?只不过他最没城府地说出来了而已。别的不说,就说到了祭祀鬼神的环节里,多少人跪拜时身子不自觉朝她偏了偏? 俨然把江陵月当成了现地神仙。 他们是霍去病麾下兵将,想法也和他出奇地一致——拜祭匈奴人的山神,何如拜身边的仙人呢? “等等,你家是哪里的?”江陵月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长陵!她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的,连太后娘娘都信重她呢。” “…………”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长陵请神显灵的神君,又深得太后的信重,除了已经死去的宛若还能是谁?江陵月张了张嘴,实在不忍心告诉那歌人,你们长陵的骄傲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死因还和她多少有点关系…… 算了算了,就让他误会吧。 若她说出宛若的事来,流言就会变得更加离谱。 对于汉朝人的迷信程度,江陵月表示她也无能为力。一群人里她只要能按住刘彻,让他断了寻仙问海、求神拜仙的念头、少搞些劳民伤财的大工作就行了。 至于其他人,就由他们去吧。 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霍去病一路上都驾马行在最前。虽然军中上下已经默认了他俩是一对,但他一直有意避免当众出言“保护”江陵月。他知道,那样会让江陵月的威信全盘建立在他的身上。 那绝非一件好事。 霍去病强自按捺住一点不足为道的保护欲,握紧缰绳驶在最前面。谁也看不出他表面挺拔如旗、背影透露着意气风发,实则支了一只耳朵,留意着身后的种种动静。 他听见江陵月甜润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狡黠:“我若有本事请匈奴的山神上身,早就让他降下惩罚灭杀了匈奴人。何须你们大老远地来漠北,还要真刀真枪地和人干一仗?” 一番话,把那口无遮拦的小伙堵得哑口无言,其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也若有所思。 是啊,江女医说得有道理啊。她要是真能请神的话,这场大战早就该结束了啊? 众人满脸地怀疑人生:难道,他们的猜测是错的? 江陵月满意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深藏功与名。 但在江陵月看不见之处,霍去病也悄然松了口气——她现在还能同人玩笑,在狼居胥山上情绪的波动,想来应当已经无事了- 封狼居胥之后,霍去病的精锐与主力顺利会合,宣告着漠北的东线已经全面告捷。凡是汉军经过之处,匈奴部落皆被扫荡一净。他们要么成为俘虏,要么在短兵相接中死去。 只有少数的小猫两三只,再难以成气候。 “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后世的太史公只用九个字描写了此战的成果,却不知这个成果落在数字上,到底有可怖。 匈奴号称率军十万众,其中伏诛者八万,被俘获者一万有留。出逃、游荡在外的残部不及数千人。 而汉军骑兵共五万,亡者……不过三千。 江陵月怔怔盯着这个数字,呼吸都不由放轻了。即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以己方三千人的代价,换掉敌方的九万余人? 还是在汉军士兵数落后的前提下? 这是什么概念! 后世再才华盖世的武将,也不敢说有比这战绩辉煌的。而且要知道,这是与游牧民族的对外战争、是轻骑孤身入漠北。还顺道活捉匈奴左贤王,外加封于狼居胥。 种种的荣耀,皆归于一个男子身上。 他时年不过二十。 但霍去病依旧冷静肃穆,如同祁连山巅的积雪。好看的剑眉微抬,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陵月莫要忘了,当中还有你的功劳。” 江陵月愣:“我的?” “为何有人连自己的功劳也能忘了?”霍去病发出似叹似笑的声音,如簌簌细雪坠于枝头:“马蹄铁、方便面、草木灰……还有你亲手救下的几千汉军、数万战马的性命。”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调侃:“我只说一遍,你切莫忘了。回长安时记得找陛下表功。” 江陵月:“……” 她闷闷地别开头,有点不服气:“这种事我肯定不会忘的。”不仅要和刘彻要好处,系统那里也不能错过。 系统:【。】 现在军营中的伤者还有几千人,迁就他们的话,行军的速度势必会慢下来。但江陵月还没忘呢,她和霍去病之前就说好了结束后赶去西线,看能不能襄助卫青一臂之力。 江陵月飞快在心中盘算起来:汉军死伤者数千人,比上辈子少了三分之二。大量战马也因为蹄铁和及时救治得以生存下来,给精锐部队一人配两匹没什么问题。 改良的军粮效率也大大提升,还够吃下一段时间。更别说,还有收缴了匈奴的牛羊…… 这些条件累计起来,完全足够和匈奴再战一场。 她当即抬起头,目光灼然:“所以精锐和伤兵,要一分为二?” 一个穿越漠北,一个返回长安。 “嗯。”霍去病缓缓展开手中舆图,以手点了点某处:“赵信城在这里,若我们一路穿行过去,顺利与舅舅回合,胜仗后最后再回长安,算下来当与大部队一同到达。” 听他的话,便是已经决定了。 江陵月故作不情愿,唉声叹气:“唉,还以为打完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呢,没想到又要跑长途了。” 但她的玩笑,出奇地没得到回应。 霍去病罕见地沉默了。他像是没听见江陵月的话,漆眸凝在舆图一点上,剑眉紧拧着,眉心一抹忧色转瞬即逝。那是绝对不属于霍去病的表情,快得也如同恍惚的错觉。 但江陵月却看到了,且看得十分清楚。 霍去病……在忧虑? 在战事上,他也会感到忧虑?! 江陵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舆图,后者却已经被霍去病收在怀里。让她想要寻找蛛丝马迹也不成。 “你不看了舆图了?” 霍去病淡声道:“晚些时候再看。” 江陵月狐疑地点头:“好吧。” 他的声音平静,半点也看不出端倪。正常得让江陵月方才所见是一场幻觉,是哪个平行时空乱流交织的片段。 她心中存了个疑影。 到底是什么地点,会让霍去病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他明明杀匈奴如同切瓜砍菜,一辈子没吃过一回败仗的啊? 江陵月百思不得其解,什么能让他忧虑至此呢? 是什么,是祁连山。 若要霍去病本人来说的话——或许还是他命中注定的埋骨之地。 祁连山是漠北与河西的分界。此番的目的地虽是漠北之西、赵信城方向,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将来未必不会通往祁连山。 襄助舅舅乃是应有之义,是他不曾犹豫过分毫的事情。 但人一旦有了牵挂,便有了私心。 若这一回命丧祁连是注定的劫数,那到时候陵月她……霍去病呼吸微窒了片刻,强如他,也有不敢想象的画面。 夜色寂静,月色如银。 瀚海一望无际,在月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霍去病重整了精锐,一路向西而行,途径一片巨大无垠的海子,问了匈奴人向导才确定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瀚海。 草原中的海子少见,霍去病下令精锐军休憩于此。 数万匹马儿挤挤挨挨地排开在河边,伸出舌头欢快地汲起水来。那场面要是航拍下来,不知道有多么壮观。 霍去病却背着手,独自立在壮观之外。 巍然如山,傲骨铮然。 只一个呼吸,“祁连山”三字再度跳入脑海。 东线的匈奴已然大定,他又是和舅舅一同作战,亡于祁连的概率充其量不过万一。 即使知道,霍去病还是会偶尔想起。 若是万一呢。 转念一想他又摇头,发出一声似叹似笑的声音。 杞人忧天,为了不曾发生的事情日夜忧虑不已。他从前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军侯,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啊!刚才找你半天呢!”一道略含抱怨的清润女声传来,霍去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发生了何事?” “啧。” 江陵月拧着眉头道:“刚才这附近有一小股人游荡。咱们的人试着瓮中捉鳖,没想到不是匈奴的逃兵,而是汉军的逃兵。” 霍去病一瞬正色:“是谁手下的逃兵?” 江陵月的表情顿时极为一言难尽:“他们自称乃是李将军的部下。” 卫青的帐下还有李蔡、李息等等裨将。但独领一军的“李将军”,除了飞将军李广,还能是谁? “这些人说是受不了李将军原地兜圈子,就自己偷偷逃了出来,想去找大将军汇合作战,攻打匈奴。” 偷逃出来找大将军汇合,未必不是被抓到后的谎言。但可以肯定,“李将军原地兜圈子”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 霍去病:“……” 江陵月清楚地看到,霍去病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漠北草原夜间的温度很低,那声叹气中饱含的情绪,如白烟一般逸散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小霍:网抑云时间到,内耗ing 小霍:看到别人,突然觉得我还不算太糟糕。 30红包~《 》 110-120 111 ? 第 111 章 ◎相信卫青还是李广?◎ 孝文皇帝, 也就是刘彻的祖父刘恒曾经对李广说过:“可惜啊,你生不逢时,若你生在高祖时代, 万户侯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一定想不到,不过区区几十年后, 汉匈之间就攻守易势。而他赏识的、可封万户侯的李广不仅没大放异彩, 连封侯的边也没摸到,倒被衬托成一位悲剧角色。 文景时代“匈奴不敢犯”的功绩, 变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期迷路”。漠北之战时,就连汉武帝也疑心他气运不佳, 暗中命令卫青不许他率领主力。 江陵月看向霍去病, 也随他叹了一口气。 与“直捣龙城”“封狼居胥”比起来,李广的功劳实在乏善可陈。可卫霍皆是不世出的将星, 莫说汉武朝了, 就连上下几千年历史中能比肩的又有几个呢? 她轻摇了摇头, 止住了胡思乱想:“那些士兵已经被押到主帐去了, 军侯你要见见他们么?” “去。”霍去病颔首。 营帐星罗棋布于瀚海边, 橘红色篝火星星点点地燃起, 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江陵月和霍去病从中穿行过去,不时听见士兵们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好似也是在这么个乍暖还寒的夜里。 “嗯, 亦是在军营。”霍去病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江陵月微微一怔,才发觉自己竟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她唏嘘一句:“是呀,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一年了……对了军侯, 你那时候对我是个什么想法?” 她还记得, 她那会儿自称不小心失忆, 又自作主张要给匈奴人看病。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霍去病还同意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就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 霍去病看她一眼:“你果真想听?” 便这一句,就让江陵月知道他当时心没什么好想法了。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坚持着点了头:“想听!军侯你也别隐瞒我,我想听的是真话。” 霍去病的眉间少见地浮现一缕无奈,眼底漾开淡淡的温柔。 “好罢。”他说。 若陵月真的生气了,他便小意多哄几回,甘为之驱使几番,权当作闺房之乐的情趣。 他阖眼,思绪飞快地回到一年前。 “最初,我以为陵月你是……”霍去病顿了下:“匈奴人的奸细。” 江陵月惊掉了下巴:“哈?” 匈奴的奸细? 她乌莹莹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霍去病竟然一开始这么想的?以为她是奸细,竟然还没当场一刀杀了她。 “等等,不会是因为我主动提出要救匈奴人的吧!” “陵月果然聪慧。” 江陵月:“……” 系统,出列! 你还把救治匈奴当成接近霍去病的任务,不成功就要抹杀!你知道你让我被怀疑成奸细,差点直接去死的吗? 系统:【……】 无机质的电子音染上一丝困惑:【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你让我救的是匈奴,人家能不这么想么?你的工作失误损害了我名誉,我要求申请诊疗值补偿!】 系统委委屈屈地表示了同意,又缩回意识海的深处,研究它那主线任务的离奇bug去了。 江陵月的特长之一就是表情管理。即使心里正跟系统扯皮,但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军侯你什么时候打消了怀疑的?我感觉我长得也不像吧?” 哪有出场那么可疑的奸细? “我手下有人特地前来禀报,与你一同出现的车驾上,镌刻着赵王的花纹。” 江陵月又是一惊。 原来霍去病那么早就知道她、或者说原身,和赵王有关? “这怀疑本就是捕风捉影,我也是脑中一闪而过,原也没放在心上。陵月也不必太过挂心。” 他的手捻起江陵月耳侧的一抹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彻底消除怀疑,还是在几日之后,陵月安住在我府上时。” 他故意顿了顿:“陵月可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 随着他凛冽的声音,江陵月也回想起她刻意命自己忘记,但此生都根植在记忆深处的尴尬一幕。 她……披着湿发,出门见了霍去病。 那时候系统还幸灾乐祸地在意识里提醒她:这要么是天大的失礼,要么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情趣。 你猜猜,霍去病会怎么看你? 时隔了整整一年,令人脚趾蜷缩的尴尬再次漫过全身,江陵月读懂了他的未竟之意:一个匈奴的奸细想伪装汉人、打入长安,一定会尽善尽美,绝不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江陵月:“……” 原来是没常识让自己摆脱了嫌疑。 她不会知道,也正是这一回,她在霍去病的心里划下浅浅一抹异样,异样渐渐演变成浓烈的情愫,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回到现实中,感受到霍去病的目光,江陵月闭上眼,难堪地咬了下唇:“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规矩。” 忽地,她悚然一惊—— 说漏嘴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汉朝贵族小娘子,即使过去的记忆全失,怎么会连“不能披头散发见人”这种最基础的仪礼都忘记呢? 除非,她根本不是汉朝人。 江陵月从来都紧守秘密,从不予人话柄。不管别人心里是怎么想她的,她的自设一直是“失忆少女”。没想到今天久违地回味了社死,心神摇荡之下,一不小心就自爆狼人了! 她连忙看向霍去病,却发现霍去病也在看她。 一瞬不瞬地。 彼此一句话不曾言语,但对彼此所思都心知肚明。尤其是霍去病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中,既像询问什么,又像洞彻了一切。 “我……” “没事。” 宽阔的手掌握住她细瘦的肩头,把江陵月揽向温暖的怀里。那是一个极具包容和保护的姿态,仿佛接受了她的迟疑、她的顾虑,她所有的一切。 “待你想说再告诉我,我随时恭听。” “……” 江陵月沉沉地叹气,眉心不自觉地拧起:“军侯,对不起,我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事到如今,霍去病多半也猜出她来历不一般。她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她来自千古之下。 然后呢? 坦白了身份,也势必会剧透未来。 她该如何开口,千古之后的霍去病青史留名……却英年早逝、徒留万世遗憾? 她又该如何开口,他与舅舅相继逝世后,边境接连失地,匈奴再度侵犯边疆。他最敬爱的主君晚年昏聩、听信谗言一念之差导致巫蛊之祸、父子相残呢? 明明霍去病才二十岁便封狼居胥,如此意气风发,他不该知道这些。 江陵月阖眼,鸦睫洒落一片淡淡阴翳。 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一定要治好霍去病,帮助他逃脱那个既定的命运轨迹。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能毫无顾忌,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回应她的,是额间温热的触感。 江陵月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乍然松开,眼睁睁看着霍去病在她眉心映下一个吻,眼底的炙热情意压抑不住。 “不说也没关系。” “别勉强,一切都有我。” 江陵月重重点头:“嗯!” 漠北之战的时间提前、汉匈间的战损比也变化靡甚。眼前的事情都告诉她,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霍去病的命运也会改变,一定- ……但是显然,在江陵月降临的这条时间线上,李广迷路失期的毛病仍然没有改善。 那一小撮两三百人的逃兵被抓住后,还狡辩了一段时间,只说自己崇拜大将军,想跨越漠北,跟随他和匈奴作战。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校尉们不耐烦了。 特殊手段一用,逃兵们顿时老实了下来。他们自知逃不过朝廷的惩罚,就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情况,以争取宽大处理。 当然,为了展现自己临阵脱逃的合理性,这些人自然把主将李广的所作所为极力渲染了一番。 “大将军命李将军和少将军在侧翼接应,可一连行军数十天,连半个同袍的影子也没看到。” “同样的地方来回走了三遍,兄弟们耐不住去问伍长,却被吼了一顿,说主将的事让我们少乱插嘴。” 这些人越说越进入状态,甚至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了起来。 “哎,跟在李将军帐下吃了苦头,但半分封赏都没有,还不如回老家种田呢。” “就是,为什么我们分不到大将军帐下……” “哎,李校尉、别冲动啊!” 李敢受不住,拎着环首刀就要朝那几人冲过去,却被周围人牢牢地拉住。他脸涨得酱红,大口喘着气。身为人子,听到别人这么诋毁自己的父亲,哪里能忍? “李校尉……?” 逃兵头领彼此对视一眼:妈呀,骠骑将军麾下怎么还有李广的儿子呢?早知道就不说了! 军伍中流传着一个隐晦的谣言。说是他们的主将李广和大将军卫青隐有不和。正因如此,李将军才被分到了接应的脏活累活。 他们心里的算盘噼啪响,想靠着在霍去病帐下拼命说李广坏话,好让后者放他们一马。 谁知道,李广的儿子也在…… 李敢挣脱不得,顿时单膝跪地。手上的环首刀也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几人私自叛逃、议论主将,请军侯治罪!” 霍去病不置可否:“你觉得当如何治?” “当众枭首、以儆效尤!” “……” 其他校尉都没作声。那几个逃兵却不乐意了,他们债多不压身,当下便反驳道:“什么议论不议论主将的,老子就议论了!他敢做我们凭什么不敢说?” “就是!” “你个大孝子,还是想想怎么多挣点功劳给爹抵债吧!” 旁观了一切的江陵月:“……” 不得不说,这些人说话还挺有个性的。半点没在乎李广的身份颜面。也对,胆敢私下脱逃,还能组织起几百人在漠北中穿行无恙的,怎么可能是唯唯诺诺的人。 理所当然地,李敢听完更怒。 他大口呼吸了几下,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军侯!” “这些人临阵私下脱逃之罪,自会按招军法处置。” 李敢面色稍霁。 然而不等他道谢,便见霍去病目光如炬,直照在那些逃兵头子的脸上:“至于你们方才所说的,让李校尉拿自己的功名给李将军抵债,又是什么意思?” “何意?”为首之人也破罐破摔,懒洋洋道:“当然是李广他犯错了,跟哥几个一样逃不脱军法的处罚呗!” “迷路太久,连军粮不够吃了。不然哥几个逃出来干嘛,一天天陪他饿肚子吗?也不对,他可是主将,肯定不会饿自己肚子的。那就委屈我们咯?” “什么?” 江陵月被吓了一跳,其他人也纷纷一惊。 军粮不够?让士兵饿肚子?还是在迷路失期,接应不到大部队的前提下? 这是什么鬼故事! 转念一想,也对。他们军粮一直充裕,是在缴获了匈奴大量牛羊的前提下。李广既杀不了匈奴,迷路也收不到汉朝的补给。粮食不是只能越吃越少? 霍去病的脸色一刹难看了起来:“到了什么程度?” “你是说粮食不足?” 逃兵头子嗨了一声:“最开始一人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后来就是两天三顿……我走的时候,一天只有一顿稀的。现在就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而你们明知军中缺粮,脱逃时卷走了大量粮食。” 霍去病的漆眸中,凝着如冰雪般的怒意。 那逃兵头子还没意识到什么,放肆大声道:“是又如何!剩下的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 “呲啦。” 是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 一刀穿心。 这人倒下时,还愣愣低头,望着胸口的环首刀。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头,却对上了霍去病看他如同看尸体的眼神。 他也马上要成为一具尸体。 “把他拖下去。”霍去病道。他的声音中分明没有情绪,却令所有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逃兵里所有参与偷粮的人,就地斩立决。其他人权且留下,与匈奴一个待遇。” “大军今夜休整,明天便调转方向,寻找李将军麾下。” “是!” 校尉们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呼吸都放轻了。但他们心里未必不遗憾,军侯怎么舍近求远,不去襄助自己亲舅舅,而要去救李广了?那样的话,他们建功的机会可又少了一个。 除了李敢之外,所有人既不理解、也不痛快。 也不敢把异议宣之于口。 只有江陵月知道。 大军断粮固然是一方面,那可是千万汉军的性命……但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卫青和李广,霍去病到底该相信谁? 是相信卫青靠自己就能打赢匈奴单于?还是相信李广靠自己能解决遇到的一大摊子麻烦? 他的决定,无疑选择了前者。 而作为熟知历史的未来人,江陵月表示,霍去病做得对。 “登临瀚海”,是后世书写霍去病功绩时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对他本人而言,不过是偶遇一口稍大的湖泊,顺势命大军在此饮马休整。休整好了第二日就拍马离开,半点也不留恋。 #什么叫作松弛感。 他们一改往日方向,目标从匈奴的赵信城变为了寻找李广。派出的斥候从四面八方散开,如盐入水般化进茫茫的漠北草原,寻觅着蛛丝马迹。 也许是霍去病身上真有什么找路的buff,派出斥候不过三天时间,就有了好消息传了回来—— 找到了。 李广及麾下大军,就在他们所在地三百里开外。 听到这个消息,即使不情愿救人的校尉们也精神一振,李敢更是差点哭出来。他清楚地知道,唯有让军侯出手相救,他老父才可能俾补些许罪过。 他热泪盈眶地一拱手:“多谢……军侯!” 江陵月却表现得无比冷静。她叫来长史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点了精锐部队现存的粮食。 嗯,姑且还够用! 就按李广手下有两万人马(和卫青的主力部队一个人数)来算,也足以吃上半个月! 半个月,足以平安抵达长安了。 幸好,当时霍去病担心舅舅麾下士兵的粮食不够吃,两路分兵时特意多留了一点。不然按他一贯轻骑简行的风格来说,还真不一定有余粮救济别人。 一切整装待发。 三百里路程,战马奔袭一日一夜就能到达。霍去病麾下的精锐部队更是使尽了全力。 ——他们晚去一刻,就多一个士兵饿死军中。 肩膀上担负着同袍的性命,谁又敢懈怠? 终于,两日后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汉军最精锐的骑兵们风尘仆仆,带着救命的粮草抵达了目的地。 “你们,你们是谁?” 一个守夜的士兵饿得头昏眼花,瞧见远处一片灰线,还以为是什么幻觉。片刻后,他一个激灵险些跳了起来。 “敌袭!” “……不对,他们穿的衣裳和我们一样!” 那士兵眼底含着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伸长了脖子望向不知姓名的同袍。他看见了什么……成片的牛羊! 是他眼花了么? 但守夜的士兵远不止一个。很快,冠军侯的部队带着牛羊驰援而来的消息,如滚水入油锅般,席卷了每一个角落,营地上下左右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除了一个地方——中军帐。 江陵月一掀开营帐,视觉中心是一个苍老的将军。他身披漆黑甲胄、背脊微有弯曲,散发着丝丝缕缕垂暮的气息。 她一下就确认了这人的身份。 是李广。 不会有别人 “阿父你如何了,身子还好么……”李敢低低呢喃了一声,区区一月时间不见,他父亲怎么又清简了数分? 奈何他呼唤的对象却恍若未闻。 李广颤着身子,直直朝霍去病走来:“军侯来了……还请军侯见谅,广年岁大了,气力有所不足。先前军中险些断粮……广不忍见,便省下自己口粮与他们共苦。” “无事。” 霍去病想起什么似的,忽地蹙眉:“既然没有气力,将军不妨坐下说话。” “坐下?广还有何颜面可坐?” 李广摇了摇头,花白的发丝也颤巍巍晃荡。 “广实在于心难安呐。大将军独自领兵迎战匈奴,又令广和赵将军从旁阻截,以作襄助。广却在这茫茫漠北之上,整整三十余日时间,没看到一个匈奴的影子……” 他抚着花白胡须,沉沉地叹气。言语中深沉的痛意油然,反倒使人不好苛责什么。 便在这时,一道甜润的女声响起来。 “那个……” 江陵月举了下手:“我可以说吗?那个,李将军,其实这里不是漠北,是漠南。” 李广脸上的痛色一瞬裂开来去。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以及,明天和一个在日本的基友短途旅行几天,更新会比较短小,见谅。 112 ? 第 112 章 ◎谁告诉你卫霍不合了?◎ “……” “…………” “………………” “噗。” 偌大的中军帐中, 令人难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无边的寂静里,忽而掺了一道轻笑的杂音,不知是哪位仁兄表情管理失败的结果。 可笑吗? 可笑。 分明身为一军主帅, 竟然连自己所率将士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若是匈奴人得了消息,汉军即使赢了漠北之战也会沦为很长时间的笑柄。 但除却可笑之外, 更多却是悲哀。 听见这声轻笑的时候, 江陵月清晰地目睹李广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发火,但恼怒的目光触及霍去病便是一缩。旋即偃旗息鼓, 咬牙硬生生忍下。 他把谴责的目光转向她身上。 苍老浑浊的眼神中既有羞恼,也有控诉之意。 江女医, 你我往日无冤无仇。为何今日要这般拆台、针对于我? 江陵月丝毫不为所动。 面对李广的目光, 她甚至还有心情回以一个轻巧的微笑。 她就是故意的。 “李将军说自己漠南没碰到的匈奴,多半都被大将军遇见了去。军侯原也是想着支援自己舅舅一番。但听说李将军麾下有难, 就头也不回地赶过来……也不知道大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听看李广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当人听不出来, 他在把自己的过错暗搓搓往卫青的身上推?认为是卫青不重视自己, 所以迷路失期也是别人的错? 江陵月和李广确实往日无冤无仇, 这一点也没错。但卫青却是她的恩人, 是她从前就敬仰许久的将星。嗯, 四舍五入一下……现在也是她的亲人。 她必须要维护。 “江女医,你、你……” 李广的脸色发白, 胸口不断起伏, 显然是气得不轻。但凡是正常人听了她不阴不阳的话没有不生气的。可迷路失期的错误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发火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叮——” 一声铁剑的铿鸣声乍然响起,打破了暗流涌动之下勉强维持的平和。 霍去病的手搭上了腰间宝剑。 江陵月能听出的潜台词, 他又如何能听不出? 既然明了, 又怎会忍气吞声? 那绝非霍去病的性格。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那道声音的。但是下一刻, 所有人的眼前皆是剑光一闪, 凛冽锋芒挟着淡淡杀意,从鼻尖一掠而过。 “李将军,慎言。” 五个字,成功让李广闭上了嘴,也让他眼底的屈辱更添一层。 “阿父,军侯、你们……” 李敢低低唤了一声,试图缓和两人间的气氛。但谁也没给他这个面子。他年迈的老父亲已经背过身去,佝偻的身影倔强地挺直,摆明了不愿意继续交流。 霍去病也收回了剑锋,冷眼看着这一切。 眼见着再交涉下去不会有结果,江陵月轻叹了一声,转而道:“军侯,我们走吧,士兵们还饿着呢。”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成了打圆场的角色。 霍去病不发一语,对她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其后,跟随他的校尉们也如潮水褪去般离开了中军帐。 只留下一对父子。 李敢一开始还望着那些人的背影,略有踌躇,但很快被惊慌所取代。他扶住了踉跄一步的李广,连声关切道:“阿父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 李广捂着心口摆手。然而他的目光却黏上离开的那些人,最终变成一片萧索。 孝文皇帝的赞赏依稀回响在耳畔:“可惜你生不逢时,若生于高祖时代,何愁不能封个万户侯?” 所以他堂堂飞将军李广,是如何沦落今日这一步田地的呢? 到底是不得其主……还是不得其时?- 李广如何伤感暂且不论,他麾下的将士们显然是饿得狠了。 军中的营帐星罗棋布,人群却如嗅到蜜的蚂蚁般往一个地方涌去。在那里,缕缕的白烟升腾于空中,把方便面的香气溢散到每一个角落。 那香气钻进鼻孔,饿得狠了的士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口水就自动从口中流出。旋即便一边手忙脚乱擦口水,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直到发现周围人都和自己一个蠢样后,才猛然惊觉—— 难道食物的香气是真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饿得快在地上啃草了,谁还在做吃的!? “兄弟们快冲啊!骠骑将军听说咱们断顿了,特地送来粮食救济咱们了!他们正在西口送粮食,人人有份!” 一句话,顿时令所有人转怒为喜。原先饿得站不稳发人现在跑得一溜烟似的,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出去,生怕晚了一点就抢不到了! 在这样的势头下,原本僻静的地方一下子变得人山人海。见状,霍去病麾下的校尉和士兵们当机立断,组织起人手来维持秩序。 “慢点慢点!” “排队!都给我排队!” “哎哎哎,你怎么偷抢人家的面呢!还回去,你自己的这份也别吃了!都给人家!” “不服气凭什么管你们?那行,那你们都别想吃了!” “嗤,这还差不多!” 不和谐的插曲毕竟只是少数。放眼望去,每个领到泡面的人都狼吞虎咽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飘飘欲仙的表情,与当初吃到方便面的匈奴人如出一辙。 饿了太久的肠胃被碳水和油盐抚慰,热气腾腾的面汤使暖流漫遍全身。两者相加,使人一瞬间活过来了一般。 真好啊。 江陵月想。 去赵信城驰援卫青固然能建功立业,但能让被困在这里的士兵脱离饥饿的苦海,也很是值得。 这里就不得不说李广了。 他能和士兵们同甘共苦、一起节食固然值得称赞。但让士兵们自己来选的话,他们会倾向于与主将同甘共苦,还是自己上沙场建功立业? 答案不言而喻。 便是这短短一阵子的功夫,就有吃饱了的士兵跑到校尉面前来套近乎:诶,有什么门路能去你们骠骑将军麾下不? 一顿饱,哪里能比得上顿顿饱? 这个要求有些离谱,还容易自然被拒绝了。 不过那校尉还是好心安慰了惴惴不安的同袍们:大家都是汉军,没有只管一顿饭的道理。不要担心,你们回长安之前都不用担心吃不饱。 这个消息顿时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李广麾下的士兵都发出阵阵欢呼,如同声浪一般越聚越大。也让李广、赵食其等一干主将越发难堪了起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手下的士兵从萎靡不振、到精神饱满。看着他们纷纷跑去和人套近乎,询问他们斗败匈奴的英勇事迹,然后发出阵阵饱含羡慕的惊呼。 属于主将的存在感正在飞快地褪去。无声的怨怼之情潜滋暗长。 许多人捶胸顿足、后悔不已:哎,当初选拔的时候为什么运气不能更好一点、更奋力一点,入选骠骑将军的麾下呢? 这样,泡面吃饱、牛羊管够、军功累累的人里,不也多了一个他们? 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卫青出现了。 他率着残部、风尘仆仆而来。很显然,以区区两万人对上单于的主力,汉军经历了一番苦战。 但卫青就是卫青。 即使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他还是打赢了这场战役,保持了对匈奴的百分百胜率。 甚至……在某个阴差阳错蝴蝶翅膀扇动之下,亲自砍掉了单于伊稚邪的项上人头。 单于和左贤王父子终于在战胜他们的卫霍手下团聚在一起。但讽刺的是,此刻的他们大眼瞪小眼,却已经阴阳相隔。 “什么,大将军来了?” 江陵月收到已经是整整一个时辰之后。也许是因为断粮的原因,不少士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病症。她便操起了老本行,带着军医、学生们接起义诊来。 “是呢。”前来传话的人也是老熟人任安、他道:“大将军是一个时辰前来的,见了冠军侯很是高兴。” 说这话时,任安的表情有些微妙。 漠北之战前的长安,军中就有流言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分庭抗礼、乃至隐有不和的趋势。但是刚才,两位将军相见时的亲昵之情,半点不似作假。 这让私底下为大将军抱不平的任安踌躇、迟疑了。 难道是……流言误人?两位将军压根没有不和的事情? 江陵月全然没留意他的微妙,心思全部放在另一件事情上。她少见地眉间微蹙,显露出几分急切: “少卿可否告诉我,大将军现在人在哪里?我有事要禀报、想见他一面,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说这话时,她的心突突直跳。 历史上,卫青战胜归来后和李广一碰面不久,就传来了后者的死讯。当世和后世都不免有许多人拿这件事指摘于他的,认为是他逼死了李广。 现在,剧情沿着惯性走到了那个关口。如果有机会的话……江陵月想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无论是李广激愤之下的自杀,还是卫青莫名的黑锅。 但事与愿违。 任安摇了摇头:“可惜了,大将军他刚才有时间,现在恐怕就没有了。你要见他得再等等。” “他在哪儿?” “大将军方才去了中军帐见李将军。现在正在见他麾下校尉了。” 糟了! 江陵月心里咯噔一下。 正是卫青派人请李广麾下诸校尉后不久,后者认为卫青羞辱他,一时想不开,激愤自戕而亡。 她心中生出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 果然。 下一刻,便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朝她冲过来,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女医、江女医!求你救我阿父一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今天和基友面基超开心! 113 ? 第 113 章 ◎“陛下有意给女医封侯。”◎ 李广果然自杀了。 这是江陵月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 李广连面对她时都顾左右而言他, 被戳破迷路失期的事实后又恼羞成怒。显然很是不愿面对自己的过失。 比起承认自己的荒唐行径,他更乐意于把过错归在卫青身上——毕竟是卫青不让他作为主力军冲锋,才会最终一事无成, 不是么?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卫青作为漠北西线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天然就有处置部下的权力。他要问责李广失期不至、治军不善, 李广明知自己过错却不肯承认,那么, 自戕就成了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出路。 人死如灯灭,是非功过也成了过眼云烟。一条命既能让自己的过失一笔勾销、家族免于被刘彻迁怒, 又能给卫青泼上一盆脏水, 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都是政治动物关于这些事情的思量,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阴谋论气息。使人闻之恻然不已。 但江陵月作为一个医生, 对她来说, 李广只是一条亟待救治的生命而已。 只一秒, 她就从震惊的情绪中抽离, 冷静地询问起李敢来。 “李将军是为什么而自戕的?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用配刀剖腹而死。”李敢的语气虚弱而沉痛, 继而眼底生起一丝微末的希望来:“江女医, 我阿父他、他还有救么?” “我不能保证,要看了才知道。” 江陵月忽而道:“但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李将军他年事已高, 身子骨不比常人。即使治好了, 恢复得也更慢,以后肯定不能再上战场了。” “是……”李敢的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 便在此刻, 他生出了一个极为大逆不道的想法。与其让江女医救下苟延残喘的阿父, 倒不如让他生前功过一笔勾销, 就此安心去了。 他找江陵月, 是不是反而找错了…… 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李敢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旋即便双目愣愣地出神,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你怎能如此不孝?眼睁睁看着阿父死去,你简直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但江陵月却无暇关心病人家属的心理状态了。她指挥着身边人,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清空中军帐的所有人,再把李将军平放在一张床上,切记不要牵扯到伤口。” “再把义妁和廉丘请来,告诉他们有手术要做,请他们帮个忙。” “准备干净的热水,越多越好。” 吩咐完这些之后,她才看向李敢,皱了皱眉道:“李校尉,你还愣着干嘛?” “啊……啊?” 面对不在状态、魂游天外的病人家属,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你就在这干站着,不担心你阿父么?虽然手术室不能让你进去,但在外面等着没问题。你第一时间就知道消息,也能安心不少。” 李敢哽咽了下。 “多谢……多谢江女医!” 作为霍去病麾下的校尉,李敢目睹李广率军的所作所为后,没法违心地承认他无错。但子不言父过,他又哪里能出口指责? 但江陵月和他父亲往日没有渊源,这个时候愿意出手相助,还体贴地照顾到了他身为人子的感情,怎能不让李敢心生感激、乃至眼眶湿润? 但江陵月自己,却打了个激灵。 她假装没看懂李敢“江女医你真是个好人”的肉麻眼神,收拾好手头的医疗设施,便风风火火地前往了中军帐。 这是她短短几日第二次来了。 第一次,她还和李广吵了一架,彼此闹得很不愉快。第二次后者却已经性命垂危、危在旦夕。造化弄人,怎能不令人唏嘘不已?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 “大将军。”江陵月颔首。 卫青一瞬间转过身来。长时间野外作战使他看上去沧桑了几岁,眼底淡淡青黑,昭彰着他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润而坚定,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感。 “陵月,拜托你了。”他说。 “嗯。” 江陵月重重地点头。无论是医生的职业道德,还有为卫青洗清黑锅的私心,都足以让她抛开旧怨,全力以赴地救治。 霍去病的嘱咐就简单多了。 “顾全好你自己。” 她的回答也同样简单:“我会的。” 两人之间像是有着无声的默契,两句话就足以知道对面在想什么。江陵月又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一眼,旋即加快了脚步,进了中军帐里去。 义妁和廉丘已经在安放着李广的床边等她。 “江女医。” “祭酒。” 江陵月一句也没寒暄,直奔主题:“是什么地方受伤了?” 廉丘道:“李将军用的是刀刺向自己左腹,不过在下方才看了一眼,刀口不深,只将将刺穿了肚皮和脾脏。” “刺破的只有脾脏?” “对。” 江陵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还能救。把他脾脏割下来就好了。” “……啊?” 那两个人还在惊异不已,江陵月则已经做起了手术前的准备,一边对他们解释道:“脾脏虽然既能储血、又能免疫。但切除之后,其他的器官会接管它的作用,人还能活。” 如果李广捅出血的不是脾脏,而是别的地方,那就真的万事休矣。 义妁&廉丘:不明觉厉。 廉丘还好些,医校中日日在近旁耳濡目染,现代医学的知识也触类旁通了不少。义妁却独自远在边关,只听过江陵月的些许传说,对她真实的医术水平知之甚少。 不过见江陵月成竹在胸,她便没有多置喙,也有样学样地进行起术前准备。 李广左腹的伤口已经凝血了。他虽然昏迷着,眉头却依旧紧皱,难保一会儿不会被疼醒。直到江陵月一剂麻醉下去,他表情才舒缓了不少。 江陵月缓缓舒了一口气。 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对着另外两人道:“等会儿我会沿着伤口,在他的左腹开一个口子,然后把其他器官暂时移开,切除脾脏后缝上伤口。你们一人负责维持切口的形状,另一人帮我打下手,这样可以么?” 另外两人都没有异议。 他们心知肚明,旁观江陵月做手术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这可和治疗军中最常见的刀伤、疮伤不同,是真正开肠破肚的神迹。 两人商量好。廉丘力气大,负责维持切口的形状和打光。义妁身为女性更为灵巧机变,负责给江陵月打下手。 江陵月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开始吧。” 时隔整整一年时间,她都没有做过这个级别的手术。但是在握上手术刀那一瞬间,从前熟稔的感觉一瞬涌上心头。刀锋稳稳剖开血肉,剖出一个完美的创口,把李广破裂器官的全貌展现眼前。 诚如廉丘所说,李广是用力不多,刀尖将将只刺穿了这里,别的器官毫发无损。这是不是也说明,他自戕时心绪也是芜杂的一片? 江陵月脑中的思绪一闪而过。但这根本不影响她手下快准狠的动作。 廉丘和义妁还在对着开肠剖腹的李将军做心理建设呢。江女医·祭酒手中的利刀就两下割掉脾脏本体,徒留一道剑光化在空中的残影。 破碎的胰脏被拿出体外,江陵月想了想,决定把它消毒干净后交给李敢处置。 还记得上一回刘彻特地拿走了王夫人的阑尾做收藏呢。也许汉朝人对待身体发肤有些特殊的讲究也说不定? “这、这就好了?” “还没完。” 江陵月又挑出一卷桑麻线,先仔细地用特殊的手法缝合切除时的伤口,以确保这里不会再度发炎感染。又把其他器官归位,整整齐齐缝合上了一开始切开的创口。 她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回终于是舒心的叹气:“现在才是真好了。李将军能不能醒,就看他的造化了。” 廉丘、义妁:……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无论是江陵月手术的速度,还是令人目眩的手法,都让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所谓的“目眩”绝不是华而不实的炫技。相反,江陵月每一刀都又快又准、切中伤口。 因冷静、准确而诞生的美学更令人心折,令人望洋而叹己身之渺小。 也不知她是怎么练出来的? 江陵月好像看出他俩在想什么:“这种程度多练习就可以做到的。” 她临床经验也很不足,让汉代人惊叹的技术放在导师眼里大抵是不合格的吧? 但不知道廉丘和义妁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江陵月:“……” 等等,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她说的是多上解剖课!可不是电锯狂魔! 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了她的心头。长安城,不会要增添新品种的谣言了吧? 便在此刻,李广微微动了一下。 “江女医!你看!” 义妁指了指床上,江陵月却微微摇了摇头:“没那么快。” 她注射的麻醉剂量很足,近乎全身麻醉的效果。李广不可能术后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更有可能的是,他就像互联网上的全麻段子一样,意识陷入深度昏迷后开始胡言乱语,说些自己也不知道的话。 果然,李广的眼皮没睁开,嘴唇却微微动了一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悄悄竖起耳朵。 “匈奴……杀……” “杀了他们……当户……” 江陵月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当户是匈奴的官职名。 也是他早夭长子的名字。 汉人有以名纪事的传统。李当户有此名,多半是因为李广当时斩杀擒获了匈奴的当户。以此事为长子姓名,昭彰着他视杀匈奴为毕生的荣耀。 那么,对匈奴的总决战,一生戎马、七十余战的李广,又怎会容许自己错过? 但世事总是弄人。 前半生守一方平安,得威名无数的飞将军,偏偏遇到了一心由守转攻的刘彻,和两个千年不世出的将星。迷路、失期的阴影如鬼魅般随行,消磨着他从前的功绩,更让他的将才如纸即破,泯然众人。 但在无边的睡梦中,李广心心念念惦记的,依旧是两个字—— 匈奴。 “我们出去吧。” 江陵月突然说:“照顾李将军的事情,就交给李校尉。” 廉丘和义妁自然称是。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李敢便急匆匆奔了上来,额头汗水涔涔,露出了和每个徘徊手术室外的家属同样的神情。 “江女医,我阿父他……” “暂时脱离危险。不过现在还没醒。能不能醒要看他的造化。” 一番话,让李敢的心情几度跌宕,脸色也千回百转。 但是末了,江陵月还是收到了他的一个极重的礼节。 “江女医,多谢,多谢……” 她没有躲。 当天夜里,就传来了李广醒来的消息。不过李敢没有请她来回诊。卫青和霍去病也再也没有提起。整个军中,浑似忘了这号人一般。 也对。 江陵月想,卫青一问责就让李广自杀,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这事已经成了烂摊子。还不如就那么搁置不管,等回长安了让刘彻头疼去。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是,刘彻的“使节”来了。他得到东西两线大捷的捷报后,龙心大悦。一挥手,竟然把堂堂御史大夫外派出京,迎接王师。 一连几日,卫霍更多地忙着与这位打交道。 不过,这位御史大夫很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拿一丝钦差的架子,对卫霍二人皆是极尽尊重之能事。 句句客气、处处小心。 连带着,他对江陵月也很是客气,甚至遣人专门来问,是否有幸见她一面。 “我么?” 江陵月愕然不已,但抱着“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的心态,还是随着来人的步子拜访了御史大夫。 一掀帘子,卫青霍去病竟然都在。 这可就不寻常了? 她心下有了点心理准备——恐怕不是这位钦差使者,而是刘彻有什么事情要找她了。 江陵月先向两人颔首,权当行礼,最后才看向御史大夫。彼此寒暄吹捧一番之后,才试图问清来意。 “不知您是……” “不知江女医,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字眼?” “?” 江陵月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您说什么?” 这什么无厘头的问题,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卫青唇畔却浮现一缕微笑,霍去病漆眸中更是跃动起奇异的光。 很明显,他们都提前知道了什么。 御史大夫矜持地换了一种问法:“又或者说,女医现下可有什么中意的字眼?” 他见江陵月还是不解其意,无奈地叹了一声:“是这样的,陛下他有意给女医封侯,想问问女医您自己有什么中意的称号!”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征集一下陵月的封号~要求两个字,中选的发大红包~ 另外,本章50红包,大家一起庆祝下好消息! 114 ? 第 114 章 ◎刘彻的钓鱼执法◎ “封侯……我么?” 江陵月乌莹莹的眸子一瞬睁大, 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很多年前的小时候,大年初一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枚红包。既震惊又喜悦的心情如出一辙。 “江女医您劳苦功高,自当要封侯的。” 御史大夫想了一想, 又耐心解释道:“其实也不止是您和两位将军。陛下得到漠北捷报后龙心大悦,立刻下了一道明旨, 言及要厚赏一切征匈有功之人。” 言下之意, 江女医你就没必要觉得惶恐了。军中多的是比你还不如的人,他们都能捞个侯爵当一当。你有实打实的功绩, 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您说得对。”江陵月点头道:“我受教了。” 她确实受教了。 卫青和霍去病人手一个万户侯,给了江陵月一种侯爵很值钱的错觉。但事实上, 最低一档的关内侯, 封邑不过200户。历史上,李敢就因为勇夺左贤王的军旗而被加封为关内侯。 江陵月自认为她的功劳比李敢大不少。既然这样, 她能被封侯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 不过, 要自己想封号的爵位, 封邑应该也不会少? 卫青像是看透了江陵月的踌躇, 轻声指点道:“陵月也不必急于一时, 封号可是要随你一辈子的, 最好仔细斟酌一番,让去病帮你参谋也不错。” “咦?”江陵月忽然来了兴趣:“大将军, 难道你和军侯的封号都是自己想的么?” “我么?确是如此。”卫青眼底的怀念一闪而过。 元朔元年, 他以征匈奴有功而封侯。战胜归来后, 陛下私底下留他叙话时便问道:“仲卿,你告诉朕,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封号?” 那时候, 他是怎么回答刘彻来着? “宇内清澄, 长平久安。” 转眼七年的光阴过去, 铁马金戈、刀枪铿鸣之时,汉军也在悄悄地复河南、收河西、实远边。再历经漠北所谓决战,匈奴丝毫不敢南下、漠北再无王庭。 从前勾勒的愿景,已然近在眼前。 卫青温润的眉眼低垂,闪动着点点光彩。冷静如他念及旧事,也好生感性了一番,散出幽幽一声长叹。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心绪,又笑着揭起外甥的老底:“不过去病的‘冠军侯’不是自己想的,是陛下做主定下。他那时候桀骜得很,只觉封号如虚名,没有费心琢磨的必要。” 卫青的随意几句勾勒,十九岁鲜衣怒马、桀骜不羁的小将军形象仿佛活在了江陵月的眼前。 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霍去病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表达对封号不屑,又把这烂摊子甩到刘彻手上的。 刘彻也没办法啊。 既然你勇冠三军,那干脆就叫冠军侯罢? “噗。”江陵月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抬头才见到霍去病看着他们,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无奈。英挺的剑眉微拧着,漆眸深处却漾开一抹温和。 “舅舅……” 卫青丝毫不为所动:“去病此前错过了一次机会,这次陵月封侯,你可要想一个和冠军侯登对些的封号。” 登对? 那不就等于情侣名? 江陵月当即表示了拒绝:“我觉得封号还是以合适动听为宜,牵强附会不可取。” “噗。”卫青不由朗笑出声:“罢了,罢了。若是陵月实在想不出来,就把难题抛给陛下,让他帮你相个合适的。” “好。” 拟封号只是回程途中的一个小小玩笑。刘彻派御史大夫前来,也不全是为了封赏。他手下也带了一批人,和几位将军的长史、舍人一起,对汉军的数目进行最后的清点。 算出的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漠北的东西两线全胜,卫青亲斩伊稚邪、霍去病擒左贤王。还有死去和投降的王爵、相国、当户等匈奴贵族共计231人。普通的士兵中汉军亲斩九千人,收下的俘虏近万人。 而汉军这边呢? 死伤者一共两万余人。其中,凡是受伤的士兵,无论级别高低,都能江陵月救治,其中,当天醒过来的概率高达90%,熬过手术初期最后健康活下来的人占80%。 除却士兵外,还有战马。 历史上,从文帝时期就开始蓄养的战马,出发时有十四万,回来时只剩下三万余匹。战略物资的大面积死亡,导致汉武朝后期汉军无法组织骑兵,战斗力衰减。 但在蹄铁对马蹄的悉心保护之下,许多战马从茫茫草原中逃过一劫。 最后统计下来,活下来完好无损的战马,还剩十万匹。 比上辈子足足多了七万匹! 用墨笔在丝绢上写下这个数字,江陵月心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传奇般的漠北之战落下帷幕,统计出的战果远比上辈子记载得更漂亮。 除了卫霍的英勇外,应当也有几分她的功劳? 统计数字由专人登记在册,由御史大夫派人快马加鞭送到长安。刘彻看到了怎么想,江陵月不得而知。 但大军上下都亲眼瞧见了,王师回归长安的那一日,刘彻本人亲自出宫迎接。他换上了朔旦祭告天地的礼服。衣服虽然繁琐,但他却觉得,似乎好久没有这般恣意痛快过了。 卧榻之侧酣睡百年之久的匈奴,终于不再是威胁! 怎能让人不畅快? 刘彻看到为首的两人,更是眼前一亮。玄色的广袖一挥,竟不顾黄门们的阻拦,亲自跳下了帝王车驾,迎接远来归家的功臣。 “仲卿,去病!” “陛下!” 刘彻亲自前来迎接,卫霍自然没有再骑在马上的道理。但两侧迎接王师的长安人民却立刻炸裂开来——两位将军不骑马了,站在后面的老百姓就没法欣赏他们英姿了! 建章营骑垒成一堵厚厚的人墙,仍挡不住长安人民的愤怒呐喊。焦急的呼喊声涌动成热浪,泼洒到了路面上的每一处。 ——要看卫青! ——要看霍去病! ——看不到,我们就要闹了! 刘彻自然听到了两侧的呼喊声,但他假装没听到,神情中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小嘚瑟——你们看不到干着急又如何?朕亲封的大将军、骠骑将军,朕还不轻易给你们看呢!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无奈。 区区一段时间不见,陛下怎么又比从前幼稚了不少?连和百姓都要较劲一番? 但他俩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罢了,毕竟打了胜仗,他幼稚就由他吧! 但刘彻还没嘚瑟多久,很快就被“两岸猿声”所反噬——他好容易酝酿了一番动情嘉许的话,对面的两位将军却满脸困惑。扯着嗓子再说一遍,结局也是一样。 原来是背景音太大,把他的声音吞了! 刘彻气结。 却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下旨,让这群人不叫唤了吧! 这样显得他很在意他们似的! 他摆了摆手,就有小黄门凑上来仔细听吩咐。也不知道刘彻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卫青和霍去病竟然再度踏上了马,映入长安人民的视线之中。 嘘声为之一顿,更为震天的欢呼迸发而出。 然而…… 卫青和霍去病这次却不是策马信步,而是一踢马肚子,朝未央宫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长安人民:“……” 刘彻:计划通! 江陵月骑在他们身后的马上,亲眼目睹了刘彻和长安百姓几回合的极限拉扯,正笑得乐不可支。 然而她没笑多久,便有一个熟悉的黄门凑上来小声道:“江祭酒,那个……陛下也命令您和大将军、骠骑将军一道骑马,入未央宫宣室殿觐见。” 江陵月:“……” 无奈,她也只好拎起马缰,飞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然而,她打马行得太快,如一道轻风般掠过驰道,却错过了长安百姓中逸散开来的只言片语。 “方才那个小娘子是谁?生得好生漂亮!她还会骑马!” “女子也能征匈奴?” “怕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吧?” “家眷什么家眷!你们领着人家的恩惠,还不认识人家!那就是江女医,做出来肥皂、火炕的那个!上次她手底下的人义诊,我还见过她一面嘞!” 人群集体发出了然的声音:“哦哦哦,原来是她呀!” “她也会杀匈奴?” “人家是医生,去前线给人看病还不行?” “行!我可没说不行!” “……” “什么声音?” 厚重的车帘遮盖了外界的光线,却盖不住外界传来的声音。李广虚弱地咳了一声:“是不是到长安了?” 江陵月割掉李广胰脏后,他运气极好地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大病未愈之际,多年的暗伤一夕爆发出来,让他虚弱至极,只能躺在马车上休养。 而李敢身为人子,主动放弃了打马游街出风头,留在马车中照顾老父。 “是,咱们回长安了……” “回长安了啊……” 外面的“大将军”、“冠军侯”不时从车帘中飘进耳畔,令人难堪的沉默渐渐蔓延。 狭小的马车中横亘着一只大象。 谁也没有提及,但谁也都能看到它的存在。 李广又咳了一阵,牵扯着左腹下的伤口丝丝缕缕地疼。但他恍若不觉,眼神空茫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 几十年前,他任诸边郡太守时,每每从匈奴人手中守下城池,城中的百姓也像今日一般呼喊他的名号。 “李将军,李将军……” 一滴浑浊的泪,从李广眼角滑落。 他戎马数十年,与匈奴缠斗数十年。然而在最后一场斩断匈奴国运的战役中,百姓的欢呼再无一人是为他而发- 未央宫,宣室殿。 再度来到此地,江陵月一时感慨万千。上一回四人齐聚于此,还是在商讨对匈作战计划。一转眼,已经“漠南无王庭”了。 她甚至留意到,壁上的舆图已经撤换了。 新换上的舆图中,与匈奴接壤之处再不是主角。倒是卫氏朝鲜、南越、滇国诸地被标上了大面积的红色。 显然,这些地盘是刘彻的新目标。 该说不愧是战争狂人么? 要是她打赢了匈奴,怎么说也要摆烂上两三年。刘彻就已经琢磨起下一个要攻打的目标了。 幸好,刘彻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刚打完一场就马不停蹄地让人奔赴南越。别的不说,就漠北之战的封赏还没下来呢。 所以…… 刘彻眼含打趣:“女医的封号想得如何了?定下来了么?” 江陵月见他,心底却打起了鼓。趁刘彻看起来心情好,她干脆问了个清楚:“不知陛下打算给我个多大的侯?要是个区区关内侯,还要特地配个封号,会显得我很小题大做啊。” “哈哈哈哈哈哈!”刘彻不由得朗笑开怀。 卫青和霍去病也忍俊不禁。 大约是实在心情好,刘彻干脆从桌上几道垒好的圣旨中拿出一道,摊开在她的面前:“喏,陵月不如自己看呢?” 江陵月歪头看去。 建医校、发明马蹄铁、方便面……随军出征救治有功……封()()侯,赐食邑……七千九百户! “嘶……”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刘彻这也太豪横了吧!七千九百户,后面有功劳再攒一攒就是万户侯了! 说来实在惭愧,她最开始觉得有千户就很满足了。 整整七千九百户诶…… 她是不是卫霍之下第一狗大户了? 刘彻见江陵月恍惚的神情,反而不依不饶起来,挑着浓黑的眉毛问道:“如何?朕这回的手笔,可还配得上你自己想的封号?” “配得上!太配得上了!” 江陵月滑跪得很快。 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就抄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留白处飞快填下两个字来。 其余三人都凑过去瞧了起来。 “景……华……” 卫青喃喃念出声,旋即点头赞道:“好字,好寓意!敢问陵月,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讲究?” 江陵月抿了下唇。 她瞧了霍去病一眼,又状似无事地收回了目光:“就是觉得好听,单纯喜欢这两个字而已。” 这番作态,谁都看出来这个封号跟谁有关了。 “是么?” 霍去病唇畔绽开一抹笑:“仅仅是因为这样?不是因为想和我登对一些?” “冠军,景华。” 江陵月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也不登对啊。” 如果忽略霍去病的谥号是“景桓”的话,她这句话半点没错。 哎,人果然还是口是心非的。虽然嘴上说着情侣名那种事不要啊,但真的拟起来时,又忍不住添一点小心思。 卫青这时候便出来打圆场。 “景华,本就是极好的寓意。这两个字配陵月也合适,要我来拟也找不到更合适的。” 景,既为光景璀璨,亦有品德高洁之意。华,又是《诗》最典型的称赞女子的字眼。 而且…… 江陵月永远不会忘记,她来自两千年后的华夏。是那里的灿烂文明铸就出今日的她。 刘彻也觉得这两个字寓意好,便点了下头:“拟得不错!至于登不登对的,回头把谥号登对些。” “不对。” 他突然一顿,眉目间忽然浮现些许伤感之色:“朕多半完不成这个要求……你们怕是要托给据儿了。” 轮到给这两人拟谥号时,他怕是早早就去了茂陵,与刘家列祖团聚了罢。 “陛下。”卫青低低唤了一声。 “罢了,不提这些了!”征匈大军凯旋之日,到底是喜悦之情占了上风。刘彻眼底的伤感之色很快消失不见。 但江陵月却陡然沉默下来。 刘彻今日的推测看起来再合理不过,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未来的事谁又能想到呢? 霍去病会先刘彻而死。 将来克承大统的,也不是太子刘据,而是幼子刘弗陵。 江陵月只emo了一瞬就收敛了神情。在座的无一不是人精,万一从她的不对劲上解读出什么,那就出大事了。谁知道预知未来的蝴蝶翅膀,会把未来吹向何方呢? 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好奇。 “陛下,您既然给了我七千九百户,那大将军和军侯呢?陛下总不会亏待于最大的功臣吧?” 刘彻眉头一挑:“你想知道?” 江陵月点头:“嗯嗯!” “那就自己看吧。” 桌案上的封赏圣旨码得整整齐齐的。江陵月从中抽出卫青和霍去病的,见几人都没有异议,便徐徐展开、放心大胆看了起来。 她越细看,却越眉头紧皱了起来。 两人封赏的共同点是,都加封了大司马,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中朝一把手。 但霍去病这边,手底下的路博德、复陆支、伊即靬……乃至李敢等人皆有功,纷纷封侯。诸校尉也有大庶长等等爵位。 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刘彻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即使李广之死,卫青难免瓜田李下,可他攻破了赵信城的功绩是实打实的啊。 为什么一点也不封赏呢? 江陵月脸色僵硬地抬头。对上卫青知晓一切、包容一切的温和目光,默默别开了眼。 她甚至感到一阵心虚,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也变得烫手——明明这些圣旨根本不是她下的! 一道凛冽的声音忽然响起,略有不满。 “陛下,您吓到陵月了。” 旋即是刘彻张狂的大笑:“连陵月都能震住一会儿,看来朕这道圣旨还是很有些用的!” 嗯? 江陵月一瞬间瞪大了眼。 什么意思?刘彻是故意不封赏卫青,只封赏霍去病的?并且卫青和霍去病也提前知情、毫不意外? “陵月莫忧。” 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稳稳握住她的,安心感顺着肌肤相贴之处源源不断传来。 但霍去病的眼神却寒冷透骨:“倘若陛下不刻意偏重一方,如何引诱那些宵小之辈。” 舅甥不和的隐晦传言,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所耳闻。不计较,只是因为匈奴大敌当前。 但今日之后,就未必了。 江陵月一瞬恍悟:“啊,原来你们要钓鱼执法!” 差别对待的赏赐,无疑为刘彻“喜新厌旧”“左卫右霍”的传言增添一抹注脚。魑魅魍魉之辈以为卫青失宠,他们就能踩上一脚,肯定会坐不住的。 到时候,他们的身影不就自动浮现了么? “钓鱼执法?这词倒是新鲜。” 刘彻重重地哼笑一声,只觉这个词贴合极了他的心思。他故意流露出抑仲卿、重去病的苗头来,不就是为了钓出心怀鬼胎之人? 从前匈奴当前,他可以假装没看到。 外战告一段落,也该清算一下内部了。 江陵月望着刘彻咧嘴的微笑,仿佛弥漫着森森的血腥气,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第一个中圈套的倒霉蛋会是谁? 115 ? 第 115 章 ◎已经没了呼吸。◎ 封赏如约在大朝会上公布。 众将领翘首以盼之中, 一道道圣旨被黄门尖利的嗓音出来,那节目效果极其炸裂。明晃晃的差别对待,导致卫派和霍派的武将一瞬剑拔弩张, 眼神都要擦出锃亮的火星子。 江陵月抱臂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打起来, 打起来! 可惜刘彻一向积威甚重, 无人胆敢在他面前随意造次。卫派将领对这个结果再不满,也只能把打碎的牙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咽, 风暴中心,领头的两位倒是一派淡定。 但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卫青的平和冲淡就成了“失宠势衰”, 要么是“人淡如菊、不争不抢”,总之是个被刘彻背刺, 还只能强装忍辱负重的老好人。 至于霍去病的评价呢, 就更可乐了。 江陵月听说时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拍了拍胸口:“他们对着军侯你这张冷脸, 竟然说得出‘小人得志’四个字?”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左思右想, 仍然不明白。 霍去病一语道破:“心中有什么, 看的便是什么。” 江陵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吐槽的可是追随你的下属啊,也是这么毫不留情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 这些人在漠北之战中最大的作用就是听指挥。分明是跟着蹭功劳的投机者, 竟然幸灾乐祸看起卫青的笑话, 难怪霍去病不喜欢。 要是她,她也不喜欢。 回到殿中, 江陵月的封侯圣旨混在“卫衰霍荣”的爆炸性变动中, 显得丝毫不起眼。 高祖时期就有女 性封侯的传统, 再加上百官都长了眼睛。马蹄铁、方便面、医疗队的效用都是写在明面上的。没有这些, 漠北之战根本不会如此顺利。 于是,百官几乎无人反对她那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少数两三个裹着嫉妒的异议,称她初临战场、不宜加封食邑过高,都被刘彻毫不客气地顶回来。 “江女医发明马蹄铁时,朕怎么没见过你谏言上策,说马蹄铁刚被发明,不适合与匈奴作战?” 他眯着龙目,语气很是不善:“如今,却来挑朕的不是?” 那人顿时哑火,灰溜溜地缩回了原地。 “可有人还有异议?” 群臣一瞬间鸦雀无声。他们心里默默数着数字,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集体行礼欢呼:“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同时,暗暗啐了刚才眼红的人一声。 哎,真是蠢人啊。 陛下的心思不能更明显,你又何苦忤逆呢? 江陵月看似辖于大将军麾下,可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她和冠军侯其实是相好?就连造个肥皂,都要起个名字叫“军侯皂”,可见这两人有多情深义重? 诶,话说肥皂工坊是不是出了当季新品? 叫什么……漠北之战限定款? 正好陛下大肆封赏了一番,发到他们手里的钱数到手软,正好买上几款回家。不说上首用,就是买回来收藏也好啊? 限定款,意思就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那还等什么?买就对了! 限量永远充满无穷的吸引力。即使是对两千年前的西汉人民也一样。不过这么损的招可不是江陵月亲自出的。她也就是曾经在霍光口中提过一两句,就被他灵活地利用了。 自然,漠北之战限定款,也是这个无敌兄控出了主意。 漠北之战限定款,不仅有“赵信城”“狼居胥山”“瀚海”等等多种新气味。每购买一整套盒组,加一千钱还能获得限量的肥皂小人盲盒,盲盒中有各种汉军的形状,吸引足了将军们的眼球。 凑齐一整套小人,成了他们近来最热衷之事。 每一日,如流水般的钱财涌进肥皂工坊中,冷静淡然如霍光也乐得笑出声来。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刘彻赐下的金银还没焐热,就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了国库。 当然,最大的功臣当归霍光莫属。 “你小子!” 江陵月指着他道:“还记得我一制成冰,你见到了就想着要卖给贵族们生财,那时候我就看透了你!” “嘿嘿。” 霍光挠了挠头,一句也不反驳。 江陵月说得没错,他就是喜欢做这样的工作。恰巧他顶头上司桑弘羊也是。现在两个人手里握着肥皂厂、豆油厂、煤炭厂,可谓日进斗金,每天来巴结的人不计其数…… 但他们一睁眼,琢磨的还是该怎么搞钱。 桑弘羊前段时间给陛下献上“盐铁官营”之策。但他受江陵月的影响更多一些,眼里盯着的,都是贵族家的钱袋子。 江陵月说:“这样就很好。” 盐铁官营,除了收割老百姓的韭菜之外,还有削弱地方、增加中央掌控力的作用。这在历史上是一道行之有效的政策,大大加强了中央集权,她不会随意置喙什么。 但是…… 来汉朝已经整整一年了,江陵月也完成了阶级跨越,现在是身价七千九百户的景华侯。但她还是市井百姓的心态,看到课什么重税,都会心里头一个咯噔。 霍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说道:“陵月,我听你的建议准备做一个新东西。也有清洁身体的作用,效果没有现在的肥皂好,但比第一档的肥皂便宜一半。” 江陵月眼前一亮:“是面对闾左百姓的?” “是。”霍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厂里很多宫人都想买肥皂自己回去用,但是价钱太贵了,即使是第一档的他们也买不起。我便想着做一款更便宜的……” “阿光,你太棒了!” 长安百姓约有数十万人,每个人日常都有清洁洗漱需求,这是多么大的一块市场啊。 更何况,如果便宜的肥皂能够普及,她的卫生科普进度又要向前迈上一大步! 江陵月欣慰不已,只恨此刻语言不能穷尽她的心情。 “这样吧,我再给你出个主意,制作肥皂的原料除了草木灰以外,还有一种叫作皂角的植物。” 她大概比划出了皂荚树的形状,末了道:“把它们的果实在水中泡软、捣碎、流出来后的汁水就是天然的洗涤剂。洗衣服好用得很,还特别便宜。” “我立刻派人去找!”霍光道。 江陵月细细叮嘱他:“记得让人小心些,皂荚的果子有点毒性,不要直接用手去碰。” “嗯!”霍光重重点头,又问道:“陵月还有什么事么?” 他心思缜密,自然能看得出来,江陵月今日来找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专程有事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 江陵月轻叹一声:“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阿光,你觉得医校的事情做得怎么样,还吃力么?” “还好。” “那我找个人接替你的位置,你觉得怎么样?” “……” 霍光面上一瞬划过惶恐、失落等诸多表情,他连忙道:“陵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不是!”江陵月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阿光做得很好,是我怕你一人分管医校和工厂累着了,想找人替一替你。” “我不累。”霍光小声说。 “可它耽误你了,不是么?” 江陵月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未来是治国之才。让他分管一所小小学校的行政,无疑是大材小用。 可霍光就是霍光。 他初出茅庐,就能滴水不露地安排好医校的每一处。后来无意间接管了工厂更是风生水起。把几所工厂经营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不说,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出新品、搞限定、抽盲盒。 能给刘彻管钱袋子、还管得很好的人,未来注定前途无量。再让他分心看顾医校的琐事,是耽误了他。 见霍光抿着嘴不说话,江陵月幽幽叹气:“阿光你放心,我找的继任者也是很靠谱的人,不会辜负咱们的心血。” “是谁?” “义妁,义女医。” 大军行至汉匈边界时,江陵月曾经私下找过义妁,问她是留在代郡、还是再去长安? 义妁的目光一瞬变得极为悠远。 “那就去长安吧。”她最后缓缓道:“如果我……还能有幸能见太后一面的话。” 江陵月打了包票:“这个没问题!” 她这一年也不是白混的,带一个人进宫绰绰有余。而且王太后肯定也极为想念义妁,刘彻不会不给母亲这个面子。 私心里,江陵月也希望义妁能留在长安。 她医术高明,为人品德正直、性情更是坚韧。这样的人才,说什么也要扒拉进医校里。 义妁答应了。 江陵月今天来找霍光,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你不必担心义女医,她在漠北时做事就极有条理,是我亲眼所见。来了医校,想来也能接下你手头的工作。” 也好让霍光更能全情投入工厂的建设中,早日在汉武帝的心里排上号,委以重任。 这些不用多说,他们彼此都懂。 “陵月看中的人,我自然放心。” 霍光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谁让陵月一开始,挑中的人是我呢?” 两人俱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霍光眼底闪烁着淡淡光彩,真心实意地对江陵月道了一句:“多谢。” 谢她提携,谢她教导,谢她真心诚意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江陵月却摇头:“不用。” 即使没有她,或迟或早,霍光总能一飞冲天- 义妁从长信宫出来后,眼眶还泛着红色。她并不是一个不注重仪表的人,这显然是她悉心遮盖过后的结果。足以见得,和太后相见的时候,两个人哭得有多么动情。 她见到江陵月后,还笑了一下:“太后问我,怎么不见你一起来?她老人家,还有卫皇后和王夫人,她们都很是想你。” 江陵月心虚:“最近太忙了,下次一定。” 说起来,其实她也有点想她们了。 还有许久不见的两位皇子。 霍光和义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交接,彼此都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从今以后,义妁便是名正言顺的医校二把手了。 她把章程一页页细细看过,最终阖了起来:“也就是说,第一年招的学生已经全部毕业了?” “对。”江陵月说。 五十余人的医生,全部从战场上平安归来。经过了血与火的淬炼,他们眼下皆能独当一面。 还有四十余人的卫生科普小组,由李殳玉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日子留在长安,兢兢业业、不遗余力地科普着西汉版《卫生与健康》,势要把基础卫生知识传遍每个角落。 还有一个编外的墨家弟子赵遥,时不时发明出一些小物件。霍光负责和他对接,顺便评价投产的可能性。 这就是医校学生的全部构架。 “那祭酒还想着要招生么?” 江陵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了,步幅不宜太大。第一批招进来的学生还有许多需要精进。” 譬如细胞等生物学知识,他们还一窍不通呢。 远没达到江陵月认定的毕业标准。 义妁笑道:“在下也是这么以为的。在下曾经听闻,祭酒手中有许多不传之高超医术,他们若不学得一二皮毛,往后怎能自称您门下弟子?” 江陵月无奈地瞧了她一眼。 便在此刻,意料不到的变故陡生。 “祭酒!祭酒!” 远处遥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不一会儿,李殳玉便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来,看到江陵月的一瞬间差点哭了出来。 “祭酒!您果然在此地!您快救救我阿爷罢!” 李殳玉的阿爷?李广? 江陵月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他怎么了?” 李殳玉的眼泪簌簌而落,哽咽道:“阿爷白天还好好的……今日军中来探望他之后,他便瞧着不好了。” 李广刚做完切除脾脏的大手术,所谓的“瞧起来不好”,对他来说甚至可能威胁生命。 江陵月当机立断:“走,我去看看。” 义妁道:“我也去。” 三人拎着药箱,匆匆上了李殳玉的马车。车轮辘辘之间,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飞快地问清了情况。 “谁来看了李将军?” 李殳玉摇头:“有很多人来了,但我只认得堂叔一个。他们都自称是我阿爷的同袍。对了,还有大将军也来了!” 大将军?卫青? 他也来了? 江陵月心底微微一凛,又问道:“那你阿爷是怎么个不好法?伤在哪里了?” “我……我不知道!”李殳玉语音又急促了起来:“是家里下人告诉我们的。我阿父他现在不在家,家中只有我与您相熟,长辈才命我冒昧请您来。” 江陵月才想起来,李殳玉晕血,不能亲自查看伤口。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但她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李广自做完脾脏切除手术后,就随大军奔袭回长安,所得的照顾自然不妥帖,需要回长安静静休养。没想到还没几天,就说不好了…… 所谓的“不好”,到底有多不好呢? 江陵月在李府受到了最高的礼遇。 下车门有人扶,进门有人掺。一个主事的女子嘘寒问暖、行礼送礼,就差当面给她下跪了。 言里言外,拜托她治好李将军。 但江陵月浑不在意:“带我去看李将军,快!” 李广养病的地方是他的卧房。推开门很是空旷,数个特制的铁架子上空空如也。不难想象,上面曾经搭着的肯定是盔甲、宝剑。害怕李广养病时触景伤情,才会被拿开。 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江陵月看到李广的第一眼,就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义妁看了后也是相似的反应。 两人的意思,李殳玉一瞬恍悟。她表情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掩住了嘴。但她的母亲,李敢的夫人却执意道:“祭酒,祭酒医术高明,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了。”江陵月沉沉地叹了口气。她可以救想活着的人,却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 “劳烦夫人蒙好殳玉的眼睛。” 嘱咐完这一句,她就掀开了被子。一片淋漓的惨红刺目而来。只见李广的腹部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血洞。那血洞极深,边缘卷曲,显然已经刺破了内脏不少。 刚做完大手术的人又出现了这样的致命伤,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活不成了。 “……” 李敢夫人陷入了震惊失语之中,怔怔地看着大片血色出神。 这里没有别人,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是李广自己捅的。 他的一只手,还虚虚握着一把刀。 义妁淡淡出声:“造孽。” 江陵月却摇了摇头,关心起另一件事来:“那些人来探望李将军,都和李将军说了什么?你们可知道?”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杀。 尤其是李广已经激愤之下自杀过一次,正在好好养伤、以图恢复健康的当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彻底浇灭了他生的意志。 李敢夫人和李殳玉母女皆说不知道。来探病的人皆是男子,,她们身为女眷作陪多有不便,便主动退出了房间。 “江女医……” 忽地,一个无比虚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昏迷的李广缓缓张开了他浑浊的眼睛。 江陵月连忙凑了过去。 李广定定看着她,眼神却已经不能聚焦。 “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陵月一顿,缓缓点了下头:“那些来探望李将军的人,跟李将军说了什么?能否跟我说说?” 李广恍若没听见:“我只剩这条命还他们了。” 江陵月:??? 怎么临死前还要当谜语人啊? 她干脆直截了当问道:“他们是谁,都说你欠他们什么了?能让你用命还?” 这不是教唆人自杀么? 而且……来看望李广的人里面还有卫青啊。谁知道这个“他们”里面包含不包含他? 这话就这么传出去,卫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我,是我……” 李广每说一个字,都宛如刀尖撕扯五脏六腑,痛苦到了极点。他仿佛知晓这是回光返照之兆,拼了命地一个个往外蹦字。 “是我……迷路失期……” “连累他们……不能被陛下封赏……” 他说得模糊,但江陵月一下子听懂了。 第一批来的人是“卫派”的将军们。他们自作聪明,以为刘彻不封赏卫青手下之人,全是因为李广,便假借着探望之名前来,多半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来发泄心中的不忿。 谁知道呢? 李广听了他们的PUA,却信以为真。漠北之战中迷路失期对他自己就是个天大的打击,以至于不愿直面,与卫青闹得不愉。现在又得知自己连累了同僚,他能怎么办? 道德感极高的他,只能选择一死了之。 但是…… 江陵月又问:“你又见了大将军,他也是这么说的?” 李广的眼角却落下一滴浑浊的泪,洇在枕巾之上。他颤颤巍巍了半晌才开口:“大将军他摇头,让我……不要多想……”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仿若泣血:“是我对不住大将军,分明是我连累了他,大将军却以德报怨,不曾计较……” 江陵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卫青不是在以德报怨,他说的是实话呢?故意贬谪卫青只是汉武帝的计策,和你李广一点关系没有。 那些人只是想找个理由发泄,你又何苦受PUA还信以为真? 江陵月口中满是苦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任何话语都在一条生命面前显得无比轻飘飘。 她想了想,干脆凑到李广的耳畔,以极低的声音道:“大将军说的是真话,这件事和你无关,是陛下有心安排。” “……” 李广睁着眼,半晌没回应。 江陵月指尖轻颤了一下,搁在他鼻子的下方。 那里已经没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116 ? 第 116 章 ◎一天不搞事就浑身难受。◎ 李广死了。 他浑浊的瞳孔微微扩散, 眼底波动化作了一片死寂。从那双失神的眼中,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江陵月的话。 倘若真的听见了,他会死前的遗憾少一些, 还是会因自己本不必枉死而心生不甘?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江陵月将李广的眼皮阖了下来,使他的遗容变得平静。柔软的手心摩挲过颊边的风霜经年的粗粝, 好似看过了年近古稀老将军对战匈奴、戎马倥偬的一生。 人死如灯灭, 但活着的人仍要强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李殳玉母女道:“请节哀。” 李殳玉的母亲“呜”了一声, 泪水自眼眶中簌簌而下。李殳玉眼眶也红了,却平静地捏住了母亲的手。自从知道祖父一心自戕求死, 她就知道, 这一天不再会远了。 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她还不忘对江陵月道谢。 “祭酒, 今天真的多谢你。” 明知祖父的情况不算好, 还不顾忌自己名声往她家中飞奔。医者仁心, 世间唯有祭酒一人。甚至在祖父弥留之际, 祭酒为了让他去得安心, 还在说着宽慰他的话。 李殳玉全都看在眼里。 江陵月摇了摇头, 对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唯有心疼。她按了按李殳玉的肩膀,低声道:“切莫悲伤过度, 记得保重自身。” 李殳玉也放低了声音:“祭酒你今天说的话,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原来她不仅听到了, 而且全都听懂了…… 江陵月微怔,旋即欣慰地一笑。 “嗯, 祭酒信你。” 当日。李府便挂上了丧。对外声称李广受伤过重, 不治而亡。 李广膝下有三子。其中长子李当户、次子李椒都先他而死。唯一在世的便是刚受封关内侯的幼子李敢。好在其堂弟李蔡的官位不低, 族中子弟不少, 有他帮衬着,还是把丧事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来。 只是这丧事的时机,却是不巧。 恰逢漠北之战大胜封赏不久的关口,赏金爵位不要钱的往外分发。卫派人人愁云惨淡、霍派却春风得意。李广生前乃是卫青的麾下,其子李敢从属霍去病而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因这层关系,前来吊唁的人态度便十分微妙。 卫派之中,兔死狐悲者有,为李广鸣不平者亦有,见李敢封关内侯而眼红讥讽者不在少数。自然也不缺投机分子想通过李敢套霍去病近乎的。 霍派人马则简单得多。 这些人刚才封侯荫子,正处于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刻。虽然口上说着节哀顺便的话,眼角眉梢的喜意却无论如何也遮不过去,明晃晃地刺人眼球。 一连几日下来,李敢没少受闷气。 再加上老父故去的伤痛,他的脸上生生瘦了一圈,颇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 “幼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遥遥传来一声愕然的呼喊,李敢怔怔望着远处相携而来的二人,一听这关切之语险些落下泪来。 但他不欲在好友面前失态,好歹忍住了,嗓音沙哑道:“李府人来人往,到头来,也只有少卿和子长是真心宽慰于我,旁的人……不提也罢。” 但任安面上却是一片了然,苦笑着拍了下李敢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司马迁不在朝堂中,没听懂:“发生了何事?” 任安左右看了一眼,见到几个熟面孔后连忙岔开话题:“先不说了,幼卿,先让我们给老将军上一柱香。” 纪念完李广后,李敢把人引到一处静室。路上偶遇了一个浑身戴孝的少年人。他吸了吸鼻子,先给李敢行了礼,然后才问道:“叔父,这是?” “这两位都是叔父的挚友,大将军舍人任少卿,太史令之子司马子长。” “这位乃是我长兄的遗腹子,阿陵。” 几人互相见了礼。其中,司马迁的目光在李陵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随着李敢进入了静室中。 一坐下,他便呷了口茶:“到底发生了何事?” 任安苦笑道:“子长,你可听说过长安最近的传闻?” 司马迁迟疑了片刻,才问出口:“莫非是……陛下有意打压大将军,抬举骠骑将军。” “正是。” 任安忿然不已:“昔日得了大将军恩惠的人,如今都上赶着去敲骠骑将军府的门砖了。” 漠北之战,明明东西线都是大胜,但只因霍去病“封狼居胥”说起来好听,陛下就更偏爱他一些? 更可气的是,不仅皇帝明晃晃地区别对待,就连大将军门下之人也都见风使舵。幕府中的人手一日稀疏过一日,一问去处,个个都烧霍去病的热灶了。 作为一手被卫青提携之人,任安对这些人不耻极了。 但忿然之余,他也不免琢磨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陛下会冷落了为人谨慎、行事殊无过错的大将军,而去抬举性格炽烈的骠骑将军呢? 除了他,长安城中猜测很是不少。 最通行的一种说法是,大将军战功赫赫、功高盖主,惹得帝王疑心忌惮,且锋芒不如骠骑将军耀眼,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自然也有更离谱的猜测。 譬如说,霍去病实则是陛下的私生子,才会被他捧在手心、百般疼爱…… 刘彻&卫子夫&卫少儿&霍仲孺:? 这等一眼假的的流言如风般转瞬即逝。但是,也有一种说法在私底下愈演愈烈,最终传入了任安的耳中。 那传言说,刘彻不满卫青,根源出在李广身上。 霍去病的东线战绩斐然,不仅大败匈奴、生擒左贤王、封狼居胥山,汉军的战损率连人带马都低得惊人。相比之下,卫青的主力部队虽然攻破了赵信城,但战死者颇多,充其量只能算是惨胜。 究其原因,无非是李广迷路失期、驰援不及时。才会导致卫青以两万主力独自对抗单于,最终导致一场惨胜。 那些跟随卫青,自以为挥汗出力之人把锅扣到了李广的头上,声称是李广害得大将军晚节不保。 又有人说,李广也知道,才会自戕而死,以命谢罪。 任安不知道李敢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言。若是有,又会对卫青产生什么看法?会不会迁怒、怨怪于他? 但他见到老友抑郁的眉眼,终究没说出口。 大将军曾对他有知遇之恩,恰逢主君有难,他又怎能背弃人而去?但李敢的关内侯却是在霍去病手下拿到的,在旁人眼里是铁杆的霍派人士。 任安一声长叹。 虽然他对幼卿的友爱为真,但不可否认,朝堂的波诡云谲到底影响了他们。再不能推心置腹、把酒言欢,实在令人惋惜不已。 司马迁则一直没说话。 忽地,静室外传来一道叩门声:“叔父可在?” 李敢起身:“何事?” 李陵半边身子抵在门上:“有贵客送礼上门,陵身份低微,不好接待,便来请叔父亲自前去迎接。” 司马迁和任安都善意地表示理解,还要和李敢一起。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没点身份还迎接不了的贵客,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卫霍等高官列侯,而是…… 小黄门身子虽然躬着,脸上却有一丝傲气。 “李美人听闻老将军故去的噩耗,实在伤心难当。美人不便出宫,便遣了奴代为吊唁,同时吩咐奴转告郎君,逝者已矣、节哀顺变,请郎君保重自身。” 李敢深深鞠了一躬,面上十分动容:“敢会自行保重,请您转达给李美人,敢谢过美人的好意。” 任安和司马迁对视了一眼,这才想起来,李美人出身关中,和李广一族同属李信的后代。前段时间皇三子刘旦出生,李美人求了陛下的恩典,和李广连上了宗。 于情于理,李广去世,她都该前来吊唁。 但任安心里却生出一丝凛然。 大将军是皇后内弟,骠骑将军是皇后外甥。 陛下再如何在两人之间玩弄权衡,但血缘关系无法更改,他二人都是太子殿下天然的助力。 但李敢和李美人,皇三子…… 任安的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子不安来。但转念一想,即使大将军再不得势,也官拜大司马、位比三公之上。更遑论骠骑将军和女医两口子加起来三万户的食邑,无人能及。 李家无论做些什么,都是蚍蜉撼树,难以动摇太子母族根基。 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李广身为一代名将,横跨孝文、孝景、孝武三朝。他的死讯引起的水花很是不小。即使是未央宫中,也不乏有人讨论。 这一日,江陵月进宫看望王太后,后者就就和她提起了这件事情来:“这李将军,好端端的,怎么就去了呢?” 言语之间,不乏唏嘘之意。 她初初入未央宫时乃是太子宠妾,头顶上有个做公公的孝文皇帝。从那时起,她就听到经常李广的名字。甚至孝景皇帝登基后,私底下同她叙话,说要把李广这一位猛将留给彻儿,让他对上匈奴时能好受些。 可待到彻儿登基后,他却不需要了。 他想要的不是自己好受,而是让匈奴不好受。 王太后按了按眼角,幽幽道:“直到见了子夫家的家人们,哀家方才知道,何谓天生将才啊。” 相较之下,李广的光芒亦黯淡了。 卫霍相继封万户侯,李广却连一个最小的万户侯也捞不到。即使是同时代的旁观者,也难免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江陵月却道:“也许李将军从没想过封侯呢?” 毕竟“李广难封”是后世强加给他的人设,许多郁郁不得志的人都乐于自比李广,把假想敌视作“靠裙带关系上位得宠”的卫霍,在诗文里留下不知多少酸言酸语。 至于正史上,李广本人从未表达过对封侯的执念。 以她和李广几次的交集来看,与其说此人心心念念的是爵位食邑,不如说他更在意对匈奴的战果。无缘封侯拜相只是战败的后遗症之一。 但李广的痛苦根源便在于此,他是守城的飞将军,却非率军进攻、大开大阖的将才。 能力配不上野心,悲剧就成了必然。 王太后若有所思地点头:“陵月说得也有理。” 奈何斯人已逝,旁人再如何评价,他埋于黄土之下再也听不到。种种结果只有活下的人承担。 譬如,李家对外宣称,李广是病死的。 李殳玉和她母亲当时在第一现场,对李广自戕而死的真相心知肚明。是她们选择了对李敢隐瞒,还是李家一齐衡量过利弊之后,决定对外公开这个说辞? 江陵月不得而知。 当然,她也没主动去问。 李殳玉最后一次联系江陵月,是送上了行医的谢礼,同时向她告了丧假。虽说她身为孙辈,父亲在世时不必严格遵守三年的丧期,但是她同样挂心着父亲。 江陵月收下了,也准了她的假。 王太后对这个行为表示了高度认可:“这小娘子很是不错。她年龄只比陵月你小上几岁罢?小小年纪就能支应门庭,还能在你手下独当一面,果然不可小觑。” “怕是过几年,咱们大汉又要多一位女侯了。” 江陵月深以为然。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有今天的地位是占了后代信息差的便宜。但李殳玉却是凭借个人能力,管着手底下几十个人的。 她的未来,不可小觑。 “女医,江女医——” 远远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呼喊,旋即一个许久不见的白软团子就朝江陵月冲来,被她稳稳地接住了。 这软团子还不忘对太后行礼,行完一礼便往江陵月身上靠,乌溜溜的眸子里闪着灼灼的光彩。 “女医,我好久没见你了呀。” 江陵月也笑着揽住他:“齐王殿下是不是已经四岁了,怎么长高了这么多呀。” 掐指一算,她来西汉已经一年了。 刘闳也从三岁瘦巴巴的豆丁,长高长壮了一大截,成了白白嫩嫩的小竹笋。偏偏如此,他还要傲娇地扭过头去,假装不在意道:“真的么?其实也没有长高多少吧?” 一边却用小眼神偷偷瞥江陵月。 江陵月忍俊不禁,配合着他:“没有啊,明明长高了很多。” 刘闳这才满意了。 两人也有很久没见了。尤其是江陵月出宫办学之后,太子还能靠着上医校课和她见上几面,刘闳可就惨了,只能从身边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说江陵月的近况。 江女医办医校了…… 江女医得了陛下的赏识,入中朝了…… 江女医和去病…… 咳咳,这个小孩子就别听了。 这回听说江陵月到宫中给太后请安,他就迫不及待催促王夫人,想要快些见江女医一面。路上又恰好碰见了同路的卫子夫、李美人等人,便相约着一道同行。 她们刚到长信宫门口,刘闳遥遥听到江陵月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留着被丢下的卫子夫和王夫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无奈。但却没有多少讶异,好像早早地猜到了这个结局。 李美人表情冷冷,唇畔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医而已……医术高明些,侥幸沾上卫霍一家子的光,就能让皇二字对她这么巴结? 王云儿竟也不制止,果真短视。 江陵月也看到了后面的几人,挨个给她们行礼。目光却在李美人的身上停了几秒。 如果没猜错的话,难道这位就是她从没见过的李姬? ——也是皇三子李旦的生母。 历史上,李姬虽然生下了两个儿子,但是并未留下受宠的只言片语(卫子夫、王夫人、李夫人乃至邢、尹两位婕妤都有)。 但江陵月却发现她生得极美,气质样貌不逊于任何人。果然,刘彻这种大猪蹄子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 虽然心中思绪万千,但她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半点,规规矩矩地见礼。 与此同时,宫女们鱼贯而入,为新来的贵人端上茶点。 其中,一个婢女发现了江陵月面前的空杯。她正想把杯子中重新斟满蜜水,捧杯的手确不稳,蜜水洒落了几滴在江陵月的裙裾上,洇开淡淡的失痕。 婢女的面色一瞬凝固了。 “咚——” 她甫一把玉杯放回小几上,额头便立刻着地,头骨和地面磕出一声闷闷的响。 “奴婢手脚粗笨,玷污了景华侯衣裙,奴婢罪该万死!” 太后蹙眉:“笨手笨脚,怎么做事的?” 那婢女半个字不敢反驳,只止不住地磕头,“恕罪”“罪该万死”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 江陵月呆住了。 放在以前,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时候,宫女们通常会温柔地向她道个歉,再带她到侧殿更衣。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今天,却一副不拼尽全力请罪就会死于非命的模样。难道是因为……她封了景华侯,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江陵月心底一阵复杂。 她得知自己封侯后,只高兴了一阵,从来没想过侯爵能带给她什么改变。今天却藉由一件小事,感受到了最直观的变化。 一联想到从前,她自以为长信宫的宫女们“和蔼可亲”,但也许那些人只把她当成可以得罪、随便打发的小人物。思及于此难免感到一阵阵心塞。 唉,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就一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点起来吧。” 话虽如此,江陵月也没什么计较的意思。退一万步说,在太后的长信宫里呢,她再怎么不开心,也要看太后的面子。 那宫女如蒙大赦。 再抬起头来,额间已经红肿了一块。 刘闳瞧着罗裙上的水点子,皱着白嫩嫩小脸,冲那婢女嘀咕道:“下次记得要小心些,知道了么?” “敬诺,奴谨记齐王殿下教诲。” 其余人都忍俊不禁,江陵月还趁机掐了一把刘闳水嫩的小脸。 无它,他这一副小孩子装大人、板起脸强装威严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人让人心痒痒! 李美人也掩口笑道:“齐王殿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景华侯出气了。” 江陵月:“……” 王太后却淡看她一眼:“是哀家管教下人不严,闳儿不说,哀家也是要说的。” 如果说江陵月之前还不能确定,王太后一开口就能石锤了,刚才李姬那句话果然是在含沙射影地刺她的。 ……我哪里得罪你了么? 江陵月百思不得其解,李美人对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人与人的不和本就不需要理由? 李美人自讨没趣,看似消停了。 接下来的闲谈里,她却三番五次提起刘彻,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陛下昨晚歇在披香殿,说披香殿的熏香能缓释他的头痛呢?” 那种句句不离,句句不提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低级凡尔赛。 卫子夫和王夫人都是颇有城府之人,江陵月也是被后代各种凡尔赛洗脑过的。都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默契地不戳穿,静静看她表演。 王太后却一点不吃这一套。 “你刚才说什么?彻儿最近头疼,那你有没有给他请太医?” “妾、妾……”李姬语塞了。 王太后再不看她:“劳烦陵月你等会儿走一趟彻儿那边。别的太医哀家不信,只信你一个,不是你去,哀家不放心。” “敬诺。”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活从天上来? 但江陵月好歹还领着一份太医的薪水,没有推脱的余地。而况,她自己也有点在意刘彻的身体健康,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李美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太后只用三言两语,就让她成了一个只知道邀宠、半点不关切帝王安危的愚钝女子。但孝道这座泰山压顶,太后说的话也都是挑不出错的。 李美人再不服气,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咽。 但江陵月没管这些,从长信宫一出来,就直奔刘彻所在之处而去。到达之后也是一路畅通无阻。 “景华侯,请进。” 随着黄门的引导,江陵月见到了最近的刘彻,一见她来便搁下了笔:“女医找朕何事?又有了什么新点子?” 江陵月摇头:“这一回可不是有什么新点子。” 她老老实实地道出了来意。 刘彻一声长叹:“母后真是,惯来爱小题大做。”可他表情却是幸福的,显然很享受来自母亲的关心。 “罢了,朕近来是觉得身子不爽利,疑心自己有什么病却总没空去看。女医既来了,便帮朕瞧瞧吧。” 他大大方方伸出了胳膊。 江陵月也把手指搁在刘彻的脉上,装出一副望闻问切的样子。实则悄悄调出系统,选择了体检大礼包。 【宿主使用远程扫描服务,扣除诊疗值十万点。宿主是否确认扣除?】 【确认。】 漠北之战后,十万诊疗值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拿出了。 一道只有江陵月看到的光笼在刘彻身上,旋即在意识海中凝聚成体检报告。 江陵月上下扫视了一遍,大吃一惊。 问题……就是没什么问题。 除了头疼是因为睡眠不足外,刘彻其他地方都健康得很。处于一个四十岁男子的巅峰状态,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 刘彻殷殷地望着她,九五之尊少见地露出些许紧张:“江女医,朕的身体……” 江陵月也不卖关子:“没什么问题。” “?” 刘彻还有点不信:“那之前为什么朕觉得浑身难受,恹恹地提不起力气来?这难道不是得了病的征兆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旬了。” 一旬之前,不正好是大军班师回朝,大肆封赏的时间?刘彻从那个时候开始不舒服,不就恰好说明…… 江陵月真心实意道:“是陛下您心思郁郁,只肖稍加调节就好。” 换句话说,就是漠北大捷,匈奴的威胁尽去,刘彻短暂地失去了前四十年人生的阶段性目标。 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新的,才会又闲又摆,空虚得浑身难受。 但是,江陵月一点也不怀疑,以这位千古一帝的搞事能力,这病过不了多久就会不治自愈的。 她甚至还隐晦道:“陛下,不知您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生命在于运动。” 生命在于运动运动? 刘彻的龙目顿时一亮。这可是江陵月口中又一句关于长寿的箴言。为了能长生不老,他可要好好地记下并且践行才对。 两人的思维隔空打了个岔。 于是过不了多久,刘彻就以夏日酷暑为名,再度下令前去甘泉宫避暑、狩猎。同时还带上了一干臣子、后宫。 江陵月自然也在其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她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如果没记错的话……霍去病杀李敢这桩公案,正是发生在甘泉宫。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很长! 甘泉宫2.0,又是一个所有人致力于搞事情的新副本。 30红包~ 117 ? 第 117 章 ◎打响搞事的第一枪。◎ 木桌上洒下几滴反光的水痕, 阿瑶见了,连忙用干巾拭了去。忙完之后,却见江陵月的目光茫茫, 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主?” 江陵月倏然回过神来, 冲着阿瑶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想事情想入神了而已。”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阿瑶微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 仍是开口道:“郎主可是碰上了什么烦心事么?” 若是对旁的主人家,她绝不会这般越俎代庖、主动问起主人家的私事。可服侍了江陵月整整一年时间, 阿瑶深知, 她和绝大多数主家不一样。 果然,江陵月半点也不追究她的逾越, 幽幽叹了口气, 清月似的眸中波光明灭:“我在想, 时移世易, 许多事情不知不觉之间都变了。” 阿瑶会错了意:“郎主如今受封景华侯, 是除了两位将军外最尊贵之人。旁人对郎主勤谨是应该的。” 就像她从前在骠骑将军府的姐妹们, 当时不肯和她一起出来伺候郎主。现在却各种想办法来求她。 虽说以后……两家多半会合成一家,但如果能做到江陵月身边人的位置, 地位可比将军府不知名女奴高太多。阿瑶对这些人投机心思看得分明, 毫不犹豫拒绝了。 江陵月摇头:“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却没有再回答。 该怎么说呢, 她的蝴蝶效应让许多事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转圜。漠北之战提前了整整一年,李广自戕后又多活了三个月。其余的譬如王太后、霍光、刘闳等人的命运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与此同时, 许多事又是冥冥之间不变的。 譬如漠北大捷、封狼居胥。 再譬如朝堂上“大将军青日退, 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 辄得官爵”的格局, 虽然这一局面明显是刘彻几人有意为之。 那么李敢……还会刺杀卫青么? 思及于此,江陵月烦躁地“啧”了一声。 作为汉武朝有名的公案,后代对此亦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李敢刺卫青实际上是汉武帝默许的,为的就是给封无可封的大将军一点颜色看看。 也有人说,霍去病杀李敢才是刘彻默许的。此举不仅为了保全卫霍,更是为了保全李家。 卫青身为汉朝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伤了他不可能不株连家人。 霍去病斩李敢,看似是与李家结仇。实际上把这件事从“刺杀朝堂命官”变成了“血亲同态复仇”,尽可能缩小了事态的影响。 以一人的性命,保留李氏剩下的余荫。 若不然,解释不了李敢的一子一女成为太子舍人与宠婢,更解释不了霍光和李陵多年的友谊。 种种猜测众说纷纭,但江陵月却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全貌,总是差了点什么。 到底差的是什么呢…… 她撑着下巴冥思苦想半晌,仍是不得其法。 但无论怎么说,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甘泉宫,果然是个风水有毒的地方。 “郎主……”阿瑶看江陵月愁眉一直不展,便想说些高兴的事讨她开心:“中黄门前日送来了您封邑的名册,您可要瞧上一瞧?” 江陵月果然来了兴趣:“给我拿来看看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彻还算个比较有品的老板。具体表现在他从不画饼充饥,答应的封赏都是如数发到员工的手里。不拖欠、也从不弄虚作假。 食邑封在哪里也是有讲究的。 像朔方、五原郡和河西四郡都是新划成的行政区,百废待兴,收上来的赋税少得可怜。齐鲁、江淮一地则向来资源充沛、富庶无比。谁若能在这里占上一块封地,说明这人在皇帝心里肯定不一般。 江陵月翻了下刘彻给她的封地。 还行,就在从前的赵国,亦是原身的老家。江充告密后赵王倒台,偌大的诸侯国也被划分为几个郡,这七千九百户就是这其中的一片。 刘彻对她,也算是用心了。 其实比起原身的老家,江陵月私心里更想要滇国、百越——她上辈子的老家云南。可惜,那地界现在还不是大汉的疆土。 不过以刘彻爱搞事的程度,只是迟早的事。 阿瑶望着那册子,不无艳羡道:“郎主往后不须劳碌,也能一生衣食无忧。”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财务自由了。 江陵月却扑哧一笑:“你这话说的,难道我没封侯前不是衣食无忧?还不是天天要操心这操心那的。” 刘彻发福利,从不是为了让员工躺平的。是为了让员工死心塌地,继续给他卖命的啊! 与江陵月的愁眉苦脸不同,未央宫内宫外,不知道多少人盼着被刘彻点名,加入夏狩的行列中。 太子年方六岁,大小政事咸决于皇帝手中。他要去甘泉宫避暑,势必要带上一整套行政班子。于是这个伴驾的人选,就成了皇帝觉不觉得你重要的象征了。 先是后宫中,王太后、卫子夫、王夫人自不必说。今年李美人生下刘旦,也拥有了一个伴驾的固定位置。 前朝则耐人寻味得多。 漠北之战以后卫青失宠的传言愈演愈烈,许多人刘彻会把他留在长安,相当于变相流放。事实却恰好相反,卫青的名字赫然写在伴驾名单的首位,近来炙手可热的霍去病也要屈居于他之下。 “噗。”江陵月一看便笑出了声。 她几乎能够想象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时,那一张张大惊失色的脸。 孰料,却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笑什么?嗯?”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暧昧而低沉:“看到我被舅舅压一头,陵月便这么开心?” “嗯?”江陵月抬头,唇畔还有未褪的笑意。双眼狡黠地眨了眨,半点也不慌张:“我是很开心啊,那军侯你就不开心么?我不信。” 霍去病:“……”竟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哈哈。”江陵月身子也舒展开来,不依不饶道:“你其实开心得很吧。” 这些日子,她可全都看在眼里。 虽说定下了钓鱼执法的方针,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亲眼见到舅舅的旧部弃他而去,转到自己门庭下,甚至隐约暗示自己青出于蓝、终有一日能取舅舅的地位而代之。 霍去病每每听到这些,都差点红温了。 但为了配合刘彻的剧本,他不仅不能当场发作,还要虚以为蛇。这可发挥了骠骑将军生平的全部演技。 外界都传言冠军侯为人冷酷、煞是不好接近。但只有江陵月知道,他心里明明想着“把你们都鲨了”,静默的山峦下岩浆奔涌,但又要不露破绽装得一片平静。 每每想象起这一幕,江陵月都忍俊不禁。甚至当着本人的面笑出了声。 霍去病倏然凑近了她,鼻息温热,漆眸中划过一丝危险之色:“陵月这是不盼着我好?” “哪有哪有……唔!” 江陵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唇上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呼吸洒在面颊上,一阵酥麻的战栗感从背后如电流般窜过,甚至激得她眼前的景象模糊了片刻。 温热的吐息交缠成暧昧的丝线,就连身边的空气都渐渐黏着起来。 霍去病,亲了她? 腰间传来极具掌控感的力道,让她半倾入男子熟悉的怀里。这不是两人的第一个亲吻,比起往日,江陵月却觉得今日的怀抱更加炙热、滚烫。 霍去病吻了她好一会儿,才把人松开:“陵月方才只顾着嘲弄我,不该多心疼一些,然后给我点补偿?” 江陵月正平顺着呼吸:“……什么补偿?” 霍去病又亲了亲她眼皮和鼻尖,嗓音低哑:“听说景华侯的府邸要建了。” 江陵月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哭笑不得。她算是明白霍去病的潜台词了:“好好好,我回头便转告将作大匠,让他挨着骠骑将军府建,这样你可满意?” 霍去病仍不满意:“要再近些,最好只隔着一扇门。只肖把门打通,两座府邸就能并作一座。” 江陵月想象一番那个画面:“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俩是一家了。” “便是现在,人人不也知道了么。” “……也是。” 江陵月一瞬不瞬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虽然她最开始和霍去病说好了是只相好,不定名分。可既然住在一起了,和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怕的是,她居然想不到借口来拒绝。 其实不是没有,但每每想到,要说出口的时候,江陵月就发自内心地一阵抗拒。 ……这说明,她内心也是愿意的呢? 对上那双漆眸,江陵月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一切原则到此为止,不可逾越。 “好啊。”她说。 回应江陵月的,是愈发绵密而湿润的吻,如温潮的夏风般扑过脸颊。除却炙热之外,还透着一股子怜惜。 被吻得迷迷糊糊时,她听见霍去病低沉的声音。 “近来朝堂不安,或许会有大事发生……但是陵月,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江陵月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会护好我自己。”她顿了顿,又搂紧了霍去病坚实的臂膀:“军侯,你也一样。” 《史记》上记载,霍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他愿意对自己透露只言片语,虽然语焉不详,实际上已是破了大例。 但江陵月转念一想,能让霍去病连她也不透露的事情,又能是什么,还能是什么? 答案在甘泉宫的第三日尘埃落定——霍去病以自己的名义,对刘彻上了一封奏疏。 其名曰:《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疏》。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原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奏疏一出,甘泉宫颤动不已。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想通过逼迫给诸皇子封王,拱卫太子刘据的地位。 所有人的目光倏然集中在刘彻的身上,都想知道九五之尊看到这封攻击性十足的奏疏,到底会作何反应。 是顺从、是震怒,还是…… 出乎意料的是,刘彻对这封奏疏的态度十分暧昧。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对霍去病做任何的表示,只命令把奏疏“下御史”。换句话说,交由百官讨论。 又过了数日,御史大夫臣张汤、太常臣赵充、太行令臣李息、太子少傅并兼宗正职务臣任安、侍中臣霍光一齐上疏,选择支持霍去病的决定。 刘彻下诏表示拒绝。 但拒绝的理由十分耐人寻味:“朕的德行未足,不宜将诸子封王,封个列侯就差不多了。” 先前上疏的群臣再一次反论道:“您这么做不合高祖以来定的礼法,还是给诸皇子分封诸侯王吧。” 这一回,刘彻终于点头:“可。” 目睹了全程的江陵月目瞪口呆。她知道刘彻会搞事情,但只以为故意演戏,钓鱼执法就是上限。万万没想到,还能搞出这种级别的操作来。 始作俑者,居然是霍去病! 就说呢,霍去病怎么知道最近朝堂不会太平?这不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就是那个害得朝堂不太平的人! 但无论如何,在刘彻最后的松口中,诸皇子封王的事情尘埃落定。 公孙贺立刻上疏,请刘彻为诸子定下国名。 刘彻在圣旨上大笔一挥:他答应过王夫人的,要给刘闳富庶无比的齐地。至于刘旦么……刘彻没多少印象,只记得此子比旁的婴儿健壮,颇有勇武之相。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拱卫边陲,以后好好为大汉、为他的亲兄长守好国门! 笔墨纵横,最终汇成了两个字—— 燕王。 “燕王、燕王……”李美人抱着丝帛,喃喃道:“凭什么,凭什么?陛下竟如此偏心?” “凭什么别人的儿子要么是太子,要么是齐王,我的旦儿就只能去那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 “卫子夫,王云儿,你们就这般命好?” 她的宫女无措地站在一旁,满脸的焦急苦涩。这都是什么话啊,要是让陛下听到了,美人最多会受罚,她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没办法,她只能劝:“美人,燕国其实也很好的。燕赵之地向来多异士,以后定能为皇子所用。” 李美人觑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冰冷,使婢女不自觉打了个寒碜。 “你懂什么?” 但经过婢女的一番劝解后,她似乎也不再激动,冷静得近乎漠然:“郎中令是不是也在甘泉宫?你告诉他,我要见他一面。” 郎中令,正是李敢的官职。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三子封王发生在公元前117年,也就是小霍去世的那一年。本文时间线提前了。现在的丞相还是李蔡,不是庄青翟(刘据的老师),所以请封的队伍里面我把他去掉了。 也没有陵月,陵月现在还在懵逼呢(笑) 顺说,现在流传的《三王世家》不是司马迁写的,是西汉博士褚少孙补充的。 30红包~ 118 ? 第 118 章 ◎怎么快进到见家长了呢?◎ 对于诸子封王的始末, 江陵月的评价是:“骗骗哥们儿可以,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没错,她一眼就能看穿, 这件事是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做的一出戏的。 总导演,自然是汉武帝刘彻。 别看他先是命下御史, 又是把奏疏留中不发, 乃至推脱自己德行未足,所以只肯给儿子封列侯。看上去扭扭捏捏、颇不情愿。 但话说回来, 谁又敢逼迫这么一位实权帝王,让他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不过是刘彻自己想巩固刘据的地位, 又不好直说, 所以才串联铁杆太子党们一起演戏罢了。 这一点,她能看透。其余的满朝文武自然也能明白。但即使是这样, 后者也不敢戳破。只敢在口头上感叹骠骑将军果然威势甚重、咄咄逼人。 但暗地指的是谁, 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过……你们演得不仅用心, 还很注重细节啊。” 江陵月说:“大将军, 从头到尾都没出场?” 卫青身为太子母舅, 是所有人认定的太子党头号人物。但为了符合他近来“失宠于上”的风声, 这次浩浩荡荡的集体上疏活动中,半点没有他的身影。 霍去病哂然:“舅舅他陪着陛下夏狩去了, 没功夫操心这些。” 江陵月:“……” 她怎么听出了淡淡的怨念感呢? 原来, 看似左右国运的立储封王, 只是刘彻茶余饭后的消遣。她都能想象他带着一堆猎物、志得意满归来后,随意看一眼奏折的闲适模样。 相较之下, 此事反倒牵连了一干朝中众臣茶饭不思、揣度上意, 还真是…… 听起来就像是刘彻会干的事情。 不过, 也许这并不是他无意, 而是有意造成的局面呢?卫青失宠在前、二子封王在后。 魑魅魍魉也该沉不住气、统统现行了吧。 对了,还有李敢……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还是对霍去病开口:“不若留意一番李幼卿最近在干什么?” 历史是自有其惯性的。 没必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自己,就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坏事闭口不谈。而且,她相信霍去病心里一定有数。 霍去病果然没有多问一句。 “好。”他说- 作为刘彻每年都要光顾的行宫,甘泉宫占地极广。除却宫殿附近人丁集中外,余下要么是人烟稀疏的森林,要么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想在这些地方巧合地碰到一个人是很难的,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日,便有一个美貌女子立于空阔之地,神色略有不安。一见就知道是在等着什么人。 不多时,她的背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郎中令?” 李姬回过头来,见来者只有区区李敢一人,既满意,又有些遗憾。 李敢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道:“叔父正与陛下夏狩,不便前来。” 他的叔父,便是李广的族弟,当今的丞相李蔡。叔父在孝景皇帝在时就因军功封了两千户侯,后来效力于卫青麾下封了乐安侯。弃武从政后,官已至丞相。 李敢没说出口的是,李蔡对李美人的连宗请求并不热络。今日明明受了李敢的邀请,更是恍若没听见一般,兀自随着陛下狩猎去了。 很明显,叔父对李美人并不感冒。 李敢一瞬间握紧了拳头,但他和叔父不一样……他父亲新丧,家中势力式微。恰好需要一位宫中有子的宠妃,巩固自身在前朝的地位。 李敢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卫霍,不就是这么做的?至于王夫人家中也试图这么做过。不过是被陛下阻止了而已。 但是,当他听到李姬提出要求的时候,仍是感到一阵匪夷所思,以至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太子?” “没错。” 李美人表情阴翳,语气森冷:“凭什么刘据能当,我儿刘旦便不能当太子?” “太子殿下出身嫡长……” 李敢觉得李美人的脑子多半是坏了。刘彻对刘据的看重是众所周知的事。卫皇后昔日诞下当利公主,证明了刘彻生育能力没有问题。可他依旧宠爱不改,使之一连诞下三女后,才生出万众瞩目的太子刘据。 谁都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刘彻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但他属意他的嫡长子,必须从卫子夫的肚子里生出来。 有了这么位心尖上的嫡长子,一个出生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特殊待遇的刘旦,凭什么和人竞争呢? 李敢直陈了自己的意思,本以为李美人会减轻些许妄想,却听她轻轻“哼”了一声。 “有汉一代,又有几人是嫡长子继位的呢?” 李敢悚然而惊。 他刚想说孝景皇帝难道不是嫡长子,却突然想起来,窦太皇太后并非孝文皇帝的元后。至于元后和她故去的四个孩子,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孝惠皇帝或许是唯一的例外。 但他的头顶上还有一位高后。难道,李美人是想效仿高后故事么…… 李敢嗓音艰涩:“你想做什么?陛下已经封皇三子殿下为燕王了。” “大惊小怪什么?我想做什么,你来之前就没猜过么?这个时候开始装没想到了,真是好笑得狠。” 李美人不客气地嘲讽起来:“要是真的想装清清白白,就该像你那丞相叔父一般,随陛下夏狩去。这样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能摘得干干净净。” “……”李敢的身子微晃了晃。 李美人的话如尖刀一般,戳破了他隐匿的、不愿宣之于口的心思。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杀卫青。” 李敢的瞳孔一瞬间扩大,似是没想到李美人会这么直白,这么不假思索。 那厢,李美人已经分析了起来:“卫青他身居大将军的高位,与皇后、太子的关系俱是密切。杀了他,太子一党的势力定会大肆削弱。” 汉朝母系遗风犹存,母舅乃是太子名正言顺的保护伞。昔日的窦婴、田蚡俱是如此。卫青也不例外。 “至于霍去病……不过是个表兄而已。他今天能支持太子,往后未必不能支持别人。” 其实在李美人心中,对霍去病的恨意并不比卫青少。尤其是霍去病乃是明面上一手策划了“诸子封侯”,把她的儿子发配到燕国不毛之地的人,她怎会不恨? 但李美人也很清楚。 搞掉霍去病,卫青身为大将军大司马,依旧能屹立不倒。反之则未必,,这当中并不是没有做文章的地方。 她微眯了眯眼,见李敢沉默垂头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不愿意?” “那是大将军。”李敢道。 “大将军又如何?”李美人刻意地停顿了一瞬:“那也是杀害你父亲的始作俑者。” 李敢凌厉的目光一刹袭来。 上过战场的人到底与常人不同。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即使李敢大多数时间沉默寡言,那双眼中一瞬迸发的凶气还是把李美人钉在原地。 “你在胡说什么?”李敢嗓音沙哑。 “我胡说?” 李美人轻拍了拍胸口,听了这句话反而安下心来。 李敢没有表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一开口就定义她为“胡说”。这只能说明,他早早就听过了这个传言,也许还不止一次。 “我到底是不是胡说,你心里面有数。”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使之带上了一丝蛊惑:“难道郎中令你没听说过吗?你父亲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就是大将军卫青啊。” “我父是伤重而死。”李敢低声道。 “谁信?是你亲眼所见?” “是江女医所见。” “江女医?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早就投靠了卫霍,还能向着你李家说话?” 李敢的手一瞬攥紧了。 李美人又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间加了个砝码:“要知道,让人死不必亲自动手。先前卫青就一番话逼迫你父亲自戕了,他为什么不能故技重施第二遍呢?” “我要是你,早该听说这个消息的那天,就亲自找卫青动手报仇了。” “你……” 李美人甚至知晓李敢下一句话,提前抢白道:“你害怕杀害了卫青,会有人找你算账?聪明点,做得隐蔽点,不就好了?” “对了,你不是霍去病的人?你替他杀了拦他路的 舅舅,他不该狠狠感谢你,甚至主动帮你隐瞒此事么?” 李敢的神色十分复杂:她竟然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如此心机深沉之辈,难怪会对那个位置有指望。 不像他……忍气吞声,连报仇都不敢。 回忆起女儿提起祖父死因时支支吾吾、神色游离的模样,又想起好友任安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眼神。 李敢唯有苦笑。 “我会好好想想。”他沉默良久,方才徐徐开口,字斟句酌:“但无论如何,冠军侯和江女医于我有恩,我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李美人飞快地皱了下眉,转瞬又松开来。事情已经比她料想的最坏结局要好了。 “好。”她说道。 江陵月浑然不知,自己的预言在暗处已经成真了一半。此刻,她对着许久不见的卫青,瞪大了眼睛。 年轻了好多诶…… 这就是不上班的魅力吗? 她还记得,漠北之战东西两线汇合的时候,那时候的卫青尘霜满面,眼底青黑。虽然五官依旧出众,但一看就给人一股子疲惫的感觉。 眼前这个青衫风流、笑容温和、隐有一丝少年意气的帅哥又是谁? “大将军……” 她上下看了两遍,啧啧称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同时收获了身边一声淡淡醋意的轻咳。 “好久不见了,陵月。” 卫青被看得半点不恼,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这些日子,在刘彻的刻意引导之下,卫青度过了一段很是清闲的时光。匈奴既灭,许多舍人离开,军务也不用他分心去管。 每日在府中或与公主闲谈叙话、或是教养膝下的三子。到了甘泉宫就随陛下夏狩跑马。 往日沉重的负担一夕褪去,整个人过得透气极了。就连刘彻都说,仲卿依稀有当年建章营骑时的影子了。 就连卫青本人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 江陵月看了看身边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神色,不由得暗笑不已。众所周知,工作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那么,卫青肩上消失的担子转到谁身上了呢? 答案不言而喻。 卫青天天在外逍遥的时候,都是霍去病负责和人虚以为蛇,耐着性子听他们陈词滥调的恭维,顺便处理大将军幕府遗留的军务。 她眼睁睁地看他眉眼日渐转冷。 外界的传言也一日离谱过一日,说骠骑将军为人不如大将军和善,是个难伺候的主子。 霍去病听了这些话,气压更低。 ——明明是你们为了荣华富贵弃舅舅而去,说得好像谁要你们伺候了似的。 他一不高兴,就想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江陵月便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之一。这些日子,两人的肢体接触频率极速上升,除了本番之外,该做的做得都差不多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脸红扑扑的。 所以说,难道卫青身上的担子,最终也守恒地转移到她身上来了吗…… “对了陵月,有人托我转达一声,说如果你有方便的时间,她想见你一面。” “谁?” “是我阿姊。” 江陵月下意识道:“皇后?”说出口她就觉得不对了。卫子夫若想见她,何须卫青特地转达? 一个诡异但合理的猜想在江陵月心里徐徐升起。 她眼睁睁地看着卫青摇了摇头,复又开口道:“不是三姊,是我的二姊。” 卫青的二姊,卫少儿。 亦是霍去病生母。 她倏然回头,望向身畔男子利落的侧脸: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就快进到见家长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才能本番呢(思考) 最近比较忙,估计日三四五这样子。差不多十一左右能忙完,到时候多更一点。 119 ? 第 119 章 ◎“你对你未来妻子这般客气?”◎ 说实话, 当江陵月听说卫少儿有意要见她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错愕。无他,从霍去病出现在她身边伊始, 他的父母存在感都低得惊人。 明明是皇后和大将军的直系亲属,霍去病的亲生父母, 卫少儿的存在感甚至不如长姐卫君孺, 后者好歹还生下了贪污军饷、引发巫蛊之祸的的公孙敬声。 相较之下,卫少儿和陈掌历史上既没有子女的记载, 也从未被霍去病提起过,低调得惊人。 这么一个人要见自己…… 江陵月下意识看向了霍去病, 发现后者也在看着她, 目光是少见的温和。 当着舅舅的面,霍去病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江陵月的手, 拇指抚过她的手背以作安慰。 “莫怕, 阿母她人很好。” “是。”卫青也笑道:“二姊人是很好。昔日我从平阳郡逃到长安后, 什么也不懂, 便是二姊在悉心照顾我。” 他似乎并不避讳提及自己不光彩的过往。 江陵月想起来了。 卫青一开始不姓卫姓郑, 随着父亲郑季生活。但他的父兄都不动辄打骂虐待。卫青便选择离家出走, 从平阳郡一路奔至长安的平阳公主府。 作为母亲,卫媪接受了他, 从此他便改名卫青, 正式加入了卫氏大家庭。 江陵月依稀还记得, 她当年读《史记》的时候,就很喜欢卫青这一段幼年的故事。 他不到十岁的年纪, 就能果断地拒绝原生家庭的虐待, 干脆利落远赴长安。不仅有胆气不说, 在一个出远门就是渡鬼门关的时代, 他作为小孩,竟然生生成功抵达了。 而卫家当时还是平阳公主府下的奴隶,一大家子人,日子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但他们并没有放着小卫青不管,而是作为家人接纳了年幼的他。 江陵月可以想象,这或许是个贫苦、卑下,但一定从不缺乏温暖的家庭。 尤其是她知道当年照顾卫青的人正是卫少儿,对这位……呃,准婆婆的印象就更好了。 她轻轻地点了下头:“不知夫人何时有空闲的时间?我好上门拜访” “二姊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卫青道:“她担心你初来乍到甘泉宫,一时间忙不开,所以过了几日才来问你。” 江陵月心底又一软,再次认定了,卫少儿绝对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 “择日不如撞日,我换件衣服就去拜访。”她说完看向霍去病:“军侯,你也去么?” “陵月觉得?” 江陵月想了想:“那就一起吧。”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卫少儿和她的想象,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这样的话好歹能让霍去病挡一挡。 一刻钟后。 藕荷色如意纹襦裙,裙角的斜襟处压下双玉佩。颊边含桃,眸似清月。如瀑乌发斜挽一支嵌珠白玉钗。铜镜映出的女子一身落落清华的气度,别有意态。 陵月对镜瞧了一会儿,微微出神。 “……”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她还记得刚穿越时,只觉襦裙是个稀奇的东西,怎么穿也穿不明白,还需要婢女们帮忙系裙带。 只过了一年的时间,她就学会了像汉朝小娘子一般打理自己。这一身深衣更是像是她的原皮一般。 也不知自己再换上现代的衣服,站在镜子的面前,会不会感到陌生呢? 她正垂眸凝思着,鸦睫微阖,却无意瞥见昏黄的铜镜中,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军侯?” 江陵月顿了一顿,微有歉然:“你等着急了么?” 她梳洗更衣貌似确实花了不少时间,也让霍去病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但……如果要见面的对象是卫少儿的话,打扮上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哒。 哒。哒。 背后的人不说话,唯独脚步声渐渐近了。 旋即,江陵月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力道。原来是霍去病半蹲下来,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上。 因霍去病比她高上一截,从铜镜中望去,这个姿势就像她整个人被拥在怀中似的。 江陵月只瞥了一眼铜镜,便匆匆移开眼。 但她却避不开霍去病本人。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只肖稍稍偏过头去,就能看清他英俊立体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洒落一层日光,温柔而朦胧。 鼻息相触,呼吸可闻。 就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霍去病低醇的声音隐含一丝笑意:“不曾久等。不过是迫不及待想看看,陵月的盛装会是何种模样。” “那……好看么?” “比想象中更美。”修长的手掌抚过她柔顺的发尾,似叹似梦呓的一声:“只可惜,唯有我阿母能获得让陵月盛装的殊荣了。” 江陵月点了点头。 确实哦,她当年陛见刘彻和卫子夫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一样认真梳洗,素面朝天地就进了未央宫。 咦,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江陵月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霍去病这句话中……是不是有淡淡的醋味? 他是在抱怨自己不打扮给他看? 她斜睨了一眼,低声道:“可那是你的母亲。” 霍去病发出了一声轻笑。 真奇怪,明明怀中的女子一句软话都没说,他就奇迹般地被安抚好了。 环在细腰上的手臂一瞬收紧,不须刻意大口呼吸,就能感受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闭上了眼眼,嗓音渐渐低哑了下来:“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江陵月侧目:“什么?” 霍去病凑上江陵月的耳畔:“在阿母面前,陵月莫要唤我军侯,唤我去病……” 江陵月怎么也没想到,霍去病还会注意到这个。她用手指按了按唇角,笑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是怕她觉得我们不熟么?” “……” 身后的人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江陵月突然起了一阵坏心思:“这样吧,干脆我叫你冠军侯,你就叫我……景华侯,怎么样?” 她施施然道:“这招叫装不熟。” 嗯,一种后世CP的常见嗑法。而且比大开大阖秀恩爱的工业糖精更好嗑。 江陵月本意是开个玩笑,想看霍去病流露出着急的神情,孰料后者却仿佛浑然不觉。 “有理。”他点了点头。 “……啊?”- 直到见到卫少儿的时候,江陵月仍在犹疑,霍去病到底是真的同意了,还是听出来了但在装傻? 她悄悄觑了眼他的侧脸。 下颌利落,棱角分明。看不出一丝破绽。 旋即,江陵月便很快收回了目光。毕竟是在人家的母亲的面前,盯着人家儿子使劲看,终究是不好。 一眼望去,卫少儿的美貌并不在卫子夫之下。 如果说卫子夫是温柔沉静如水,又含着不动声色的广阔和威严,那么卫少儿则更显灵动活泼一些。她的眉目开阔而舒朗,不见一丝阴翳,显然是生活极为顺遂。 但这么一个顺风顺水的人,对待江陵月时,却没有一丝怠慢。她笑眯眯的,和颜悦色极了: “真是抱歉,夫君他本来要来的,恰巧有事,不能前来,只有我一人接待。陵月你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江陵月忙道。 卫少儿的现任丈夫陈掌,乃是开国功勋陈平的四世孙。现在担任中宫詹事一职。 这个职位类似于后宫的后勤部,职责甚是琐碎。他有事应当不是托辞,多半是被突发事件绊住了脚。 陈掌乃是霍去病的继父,本就是可来可不来的。但卫少儿连这件事都要郑重其事地解释…… 江陵月突然明白,卫青舅甥一致声称的“二姊·母亲待人”极好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胸口微微发热之时,却听见霍去病开口道:“阿母放心,景华侯她,不必在乎这些。” “……”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景华侯”三个字后面离奇的停顿,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霍去病,你来真的啊! “景华侯?” 卫少儿小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的目光逡巡在眼前的两人之间,唇角微微向上扬。 “你叫陵月,叫景华侯?去病啊去病,你对未来的妻子如此客气么?” “她也叫我冠军侯。”霍去病说。 “……” 江陵月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此刻她只希望,别给卫少儿留下什么奇怪的印象。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吧。 此刻,她只想穿越回一刻钟之前,收回那句胡说八道的话。什么装不熟嗑CP,他俩又不是恋综…… 但卫少儿生养了霍去病,脑回路又怎会是寻常人呢? 听到霍去病后半句话,她面颊上的笑容渐深。末了竟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样好,衬得你们更般配。毕竟旁的夫妻哪能像你们两人一样,一门双列侯呢?” 江陵月猛地抬头,只见卫少儿透亮的眼睛里闪动着光,无不透露着几个大字。 ——嗑到了。 “……啊?” 江陵月正愕然着呢,卫少儿却已经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越瞧越满意。 她算是明白了。 能让王太后和三妹都赞不绝口的女子,让陛下不拘一格封女侯的人才,究竟是什么模样。 早在第一眼,看到两人相携走来时,卫少儿便知道了,这便是她儿子认定一生的女子。 但这些,卫少儿不会说出口。 她只握着江陵月的手,不动声色把腕间的玉镯渡到她的手腕上,一边细声细语道:“陵月,你或许有所不知,去病并非全在我膝下长大。他习武后便是陛下在教养,脾气秉性难免与陛下相若。” 换句话说,就是沾染了刘彻的臭脾气…… 江陵月还以为卫少儿要说,让自己多多担待什么的。孰料后者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宛然一笑:“若他不听话了,惹到你了,你尽可来找我。” “啊?” 霍去病满脸无奈:“阿母……” 卫少儿也眯了眯眼,反看向他。卫家人的作风与卫青相类,一向低调收敛。唯独她儿子是个异类,桀骜乖张,不肖似舅舅,倒与陛下年轻时很是相像。 好容易有这般好的女子能瞧上他,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多担保着些,可怎么办? 要是江陵月知道了卫少儿所想,一定会连连摇头。 不不不,您对您的儿子一定有什么误解!他可是人送外号,全长安少女的梦啊。 还是说,这算反向的亲妈滤镜? 忽地,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凌乱而慌张,使人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详。 江陵月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同时回过头去。 “何事?” “发生了何事?” 话音方落,他们的身后就是推门而入的黄门。他们额头汗珠滚落,看到了霍江二人,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回冠军侯,景华侯,大将军遇刺!”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20 ? 第 120 章 ◎许久不见刘彻如此暴怒了。◎ “你说什么?” 屋中骤然传来一道失声的惊叫。 但这道声音既不属于江陵月, 也不属于霍去病,而是来自于卫青的二姊,卫少儿。 她一下子站起身, 鬓间的珠玉凌乱作响,却不及面上神情慌乱的万分之一:“阿青遇刺了?怎么回事?他可还好?伤得重不重?” 小黄门的额间落下一滴汗, 低头诺诺道:“这、这、请夫人恕罪, 奴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传话了……” 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我不知道。 好脾气如卫少儿这下都想发火了。但她的余光扫过了对面的两人, 却渐渐发觉了不对:“去病,陵月, 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们早就知道?” 要不然, 他们两人的面上怎会没有一丝讶异? “是,阿母。”霍去病平静地承认了。 卫少儿不可思议地以袖掩口, 失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去病你……” 明明提前知道, 却眼睁睁看着你舅舅…… 但她最终还是把这句质问咽了下去。一来, 作为霍去病母亲,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知道他做不出眼见舅舅被刺却袖手旁观的事。 二来…… 卫少儿看见了霍去病的眼神。那双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中, 闪烁着吞噬一切的杀意。如涌流的滚烫岩浆一般,望之使人胆战心惊。 “军侯。” 关键时刻, 是江陵月一把握住霍去病的手:“没事的, 你忘了, 我们已经提前安排了人手的。” 卫少儿只看到霍去病的盛怒。 但她却知晓,此刻的霍去病亦陷入了深刻的自责, 以至于平日稳稳握住环首刀、斩匈奴首级于马下的手, 正搭在腰间佩剑上, 微微颤抖。 “大将军位高权重, 旁人轻易动他不得。除非是有人处心积虑,想藉由刺杀他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不会和他过不去。”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大将军不慎遇刺,也非是你之过。你能提前在李敢的身边排兵布阵,已经做得很好。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江陵月的声音沉静,恍似有一股神奇的魔力,使霍去病数息之间安定下来。 霍去病深深看了她一眼,反客为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汲取着掌心淡淡的温暖。 江陵月象征性地挣了下,便放任了。 卫少儿浑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官司,喃喃道:“有人手?有人手就好……” 但那些人手是安排在李敢,而非卫青的身边。也不知道起了多少的作用。 “陵月,你不是医士么,可否请你……” “我会的。” 江陵月深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道:“夫人,军侯。药箱我会派人送过去的。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看看。” 与此同时,她也在脑内的意识海中呼叫出系统。 【你就没有任务要发布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如果有重要人物受伤,系统会给她分配治病救人的任务。 但这一次…… 【没有,宿主。】 是不是说明,卫青有可能受伤得并不重呢?江陵月不无侥幸地想 【帮我准备好二十万诊疗值,如果有需要的话,麻烦你直接扣掉。】 【好的,宿主。】- 黄门领着三人离开的时候,深深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老实说,当他看到盛怒中的冠军侯母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当场命丧黄泉呢。 没想到不仅保下了一条命,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只是……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后面沉如水的三人,直觉酝酿中的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 这甘泉宫,想来不会平静。 卫少儿蹙眉道:“怎么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 黄门恭敬地回答:“回夫人的话,奴听说大将军遇刺是在猎场之中,现在已经转到最近的一处宫殿。这条小径,乃是出入宫殿最快的地方。” “你是说,大将军是在猎场受伤的?” “正是。” 很好,李敢的嫌疑又上升了一层。 一炷香后,宫殿终于映入眼帘。几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穿过回廊,推开大门,卫少儿便见一抹青色衣襟,上面的刺目惨红映入了眼帘。 她失声道:“血,有血……” 血? 江陵月的心一刹收紧了。 【系统,帮我……】 “阿姊不若再仔细看看呢?”那抹沾血的青色衣襟一动,原来是它的主人施施然站起了身。 一身靛青深衣的大将军眉目疏阔、温和,既不见受伤后的孱弱,也没有一丝慌张之色。 他甚至对匆匆赶来的三人笑了一笑。 “阿青你——” 没有受伤…… 剩下几个字卡在卫少儿的喉中,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铺天盖地涌来,使她说不出半个字。 而江陵月的目光已经逡巡向其他地方,飞快地锁定了血迹附近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已然昏倒在地。 她眯了眯眼睛:“果然……” 能在甘泉宫刺杀卫青的人,除了李敢不做它想。江陵月甚至深深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刺杀卫青的人是李敢,她让霍去病盯防的人手也派上了用场。 “阿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卫少儿问道。 “一切等陛下来了再说吧。” 卫青口头安抚着姐姐,眼睛却望向了自进来起就一言不发的霍去病。舅甥俩凌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切不言中。 “对了,劳烦陵月你给他的伤口止止血……我怕他失血过多,一时撑不住。” “好。” 江陵月这厢正感叹着卫青以德报怨呢,就听见霍去病冷冷道:“舅舅何须怜悯他?只肖吊着一口气就够了。就怕陛下还没来,他连一口气都散了。” 卫青不由得哑然失笑,也不介意安抚下外甥:“好,便听去病的。” “……” 李敢已然昏迷过去、意识全无。一个壮汉横躺在地上,有些不好摆弄。江陵月就让黄门把他上半身抬起,自己俯身查验着伤口。 李敢其他的地方倒是完好无损,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宿命,左腹下偌大一个血洞,和李广第一回自戕的伤情简直一模一样。 江陵月只感慨了一瞬,便打开了医药箱,娴熟地处理伤口。刚处理到一半,手下的躯体微有动弹,男子的胸腔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嘶……” “醒了?”她惊道。 与此同时,凌乱的脚步声渐起。刘彻携着一干人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九五之尊脸色微红,额间滴汗,一见就是顶着夏日的烈阳好一会儿。 进了殿中,他顾不上喘一口气,几步上前抓着卫青的手就问:“仲卿,你……” 卫青安抚似地笑道:“陛下,臣平安无事。” “呼……没事就好。” 一声所有人都听到的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旋即,他也环视四周,在看到江陵月身下的李敢之时,龙目中怒火涌动,喷薄欲出。 卫青遇刺却没受伤,那么和他同一地点出没、并且受伤的人是什么成分,就一目了然了。 “到底是谁喂给李敢的豹子胆,敢让他行刺朕的大将军?” 刘彻说完这句话,犹觉不解气,随手抄起一个花瓶扔向地面,“哗嚓”一声摔了个粉碎。 他践祚将近二十年,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之威。今日难得这般失态,足见李敢行刺卫青这件事到底把他气得多狠。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卫青霍去病两人颜色未改,卫少儿却不动声色往后避了避,以免怒气的余波波及自身。 连路人见了都要害怕,何况是肇事的当事人呢?江陵月分明感受到,她手下的身子颤了颤。 再看李敢的眼皮,却是紧紧闭着的,恍若陷入永不醒来的沉眠里。 嗯?是装睡么? 江陵月冷冷地勾了下唇角。作为一个医生,她有一千种办法让装睡的人醒过来。但她稍一思索,还是选择了最质朴的那一种。 刻意虐待病人的事,还是不要干了吧。 “关内侯,郎中令,你是醒了么?” “醒了?”刘彻三两步走到李敢的身前,直接上手掀开他眼皮。这下子,李敢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半翻了个身,虚弱地呼喊了一声:“陛下,景华侯……还有军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唯独略过了被他行刺的卫青。 刘彻方才还是勃然大怒,现下却瞧着冷静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次盛怒的前兆。 他盯着李敢,不知在想些什么:“来,仲卿,你详细说说,李敢到底是怎么行刺你的。” 卫青幽幽叹了口气。 他似乎从没想过会发生今天的事,现在说起来语气还有点飘忽:“臣今日想独自一人骑马狩猎,然后……便见到郎中令从角落冲了出来。” 正所谓,最精准的刺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法。 不需要毒药、不需要力士。李敢只肖以肉身相搏,哪怕只惊了卫青的马,都能让后者跌一个大跟头。那时候,他再想做什么都易如反掌。 可是,阻止李敢的计策也同样简单。 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人,在李敢冲向霍去病之前,先一步制住了他。与此同时,一把尖锐的匕首稳稳地送进了他的左腹里,捅出偌大的一个血口子。 李敢当即便丧失了行动能力。 刘彻听得直拧眉:“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卫青道:“臣也不知。”目光却缓缓飘向了身旁的霍去病,暗示性十足。 霍去病则道:“是陵月提醒于我。” 江陵月:“……” 她左看看右看看,才发觉身边已经再没有祸水东引的对象了。好吧,确实是她干的。既然知道这是甘泉宫,哪里能不未雨绸缪、提前派人看着李敢呢? 但在刘彻眼里,兴许未必这样想。 江陵月清楚,刘彻的控制欲极强,极其不喜欢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像这样臣子私下互相刺杀、互相提防而不告诉他的事情,他绝对不能容忍。 她乖乖闭上了眼,满以为自己要承受帝王的怒火,便听见刘彻赞赏的声音响在耳畔,夹杂着丝丝的了然:“女医不愧是……” 江陵月:??? 刘彻你说清楚,不愧是什么? 相比于江陵月,李敢似乎受到的打击。他听完了卫青的叙述,登时怔在原地,连眼睛也忘记了眨。良久,竟然望向了霍去病,流露出了哀怨的神色。 他在哀怨什么? ……不会是在哀怨,自己刺杀卫青失败是拜霍去病所赐的吧?结合长安城中最近愈演愈烈的传言,他不会真的以为卫霍不合了吧? 江陵月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这究竟是什么离奇的脑回路啊? “你、你……” 霍去病则更为直接一点。他的漆眸中写满了冷肃的杀意,几步走到李敢面前,捏住他的半张脸。 “郎中令在想些什么?” “以为你意图刺杀舅舅,我会置之不理,乃至听之任之?还是以为舅舅一旦去了,我还会感谢你、为你费心遮掩,暴露了也会为你求情?” 他猜到了李姬分析的每个点,也踏中了李敢不可言说的心思。后者仰躺在床上,五官被捏得扭曲成了一团,瞪得大大的眼中绝望渐渐蔓延开来。 是啊,人家明明是舅甥,他又凭什么…… 刘彻越听越觉得嫌恶无比,甚至不愿意多看人一眼。抬手就要招来黄门:“来人,把他剥衣除服,交由张汤审讯。其余李家人也尽数看管……” “等一等,陛下。”江陵月突然打断。 刘彻睨了她一眼:“哦?” 对于下谕被打断,他是有点不爽的。但鉴于这个打断的人是江陵月,一个平时从不这么做的人,他反而来了些兴趣:“女医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不若问问他,刺杀大将军的理由?” 刘彻确实是不关心理由的。在他眼里,李敢纯属突发恶疾,活腻了。至于审讯出前因后果,那是张汤要做的事情。从方才的话来看,左不过是自作聪明,想在去病面前得些脸面…… 江陵月却悄悄叹了口气。 有了历史做参照,她大概能猜出来李敢杀卫青是什么理由。但问题是,如果让张汤在狱中审讯出这个前因,他是为了报父之仇才行刺大将军的…… 他日史书稍加春秋笔法,卫青不就和逼死李广扯不清了么?而杀人未遂的李敢呢,说不定还要背上孝子的美名,引人同情不已。 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孰料,李敢听了江陵月的话,却恍似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声呼喊道:“陛下,臣其实是为了报父之仇,臣的父亲死得冤啊!” 江陵月:“……” 此言一出,刘彻疑惑地挑了挑眉,霍去病的面色愈冷,手甚至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唯独卫青一人叹了口气,眼底情绪复杂。 仔细来看,竟然有一丝愧疚。 作为一个知晓前因后果的人,江陵月看了都要迷惑。不是,大将军你愧疚什么啊?明明事情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难道道德感高的人都会这样? 李敢也读出了这丝愧疚,自以为抓到了父亲死亡真相证据,言语间愈发变本加厉,左腹的伤口也因激动,有了再度撕裂流血的趋势。 但他浑不在意,梗着脖子道:“陛下有所不知,臣父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便是大将军。焉知他对我父说了什么话? “对了,早在漠北,大将军一番话,就逼得我父自戕,险些失去性命。这一回又是如此,他一来探望,我父便不治身亡。” 李敢说得痛快了,其余几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僵。他满以为是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 “陛下最爱《公羊》,《公羊》曰:九世之仇犹可报。李敢敢问陛下,父仇子报,天经地义,我又何罪之有?” 血亲复仇,确实是两汉的风气。直到魏晋时期法律明令禁止仍未止息。 但问题是…… “你说李广老将军是伤情过重,不治身亡?这是谁告诉你的?” 李敢看稀奇一般看着她:“自然是你,江女医。” 江陵月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是我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从来都说的是,李老将军是死于自戕啊?” “什么?”李敢的瞳孔骤然一缩。 江陵月一下子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微叹了口气,为李敢的不知所谓,也为了李殳玉保全家族的一片苦心。 但是,卫青的名声问题在前,她不得不一次性彻底澄清。若不然,还不知未来的史书会记载成什么样。 她扭头看向了刘彻:“李老将军离世时,除了我以外,另外还有一人在场。” “请陛下召她御前奏对,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 以卫青的为人和史书上的记载,他按下自己受伤的事情,可能是真的觉得愧对李广。加上刘彻当时生病了,就被他一直瞒下了。 但既然陵月来了,就主打一个不让舅舅受委屈!伤不会手,属于自己的名声也要拿回来! 顺便多求一点作收和营养液qwq,最近活动排名有点遭不住了,拜托大家了! 30红包~《 》 120-130 121 ? 第 121 章 ◎告诉天下人,李敢是我杀的。◎ 一辆马车正顶着烈日飞速向前。马儿身上热汗涔涔, 吐着舌头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驾车的车夫却恍若不见,只抽着鞭子催促它,快些、再快些。 幸好江女医年前发明了马蹄铁, 陛下财大气粗地给宫中所有车马都安配上了。要不然就这赶路的强度,非得把马蹄跑报废不可。到那时, 马儿的性命也难保了。 “小娘子……” 车上的婢女被迎面的热风吹得睁不开眼。她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 望向身侧的李殳玉,小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陛下为什么要急召我们啊?” 李殳玉原本阖着目, 此刻瞧了她一眼:“方才我同黄门打听了,他们没告诉我, 你没看见么?” “奴、奴看见了……”婢女嗫嚅道:“可奴的心里总是不安稳, 便想着问一问您?” 那我的心里就安稳了么? 李殳玉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不算友好的话咽了回去。夏日烈阳炎炎,坐在疾驰的马车上, 连迎面的风都像滚烫的热浪, 吹得她人也心浮气躁了起来。 虽然问黄门没得到答案, 但李殳玉的心中却有个模糊的影子。她身上的孝服未除, 又是无官的白身一个。唯一能让她和陛下产生联络的点, 便是她的父亲李敢。 该不会是阿父出了什么事吧…… 李殳玉拧起眉头, 青涩稚嫩的面庞之上,笼罩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忧愁。她做好了一千种最坏的打算, 却没料到, 事实甚至比猜测还要糟糕。 被黄门领到目的地的时候, 李殳玉几乎以为自己遇上了骗子。陛下乃是堂堂九五之尊,怎么会闲来无事在这么偏僻的宫殿见她? 但便在这样一处偏寂的所在, 她见到了陛下、大将军、骠骑将军、江祭酒……和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子。 “阿父……?” 李殳玉骇然地掩口, 险些不敢相认。但阿父抬起头时, 面色苍白如鬼, 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漠然一片,令她的心口微微发冷。 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父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伤了他?他又怎么会这办看着自己? 刘彻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眉,明知故问道:“你便是李敢的女儿,李殳玉?” 李殳玉压下心中的疑惑:“回陛下,正是。” 即使她知道阿父受伤,必有眼前这人的手笔。但在九五之尊的威压之前,她仍是不敢造次。 “朕听闻江陵月说,说你祖父李广老将军去世时,你也在现场?” 李殳玉心口一瞬间巨震。 她双手微微颤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仿佛猜到陛下传召她来甘泉宫是为什么事了。 她复又看向江陵月,颇有些求助的意味。 后者对上李殳玉的目光,阖目微微一叹:“在陛下面前,还是说实话为好。” 说实话……么? 李殳玉闭上眼睛,咽下咽喉间翻涌的苦水:“臣女虽然目不能见血,但是祖父弥留之际,臣女确实在现场,也目睹了一切。”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仍然平稳,双手却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显得煞是可怜。 但李敢,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似的。 “殳玉,你不是说,你不曾看见……你怎能欺骗于我,你怎能如此不孝?” “不孝”两个字如千斤坠般,砸在了李殳玉的脊梁上,压得她原本就垂首恭顺的姿态更弯了三分。 江陵月唇角露出一丝讽笑来。难道李敢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厘清前因后果,还没看出来李殳玉的着意隐瞒的真正用意吗? 须知,“不孝”的罪名在汉朝是很严重的指控。夸张点,甚至能够毁了人的一生。 她对这人仅存的好感灰飞烟灭。 “殳玉,你别听他瞎说。”江陵月缓缓开口道:“如果你不孝顺,那郎中令不分三七二十一,只为了自己臆想中的仇敌就冤杀上官算什么?” 她冷冷睨了李敢一眼:“口口声声说要报父仇,却连父亲真正的仇人没搞清就贸然下手。就算是孝子又如何?你父亲九泉之下看了就不觉得亏心么?” 报父仇,下手…… 李殳玉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她飞快地看了卫青一眼,又凝视着李敢身上偌大的骇人血洞。 “阿父你……” 你是不是,刺杀了大将军? 联想到这个可能,李殳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最担心的结果还是发生了么? 那她苦心隐瞒,到底还有什么用? 一只皙白的手搭在了李殳玉的肩上,看似柔柔的力道却把她整个人撑了起来。耳畔传来了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你也不用瞒什么了,不若把真相说出去吧。” 也好让李敢死个明白。 刘彻也眯了眯龙目,声音淡淡,却隐含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李小娘子,李广将军如何离世,你今日在这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是。” 李殳玉深吸了一口气,盖住了隐隐的泣音:“祖父,他其实是自戕而死的。” “什么?” 李敢整个人像是裂开了一般:“这不可能。” “是我亲眼所见。”李殳玉悲切地摇头。 “而且,祖父自戕不是因为大将军来过,是他曾经的同僚们。他们……说了些话,让祖父很是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不能封侯拜相。” “大将军来了后,还安慰了祖父。但祖父自己还是一时想不开,便用利器划伤了肚子。江祭酒来的时候已经是药石罔医,不久便去了。” 卫青闻言,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声深深的叹息响起。 原来那个时候,李广用那般绝望的眼神问他,自己迷路失期到底有没有连累旁人,是因为有人在他耳畔讲了什么风言风语? 刘彻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仲卿,你都听到了么?不必自责。” “是,陛下。” 卫青复又睁眼,温润的眸底是一片坦荡的清明。他曾经确实自责过,怎的自己一去探望,李将军当天就去了?如今阴差阳错地厘清了真相,比起谴责自己,揪出那群传闲话的人更加重要。 但卫青能接受得了,李敢却接受不了。 他像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捂住了左腹的血口子。眼珠子瞪着李殳玉道:“你……你到底为何要瞒我?” 李殳玉低头咬唇,并不说话。 她知道她做错了事。祖父的死乃是天大的事,她自私地想瞒着父亲,阴差阳错酿成眼前的恶果,是她的错。 “够了——” 倒是江陵月彻底看不下去了,把学生护在自己的身后:“告诉你,你能百分百相信?能保证自己不迁怒大将军?殳玉瞒着不告诉你,是为了你不做傻事,是为了你好!” “那她总不能让父亲连死都不明不白!” “好,告诉所有人李广将军是自戕而死,然后呢?大家都知道大将军之前去探望过李广将军,然后顺理成章把黑锅扣到他的头上?” 不能说李殳玉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选择。但她一瞒到底,显然是顾及到了所有人。 李广、卫青的名声,李敢为人子的心情,和李家的荣华安危,全被她考虑在内。 奈何世事总是弄人,又或者历史自有其惯性。兜兜转转到最后,李敢仍然行刺了卫青。 “……” 李敢的面上流露出痛楚的神色,也许是因为争论太激烈导致的伤口撕裂。李殳玉一瞬间面露惊慌,正想要上前探看,却不知为什么止住了脚步。 她惶然回望了一眼身后。 大汉最有权势的人此刻齐聚一堂,而她的父亲曾意欲对其中之一行刺杀之事。 她父亲的命,乃至李家的命……保不住了吧。 咬牙了片刻,李殳玉毅然跪了下来:“陛下,殳玉知道父亲刺杀大将军乃是死罪一条,但这一切皆因殳玉着意隐瞒,而导致的误会。殳玉愿以命抵命,一力承担。” 说罢,她深深磕了一个头。 刘彻的语气轻飘飘的:“哦?以为行刺朕的大将军,以一条人命相抵就足够么?大将军食邑万户,你李家上下一共有多少户?” 话音方落,李敢和李殳玉同时抖了抖。 卫青蹙眉:“陛下……” 霍去病也蹙眉:“舅舅。” 刘彻睨了他俩一眼,没说话。 江陵月有意把李殳玉拉走,但刘彻流露出的株连意思,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心下不由暗暗叹气:唉,何苦为父求情,反把自己拖进浑水里呢? 明眼人都知道,李敢既然做下了行刺之举,狠狠地戳中了刘彻的逆鳞,那么他就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0.001%的可能都没有。 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明哲保身、保全家人,而不是再白白搭上一个自己。 可惜啊可惜,现在的价值观和21世纪不一样。 话说回来,李殳玉又做错了什么呢?祖父的无能、父亲的莽撞,结果却要她一力承担。已经尽力地宛转周旋,无奈还是世事弄人,遭受无妄之灾。 江陵月真情实感地为她感到可惜。 斟酌良久,她还是为李殳玉开口求了情:“请陛下看在殳玉为大将军着想过的份上,饶过她的性命。” 李殳玉猛地一个抬头:“祭酒……” 生在汉武朝,人人都明白,刘彻的君威绝非是一般人能够忤逆的。祭酒为区区一个她而求情,不仅没有半点好处,消磨的是自己在君王前的情分。 李殳玉今日一直强撑着没有落泪,此刻却忍不住喉头堵塞,泪眼朦胧。 刘彻喉头微滚,没有说话。 霍去病却突然开口:“阿母,你把她带出去吧。” 一直被人忽视的、蜷在角落的卫少儿茫然了一瞬,见刘彻默不作声,便点了点头:“好。” “李小娘子,我们走吧。” 李殳玉面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但到底是理智归拢,倘若阿父没了、再没了她,堂兄尚且不能支应门庭,李府剩下的人该如何是好? 再说……她不能让江祭酒伤心。 一只细白的小手,终于落在了卫少儿的掌心,被她牵引着朝宫殿外走去。在门闫紧闭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的泪珠终于彻底滚落至腮边。 “呜呜呜。” 年幼的小娘子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脸泣不成声。她知道的,她心知肚明,让阿父一人留在里面,他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是……但是…… 卫少儿满脸棘手的神色,她膝下的孩子只有去病一人,他又是个不会哭的性子。 怎么哄小孩,她一概不知。 李殳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让人难堪了。她捂着眼睛,歉然道:“夫人,能、能否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照理说,对于想杀自己弟弟人的女儿,卫少儿该感到厌恶的。可李殳玉为了保全她弟弟的名声付出了不少努力。加上卫青平安无事,本该立场坚定的卫少儿仍是心软了一刹那。 “那你去我的住处待一会儿吧,我那里没有别人。” “……多谢。” 烈日当空,李殳玉身上穿着一层重孝,捂得严严实实,很快使她热出汗来。但是她知道,或许是明天,或许就在不久,她身上的一层孝衣就要加重一层了。 但在半路,她却被一群浩浩荡荡的人拦了下来。旋即便听到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 “阿姊,这是怎么回事?” 卫子夫牵着刘据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陛下、阿青和去病怎么都不见了?他们出了什么事?” 李敢仍然仰躺在地上。 但比起刚才的亢奋癫狂,他目光发直,格外生无可恋。江陵月猜测,是不是他被刺破了内脏,导致肾上腺素短时间飙升,所以刚才才会情绪激动?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他恐怕是救也救不活了。 何况,这里还有两个想让他死的人呢? 江陵月看着刘彻和霍去病如出一辙的冰冷眼神,不由得感叹道:外面传言这两人是私生父子关系,并非没有一点道理的。 相比之下,温润和善的卫青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的凶悍勇武,全部给了外敌。 她摇摇头,把方才检查的状况说了出来:“脾脏破裂、胃出血、再加上一个失血过多。即使是我全力救治,也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 这句话,基本宣判了李敢的死刑。 和李广一样,在这个时代,如果连江陵月都没有办法的伤病,那说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李敢的目光彻底黯淡了下来。 即使陛下肯饶他一命,他也……不,陛下还有大将军,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但他没料到,最后给他一刀的人…… “军侯!” 李敢的眼睛瞪得死死的,面如金纸、口中哺血也要用尽全力念出那个名字:“军侯,你怎么会?” 霍去病的漆眸冷得像祁连山千年不化的冰。 “我为何不会?” 他把刀从李敢的身体中抽出来,温热的血溅了一地。眼神毫不留情从他的伤口上掠过。 “伤了舅舅,合该拿命来偿。” 刘彻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卫青叹了口气却没阻止。唯独江陵月却眼神复杂:是巧合吗?还是必然?李敢最终还是死在了霍去病的手里。 但这个时间线上,卫青明明没受伤啊。 所以历史的惯性什么时候发挥作用?是随机的吗?那霍去病的命是不是也…… 卫青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郎中令李敢于夏狩时,不甚遭受鹿触而亡……” “舅舅。” 霍去病直接打断了卫青:“不必。” “就告诉天下人,李敢是我杀的吧。”他的眼底涌动着炙烫的烈流,仿佛能把冷铁融化成滚水。 “也好让他们知晓,敢伤及我在意之人,就该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李敢死了,但是清算还没结束,嘿嘿嘿。 30红包~ 122 ? 第 122 章 ◎未竟之语,隐没在唇齿之间。◎ “说得好!男儿就该当如此!” 刘彻眯了眯龙目, 眼底流露出一缕赞赏之色。骄傲之余,又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但凡去病有半分刘氏血脉…… 但卫青的话很快把人拉回了现实:“虽说去病你愿意认下杀死李敢的事情,但他毕竟是你门下之人, 若传出去不妥的话,于你的名声有碍。不若就用鹿触的借口。” “刺杀大将军, 这还不够?” “那只怕会牵涉到李老将军, 实在不妙。” 刘彻睨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仲卿啊仲卿,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试图维护李广的名声?他那好儿子可想的是要你的命。” 霍去病点了点头, 对舅舅投去不赞成的一瞥。 江陵月也看不下去, 忍不住开口道:“大将军,您为别人考虑了那么多, 怎么就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呢?” 卫青微微一怔, 旋即便笑了。 那笑容轻快而明畅, 衬得温润的面容霁然生光, 似是为几人的回护而由衷地感到开心。 但是很快, 他就收起了笑意, 肃容道:“陵月此言差矣。非是我特意为李老将军而考虑,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 李家先后失了李家父子, 元气大伤。若再传出去一些难听的闲话, 恐怕他们……” 刘彻不屑道:“仲卿何必怕李家?” 卫青面色未改,淡定道:“臣不是怕李家。至于怕的是什么, 陛下一定知道的。” 刘彻:“……” 他不悦地甩了下袖子, 又看了眼冷峻的青年:“去病, 你怎么说?” 去病一开始可是和他一个阵营, 不会轻易动摇的吧? 也不知道卫青这番话给霍去病喂了什么迷魂药,他竟然一瞬间倒戈了:“我听舅舅的。” 刘彻咬了下后槽牙,下意识看向江陵月,却见后者一脸跃跃欲试要倒戈的模样。他顿时连问都不想问,心中的恼火气却愈发炽盛。 最后,他也只能无能狂怒地抬手甩了甩袖子。 “那就随你们罢!” 江陵月看得暗笑不已,唇角克制不住往上弯。能让刘彻吃瘪、又或是改变心意的人,这世间寥寥无几。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也就眼前的舅甥俩了吧? 偏偏,他俩又是为了刘彻的江山考虑,宁肯自己吃亏。这更让后者有火也发不出来。 刘彻的集权正稳固无比。卫青更是拜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内外都是妥妥的一把手,自然不惧怕势力坍缩大半的李家。但朝堂之上,远不止一个李家。 西汉可不像后代那样,有成熟的人才选拔机制。现在在朝堂上做官的人,一半是刘彻从寒微处亲手提拔的,如卫霍、主父偃、和一干酷吏集团。 还有一部分,就是类似于李广、司马谈之流了。他们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些底蕴,像这两位的祖上都在秦国做过官,严格意义上甚至是“六国贵族”。再或者是开国元勋之后,一代代传到汉武朝,也是不小的势力。 倘若刘彻对待李家太过无情,这些人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忧惧过度,以至于生出怨怼反抗之心? 江陵月以为,在上古遗风犹存、儒学忠义思想尚未普及的现在,这是百分百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卫青才会说—— 臣在担心什么,陛下是知道的。 霍去病也为了刘彻政局的稳固,甘愿后退一步。把李敢之死说成是“鹿触”,即使他日东窗事发,旁人也只会指责他,而不会牵连到刘彻的名声。 卫青甚至还道:“为了防止李家心生怨怼,陛下也该稍加施恩安抚才是。” 江陵月一瞬间想到了历史上的太子舍人李禹、和中家人子李氏(现在来看,就是李殳玉吧)。 这两个李敢的子女,在李敢死后入了东宫成为了太子刘据的近臣,安抚李氏的意味十分明显。 难道,历史上这也是卫青的提议? 刘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既然已经妥协了,这下多妥协一步又何妨:“行吧行吧,该怎么施恩就由仲卿你自己看着办吧,朕反正懒得管了!” 卫青笑道,行了一礼:“臣多谢陛下。” 霍去病却道:“鹿触的真相总有揭露一日,到时候我的名声有损,陛下合该给些补偿。” “去病你还想要补偿!?” 刘彻拧着英挺的眉头,龙目狠狠瞪着他:“你想要,朕把丞相之位补给你,怎么样?” 江陵月倏然一惊,丞相? 现在在丞相位置上坐着的,好像是安乐侯李蔡、李广一家子的族亲来着。 所以刘彻说要把相位给霍去病,也就意味着……她就知道,刘彻没那么容易轻拿轻放。刺杀卫青,用李敢的一条命来还,实在凑不够数。 孰料,霍去病的薄唇勾出一个冷诮的弧度。 “丞相之位就不必了。”他说。 “李家小娘子说,曾有不少人埋怨陛下不给舅舅的部下加官进爵,便到李广耳边谗言,逼死了他。” 这群人,多半正是弃下舅舅来烧他的热灶,日日在他门下巧言令色的那一批。 亦是他们演戏想钓出来那一批。 “待他们的位置空出来,我再找陛下挑选不迟。” 一番话从霍去病口中说出,让人只觉杀意凛然。明明在大夏天不通气的宫殿里,江陵月却没由来打了个寒噤。 霍去病的漆眸一秒回温,抓住她的手腕,握在自己的手心:“陵月,可是冷了?” 江陵月:“……”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眼见刘彻卫青的眼神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她顿觉耳垂处烧得慌,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有……不对,我是觉得有点冷。都怪宜春侯今年造的冰盆太足了,连这么偏僻的宫殿都搁了五六个冰盆。” 不过,在和李敢对峙的短短一段时间里,盆中的冰已经统统化光了。 冷什么的,一听就是借口。她总不能说自己被霍去病给吓到了吧?既显得自己没用,又可能会让霍去病伤心。这种话,她才不要说。 卫青会心一笑,也不戳破她,只道:“是了,还要多谢陵月送给犬子的方子。” 霍去病好像却当了真。 “既然觉得冷,就不要在这里呆了。”他紧握着江陵月的手,当着君主和长辈的手也不松开:“陛下、舅舅,我和陵月告退了。” 刘彻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卫青道:“去吧,去吧。”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他才看向刘彻,好笑道:“陛下从前不是很支持去病和陵月的好事么?怎么现在又和他们置起气来了?” “哼!臭小子不知炫耀给谁看!朕还不知道他!” 刘彻愤愤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朕从前还不是……” 他刚想说自己和卫子夫从前如何恩爱,但突然意识到他早就和皇后进入了相敬如宾的阶段,转投新欢怀抱不知道几次了。 虽然君臣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也坦然接受。但这时候,当着人家弟弟提起和姐姐往日的恩爱,饶是厚脸皮如刘彻,也不由赧然了一瞬,话到喉头说不出口。 卫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陛下往日如何?” “没什么……”刘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朕待会儿去瞧瞧子夫和据儿,仲卿可要一起?” “敬诺。”- “可好些了?” 出了宫殿,扑面而来的热浪袭来。江陵月只觉通身的毛孔瑟缩了一瞬,身体里丝丝缕缕的凉意都排尽了。 “好、好些了……” 她眨了眨眼,睁着眼睛说瞎话。 霍去病低低地笑了一声:“果真?” 江陵月抿了抿唇:“唉,又被你看透了。不过军侯你明明看出来我是借口,怎么要带我出来?” 话到最后,夹杂一丝淡淡的指控意味。 霍去病一直不曾言语,只牵着她的手到一处荫凉的所在,两人顺势席地而坐,彼此的距离十分亲密。 他看了江陵月一会儿,才道:“只不过想和陵月单独待上一会儿罢了。” “嗯?” 江陵月还没回过神,便见霍去病又往她身侧凑了凑,望着她目光湛然无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方才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吓到你?” 她思索片刻,才意识到他指的原来是杀李敢。 “唔,就还好吧。” 她又不是没见过霍去病杀人,早在漠北战场上就看无数回了。再加上杀李敢是历史上记载过的,早有了心理准备,自然不觉得惧怕。 “那我方才说的话,有没有……” “嗯?” 霍去病少有连话也说不下去的时刻,这让江陵月顿时疑窦大起。她拧起了眉头:“军侯,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么反常呢? 霍去病定定地望着她,良久方才扬起一个笑来:“没什么,是我一时多思,陵月不必放在心上。” 他摆明了在搪塞,江陵月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捉住了蛛丝马迹:“呃,军侯,你不会……是怕我害怕你吧?” 这话听起来拗口,却让男子默不作声,微阖了眼。 江陵月便知道,她说中了。 她突然想起来,这事还是有前例可依的。就是在她用电车难题拷问刘彻的时候,霍去病一句杀气凛然的话有点吓到了她…… 也就是借着那一次道歉的时机,他同她表白了心意。 所以,他现在仍在惧怕,怕露出杀气凛凛的一面吓到了她,才会单独把自己叫出来,想安慰她? 品出前因后果的一瞬,江陵月心窍之间,不可避免地溢满了丝丝缕缕的甜意。 为霍去病留意她细小情绪的悉心,也为他在乎在她眼里自己的形象。 这说明,霍去病真的很在乎她嘛! 江陵月的唇角止不住上扬,半边身子靠在霍去病坚实的臂膀上,凑在他耳边小声道:“虽然是有点怕啦,但我也觉得军侯你很帅啊,心里头其实是在尖叫的……” 说实话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便刻意偏着头不与人对视,不意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如兰的吐息喷洒在耳畔,如淬了春情的软钩,撩拨着男子的心弦。凉入天山雪的漆眸一刹幽深。 他嗓音低哑,手背上青筋微绽:“果真?” “真……” 还没等江陵月回答,唇上就印上一个炙热的吻。她的后半句话无人能够听清,尽数淹没在唇齿交缠声中- 刘彻命人处理了李敢的遗体,便和卫青一起去探望卫子夫母子俩。他二人刻意没带浩荡的仪仗,步履轻松,靠近了门檐,却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炎热的夏日,宫殿的大门却紧紧闭着,外面更是连个看门的宫女黄门也没有。 在仔细听,殿中……似乎传来了女子的泣音? 这一幕,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君臣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刘彻对卫青点了点头,便下令让黄门推开了卫子夫宫殿的大门。 “吱呀——” 卫子夫的身影顿时映入他们二人的眼帘。她似乎毫不意外刘彻和卫青的到来,对二人轻点了下头:“陛下、阿青。” 而在她的身前,还有另一位女子。 她钗环尽褪,鬓发散乱,裙子上褶皱万千。这明明是一副极其失礼的模样,她却顾不上打理自己的仪容,唯独一双淬满愤怒的眸子瞪着卫子夫。 昭彰着,后者是她邋遢模样的始作俑者。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也顾不上瞪卫子夫了,三两下趋至刘彻面前,哀声道:“请陛下为妾主持公道……” 卫青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正要提出告退,还没开口被卫子夫叫住:“阿青,你先留下。” 旋即她又看向刘彻:“正好,陛下来了,可以亲手处置李姬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想多更的……但是肝完一万字日语论文,连电脑都不想碰了…… 最近比较忙,看国庆能不能多更吧。 老规矩30红包! 123 ? 第 123 章 ◎放弃治疗?刘彻?◎ 卫子夫何许人也? 在刘彻的眼里, 她是敦厚贤淑的皇后,两人曾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又诞下了他最宠爱的太子。 在卫青的眼里, 她是温柔可亲的阿姊,年幼时悉心照料孱弱的她, 长大后彼此在前朝后宫互为倚仗。 在李姬的眼里呢, 卫子夫不过是出身卑贱,只因为走了狗屎运, 阴差阳错坐上尊位的歌女罢了。 但让开了历史透视挂的江陵月来说,能坐稳皇后位三十八年、支持自己儿子起兵造反, 事败之后决绝自尽的人, 能是什么温柔解语的小白花么? 身为卫青的姐姐、霍去病的姨母,卫子夫也传承了独属于卫氏的果敢锐气, 深藏在她柔顺的外表之下。 但若是有人想对她弟弟出手…… 卫子夫眨了下眼睛, 对刘彻温顺地一颔首, 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请陛下亲自审问李美人, 为阿青和据儿张目。” 刘彻的眉头狠狠拧起, 语气不善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美人还以为这是陛下对皇后不满, 当下便把泪水挤满了眼眶,委委屈屈地抽噎道:“陛下, 妾不过是想来给太后请安, 皇后、皇后她就……” 她故意把卫子夫的所作所为隐去一半, 以为能引来刘彻的细问。孰料后者只投来一瞥后:“你闭嘴。” 那一眼的温度,冷得令人心惊。 李美人委屈的神色一瞬间凝在了面上。泪珠子落在因错愕张大的唇边, 瞧上去煞是滑稽。 她眼睁睁看着刘彻对卫子夫点了下头:“皇后, 你仔细说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过是个巧合。”卫子夫缓声道。 甘泉宫的管理比未央宫宽松不少, 也没有什么前朝后宫避嫌的规矩。卫子夫听到椒房殿的黄门前来禀报,说陛下、大将军、骠骑将军和江女医等人齐聚一间偏僻的行宫,便知道有大事发生。 正带着人匆匆赶过去的时候,不意遇见了自家二姊,和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刘彻一瞬间了然:“李家的小娘子?” “正是。” 卫子夫知道自家二姊深居简出的性子,对她和一个陌生面孔待在一处感到新奇,便停下来细问。 这一问便不得了了。 “郎中令……”提起这个人名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心疼地瞥了自家弟弟一眼,才道:“早不行动、晚不行动、偏偏挑在这时候刺杀阿青,妾觉得实在有异。” 刘彻的语气意味不明,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责怪:“然后你就派人绑了李美人?” 卫子夫则维持着微笑:“所以,一切请陛下明鉴。” 帝后的眼神一刹相交,彼此俱是心照不宣。 刘彻前脚搞了什么诸子封王,后脚就有人冲着太子的母舅刺杀。这当中没有某些利益集团的驱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和李家关系牵扯不清的李美人,嫌疑便格外大。 卫子夫二话不说把她控制起来,交给了刘彻审判。她不信刘彻堂堂帝王,会不知道李美人在后宫中时不时发出的狂悖之语。 而刘彻呢?也知道卫子夫不似表面上温顺解语。她心中的沟壑也许并不逊于亲弟弟,只是后宫的小鱼小虾,没资格让她动用手段罢了。 刘彻并不介意卫子夫的心计。 毕竟他的母亲王太后,当年若是没点心计城府,怎能博得他父皇的喜欢?卫子夫也一样,他活着的时候当好皇后。待他百年之后,好生领着卫氏一族护持据儿,这就够了。 刘彻并不讨厌聪明的女人,相反,愚笨之人更容易招致他的厌弃。他忌惮的,唯有当年高后、还有他奶奶窦太皇太后那样的野心家。 卫子夫并不在这一行人之列。 相反……瘫跪在地上,假模假样擦着眼泪的李美人,就显得面目可憎了。 刘彻扯了扯唇角,半点没有把爱妾拉起来的意思,只问道:“你有没有教唆郎中令,让他刺杀大将军?” “妾……妾没有啊!” 李美人的身子抖了抖,连忙摆着手否认道:“妾那日探望郎中令,只是因为李老将军故去,担心郎中令忧思过度、伤及己身,便想着私下见他一面,好生宽慰一番,绝对没有说旁的话!” 刚才刘彻对她的态度,让李美人的心凉了半截。 作为一度宠极一时的美人,她是见过刘彻宠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两厢态度的反差,让李美人不由得怀疑起,刘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思及和李敢的交集,唯有甘泉宫的面谈最为显眼。 她干脆把见面一事主动抖搂出来,再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加以否认,可信度就大大提升。唯一的缺陷是,倘若李敢那个蠢货说漏了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美人说完就低下了头,错过了龙目中一闪而过的精芒。但是,她听到了刘彻隐含怒气的威严声音,在自己上首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响起。 “是么,可郎中令不是这么说的。” 李美人的眸子倏然睁大:李敢这个大蠢货!自己倒霉了还要拖她下水! 她自然不知道,李敢早已经死了。被霍去病手起刀落,临走前半点没牵连出她来。她能被帝后怀疑,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狐狸尾巴太明显。不服皇后、不服太子的野心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妾说的话千真万确,妾只是、只是想关心郎中令一番,绝无半点教唆他不轨的意思!” 她正想再扮得可怜些,获取刘彻的同情。余光却瞥到卫青身上——他正蹙眉瞧着自己。 李美人强自抑止住心中的厌恶,当即哀声道:“大将军、大将军、您是驱逐匈奴的大英雄。妾对您一向尊敬,绝无半点不轨之心呐!” 卫青好看的眉头蹙得深了些,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不管李美人做了什么,她都是陛下内帷之人。朝他一个外臣行礼,实在不像话。 孰料,这后退的一步被李美人瞧见了,她朦胧的泪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愤恨。 恰恰被刘彻逮了个正着。 他当即大声呵斥道:“你看仲卿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说的一向尊敬?” “妾、妾……” 李美人哑巴了。 虽然她嘴上仍在否认,但就刚才的种种细节,已经足以证明这人与刺卫青案有脱不开的干系。刘彻甚至懒得多费口舌,轻轻地一挥手:“把她交给张汤吧。” 身后的春陀恭敬应“是”。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李美人,心头微觉恻然。当年陈皇后巫蛊案,便是张汤审理的。至于结局么,她至今还被困在长门宫里出不来,就连讨好陛下眼前的红人江女医也无济于事。 这李美人,可没有一个大长公主的母亲啊。 那她的下场…… 李美人本人也知晓这一点。所以这一回,她的惊慌、她的眼泪再也做不得半点假。她拼命地想往刘彻身边赶去,试图唤起他的一丝怜惜。 但黄门们各个孔武有力,把她按得半点动弹不得,拖着在地板上行走。嚎啕哭喊的声音只飘了一会儿,她就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卫子夫对她投去淡然的一瞥:“李美人,或许你有所不知。郎中令已经亡故了,就在刚才。” 什么是杀人诛心! 这就是杀人诛心! 在面对高压的刑讯前扔下这句话,不吝于一枚炸弹,把李美人的心绪扰乱个彻底。 果不其然,她的瞳孔一瞬间睁大,闪烁着震惊、仓皇、后悔……种种复杂的心绪。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美人想。 到底是说自己方才被陛下骗了,还是想说……李敢已死,等待她的也是这个结局? 就连刘彻听了,都忍不住看了卫子夫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见,只执着卫青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阿青,你受委屈了。” 卫青顿时哭笑不得:“阿姊,我没有。” 他连一点油皮都没擦破,想暗害他的人已经接二连三伏法。就这样,怎么陛下、两个阿姊、去病和陵月一个个都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江陵月OS:就因为大将军你这样的态度,所以才更让人怜爱(?)啊。 卫子夫却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自顾自地说道:“刚把匈奴打跑,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也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已经休息许久了。”卫青发出隐晦的抗议。 刘彻却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子夫说得有理,仲卿是该再好好休息休息。子夫你瞧,仲卿去一次漠北掉的肉,过了多久了还没长回来。” “嗯,还该好好补一补身体。到时候也让陵月看看吧,陛下你也知道,阿青从小身体就不好。” 帝后两人把大将军安排得明明白白,让后者连插句话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唯余啼笑皆非。 现在正值炎夏,人人都清简了,谁会在大夏天长肉?再说,他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府上三个臭小子都日日盼他去幕府做事,好不要管着他们呢。 卫青刚想张口,却被刘彻一句话打了回来。 他说:“还是说,仲卿你想亲自上阵,清算你从前那些故旧们?” “……” 卫青幽幽叹了口气。 他一瞬间明白了意思。他的故旧们,不就是见他“落魄”,就转投去病门下的那群? 还有……在李广耳边胡说,逼他自戕的人。 他征战匈奴七战七胜,膝下三子皆封侯。此外,余荫也多少惠及了部下们。但作为大军的主将,他也心知肚明,这里面的许多人不过沾了气运,真才实学并不足以独领一军,封侯拜相。 如今,他们又做出了这些事。 陛下是绝对容不得了。 卫青明白了刘彻强令他休息的苦心,叹完气后,便利落地行了一礼:“臣听陛下的。” “嗯。”刘彻满意地捋了下胡须:“对了,子夫刚才说的,你也要听从。找个时间让陵月给你看看,别把自己身子搞坏了。朕以后用你的机会多着呢!”- “所以大将军隔了几天才来找我的?而且还不是特意前来,是受伤了才想起来的?” 江陵月听完卫青的叙述,拧了拧眉头。 卫青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心虚:“这几日陪陛下巡猎,一时便忘了。” 还是今日,他的胳膊不慎被草叶子刮破出血,这才想起来找江陵月包扎,顺便瞧一瞧身体。 “就有劳陵月了。” 江陵月一边细心消毒、包扎着,一边却觉得,看卫青的表情,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问题很大呢? 她沉吟了片刻。 历史上,卫青死于霍去病过世的十年后,离现在还有整整十三年。由于历史上的死因不明,很难说到底是不是和征战积劳成疾有关。 于是,就连江陵月的心态也变得犹疑起来。一方面,她希望真检查出些小毛病,好让卫青多注重些保养。另一方面,由由衷地希望这位战神将军身体康健。 毕竟,大汉后期军事上的拉跨,就是从卫青去世那一年开始的…… “女医,请罢。” 包扎完后,卫青并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由着江陵月望闻问切。后者收到示意,也不再犹豫,从寄居脑中的系统身上调出体检扫描的模块。 【扣除十万诊疗值,请宿主确认?】 【确定。】 兜兜转转,为卫青准备的诊疗值,李敢刺杀的时候没用上,但最后还是花在了他身上。 一道只有江陵月看得见的光,笼在了卫青的身上。与此同时,数据正在江陵月的意识海中飞快生成。 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江陵月也朝卫青打听起了她好奇的事:“听说李美人她?” 被刘彻带走了? 卫青微妙地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李美人近日忧惧过度,便亡故了。” ——哦豁。 江陵月心头猛地跳了下。 这和《史记》上李姬的死法一模一样。“以忧死”便是非正常死亡的春秋笔法。另一个更有名的例子,荀彧就是在曹操加九锡不久“以忧死”的。 当然,信“空食盒”说法的人更多。 再结合最近敏感的时间点,她的死因就格外明显了。江陵月倒没什么惋惜的,只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从前一面之缘的人说死就死,很难不让人错愕。 但,这就是封建社会啊。 卷进了储君相关争斗的人,失败了只有一条,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 “陵月,你怎么了?” 卫青注视着她,温声道:“我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休息一会儿么?” “没有没有。”江陵月连连摇头。她……只不过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巫蛊之祸罢了。 据说,巫蛊之祸后,长安许多百姓丢了性命。大汉官场更被刘彻上下犁了三层。就连牢狱中出生的襁褓刘病已,都险些没逃过一劫。 “我刚才就在想,希望大将军和军侯都能无病无灾,活得再久一点。” 如此,才能阻止那场惨剧的发生。 卫青不由失笑道:“这事非是我们说得算。” 江陵月连连点头:“我一定努力!” 刚好体检报告书在脑中生成了,她刚要调出来细细研读,却被闯入的人骤然打断—— “女医,救命!” 江陵月愣住了,看清来人后更是愕然:“春陀?” 春陀汗如雨下,嗓音沙哑:“江女医,陛下他突发急症,如今已是人事不省!请您快去看一眼吧!” “什么?” 卫青罕见地失态,一刹那站起身来,面露焦急。江陵月则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药箱,背在了身上。 “走吧,陛下有什么症状,你在路上告诉我!” 春陀激动得快哭出来:“敬诺!” “陛下他今日狩猎归来后,正用着晚膳,突然觉得身上冷,命奴把冰盆全部撤去。没多久,陛下又突然说觉得热。奴一开始未当回事,用您那温度计测过后,才发现不对劲!” 赵遥发明了简略温度计后,又做出了一批用途不同的,体温计就是其中之一。刘彻觉得新奇好玩,便把它留下来了,没想到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先觉得冷,又高热不褪……” 江陵月脑中一时间闪过许多种病症。到底是哪一种还要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江女医来了!” “江女医来了——” 到了刘彻的寝殿门口,她和春陀一行人,便如摩西分海一般,从密密麻麻的宫人中一条道路。 旋即露出了刘彻床边的两个人。 卫子夫,和王太后。 两个人见了她,狠狠地松了口气。王太后甚至直言不讳道:“陵月幸好你来了,哀家看了你,便彻儿的病已然觉得稳妥了。” 江陵月摇头:“太后,我必须要看过才知道。” 这是她从进宫以来一直在强调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的。但众人还是渐渐忘记了这点,把她当作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棍了。 尤其……这回要治疗的对象是刘彻啊。 江陵月只觉一片乌云盖顶,浓重的压力萦绕在心头。要是她一个不小心,没把人治回来可怎么办?把自己的命赔上去么? 虽然这个可能性极小。 历史上,刘彻确实在甘泉宫中大病一场,还找来神棍给他驱鬼。但他最后还是顺利地活下来了,活到了七十岁。 王太后“哎”地一声:“是哀家失言了,总之,你一切尽力就好。” 江陵月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她没把握,也不是因为她想临阵脱逃。 而是…… 死了一样不努力的系统突然发任务了。许久不曾听过的冰冷机械音响在她的脑海中。 【系统任务:请宿主放弃治疗刘彻。】 【辅助道具:无】 【任务奖励:无】 【失败惩罚:当前所有诊疗值清零。】 【📢作者有话说】 鹿触案要素:李敢刺卫青,刘彻生病,霍去病护舅反杀,死因鹿触。其他要素全部就位,刘彻的病终于来了…… 本章还是30红包~ 124 ? 第 124 章 ◎小霍:只有我心疼陵月。◎ 甘泉宫地处雍州, 夏日的夜晚时常温度骤降。 丝丝缕缕的凉风拂过,吹散了宫女黄门心中的焦躁之感。他们各自屏声敛气,不敢高声喧哗, 目光时而不时瞥向江陵月的背影,好像这样做就能感到心安似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江陵月没来之前, 他们各个慌乱不已, 如无头苍蝇般乱窜——陛下若是有个万一,他们身为服侍之人, 性命定然不保,说不定就要下茂陵活活陪葬。 但江陵月一出现, 他们就心下大定。 在未央宫做事的人, 谁还没听说过江女医的传说?人人赞她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不仅接连救好了太后、王夫人, 又在漠北战场上大放异彩。 所以这次陛下的急病, 她一定也有办法的吧?没看到太后的眉头都松开了吗? 这样就好, 他们就不用陪葬了。 凉风习习, 宫女黄门们内心雀跃。冷汗却涔涔漫过了江陵月的脊背, 浸透了她的里衫。心头的乌云一瞬盖顶, 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陵月,你这是?” 卫子夫敏锐地察觉到眼前女子的面露关切之色, 面露关切之色, 却见后者摇了摇头。 “没事, 我没事。” 江陵月勉强支起一个微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就是在思索, 陛下的症状有什么病能对得上。不过多思无益, 还要亲身去见了才知道。” “哎, 对, 对。” 王太后连声道:“那哀家和子夫、仲卿都出去,莫扰了你给彻儿看病。宫女们呢?你要不要留几个机灵的,给你打下手?” “不用了。”江陵月说。 片刻之后,偌大的寝殿内就变作空寂一片,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唯有立在床头的一个她,和昏迷在榻上、面色红热的天子。 王太后,果真信任她。 乃至于愿意把亲儿子、大汉的陛下单独交给她,说走就走,没起一点儿疑心。 江陵月唇畔漫起一丝苦笑。 可是她却…… 【系统,什么叫作放弃治疗刘彻?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安排这么个任务?】 系统无视了她另外的问题:【就是字面的意思。放弃治疗刘彻,让他自生自灭。】 【……】 虽然不知道刘彻到底得了什么病,但高热本身在古代就极其凶险,轻则留下后遗症,重则有性命之虞。如果她放弃治疗,等于亲自把自己的病人推入深渊。 系统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如果放弃本次任务,则目前所有的诊疗值全部清零,请宿主认真考虑。】 【那好吧……】 系统颇有些讶异,它还以为要耗费些时间才能让江陵月同意接受任务呢。正准备操作的时候,就听到一道清越的女声在意识海中响起—— 【麻烦给个远程扫描技术,十万诊疗值。】 系统哪里不知道自己中计了?但它再不情愿,也拒绝不了十万诊疗值的诱惑。 【……嘀。】 一道光顿时笼在了刘彻的身上,片刻后,他的身体状况尽数出现在江陵月的脑海中。 她细细读去,却在看到一条消息时,脸色兀地一沉。 刘彻的血液中,出现了高浓度的疟原虫。再加上他突然发冷、又高热不褪的症状,一个久违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江陵月的心头。 ——疟疾。 江陵月揉了揉眉心,沉沉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高热就罢了,一旦确诊了这种古老的传染病,她再撒手不管,刘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很明显,系统想让刘彻死。 可是为什么? 一个离奇的想法突然袭入了江陵月的脑海中。她记得系统曾经提到过,它的能量来源,是通过评估这个时空的大汉有没有变得更好来实现的。 譬如漠北之战中,虽然汉军伤亡、粮草耗费,但它终结了长达几十年有余的边患。整体上对大汉的发展利大于弊,所以才会不吝啬地奖励给江陵月诊疗值,甚至大发慈悲给她分发麻醉剂。 那么这次,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因为系统你评估过后觉得,刘彻在这个时间点死去,比原先的历史线更好,才会让我放弃治疗它。】 意识海中浮现起一丝不明显的波动。 那是系统讶异的显化。 它从未想过自己的行动指针这么快被猜到,半晌都没有吱声,唯余一片静谧而广袤的意识空间,留给江陵月独自面对,连一声回音都没有。 【……】 但江陵月已经得到了答案。她顿了一顿,用一种缥缈的语气问道:【是因为历史上刘彻后期的统治,还有巫蛊之祸么?】 刘彻统治的后期,外战效果不佳,海内更是流民四起,户口减半。巫蛊之祸更是一场浩劫,使得官场血流成河,长安生灵涂炭。 就连这时的刘彻本人,看他年迈时的治下,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吧? 别的不说,单说他最捧在手心疼爱的太子刘据……两人怎么会走上父子相残的地步呢? 也难怪系统觉得不靠谱了。 所以,它才会在卫霍尚存于世、太子地位稳固、刘彻绝症濒死的时刻出手,给她布置下任务。正巧,文景二帝也是四十多岁的时候驾崩。 刘彻突发急病离世,根本不会惹人怀疑。 而他一大行,刘据顺理成章继位,卫霍从旁辅佐,北面已无匈奴强敌,大汉一定会迎来更光辉的未来。 【系统,你就是这么想的么?】 回答她的,是一串机械音念出的数据。 【经过系统建立模型、周密计算,刘彻在元狩三年驾崩,现有继承人继位,汉朝向好发展的概率为71.864%。按照原先历史脉络,该概率仅为36.575%。】 这并非说几十年后的刘弗陵水平不如刘据。而是……武帝留下的江山不是烂摊子也差不离。刘弗陵、或者说霍光将之整饬得中兴,难度自然大很多。 但这分毫动摇不了江陵月。她垂了垂眼,低声反问道:【所以,你让我亲手杀了我的病人?】 她猜出了系统的想法,听到那什么数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数字,放弃一条生命? ……恕她做不到。 江陵月还记得,自己曾经带着学生们朗诵希波拉底克誓言。那时候她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只盼着学生们能医者仁心,医者有德。 如今,也到了她来贯彻个中信条的时刻。 为了原则,刺杀卫青的李敢她会出手治,刘彻,她一样也会出手。 医者明明有条件施救,却放任不管,这与杀人有什么区别? 系统显然是急了。 【他会搞出巫蛊之祸,可怕得很。说不定到时候连你也会怀疑,一杀了之。你还要救他?】 便在这时,刘彻发出一道低低的声音。他整个人面色通红,连呼吸都是烫的,却发不出一滴汗来。 显然被高热折磨得不清。 “……水,朕……水……” 江陵月一边把刘彻半扶起身,朝他的嘴边喂水,一边回应着系统。 【你的意思是,为了未来几十年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要放弃眼前的一条生命?】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有我在,连漠北之战的结局都改了,巫蛊之祸就一定会发生呢?】 系统:【……】 机械音突然低了些:【但你不能保证一定不发生。】 是啊。 未来没有定数,江陵月一直都知道。别的不说,单就穿到汉武朝以来,突发事件一件接一件,很是让人招架不及。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担保呢。 但是…… 江陵月用酒精沾了布巾,开始给刘彻进行物理降温:【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至少目前,刘彻对我有恩。】 她自从来到未央宫后,基本上提什么要求,刘彻都会答应,从没让她有过不遂意的时刻。更别说封景华侯的大手笔,让她一跃成为卫霍之下,最显贵的人物。 从主君对待臣子的态度,刘彻真没话说。 至于未来么…… 耳畔恍然响起卫青曾对她说过的话:“江女医,你该相信自己的主君才对。” 不是相信主君,是要相信自己。 江陵月在心里默默道。 【如果真到了巫蛊之祸那一天,我就狠狠地给他来一针镇定剂,让他冷静下来再说话。】 【……】 系统彻底沉默了下来。 它知道,话赶话到了这份上,江陵月是绝不可能被说服了。甚至于,它隐隐有一种反被说服的感觉。 【所以如果要扣诊疗值的话,你可以都扣掉。甚至我之前那几项诊疗值的来源,包括搞卫生普及后续的收益,你也可以装进自己的腰包里。但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金鸡纳树。】 亦是在青蒿素被发明出来之前,治疗疟疾使用最广泛的一种药物- 戌时二刻,天边的最后一抹天光散尽,甘泉宫笼入沉沉的一片夜色里。嘈嘈切切的蝉鸣声中,王太后、卫子夫姐弟二人皆在寝宫门前徘徊不止。 霍去病不知何时也赶了回来。 他今日独自出门夏狩,日落方归。一回来便听说了刘彻病重的消息。来不及梳洗,便匆匆赶到寝宫门前,如一具雕像般沉默地伫立。 他们的目光不时瞥向门前。 等待的时间愈久,游移的眼神便愈发焦急。王太后更是连声叹气:“陵月她怎么还没出来,怕不是……” 卫子夫柔声安慰她道:“怎么会呢?陵月的医术,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这病邪性呐。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热的。” 卫子夫也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王太后说的是对的。这病来势汹汹,病状又闻所未闻。 就连陵月自己不也说么?不一定保证能治好。 万一陛下就这么去了…… 两人之间到底有过几年的恩爱时光,加上刘据尚且年幼,还需要父皇的教导才能成为合格的太子。此刻的卫子夫心态和几十年后大不一样,她是希望刘彻能活下来的。 但是,倘若陛下命中有此劫…… 卫子夫的眼底顿时浮现一片坚毅。她也做好了最坏结果出现的准备。 “吱呀——”一声后,寝殿的大门开了。 江陵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微有发白,额前涔出淡淡的汗意。 “陵月——” “陵月!” 卫青激动地上前一步,问出所有人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陛下他如何了?” 江陵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陛下喝了我煎的药,已经出了汗,休息一下就没有大碍了。” 所谓的药,就是金鸡纳树皮煮水。 一点没有花里胡哨。 当年的秘鲁人,就是用这个土方子治好了西班牙殖民者的妻子。这也是金鸡纳树治疗疟疾的功效第一次进入西方药学的视野里。 但她此刻只莫名觉得疲倦无比,一句多余的不想解释。只嘱咐道:“可以进去探望陛下,但注意别碰到陛下的血液,也不要让陛下着凉。” 毕竟,疟疾最主要的传播途径就是血液。 不过刘彻身上没什么伤口,传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特地嘱咐一句,不过是医生的惯性使然。 “真是多谢陵月了。” 王太后留下这句话便匆匆进了寝殿中,紧随其后的是卫青和卫子夫姐弟。 江陵月听了,却叹了口气。 她答应系统的时候坚定得要命,结果真看到清零的诊疗值槽,和手中光秃秃的树枝,才后知后觉一阵心疼——她一年多的努力,全都化作了泡影。 尤其听到这句话,心底更是酸麻一片。 但她的郁闷却无处发泄。 没人知道什么系统、疟疾、更没人知道她为了挣诊疗值到底付出了多少。 直到江陵月落入一处温热的胸膛。 感受到额头抵着一处坚硬的地方,江陵月方才意识到自己被霍去病搂进怀里。她恍惚地抬起头来:“军侯,你不进去看看陛下吗?” “太后她们去了。” 霍去病凛冽的声音自上首响起:“还有,陵月,你看起来很疲惫。” “是嘛。” 江陵月的指尖碰了碰脸颊:“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连酷似赌徒输光后的茫然感都无从分享。 她干脆眼睛一闭,蹭了蹭霍去病的胸口,少见地流露出脆弱的模样。 “别说了,军侯,先让我靠一会儿吧。” 霍去病的胸口很暖和。在凉风习习的夏夜,是让人觉得十分熨帖的温度。江陵月只靠了一会儿,竟然产生了一股惯性,没那么想走了。 心中的抑郁也奇妙地减轻了些。 与此同时,一只大手从身下绕过,紧紧扣住了她的手,也像是给她的心上了一道保险。 霍去病低醇的声音如夏夜的轻风般擦过耳畔,既似疑问,又有些笃定。 “陵月,为了治好陛下,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作者有话说】 小霍:陛下有太后姨母舅舅,但老婆只有我了。 125 ? 第 125 章 ◎刘彻手一挥,画下一块惊天巨饼。◎ 江陵月原本靠在霍去病的肩头, 垂目休憩,听了这话就睁开了眼睛。 她定定地望着霍去病。却发现后者也正一瞬不瞬望着他,漆眸中闪动着不可捉摸的光芒。 与此同时, 轻薄的袍袖之下,那双握着她的手, 亦攥得更紧了些。指尖的薄茧擦过皮肤, 掀起淡淡的酥意。 “……” 江陵月抿了下唇,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该怎么说呢?眼前这人还是这么目光如炬, 仅凭一时的失态,就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使她生出无所遁形的不自在感。 本能地, 她想回避。 落在霍去病的眼里, 却全然是另一幅光景。却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扫过小巧的下颌, 如白珠般的耳垂, 最后落在那双隐含不安的杏眸中。 一声了然的叹息响起。 “是我多言。” 握着江陵月的手乍然松开, 耳畔的发丝被轻柔地抚过, 带着淡淡的安抚意味。但江陵月抬头却发现, 试图安慰她的那人, 露出了一副比她还需要安慰的神色。 仿佛一个欲探寻神秘之地,却几度无功而返的旅人。 她的心尖骤然一软。 头便重新靠在了霍去病的肩头, 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明明看出来我很伤心, 军侯你还要挑明了说。这不是诚心戳我的伤疤嘛?” 霍去病素来幽冷的瞳孔骤然一缩。双手控制不住把人搂住, 竟带上了些虔诚和怜惜的意味的意味。 他当然听得出来,江陵月不是真在抱怨什么。相反,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 告诉他, 她有此世难及的力量。尽管在此之前, 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亲口承认的分量,到底是不一样的。 霍去病又忍不住想,陵月到底付出了何种代价呢,是身体上的,还是…… 应该不是身体。 她很健康。 但想象的阴影终究笼罩住了霍去病,只有拥着怀中温热柔韧的人的片刻,他才能稍稍感到安心。 江陵月靠在怀里,错过了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霍去病想到了哪里去。交代出口后,她却感觉轻松了很多,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倏然消失了。 或许,这就是倾诉的力量? 她想了想,又认真嘱咐道:“不过,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告诉任何人……就连陛下也不行!” 霍去病搂着人的手一顿,哑然失笑。 “好。”他说。 但是江陵月仍然不放心,霍去病对刘彻的忠诚度她是最知道的。 她抬起头,神色认真:“真的,你要是告诉陛下了,他下一次得病我治不好就糟了。” “还有,说出来军侯你可能不信,我用来给陛下治病的东西,它确实是医术不是巫术!要是乱传出去,我的名声肯定更要不好了。” 金鸡纳树皮泡水治疟疾,虽然汉朝人不理解,但它确实是医学的范畴。江陵月唯一做的,不过是让原产秘鲁的金鸡纳树出现在两千年前的华夏而已。 在巫医之辨上,她一贯很是坚持。 但这副认真的语气,瞪得大大的眼睛,落在霍去病眼里便如小猫伸爪般可爱挠人。 他俯身亲了下江陵月的额头,在眉心处印下一吻,像是为了安她的心似的。 “好,我一定不告诉别人,尤其是陛下。” “不过……” 他微妙地顿了顿:“若陛下召你御前奏对,你想好了要怎么应对了么?” “……” 江陵月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病的部分,就先照实说吧。” 科普疟疾还是很有必要的。她依稀记得,再往后几年,汉武帝派军征南越、夜郎、滇国诸地时,瘴疠横生,不少士兵折损于此。 后代人研究发现,瘴疠可能就是疟疾。 既如此,让汉朝提前知道这种疾病,加以防治,说不定能减少许多人员伤亡。 说曹操,曹操到。 不多时便有黄门来请江陵月:“陛下醒了,请江女医入寝殿奏对。” 霍去病问:“我呢?” 那黄门僵了一瞬,悄悄抬眼看了冷肃的男子一眼。虽然陛下没提到冠军侯,但这位得圣心的程度……他连忙道:“自然,冠军侯也请进。” 刘彻先是遭受了一番冷热交替的滋味,高热不褪后竟然昏迷过去,陷入了梦中。半梦半醒之间,被喂了一碗滚烫的、气味奇怪的水后,身上发了汗才悠悠转醒过来,见到了几张关心他的面孔来。 此刻,他穿着薄薄亵衣,身上黏腻一片。正想传唤宫人端来洗澡水,好沐浴一番,却被王太后按住了。 “莫要着急沐浴,当心再次着凉。” 刘彻回想起自己病发时四肢发寒的感觉,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能在生活琐碎上弹压九五之尊,还不被反抗的,也只有王太后一人了。 卫青这时便道:“陛下这病实在蹊跷,不似寻常的高热风邪,而是冷热交替。陛下不若请陵月前来,好把身体的情况问个清楚。” 刘彻道:“是该问清楚。” 他在高热昏迷的时候,虽然一半在做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清醒意识的。知道是江陵月给他用酒精、清水擦身褪热,又喂他喝了一种古怪的药。 那药的味道十分奇异,前所未闻。 刘彻忍不住咂了咂嘴:难道,这又是一味江陵月新炮制的,此世未有的神药?不知道除了驱除他的病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作用? 大病初愈后的他,一颗求神问仙又蠢蠢欲动。 然而,刘彻很快就后悔了。不仅后悔,他甚至想一键删除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朕的血液里……有虫?” 其余人听了之后,也纷纷面露震惊之色。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恶心感就密密麻麻攀上了脊背。 江陵月的面色不变:“回陛下,正是如此。陛下多半是几日之前野外游猎时被某只蚊子叮了一口,蚊子把疟原虫带进了身体里。” 这也是疟疾传播的最主要途径。 结合刘彻的活动轨迹、和疟疾的潜伏期来看,这病多半是他命令霍去病一干人演诸子封王大戏,自己和卫青出去游猎时染上的。 刘彻面露牙疼之色。 他纵情游猎之时,又哪里想得到,还有这样一场令人作呕的病在等着他呢? “对了,仲卿也陪着朕一起夏狩,仲卿,你可有……” “回陛下,臣并未被蚊虫叮咬过。” “那就好,那就好!” 刘彻这才松了口气。 “那江女医,那朕血肉里的那些……虫……” 他表情难堪,一字一顿,说得极为艰难。作为一个怕虫人,江陵月体贴地接过话头。 “只要服下药的话,就无碍了。” 金鸡纳树皮治疗疟疾的原理,就是其树皮中的喹啉类成分,可以抑止疟原虫的DNA生成和糖代谢。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让刘彻放下心来。后者果然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知道药会杀虫,他心理上就好多了。 虫子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会在血液里游动的虫……但凡是虫尸,他在心理上都会好受许多。 江陵月又科普了许多疟疾的知识。 比如说,疟疾的症状就是周期性的寒热交替。倘若刘彻运气不好的话,他这种症状还会持续很多次,且伴随着呕吐、心悸、抽搐等等后遗症。 在一次次的乍暖乍寒中,病人就会被透支身体的营养,严重的危及生命。 再比如说,疟疾也是一种传染病。 其传染源便是血液。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其中,曾经有过病史、但又很快被治愈的刘彻尤甚。 他愈发感受到自己的好运,同时,也对治愈他的那一味药深感好奇。 即使不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这么有用的药,也该藏在未央宫中几份备着。 他问道:“你那药,叫什么名字。这么有用的一味药,朕怎么闻所未闻。” “呃……” 江陵月一下子卡壳了。与此同时,刚才那种心痛的感觉再度浮现上来。 是她献祭大几十万诊疗值换来的呜呜呜。 奈何,不止这句话,包括金鸡纳树的真实来处,她一个字都没法和人说出口。 便在这时,一只手稳稳落在了她肩头。 似是无声的安慰。 刘彻挑了挑眉:看江陵月的反应,还有去病的表现,难道这药的来头有说法? 但他不动声色,假装没看到,继续盯着江陵月看。 江陵月闭了闭眼,打算含糊过去:“这种树多生在全年无寒,四季不分的温暖之处,所以中原并不多见。” “那不就是……百越一带?” “嗯?” 江陵月骤然一惊,为刘彻敏锐的直觉。百越,也就是后世的云南确实是金鸡纳树的产地。不过,这种树从秘鲁引进来,至少要追溯到康熙末年,传教士用金鸡纳霜救了康熙本人一命之后。 这种复杂的情况,她既没法说是,也没法说不是,打算以沉默蒙混过去。反正,百越现在还不是西汉的地盘,刘彻也无法去实地求证。 刘彻却把江陵月的沉默视作了默认。 “朕说什么来着?” 他对自家两个不世出的将军一挑眉,得意道:“朕就说过吧,攻伐百越乃是势在必行!” 江陵月猛地抬起头。 “啊?” 怎么就快进到攻打百越上去了?可百越现在哪里有金鸡纳树呢?她手上倒是还有点剩的……要不,现在偷渡过去种下一棵? 刘彻全没在意江陵月的异常。 他手一挥,画下一块巨饼:“朕听闻百越天候炎热,最适合种药材。这样吧,待百越归汉之后,朕便划一片地给陵月你,随你怎么种!” 当然,这个地不是几亩几亩的,起码也是几百户。救下堂堂帝王的一条性命,还是当得起这个级别的赏赐的。 江陵月眼前倏然一亮。 这个好!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到时候,她爬也要爬过去,把金鸡纳树的苗苗插在云南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26 ? 第 126 章 ◎给后人“自古以来”的底气!◎ “陛下……” 卫青无奈扶额:“陛下怎么又想着打仗了?莫非是忘了, 臣之前同您说过什么话了?与匈奴大战方过,大汉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漠北之战比历史上早了一年,原先时间线上的很多事发生了改变。历史上的元狩三年, 刘彻靠强制推行“盐铁官营”拢来钱财,支持着举国的战役。 但江陵月穿过来了, 一切便大有不同。 盐铁官营的计划推迟了, 但是国库中的钱财一分没少,反而更多了——其中, 江陵月发明的几样“奢侈品”,也就是轮椅、牙具和肥皂功不可没。 比起历史上贵族、诸侯王们的口服心不服, 购买肥皂、牙具不仅让这群人心甘情愿, 刘彻的口碑甚至隐隐好转。长安有不少人夸他慧眼识珠,竟然不拘一格发掘了江女医这么位奇才。 虽然和盐铁官营相比, 他们花的钱一分没少。 刘彻正是有了这样的底气, 才敢一开口就是征百越。你说什么, 国库没钱?大不了让江陵月再发明点什么, 刮一刮长安有钱人的腰包就是了。 江陵月:……我谢谢你啊。 是以, 面对卫青的劝阻, 刘彻丝毫不觉得慌张:“仲卿,你可是朕的大将军!有仗可打你还不乐意?那朕不如派去病去!” 霍去病毫不迟疑:“臣以为舅舅所言在理。” 王太后&卫子夫&卫青&江陵月:“噗。” 刘彻:“……” “你小子啊你小子。”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就是诚心气朕, 为了跟朕作对连‘臣’都用上了!” 对哦—— 江陵月这下才发现, 霍去病即使在皇帝面前, 用的自称也都是“我”。这下子用“臣”,讽刺感更是拉满了。 偏他刀凿斧刻的脸还是一贯的冷肃模样, 看不出半点阴阳怪气的端倪来。 ……有种莫名的冷感萌怎么办? 江陵月越琢磨就越想笑, 结果被刘彻抓了个正着。他不善地眯了眯眼:“江女医, 你在笑什么呢?百越的地不想要了?” “没有!” 江陵月一瞬整肃了神情, 正襟危坐道:“陛下,我刚才没笑,我只是正常地嘴角抽动而已。”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笑得更大声。王夫人、卫子夫姐弟不用说,就连霍去病也弯了弯唇角。 刘彻:“哼!” “……” 玩笑话告一段落,江陵月犹豫了一瞬,轻声道:“陛下……打算何时征伐百越呢?” “嗯?你也要效仿仲卿来劝朕?” 江陵月一下收了声。 霍去病以为刘彻心情不爽,要对江陵月发难:“陛下!” 却换来后者埋怨的一瞥:“怎么,去病以为朕乃是昏君,逆耳的忠言就一句也听不得?” “……” 刘彻的目光扫视寝殿中的所有人,皆是他最亲近的亲人,最信任的臣子。在这个大病初愈、劫后余生的时刻,他终于袒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 “大汉需要休养生息,朕又何尝不知道。” 一声沉沉的叹息响在耳畔:“秦祚十四年,始皇帝却能平六国、击匈奴、荡百越。而大汉国祚绵延已然百年,朕为何不能做到?” “陛下不必急于一时。”卫青劝道。 刘彻却摇了摇头:“仲卿,你不必劝了。” 他不能不急于一时,他担忧天不假年。 自从江陵月这位“真正的仙人”出现后,接连打假了好几拨招摇撞骗团伙,刘彻迷信的想法反而消逝了不少。特别是黑暗森林理论一科普,他对什么仙人、长生的念头就渐渐淡了。 唯独审视起人间之事时,心底悚然一惊。 祖父孝文皇帝、父亲孝景皇帝皆是四十余岁薨逝的,而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七岁。在刘彻的眼里,上天留给他的寿数,只怕已经没有几年了。 “据儿的性子仁和,非是攻伐之人。朕替他多做一些,到时候把四角齐全的大汉交到他手里,也算对得起他,还有你们了。”* 卫青听后沉默了下来。 “……” 但江陵月却积了一肚子话,脸色也十分一言难尽。一切只因为,刘彻这一番话,竟然没一个地方说对了。 刘彻哪里只有四十几岁可活?历史上他活了整整七十岁,在位长达五十三年。在这项数据上,只有一千几百年后的康熙和乾隆祖孙超过了他。 而刘据的性格不仅不仁和,相反颇为刚烈。特别是和秦朝的前车之鉴相比。他听到江充的矫诏之后,直接选择了直接起兵,甚至动员了长安城中的囚徒。 当然了,刘彻最后的继承人,自然也不是彼时已经死去的他,而是尚未出生的幼子刘弗陵。 “……” 江陵月忍了很久,才生生忍住了剧透未来的冲动。但从医生的角度来说,病人抱着自己活不长的心理,可不是什么有利于恢复的好事情。 她斟酌着开口:“陛下,您还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的那一句话么?” “什么?” “风光长宜放眼量。” 这句话还是刘彻逼问她和陈阿娇谈话内容时,她随口搪塞的,但却最适用眼前的场景不过。 江陵月相信,刘彻能领会到她的暗示。 然后,别天天觉得自己寿数不长,做什么事情都急于求成。要知道,你历史上还能活好几十年呢,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才香。 “风光长宜……放眼量。” 刘彻“喃喃”把这句话念出了声,若有所悟。龙目如同被点燃般倏然一亮,整张脸容光焕发了一个度。 “江女医,你……” 江陵月却故作神秘,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问就是什么都没说。 问就是知道了也不能说。 但她这样的反应,反而愈发印证了刘彻的猜测——他真实的寿数,定然绝不止自己以为的那么多! 他顿时龙颜大悦,赏赐给得毫不手软。 “你现在封景华侯,食邑一共七千九百户,说出去也不好听。这样吧,到时候南越攻打下来,朕就再划一片给你,凑个万户吧!” 江陵月:??? 够不到万户的级别就是不好听?那朝堂上除了卫霍以外的所有人,岂不是都该觉得耻辱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不是笨人,自然听明白了江陵月话中的潜台词,寝殿中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至少,在这个时刻,无论是刘彻的母亲、妻子、还是信臣,都真心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 尤其是作为刘彻母亲的王太后,看江陵月的眼神柔得都要滴出水来。要不是考虑到辈分的问题,估计她都想当场认江陵月当干女儿了。 即使最后没这么做,王太后也表现得格外夸张,拢着江陵月的手,一声声道:“陵月啊,幸好有你,幸好你来了。” 不然,她现在就已经魂归黄泉。又哪里能得知,自己的儿子还有一副长寿的命格呢? 手背仿佛要被太后的视线烧穿一个洞,江陵月有些吃不消,便借着天色已晚的借口提出告辞。刘彻估计也怕母亲冲动之下给他认个姐妹,大手豪迈一挥,准允了。 “呼……” 直到她彻底离开之前,都能感受到太后的灼热目光。使人不得不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即使两人之间一度有过龃龉,但王太后对刘彻的拳拳之爱,却一点也做不得假。知道他能多活很久,比知道自己的寿数还要高兴。 话说回来…… 江陵月突然涌起一点兴奋感来。如果刘彻知道自己寿数比预料的要多,他又会怎么治理这个国家呢? 虽然汉武帝完成的是始皇未竟的课题,内集皇权,外扩版图,从经济、政治、文化上构筑大一统国家。但他的“前所未有”,正是后人的“自古以来”的底气啊。 她有一种冥冥的预感,或许在这一条时间线里,大汉会大变模样也说不定- 寝殿。 刘彻没好气地对霍去病道:“看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住处在何处?” 霍去病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刘彻一眼。 那一眼看似十分平淡,没什么情绪,实则饱含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刘彻许久以后才品出个中的意味,并为之震怒不已。 他的漆眸中,明晃晃写着几个字—— “陛下,你不懂。” 可惜,刘彻正思索着自己的心事,无暇琢磨更多的事情。此刻,他抬头便嘱咐道:“去病,去拜访李广逼死他的那几个人,你最近可有头绪?” 霍去病点了下头,又飞快瞥了卫青一眼。 卫青见状,缓缓露出一个苦笑。 他好像明白什么了。 刘彻颔首:“仲卿这段时间呢,还是遵江陵月的医嘱,好好再休息一番。去病,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敬诺。” 其实卫青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陛下、他、去病联合起来演了一出大戏,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且陛下甚至允了他休憩,不必亲手除掉犯了禁忌的部下,这已经是十足的仁慈。 “……敬诺。”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第二日,甘泉宫随驾的队伍中,便有几人不约而同收到了霍去病的夏狩邀约。 他们有的羡慕霍去病显贵,有的刚刚转投骠骑将军的门下,正愁没法刷脸,有的不敢得罪陛下眼前的红人……理由林林总总,但结果是这些人都来了。 “来得正好。” 霍去病立在一匹神骏的马儿之前,冷肃如雪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个人。 一开口,就是致人死地的杀招。 “我近日听过一则传言,舅舅领着你们征伐漠北,却寸功未立。你们认为这是李广将军之祸?” “你们在李广垂死之际说这些话,是想逼死他,还是借着逼死他,发泄对我舅舅的不满?” 【📢作者有话说】 中秋国庆快乐呀大家~ 这段时间忙完了,最近多更点。大家也可以猜猜是谁散布了谣言逼死李广hhhh,猜对了有红包 127 ? 第 127 章 ◎在下是乃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 此话一出, 四下皆惊。 大约是因为指控的罪名实在太重,上一个“表达对大将军”不满的李敢已经入土。 知道内幕的人自然清楚,说是他无意之间死于“鹿触”, 实际上,还不是眼前少年将军的手笔? 其余人皆战战兢兢, 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步了李敢的后尘。 当中,却有人却主动站了出来, 爽朗一笑道:“去病,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外面风言风语、蛊惑人心的可多了去, 你别被他们蒙蔽了。” 言语之间, 颇见亲昵。 霍去病眸光一闪:“姨父。” 这个被他叫作姨父的,正是公孙贺。公孙贺从刘彻太子时期就是太子舍人。后来卫子夫一朝得宠, 刘彻就把卫子夫的大姐指给了他做妻子, 两人育有一子公孙敬声。 元朔六年起, 公孙贺曾经三次号以“左将军”, 随卫青出击匈奴, 皆无功而返。 公孙贺“嗳”了一声, 正想上前拍霍去病的肩膀,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也半点不恼, 笑呵呵道:“去病, 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你告诉姨父, 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是啊。” 另一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见公孙贺开了口,也紧随其后:“去病, 你是不信任叔叔伯伯们了?” 公孙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末了什么都没说, 只用一副失落的目光注视着霍去病。 他和公孙贺虽然是同姓, 但两者并无血缘关系,彼此的地位也是天差地别。公孙贺出征时还能捞个左将军的名号,他呢,却因为上一回的失期被武帝贬为庶人。这次出征也是以校尉的身份。 卫青有意让他当主力前锋,好再次挣一个爵位。但由于种种原因,如今仍是区区一校尉。 公孙敖选择在公孙贺之后才开口,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一来,他不是霍去病的什么亲属长辈,二来官位也屈居于人下。 但他有一个旁人都不能比拟的优势。 他救过卫青的命。 早年陈阿娇还在皇后位上时,卫子夫第一次怀孕,馆陶公主便派人绑架了卫青,试图以此恐吓卫子夫流产。 那时候,就是公孙敖奋勇当先,率勇士们把卫青从馆陶手中救了出来。 这一命之恩,让刘彻和卫青从此高看他一眼,也保了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也是公孙敖以区区一校尉之身,却敢用亲昵不拘的语气,与冠军侯霍去病对话的底气所在。 但霍去病又怎么是吃这套的人? 他可是连汉武帝都敢贴脸嘲讽,一个姨父、一个舅舅的恩人,分量还远远不够看。更何况,根据已知的情报,这两个就是带人从舅舅转投到他门下,又言语刺激李广至死的罪魁祸首。 “然后呢然后呢?”江陵月脸上写满了好奇。 “然后,我派人把他二人擒住了,命令建章营骑交给陛下处置。” 江陵月:“……” 就这? 本该是精彩高潮的情节,霍去病却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地说完,半点不见扣人心弦之处。 而他的表情也如此无辜。面对江陵月的控诉目光,似乎分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陵月抹了把脸:“所以,已经确定是他俩了?” “是他们。绣衣使者查出来的证据十分齐全。不过莫说陵月,初时我亦不能置信。”霍去病道。 “是啊……谁能想到呢?” 公孙敖和公孙贺,算得上好命的代表。两个人皆因为亲近卫青而封侯拜相、显贵一时。而自己单独领兵时,要么败绩累累、要么无功而返。 然而,只因一次漠北之战,他们就不满卫青不能继续带给他们功劳,着意转投到霍去病的门下效劳。不仅如此,还派人上门刺激重病中的李广。 如此行事,实在是没品。 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大将军,怕是要伤心了。” “陵月这是心疼了?”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她拢入自己的怀中。江陵月顺势躺在霍去病的大腿上,感受着发丝被轻抚的温柔触感,情不自禁伸了个懒腰。 察觉到霍去病话中的淡淡醋意,她仰躺着瞪了人一眼:“说什么呢军侯,你不是也心疼了?要不然,你干嘛让大将军回避,自己出面解决那两个人?” 霍去病发出极低一声轻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许久才道:“陵月知我深矣。” 到底那两个公孙也是他的长辈。霍去病虽然看上去冷肃少言,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知晓这两人为了权势,先是与舅舅离心,又被自己亲手抓捕。他的心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波动。 江陵月思索片刻,便抓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把他们抓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那两位……本身就不是当将军的料。又做出这等事来,陛下定然不会轻饶。但大将军心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肯定会给他们留情,不可能要他们的命。” “他们能保下一条命,大汉也少了两个尸位素餐的将军,可以真正提拔些有将才的人上来。” 还有一点,江陵月没有明着说出口。那就是公孙贺只要远离长安政治中心,就不会有后来的公孙敬声北军贪污案,最后牵扯出巫蛊之祸的前奏。 说来也是唏嘘,明明东窗事发后,公孙贺全家已是自身难保,但仍然坚持着不攀扯太子、皇后哪怕一口。 这样的气节,又好像和带领门人转投霍去病的公孙贺判若两人了。 只能说,人心果然是复杂的吧。 江陵月刚想叹息,眼皮上就是一热。霍去病轻轻印了一吻上去,覆在她耳畔低声道:“陵月这般远见卓识,怎么从前不肯在我、在陛下面前多显露几分?” 不是,谁要在刘彻面前卖弄自己很懂政治啊! 她心知肚明,自己能一路顺风顺水,就在于她很少对医学以外的事情发表看法。 当然,少数的几次不吐不快除外。 反面例子就是东方朔、主父偃。前一个一生都不得重用,后一个坟头草已经几丈高了。 她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霍去病定定望着她,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没事的。”他的手覆上江陵月的双眼。眼前黑暗给了她无穷的安全感,耳畔唯余一道凛冽的风声:“陵月以后在陛下面前尽可随心而言。有我在,不必害怕。” “又或者,陵月不愿意在陛下的面前展露,那就以后私下说与我听,说不得我还需要陵月时时提点一番。” 耳畔略过阵阵的风声虫鸣,眼前是一片黑暗与温暖。她心底的一块突然软软塌陷下去了。 “好啊,那以后靠我提点你,包你官路畅通。” 以霍去病的头脑,未必真需要她提点什么。江陵月只是喜欢霍去病说“以后”两个字。这会让她觉得,两人还会有许多的以后- 这件事的后续,江陵月最后是从别人的耳中听说的,和她预料的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便是刘彻下手得比她想象要轻。看在亲戚关系、和救命之恩的份上,两位公孙不仅保住了命,还苟在了大汉的官场。 不过可不是留在长安,而是一个去敦煌、一个去云中当郡守去了。 两个都是苦寒、贫瘠之地。相当于宋朝的贬谪海南。但又都是战略要地,任上做得好了,未必没有被召回长安重用的可能性。 毕竟么,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卫青尚在,刘彻这时也没步入老年期。多年的君臣、同袍之情做不得假。他二人自然不至于做得太绝。 “这个处置倒不错。” 江陵月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陛下和大将军顾全了情分,也好让他们多年和匈奴对抗的经验发挥余热,好好守卫大汉的边疆。” 霍去病却哂笑了一声:“听陛下说,我那大姨母却不满意。” “大姨母?” 霍去病的大姨母,也就是卫君孺——公孙贺的妻子,卫子夫和卫青的大姐? 江陵月反应过来后,有点不解:“她是觉得罚得太重了,还是太轻了?” “自然是太重。”霍去病扯了下下嘴角:“听说,她先生去求了舅舅,被长公主客气地请了回去。然后又进宫求到了据儿的面前,让他求陛下收回成命。”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 江陵月穿来汉朝后,见到过形形色色的聪明人。即使是政治上的失败者,譬如陈阿娇或是李敢,他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城府。但蠢得这么别致又突出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是生怕陛下罚她丈夫罚得太轻了么……” 思考了许久,好像只有这种可能性。要不然怎么会求到刘据的头上?刘据才七岁,万一耳根子一软,听了他姨母的话跟刘彻求情,刘彻又会怎么想? 我千疼万宠养大的一个儿子,年方七岁,就敢为了母家的外戚,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了? 到那时候,遭殃的就不止公孙贺一人。整个卫家的可信度,都要在武帝的心里打折扣了。 “那,太子殿下呢?” “据儿不是蠢人,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江陵月深深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庆幸起来,幸好自己从未和这位卫家大姐打过交道。 不过……公孙敬声后来胆大包天,仗着自己是皇后外甥敢就贪污军费,怕是和母亲脱不开干系。 当然,也和父亲脱不开干系。 现在好了,这一家全被打包送到云中郡吃苦去了。吹着西北风,防着匈奴,应该不至于再胆大包天了吧? 以公孙敖和公孙贺为首的墙头草“卫派”齐齐远离了朝堂,对他们来说,是人生路上的大事。对整个长安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 且不说他们空出的萝卜坑让许多人垂涎,更重要的是,刘彻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更让人捉摸不透。 许多人猜测纷纷——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先是贬卫扬霍,又纵容霍去病上书诸子封王、杀掉意欲刺杀大将军的李敢,看样子是对他宠爱到了极点。 结果转过头来,又把投到他门下的许多人统统清理出了长安,让他成了个光杆司令? 现在问题来了——卫青和霍去病之间,陛下到底更中意谁呢? 他们又该投靠谁比较靠谱? 这个问题一出,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讨论。即使是在郎中令李敢的葬礼上,一群人一旦凑在一起聊起这个话题,就会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我看是大将军!” “明明是骠骑将军!” 两拨人各自对垒,一一铺陈出证据,宛如辩论赛的架势,谁也不服气谁。他们仿佛都忘了,这两人不管是谁,都和今日葬礼的主角有脱不开的关系。 到底是人走茶凉啊…… 江陵月站在一旁听着,默默叹了口气。李敢表面上的死因是鹿触,实际上许多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这些人虽然出席了葬礼,但言语之间却并无避讳半点。 因为李家,已经没落了啊。 不再是值得他们争论、讨好的对象了。他们今天能来,不过是因为李殳玉给他们发了帖子。就和江陵月今天一样,她只是想来看看李殳玉如何了。 不过,这些人越说越过分,她有点看不下去了。 人群中,忽然幽幽插进一个女声:“争这个有什么用,不管陛下更看重谁,难道不都远远超过你们么。” 众人:“………” 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是听起来就是很让人生气怎么办! 有人就红着脸反驳道:“说什么我们呢,你不是也一样,有什么了不……江女医!?” 江陵月点头:“嗯,是我。” 先前那人脸上的赤红色,顿时蔓延到了脖子根:真的太尴尬了,这位简在帝心的程度,仅此于卫霍两位将军,可真和他们不一样啊! 听说,她最近又救了陛下一命…… 这人还在羞赧着,其他人则早已巴结了上去。他们本就是在商量着巴结谁,但卫霍二人都尊贵无比,哪里是他们轻易想见能见到的? 但江陵月就不一样了,她正好出现在眼前啊! 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呢? 江陵月:“……” 她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同时也见识了这些人的不讲究——他们哪里还记得,这是在李敢的葬礼上?对逝者的尊重半点也没有。 金蝉脱壳后,江陵月尽力保持低调,沿着墙根行走。角落的一个青年忽然出现在她的身侧。 “您是景华侯?在下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她以为也是巴结的人,正要打发之际,青年的自我介绍却让她顿住了脚步。 “或许您从未听说过在下……在下是乃太史令之子,名迁,字子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 今天也是本文连载100天的日子,50红包~ (话说前两天没发是因为账户上没稿费了,新的一月,我的稿费终于又到账了,支棱了嘿嘿嘿!) 128 ? 第 128 章 ◎不废江河万古流。◎ 江陵月停住了脚步:“司马……迁?” 司马迁讶然道:“景华侯莫非听说过在下?” 江陵月提起他的名字时, 并非初次听闻的迷茫,而是意外偶遇时的愕然。 他年方二十余岁,尚未入仕。父亲也只是不大不小的官, 涉及不到朝廷机要。时下炙手可热的景华侯听过他的名字,这实在不能不令人惊讶。 江陵月确实知道司马迁, 但可不是因为“太史令司马谈之子”的名头, 而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太史公。 个中内情,不便多讲。但面对司马迁的疑问, 江陵月迟疑一下,仍是轻点了头。 “原来如此。” 被御前的信臣听说过名字, 这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司马迁却并未流露出喜色, 更加端正地行了一礼:“那不知您现在可有空闲,听在下说几句话?” “那就请罢。” 司马迁便拜托李府的一位仆人, 请他带自己去常去的静室。那奴仆浑身缟白, 神情木愣愣的, 被拦下后怔了一会儿, 才道:“是司马郎君啊, 您跟我来吧。” 他顿了一顿:“去郎中令大人从前招待您常去的那间静室, 您觉得如何?” 司马迁一声叹息:“有劳。” 那奴仆也看到了江陵月,不言不语, 只揖了一礼。江陵月没计较什么, 看他枯槁的神情, 大约已经很难处理除去丧礼之外更多的事情。 步行穿过好几道回廊,入目皆是素白的一片。来来往往的仆婢们各个垂首敛气, 形容悲切。分明是蓊郁的夏日, 就连庭中碧树也了无生机。 这是江陵月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李府的悲伤。家中接连倒下了两位顶梁柱, 如大厦倾倒。留下来主持丧仪、支应门庭的, 唯有几位未婚嫁的小娘子、小郎君。 其中,江陵月就是李殳玉请来的。她也是李敢的丧仪上地位最高的一位。 其他的,要么顾忌卫霍势的力,要么嫌弃几个李家小辈乃是白身,不肯出面。来了的也像她刚才看到的那样,抱着一颗投机或是探听消息的心,对逝者没有半点尊重。 思及于此,江陵月忍不住瞥了一眼司马迁的侧脸。所以,他又是为了什么来找自己呢?联想到《卫将军骠骑列传》,她突然有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仆人引着司马迁和江陵月来到了静室,过了一会儿又去而复返,送上了不少蜜水与果品:“小娘子听说您来了,特地吩咐奴送上这些招待您。” “是殳玉么?” “正是。” “麻烦替我转告她,多谢她的好意了。” “敬诺。” 奴仆离开之后,司马迁才啜饮了一口蜜水,沉默良久才道:“郎中令原是少卿引荐在下认识的,不想,今日在下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少卿,也就是卫青的舍人,任安。 江陵月觉得他话里有话,拧了拧眉:“所以,子长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他的黑状么?” “自然不是。” “那你到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江陵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居然敢对赫然有名的太史公这么不客气。 但司马迁半点不以为忤。本来么,景华侯就身居高位,而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他眉头打结,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少卿兄乃是大将军门下舍人,而大将军他、他……” 司马迁好似终究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传闻大将军和郎中令之死有关,我今日不过为了请教景华侯,这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外面的传言是“鹿触”,这其实是个相当体面的说法。如果刘彻披露李敢真正的死因,来他葬礼上的宾客起码还要少一半。 但是真相如何,许多人心知肚明。 司马迁的家中有些地位,但牵涉不到朝廷机要。自然也得不到最准确的消息。他特地来找她,怕是真真假假的传言听多了,自己也难分辨。 “你是想问,李敢他是不是因为想刺杀大将军,反被骠骑将军杀死的?” 司马迁的神情空白了一刻,似是没料到江陵月会这么直白。而她的问题中,其实已包含了答案。 “没想到,果然……” 他咧了一下嘴,似乎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最终失败。末了,只肃容道:“多谢景华侯告知我实情。” “这没什么。”江陵月道:“不过,你会把这件事写进你家正在编纂的史书中吗?” “您怎会知道!?” 江陵月眨了眨眼,含糊道:“嗯……因为令翁乃是太史令啊,写些史书什么的不是很正常。” 不,真正的原因是,你后来真的写了《史记》啊。不仅如此,还把“鹿触”的借口给记录了进去。霍去病也因此和鹿有了不解之缘。 司马迁不疑有它:“是,家父正在整理些史料,打算编纂成书,供后人参考。” 说到这里,他年轻的面孔上流露出郑重和向往的神色:“家父也提前和在下约定好,若他有生之年不能穷尽,就交由在下来写完。”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司马家两代人就有这个志向了?即使江陵月对他的偏颇颇有微词,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来。唯有一声微不可查的喟叹。 “加油啊,期待我有生之年能读到。” 司马迁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年轻明媚的小娘子对他的勉力做不得假。饶是他的心思沉静,此刻也难免生出被肯定的熨帖之感,言语中带出些真实想法。 “传言果然不能尽信。景华侯的平易近人,远不似其他跋扈之人……” 言语之间,不乏明珠蒙尘的叹惋之意。 江陵月:哈? 她联想到后代的一些传言,难免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来。南宋的黄震就锐评过:“凡读卫霍传,须合李广看”。在《卫将军骠骑列传》中,司马迁的左卫右霍的态度则更加明显。 如果说,他对卫青的态度颇为微妙,对霍去病的态度就是显而易见的不喜欢了。他现在又这么感叹…… “你说的跋扈之人,不会就是,呃,霍去病吧?” 司马迁:“……” 他再一次被江陵月的直白噎住了。那来不及收回的错愕表情,也明晃晃地告诉江陵月:她说对了。 江陵月一阵无语凝噎。她早该想到的呀,刚才说到李敢死因之前,他就提了一句任安没出席丧礼。但他和任安的关系是历史上认证的好,自然不会怨怪他什么。 所以那一句话,矛头指向的其实是卫霍。 “好吧……” 她单知道司马迁对这两人有偏见。没想到,这偏见竟然来得这么早、又这么深。 司马迁尴尬极了。 对一个年纪尚轻的人,被对面看透自己的想法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更何况,论年龄,景华侯还要比他小上数岁。他在心里编排的对象……刚好还是人家的对象。 这哪里是君子所为呢? 他逃避似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对面的目光,也咬着牙没为自己的想法辩解一句。他要是辩解了,那和当面说冠军侯的坏话有什么区别? 更加不是君子所为了。 司马迁丝毫不知道,江陵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 讨厌卫青和霍去病的人,司马迁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后世即使洒脱如苏轼,也用难听的话狠狠地编排了卫青一顿。 林林总总的理由有很多:他们并不高贵的出身,他们和皇后的裙带关系,他们是刘彻穷兵黩武的帮凶…… 江陵月抬起头,心情忽然没那么美妙。如果卫青和霍去病本人知道了这些,或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卫青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劝她也不要在意,霍去病则会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幸好,时间会公正对待每个人,给出真正客观的评价。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司马迁许久没听到对面的动静,悄悄抬起头来,瞳孔却猛地一缩——原来,江陵月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目光中有种平静的超脱之感。 他差点又低下头去,却被后者唤了一声。 “司马兄,子长。” 虽说公正的评价总会到来,但碰到类似的偏见,该维护的还是要维护。也幸好,江陵月猜测着,《史记》是在司马迁受腐刑之后才定稿的。 那时,他定然深深地恨着刘彻。因而对刘彻信重之人,不能抱着平常心评价也很正常。但他的笔还是记录下了只言片语,足以让人窥见真相。* 现在呢,司马迁只是个二十多岁,刚刚游历完名山大川的小伙。没入官场,心态阳光。这个时候,想扭转他的偏见,应该还是比较容易的吧? 江陵月清了下嗓子:“你觉得军侯……去病他跋扈,是因为他杀了郎中令么?” 司马迁垂眼,没吭声。 这就近似于默认。 “那么,你又是如何看待李敢他试图行刺大将军未果的事情呢?” “……郎中令如今已经埋于九泉之下。” 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江陵月摇了摇头。世人大抵如此,有时候明知道亲友做错了事情,但出于感情不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时候,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司马迁就是这样。他不是不知道李敢有错,但只能用“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来安慰自己。而杀了人,却没有受到惩罚的霍去病,就成了头号恶人。 她直直注视着司马迁,即使后者并不敢正眼看她。 “倘若郎中令他一不小心成功了呢?” “那恐怕在下与景华侯,今日就不能坐在此地了。” 换句话说,整个李家都会覆灭。 卫青的大司马大将军,远远不止是手握兵权那么简单。他是内朝首领,又位在三公之上,相当于刘彻意志的延伸。杀了,又或者伤了他,无异于践踏刘彻的脸面。 那绝非一个铁血实权帝王容忍的范畴。 但,哪里只有这么简单呢。 江陵月的目光一刹悠远:“子长有没有想过,倘若大将军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匈奴听到了,会有什么反应?你知道的,他们仍有残兵遁逃在外,总归没有真正灭亡。” “我听人说过,子长你曾经游历过诸多名山大川,不知你有没有去过云中、代郡。又或者是陛下近几年才设下的朔方、敦煌……” 司马迁再度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才道:“不曾去过。” “我曾听说过,孝景皇帝在世时,李广老将军先后出任过历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的太守。为的就是抵御匈奴南下。但边关那么长,能守城的将军只有他一个,怎么顾及得过来呢?” 从那时候起,孝文、孝景就有预感,也许唯有大汉与匈奴正面一战,还必须要打赢,才能彻底把北边的游牧帝国给踩在脚下。 卫青的重要性,不待多言。 而且,作为后世人,江陵月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卫青死后的那一年,匈奴就卷土重来,不仅沟通了西域诸国搞事情,还派军在边疆压力汉朝。 偏偏,那时候的大汉无将才可用。 倘若李敢得手了……这一幕会不会发生得更早呢?江陵月不敢想,她只知道,这对边疆更是一场浩劫。 “子长除了为友人鸣不平,是不是也该为边关的黎庶百姓们想一想呢?” “今日是郎中令的丧仪,逝者为大,本不该说这些。但是既然谈论到了这,我也说一句心里的实话。我觉得李敢他……死得应当。军侯杀了他,也绝不是什么跋扈。” 江陵月施施然站起身来。 “子长兄还有什么话想说的么,没有,我就率先告辞一步,去看看殳玉了。” 李殳玉,才是她今天来这一趟的主要原因。 至于司马迁,能改变他的想法最好。如果不能,也不强求。笔杆子在他手里,她总不能用木仓指着人脑袋,威逼他写自己想看的内容。 “等等。” 她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男声叫住:“景华侯今日一番话,令在下受教,请受在下的一礼。” 江陵月讶然转身。 回过头,便见到年轻的男子对她行了一个大礼。态度颇为郑重……所以,她的话奏效了么? 江陵月有点开心。 不过,行礼还是不必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太史公,她自觉受不起他这一礼。想上前去扶,但后者却纹丝不动。 司马迁的头埋在两条手臂之间,低低的,似乎颇为赧然。他踌躇了许久,深吸一口气,还是一股脑把话说完了:“……此外,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在下、在下听过景华侯的许多事迹,深深感佩于心,便想在那本书中,为您单独立上一传。” 江陵月一瞬间受宠若惊:“真的么……” 天啊!她何德何能啊,居然能在《史记》中留下自己单独的列传了! 宛如被馅饼砸中头的江陵月,丝毫没留意到司马迁的异常。她只感觉自己晕陶陶的,果然,流芳百世的威力巨大无比。 一想到后世的小学生要在历史课上观瞻她的种种事迹,她就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兴奋之余,该打听的还是要打听清楚。 江陵月按了按上翘的唇角,克制了雀跃的声音:“子长打算写什么内容啊?” 司马迁的头更低了:“巫、巫医列传……” “啊?” 司马迁仿佛预料到这个反应,羞愧异常,十分歉然道:“在下知晓,景华侯地位尊崇,不愿被冠以巫医之名,只是、只是……”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江陵月狠狠抹了把脸:“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是巫医,我是医!” 【📢作者有话说】 小江和封建迷信斗争的一生…… 129 ? 第 129 章 ◎难受!眼红!过呼吸!◎ 司马迁挠了挠头:“啊……?” 医和巫医,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江陵月一看他茫然的模样,凭空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来。但她也知道,这不能怪到司马迁头上。谁让自古以来, 巫和医就是不分家的呢? 但是,给司马迁澄清清楚是很有必要的。她可不想留给后人的印象, 是个披头散发跳大神的巫女! 于是, 司马迁便见江陵月收回了脚步。 她坐回了原地,支起一个和蔼的笑容:“子长兄, 你有没有听过扁鹊的一句话?” 这笑让司马迁心底发毛,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什么?” 江陵月语气幽幽道:“信巫不信医, 六不治也。” 为了证明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她从物种起源女娲造人说起,讲到到王太后刘彻被神君宛若诈骗的案例, 从理论和实际层面阐释了“巫医”和“医”究竟有什么不同, 以及胡乱相信“巫医”有什么后果。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 她连添了几杯蜜水润嗓, 司马迁更是听得头昏脑涨, 露出了告饶的神色。 江陵月这才见好就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子长兄, 你若是要写我的事迹,可千万别写成什么巫医, 我是不会同意的。” “在下学到了。”司马迁低低道。 但他似乎有句话如鲠在喉, 不吐不快。看了江陵月好几眼, 还是选择将之说出:“但有的时候,人求助于巫医,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景华侯, 我不是……” 江陵月的心底突然沉甸甸的, 叹息着打断了他:“没有, 我是觉得,你说得对。” 有的时候,下至黎庶百姓、上至达官贵人、九五之尊都会求助于巫医,不是因为他们愚昧迷信,而是因为再没有别的办法。 即使是现代医学之发达,能治愈的疾病也只是少数。更别说还是两千年前的西汉。她遇见的束手无策的病人,也远远不止一人。这些人临了不寄托于神鬼之事,又能怎么办呢? 玄学太强大,归根到底是科学不发达。 “是我,是我做得还不够多。” 司马迁听不得她这样形容自己,出言反驳道:“景华侯,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如数家珍般,把江陵月的事迹细数了一遍。酒精、牙具、肥皂、医校、北征……就连发明轮椅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算了上去。 江陵月哑然失笑:“要不是听子长一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而她来西汉,也才短短的一年多光阴。 但司马迁的话,确实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巫医分家,不是靠着她嘴上说几句就能解决的,而是要靠医生们实实在在的说服力。 江陵月一转念,心中立刻多了几个主意。再一联想到空空如也的诊疗值,她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连给霍去病看病的十万诊疗值都没攒下来,现在可不是觉得匈奴已经消灭,就可以坐享其成的时候啊! 思及于此,她立刻站起身来,朝着司马迁行了一礼:“我先告辞,今日多谢子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也希望她说的话,能点醒他,起码让他对卫霍的偏见不再那么大吧。 被留下的司马迁满脸茫然:啊? 我……教景华侯什么了? 江陵月从静室中走了出来,正要找个仆婢带路,忽然见到一道熟悉的窈窕背影。 她迟疑地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 “殳玉?” 一张娇俏玲珑的美人面转了过来。李殳玉身披缟素,素面朝天。她吸了吸鼻子,见了来人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只轻唤了一声:“江祭酒。” 江陵月细心地发现,她的眼眶微红,脸上泪痕未干。联想到她人在附近,以及看到自己后的表现,心底一个猜想油然而生。 “你……都听到了,对么?” 听到了她和司马迁说的话了。 “没、没有。” 李殳玉低下了头,否认道。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问道:“祭酒……我阿父、我阿父他真的做错了事,险些酿成大祸?” 她被带到甘泉宫指认之时,所剩的情绪唯余震惊。后来阿父被冠军侯刺死,她便陷入丧父的悲痛、和对李家未来的忧惧之中。 至于刺杀大将军的后果?李殳玉还是第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越往下深思,她就越发觉得恻然。理智告诉她江祭酒说的是对的,感情上却接受不了阿父成了大汉的罪人。 江陵月看得颇不忍心,逝者做的恶总是要生者来承担。她伸手揉了下李殳玉的头发,说出的话却殊无矫饰:“是的。” 李敢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辩驳的余地。尤其是和李姬阴谋废立太子,这就更证明了他有利欲之心,并非全然是为父亲李广复仇,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下。 李殳玉怔在原地,眼底唯余一片死灰般的空茫:“那,李家,陛下他……” “放心,甘泉宫事甘泉宫毕,陛下不会再拿李家怎样的。” 江陵月这话也不是全然的安慰。第一,历史上刘彻的态度就是息事宁人,让李禹和李氏成了太子近侍。第二,刘彻真想要追究,李敢的丧礼还能开办得起来? “真的?” 李殳玉喃喃了一句,眼中乍然生光,涣散的眼神也回笼了不少。 “祭酒,那等我出了孝期,还能在您的左右做事么?” 她看了一眼江陵月,语气很有些急促,还染上一丝哭腔:“我知道祭酒今非昔比,可我那些兄弟还是白身,李家的门庭需要我支应,求您了,祭酒。” 江陵月:嘎? 你们西汉人的重点真的很奇怪啊,次次都落在我想不到的地方。司马迁也是,怎么你李殳玉也是? “今非昔比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看上去很像嫌贫爱富的一个人吗?” 李殳玉先是一阵尴尬,听出这句话的潜台词后,眼底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狂喜来。 “祭酒,您、您是说……” “想来就来吧。” 江陵月本想问“你心里不别扭吗”,思索了片刻后,又闭上了嘴。 历史上,霍去病杀了李敢,不妨碍李陵进内朝做侍中,也不妨碍他和霍光成为至交好友。司马迁遭受了腐刑后,还能再度被刘彻起用成为中书令呢。 反正,西汉人的奇怪价值观,江陵月看不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既然李殳玉不提这一茬,她也没必要翻出来自讨没趣。 且不说她的科普工作做得真的很好,单从师长的角度,江陵月也是真的喜欢这个有城府、明是非、懂进退的小姑娘。 在李禹、李陵支棱起来,想要外人不看轻李家,好像也只能靠着李殳玉在她身边做事了。既如此,她不介意帮上一把。 “我这儿没什么讲究,不需要出孝期,待你觉得自己整理好了情绪,就去医校吧。对了,医校接下来也会有大动作,说不定你去了就有得忙了。” 李殳玉泛红的眼角又湿润了。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努力不流露出失态的情状。鼻音浓重,偶尔夹杂着一声哽咽:“谢祭酒。” “没事的。” 江陵月的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好似一道无声的安慰:“你都叫我祭酒了,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包括情绪也是。 话音方落,李殳玉的眼泪终于簌簌流了下来,在白色的孝衣上洇开一道湿痕。 出了李府,江陵月在医校和未央宫之间二选一,还是选择了后者。 刘彻带着未痊愈的病体回长安的。这可是疟疾,江陵月半点不敢松懈。担心寒热交替有复发的可能,就又煮了几次金鸡纳树皮。但也不敢多煮,毕竟后者的副作用也不小,不是能随便吃的药。 真正能无副作用防治疟疾的,得是青蒿素。不过那就是诺奖大佬的范畴了,根本不是她这种学术界小虾米能肖想的。 不过,今天司马迁的话却点醒了她。 想要巫医分家,她必须能拿出足够说服人的成就。尤其是刘彻以后势必要派兵下南越的,防治疟疾相当重要。 金鸡纳树的生长条件很苛刻,长安冬日的气温远远达不到。但后世……不是有种技术叫做温室大棚么? 尤其是,长安的附近发现了煤,燃料方面不是问题。恰好,金鸡纳树喜荫蔽,大棚的材料也不一定需要玻璃之类透光性好的,建造难度大大降低。 江陵月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或许有那么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她决定借着复诊的功夫,顺便把这个事在刘彻那儿备个案。没想到,轻车熟路来到宣室殿后,意料之外扑了个空。 小黄门赔笑道:“景华侯,您来得实在不巧,陛下他刚罢了中朝呢。” “那他去哪了?” “您跟我来。” 直到入目一片茫茫的水域后,江陵月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她扭头看向小黄门,因讶异而失声道:“这,这是……” “这是陛下新建好的昆明池呀。” 昆明池! 传说中,上林苑乃是汉武帝建设用来训练骑兵、对抗匈奴之地。 另一个昆明池则是用来训练水军,南下对抗滇国、南越、闽越之地。 可现在不过元狩三年,离真正挥兵南下还要整整十年的时间,这么大个水池子就已经建好了。 谁看了不说一句,刘彻果真早有预谋! 那厢,刘彻整领着中朝的一干心腹,欣赏昆明池的美景呢。身边有人提醒后,他立刻看向了江陵月的方向,挥手召她过来。 “陵月,来!” 无法,江陵月只好穿过一排排人,快步走到了刘彻的身边,和卫霍两人并排而立。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背后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烧出个洞。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 果然,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别人惦记她能一步登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随侍帝王的左右,她却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刘彻时不时抽风,再创她一下。 毕竟,这种事可不是第一次了。 刘彻望着茫茫无际的天水一色,心情很是不错。这昆明池,还是他当年派使臣借道滇国未果,发誓要灭滇后属意要建的。 就连它的名字,也特意起成了“昆明池”,以示自己的决心。 而今匈奴既灭,昆明池也建成,水军马上就能投入训练。四夷既服的景象就在眼前,刘彻心中怎能不畅快? 他见人走来,便随口问道:“陵月,你觉得这昆明池如何啊?” “呃……挺大的,很壮观。” 如果是司马相如在这儿,估计能当众做成一篇《昆明赋》。但她只会耿直地补充一句:“水风也挺大的,有点冷。” 江边背阴又风大,一阵凉风吹透身上的丝绸,还真的有点冷。 刘彻:“……” 尤其是他对上江陵月的眼睛,确定这人是真诚不作伪、不是为了噎他才特意这么说的,不由得更无语了。 霍去病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当即解下自己带着温度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拢在了江陵月身上。 他甚至一边整理着系带,一边旁若无人和她说起了话,丝毫不在意旁人在场:“陵月怎么一个人找来此地?” 刘彻:“……” 其他中朝官员:“……” 你小子,当我们的面秀恩爱是吧。 当谁没老婆了是吧。 但转念一想,他们各个是有家室不假,但谁能像江陵月在陛下面前得脸? 不由得更加郁卒了。 霍去病的指尖在江陵月的领口附近徘徊,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上。江陵月本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但之前被行了太久的注目礼,现在也坦然了。 “我是有了个想法,想要给陛下说,结果扑了个空,被黄门带着来这里了。” “嗯?什么想法?”江陵月哪次的“想法”不是有大造化?刘彻哪能不重视呢? 不说襄助漠北大胜的马蹄铁了,就说那无心插柳的煤矿,现在都如火如荼,长安冬日冻死的人口少了整整七成。 至于温度计么……今年农耕时刚刚派上用场,暂时还在观察中。 江陵月看了眼乌泱泱的朝官:“陛下,事关那个……我们回头说。” 刘彻的疟疾对外保密,治疗的药物自然也不方便当众提及。 “噢。”刘彻一刹明白过来。 后面的人脖子都抻长了,也没听到江陵月吐露出一句话。 他们只能看到刘彻的心情更加不错,沉吟了片刻:“这样吧,博望侯即将带着一批西域使者来长安。女医心思灵巧,这宴请宾客之事,就交由你来负责,如何?” 中朝官员:“!!!” 他们刚才眼馋了那么久的差事,就被人这么轻易抢了! 难受!眼红!过呼吸! 江陵月:“???”说好的心情不错呢,陛下你怎么突然创人? 不过,仔细琢磨了一番之后,她回过了神来。不就是在西域使臣面前装逼,不是,扬我国威么? 嘿嘿,好的,爱干!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30 ? 第 130 章 ◎战忽,一种传统艺能。◎ 西域之地, 蕞尔小国林立。漠北之战以前,这里常年处于匈奴的控制之下。刘彻还曾经派张骞出使大月氏,共谋夹击匈奴。 不过在漠北之战的大胜之后, 这一切都成为历史的陈迹。 漠北之战后,匈奴远遁, 漠南再无王庭。西域也成为了无主之地。刘彻看准了这个机会, 再度派张骞出使西域诸国,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大汉的庇护。 张骞对打仗不在行, 但外交可是他的老本行。顶着大汉博望侯的名头,重新拿上汉使的旌节, 去西域游说了一圈, 竟然真的说动了不少国家使节前来谒见刘彻。 江陵月便问道:“所以,一共有多少使节要来长安谒见陛下呢?” 刘彻看了一眼卫青, 后者就流利地把一连串的国名复述了一遍:“一共有十八个国家。” 十八个! 这个数字令江陵月大吃一惊。西域一共也就三十六个国家, 张骞去了一圈竟然能游说来一半, 足见刚刚打败匈奴帝国的大汉巨大的影响力。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刘彻交给她的这份差使沉甸甸的重量。虽然说来了十八个国家的使节, 但关注着这一回出使结果的, 远远不止这些。说不定, 使节的队伍里就藏着其他国家的探子呢? 江陵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听见刘彻哼了一声:“这是怕自己太上赶着, 让朕看轻了他们呢。” “他们此前从未和大汉接触过, 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卫青唇角微弯, 笑容:“同样的,咱们大汉也合该谨慎为上。他们说是来归顺, 未必没存着旁的心思。” 江陵月表示赞同:“大将军说得对。” 这不是猜测, 而是事实。 纵贯历史, 小国们的生存之道, 无非是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左右逢源。后来的西域不就是这么做的么?一旦大汉有少许衰弱的苗头,他们就会立刻和匈奴联合起来,反咬一口。 所以,这次迎接西域诸国使节,除去招抚以外,更重要的是……震慑! 展现大汉的实力,让西域诸国惧怕。唯有惧怕,才能带来真正的臣服。 江陵月垂头沉思之际,余光瞥见了昆明池渺渺的水天一色。忽地,一个念头浮上了她的心头。 “陛下,要不我们就在昆明池设宴,接见诸位使臣吧?” “嗯?为什么?” 一时间,刘彻、卫青和霍去病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江陵月的下文。这个提议听起来天马行空,但几人都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因为西域那边……缺水嘛。” 江陵月不需要多加回忆,就能回想起漠北行军时口中的苦腥味儿,和找到水源时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狂喜。西域人常年生活在内陆,对水的渴望只会比他们多,不会比他们少。 甚至于,他们很多和大汉人迥异的生活习惯、生产方式,都是因为缺少水源所致。 所以…… 她眨了眨眼,狡黠道:“在水源充足、气候湿润的地方招待使臣,怎么不算一种对他们的尊重呢。” 刘彻拊掌大笑:“善!大善!” 卫青含笑不语,霍去病更是唇角微扬,直接拢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 几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江陵月的言外之意。,看似是体贴,实际上却是一种秀肌肉的行为——你在大陆深处视若珍宝的水源,在我们大汉这儿啊,却是随处可见。 甚至于,昆明池还不是天然湖泊,而是刘彻派人挖出来的,用来观光加训练水军的。 卫青适时提议道:“近来少府新造了几座船,不如就在船上设宴宴请西域使臣们吧。” 刘彻自然没有异议。 他看了一眼江陵月:“朕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果然没错。你还有什么新点子,只管跟仲卿、少府还有张骞他们提。” 在此之前,大汉朝着西域、滇国、南越等地几次派出使臣皆是不顺。这让刘彻对接待使节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但江陵月提出这个点子后……嗯,西域使臣们惊愕无比的表情,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了。 江陵月重重点头:“嗯,我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他们这边欢声笑语,站在他们几步之外的中朝诸官们却急得直挠头——啊!陛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们也想听! 呜呜呜! 中朝独立于外朝,皆是刘彻一手提拔的心腹。有些外朝会巴结他们,好探听些陛下的心思。而他们一旦被陛下重用,也会被提拔到外朝,拥有正式的官衔。 正因如此,他们平时看外朝的朝官们,心里也是有些优越感的。 但是如今…… 眼睁睁看着几人言笑晏晏,被彻底屏蔽在外的,成为“外朝官员”的成了他们自己,中朝诸官们才知道这滋味到底有多么不好受。 但掐指一算,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卫霍的战功在那,没人敢轻言动摇他们的地位。江陵月就不一样了,她一个身世无依的孤女,一开始被引荐入宫就崭露头角,短短一年就扶摇直上,顺利得不可思议。 中朝官员们第一次开会,见到这个小娘子的时候,听到她侃侃而谈时,就隐隐意识到她未来的地位不会低。但如此短的时候,就窜到如此高位…… 怎能不让人眼红呢? 有一个人伸得脖子都酸了,眼珠子悠悠一转,就凑到了身边人的边上:“哎,陛下聊得这么开心,你就不想知道陛下他们在说什么?” 刚才他就发现了,一众人翘首以望、羡慕嫉妒恨的时候,唯独身边这人情绪没什么波动,淡定得很。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陛下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自然会告诉我们。” “嗤,装什么人淡如菊,给谁看呢,陛下身边的位置还不是要靠争取来的。” 这人心里虽这么想着,却没表现出来,面上仍是一片和煦之色:“阁下说得有理,不知阁下的名姓是……” 对面的人缓缓转过了身来,露出了一张年轻却稳重的脸。一时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在下霍光,字子孟。” 霍光,霍子孟?那不就是……骠骑将军的亲弟弟、景华侯从前在医校的副手么? 人家现在正管着陛下钱袋子呢! 这人顿时欲哭无泪:难怪你一点儿都不着急呢!你自己就是他们的一员,着急个什么啊! 忽地,一道冷肃目光朝着中朝官员们投来,挟裹着凛凛的寒光。一时间,连池边水风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刘彻通常威严深沉,目视臣下常如泰山压顶,卫青则为人和煦,如春风化雨。几人中,唯一拥有这般锋利如刀目光的人,唯有霍去病。 他像是看透了了他们的心思一般,许多人一迎上去就下意识低头避开,狠狠搓了搓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们知道,霍去病在警告他们。 ——不要对江陵月出手。 哪怕是使个小小的绊子,也最好歇了心思。否则付出的代价,绝非他们能承受的。 那双漆眸中,清楚地写着这样的意思。 在这样冒着森森凉气的目光之下,不少人心中对江陵月的那点儿羡妒之情,连同许多不可告人的计划,和未付诸实施的想法,都如同齑粉一般化作粉碎。 郎中令、关内侯李敢的下场赫然在眼前,他们哪里敢造次? 退一万步说,若是能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也就算了,可是看看陛下事发后的处理呢,竟然是用“鹿触”的借口遮掩了过去! 他们一个个平日自诩简在帝心,可谁敢在霍去病面前炫耀这几个字?刘彻的心会偏到谁那去,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 哎,算了要不。 收手吧。 几个心思相若的人彼此看了看,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于是,便在一道疾厉如列缺的目光中,一场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江陵月对此毫不知情,还是后来和霍光的闲聊中才窥见了一二。霍光当时也在朝官之中,对那时候的微妙气氛有所察觉。 江陵月的“接待委员会”肯定不能只有一人,她就跟刘彻申请,把霍光借调了过来,工厂诸事宜暂由桑弘羊代管。 两人甫一见面,霍光就把前因后果讲给了她听。 江陵月乍闻此事,神色先是惊愕,旋即变作了深深的无语。 “……这群人好无聊。” 与此同时,她的心窍间也被一团氤氲的暖意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从头到尾,霍去病都没告诉她这件事。但她知道,他非是有意隐瞒什么,只是为了不让无关的人打扰她。 霍光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江陵月皙白的侧脸。每当她的眼睛流露出湛湛光彩时,往往是想到他的兄长。 他知道的,他们一向恩爱甚笃。 “陵月,我们……继续商量接待的事情吧。”霍光低下头,听见自己生硬转移话题的声音。 “好啊。”江陵月不疑有他。比起背后的小人,显然还是眼前的差使更为重要。 但当她目光落在空白一片的帛书时,苦恼的神色便攀上了眼角眉梢。 “哎,好难啊。” 理论和实际往往是天差地别。本以为是在西域诸使节面前展露下国力、顺便哄一下刘彻开心就完了。但真正做起来,才会发现当中的弯弯绕远不止于此。 因为江陵月翻遍了典籍之后才发现……此前,华夏竟然没有大规模接待外使的记录(春秋战国时的游说客不算)。 某种意义上,“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而策划整个接待过程的权力,现在落在了她手里。 这正是让江陵月为难的点——她的做法,会影响到未来几百上千年的后人。 卫青、霍去病一洗李牧、王恢等人被动防守的战术,开主动迎敌、骑兵突袭之先河,成为后世王朝应对北方游牧国家的范本。她也一样,如何迎接西域使臣,也会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为未来的“祖宗之法”。 一想想可能会给后人开个坏头,江陵月就总感觉束手束脚,难以下手。 “这样吧。”她思索了片刻道:“与其考虑做什么,不如先考虑不能做什么。我们先罗列些禁忌出来,再在这个基础上敲定细节。” “好。”霍光没什么异议。 “那就……” 江陵月用笔沾了墨,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条:“不能危及大汉人和使节的人身安全。” “不能让使节窥探核心技术。” 肥皂、冶铁、马鞍之类的……都属于“核心技术”之列。虽然说江陵月觉得以西域国家的体量,即使他们学过去了,也不会对大汉造成威胁。但是,凭什么白白便宜别人呢! 何况,万一有亲匈奴的国家,悄悄地把技术透露给了匈奴怎么办? 霍光也看到了这两条:“怕是要说服陛下出动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了。” “陛下会同意的。” 江陵月拧了拧眉:“谁知道那些使节是什么成分,还是谨慎一点好。” 以这个生产力下人类的普遍文明程度来看,那些人会做些什么……真不好说。 霍光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她挥笔在竹简上又写下了一条:“不可铺张过甚,入不敷出。” “这?” 霍光看完后,颇有些讶然之色。虽然他没直言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刘彻的作风和简朴两个字毫不沾边。 这又是在宴请外使、扬我国威的场合,江陵月却强调“不可铺张过甚”?陛下能同意么? 江陵月迎上霍光疑惑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说降低接待规格的意思,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让他们吃点好的也是应该的。” “但是想以此要挟,借机占大汉的便宜,让我们当冤大头,没门!” 说这句的时候,江陵月想到的却是千年后的朝贡贸易。明廷每每都要送上数倍于外国使节的回礼,以维持万国来朝的盛景。 读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她脑子里面就剩下了几个大字—— 凭什么啊! 那可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却要用来收购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每次让外国使节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天天都来朝贡打秋风。 所以,这一次江陵月毫不迟疑地写下了这几个字,坚决不当大把向外撒钱的冤种。 尤其是……他们大汉是靠着武力,才让西域诸国臣服的,不是么?金钱攻势注定只能锦上添花,一旦国力稍有衰退,这些国家一样会毫不迟疑、投向匈奴的怀抱。 “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同意。” 江陵月又蘸了一次墨:“他会的。” 刘彻是什么人啊,他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每一个试图占他便宜的人,结局都是被千百倍地讨了回来。 即使放在国家层面,也是一样。 江陵月补充上最后一条内容,霍光在一旁默默瞧着,念出声来:“忽悠……?” 他满脑袋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江陵月咳了一声:她好想说,战忽是中华民族的一种传统艺能。但是对上霍光纯澈的眼睛,还是认真地解释了清楚。 “我知道了,就是忽悠,呃,骗那些外使?” 霍光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对:“也未必要骗,我们也可以选择性披露部分事实,至于怎么理解,是他们自己的事。” 江陵月眼前一瞬间亮堂,脱口而出道:“阿光,你真是个天才!” 这么快就掌握了忽悠的精髓。 她望着眼前满脸写着纯良的少年,不由啧啧感叹:不愧是未来“政自己出”“威震海内”的大司马大将军,即使年纪轻轻才十几岁,这颗心也是森森地黑啊! 一瞬间,她的脑中飞快闪过了数个想法,连忙将之记录在了竹简之上。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象征汉使身份的节旄之后,跟着一连串的人马。他们的长相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上的味道……很要命。 没办法,西域之地水源稀少、日日与牛羊为伴,加之时值盛夏。几重debuff叠加之下,张骞时常被熏得泪流满面。 说实话,他不是没吃过苦,在匈奴待了十几年,类似的气味早就闻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自从江陵月发明了肥皂后,他爱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感觉,愈发觉得这些人难以忍受。 但没办法啊,人家一个个都是西域来使,代表着国家来的,他受不了也只能忍,同时在心里默默倒计时着到达长安的日子。 等到了长安之后,他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用“军侯皂”洗个澡,最好泡到皮都发皱! 但使节们对张骞的怨念丝毫不知情。 他们只觉得这是个再幽默风趣、见多识广、温和善良的人了。这样的人才,在他们国家中成为国王之下的第一号人物也足够了。 但是据博他本人说,大汉朝廷中惊才绝艳的人才如云,他这样的,只不过是最不起眼那一批的之一。 这是真的么? 如果是真的,大汉到底有多么厉害呢? 这些日子,使节们率着车马穿过了河西四郡,已经见识了与他们国家迥异的风貌。他们经过的郡城,堪比自己国家的国都。 曾经自以为华丽的袍服、精致的礼物、广阔的领土,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但是据张骞说,河西四郡是新设的地方,又远在边陲。只能算是穷乡僻壤,比不上长安繁华的万分之一。 长安到底有多繁华,他们甚至不敢想。 抱着期待得近乎战栗的心情,迎着沿途大汉子民嫌弃的目光(他们对此毫无所觉),使节们叩开了长安的大门。《 》 130-140 131 ? 第 131 章 ◎这还拿不下你们?◎ 这是……长安? 令西域使节们发出第一声震叹之处, 是门外连绵如山的城墙。黄土夯成的城垣上,有士兵隔着垛门向下望,让城根下的他们看起来宛如一只只蝼蚁。 西域人无法准确形容城门到底有多高。他们只是忍不住想, 再凶悍的匈奴铁蹄来到此地,也会感到束手无策罢? 龟兹国乃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强盛的国家。其使者尤拜也自恃国力, 暗中看不起其他国家的来使。同时, 他也颇为圆滑、擅长交际,和张骞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这里进去之后, 就是大汉皇帝陛下的住处么?” 此刻,他便问了一声张骞。长安的高墙和他们途经的地方见到的都有不同。不仅高大, 而且瞧起来也更加规整。 如果当中是拱卫的乃是大汉皇帝的话, 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孰料,张骞却露出一个笑容, 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 这里乃是宣平门, 进去就 是长安的间里。” 他顿了一顿:“乃是百姓的住处。” “百姓?”尤兹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百姓也能住得起这样好的城墙中?” 张骞没有说话, 只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 让尤兹深深感受到自己被鄙视了。不过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早把他身为“西域地头蛇”的骄傲碾得粉碎。除了不知道多少次感叹一下大汉之繁盛外,倒也心态良好。 尤兹正苦恼着另一件事:待他回了乌兹国之后, 该怎么向王描述他见到的大汉, 王上才会愿意相信呢? 会不会被认为是吹牛啊?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许多使臣发现自己的国家竟然连大汉的一个县都比不上时, 都经历了一回道心破碎,破碎完之后……就琢磨着该组织语言了。 唯独张骞眼带怀念, 迫不及待派人前去叫门, 而宣平门也很快被打开, 正中中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骞揉了揉眼睛:“……少卿?” “子文, 是我。”任安一身深衣,头戴高冠,缓缓走到出使的队伍面前。他本想拍一拍张骞,伸出手却迟疑了片刻。 无他,这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哈哈哈哈哈……”张骞短暂地面露尴尬之色,很快,喜悦之情又占了上风。 “少卿,许久不见了。可是陛下派你来,特地来迎接我等?” “正是!”任安的目光掠过张骞身后的使节们,方才惊觉,在这群人里面,他的老朋友衣着打扮已然堪称干净、齐整了。 要是让他们原模原样出现在陛下的面前,他老人家肯定会表情管理失控的。 别的不说,就这个味道……这样看,景华侯连这一步都想到了,果真是深谋远虑。 思及于此,他不由放低了声音,在张骞的耳边道:“子文,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次陛下委任的接待使臣之人,乃是景华侯江陵月。” 他还记得,江陵月还是江祭酒的时候,在大将军府和子文还有一段旧恩怨。两人一个专任此事,一个乃是出使的使臣,免不了打交道。到时候,可别闹出龃龉才好。 他先提醒了,好让友人做好心理准备。 孰料,张骞的反应大大出乎任安的意料。他的眼睛转瞬亮了起来:“什么,竟是景华侯专任此事?那我就放心了!” 景华侯可是能从大豆中榨出油的人啊,区区几个化外之地的使臣,她还能搞不定么? 任安:“……” 他无语地瞥了老友一眼,就西域的和来使们一一打起了招呼。再清点一下人数,和先前的情报相对应,正正好是十八个。 再远一些、缀在队伍面最后的,就是张骞用牛羊在安息、身毒等地换来的各色货物。这些景华侯特意嘱咐了,一定要好好地保管,不能有一丝闪失。 任安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他身后的建章营骑们各个威风凛凛,行走间步步生风,骇得使者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诸位莫怕,此乃陛下身边的护卫。此行乃是特地为了保护诸位安全的。” “真的么?” “大汉的皇帝陛下当真仁慈!” “……” 一方面是保护,一方面又何尝不是防范呢?但使者们看懂了也不敢说什么,心中愈发凛然不已:倘若汉国的军队一个个都是这样,他们能打败匈奴也不奇怪了。 只是,为什么他们仿佛有一种干净,大汉皇帝的护卫们对待博望侯的货物,比对待他们还要上心几分呢…… 江陵月:不然呢? 她还指望着靠着张骞带来的食物,好好拓展一下现有的食谱呢。 建章营骑一一清点了来使们携带的武器,倒是没有收缴。人家毕竟第一次来,还是客气一点为好。 旋即,西域来使们就进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长安。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许多年后,使臣的后人们用汉字记录下了他们先祖口中游历大汉的传说—— “当我随着使节的队伍来到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超过它。你一定不能想象……如果世界上还有完美城市的范本,那一定是长安的模样。” “据说长安已经繁华了几十年时间,却像第一天建好那样崭新。路上的平民们多不胜数,简直比我们整个国家的人还多!他们各个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看到我们出现,就好奇地望向我们。和他们比起来,我觉得我就像从沙棘木丛中刚刚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昆虫!” “不过,接待我们的女子相当体贴我们自惭形秽的心情。据博望侯说,她是大汉几位最尊贵的女人(或者说,人)之一。她美丽得不像话,曾在攻打匈奴的战场上立下大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这真是难以想象,不是么?” “不过,景华侯并不像对待匈奴那样对待我们。她没有把满身灰土的我们放入闹市,任我们像可怜虫一样被围观。建章营骑引着我们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到了一处住所去。我们那时候都很惶恐,不敢走进去——这样好的地方,在我们国家,只有国王才能住得起。” 某种意义上,使者实在是误会江陵月了。她让使者们先去长安城中的驿馆,不让他们和普通民众接触,其实是害怕……咳,这群人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谁知道,就被发了好人卡呢? 长安的驿馆乃是特地为了西域来使所建。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大汉还国力强盛一日,这里就会永远不缺人住。 刘彻对他的治下很有自信。因此,吩咐将作大匠把驿馆修得大大的,足以十几个国家的使臣连同翻译住进去,还足有一小半的空余。 驿馆之中,早有提前等待的仆婢。他们受过训练,面对使臣身上难闻的气味,也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在他们安顿好之后,笑着问道:“请问您要沐浴么?” 在水源稀少的西域,沐浴可是件奢侈的事情。许多平民百姓一生都不一定有过一次。也就是为了出使大汉,不少使臣在出发前郑重其事地洗了个澡。 然后,果不其然地,来到长安的时候身上又脏了…… 这下听说能沐浴,不少使臣登时眼前一亮。不过在他人的地盘上,他们好歹记得什么叫做矜持。 明明手指已经高兴得蜷缩起来了,脸上还要强作淡定:“那,那就洗一个吧……” 不过,当浴桶端上来后,这份一戳即破的矜持就再也维持不住。 好、好多水…… 使臣们眼睛都直了。 两个壮汉才能抬上来的木桶,当中氤氲着如雾一般的水汽。身后的婢女们手上还端着几个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白白的,香香的方块。 不同的房间中,使臣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明明连眼珠子都粘在上面了,却强顾着脸面,一句话不去问。有的就好奇地拿了一块起来,在手中捏了一把,没捏动。 “这是何物?” 婢女言笑晏晏道:“这是我们大汉的特产,也是景华侯发明的肥皂。诸位远道而来,就由奴演示一番,此物该如何使用。” 即使是故作矜持派的使者,也被婢女主动挑起了话头。毕竟,这可是江陵月有意为止的安排。 她就不信了,沐浴加上肥皂,这还拿不下西域使者们?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 肥皂甫一沾了水,化作一片柔软滑腻的泡沫。把泡沫抓在手中揉捏几次,一道黑水就沿着掌心汩汩而下。 入水洗净之后,几乎所有使节都冲着自己明显白了一个色号的小块肌肤发呆。 灰土,不见了…… 皮肤,变白了…… 闻上去,还香香的……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玩意是千载难逢的好东西,二话不说,就着肥皂往自己的身上狠命搓。有的往身上打了三五遍泡沫,把身上洗得尘垢不染,黑黑的洗澡水换了几盆。 有的呢,则洗得差不多了,就往干净的澡盆里面一躺。感受着肌肤被水浸润的滋味,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哎,沐浴时有这么多洗澡水,这在他们原来的国家哪里想象得到?估计就连国王都没有这么奢侈过。 他们以后回去了讲起这段经历,别人怕是都以为他们在吹牛! 饶是如此,这些使臣们也各个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哪怕就泡上这么一次澡,他们一个月的辛苦跋涉就不虚此行了! 还是婢女提醒他们不能久泡,否则会出事,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拖着被泡皱的身体,从浴桶之中走了出来。 “对了,这个叫……肥皂的,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 有的使者装作不经意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他们西域没有当真是可惜。不过,要是能从汉人口中套出制作方法来就好了。 他们自己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婢女们就直接说了出来。只不过,那个答案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主要的材料是牛羊的油。” “肥皂?牛羊的……油?”使者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油不是沾了就洗不掉的东西么? “正是。”婢女斩钉截铁:“您若不信,还可以去生产此物的地方看看去呢。” 使者们只觉三观都被震碎了。这两样东西除了颜色差不多以外,还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么?但听婢女的口气,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所以,到底是大汉太神秘,掌握了他们闻所未闻的技术;还是大汉太富饶,他们视若珍宝的牛羊油,被用来做沐浴的材料? 或者……两者皆有之? 使者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恻然。 而这一切,都在江陵月的意料之内。不这么做,怎么好让西域为他们牧牛牧羊,变成他们大汉的牧场,然后换回心心念念、用来清洁身体的肥皂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卡文了……卡在使者的名字上面orz,后来直接都用“使臣”指代了,大家见谅。 30红包~ 132 ? 第 132 章 ◎匈奴奸细。◎ 这是江陵月和刘彻商量好的对策——他们要把肥皂销往西域诸国。不止是肥皂, 还有大汉其他的稀罕玩意儿。 丝绸、瓷器、牙具…… 总之,是一切和生产力无关、但可以提高生活质量,在本土被称为奢侈品的存在。作为交换, 大汉则要购回西域的牧草、马匹、牛羊、香料等等物产。 至于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纵观历史, 西域之地易守难攻。每当中原王朝国力衰退时, 都会选择向内收缩,相当于放弃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分分合合的怪圈持续了数千年, 直到清朝末年仍是如此。 西域和中原王朝的生产方式迥异,文化风貌也大有不同。仅靠着经济贸易, 很难消弭彼此的鸿沟。 但如果依凭丝绸之路的贸易, 让西域诸国不知不觉穿汉家衣、识汉家字、以大汉人民的风雅为风雅呢? 又或者成为牛羊销售的大客户,到时候西域面临大汉和匈奴选边站的情况了, 心也会不自觉向他们偏上一偏吧? 当然, 这一切的基础是, 汉朝拥有足够强大的武器, 足以和匈奴分庭抗礼。 江陵月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 刘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早知如此, 该把你派去西域游说,把使者们带到长安来!” 刘彻慨然不已。 凭着这份经略外交的心思和手腕, 她怕是能在西域的使者团抵达长安之前, 就把订单一一敲定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江陵月闻言一惊, 吓得连忙摆起手来:“这事还是交给博望侯来做吧,我吃不了那个苦的!” “哈哈哈哈哈哈!”刘彻拍着膝盖, 大笑不止:“怎么, 去漠北你就不觉得苦了?” “那不一样!” 江陵月皱了皱鼻子:“我倒是能忍得了战场的辛苦, 但是使者团身上的那个味道……哎, 陛下大将军你们是没闻过,都可以作为另一个次元的武器了。” 她也只敢秉着呼吸,招呼人一眼,寒暄了几句之后立马跑了。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使者们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也只有张骞这种级别的大佬,在匈奴生活过十来年,才能勉勉强强地忍受下来。 “陵月说得在理。”卫青也忍俊不禁,又看向了刘彻,谆谆道:“子文怕是也吃了许多苦头,陛下该当加一份赏赐才是。” 这没什么,刘彻极其自然地应下,又看向江陵月:“订单之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物以稀为贵。”江陵月说:“那些没来大汉拜见陛下的国家,自然没资格交易。” “这是自然。” “还有,不能由我们主动提,那样太显得上赶着了。”她眨了眨眼:“该让他们开口,我们勉为其难地同意,这还差不多。” 再说了,谁说贸易就只能交换货物了。情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嘛…… 单纯的使者们此时仍未知晓,大汉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们在驿馆洗刷干净之后,又换上了婢女们提前准备的汉家的衣冠。轻薄透气的丝帛单衣,立刻把他们之前穿的衣服衬得如同破布一般。不少人换上之后都大呼凉快。 当然,他们觉得凉快可不止是因为衣服。一番洗沐之后,身上的尘垢尽去、毛孔得以自由呼吸,能不觉得凉快么? 使者们今日受到的震撼足够多,见到丝绸制的衣服也只是简单惊叹了一下。他们的心思,更多还是在肥皂之上。 要是不知道这是牛羊油做成的也就算了,最多感叹几句大汉果然富饶,好东西层出不穷。但是被有意剧透了之后,他们的一颗心就像被树枝杈子挠了又挠,抓心挠肺地想搞明白这玩意是怎么做成的。 甚至有人不死心,央求着立刻带他们去工厂一探究竟,果不其然地被拒绝了。其实也不能说被拒绝,就是婢女们笑吟吟地告诉他们会上报给景华侯,至于结果…… 直到刘彻大宴使者的前一日,他们都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在这个过程中,使者们的认知中,肥皂的好处却被一次次地加深了。 他们日日用肥皂洗完澡,只觉此前几十年身体从没如此轻松过。 不仅如此,和博望侯等人的交往过程中,这些人方才知道,这小小方方的一块肥皂是长安从皇帝到百姓都爱用的佳品。 但最后的那个让他们铆足了劲儿要买的理由,实在出乎江陵月的意料。 “军侯皂……是因为军侯?” “可不是么!”任安道。 自从李敢一死,“卫霍不合”的流言破除之后,他提起霍去病的名字时也自然多了。 “这些人啊,大概是在匈奴手底下的苦日子过久了,一听说大将军和军侯把他们打到了漠北之地,都崇拜他们得不得了!” “所以他们想买‘军侯皂’,呃,难道是想买回去辟邪?” “正是如此!” 江陵月先是惊愕,旋即变得哭笑不得——她实在没想到过,当初为了好让贵族们掏钱而起的名,竟然还能影响到西域之地去。 但随之涌上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有荣与焉之情。不止是千年后的美名,仅仅在当下,霍去病也一雪了大汉百年之耻,守护北境边陲的安宁,更是成为西域诸国心中的神话。 江陵月笑着摇了摇头:“这真是想让我们不卖他们都不行呀。” 旋即,她的眼神又坚定了不少:“我们这边一直没动静,他们除了表面上着急,未必不会动其他的歪脑筋。少卿,麻烦你转达大将军,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一定不要放松。” “敬诺!” 在官方的口径中,肥皂是用牛羊油制成的。西域使臣也丝毫不知道大豆油、和榨油厂的存在。这既是抬价的手段之一,也是为了保密核心的配方。 所以,这些日子里,建章营骑和绣衣使者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密切观察着使者们的动向。就连驿馆中面容姣好的婢女们,也是受过他们严密培训的。 本来,还有人提出要不要使些美人计,但被江陵月制止了。 她给出的理由是:“是他们来大汉朝觐陛下,我们的姿态没必要放得太低。” 当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对性贿赂有点接受无能。 但后者,大汉的人显然不会轻易理解。就像她甫一提出,就有人反驳道:“不过是送几个女子而已,怎么叫放低姿态呢?” 江陵月:“……”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一阵阵地无语,深深感到自己和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送几个女子而已?如果西域使者把她们带走了,她们的父母家人你来照顾?还是她们和那些人生下的孩子你出钱抚养?” “……” 场中一瞬鸦雀无声。人人都收敛了神气,觑着主位上的女子拍板定下了此事。 “就按我说的做。”江陵月斩钉截铁:“有谁不服,可以自己找陛下评理。” 刘彻给她的权限是主理接待事宜,她自然可以决定每一件事,无论大小。摆出好商量的姿态,是为了防止自己有什么遗漏、或是作为后世人不通世情之处,可不是为了让人给她上嘴脸的。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江陵月才会极少见地强硬上一回。 “景华侯言之有理。” 最后,是绣衣使者的首领公开赞成了她。婢女都是他们训练出来的,要是就这么被西域人拐走了,简直大亏特亏。 江陵月兀地一阵愣神。 倒不是因为此人说了什么,而是她突然想起来,如果不是她的干扰的话……现在做上这个位置的,极有可能是江充。 而现在,江充还在代郡苏建、苏武父子的手下,兢兢业业地给当地百姓断案呢。 而现在,这个占了江充萝卜坑的绣衣使者首领再度出现在面前,恭敬禀报道:“近来有西域人出现在工厂附近,仿佛在打听着什么消息,不过没什么人理他。咱们的人把他抓回来来了。” “可以知道是具体哪个国的么?” 头领面露为难之色:“使者们已经审讯过一遭,结果那人不会说汉话,一挨鞭子就叽里咕噜的。我们只能确定大概的范围。那几个国家语言相近,人长得也像,实在不好判断。” 江陵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绣衣使者对十八个国家,也难说各个都了如指掌。在嫌犯不开口的情况下,能确定个大概的范围已经很不错了。 “劳烦你继续查下去,实在查不出来了,就把人直接交给廷尉审讯,按照汉律法办,做坏事的人心里有鬼,不敢上来认的。” 头领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敬诺!” 便在这时,又有一人匆匆而来:“景华侯,龟兹国的使者欲求见您。” “什么事?” 江陵月看了一眼绣衣使者,随口开了个玩笑:“不会是来自首的吧。” 但她到底没当回事。毕竟这些日子,为了打探肥皂的底细,每个国家的使者早已上门求了她无数回。 但这一次,还真有些不同。 龟兹国的使者名为尤兹,作为西域最大的国家的使者,他的作风颇为矜持,自恃不和其他弹丸之地一般谄媚行事。 他不动则已,一动就搞了个大新闻。 “尊敬的景华侯,听闻大汉有对我们售卖肥皂等物的意向……” 其实并没有,虽然暗示给足了,明面上的大汉可没主动提出贸易。 但江陵月没出口反驳,只静静看着他。 尤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猜错,大汉果真有这个意向。 “如果可以,希望大汉只把肥皂售卖给龟兹一个国家。” “作为交换,龟兹愿意奉上珍贵的情报,比如说,使团中暗藏的其他国家的人,以及……匈奴的奸细。” 江陵月:哦豁。 鱼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匈奴卷土重来一直是我的怨念,这一次不留遗憾! ps连载中后期,有点那个,让我找找状态…… 133 ? 第 133 章 ◎变相邀请她……同居。◎ 远亲近邻的还时不时有些小摩擦, 西域三十六国更加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江陵月还特地和张骞打听、谋划过,该怎么利用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好给大汉谋利益。 但她没想到, 这么快就有人选择当二五仔、带来的还是关于匈奴的消息。 心下虽然激动震荡不已,但江陵月面上仍然严肃一片, 纤细的柳眉拧了一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可能保证它的真实性?” “算了。” 江陵月摇了摇头:“你先不用跟我说, 我带你去见陛下,你去跟陛下说。” “大汉的……皇帝陛下?”尤兹喃喃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 他面色一刹发红,呼吸也粗重了不少。看上去不似因为心虚, 而是即将见到大场面的激动。 这样看, 他的嫌疑又减了一分。 “备车。” 建章营骑的护送下,马车辘辘而行, 驶入未央宫的地界。一路上, 尤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用他那蹩脚的汉语, 不停地吹着彩虹屁。 “天, 怎么比城门还要壮观?” “在龟兹国, 即使是全国人都来修, 起码也要修上一年才能建好。” “住在这样堂皇的宫殿里,大汉的陛下过得什么日子, 我简直都不敢想。” 江陵月:“……” 没看出来, 这个外表豪迈粗犷的使者, 真实性格竟然是个碎嘴子。听说有的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不知道她是不是属于这种的。 她好心换了个话题, 以便舒缓这人的紧张心情:“你揭发匈奴, 就不怕他们的报复?” 尤兹明显地一顿, 激动之色渐渐褪成了一片苦涩:“怕, 所以才更要斩草除根。” “哦?”江陵月来了兴趣。 尤兹见她感兴趣,就讲得更加详细了些。 简单来说,自从冒顿单于建立了匈奴帝国后,西域自然而地成了他们的势力范围。许多小国要么一夕覆灭,要么并入匈奴。作为西域老大的龟兹则门户大开,被奴役得苦不堪言。 当然,龟兹拥有数万子民,没那么轻易灭亡,代价就是国王和大小贵族们活得卑躬屈膝(平民到哪儿都差不多)。 江陵月:“所以,你们既想借大汉的力,对匈奴斩草除根?还想让大汉庇护龟兹,日后坐稳西域最大国家的位置?” 尤兹:“……” 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他额头冒汗,还在努力给自己挽尊:“匈奴虽然逃跑了,但他们的影响力没那么容易消退,我们也是冒了险的。” “这些,你给陛下说吧。”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江陵月再有想法,也不是拍板做决定的人。这件事关键要看龟兹国的诚意有多少,以及刘彻怎么想。 不过凭她对刘彻的了解,他是个听到匈奴就走不动路的性子。 果然。 宣室殿中烛火明亮,却比不上刘彻威严的龙目中灼灼之光:“你说什么?来大汉朝拜的国家还和匈奴有联系?” 尤兹行了礼节后起身,胡须微颤,身子僵硬得要命。一双眼珠乱转着,却不敢往上首的方向瞥一眼。显然,他已经被刘彻扑面而来的帝王威严震慑住了。 “正、正是……” 他咽下一口唾沫:“不仅如此,据、据我所知,使臣的队伍里亦有匈奴人混在其中。” “什么!” 这下子,刘彻忍不住了。让匈奴人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大汉的都城长安,这不等于明晃晃地扇了他的脸? “张骞是干什么吃的!建章营骑又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江陵月连忙求情道。 这还真不是张骞或是建章营骑的问题。西域地区的人种杂糅,长相和生活方式又和匈奴相似。除了语言,没有更好的办法分辨出来。 但只要匈奴人也学了那个国家的语言,衣服一换,就成了近乎无解的存在,谁也不能轻易指认。比起张骞等人的失职,不如说是其他国家的着意隐瞒更加可恨。 刘彻稍稍冷静之后,也想通了这个道理。他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后问道:“你说,和匈奴联络的都有哪些国家?” 本该这时候和大汉谈条件的尤兹,被刘彻的帝王气魄所慑,竟顺着他的意思,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思。即使面对龟兹的国王时,他也不曾这般唯唯诺诺地失态过。 他报出了一连串国家的名字,皆在这次派遣使者的范畴之内。 “姑墨、且末、戎庐、车师……” 刘彻听得浓眉深深皱起起,江陵月更是抽出一声冷气。胆子真大啊,敢在大汉和匈奴之间两头通吃,还险些成功了。不过联想到后来许多国家还敢杀害来往通商的使者,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尤兹说完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冷不丁听到一句:“那龟兹呢?” “什、什么?” 他惶然抬头,就见到大汉皇帝陛下那双含怒的眼光扫过他全身,骇得他背后渗出一层毛毛的汗来:“大汉陛下,我们龟兹一向厌恶匈奴,怎可能和匈奴人为伍呢?” 刘彻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敢在背后捅刀子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鸟。但鉴于捅刀的受益人是大汉,他也不再说什么:“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否则你让朕查出来的后果。” 尤兹只好唯唯称是。 江陵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刘彻这招倒打一耙实在是妙啊。没看他几句话的功夫,就堵得尤兹连条件都提不出来,反手也被列入被怀疑对象之一了么? 话说回来,一切也要依凭着汉朝的实力。说实话,就算刘彻一怒之下把所有来使都杀了又怎样?难道西域三十六国还能联合起来,南下攻打刚击败匈奴的大汉不成? 这才是刘彻有恃无恐的根本原因。 江陵月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学学,同时忍不住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嗯,她以后也要强硬一点。 尤兹退下之后,江陵月便问:“陛下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不料,刘彻却反问她:“你以为呢?” “我?” 江陵月想了想,徐徐道:“我大概会查清楚尤兹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的话,先把那些匈奴奸细处理掉。” 至于那些两面三刀的国家们,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只把他们赶回去,处罚未免太轻了吧?可…… “那陵月以为,去病又会怎么做?” “……会把他们都杀了。” 刘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但他问完这一句后,就没再说别的什么,只道:“昆明池的宴会,你多费心些。” “敬诺。” 直到出了宣室殿许久,江陵月才想起一件事。霍去病是刘彻一手教出来的。他的许多言行之间,皆有这位帝王的影子。 所以他问霍去病会怎么做是什么意思呢?该不会,那就是自己的想法吧? 在她离开宣室殿之后,刘彻在殿内来回踱步了几回,就吩咐侯在一旁的春陀。 “去看看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在做什么,把他们请过来,说是朕有事要商量。还有日磾,把他也给朕叫过来。” “敬诺。”- 昆明池的宴会推迟了。 这是当天晚上江陵月收到的消息,霍去病告诉她的。 “所以那几个国家的使臣团里面,真的有匈奴混进来了?” “嗯,金日磾想办法认出来了。” 江陵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以刘彻逆我者亡的脾气,知道匈奴大败、单于遁逃后还敢动歪脑筋,不狠狠把人收拾一顿都说不过去。 而霍去病前来告诉这个消息,也就以为着……这一回的前锋必然是他。 想通的一瞬间,江陵月的眉眼就耷拉了下来,半边手支颐,看着眼前男子英俊冷肃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 “不高兴了?” 他亲了亲江陵月的眉尾:“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那倒没有。”江陵月说。 她就是没想到,刘彻竟然真的要动真格的。不过刚打完匈奴的大汉正值强盛期,匈奴小国不足为惧,霍去病此去不仅没什么危险,还能军功上多添上一笔,是个极好的差事。 而且就他本人来说,也是喜欢上战场的。 ……所以,她为什么会觉得不爽呢? 最后,江陵月一下子趴在霍去病的怀里,郁闷地抿嘴:“好吧,我就是不高兴了。” “……” 霍去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江陵月只能感受他的手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如同无声的安慰。 到最后,还是她抵不住问:“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一旬就足够了。” “这么快吗……”不得不说,江陵月听了之后心下松了不少,比她预想的要快多了。 “那你给我带点纪念品?” 江陵月说完之后,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嘴:“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你安心打仗,早点回来,别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 半场开香槟最要不得,何况这还是刀剑无眼的战场。让人带纪念品像什么话,又不是出远门去新疆旅游! 霍去病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 “好。”他说:“不过有一件事,陵月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 “景华侯府已然建好了。待我战胜归来后,陵月就搬进去吧?” 景华侯府建在冠军侯府的正后方,两道府邸仅仅一墙之隔,那墙上还开了一道垂花门。所以,霍去病邀请她入住,其实等于变相邀请她……同居。 江陵月的眼皮一颤,手指下意识绞紧。 “如何?” 霍去病又凑近了些,极富压迫感地瞧着她,声音也渐渐低沉:“陵月不想与我同住?” “如果我说不想呢?”她问。 霍去病极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方才那副你不答应就把你怎么样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明显露出了一丝沮丧,好似被抛弃的小狗:捉着江陵月的手抚上自己脸颊:“那我只好下次再挑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直到你心甘情愿答应为止。” 江陵月的心突然软软的,像是被春雨淋湿的草地。霍去病这罕见的模样,好像不答应都是罪过一样,真的让人喜欢得不行。 她突然笑了:“骗你的。” “什么?” “我说我不想,其实是骗你的。” 江陵月故意顿了一顿:“但要我住进去,我也有一个条件要你答应。” 霍去病用眼神示意她说。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不能有一点闪失。”- 霍去病出发的那一天,十分低调,没有以往天子相送的仪式感。毕竟,不能让西域的人察觉出异动。 江陵月也没到场,她还要应付使团们呢。 “皇三子这几日身子不爽,陛下无心主持宴会,怕是要推迟几日了。” 这话不假,李姬“以忧死”后,刘旦的归处未定,只由宫人照顾着。大夏天的,小孩的背后捂出了一片痱子。 江陵月抽空去看望过一回,检查过其他医官的药没问题后就离开了。虽然李姬是罪有应得,但这个小孩失去母亲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对上刘旦不谙世事的脸,总有些心虚。 不管如何,稚子总是无辜。 这个借口天衣无缝,使者们不疑有他,甚至有的人还暗暗高兴,他们总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多留在长安一会儿了。 这里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还有美丽的小姐姐悉心服侍,还能每天用香皂洗舒舒服服的澡,比起自己国家的苦日子不知好上多少倍。 对江陵月公布的这个决定,他们自然只有满口称是的份。 不过,也有少数人敏锐地察觉到,比起一开始的客气,江陵月的态度好像更加……随意、冷漠了一点? 结合有去无回的探子来看,难道是他们派出的人被发现了? 江陵月:这不是废话。你们是有多么看不起大汉的安保系统啊? 接下来的一旬之间,使者们继续乐不思蜀,一边享受,一边用带来的玉石等财物在坊间大肆购买长安的土特产。 肥皂厂附近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暗处的涌动平息之后,一切好似表面般其乐融融。 直到开宴之日。 昆明池边水风阵阵,江陵月领着使臣到了岸板上,欣赏着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诸位,请上船吧。” “海、海子……没想到长安附近竟然有这么大的海子!还有这是什么?” “这个么?是船。” 江陵月尽可能维持自己轻描淡写的表情,说出了最凡尔赛的话。 “这地方也不是海子,是陛下命人挖出的水池罢了。大汉的南边有一个国家,到处都有这么大的水池,陛下欲把它攻下,特地派人挖出了昆明池,好练习水上行军。” 使者们满面恍惚,如坠梦中。 接连的几个重击袭来,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惊讶这么大的海子是挖出来的,还是该惊讶世界上居然还有到处都是海子的国家了。 大汉还要把它攻打下来? 可它为了攻打骑兵,明明已经有了许多的骑兵了。这么多军队它都养得过来?所以,大汉的百姓到底有多少 使臣们想象不出来,但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会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江陵月细细看去,不同的国家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龟兹国的尤兹,显然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剩下的人里面,有不少却黑了脸。 她勾唇一笑。 让你们勾结匈奴,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刘彻立在船的第二层,把岸板发生过的一切收揽眼底。那些使臣们的不可置信极大满足了他作为皇帝的虚荣心,以至于他们前来拜见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摆脸色。 但即便如此,刘彻身上繁复华丽得过分的礼服,高高在上的人影,复杂的礼节程序,还是让使臣们心中生出阵阵的凛然之心。只觉上首的男子不可捉摸,不可逼视。 与此同时,飞速在心中用蹩脚的汉语组织彩虹屁,好待会儿给刘彻留下个好印象。 没错,即使是和匈奴勾结不清的国家,这时候也打起了讨好汉国陛下的心思。甚至他们格外使力,如此才好左右逢源,两头通吃。 但刘彻,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前朝后宫和使臣坐定之后,春陀阴柔的嗓子便开口了:“陛下深感各位不远千里前来觐见之心,亦知晓各位都带来了礼物,因此提前送上回礼,请各位笑纳。” 回礼? 这个环节,他们没听说啊? 但不可否认,使臣们都十分期待,有的甚至搓了搓手。还有的暗暗担忧,要是自己带来的礼物价值不够可怎么办?会不会让大汉的陛下不高兴? 刘彻可不管他们到底是高兴还是担忧,大手一挥,身着彩衣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把一个个精美的锦盒分发到他们面前。 锦盒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响,沉甸甸的。 春陀清了清嗓子:“各位,请打开吧。” 即使是心怀隐忧的使臣们,此刻也迫不及待拆开了盒子,想要一探究竟。一打开之后,他们顿时发出了阵阵的惊呼。 “这么精美的锦衣!” “好漂亮的玉雕……” “一整套肥皂!” 最后一道惊呼声,收获了最多的羡慕嫉妒的目光。许多人看了看那个人,手里的锦盒顿时不香了…… 然而当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且末国的使者“啊!”了一声,旋即晕倒了过去。还有几个国家的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好似看到了极为可怖之物。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收到了什么?” 便在此刻,前朝百官中传来一道冷肃凛然的声音:“是他们国王的项上人头。” “一边勾结匈奴,一边向大汉献媚,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34 ? 第 134 章 ◎“香菜,狗都不吃!”◎ 多年之后, 回到西域的使者们仍能想起昆明池船宴,大汉堂堂骠骑将军把敌国的人头抛到他们桌上的那个下午。 “一边勾结匈奴,一边向大汉献媚, 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霍去病的声音如冰刀出鞘,更如一道重锤般砸在使者的心窍之上。加上陡然见到人头的骇然, 连同国破家亡的悲怆一道涌来。几个小国的使者们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竟然不约而同地晕了过去。 “咚——” “咚咚——” 人体落在船板上,发出一道道闷响。除此以外, 偌大的船舱中一时间没有别的声音。刘彻先是赞赏地看了霍去病一眼,执着酒杯, 深红色的葡萄蜜水微微摇晃, 好整以暇地望着下首所有人的表情。 巨船在昆明池的清波中摇晃,阵阵微凉的江风掀入舱中, 吹得其他使者的背后的冷汗沁入毛孔, 森森地发凉。 即使没和匈奴暗中勾结, 只稍稍动过这个心思的, 此刻也心有戚戚焉, 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生怕自己成为被连累的倒霉鬼。 大汉,大汉竟然…… 千言万语的也不过化作一句:不愧是灭了匈奴的国家, 大汉竟然真的强盛至此。灭国只在弹指一挥间, 就像吹了一口气那么容易。 忽地, 他们齐齐一个哆嗦,原来是先前那道冷肃的声音再度响起。 “回禀陛下, 且末、车师、姑墨三国的王室贵族、文武百官, 连同躲藏在国中的匈奴残兵业已伏诛。” “还有戎庐国。” 说到这里, 霍去病发出了一声冷笑:“戎卢国中凡二百四十户, 人口六百一十人,皆被匈奴残兵杀害,移花接木、李代桃僵。残兵计千三百人。途中偶遇小股匈奴单于部下,计七百人,皆被臣斩落马下!” “好!”刘彻拊掌大悦:“好啊,去病不愧为朕的骠骑将军!” 江陵月也讶然看了过去。她只知晓霍去病轻骑深入,轻轻松松把人家的国灭了。结果路途中还碰到了匈奴的残兵,还是两股? 她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霍去病怎么就不跟她说一句呢?是不是故意瞒下来的? 别看汇报战绩时,霍去病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有句话叫做“穷寇莫追”。残兵为了逃命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的。更何况,能做出杀害一国之人取而代之的,更是穷凶极恶之徒。在事先的情报未明朗前,两军贸然相撞,肯定很有一番危险。 反正不像他表面上说得那样轻松。 江陵月忍不住投去埋怨的一瞥,孰料后者若有所感,也朝着她望了过来。 当着群臣百官、外国使者的面,众目睽睽之下,刚才还疾声厉色的霍去病竟悄悄双手合拢,微微摇晃了两下,竟是一个求原谅的姿势。至于向谁讨饶,不用说也知道。 江陵月登时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四周。幸好这时候众人的反应都聚焦在使者身上,无人敢直视堂堂骠骑将军,也使她免于社死一回。 她松了一口气,脸后知后觉地一红,又瞪了人一眼后,立刻把头撇开了。 心底却想着:也不知道他这回有没有受什么暗伤呢?等她攒够了十万诊疗值,迟来的身体检查总该安排上了。 【嘀。】 【宿主当前的诊疗值为63456点。】 江陵月:!!! 她顿时一个激灵,险些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我的天,什么时候攒的,怎么突然又这么多了?】 上次因为系统的神奇操作,她辛辛苦苦攒下的诊疗值一朝归零。她在面上不能表露出来,心底却默默emo了很久,几乎再没打开这个面板,以免勾起伤心的回忆。 结果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又攒下十万的一半还要多了? 江陵月绞尽脑汁琢磨着自己最近干了什么的时候,系统的无机质声音再度响起,细听下来竟然有几分得意:【早就告诉过宿主,系统把漠北之战认定为有益于大汉发展的重大事件,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是因为漠北之战打通了西域和长安,促进了经济文化的交流?】 江陵月突然抬起了头来,望向了下首面色各异的使节们:【是因为他们来长安朝觐了吗?】 接待使节是她近日主要奔忙的事。除了这一件以外,她想不到别的。 系统本来有意想卖个关子,孰料被江陵月提前猜出了答案,无机质的声音之中郁闷的波澜一闪而过。 【……没错。】 江陵月自然察觉了,闷笑不已。与此同时,她看向使臣们目光更多了一分奇异。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诊疗值啊! 一定要让他们签上许许多多的订单再回家,说不定那时候,她已经凑够给霍去病检查身体的十万诊疗值了呢。 下首的使臣们直觉一道灼热的异样目光,从他们弯得低低的背脊上掠过。但无人敢探寻那道目光的来处,只以为是大汉的哪个官员在刻意给他们上压力。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效。这时候,谁都不敢再动一点两头通吃的歪脑筋。几个国王的头颅还在地上滚着呢。 刘彻坐在最上首,也不说话,只一边咂着葡萄味的蜜水,一边等待他们回应。 到了这个关头,还是尤兹率先站了出来。龟兹毕竟是西域第一大国,时常担当领头羊的角色。再加上他和汉廷早有合作,自觉两国的关系和其他国家不一般。 他战战兢兢地出列,先是狠狠痛斥了且末、姑墨等国外通匈奴的两面三刀行为,又把率先准备好的彩虹屁吹了一通,最后,又颤巍巍把准备好的礼物呈了上去。 刘彻面上不辨喜怒:“嗯。” “嗯”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不是他的态度还不够诚恳?不足以让大汉的陛下感知得到? 这一声,既让尤兹绝望,又给了他无穷的希望。其他国家的人见刘彻的怒气没有扩散开来,也有样学样地献上自己的礼物。 许多礼物在大汉也称不上奇珍,无非是些玉石、香料什么的,在张骞带回来的物产中都能找到。刘彻听得兴致缺缺,到了最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但望着下面瑟瑟发抖的使臣,他又微妙地被取悦了,少见地善心大发了一回:“礼物送得不错,甚得朕心。” 卫青坐在他下首最显眼的位置,此刻便适时接话道:“献礼事小,更为紧要的是诸位朝汉、向汉的谆谆之心,方才打动了陛下。” “只肖不似且末等国一般心怀异心,大汉定能保你们无虞。若不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又看了霍去病一眼,温和地笑了笑。一切不言中。 不说西域使臣了,就连江陵月看到卫青这样,也暗中抖了三抖。大将军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吓人的啊!说好的老好人形象呢,怎么一股黑莲花的味儿扑面而来! 但帝国双璧舅甥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果真震慑住了所有人。使臣再度轮着赌咒发誓了一回,他们对大汉别无二心! 他们的汉语水平不高,来来回回都是车轱辘话。刘彻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耐地皱了皱眉:“行了行了,光说无用,日后朕看你们如何行事再定夺。” “开宴吧!” 春陀又高喊了一声:“开宴——” 话音刚落,人群中扬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声。不是从使臣那片儿传出的,他们正忙着瑟瑟发抖呢。是群臣百官们,他们早就知道江陵月美食家的名声在外,这次宴会又是她整治的,都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搓一顿。 听说,她这次用了许多博望侯从方外带回来的新食材?唔,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对于汉朝人是闻所未闻的食材,但对于江陵月,却像回到了上辈子的厨房。张骞这回带来的新物种当真不少。 黄瓜、葡萄、大蒜、石榴、胡萝卜、芝麻、香菜、核桃、蚕豆…… 于是,江陵月上的第一道菜,就是后世一道再经典不过的凉菜。 ——凉拌黄瓜,咳咳。 这道菜说不上有什么技术水平,但绿茬茬的颜色看着就清凉。盐粒微咸的口感和黄瓜自带的丰沛汁水相融合,时值炎夏,作为开胃菜最合适不过。 一时间,满船舱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刘彻吃完后,威严的眉目也舒展开来,看向江陵月:“这道菜叫什么?” 江陵月连忙朝张骞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接过话头,侃侃而谈起黄瓜(这时候还叫胡瓜)的来历,和一路上与之相关的小故事。 刘彻一边“嘎吱嘎吱”,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道:“卿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了。” 张骞连忙行了一礼:“为了大汉,为了陛下,臣虽辛苦却也值得。”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深深感激着江陵月。她明明可以独揽治宴的功劳,却把机会让给了自己,让他能在陛下面前露一回脸,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明明两人之间还有过一次不愉快,景华侯却丝毫不在意。 以德报怨,堪称古之君子啊! 江陵月如果知道张骞的想法,一定会满头黑线地表示: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是可以独自揽下介绍的活,甚至比张骞介绍得更详细。但倘若刘彻兴致上来了,随口问她一句:景华侯,你明明没去过西域,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不就歇菜了么? _(:з」∠)_ 这个活,还是交给真的去过西域搞外交的张骞,而不是去过新疆旅游的她来做吧。 凉拌黄瓜只是开胃小菜,但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期待值拉到最高。第一道凉菜就能这么惊艳,景华侯后面还能整出什么花活呢? 江陵月也没让他们失望。 既然是在水边开宴,当然要吃鱼。但这一回端上来的鱼,和他们从前每一回吃的鱼羹、鱼露都不一样。 热气袅袅的蒸汽中,众人的鼻子抽了又抽,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天啊,怎么这么鲜、又这么香啊!而且没有一丁点的鱼腥气都没有呢? 江陵月:小样,葱姜蒜三件套,再加上一大把香菜和花椒都拿不下你? 大蒜原产于西亚、中亚一带。张骞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特地给她介绍说,这玩意作为蔬菜的味道很奇怪,但当地人生病了就会吃上一棵,说不定很有药用价值呢? 景华侯要不您掌掌眼? 然后,转头就被江陵月随手做的一道炒菜香得睁不开眼,泪流满面。 他一边疯狂地夹菜,一边不住地感叹:看来是方外之人没有口福了。但没办法,谁让景华侯生在了大汉呢? 此刻,宴会上其他人的想法也差不多。漂浮的酸白菜浸满了鱼的汤汁,大片的鱼肉白生生地嫩 ,咬上一口味道更是丰富无比。咸鲜微麻,真是令人再过瘾不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自己眼前的皿上,筷子动得飞快,吃得头也不抬。 唯独江陵月却有点意兴阑珊:可惜辣椒还没传进来,带有辣味的茱萸又味苦,加进来会破坏整体味道的和谐。 但只有咸鲜,没有辣味调剂的酸菜鱼,吃起来没有灵魂啊…… 兀地,远处传来一声哗啦的动静。原来是不知哪家大臣被鱼汤泼了一身。她本以为是个意外,却听那大臣叫了一声:“你作甚泼我!” 他身边的人表情也不太好:“我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这两个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自身没什么建树,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大庭广众的,他俩竟然差点打起来。所有人都嗅到了瓜的味道。 刘彻更是面色怫然不快,令黄门把两个人强行分开。 但那二人的面色依旧不太好,凡是对上眼神的时刻,都要对彼此重重“哼”上一声,以示不屑。但对上刘彻森然不悦的目光,方才回过神来,露出害怕之色。 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这是宴请外国时辰的场合,这两个显眼包让刘彻丢人了,哪里那么容易善了? 他强行压抑着不悦,声音低哑:“两位爱卿,是为了什么事情当众打起来啊?” 那个被泼了一身的人率先发言,满脸写着不服气:“回禀陛下,堂邑侯他自己吃不惯芫荽的味道,还谩骂臣等一干喜爱芫荽之人。说是,说是……” “说是狗都不吃!” “噗……”江陵月一口蜜水哽在了喉头,险些呛咳出声来。 芫荽,就是香菜。 所以说,香菜党和讨厌香菜党之争,从汉朝就开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哎,我很喜欢吃酸菜鱼。 但来日本之后已经一年都没吃到过了,真的很想念。 30红包~ 135 ? 第 135 章 ◎先入《巫医传》,再入《西域传》。◎ 后世关于香菜味道的争论从未止歇。 有人认为它是人间至味, 有的却视之为洪水猛兽。江陵月自己是纯路人派的,完全没想到随手加了点香菜,就能让两个不同口味的人打起来的程度。 不过, 当她看明白打起来的两个人是谁之后,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个乃是堂邑侯陈须之子, 另一个则是隆虑侯陈蟜和刘彻嫡姐隆虑公主之子昭平君。算下来, 这两人还是堂兄弟关系,都是馆陶公主的长孙、陈阿娇的侄子。 看这样子, 香菜的口味恐怕只是一根导火索,他们之间早就有了宿怨。 两个膏粱子弟, 能被邀请到这种规格的宫宴上来, 靠的是祖宗争气。然而他们自己却不知珍惜,跟刘彻告完状后, 还气呼呼地瞪着彼此, 盼望刘彻给自己主持公道。 刘彻:“……” 刘彻很生气, 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小兔崽子当着群臣百官、西域使者的面闹腾起来, 让大汉没脸, 更因为他……也是个香菜党。 九五之尊通天冠上的琉璃珠微微碰撞, 发出簌簌的声响,予人的压迫感十足。熟悉刘彻的人都知道, 这是帝王动怒的前兆。只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还在互相龇牙咧嘴, 直到他们听到一道含怒的声音从上首响起。 “芫荽, 狗都不吃?那朕方才食用了芫荽,又是什么啊?” 浑如晴天一个霹雳炸在耳畔, 口出狂言的堂邑侯世子面上一白, 双膝不受控制地落地。另一位昭平君还想借机奚落他一番, 肩上却陡然传来一道力气, 把他也按压在了地下。 “陛下,是我教子无方,让小儿一时失言,请陛下降罪。” 隆虑公主,也就是汉武帝的嫡姐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求起了情。她和刘彻是一母同胞,却不如平阳公主在皇帝弟弟面前得脸。 但在生母王太后健在的前提下,姐姐站出来给儿子求情,且姿态放得很低,刘彻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他捏着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杯中深红色的甜水,半晌才意兴阑珊道:“阿姊,惯子如杀子,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陛下说的在理,我受教了。”隆虑公主额间渗出涔涔的汗,只能称连连称是。 她的心里面却明白,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但自己此前为儿子求的尚公主的好事,恐怕从此就要打水漂了。 思及于此,隆虑公主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儿子。但见他如释重负、一脸想看自己堂兄弟笑话的神情,心底又是厌恶、又是无力。 不过,堂邑侯世子确实要倒霉了。他的堂弟还有个隆虑公主说得上话、他呢,只有馆陶公主这个奶奶。 可馆陶公主要能在刘彻面前说得上话,陈皇后还会被废么?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根本没有出面,还按住了堂邑侯陈须。母子俩冷眼瞧着长孙挨训。 堂邑侯世子的一句“狗都不吃”扫射了太多人,刘彻不处罚都说不过去。不过别的国家的人还在下面吃席,他也不想大动干戈。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削去了堂邑侯几百户的封邑,权作失言的惩罚。 馆陶公主:“……” 堂邑侯陈须:“……”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但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刘彻这惩罚合情又合理,他们也说不出半点不对来,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群臣百官们,再看着釜中鱼汤上绿油油的、散发着奇特香气的香菜,无论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再也吃不出味道了。这每一口,可都是几百户的食邑啊…… 外国使者们更是目瞪口呆。汉国的陛下随口一句削去的食邑户数,可和他们中间有的国家也差不多大小了。 之前那被灭的且末、戎庐,不也是区区几百户人家,胜兵百余人么? 先前不解为什么大汉能光速灭国,还疑心他们在吹牛的,现在却纷纷找到了答案。 不过这几天,使臣们受到的惊吓可不少,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只震惊了一会儿,他们的注意力就放在了眼前的菜色上。 唉,明明大蒜啊,芫荽啊,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经常吃的,怎么就学不到景华侯做出来的万分之一来呢? 西域的使臣们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又捻了一筷子鲜麻滑嫩的鱼片,眯起眼睛,感受它在口中慢慢化开的奇妙口感。 啊,好香! 一不小心吃多了的后果就是,他们的舌头都麻了。为了弥补辣味的不足,江陵月特地撒了不少花椒。此物的香气浓烈馥郁,味觉上的刺激更不容小觑,只用蜜水根本压不下来。 不少人都被辣得嘴唇红通通的,还伸出舌头来,对着空中连连哈着气。 嗯,就,有点像某种动物…… 江陵月在心里暗暗吐槽一句,又让人把本该最后端上来的甜品给提前了。沁着冰块的葡萄奶冻,最是解辣不过。 葡萄果肉揉碎,和薜荔一起捻成糊状,冰冻后,就成了软滑多汁的奇妙口感,和后世的蒟蒻果冻有种微妙的相似。 江陵月还特地在果冻中放了少少的糖,突出一个葡萄果肉本身微酸的味道,再倒进微甜的水牛奶,用冰块镇过后呈在玉碗中。剔透的碗上立刻沁上一层水珠。光是触手就让人感受到凉意。 用银勺舀着入口,葡萄果肉的香气混着牛奶的香醇,顺着凉气凝成一线,从口中直直沁入肺里。一个激灵过后,口舌中的麻辣燥热感顿时消失无踪。船上凉风迎面而来,吹入发了汗的毛孔,整个人顿时舒爽了。 一时之间,唯有银勺玉碗的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此外,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说什么说,是葡萄冻不好吃,还是水牛奶不好喝! 按照成例,许多事情都该在宴会上谈。譬如一开始的震慑过后,刘彻就该对剩下的使者们适时地表示怀柔,好收服他们的向汉之心。 结果上首下首,皇帝使臣,各个都吨吨地炫着葡萄奶冻,一碗接着一碗,炫得头也不抬,浑然忘了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外交场合。 江陵月:“……” 真有这么好吃么? 她不无凡尔赛地想,看来厨艺太超前,宴会举办得太成功,也成了一种罪过啊。 但古话说的没错,乐极生悲。这句话同时在使臣们和江陵月的身上体现了出来。前者么,在西域甚少有吃冰的机会,这下敞开肚子吃,果不其然地出了问题。几乎有一半人倒下了,上吐下泻的,风寒的皆有之。 至于后者……刘彻个甩手掌柜,把怀柔和谈判的工作交给了她来做! 江陵月满脸惊恐,垂死挣扎道:“这个,要不陛下您再考虑下别的人选?” “别的人选?”刘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吧,朕把博望侯派给你当副手。还有堂邑侯那几百户封地,你若是做得好,也并到你的名下,如何?” 那当然是……同意啦! 许是江陵月的神态逗乐了刘彻,他笑出声来:“何故这般作态!中朝那帮子人,各个都求着朕给他们派活做,就属你最不上进,还得朕求着你去!” 可没办法呢,谁让西域使臣就认她一个呢?尤其是宴会上的一餐之后,他们各个简直把江陵月奉若神明,自己身子不爽利了也不怪她,只怪自己的身体太差,受不得凉。 刘彻听了绣衣使者的禀报,哭笑不得。一开始,他只想让江陵月摆弄些方外的玩意儿,好震慑西域人一番。没想到,她倒是用厨艺,把人给牢牢勾住了。 江陵月却表示,自己很无辜。 她语气幽幽:“陛下哪里的话,臣明明很上进啊,很上进地在当一个医生的……” 结果呢,出宫后的每一步,都彻彻底底落在了她的职业规划之外。 这下好了,不仅是司马迁的《巫医列传》会出现江陵月,再往后一点,班固的《汉书·西域传》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她上门去驿馆的时候,还特地薅上了医校的学生们。这些日子她忙得没去管,全靠义妁和几位先生悉心打理。现在恰好有个机会,可以检验一下他们的学习成果了。 区区大半个月多的功夫,驿馆的居住者已是大变样。习惯了用肥皂洗澡、又换上了汉家的衣冠。除了脸长得实在不像,许多使臣从外表上已经和汉人没什么差别了。 江陵月这样夸赞的时候,不少人虽在病中,还是露出了有荣与焉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真在为自己更像汉人而感到自豪。 见状,她心里倏然松快了大半——有这么一道心理铺垫,谈判成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有细节上需要再仔细商榷。 医校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一个个使者。他们有的面目扁平,是很明显的蒙古人种。眼窝深邃的,则是印欧人种。一边打量的同时,这些人手下也不含糊。连月的义诊锻炼出了他们的真功夫,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风寒、痢疾被一个个诊断出来,抓好药后,任务就完成。 结果呢,有的使者看到那一副副药,竟别过头去,脸上流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来。 江陵月还以为他嫌弃中药味苦,没想到问过之后,他却说:“要是我的病一直不好,是不是能在长安多待一段时间休养?仁慈的大汉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对吧?” 江陵月哭笑不得:“这个嘛……” “好吧。” 她思索了片刻:“如果谈判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帮你们请示陛下,看看能不能再在长安多留一段日子。” “这是真的么?” “太好了!” 使者们仿佛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潜台词。如果谈判失败,再想多留怕是不能了。他们自己似乎根本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是啊,胆敢和匈奴暗中勾结的国家,顷刻就被化为了一片灰土。他们这些小国,凭借自身的实力又无法做到中立、独立。那么,除却投靠大汉,成为其抗匈的前哨站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么? 听起来很有些残酷,但这就是事实。所有使者都对对大汉称臣殊无异议。往后,他们一旦发现匈奴在西域的异动,就要立刻禀报给大汉的河西四郡郡守。诸国彼此之间也要相互监督,谨防有人暗中叛变,联合匈奴作乱。 而大汉,则负责驱赶匈奴侵袭,拱卫祁连、阴山、天山一带的安全。 “……” 江陵月还以为要费些口舌的誓约,就这么无比顺利地通过了。当然,协议存在就是为了撕毁的,包括她在内,刘彻、卫青等人都没觉得这些人点头了就一定会照做。 但他们要做的,就是维护大汉的强盛。只要还有一个繁盛的帝国横亘在西域附近,他们和匈奴就不敢轻易造次。 但让江陵月费了一番口舌的,不是盟约,而是随之而来的经济交往。西域使臣各个都像疯了似的,奉上令人咋舌的筹码,试图瓜分大汉的肥皂。他们知道,只要把实物献给国王和贵族们,他们是不会责怪自己乱花钱的。 毕竟,这么好的东西可是用牛羊油做的,就连在大汉也十分珍稀,不是么? 于是,人人都担心自己抢不到肥皂,开始报出了极为疯狂的价码。这个每年献上几百头母羊,那个甚至愿意出让境内的一座玉矿。所有使臣的所求唯有一个,就是大汉能在有限的出口额中,多偏袒自己一点。 到最后,报价变成了彼此攻讦的口舌之争,又差点演变成了全武行。要不是江陵月制止,恐怕这些人真的会打起来! “好了好了。” 江陵月连忙派人把他们按下来:“把你们的愿意和大汉的东西都写下来,然后自己内部商量一下份额。”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大汉每年只能给你们这个数。” “啊?这也太少了吧?” “景华侯,能不能商量一下,再给我们多一点,您也知道,我们是真的很需要……” 可惜,哀求也好,利诱也罢,统统都被江陵月以供应不足给拒绝了。 “好吧。” 到最后,使者们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商量起每个国家的份额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肥皂其实并不需要牛羊油,用产量丰盛的大豆油就能做到量产。目前,肥皂厂的产量供应长安已经绰绰有余,甚至引来了不少商人前来进货,售卖至五湖四海。至少,能分给西域的份额,绝对不止江陵月比划的那个数字。 可是,谁让物以稀为贵呢? 如果江陵月一开始就说,肥皂是随处可见的平民用品,还能让使者心甘情愿地奉上玉矿么? 计划通! _(:з」∠)_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个全职写文的太太因为盗文退圈了,一声叹息。 顺便,在这里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正版读者们,你们都是天使!祝你们生活开心如意! 下章不出意外是久违的感情戏,让我想想该怎么写(沉思) 本章30红包~ 136 ? 第 136 章 ◎你是现代人,总不能比古人封建吧?◎ 使臣们内部商榷的细节, 彼此之间如何角斗博弈、勾心斗角,江陵月了解得不多。她也对此并不关心。作为卖方市场,只需要确认交到自己手上的答案就好了。 最终的分配结果也和她预想得差不多。龟兹、焉耆作为西域数一数二的大国, 瓜分了绝大部分的肥皂份额。剩下一小部分中,基本和各自的国家实力相匹配。 也不是没有不合理的部分, 想来是多分到的国家用别的什么代价换来的。江陵月没戳破, 这是他们西域内部的事。 她没犹豫就在帛书上签上了名字,又盖上大汉的官方印鉴。朱红色的印泥落在雪白帛书的那一刻, 她清晰地听到,所有人都在耳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 如释重负。 当中, 也不乏博弈失败的使者面露遗憾之色。但他们转念一想,不是还有整整一半的国家不肯来朝觐大汉么。这么好的东西却人无我有, 优越感很快又油然而生。 而况, 西域和大汉的贸易往来远不止肥皂一项。用特色农作物、牛羊、玉石、煤矿来换大汉珍贵的铁器、丝绸、淘换下来的辎重……除去交换贸易以外, 还衍生出崭新的服务业。作为大汉向西贸易的中转站, 商队们沿途往来时留下的借道费也足以西域百姓吃饱喝足。 那些没不曾遣人出使长安的国家, 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合作的范畴外。可以想见, 单凭本国脆弱单一的经济结构,还要被匈奴人时不时打秋风, 这些国家明明只落后了一小步, 往后却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去追赶, 还不一定能追得上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起码到现在为止,使者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未来会带来多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江陵月也没点破。 别看现在一个个信誓旦旦, 等回了国说不定又是另一副面孔。国与国的关系就是这样, 只有利益, 没有丝毫的道德可言。 而唯有经过真火炙烤后,依旧坚定守诺的合作伙伴,才是他们想要的。到那时候,大汉定然不吝于送上百分之百的诚意,在西北筑起一座防范匈奴的火墙来。 转眼,就到了使臣离汉的日子。 这一回刘彻没有出面,而是让江陵月等人代为相送。宣平门外,十里亭前,不算严肃的场合让使者们不必强打起精神,纷纷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 他们望着长安的城门,又望了望远方平坦的驰道,各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不知有生之年,可否再来一趟长安。” “来了长安,才知道自己像沟渠里的鱼,之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不知那个使者充满哀愁的叹气声响起,顿时引来成片的附和。江陵月宽慰道:“只要大汉的关系保持住,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 “景华侯。”说那句话的人笑了笑:“我担心的是,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机会,有资格来的可就不是我们了。” 一旦他们把大汉的繁华传回自己的国家,再带上此行的礼品和商品作为佐证,一定会得到国王加倍的重视。到时候,为了撷取更多的利益,就算诸位王子、乃至国王本人亲自出使一趟都不为过。 哪里能轮得到他们呢。 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微闪了闪,状似不经意道:“这个容易呀,你们回去说服国王,让他们派人来大汉定期留学嘛。到时候的名额就宽松了,你们又有出使的经历,优势得天独厚,还怕轮不到自己?” “留学,留学……” 不少使者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眼前倏然一亮。他们冲人深深作了一揖:“景华侯,到时候还要请你关照了。” 江陵月微笑不变:“我代表我自己,永远欢迎你们来长安。” 她行事很谨慎,只有在使臣们表达自己苦恼的时候,才状似不经意地提出——要是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出派遣留学的事宜,肯定会被这群精明的家伙察觉端倪的。 提议的时机巧妙,使臣们半点没怀疑,看起来都跃跃欲试。一个个思索着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说服国王,丝毫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 他们来了长安之后,学什么,教什么,还不是大汉说了算?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保准一个西域人进来,一个精神汉人出去。几轮下来,西域的可用之才都会成为亲汉的形状。 “若是有国家决定了,可以遣信给河西四郡的郡守,陛下会收到的。” “是!” “多谢景华侯!” 使者们是哭丧着脸出发,含着笑意走的。长安五里外的驰道上,江陵月在目送着他们,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终于走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也意味着接待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刚要转头,额头就碰上一处硬硬的地方。 是霍去病的锁骨。 幸好彼此相撞的力道不大,额头只是泛了一层层红色。她一边自己用手揉了揉,一边抬头打趣道:“难怪临走的时候,使者都提不起兴致说话呢?” 一个刚灭了他们邻国的战神杵在这儿呢,谁还敢胡乱造次?不怕招了人眼? 霍去病拿开她的手,用自己的给人轻轻地揉了揉,又吹了口气,温柔得不像话:“能让他们少点废话,不正合了陵月的意?” 江陵月顿时乐不可支:“军侯你非要跟过来来,就是为了接我早下班呢?” 她本意是为了打趣,孰料霍去病竟然真的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是啊。” 态度理直气壮得不像话。 “……” 江陵月仿佛想起什么,后背陡然升起一道不详的预感。 旋即,便见霍去病深邃的眼睛望向她,一瞬不瞬:“先前是谁答应过我,若我从西域平安归来,就要搬进景华侯府?” “……” 他抱臂而立,语气悠闲而淡然:“前几日我看你正忙,就想着缓上一缓。陵月呢?莫不是一时忙上头,把这事抛诸脑后了吧?” 江陵月的神情一时极为精彩。她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发虚的声音:“所以你才等他们一走,就迫不及待……” “是。” 霍去病坦然承认,指尖勾住江陵月身侧一缕碎发,眼神玩味:“那陵月是打算答应我?还是不答应呢?” 当然是……答应了。 江陵月坐上了马车回程,回到自己在医校的住处后,才发现阿瑶等几个婢女已经大包小包地收拾好了,排着队站在一辆辆马车前。只等她一声令下,就能拎包走人。 等等! 她可没命令人收拾打包! 江陵月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瞪向了罪魁祸首。后者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笑意低醇:“也不是我下的命令。” “阿瑶她们说,你确实提过近来准备搬家的事。我不过顺便告诉她们,搬走的日子就在今天而已。” 这哪里是顺便,分明是蓄谋已久! 江陵月咬了下后槽牙,皙白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确实感受到了霍去病的决心,不惜一个套路镶嵌着另一个,好打她个措手不及。 但当力夫抬起箱笼、搬上马车时,她虽然气呼呼的,却没说出一个阻止的字眼。 霍去病眼底笑意更深。 包括衣物和首饰在内,江陵月最多的东西竟然是铜币、绢帛等各种形式的钱。陈阿娇给的她已经一股脑捐进了医校,可是后来各种名目的俸禄、赏金还是积少成多。放在医校的宿舍已经有点不合适了。 即使没有新建好的侯府,她肯定也会另找一处住处的。 但是景华侯府,和冠军侯府只有一墙之隔啊。一想到这个,她心中既有一丝紧绷,又掺了一线纷乱的期待,芜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拉了丝的麦芽糖。 江陵月的心底一直提了口气,直到看到所有箱笼归位,把马车的轮子压得微微变形的时候,竟突然泄了下来。 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一个现代人,在这种事情上总不能比古代人还要封建吧? 再说了,那可是霍去病啊,即使发生了什么也不亏,而且是大赚特赚。 她破釜沉舟般拧了一把衣摆,又乍然松开。手心中忽地有风拂过,吹起来凉凉的。 “走吧。” “嗯。” 医校和景华侯府挨得很近。步行过去十分钟,就是侯府的侧门。这简直是通勤厌恶者的福音。江陵月不由暗赞一声刘彻的体贴,他想对臣子好的时候,是真的可以无微不至。 力夫是冠军侯府上的奴仆。他们只负责搬运箱笼,至于如何归置,是阿瑶等人的工作。但江陵月没有下令,她一进侧门就顺着一个方向直走,直到在一处墙前停了下来。 那墙只矮矮地一道,唯独在中间一道拱门陡然拔高。墙里墙外,郁郁的花枝亲密地挨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墙之隔吗?”她扭头,问跟过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的唇畔泻出一丝笑意。 “不,是一门之隔。” “……” 他这么干脆地承认,她再说点什么,好像就有点大惊小怪了。虽然早就听说一墙之隔的那道墙上开了一道门,但看到了实物还是让江陵月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墙上开了道门,根本是为了门掩耳盗铃地砌了一道墙! “以后我俩要是吵架了,我就悄悄地把门给锁上。”她恶魔低语道。 霍去病微微颔首,目光却从与自己身高持平的矮墙上掠过。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即使锁上了门,想翻过来也是轻而易举。 江陵月:“……” 她毫不怀疑,霍去病真的会翻。 是不是自己之前得罪过将作大匠,所以将作大匠也要摆她一道?不然,这个反人类的设计,实在难以理解。 那厢,霍去病已经推开了大门,站在一条通幽的曲径上,遥遥地看向她。 “不回来看看么?” “回来”这个词,一瞬间激起了江陵月无穷的感慨。初来乍到、对异世无比陌生时,冠军侯府小院是少数让她感到安心的所在。 小院清幽,甚少有陌生人上门拜访。丛簇的草木使人心情舒缓,婢女们各个面容姣好,声音动听,照顾她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还有霍去病…… 其实现在想想,她出现时真的展露了太多不寻常。但霍去病选择相信她,先让她在长安有住处可依,旋即又举荐她应聘宫廷女医。 要是那天遇到的不是他,是别人,恐怕都是地狱级别难度的开局吧。 “在想什么?” 江陵月恍然间抬头,才发觉霍去病正轻抚着自己的鬓发。他好像对自己的头发情有独钟,不论是发鬓、碎发还是尾梢,都被握在手中把玩过不止一次。 难道这是什么特殊的怪癖?她心里暗道:要不什么时候问问他好了。 但不能是今天。 今天刚刚搬新家,就问这种暧昧而敏感的问题,就好像她有意想发生点什么似的。 江陵月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问题:“在想要是一开始没遇到,日子恐怕会比现在难过很多吧。” 然而这一次,她错了。 霍去病缓缓摊开手,手心中是几许零碎的淡黄色花粒,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原来是桂花随风恰好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他帮忙捡下来而已。 江陵月把桂花弄到了自己的手中,放到鼻尖闭眼一嗅:“天,好香啊。” 对了,她去年明明也住在小院里头,怎么不记得自己有闻到过呢? 哦,对了,去年她在甘泉宫陪嫁呢呢。正好赶上栾大、宛若、刘陵接连作死后落网,甘泉宫上下大清洗了一遍,导致她错过了花期。 “如果不是今天又来,我恐怕永远不知道,这里面还栽着一颗桂花树。” “那就搬进来,怎么样?” “啥?” 江陵月愕然了一瞬。不可否认,她听到提议的刹那那确实心动了一下。小院是她住惯了的地方,对她的意义也非凡。 只是,新建好的景华侯府成了什么?放钱的仓库么?是不是太浪费了点? 再说了,虽然两座府邸只有一道形同虚设的门墙,但在心理上,住在自己家里,和住在冠军侯府的小院里,还是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只是那点不一样太过微妙,以至于无法三言两语说清。 江陵月张了张嘴,没给出任何一个回答,无论是肯定或者否定。 “可以么?” 霍去病忽地俯下身,利落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线,定定地望着江陵月。两人间的距离极近,就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再凑上去一步就是肌肤相触。 他顿了一下,果然也这么做了。 一个轻到极点的吻,落在江陵月轻颤的眼睫之上。如一只蝴蝶掠过水面,转瞬无痕,只留下眼皮上温热的触感。 “可以么?” 霍去病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度,平白多了几分缱绻。 江陵月的呼吸都乱了。 难道是她心里面有鬼,所以看什么都不对劲么?为什么总觉得,这句“可以么”不止是问她能不能住回小院里,还掺杂着别的意味? “可以什么……” 她的嗓音不知何时也凝成一线,一出口就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嘀。】 一道无机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听到它的一瞬间,江陵月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庆幸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但它偏偏在这个时候,以一种存在感无比强横的姿态出现在她的意识海里。 【系统提醒宿主,与西域文化交流的诊疗值已入账,当前诊疗值123693点。】 【当前诊疗值满足远程检测所须的100000点,请问宿主确认是否立刻使用?】 【📢作者有话说】 _(:з」∠)_ ↑卡断章的心虚表情,溜了溜了。 137 ? 第 137 章 ◎系统倾情赠送婚检服务。◎ 系统独特的机械音宛如一盆凉水, 顷刻之间把江陵月浇了个清醒。她顿时头不晕了,呼吸平顺了,一双眼睛也不到处乱转了。望着意识海上的面板, 咬牙切齿。 【系统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江陵月胆敢保证, 参考系统以往的恶劣, 它绝对是挑在这个关口故意打断!说不定打断完了,还要偷偷看她的笑话呢! 【哪有呢。】 系统的解释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又或者是它根本连演都不想演了:【是宿主之前设置了系统,一旦诊疗值攒够100000点, 就立刻提醒宿主。系统我啊, 可是一结算清诊疗值,就遵循宿主的设置进行提醒了。】 它很懂得该怎么挑动人的怒气, 一番话茶味满溢, 说得江陵月拳头都捏紧了, 恨不得给它虚空中来上两拳。 旋即它的画风倏然一转:【不过霍去病刚好就在宿主眼前, 千载难逢的机会, 宿主确定要放弃这一次远程检查的机会么?】 江陵月:【……算你狠。】 这破统显然掐准了自己的命脉。破坏暧昧气氛固然可恨, 但在霍去病的性命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江陵月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 她果然迎上了霍去病含着温度的目光。但因为心境倏然间的改变, 周身的暧昧气息仿佛荡然无存。 霍去病用指尖拨了一下侧脸的鬓角, 为江陵月打理好风吹开的碎发。想好了么?他刚想这样开口,又觉得没必要。 他知道, 他的陵月一向最是心软。嘴上偶尔的不饶人, 只像狸奴软绵绵的利爪。她一向是最贴心、最不舍得拒绝人的, 尤其当提出要求的人是他的时候。 不得不说, 霍去病是很了解江陵月的。但决不包括在乎他身体的江陵月。关于这个话题她有异常的执拗。 譬如此刻,系统的调戏她可以忍,霍去病的暗示她也像根本没读懂。皙白的脸庞乍然绷起,鲜润的唇抿成一条细线,透露出万分的严肃和郑重来:“军侯,我有些话必须要跟你说,我们先进屋子里吧!” 霍去病:“……?” “进屋说?” 他沉着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嗯,有重要的事。” 江陵月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体检么,当然是在一个安全隐蔽的环境好。 至于霍去病为什么要特意问自己呢……她小脸通黄了一刹那,连忙把一闪而过的画面驱逐出脑子,根本不敢再去想。 噫,总感觉好变态啊。 他应该只是单纯感觉转移话题太生硬,所以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对吧? 江陵月又不安地抬头看了几眼。便是这一道清澄的眼神,令霍去病不禁哑然失笑——果然是他多心。 也不怪他多想,上古时期的民风就是如此地开放,刘彻只肖称赞卫子夫的头发顺滑,就是宠幸之意。更早的《越人歌》中一句“得与王子同舟”就是热烈的示爱了。 可惜了,江陵月是个现代人,对古人的开放还是缺乏想象力。她只是看到霍去病冲着她,或是冲自己摇了摇头。旋即就被揽住了肩膀,相携走进小院的屋子里。 “好干净啊。” 一打开门,没有她想象中的灰尘扑面,四处光洁如新,甚至于许多陈设还和她离开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你提前派人打扫过了么?”江陵月微妙地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 如果霍去病的回答是“是”,就说明他今天邀请她在这里住下并不是偶然。 但霍去病总能出人意料之外。战场上也是,生活中也是。他深深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一切仿佛不言中:“自陵月离开之后,我便着人日日洒扫。” 只盼着,她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江陵月一下子哽住了,回忆起一年前的往事,语气从迟疑渐渐坚定:“我记得说我要搬出去,军侯你明明是点了头的。 “那时候就盼着我不走嘛,那又为什么会答应呢?” 是不是在撒谎?给自己挽尊呢? 她微扬起头,清澈的瞳仁中明晃晃地写着这个意思。 “是。” 霍去病的薄唇勾了一下,无谓道:“你要办医校了,搬出去是应该的。” 若是不然,旁人只会视她为自己的附庸,而非医校的主事者。又如何会生出真正的折服之心呢? “而况你想走,我又如何能不成全。” 江陵月也像被施了咒语一般,沉默了良久。忽地,她把脸埋进了霍去病沉稳可靠的怀里,双臂抱住他劲瘦的窄腰,甜润的嗓子凝成一线。 “军侯,你可真是君子。” 当世之人,爱传颂霍去病不败的神话,却甚少用类似的词来形容他的品格。但她却真正从他身上读出了何为“君子遗风”。 “君子?” 霍去病的剑眉微妙地抬了抬,似是想对这个形容词表示不屑,但看在江陵月主动夸赞的份上,又生生忍住了。 他把扑在怀里的人捞了出来,握住她环着自己的细肩:“这个词和我不配。与其被叫作君子,倒不如被人骂上几句狡猾善变、诡计多端更合我意。” “嗯……骂你的肯定是敌人呀。” “正是如此。” 江陵月一瞬间恍然。难怪霍去病不喜欢这个词呢,战场上的他宁做小人,也不做君子——许许多多的成例在前,上战场的君子往往意味着迂腐、吃亏、纸上谈兵。 但对上她的时刻,他确实是君子这一点没错呀。江陵月突然张嘴反驳,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霍去病几度退让、放手的原因非是他自诩君子。 而是他愿意成全她,情愿自己吃亏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早在她因为历史滤镜而踌躇不肯再进一步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暗中包容、妥协、体贴过她无数次了。 两厢比较,衬得她的心思反而怪异而可笑。历史人物又怎样呢?她穿越到了历史中,就是历史人物的同代人。 当霍去病真人站在她的面前,坦荡示好的时刻,她第一时间想起的竟是此人历史上的种种辉煌成就,却忽略了作为活生生人的七情六欲。 江陵月时常自诩千古之下的仰慕者,也用未来的全知视角救下了不少人,挽回了许多事。没想到,这层身份带久了也有弊端,竟是让她在情路上狠狠跌了一跟头。 若非霍去病一直坚定地主动迈向她,或许,仅凭她自己一个人,是永远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吧。 一股酸酸涨涨的陌生感觉,突兀地袭击了江陵月的心窍。她下意识拍了拍胸口,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不畅——鼻子堵塞,通常是快要流泪的前兆。 天,可不能在霍去病面前掉小珍珠! 不然可太丢人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江陵月用指尖飞快地按了按自己眼睛,把眼皮下的酸胀感强行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算了,不闲聊了,还是说那个重要的事吧。” “好。” 霍去病也没问是什么事情,由着她同意了。但彼此视线相对的刹那,江陵月总有种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一览无余、无可遁逃的感觉。他只是顾忌着她的面子,好心地没戳破而已。 唉。 江陵月心底轻叹一声,甩了甩头,很快收拢了心绪。她捏住了霍去病的手腕,指尖探向了脉搏处:“去西域有没有受伤,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海中也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宿主即将开启一次远程诊疗服务,扣除100000点诊疗值,是否确定使用?】 【确定。】 【收到,扣除系统十万点诊疗值。】 在霍去病拧眉细思的关口,一道神秘的蓝光笼罩了他。光线最终汇成了一道道数据代码,汇合进江陵月的意识里。 【嘀。霍去病的体检报告已生成。请宿主及时查看。另外,卫青的体检报告数据暂于两个月前生成,请宿主及时保存,谨防因系统定期清扫而导致的文件丢失。】 对了! 江陵月想了起来,还在甘泉宫的时候李敢死后,她确实抽空给卫青做了个检查。当时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因意外而打断。接着就是接踵而来的各种杂事,让她忘记找卫青回诊了。 那一份体检报告上,确实暴露了卫青身体上的不少小毛病。虽然不严重,但也应该好好保养才对。 要找个机会,和他提一提呀。江陵月一边想着,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霍去病的崭新报告,从结果开始看来。 【血液各项指标,正常。】 【肝脏,正常。】 【胃肠,正常。】 …… 越看,她的眉头就越松。这说明霍去病的身体正值康健,半点看不出早逝的端倪。 太好了! 这真是她最近收到的最好消息!比听到刘彻给她加了封邑还要开心! 江陵月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继续往下看去。忽然,她凭空重重地咳了一声,唇角僵住,瞳孔更是一阵地动山摇。 就在体检报告结果的最下方,赫然出现了一行加粗的字体。 【型号:巨大。(参考实物图片)】 【能力:持久。(参考时间区间)】 【颜色:(参考色卡)】 …… 江陵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系统!!这是什么!!你给我出来!!!】 【嘀。】 罪魁祸首的系统出来了,它的声音是那么地幸灾乐祸:【检测到宿主即将开启同居生活,系统特此赠送婚检服务。请宿主始终秉持着安全、自愿的原则,在保护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享受幸福人生哟。】 【📢作者有话说】 昨天是谁说系统不懂事的,出列! 138 ? 第 138 章 ◎她的国之重器。◎ 婚检, 江陵月可一点儿也不陌生。 上辈子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她恰好有一个同门找了关系,挂靠在了体检科。下班后的闲暇时分, 此人就会分享起自己亲眼目睹的无数八卦。 有查出性病后发现对象出轨的、查出遗传精神病史后拒婚的,甚至于发现对象是残疾人的……涉及婚姻男女, 来来回回无非是几种特定套路的反复上演。偏偏围观者都看得津津有味, 重播上一百遍也不会腻味。 但是当被看热闹的人成了自己,那滋味可就一点也不美妙了。 型号、能力、颜色? 这些虎狼之词象征着什么, 不言而喻。明白过来的一瞬间,江陵月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朝着某个地方瞟去……但当她的理智上线, 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后, 又狠狠“呸”了两声。 变态,太变态了。 一想到有那么一瞬间, 她真起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江陵月就小脸通红(huang)。但即使下意识别开视线, 她游弋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望体检报告上瞥。 一眼, 又一眼。 如果系统扫描的成果为真, 那也太那个了。江陵月想, 难怪它会刻意补充一句“保护好自己的前提”,恐怕是意有所指。 “陵月?” 霍去病挽起了袖口, 露出一截劲瘦而有力的手臂。肤色透着莹白, 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 肌理间蕴藏着青年人独有的健康感,正等待着医者的审阅。 但那一根搭在他腕间的手指, 半晌一动不动, 末了竟然还僵硬了起来。 霍去病微蹙了下剑眉, 自己悄悄绷紧了小臂, 仍没得到任何的回应。抬头看时,却发现那手指的主人正双颊含桃,细细的粉色从耳根蔓到颈间,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又一下。 “陵月。” 他轻唤一声女子的名字,才让后者猛地回神,慌张地把指节搭回手腕:“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入迷,走神了。” 说完,她还冲他扬起嘴角,笑了笑。 饶是霍去病心慕江陵月已久,对她知之甚深,也一时参不透这个笑容的意味。他知道事情绝没表面那么简单。但他只是微垂了眼,不再细问:“嗯,你继续号吧。” 类似的情状,他已经遇到过很多,早不再大惊小怪。这仿佛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声默契,只要江陵月想藏的事情,霍去病就会装作浑然不知,半点不戳破。 江陵月其实有考虑过,要不要坦白她的来历和系统的存在。霍去病定然已经猜到了她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要是不说清楚,两个人之间总像隔了一层似的,连说几句话都要藏藏掖掖的,一点儿不痛快。 但是! 绝对不会是这次! 即使是到死,她也会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带进土里,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脉象如何?” “脉象……很健康。” 霍去病把江陵月的思路一下子带上了正轨,她再确认了一遍体检报告:“唔,只有上半身一小部分肌肉有的前兆,平时要多注意,训练后适当放松,张弛有度。” 但那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不会危及性命半点。这具身体年轻正当时,有什么损耗都能迅速恢复如初。它也是霍去病能轻骑袭营、追击匈奴的底气。 “很健康?” 霍去病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陵月几次三番给我检查身体。我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嗯……我是医生,肯定喜欢防患于未然嘛。越人公不是说过么,重病等到发现的时候就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江陵月不确定霍去病到底是话里有话,还是单纯吐槽她紧张过度?比起被发现真相的端倪,她更情愿是后者。 还有…… “哪有几次三番检查身体了?算上这次,一共也就两次好不好。” 江陵月嘟了下嘴,对霍去病乱扣帽子的行为表示不满。要是真能几次三番就好了,她努力攒了那么多诊疗值,一次都没用到正事上,就被可恶的系统清了零。 “嗯?” 霍去病抱臂而立,气定神闲:“还记得在漠北,一到休息时分,就有医官围上来给我和校尉们嘘寒问暖,只可惜在河西,我却从未有幸见过如此热情的医士。” 他唇角微勾,漆眸中笑意闪烁。 这当中到底是谁发挥了作用,又是谁为了不让他察觉端倪,把全体校尉一起纳入检查的范围内,似乎已然不言而喻。 “几次三番”一词,绝不是空穴来风。 江陵月:“……” 可恶,大意了,居然这也被发现!难道在战场上,霍去病那双洞彻人心的眼睛不仅紧紧瞄准着匈奴,还瞄上了自己人? “那是我怕你们谁受伤了,自己还不知道。有的重伤,短时间内是自本人查不出痛觉的,等发现了可就晚了。” 这固然是一方面原因。 但关于最后的真相,她思索良久,仍是固执地隐瞒了下来,即使在霍去病已经察觉不少端倪的前提下。 告诉霍去病,你命中有一道死劫,就在几年之后?该怎么和自己的心爱之人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 她说不出口。 江陵月一早就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也一定能挽回霍去病早逝的结局。 或许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和盘托出会更好吧?那时候,或许她才能当作玩笑一般,把真相像一个笑话一样轻易讲出口。 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坚毅了起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希望大汉未来少一员猛将,就是这样。” 不论霍去病信不信。 但江陵月唯独猜错了一点。见一叶而知天下秋,霍去病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本事。他所察觉到的端倪,远比他表露出来的深得多,也远得多。 一开始,霍去病从江陵月听到“祁连山”的字眼后后哀伤的表情中,敏锐地嗅出了不详的气息。 江陵月的身上有许多谜团,其中之一就是她仿佛能够未卜先知。自然而然地,他就猜出了自己的命里或许有难。那一难还和祁连山有关。 可即使知道这一回事,在向西面的卫青部队支援,也许会追到祁连山、乃至埋骨那一处时,他也没有一丝犹豫、一丝后悔。 提携玉龙,马革裹尸,是霍去病从走上从军路那一天起,就料定过的结局。 但人算不如天算。东面的援军竟然在漠南附近碰到了迷路的李广军队。不久之后,大胜而归的卫青也出现。 远离了或许是埋骨之地的祁连山,危机看似解除,但直到很久以后,江陵月都没有半点松口气的模样,依旧对他的身体状况抱有莫名的执着。 霍去病就明白,一切还远未结束。 他只敢试探一两句,却不能主动戳破,泄露天机,只会让江陵月更加为难。 知道自己英年早逝,他万分平静。唯独不忍见的,是她露出伤心的神情。 他只能握住江陵月的手,把她纤薄的身形搂在自己的怀里,从肌肤相贴之中获得丝丝缕缕的的慰藉。 又扶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我会保重自己。” 也许刘彻将来有了需要,霍去病又会披挂上阵。他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受伤,这是他可以给出的唯一承诺。 这一回,江陵月听懂了霍去病的保证。 “我可是整个长安医术最好的医生。有我在,不管你碰到什么,我都会把你治好的。” 她顿了顿:“我不会让你出事。” 两人分明避开了真相,却默契地给了彼此一个交代。与此同时她也默默伸出双臂搂环住霍去病劲瘦的腰身,迟疑了片刻,又轻轻伸手拍了拍。 即使相拥之时,霍去病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似一把永不弯曲生锈的雪白锋刃。她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间,甚至能感受到脊骨明显不一样的坚硬触感。 这是她的国之重器。 江陵月的心窍中顿生出无穷的酸软与喜悦来。她一边把头搁在霍去病的肩膀上,一面默默盘算着,或许应当回医校一次了。 以医校现有的条件,给人动一台大型手术没什么问题。可是不是每一种病都是手术能解决的。霍去病的早亡病因尚且不明,还是提前多做准备比较好。 或许,可以把一些常备药物发明出来? 抗感冒药、退烧药、止咳药,急性肠胃炎……还有什么常用药物来着? 正思考着,江陵月骤觉腰身收紧。 是霍去病搂紧了她。 “所以,陵月要不要留在冠军侯府?就住在小院里吧,我想时常多见一见你。” 他嗅着江陵月发间的淡淡茉莉香气,梦呓般地叹息了一声。 “军侯,你真狡猾啊。” 江陵月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睛,口中喃喃有声。在这个氛围下提要求,她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了,舍得不答应呢? 她抬起头,环视了周遭一圈熟悉的布景,顿时感叹不已。 “没想到,一开始就住的地方,没想到我还有回来的一天。” 一阵铺天盖地的吻席卷而来。落在江陵月的脸颊上轻柔无比,像早春里绵密而湿润的细雨,不掺杂一丝别的意味,只让她感到无尽的珍惜情意。 霍去病微凉的薄唇依次吻过她的脸颊、眉眼,鼻尖,最后落到另一张鲜润的唇上。刹那间,两人的呼吸纠缠于一处,鼻息扫过江陵月的下颌,掀起一阵淡淡的痒意。 模模糊糊之间,她从霍去病的唇齿中依稀拼出了几个字,仿佛是对刚才那句话的回答。 “可我却蓄谋已久了,陵月。”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关心! 以后尽量白天更新了。 139 ? 第 139 章 ◎你二人大喜之日,朕亲自主婚。◎ 自从那天答应霍去病后, 江陵月如约搬进了冠军侯府。除了见到霍去病的次数频繁了不少,日子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甚至还是单独住在自己的小院里,由阿瑶等人照顾起居, 自成一方小天地。 至于搬到主院里面去?霍去病压根没提过,江陵月也当作毫不知情——提了她也要拒绝的。这具身体才刚刚十七岁, 还没长成熟呢。汉代没什么好的避孕手段, 贪一时欢愉,留下无穷后患, 那不是她的作风。 霍去病通常傍晚会来到小院,坐下来和江陵月静静用上一顿饭。不过静静的人仅有他一个, 江陵月却闲不下来。有时候, 她会跟他炫耀自己开发的新食谱,有时候则会吐槽自己工作中的种种不顺之处。 但是, 无论江陵月说的内容是什么, 霍去病总会有回应。用完一餐, 两人会在院中散步一会儿, 看看风景顺便消化餐饭——这当然是江陵月要求的。 直到月上中天时分, 两人就默契地就此分别, 各回各家。当然了,同居一处屋檐之下, 日日相见, 总是难免擦枪走火。但谁也默契地没做到最后一步。霍去病知道她的心意, 和她的顾忌。 有时候,江陵月会怀疑, 两人是不是太平淡了点?仿佛直接跨过热恋阶段, 直接变成老夫老妻? 但转念一想, 又觉得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所以才闲得慌想些有的没的。 都说同居是照妖镜。有多少男女都是因为生活一段时间后,发现彼此习惯不合所以分手的?她能和霍去病住在一处这么久,一次都没红过脸,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 再说了,按霍去病的尺寸,要是真的追求刺激起来,她恐怕……咳咳。 光阴如水一般流过,转眼就是数月之后。长安的秋季一向很短,漫长的炎夏一去,没过几天就是寒风凛凛。朔旦过后的孟冬月,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皑皑的白雪衬着未央宫的红墙黛瓦。说不出的好看。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中,江陵月却穿得单薄极了。不止是她一个人,还有医校的十数学生,每人都着夏日轻薄的装束。 “真热啊。” 江陵月用手帕揩去额头的汗珠,又蹲下身来,细细观察着眼前的小树苗:“怎么样,今天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一切正常。” “祭酒,我这边一切也正常。” 她手底下的学生们正拿着尺子测量着一株株树苗的长度、空气中的温度和湿度等一系列的数据。 从过往的数据中,可以看出这些树苗生长得一切顺利。 江陵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树苗们的长相并不起眼,看不出什么奇珍之处,一个个却比刘彻后花园中的名花还要娇贵。沙土是特意从松软、透气的沙坡上收集来的,生长时的温湿是要每日记录的。 待长安进入一片凛冬之后,它们更是特地住进了江陵月派人搭建的温室中。房间内各处埋着管道,精梳煤在地底燃烧后的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暖如春日。医校的人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肯让它们冻上一点。 也幸好,这些树苗们只喜爱温湿的环境、却不喜阳光曝晒。要不然,黄泥土坯造出的温室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非得玻璃造的透光温室才行。不过,即使真是那样,江陵月还真有可能把玻璃的方子琢磨出来,给它们搭一个出来。 没办法,谁让它们太珍贵了呢。 这可是江陵月费了老大的力气,才和系统换来的四年生的金鸡纳树树苗。它们的树皮,就是防治疟疾的最有用的材料。 自从江陵月得知刘彻谋划着攻打南越、闽越、滇国一带时,就着手准备起此事。 她花费了大量的诊疗值,连坑带蒙从系统的手里薅来这一片成品苗。只肖种下一个季度,就可以收割树皮、果实等物作为制作防疟药的原材料。时值严冬,正是金鸡纳树最容易出现冻害的季节,她和学生们也每天到温室报道,记录树苗的生长情况。更有专人每日值班,以防出现什么意外。 这么精细的照料之下,树苗的长势也很喜人。江陵月一一看过学生们交上来的数据后,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不辛苦,祭酒才辛苦辛苦。” 医校的不少学生咧着嘴,挠着后脑壳憨憨地笑着。他们只是负责看管树苗,每天检查一遍什么的,轻松得很。但江祭酒却在种植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分外操心。栽培树苗的土是她去长安附近的山坡上亲自取的,温室是是她督工盖出来的,树苗的肥料也是她亲手调配的。 他们付出了多少,江祭酒只多不少。 “什么呀,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江陵月缓缓地摇头。 医校当时一共招收了一百个学生,足有一半的人最终走上了行医的道路。经过几番历练之后,不少人的医术都足以出师。有一部分或在长安、或在自己的家乡成为了济世救人的医者。也有一部分为了报答师恩,留在了医校,无偿为她做事。 这些每天都尽心尽力,记录树苗长势的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医术更精进的,则和先生们、和她进了制药组,炮制出不少成本低的常见丸药,售卖给长安百姓。 他们也领着医校发的工资,但肯定比不上自己开医馆来得丰厚。江陵月一直觉得亏待了学生们,就打着各种津贴的名义把薪水加厚一层。没想到,还被这群实心眼的学生兼助手们发现并严词拒绝了。 现在又听到他们这么说,她愧疚感就更重了。乌莹莹的眼珠一转,倏然间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祭酒给的钱财不肯要,那陛下赐下的赏赐总不能推辞了吧?刚好金鸡纳树苗的事在刘彻那儿挂过号了,现在刚好去汇报一下进度,好让他的心里有个数。 唔,至于讨要点奖赏啊经费啊什么的,也只是顺便的嘛…… 说做就做,江陵月稍微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数据,就轻车熟路地乘上马车进宫。守在宫门口的小黄门一见是她,就立刻把宫门大大敞开,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长安城前几天才下过一场雪,未央宫中到处都有人正在扫雪。除了留在墙头、花枝上给贵人观赏的以外,敞阔的宫道上干干净净的,不用担心滑跤、或是雪水弄湿鞋子。 从夹道穿行而过的时候,她还听到了几个宫女的小声说话。 “真希望明天就不下雪了,也不用咱们苦巴巴地在这打扫。” “你要这么想,今年总比往年好过多了。等扫完了就回屋子里去,好好暖和暖和。” “哎,你这么说也是。今年少府至少给咱们发了煤,往年可什么都没有。” 江陵月听到之后,忽然心情很好。 煤是她发现的,但因为手头有其他的工作,煤矿的开发由桑弘羊和霍光负责。她还担心,以霍光那小财迷的性子,会把煤矿把持得牢牢的,制成燃料后,高价卖给贵族收割一笔。没想到,竟然连宫中的小宫女也用得上。 江陵月不知道的是,一开始,霍光还真有类似的想法,直到她把盘炕的方法交给了闾左百姓们。闾左百姓能用的东西,贵族那里自然卖不出高价,霍光才放弃了打算,转而做起薄利多销的生意。 江陵月的身侧一直跟着个小黄门,瞥见她唇边漾起的笑影,就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思。片刻之后,恭维之语不重样地从他口中蹦了出来。小黄门本就是恭维惯了的,加上这次和以前不同,他也是煤炭的受益者之一,因此格外真情实感。 江陵月一开始还听得一两句,后来却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她咳了一声,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也用了煤?觉得好用吗?你们每个月配给有多少啊?” 小黄门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但他见江陵月肯搭话,还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因而更卖力地夸起了她来。直把她说的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把宫人们拯救于水火之中。 江陵月:“……”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在走路,但脚趾已经抠起了城堡来。 不过,她也从小黄门的话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今年的少府似乎很宽裕啊。就连底层宫人们的衣食都足数供给了。 还以为漠北之战,会导致国力大伤,卫青不都说了,征南越一带的事情要谋定而后动。但是从目前这个财政状况来看,刘彻说不定已经蠢蠢欲动了。 接下来,在宣室殿门前遇到的人,好像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符离侯?好巧。” 符离侯路博德,是漠北之战中霍去病麾下的一员。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不是跟随大军一同从长安出发的,而是自己率领一路大军,在边疆与大部队会合后一同开赴漠北的。 一开始,江陵月还有些担心,此人会不会不服霍去病。接触过后却发现,路博德哪里有一点不服,简直完全是霍去病的迷弟……嗯,按年龄应该叫迷哥。 不仅大事小事统统听从,还想方设法和霍去病多说几句话。 作为霍去病的对象,江陵月也没少被这人套近乎,只为多了解一点偶像的习性。 如果不是因为时代限制,她觉得这人出生在现代,一定能成为成功的知名狗仔。 战后,路博德因斩敌首级两千余人,被刘彻封为符离侯。但这远不是他一生最高光的时刻,他最值得标榜史册的功绩,还是率汉军攻破南越王国,收服岭南、海南等地。 根据历史推算,这事会发生在十年之后的元鼎五年。但是现在刘彻就召见他了,当中的意味颇为耐人寻味。 难道刘彻真要提前攻南越了? 江陵月想。 不知道这一次,卫青和霍去病两个人有没有机会出征呢? 江陵月和路博德打了个招呼。后者也十分热情地回应了。两人在庭前只简单聊了几句,后者果然分外热情地问起了霍去病。 结果黄门突然来了,带来了刘彻的口谕,江陵月只能进殿面圣,临走前她还能瞥见路博德满是怨念的脸。 别说,一张酷似大哥、或者说大叔般粗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还挺……辣眼睛的。 江陵月一边默默地吐槽,一边见了刘彻。进殿前她已经把来意告诉了黄门,后者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要来了金鸡纳树的数据,仔细阅读了起来。 趁刘彻凝思的功夫,她抬头望向了宣室殿上悬挂的舆图——果然从匈奴换成了南边一带!只可惜,江陵月烂熟于心的海岸线,此刻还是模糊的一片。 但这正说明,刘彻有意将之填补完整。 忽地,刘彻激动地一拍镇纸,把江陵月吓了一跳。一双灼灼的龙目紧紧盯着江陵月:“这树上的产物,明年就能收获制药了?” “如果医校照顾得当,树苗能够生长顺利的话,是这样没错。” 江陵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松了口气。当初决定人工培育金鸡纳树的时候,手上其实有现成的种子。但几番思考之下,她还是决定高价问系统购置了一批成品树苗。 为的就是当刘彻有征越想法时,金鸡纳霜可以立即派上用场。要不然,征越大军和本地百姓就要足足等上六年,才能用上抗疟药。到时候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了。 幸好,江陵月猜中了刘彻的想法。 这位精力旺盛、野心勃勃的帝王总不会让自己闲上太久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刘彻的喜色溢于言表。他已经感受到了后勤充足的甜头。以前征匈奴时,哪次不是损失靡巨。 但江陵月来了之后,军粮、蹄铁、医官都准备得齐齐的,竟然让他的士兵、他的人马都没损失太多。几个厂子在源源不断地进钱,又靠肥皂捞了西域人一笔。 总体算下来,一场大胜后,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折损过度,足以让大汉一年内支撑起两场大型战争。 这一次,就连抗疟疾的药物也做出来了。那不更是天命在我,势在必得? 刘彻不由龙颜大悦。 还没等江陵月开口,他就毫不吝啬地送下了一箱金子,让她犒劳医校。 江陵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情实感道:“谢陛下,陛下您真的太好了。” 不愧是刘彻,把她特地强调医校学生的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还大方地顺从了她的心意。一箱金子足足有好几斤,分给学生们,每人都能分到大几两不等,足够在长安买下一座小宅子了。 而况,这还是陛下赐下的金子,即使不花用,留着也可以给子孙长脸啊。 江陵月喜滋滋地收下了,正看着黄门们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刘彻沉思道:“光是钱财也不够,你又暂时封无可封了……这样吧,陵月,你和去病何日大喜,朕亲自主婚,如何?” 江陵月:“啊?” “也就当年当利和曹襄大喜时,有这般待遇了。”刘彻还以为她嫌弃,眉头皱了皱。 “……” 江陵月晚餐时提起了这件事,撑着下巴,有点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军侯你听听,陛下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呢,是不是在点我啊?” 难道,她遭遇来自长辈的催婚了? “可是我才……” 十七岁啊。 江陵月想起了什么,面容扭曲了一下,突然住了嘴。汉朝律令规定,十五岁以上不嫁人就会罚款,十七岁在后代高中都没念完,但在大汉已经是老姑娘了。 霍去病的指尖按在玉箸之间,闻言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看向江陵月,神色晦暗不明:“你是如何同陛下说的?”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副本啦。 大家一直想看的,担心的内容都会在这个副本写到的(意味深) 好久没发红包了,本章30红包。 140 ? 第 140 章 ◎我有屠龙之术。◎ 江陵月以手支撑着下巴, 侧过脸去,眼波盈盈瞧着霍去病:“怎么了呀军侯,你是不是害怕了?怕我在陛下面前拒绝和你结婚?” “那你猜猜, 我最后答应没?” 那得意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有恃无恐。同在一个屋檐下住得久了, 江陵月也渐渐没了从前的拘谨。若是从前, 她听了肯定会不好意思的。但现在也能反将一军,打趣起霍去病来。 “莫闹了。” 霍去病的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停。先把挑好刺的雪白鱼肉沾匀了酱汁,又夹到了她的碗里。 鱼是从昆明池中捞来的。现在, 长安正值冬日最严寒的一段时间, 气温足有零下十几度,偌大的湖面不少地方都结冰了。 这让刘彻发现了新大陆——他竟然爱上了冰钓活动。每天沿着池水找一处冰厚的地方, 凿冰打窝、垂钓得不亦乐乎。钓上来的鱼自己也不吃, 全都分给了亲近的臣下, 今天出现在江陵月和霍去病餐桌上的, 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条。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 江陵月的神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都说男人养胃之后, 就会疯狂爱上养生和钓鱼,难道刘彻这时候已经不行了?可不对啊, 历史上, 他六十多岁高龄还能让钩弋夫人生出了刘弗陵。 思来想去, 江陵月只能归结中年男人的浪漫吧。就连尊贵如刘彻,也逃不开定律。 她一边想着, 一边捻起鱼肉一口啊呜掉。不得不说, 鱼肉本身鲜嫩丝滑, 裹上蛋清液后下锅煎熟, 味道其实很 不错,有种野鱼特有的鲜甜。 野生鱼唯一的缺点就是刺多,但奈何霍去病眼尖手快,三两下就能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不停地往她碗里送。 “慢点……不对,你也自己吃点啊!” 手上筷子不停地吃了好一会儿,江陵月渐渐吃不动了。但新鲜的鱼肉还是源源不断送来。她感觉不对劲,再定睛一看,霍去病自己的碗中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全给我了,你自己也吃点啊。” 霍去病听话地停下了挑刺的筷子,施施然道:“我不爱吃鱼。” “真的假的?” 江陵月不信,上下把人打量一番。鱼肉那么好吃,还会有人不喜欢?该不会是让她吃得心安理得的托辞吧? 她半开玩笑道:“那你征南越该怎么办呀?南方的河流水道很多,等到军粮吃完了,肯定要捞鱼补充点营养的。难道军侯你就在一边干看着么?” 霍去病的脸上一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敏锐的江陵月给捕捉到了。 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吃鱼…… 江陵月的心口忽然像被掼了一下,说不出来的酸软。原本对鱼敬谢不敏的人竟然尽心尽力给她挑鱼刺,但她呢,光顾着自己埋头享用美味了,哎。 她一边给人夹菜,把霍去病的碗也堆得满满的。一边却盘算着,要不给他多做点耐储存的小零食,当成路上的军粮? 霍去病喜欢吃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外表看起来冷肃严酷的冠军侯竟然是个铁血甘党。江陵月知道之后张着嘴讶异了许久,但细细想来,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 她第一天来到大汉,从马车上醒来时,喝的蜜水,吃的甜糕是从哪里来的呢?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那就准备点甜味的小零食好了! 她正思考的时候,霍去病慢条斯理地把碗中的食物一一用完,旋即又用湿润的帛布擦拭过薄唇,动作说不出地行云流水。 末了他才道:“必然是答应了。” “什么答应了?” 江陵月下意识地接话,旋即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她一开始问霍去病,有没有答应让刘彻主婚的事情。话题被岔开得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 没想到霍去病还记得,还一猜一个准。 “你怎么知道的!” 江陵月可没错过霍去病晦暗不明的眼神。正是因为她看到了,所以才起了坏心,想逗弄逗弄他,就像他从前逗弄自己一样。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霍去病轻笑了一声:“我和舅舅都知道的,陵月对陛下,时常有些惧怕之意。” “噗!” 江陵月差点一口水没呛出来。这是什么理由,就因为她害怕刘彻,他提出的什么要求自己不敢拒绝么? 她愕然地望向霍去病,发现他好像还真是这样想的。剑眉微挑,眼底满是自信之色,和一丝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笑意。 江陵月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苦万状的表情:“军侯你居然……” 猜对了! 她还真的没拒绝! 理由也正是霍去病说的那样。刘彻主动提出要给她主婚,还特意强调了这是难得的殊荣。她可没给老虎拔毛的强大心理素质,说陛下,要不还是算了吧。 但让江陵月郁闷的,不是霍去病猜对了,而是获得答案的角度实在太清奇。她皱巴着一张脸,唇角也往下垂:“就那么明显吗?我怕陛下的事情?” “嗯,很明显。” 霍去病毫不留情地揭穿:“想来陛下也有所察觉。” “这样啊……”江陵月的语气很复杂:“看来我还真是被压力了啊。” 刘彻既然看出来了,还故意提主婚这么一件事,可以肯定是变相的催婚无疑了。她的直觉一点也没错。 “嘿嘿,幸好,我也留了一手。” 江陵月当时确实同意了让刘彻亲自主婚来着。可是却没规定下具体的期限,至于什么时候大婚?按照后世,华夏国的合法婚龄是二十岁,到了大汉朝讲究入乡随俗……那至少也要等到十八岁成年以后吧? 这具身体的生日大概在夏季,距离现在还有整整大半年的时间。要是这半年之间出了什么意外,谁反悔都来得及。 为了防止霍去病反对,江陵月还准备了一堆早生早育的坏处用来说服他。没想到霍去病一听就答应了:“好,我听陵月的。” 他答应得如此轻松,反而让江陵月不可置信了:“你不怀疑我说的是假话?” “陵月见过的病人无数,所言自然是实情,我没什么可怀疑的。” 霍去病停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汉律更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嗯,这我知道。” 这也是江陵月明明人在中朝,却一直没有贸然给汉武帝上书提议的原因之一。 每个时代的法规都有其底层的逻辑。初来乍到,江陵月对汉朝的情况并不了解,自然不会想当然就给刘彻上书提议。要是她贸然地提出要提高女子的婚龄,导致什么意料不到的后果,那可就糟糕了。 不过现在她来了整整一年时间,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一年时间足以她摸清情况,也足以坚定她提议的决心。 这条律令是当年的高后吕雉所下,正是为了迅速扩大人口。从结果论的角度来说,这条政策也确实卓有成效。历经文景二帝休养生息,到了刘彻登基左右,大汉的人口足足翻了一倍——这也是刘彻敢和匈奴一战到底的底气所在,毕竟自家的国力更强盛嘛。 但人口爆炸式增长带来的,也有相辅相成的矛盾。随着土地兼并问题渐渐严重,大贵族们的私产和国家赋税不相上下,甚至更多。即使有江陵月营销出各种奢侈品薅他们的羊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彻的对策是化内内部矛盾于外战,同时辅以算缗令、告缗令等等收割一波贵族和毫商的钱财。但江陵月想的却是,是不是可以适当提高一下女子的婚龄,不仅可以保障女性的生命健康,还能顺势减缓人口膨胀造成的土地压力呢? 在这个农业技术不甚发达,疆土也不齐全的情况下,土地供养的人口是有限的。一旦超过限度,势必会引发剧烈的矛盾。那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当着霍去病的面,江陵月把自己的思考缓缓说出。她不确定自己一定是对的,组织语言的过程也是整理思路的过程。 末了,她带着几分期盼地翘首问道:“军侯,你觉得怎么样呢?” 霍去病给出的回答比她最好的预想还要夸张:“是我从前小看陵月了。竟然不知陵月深谙治国之道,堪为将相之才。” “哪有那么夸张!” 江陵月虽然嘴上谦虚,却也知道在汉代,这些近似屠龙术的东西一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她之所以能在霍去病面前装上一波,全靠后世有个东西叫互联网。 不过话说回来,得到了本土人的肯定,说明了她作为外来者的观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江陵月顿时心下大定。 “那等打完南越,回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我趁机在陛下面前提上一提吧?他老人家心情一好,说不定会多认真考虑考虑。” 江陵月支着下巴,沉思道。 “何须这般麻烦?你有什么想法,中朝上直接提出来就是。” 霍去病听完之后,漆眸含笑,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陛下许诺了主婚之事,就是把你看作晚辈的意思。这还不足以陵月你安心么? “其实我和舅舅都想说,在陛下面前,你其实不必如此拘谨。” 即使不看立下的显赫功绩,光看江陵月救下陛下性命这一条,就足够她在长安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了。没想到她偏偏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招惹旁人的意思。 得罪的人里面官位最大的,应该还是一个太常卿、一个将作大匠吧?短短数月功夫之后,她就已经升格到这两人不敢得罪,反而必须巴结的人了。 至于中朝其他人的可笑嫉妒?身为中朝一把手的大司马霍去病,半点没放在眼里。 江陵月却摇头连连:“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卫青和霍去病两个人都是汉武帝在执政前期一手提拔起来的,因为立下了不世战功,也享受了来自主君的最高恩遇。 幸或者不幸,他们二人都早早离世。自然没见过征和年间,年老的汉武帝以一己之力血洗长安官场的疯狂。只要对巫蛊之祸有所耳闻的,都难免对刘彻有所忌惮吧? 被刘彻视若后辈又如何?从小被他视若珍宝,呵护着养大到三十七岁的太子刘据,连同膝下的儿女一起,不也成为了江充的刀下亡魂么? 这也是江陵月常怀戒惧之心的根本原因。只可惜,后世的悲剧难以启齿,她也没办法轻易跟霍去病解释清楚。 唔,不过如果她能够把卫霍从死神的救下来,让他们顺顺利利活到巫蛊之祸。到那时候,事情又会变成怎样一番局面呢? 【📢作者有话说】 番外应该有巫蛊之祸if线。 话说今天真的,主队比赛输了,气得我自己打了几把王者,三连跪! 呼吸权与段位皆失!《 》 140-150 141 ? 第 141 章 ◎你的婚礼策划小江已上线。◎ 关于巫蛊之祸, 历来许多人众说纷纭。但是卫太子刘据失败的原因显而易见——卫霍两员大将先后亡故,刘彻不得不启用李广利、李陵非卫氏派系的等人。卫太子也渐渐失去了在军中的影响力。 情急之下,他不得不以死囚犯作为士兵, 和正规军血战了整整五日。足征这位屡屡被人以“仁善”称颂的卫太子骨子里的战争天赋。奈何时不我与,他最终还是被刘彻派出的人所捕获, 连同二子魂断湖县。 后世许多人都说, 若是卫霍其中一人在,卫子夫刘据母子起兵时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江陵月仔细观察下来却觉得, 他们若是人在,这整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两人的官衔上, 都挂着中朝最高的官职——大司马。江充、常融、马何罗等人在刘彻那儿的信任度, 比不上他们的万分之一。有他们在,怕是没说两句刘据的坏话, 就要被人拖下去砍了。更何况, 满朝的卫氏故旧有了主心骨。即使公孙敬声案东窗事发, 以他们的能量也不会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至少, 足以保下两位公主, 也是刘据手足同胞的性命。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 公孙贺一家三口已经被刘彻赶到边关放羊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也就是说, 又削减了一层风险。 她想了想, 又可惜地摇了摇头。 只解决一个还远远不够。历史上卫青和霍去病一去, 偌大的卫派竟然只能靠矮子里拔高个的公孙贺坐上丞相位置,给太子撑场子, 足以说明这一大伙人有多良莠不齐。 “怎么了, 陵月?” “哎, 我就是突然想到, 除了你和大将军,你们卫氏和陛下最近的臣子居然是我。仔细想想,觉得挺微妙的。” 霍去病登上冷笑了一声:“能怪谁?只能怪其他人不堪大用。” “咳咳咳……别这么说嘛。” 江陵月没想到霍去病会这么直白。搞得她好像蓄意挑拨关系似的——以前在医院里的老人家们凑在一起吐槽自己的媳妇。这是最经常出现的罪状之一。 不过再细细一听嘛……怎么觉得霍去病对他们早就有所不满了? 江陵月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得到了霍去病肯定的回答。 “舅舅他入了中朝之后,自然不止向陛下推举过我一个人。” 可是,唯有霍去病十七岁就被任命为嫖姚校尉,初次出征匈奴就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勇冠三军,获封侯爵。相比之下,许多卫氏的子侄就连个名字都没能在史书上留下,足征他们之间的差距。 这样一看,霍去病和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也是应该的。 这些人吧,像公孙敬声那样一搞就搞个大新闻的能力是没有的,充其量就是长安纨绔弟子的平均水平。霍去病短短几年就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别人家的将军”,不被他们讨厌才怪。 而霍去病本人呢,也讨厌那种自己无所事事,靠着祖宗的余荫当米虫度日的人。朝中看不起他和舅舅的多是这些人,结果转头一看,自己的亲戚也变成了他们的同类,真是想想就令人糟心。 江陵月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凑到了霍去病的耳边,像密谋大计似地压低了声音:“如果军侯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们婚礼就不请他们!就请我们亲近的朋友办一办,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就迎上霍去病愕然的眼神。 以现在的主流观点来看,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但江陵月呢?江充不算在内,她全家就自己一个人。即使要和霍去病结婚,她也不愿意像古代的传统婚姻模式那样,在别人的门庭下谨小慎微、三从四德。 她只接纳自己认可的亲戚。譬如卫子夫、刘据、卫青等等……其他人,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 也幸好,江陵月现在的身价离万户侯只有一步之遥,是绝大部分人都需要仰望、巴结的存在。她拒绝示好于某些人,不必给出确切的理由,倒是需要那些人自己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就是站得高的好处啊。 一切只在于,霍去病怎么想。 他只愕然了一瞬,英挺的剑眉就挑了起来,利落点了头。 “好。我也不舍得陵月和他们打交道。” “嘿嘿。” 江陵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她就知道,霍去病是一定会答应的。对她的看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比起衣香鬓影下的人情往来、繁文缛节,他肯定更想要一个所有人都真心祝福的婚礼。 旋即,他唇线绷紧了一瞬,开口时少见地透露着几分犹疑:“即使是婚礼的风俗与大汉不同,也不妨事,一切按陵月的心意来。” “什么?” 江陵月听完愣了一下。但她再看向霍去病时,后者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好像是笃定自己的言外之意,她一定能听懂似的。 与大汉的风俗不同……按她的心意…… 恍然大悟的一刹那,江陵月顿时啼笑皆非——霍去病不会是在暗示她,可以按她来处的风俗办婚礼吧。 故意说得这么隐晦,难道是怕说破了之后,她会羽化登仙而去吗? 话虽如此,江陵月清莹莹的眸子里却有波光闪动,摇曳着细碎的温情。她挪动了几下,倒头半躺在了霍去病的膝盖上。从这个角度,恰可以看见他利落的下颌。 “唔,其实我们那里很多人就是这样的呀。结婚的时候只请邻近的亲朋,不请很多莫名其妙的亲戚。” 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莫名其妙的纱,隔着这层纱脑电波却意外对上了。难道说,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陵月乱七八糟地想着。 霍去病的关注点却很清奇:“人?” 江陵月:“?”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难道还是神不成? 现在的神,可不像《西游记》描述的那样,男子宝相庄严,女子温柔可亲。更多是《山海经》里那种几个头几个身子画风清奇的生物,她可没什么兴趣当。 霍去病不会以为她本体是这种吧? 江陵月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一瞬间生出一种不顾一切、坦白真身的冲动。话已经滚到了嘴边,打了个转,还是咽下去了。 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等她能保住了霍去病的生命,一切就可以顺其自然地说出口。 江陵月这样告诉自己。 长安的冬日寒凉,她又很怕冷,所以住的地方都是不开门窗的,还要把地暖烧足,再点上几个炭盆才足够。 即使是夜里,室内暖如五月的春日。加上刚吃完饭,血液涌向胃部。她仰枕在霍去病的膝盖上,难免困倦不已。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何时,竟毫无知觉地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在自己的小院。时间也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辰时二刻,外面的天才蒙蒙亮。江陵月睡眼朦胧地起身,接过阿瑶拿过来的布巾擦了几下脸,才稍稍觉得清醒了过来。 “我昨晚是怎么回事?军侯送回来的?” 阿瑶顿了顿:“是。” 其实是军侯把人抱在怀里,用大氅盖住,最后亲自搁在榻上的。她们许多人都看到了。 但是,军侯把人放下之后,还特意嘱咐过,景华侯的脸皮薄,这些细枝末节就不用对她提起了。 婢女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没有张口。心下却不禁感叹,军侯不仅对景华侯好,还体贴得不可思议,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错过了一个令人社死的细节。她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这是……博望侯的拜帖?” 张骞一大早的来找她做什么? 经过一度的共事,江陵月对他的印象很不错。有不少能成大事的人,私下的品德其实很一般,但张骞却不是这样。 他就连私德也无可挑剔,为人诚恳、踏实也不失圆滑。也唯有这样的品质,才能担当一个合格外交家的责任。对外面的国家以诚相待的同时,还能守好本国利益的底线,半点也不退让。 她立刻就让人把人接进来,安排在景华侯府的正堂里待客。 自己则换上一套见客的衣服,外面搭了件厚厚的披风挡风。 一路上,她都在猜测张骞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西域使臣离开长安之后,刘彻就把几种新作物的育种工作交给了他。难道是育种的时候遇到了问题,想跟她请教一下? 不过,一看到张骞满含着激动的脸,江陵月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那漫卷诗书喜欲狂的神态,根本不是个困顿之人该有的模样。 唔,不会是喜得了贵子,特地前来给她发请帖的吧…… “博望侯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是大蒜!”张骞脱口而出。 江陵月:“?” 什么? 张骞呼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强自整理了呼吸,又战略性地喝了口水。最后才勉强平复下了心情,组织好了完整的字句。 “是大蒜,我已经种出来了?” “什么?” 这下讶异的是江陵月了。她特地看了眼窗外,现在是寒冬腊月没错吧? 张骞仿佛看出来江陵月的讶异,抚须大笑道:“还要多亏了景华侯暖房的点子。在下几次育种都不成功,自己也搭建了一个,在暖房里自行控制温度,只一次就成功了?” “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张骞还以为是江陵月以为自己在强行拍马屁,正要详细一说育种的几番心酸历程,就见后者陡然站了起来,看起来比他还激动。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让江陵月激动的不是别的,正是新作物之一的大蒜。这可不是一般的调味料。其中的提取物,甚至以它的名字命名的! 大蒜素,这可是对抗大肠杆菌、痢疾杆菌的利器,对其他霉菌、病毒,寄生虫的效果也极其显著。 只要能发明出来,可以说,霍去病的生命安全又多了一重保障! 142 ? 第 142 章 ◎祝我们一周年快乐。◎ 话不多说, 江陵月命人拉上马车,迫不及待地随着张骞来到了他搭建的暖房里。 直到坐在马车上,张骞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不安地搓了搓手:“在下的暖房条件远远不及景华侯的,还请您莫要见怪。” 没办法啊, 他的身价和江陵月没法比。人家在战场上下屡屡建功、食邑已近万户。为了一个新发现的什么药材, 就能自掏腰包平地暖房、通地暖、采卖煤炭日日精细供温,比照顾一个大活人还用心。 但张骞呢, 资本原始积累本就不如江陵月丰厚。中途的一次败仗经历,又让他的身家全部用来赎身。刘彻派他二度出使西域时, 担心他的名头说出去不响亮, 才恢复了博望侯的爵位。要不然,张骞现在还是白身呢。 这一间暖房, 还是张骞在为数不多的官方经费里抠省下来的。意外种出了成果后, 他第一个来找江陵月, 既是为了报喜加报恩, 也不乏打秋风的意思。 ——要是景华侯看得上他种出来的什么东西, 能大发慈悲出点经费资助一下, 就再好不过了。 索性,张骞赌对了。 江陵月微微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有何妨?左右都是暖房。黑猫白猫, 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张骞把这句话细品了几回, 忽然一脸敬畏地瞧着他:“景华侯此言,警人良多矣。” 江陵月忍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张骞还以为她是在谦虚, 猜测着景华侯也许不喜欢听人逢迎, 自然而然岔开了话题, 说起了他育种时的种种心酸。 这个, 江陵月就爱听了。不时还能对他的经历点评一两句,就这样相谈甚欢,到了张骞建在长安郊外空地上的暖房。 “这不会是……大将军的地盘吧?” “正是。” 张骞的面上写满了感激:“是大将军听说在下想建暖房却苦于无地可用,就把自家的空地腾空出来,借给在下使用……景华侯莫非也来过么?” “嗯,以前来过附近。” 其实这一片和卫伉建立的冰厂相距很近,所以江陵月才会有稀薄的印象。听完解释之后,她只觉得“不愧是卫青”,以及对张骞的筚路蓝缕有了崭新的认知。 估计是夏秋之际,屡战屡败耗光了经费,才想着在冬天建暖房、放手一搏。结果到后期经费见底,只好左支右绌,就连地都是借的别人家的。 为什么江陵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因为她以前的师兄师姐做实验的时候,也遇到过相似的事情,最后还是求助导师才摆平。 她对张骞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科研狗的苦逼,自古有之。 四道黄泥和成的方正土墙,再加上乱蓬蓬的稻草盖成的屋顶,就是这间暖房的模样。 “景华侯,见笑了……” 张骞的脸红了一下,搓了搓手,连他自己都觉得屋子破得太草率了,和江陵月半点都不匹配。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见江陵月解下外面的披风交给婢女,面上殊无异色,推门径自走进了暖房。 他愣了一下,也很快跟了进去。 室内味道说不得好,为了保持温暖,暖房内不能保持彻底的通风。泥土肥料的腥味萦绕于鼻尖,让江陵月的眉头皱了皱。 但她什么也没说,从中分辨出大蒜特有的气味后,几步凑到初发芽的蒜苗面前,用手轻抚了抚嫩嫩的绿色芽尖。 “大蒜不是喜光的作物么,你们是怎么保持光照充足的?” “呃……” 张骞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答道:“在稻草顶上凿洞,然后等太阳下山了再堵上。” 江陵月:“……” 她摸了摸脸,若有所思:“妙啊,我怎么没就想到呢?” 因为金鸡纳树性不喜光,对光照的要求不强。所以她就用了最常规的方法——开一扇纸窗,然后用足够的煤炭来维持室内的温度。省事,但耗费也少不了。 张骞的方法虽然麻烦,但是管用不说,性价比也是最高的。 果然,穷有穷办法,富有富办法。 江陵月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征得了张骞的同意后,在他心疼的表情中拔出了一根蒜苗。用指甲轻轻一掐,黏腻的、刺激的汁水溢出,和她在宿舍阳台上种的一模一样。 嗯,符合她的标准。 不过,要想萃取大蒜素,只有这点数量还远远不够。有南征的目标在前,必须赶在这一季成功地栽培出大量的大蒜。 她没什么犹豫,就下了决定。转头就对张骞说:“博望侯有没有考虑过,把暖房搬到长安城,和医校的项目一起做?” 顿了顿,又道:“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医校不会干涉育种工作的进度。只有一个条件,要培育出足量的大蒜来。” 有那么一瞬间,张骞露出了如坠梦中的神情。 他确实是抱着打秋风的心思来的。但设想中最好的画面,也不过是江陵月看上他育出的哪种作物,出点钱让他多种点,好弥补濒临断裂的资金链。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搬进长安、共享暖房、费用全包?还能独家占有研究成果?唯一的条件就是多种点大蒜出来? 这还只是江陵月给出承诺的好处,还有许许多多隐形的好处。最明显的,能和江陵月一间暖房研究,陛下焉能不注意到?那上达天听不就轻而易举? 张骞生怕江陵月反悔一般,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什么时候搬过去?在下都可以听景华侯的安排。” “不急。” 张骞刚露出失望的神情,就听见身侧的人说:“大蒜性喜光,你们这个方法好是好,但是控温不稳定。医校那边还有几间空闲的暖房,等我改造一下,让大蒜、还有其他几种植物适合住进去,再搬进去。” 江陵月笑了笑:“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张骞又愣住了。 新暖房、还要改造,还有这待遇?这不就意味着他的育种成功率又要提高? “好好好!” 张骞激动地想握住江陵月的手,下一刻才意识到这举动有哪里不合适。悬在空中的手僵硬地顿了一下,最后才缩了回来,尴尬地擦了擦衣服。 他万分感激地送走了江陵月。那副翘首以盼、等着人再次归来的模样,比当年孟姜女送夫还要情真意切不少。 而在江陵月回到冠军侯府后,又问了下仆从,才知道府内已经无人。 霍去病已经上班去了。 她眼珠转了转,命人找来了帛纸。自己伏案写了几行字,留给了霍去病——对她最近要在医校搞研究,估计要经常加班,不一定能回来吃晚饭的事做了预告。 虽然临时的通知很对不起人……江陵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是没办法,要想大量培育质量合格的大蒜,只靠粗放的办法是没办法做到的。必须造出合格的、透光的暖房才行。 也就是说,有一样东西不发明不行了。 ——玻璃。 江陵月承认,自己之前确实偷懒了。因为金鸡纳树不喜光,还能靠纸窗凑合。但现在么,又是另一番光景。 “你告诉赵遥,让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赵遥是诸多医校生中唯一的技术工种,还是硬核的墨家子弟。要干造玻璃的大活,江陵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赵遥很快就到了。江陵月最近看到他的次数才寥寥几次。多数还是来暖房维修温度计的。思及于此,她难免有些愧疚。 明明有个人才握在手里,她却一直忙着别的事,也没空管他,让这位人才白白地闲置。又不能举荐出去——赵遥自己说过,他是墨家子弟,和罢黜百家的刘彻有点私仇。 待赵遥站到了面前,江陵月打量了他一番。穿着打扮整洁,精神状态也不错,不像落拓失意的样子。 她笑了笑:“最近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赵遥扯了扯嘴角,似有点拘谨:“听说暖房的温度计消耗了不少,最近又多做了一点备用。” “不错。” 江陵月把自己写好的帛纸推了过去:“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想法?” 上面所写的,正是玻璃的性状和制法。虽然都是粗略的,她自己没有实践过。 这玩意儿如果在赵遥这种大佬手里,应该是可以做出来的……吧? 孰料,赵遥的反应出乎了她意料。 他的手紧紧捏着帛纸,捏得纸发皱。脸色却比纸更加惨白:“您、您发现了……” “什么?” 江陵月一头雾水——她发现什么了? “在、在下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过好奇,用、用的煤也都是富裕的煤渣。” 赵遥痛苦地闭了闭眼。话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知道,偷就是偷了,不管医校有没有富余的,他的行为都没区别。 但他实在真的太好奇,太想看看江祭酒、哦不景华侯所说的玻璃是什么模样了。 江陵月看着赵遥痛苦万状的模样,更懵了。他到底是在自责什么呢? 忽地,福至心灵般,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把玻璃的制法告诉赵遥! 早在医校某次的分科考试里,她就把方法告诉了医校的所有学生。只是赵遥后来造出了温度计献给刘彻,所有人都暂且把这件事搁在了脑后。 “你……” 她咽了口唾沫,自己也不敢置信一般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把玻璃做出来了吧?” 赵遥心如死灰地点了点头:“在下不该偷盗医校的东西,有什么罪都任您处置。” “处置什么处置!” 江陵月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此刻,她说不清是自己什么心情。 震惊、狂喜? 到最后,还是自责的心情占了上风。人家大佬都把玻璃造出来了,还担心自己偷用了医校购买的煤矿? 她这是把大佬逼成什么样子了! 不对啊,她记得自己明明吩咐过,赵遥造了什么东西,有什么花费,医校的帐可以随便报啊?难道他不知道,一次都没用? “不是的……” 赵遥羞耻得快要哭出来:“是我做了太多没用的东西,不好意思再报了。” “谁说是没用的东西!” 江陵月的一句话,把他从地狱拉到了天堂:“我想要的就是玻璃,还想问问你有没有信心造出来,结果你已经造出来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直到江陵月再次看到透明的、无暇的成品玻璃时,她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好让赵遥彻底安心下来:“千真万确。” 本以为是一道大难关,结果就这么迎刃而解。戏剧性的程度,也不得不让江陵月感叹造化弄人。哎,要是她不偷懒,早点让赵遥名正言顺地把玻璃掏出来,他哪里会受今天的煎熬? “那我……” 赵遥复又一脸期期艾艾。祭酒好像没清算他的错,还觉得他立了大功? 江陵月弯了弯眼眸:“你可立了大功,知道你不爱钱,但是研究不能不没有经费。这样吧,一千金给你当经费,下次不够用了再拿着成品来我这里兑?怎么样?” 赵遥满脸写着感动。 江祭酒再也不提“玻璃”二字,他真的就以为这是无用之物,还暗自疑惑如此美丽的东西怎么会无人赏识。 没想到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祭酒还说什么……千金…… 赵遥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但江陵月却不想听人感激的话,拍了拍肩膀:“走,开炉、筑模去。” “嗯!” 赵遥把人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间,叫来两个助理,按照江陵月的指使开始锻造沙子。 “对了,你们能铸个新模,定制一件玻璃制品吗?” 江陵月道:“是我私人的一些东西,费用可以由我来付。” 赵遥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不过他也好奇,祭酒有什么私人的东西想造呢?他心底满满的好奇之色,却没有说出口。在打开祭酒递给他图纸的一瞬间,却了然于心。 看了两眼后,他又看了江陵月两眼。 眼光很是奇异。 “咳咳……” 江陵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赵遥的目光假装视若无睹。生活也是偶尔需要一点小惊喜的嘛……- 当天夜里,霍去病回了冠军侯府。从仆从的口中,他早就知道江陵月今夜不会回来吃饭的事情。 但他入府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直奔江陵月的小院。在空无一人的院中站了片刻后,方才回到自己的主院中。 一切和他熟悉的样子没有不同。除了书案上,多了一个陌生的摆件。 暖黄的烛火下,透明的摆件折射出漂亮的光。它是一个奔马的形状,马背上上坐着一位少年将军。他一手提缰、一手拎着环首刀,似要随着飞马奔出,于万军从中直取敌人的首级。 霍去病的唇角一瞬勾起。那奔马少年的摆件上,也映出他笑意溢出的深邃漆眸。 摆件压着一道帛书,霍去病拿起摆件后也把帛书抄起来,在眼前展开。 帛书上写着五个字。 “一周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43 ? 第 143 章 ◎努力加餐饭。◎ 江陵月素来怕冷, 她待在冠军侯府的时候,不止是自己住的小院里,凡是她经过的地方都会处处燃着炭盆和地暖。 今夜, 仆从们提前得到了她晚归的消息,府内一应安排皆如往常。檐下的炭盆空空如也, 冬夜的寒风平白透着一股冷寂 几个婢女恰巧经过檐下, 闲聊了几句,隔着一道薄薄的淡青色帘子, 散入正堂中。 “女医今晚不回侯府?” “应该吧,我也听人说了。你看那炭盆都没点, 肯定是没回来。” “真可怜啊, 我们军侯。” 一个婢女不禁掩口笑道:“刚住到一起才多久呢,就要独守空房了。” “胡沁什么?小心被人听到了。”另一个婢女瞪了她一眼:“你不懂什么叫小别胜新婚。我看啊, 可怜的是我们, 连个炭盆的热气都蹭不着。这大晚上的, 冷死了!” 说完, 还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怕什么, 有谁会听……军侯!” 一道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时, 婢女们还在说笑着,丝毫没意识到什么。直到一个英挺如松的男子陡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幢幢的人影映在地上, 压迫感一瞬间达到顶点。 尤其是先前打趣过霍去病和江陵月的两个婢女。明明是寒冷的冬夜, 她们的背上都发麻,平白渗出了一层汗。 虽说冠军侯府对待下人也向来宽和、甚少苛待, 但是说主人家的闲话仍是大忌。 “独守空房、小别胜新婚?” 霍去病负手站定在她们面前, 低低重复了一句。在婢女们看不见的地方, 薄唇边攒起一层淡薄的笑。 “呃……” 婢女们虽然低头看不见霍去病的脸, 从他冷肃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气。所以,她们是该坦荡荡地承认?还是声明自己根本没说这句话呢? 一个婢女硬着头皮道:“景华侯虽然人不在侯府,但心里肯定还是记挂您的。您、您其实可以主动出击,和景华侯联系。” “……” 过了许久,她们都没有再等到霍去病的回答。一边忐忑难安的同时,一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军侯这么久都没有说要处罚,多半是会放过她们了。 “齿牙之快,乃身之祸。” 最后,霍去病留下一句告诫就转身离开了。这一句从“少言不泄”的冠军侯口中说出,可谓含金量十足。 唯有被留在原地的婢女们,脚步声彻底散去后才敢抬头。她们彼此互相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像一场梦一样。 至于是美梦,还是噩梦?对于每个人来说皆有不同。 霍去病回到了书房之中。漂亮的透明玻璃小马已经被他妥善地存放在锦盒中。他想了想,又把它小心拿了出来。 第二日,这只玻璃小马出现在了大司马的书桌上,吸引了无数来往之人的目光。 飞驰战马和少年将军的造型,很容易看出来,描绘的正是霍去病本人。但吸引目光的却不是这个。 它只是静静地屹立在书桌上,半点不声不响,却比从几千里外远道而来的琉璃更纯粹,更剔透无暇。 “阿兄,这个是什么啊?” 最后,还是和霍去病关系最近的霍光代表民意前来一探究竟:“阿兄,这个是?” “这个?” 霍去病搁下了毛笔,剑眉抬了抬,目光最后才落在了小马摆件上,仿佛对先前诸多窥探的目光恍然不觉一般。 他不经意道:“玻璃,你应当在景华侯实验室中见过的。” “嗯……” 霍光对这个答案一点不意外:“见是见过,这个形状的我却是第一次看新鲜,难道是陵月特地造给阿兄的么?” “或许吧。” 霍去病的唇角漾出淡淡的笑意,衬得他凛冽的眉眼都温柔了一瞬。可惜,片刻后他就收敛了神情,目光落在霍光的竹简上。 “何事?” 他和卫青同时兼任中朝的最高领袖大司马。卫青刚被江陵月提醒过,最近正忙着在长平侯府保养身体,休养生息,顺便陪一陪长公主,教养子女。顺理成章地,大部分的朝务都落在了霍去病的身上。 霍光也把竹简搁在桌上,仿佛方才眼底极深的羡慕只是一场错觉。 两人一板一眼地谈完了公务。临走前,霍光突然回头问道:“阿兄,如果其他人问起玻璃的来处,我能说么?” 霍去病思索片刻,矜持点了点头。又告诫道:“莫要让他们扰了陵月的正事。” “嗯,阿兄,我知道的!” 霍光人刚一出门,就被等待着探听消息的同僚们围了个满怀。 “……”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送上的摆件被霍去病拿去炫耀,又惹出了怎样一轮的风波。她正拆着下人送来的一封信。 “是军侯昨夜写的,命我交给您。” 江陵月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抖出一张薄薄的帛纸。她知道这大概是霍去病对昨晚收到摆件的反应,只是,她仍然不免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收到会开心么? 和“一周年快乐”的纸条一样,帛纸上只有一句话—— “努力加餐饭。”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江陵月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照顾不好自己不成?” 忽然,九年义务教育的记忆袭击了她。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正是有名的古诗十九首之一。表达的是……对游子的思念之情? 所以,霍去病表面上劝她保重身体,实际上在催促她……早日归家? 江陵月的面色不变,对仆从说:“好了,你告诉军侯,就说信我收到了,也看了。” “呃……” 送信的仆人踌躇了一会儿:“您不给军侯回一封信什么的?” 江陵月摇了摇头。 正当仆人苦于自己无法交差的时候,就听她轻声道:“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有什么话,会亲口跟他说的。” 待仆人离去后,江陵月深呼了一口气,把这张纸仔仔细细保管好。然后,她就起身去了铸造玻璃的工厂。 赵遥很久前就发明出了玻璃。但是为了大面积生产,她就琢磨着再招一批人手。只是对于人选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时候,赵遥又有话说了,他从前身为墨家子弟,在长安还是认识不少厉害匠人的。 “祭酒您放心,他们都是人品很好的,绝对不会多占医校一分一厘的便宜。” “嗯,我相信你。” 江陵月对他笑了笑:“你也不用太紧张,玻璃易碎,途中有损耗很正常。只一点,配方万不可外泄,你知道轻重的。” 赵遥脸突然红了,木木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配方外泄,江陵月半点也不担心。她的医校也算半个官方机构了,身后有人背书。但凡是会权衡利弊的人,都不会冒着风险做出偷配方这种事。 要不然,恐怕难在长安过安生日子了。 虽然江陵月本人对专利没那么多执念,毕竟玻璃不是她发明的,但是刘彻有啊。要是他知道有人偷了配方,在自己之前用上玻璃用品,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至于在边角料上做点手脚,江陵月就不在意了。反正原料就是些砂子、煤炭之类的,只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给暖房安上窗户,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制造玻璃的材料平平无奇,甚至它们被洗干净、按比例倒入窑中的时候,丝毫看不出任何晶莹剔透的模样。但是当滚烫的溶液浇筑进事先准备好的模型中后,冷却后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会为它的剔透而惊叹。 赵遥招来的匠人们眼睛都直了。吞了口口水,似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般。 “这、这要被安在窗户上?” 难道不应该被高高地供起来,当作传家宝代代传下去么? “对呀。” 江陵月是在场唯一保持冷静的人。她又指了指几个准备好的模具:“这是不同的窗户的型号,你们跟着赵遥看着数量烧。烧出来的成品有瑕疵、裂痕也不要紧,只有一个条件,一定要透光性好!” 她说话时有种独特的信服感。只轻巧的几句话,就让人平白相信……这般珍贵的东西,就应该用在窗户上。 没办法,谁让江陵月真见过大街小巷都是玻璃窗的样子呢? 再说了,造玻璃是为了造暖房。造暖房是为了培育大蒜,萃取大蒜素。而大蒜素能挽救这个时代无数人的生命。 什么样的绝世珍宝,都比不上人重要。 玻璃倒入模具后需要冷却,但外面冰天雪地的,工匠们可不敢把模具搬到外面去,以免室内外温差过大,导致玻璃“咔”一声碎了。他们只能放在室内,就地等待降温。 从模具中散出来的热气甚是熏人。不一会儿,就把空旷的玻璃厂房蒸得像个崭新的暖房一般。在里面的男女老少都冒了汗。 江陵月作为监工,更是不时抹掉鼻尖的汗珠。直到厂房外漆黑一片,傍晚时分,她才如梦方醒般,匆匆准备归家。 看人干活热火朝天看得太入迷,差点忘了她今晚答应霍去病要回冠军侯府的。她叫停了工人们,目送他们离开后,自己给厂房上了一道锁,钥匙揣进了自己的荷包中。 玻璃剔透,比琉璃更加珍贵,成块的玻璃更是价值连城。难保没有人来偷。 她拍了拍腰包,正准备回医校坐马车,就打了个喷嚏。室内外温差太大,她额间还有汗滴还没干呢,难免受凉。 下一刻,一件披风搭在了她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江陵月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毫不意外的一张脸。冬夜凄清,一轮孤月高悬夜空,洒下森润的银辉,映在霍去病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惯常冷肃的眉眼,今日不知为何带上了少许的温柔之色。 “你怎么来了?” 她一把抓住霍去病给她系带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明知故问道。 “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作者学年最后一次答辩今天已经平安度过,下一次就是明年的论文答辩啦! 为了加快完结进度,明天开始每天双更。下午6点和晚上12点。 144 ? 第 144 章 ◎千年之后,传说犹存。◎ 新暖房所需的全部的玻璃烧制好之后, 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之中,除了定时去各厂房监工之外,其余的时间里江陵月也没闲着。她把张骞叫出来, 按照他的描述,带了医校的一队人人去长安郊外的各种地貌里刨土。 湿润绵密的黏土、疏松透气的沙浪土…… 各种各样的土壤挖出来盛得满满当当, 又被力夫把容器装在马车上。从郊外回长安的路上, 难免经过一些居民区,一行人运着土, 迎面对上了不少乡民奇异的目光。 江陵月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在干哈?” “闲得慌呢,给土坐马车?” “谁知道, 可能是哪个脑子不好的有钱人吧……” 江陵月:“……” 但是当她转过头去, 说闲话的几人很快撤下了八卦的神情,无辜得像自己什么都没说一样。 还有想凑过来套近乎的:“你们这卖土呀, 我们村里的后山上多的是嘞, 要不要买点?” “不用了, 我们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哦。” 那人明显有点失望,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瞥了他们一眼, 转身就走了。 江陵月蹙了下眉, 又很快松开。她问身边的张骞:“那些人把我们当作了什么?商人么?” 张骞尴尬地抚了一下须,眼神游移:“多半如此。” 大汉立国以来, 商人的地位一直很低。就连关中的老农民都敢贴面嘲讽。要是来的人看上去像个权贵, 即使做出比他们还奇怪的事情, 路人肯定也避得远远的。 江陵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哭笑不得道:“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寒酸吗?” 张骞点了点头, 动作轻到近乎看不见。 平心而论, 景华侯的食邑近万户, 但一应排场还比不上他当初受封博望侯的时候呢。就说她身上的衣服吧, 料子粗糙不掺一点丝帛,花纹呢更是半片没有。 “啊?”江陵月惊了:“丝质的既不保暖不耐洗,在外面弄脏了,洗坏了不能穿怎么办?” “啊?” 张骞更惊讶:“以您的身家,还需要穿洗过的衣服?” 江陵月:“……” 她竟然无言以对。 贵族们从小就穿丝质衣裳,再穿麻布时,就会觉得全身上下被剐蹭得很不舒服。江陵月当了二十几年小老百姓,至今还没有有钱人、乃至权贵的自觉。 马车渐渐从郊外驶向了长安,宣平门的轮廓若隐若现。 江陵月支起下巴,遥望着远处的城郭,慨然不已:“也许,博望侯是对的。”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贵族的生活习惯她理解不了。但她也有那些人理解不了的奢侈。比如说把玻璃当成窗户什么的……咳咳。 一行马车驶入医校停靠的时候,江陵月敏锐地察觉了不对。一二三四五,怎么多了这么多从前没见过的车? 难道是有外客来了? 她甫一下车,就被看到远处的暖房外,赵遥正领着工匠们凿窗户、装玻璃。他们的外圈三步之外,围着一圈人,各个双目炯炯生光。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后,这些人又纷纷朝她看来,目光比方才更加亮堂。 一瞬间,江陵月明白了怎么回事。 玻璃的消息不慎被泄露了。眼前的全都是闻讯赶来想找她买玻璃的人。结果看到实物发现比想象更美,甚至围观了起来。 答案和江陵月猜得八九不离十。她唯一错算了一点——泄露玻璃消息的人,正是把摆件拿出去炫耀的男朋友,霍去病。 也不怪江陵月没想到了。这种秀恩爱的行径,简直和霍去病的形象相去甚远。没亲眼见到那一幕,她不会相信它真会出现的。 “咳咳。” 江陵月早有准备地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啊,玻璃是非卖品。目前只供医校内部,不外销,也不特供。” “啊——” “什么?” 人群中齐齐发出一道不满的叹息声。但他们眼底的光仍没有熄灭。抱着好事多磨的想法,这些人并没有散开,而是想继续凑上去和江陵月攀关系,说好话。 还有眼尖的则瞧见了张骞,升起了曲线救国的主意。要不,让博望侯 这一幕,江陵月也早有预料。她之前做过贵族特供奢侈品的生意。最知道他们看到好东西的时候有多么走不动道。 她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坚决之极:“抱歉了,这批玻璃只供暖房。便是陛下他亲自前来,我也不会松口的。” 天底下,还有谁能大得过刘彻去? 江陵月搬出他老人家,所有试图攀交情、软磨硬泡拿下她的人都像被卡住喉咙似的,半晌也张不开口。 一瞬间,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众人看向江陵月的目光不仅惊异,甚至有些许敬畏。前朝后宫,谁敢说自己能拒绝陛下的?怕是皇后和大将军姐弟也不敢吧。 不对,冠军侯应该敢的吧…… 原来如此! 难怪冠军侯和景华侯是一对儿呢!原来这两个人性情这般一致,不投缘才怪! 江陵月感受得到,投到她身上的诸多目光仿佛变了种意味。她一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有人对她的决定心生不满。 也不奇怪。 玻璃这种跨时代的好东西,要是贵族们手里捧着大把的钱,却求也求不来,肯定会抓心挠肺的。她一开始也没打算放弃,谁会嫌钱多呢? 反正刘彻肯定不会。 那这钱,就让刘彻给国库赚去吧。 “不过,不卖的玻璃特指是用来造暖房的这一批。等暖房建好了……嗯,我要和霍侍中商量一下。” 霍侍中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霍光啊! 比起霍去病的弟弟,他现在给人更加鲜明的印象是卖肥皂、豆油……等等的哆啦A梦。所以,景华侯的意思还不明显么?和霍侍中商量,就说明他们有机会能买到啊! 先前失落的人群,又像打了鸡血般。 “那您一定要和他好好商量。” “是啊,是啊。哦对,在下提前祝您的暖房建造顺利了!” “您忙,您先忙。” 这一刻,闻讯而来的人希望暖房早日建好的愿望,甚至比江陵月还强烈几分。这样,他们就能早一天用上玻璃了。 江陵月往前踏出一小步,人群就像潮水般散开来去,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道。她笑了笑,立刻朝着新暖房中走去。 安装上了玻璃窗户的屋子,通透性比以前好了一大截。现下正值午后时分,是阳光最盛的时刻。室内的人只觉得阳光照进来时,太过晃眼、太过炫目,使人如在梦中。 但是,在室内也能感受阳光,不须像往常一般点亮蜡烛才能勉强看清,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幸福。尤其是在昼短夜长的冬季。 张骞对着镜子朝外看了两眼,只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扭头问江陵月:“景华侯,您真的要把这桩生意交给霍侍中?” 但凡她愿意留在自己的手里,富可敌国不成问题。 江陵月听懂了张骞的言外之意,无所谓笑了笑:“我有钱了也不会享受生活嘛,那还不如让陛下赚去,早日打下南越。” “景华侯真是……世所罕见。” 张骞依稀知道江陵月不喜欢别人当面夸她,只动了动唇,小声喃喃了一句。 “什么?” 江陵月没听清,特意凑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 张骞满脸写着憧憬:“就是希望您能早点和霍侍中商量停妥。嘿嘿,不瞒您说,在下看了这窗子也心动啊。要是把府上的纸窗全换成玻璃的,嘶……” “那你大夏天的,要耗费许多冰盆了。” 诶,冰鉴的生意好像也是她送给卫伉做的。这算不算是一鱼两吃呢? “好了,先不闲聊了,咱们快把旧暖房的东西搬进来吧。” 虽然玻璃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它终究只是为了醋包的饺子。江陵月的目标一直都极其明确。 培育大蒜,萃取大蒜素。 玻璃安装好了,培养土也被倒入合适的容器之中,暖房的安迁工作进行得很快。不没过几天,被张骞宝贝着长大的新植物很快就搬进了新家。 江陵月还特地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它们没什么水土不服的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出乎意料的是,远在宫中的刘彻听说了她“陛下来了也要拒绝”的豪言壮语,竟然意外地没生气,反而让司农协助江陵月。 可司农也没种过新作物啊,只好又派来了几个专事农活的老把式。有有他们日日照管着新作物,帮忙浇水、施肥、除草,新作物的存活率又高了一大截。 呼——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着大蒜和金鸡纳树的成长,除了每天关照一番进度之外,她也可以短暂地摸鱼一会儿了。 而在江陵月关注所不及的地方,长安又掀起了一番新的风潮。它从冠军侯手中的一道摆件吹起来,在玻璃厂开门营业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一日,购买者、好事者云集,堪称万人空巷不为过。 但这远远不是终点。直到汉国的透明玻璃远销西域、阿拉伯、乃至欧洲,千年以后,都还有人讲述着关于它的童话。 “传说中,有一位英勇无比的将军,他打败了攻击自己国家的外族人。他深爱的姑娘见证了这一切,为了纪念将军,这位姑娘发明出了透明的琉璃,象征着将军和……” 江陵月丝毫不知道未来的一切。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很无辜地表示:哪有那么复杂,我只是突发奇想玩个浪漫,给男朋友送一个周年礼物而已…… 【📢作者有话说】 太强的人,连谦虚都像凡尔赛。 145 ? 第 145 章 ◎南越国反。◎ 熟悉后代农业的人, 如果一朝穿越到汉朝来,恐怕都会闹出很多的笑话。 江陵月还记得,她刚从军队中苏醒过来之后, 第一次吃到军粮时的场景。光秃秃的碗中五谷混杂在一起烹熟,既没有盐也没有糖调味, 时不时还有麸壳划拉着嗓子。 江陵月还记得, 自己吃完第一口,表情当场就变了。但为了不被霍去病等人怀疑反感, 她只能僵着脸,一口口把饭咽下去。 现在想来还有点搞笑, 霍去病肯定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只是暂且引而不发,顺便邀请她住在冠军侯府上。 也正是在这里, 江陵月第一次吃到了五谷分拣开的, 口味纯正的黄米饭。 后来, 她还是听婢女们闲聊才知道, 原来这时候的农业整体水平低下, 百姓们为了确保一片土地上总有几株粮食发芽, 往往会把五谷种子混种。 “五谷丰登”,在西汉并不是一句虚指, 而是真真切切的祝福。 所以, 当司农派来关中的老把式协助江陵月种田的时候, 她很佛系,压根没报什么希望。产量什么的不用在意, 只要大蒜能平平安安熬到收获就好了。 结果, 事实却令江陵月大吃一惊。 大蒜被移栽到新暖房之前, 已经成功地冒出了蒜黄和嫩苗, 跨过了最艰难的一步。江陵月要做的,无非就是浇水、通风、施肥、除草等等,好让幼苗平安长大。 按照秋播蒜的生长周期预计,从发芽到收获可能需要数月到半年。结果不过月余的功夫,郁郁葱葱的蒜苗就像吃了成长快乐一般、飞快地窜高、开花、结果。 老把式利落地在田间薅了一把,露出蒜苗的鳞茎,也就是俗称的“大蒜”部分。饱满的、粉粉白白,煞是可爱。 “喏,已经熟了。” 江陵月不可思议地接过大蒜,放在鼻尖嗅了嗅。嗯,是熟悉的刺激辛辣味道。 这说明,鳞茎已经完全成熟了。 “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不会咧?” 老把式的汉朝官话中透露着一股关中的泥土味。他指了指地上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又指着明亮透光的玻璃窗,和室内燃烧得正旺的炭盆。 “这苗苗的日子过得比人还好,再不努力长高一点,还不如一头撞死咧!” 江陵月听完后哭笑不得,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想吃饱穿暖都难。但大蒜呢,不仅住着大house,还能天天吃营养餐,十几个人精心伺候着。 医校的条件,已经是同时代精耕细作的最高峰。这样还养不活什么作物,说明它是没有生长在华夏的命了。 后来的江陵月才知道,原来大蒜分为春播和秋播的,前者的周期一个月左右,仅仅为后者的五分之一。 但是因为长安的气温达到零下,导致不得不启用暖房的缘故,明明应该是秋播周期的蒜苗却来了一出反季节生长。 但是,现在的江陵月管不了那么多。医校连忙组织了人手,抢收了一批大蒜,略微晒了晒后就密封阴凉处储存。 同时,这也宣告着,萃取大蒜素的计划要正式启动了。 呼—— 还真是不容易。 江陵月的手无意识揉搓着大蒜淡紫色的外皮,心中生出了无尽的感慨。搬暖房、造玻璃、干农活,累死累活包了那么多饺子,不就是为了蘸上这碟醋么? “祭酒,这真的能行?” 廉丘代表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虽然说他们祭酒是医术高超、又身怀神异,经常拿出一些他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啦…… 可是大蒜? 他们此前闻所未闻的作物? 这真的靠谱么? 廉丘斟酌着提议道:“要不,把大蒜作为一味药材看待,和其他药材一起试试药性?” “噗……” 江陵月听完险些喷出来:“你们要不要这么为难喝药的人呀!” 中药熬出来的气味本来就古怪至极,很难下口。结果还要加上大蒜?那会是什么黑暗料理啊,她想都不敢想。估计连打药嗝都是一股子蒜味儿吧。 不过细细想来,廉丘等人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有民间的偏方说,吃大蒜可以预防风寒感冒么?把它作为一味药材和其他的进行搭配,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江陵月愉快地决定了:“那你们按照这个方向试一试吧!” 至于她,就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向。 大蒜素是一种有机硫化合物。虽然它以大蒜命名,但是大蒜本身并不含这类物质,只含有它的前身——蒜氨酸。只有大蒜被切开后,其中的蒜氨酸酶被激活,才能催化蒜氨酸分解合成为大蒜素。* 但是,这半点难不倒江陵月。 因为,萃取大蒜素最有效的有机溶剂已经被她发明出来了。 那就是,酒精。 酒精作为江陵月入汉朝的第一个发明,现在它的蒸馏操作已经十分成熟。有不少医校的学生都可以代劳。 没有大规模地投产,不过是因为出于粮食安全的考虑。毕竟打外仗极为耗费粮食,刘彻还特地嘱咐她,尽量不要扩大规模。 但是,供江陵月做个实验还是绰绰有余的。同时,酒精的存在也正是她敢夸下海口,要提取大蒜素的底气。 掀开一瓶新馏好的高浓度酒精,刺鼻却熟悉的味道萦绕于鼻尖,却平白让江陵月感到一阵难言的安心。 真是医学生刻在DNA里的味道啊。 她摩拳擦掌:“开干!”- 未央宫,宣室殿。 “喏,你们瞧瞧,这是今年的朔旦赵婴齐给朕上的贺表。” 赵婴齐是南越文王赵胡之子,昔日南越武王赵佗的曾孙。 他曾经被父亲送入长安,当过一段时间的宿卫。 名义上是宿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赵婴齐和人质没什么区别。作为刘彻的近臣,卫青霍去病也是和他打过照面的。 当时卫青就对刘彻说过,赵婴齐这人,表面看起来老实得不得了,心里的小算盘却是一套一套的,俗称“外忠内奸”。 但当元狩二年,也就是江陵月穿越来的前一年,南越文王赵胡故去,赵婴齐请求回南越,刘彻思来想去还是同意了。 一来,那时候大汉的目光正瞄向河西一带,无暇南顾。 二来,刘彻也有自己的杀手锏。 赵婴齐娶的妻子,出自赵国邯郸的樛家,是一位土生土长的汉人。她当上了南越的王后,心里肯定还是念着故国的。 也许是受了妻子的影响,也许是赵婴齐自己在长安待过,对大汉也有感情。他继位之后对大汉表现得万分顺服,还献上过受了训练的大汉和鹦鹉,给刘彻解闷。 可惜好景不长…… 刘彻把折子甩在了桌案上,冷哼一声:“这赵婴齐对待朕,也是越来越敷衍了,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卫青唇角噙着一抹笑,对此表示毫不意外:“许是游鸟归巢,自恃有了倚仗,才会一时猖狂,这也是人之常情。” 看来,他当年的评价应验了。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冷芒:“呵,倚仗?焉知朕不敢掀了他的巢穴,让他再也没有可傍身之处?” 卫青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深知,什么冷待、什么敷衍,全都是陛下的借口。即使赵婴齐恭顺万分,被刘彻纳入眼里的版图,他就一定要得到。 果然,下一刻,刘彻就亮出了他的燕国匕首:“仲卿、去病。朕还没有正式问过,这一回征南越,你们两人谁想去?” 舅甥俩私下,也就这个问题商量过。 卫青笑道:“臣的年岁上来了,还是留在长安好生享福吧。出风头的事情,还是交给去病这种年轻人去做。” 刘彻没好气地睨了卫青一眼:“胡说什么呢,仲卿你也好意思叫年岁上来了?那朕算什么,半截身子入土?” 又看向霍去病:“决定了?你可愿意?” “是。” 霍去病发挥了他一贯少言不泄的风格。 刘彻有意打趣道:“你又要出征,就不怕陵月为你担忧么?” 霍去病默了一瞬,剑眉紧拧。 “怕。” 怕,但也要去。 他是大汉的骠骑将军、冠军侯。如果因为江陵月的担忧就被绊住出征的步伐,不如此刻就挂印归田而去。 而且,江陵月即使自己担心,也从没说一句不让他出征的话。即使刘彻还没公开宣布,但这些日子,她仿佛已经默认,那个领军南征的人物一定是他。 但江陵月没多置喙过哪怕一句。她知道霍去病的野心,和他的使命。她也相信,她一定会遵循好自己的诺言,在刀剑无眼的战场照顾好自己。 这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刘彻听完,牙酸了一瞬:“那就好办了,朕还怕她来朕这儿要人呢。” 霍去病的嘴角抽了一下:“陛下,陵月不是那种人。” “好了好了,朕就是开个玩笑。”刘彻毫无诚意地敷衍了一句。 “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陵月最近不是在做什么药么?那个什么金鸡纳霜,朕看着也不错,到时候让她给军中备下一点。还有,她手下那批医官也可以带上,还有军粮……” 刘彻一拊掌,干脆合计道。 “算了,要不把陵月也带上军队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江陵月人在现场,一定会点头同意的。但霍去病微蹙了眉尖,犹豫了片刻。 “待我见到了之后,就问下她。” 但可惜,霍去病回到冠军侯府,得到的却是江陵月人正在实验的关口,暂时无法归家的讯息。 “军侯,暂且等我几日!” 霍去病拿着江陵月写下的字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他打定主意,待她归家后,一定要让她明白什么是“事不过三”的道理。 可就在这短短几日,变故陡生。 南越国相吕嘉杀害了赵婴齐,控制了王后和年幼的太子,反了大汉。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今天的第二更,前面还有一更请注意。 146 ? 第 146 章 ◎意料之外的试药之人。◎ 历史上, 吕嘉确实杀掉使者,叛汉出逃。不过,那已经是八年后的事情了。然而不知是哪里的蝴蝶意外扇动了翅膀, 一场飓风席卷到了南越国。 这位辅佐了三朝的老臣,竟然提前反了大汉。 幸好, 没什么汉朝的使者落在南越国手中。吕嘉也忌惮这位强大的邻居。他只是杀掉了赵婴齐, 控制了皇后太子母子二人,又发下诏书、宣告自己独立王国的身份。 除此之外, 再无异动。仿佛只是想和大汉割席,划江而至。 然而, 收到消息的刘彻已然震怒难当。 他立刻下达军令, 命蜀郡、长沙郡等交界处陈兵于边境,好给吕嘉施压。又派遣了两千余人的使者团直入南越谈判。这两千壮士之中, 就有南越王后樛氏的弟弟。 “陛下他啊, 真是深谋远虑。” 卫青一边刷刷签署着军令, 一边和给他伺候笔墨的任安、田仁随口感叹道。 任安立刻恭敬地上前, 摆了一个请教的姿势:“敢问大将军, 此话何解?” 任安心知肚明, 卫青其实是有意在提点他。这也就是跟在为人宽仁的大将军身边的好处了。第一手的朝堂讯息,可不是谁想接触就能接触到的。 “以陛下的脾性, 明明已经被人挑衅在先, 还要派出使团和谈, 少卿当是为何?” “……在下不知,请将军恕在下愚钝。” 这也是任安疑惑不解的地方。 他们的陛下明明是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主啊。当时匈奴时不时袭击边境, 他都能兵发三十万军前往马邑合围。怎么这一回被南越挑衅到头上了, 还要派使者和谈呢? 卫青在“两千人”上画了一个圈:“少卿你说, 是什么样的使团会有这个人数?” “呃……” 任安卡了下壳。若有所悟:陛下“是为了麻痹南越国, 让他们觉得自己只值大汉派出两千人,顺便假借谈判之名,打探南越国内的消息?” “少卿的悟性不错。” 卫青含笑赞了他一句,又叹道:“赵婴齐之流,虽然表里不一,却没什么泼天的胆气。即使他再不情愿,这辈子也会对大汉伏首的。可是,吕嘉就不一样了。” 吕嘉的身份地位,其实很有点像昭宣时期的霍光。两人都是辅政大臣,却能辖制王侯、政自己出。翻云覆雨、一手遮天。 这样的人掌握了南越,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独立,其野心可想而知。 当务之急,是要摸清楚南越内部的情况。吕嘉的民心如何?南越王后、太子的处境还安好否?又有多少人支持他们? 否则,只想着急吼吼地发兵,抱着让人吃点苦头的想法,极可能阴沟里翻船。 任安和田仁听卫青细细剖开内里,颇有种恍然大悟、开了眼界的感觉。同时,对明明被挑衅,还能做出这等冷静决策的陛下和大将军也更加佩服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令他们挂心:“假使大汉派去的人和谈成功了,还打么?” “打,怎么不打。” 卫青又从桌案上掀开了一张纸。上面赫然是一道官员的任命书。 “命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 “二者各领一军,悉听骠骑将军霍去病之调遣,不日出兵。”- 95%纯度的乙醇,用来萃取大蒜素最合用。为了保证萃取的效率,江陵月还特地利用系统液体检测功能,测出了酒精的浓度。 没想到……她在萃取过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根本不是萃取本身。 闭关之前,江陵月特地挑了几个心灵手巧的助手,李殳玉、义妁都在此列。 她们喷过医用酒精消毒,穿上便于行动的衣服,再仔仔细细用七步洗手法净了手。正准备雄心勃勃的听江陵月的指挥,好大干一场。 结果,派发下来的第一个任务却是……剥蒜。 包括江陵月在内,所有人齐齐坐在矮矮的小马扎上,每个人身前都放着两个篮子,一个装着刚收获的大蒜鳞茎,还带着泥土的腥气,一个则用来收拢剥好的新鲜蒜瓣。 “大家开始吧。” 江陵月特意嘱咐道:“要新鲜的蒜瓣,最好表面不要有任何破损。” “是。” “敬诺。” 片刻后,手指揉搓大蒜、搓去表皮的“呲啦”之声不绝于耳。江陵月看得却嘴角微抽。穿着特制的工作服剥蒜,有种穿着高定礼服去萨莉亚的感觉,说不出的滑稽。 剥着剥着,有人受不了了。 “祭酒,我的手好疼啊。” 李殳玉泪汪汪道。 她的眼泪不是疼出来或者累出来的,纯粹是被大蒜的刺激气味熏的。这种江陵月已经习惯的味道,在大汉还是个新鲜玩意儿,许多人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呢。 再加上李殳玉出身名门,也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手指上沾染的汁液熏到了眼眶,生理性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我看看。” 闻言,江陵月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她抬起李殳玉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睛,松了口气:“没事的,过一会儿自然就好了。这样,你先休息一会儿。” 李殳玉没帮上江陵月的忙,瘪了下嘴有点不情愿,但是她看了筐子里的大蒜一眼,心有戚戚焉地点了下头。 其实她的手剥蒜剥得也有点痛,只是不好意思跟祭酒说QAQ 像义妁,还有医校其他被江陵月挑出来的学生都是吃过苦的。手上的活计就利落多了。他们对李殳玉一人休息也没什么不满,继续沉默地埋头剥蒜。 而李殳玉只闲闲地安坐了片刻,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好奇地凑到江陵月身旁:“祭酒祭酒,你打算用这些胡蒜做什么呀?” 与此同时,义妁等人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不是不好奇。 “做一种新药。用来治百日咳、肺炎、痢疾有奇效,还对胃病有帮助。” 江陵月又想了想:“唔,不过,其实当成农作物的杀虫剂,或者动物的饲料也可以。” 其实在后世,比起药用,后两者的用途更为广泛。她还记得电视台的某期养殖节目上,主持人就介绍过用大蒜素加进饲料里,好给猪开胃的故事。 但在汉代人眼里,就十分震惊了。 “饲料?” 李殳玉的神情茫然了一瞬,喃喃自语道:“我们吃的药,只能给畜生当饲料?岂不是说我们过得连它们都不如?” 江陵月:“……你别这么想啊。” 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竟然无从解释。李殳玉的想法,从汉代人的角度确实无懈可击。毕竟这时候的药还很珍贵呢,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不然,医校的义诊也不会那么受欢迎。 最后,江陵月只能无力道:“饲料是我随口瞎说的,暂时没可能。种出来就这么点蒜,不知道萃出来的成品有多少呢,还要做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 “是哦。” 李殳玉吐了吐舌头,才发现是自己钻牛角尖了。祭酒让她们辛辛苦苦地剥蒜,肯定自有妙用,不会随意地给动物吃掉的。 其余的人,也悄悄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几分。 有许多人分工合作,一大篮子蒜很快见了底。江陵月抓起一把新鲜蒜瓣,一枚枚检查过,挑出混入集中的蒜皮之后,就把它们放在了一个石舂中。 在那里,早有两个力夫抱着一根石杵,用力将其捣碎。 “咚——” “咚——” 石杵一下子敲到了石舂的底部,甚至溅起了一些多余的蒜瓣。然而很快,那些蒜瓣都被捣成了细碎的蒜泥,刺鼻的气味渐渐蔓延开来,比剥蒜时浓郁了数倍有余。 “咳咳咳。” 有不少人呼吸着呼吸着,就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江陵月也顺势捂住了眼睛。不过她不是被呛的,单纯是心疼的。 这些刺激性气味可都是大蒜素啊,就这么白白地流失在空气里,不能被她收集。 真是令人心痛。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直到大量的蒜瓣被捣烂成一片泥浆。这时候,所有人才围了上去,用玻璃烧制的器具舀出蒜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95%纯度的乙醇里。 李殳玉不解道:“就这样就可以了?” “对。” “怎么感觉……好简单啊。” 她话还没说完,一击爆栗就正中了眉心。迎面正好对上江陵月无奈的脸。 “简单?药都还没制完你就说简单?还是你以为一种药做出来就可以随便给人吃了?” 作为上辈子的医学直博生,江陵月亲眼目睹了无数研发者们的心血,倒在了一期期的临床实验里,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现在一听她这种轻松的口吻,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殳玉揉了揉脑袋,眼底却是不服气的。不就是剥蒜、捣蒜么?哪里难了? “药做出来只是第一步。” 江陵月幽幽叹了口气—— 后面的路还长呢。 虽然大蒜素的实验效果已经被后人证实可行,但是谁能保证她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就是大蒜素,不是大蒜精油什么的呢? 完整的动物实验、临床实验在大汉是没条件了。但是,必要的程序不能少。至少,她要亲自用药试验过一回,证明大蒜素确实有想象中的效果才行。 这也是江陵月一直没透露研究内容的原因。即使她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她看着被浸在透明酒精中的蒜泥,摇了摇头:“走吧,酒精萃取大蒜素,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等完全萃取了再来拿。先去问一问廷尉,有没有什么生病的死囚。” 健康的人,没人会随便给她试药。还是找死囚最合理。而且大蒜素即使失败成了大蒜精油,也是吃不死人的。如果刚好有效,还能救那个死囚犯一命。 这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做法。 没想到,廷尉给了江陵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生病的死囚?这个……恐怕要让景华侯失望了。”他讪讪笑道。 大概是从没听人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又怕得罪了江陵月,说话格外小心翼翼:“秋天方才处决了一批,现在牢里空空如也呢。” “啊……” 江陵月失望不已。 廷尉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开口:“不过,有个人或许乐意供您驱使。您也认识他的。” “谁?” “您的兄长,江充。” 好家伙,他一个边疆的小吏,找关系都能找到长安的廷尉这里来。还能恰到好处出现在她面前,这其中是花了多少功夫啊。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我最近要人要得急。他应该人还在代郡吧?路程太远,等他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不不,他现在就在长安呢。” “就在长安?” 江陵月的神情古怪了一瞬。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好啊,毕竟他是我亲兄长。这么支持妹妹的事业,我怎么能拒绝他呢?劳烦你转告一声。就让他来吧。” 【📢作者有话说】 江充不是来坏事的哈,是助攻的。怕有的宝子担心,提前说一声。 虽然答应了二合一但没做到QAQ 我再研究一下更新时间吧,争取不出意外。无论如何肯定能日更的。 147 ? 第 147 章 ◎青霉素。◎ “阿兄, 好久不见了。” 江陵月笑吟吟道:“还以为你一直在代郡呢,没想到已经来了长安,倒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有失远迎。” 若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定然是出自真心。但凭她和江充的塑料关系,这话莫名就有种不阴不阳的意味。 “不用, 不用。” 江充的胡须动了动, 诚惶诚恐拱了拱手。看向江陵月的神情莫名敬畏。景华侯,本朝第三位万户侯, 地位只在卫霍之下。 眼前言笑晏晏的年轻女郎,自己血缘上的亲妹妹, 早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攀扯关系的大人物了。 江充的内心不免恻然。 他想得很明白, 纯粹的兄妹情掺杂了权势之后,也未必能一如往昔。何况本就像陌生人、乃至仇人的两个人呢?所幸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审时度势, 好不容易再回到长安, 他一定会牢牢把握机会。 至少, 如前两次般自作聪明的事, 他是不会再做了。 是以, 他把自己重返长安的原因和盘托出, 没有半点隐瞒。 “哦?”江陵月微有讶色。 出乎她意料的是,江充并不是偷渡回长安的。 人家是在任上政绩显赫, 代郡太守苏建亲手签发了举荐书, 推举他来长安的司法岗位再就业的。 当然了, 江充“无意间”向廷尉透露了自己是景华侯的兄长。廷尉又不知道兄妹二人的微妙关系,自以为做了个顺水人情, 把江充抬到了江陵月面前, 由她安排。 “原来是这样。”江陵月笑了笑。 廷尉大概真的没想到她打算拿江充试药吧?不过江充自己呢?听说了这件事, 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是怎么想的? 江充听完,狠狠地瑟缩了一下。 尤其是,江陵月故意从袖管摸出一个针头,在手里娴熟地来回摆弄,那金属针头尖还闪着一抹亮光。 明明是大冬天,一滴豆大的冷汗从江充的额间滑落。他闭眼、咬牙,满脸写着英勇就义:“阿兄……阿兄愿意!” “你真的愿意?” 江陵月是真的惊讶了。 抛开道德的角度不谈,江充对人对己的狠心程度足以让她大吃一惊。狠而无心之人最容易获得成功,这或许是人类社会最颠扑不破的法则之一。 “嗯。” 江充下定了决心之后,面上反而露出了释然之色。他顿了一下:“不过,阿兄也不是全无私心,妹妹可否听上一听。” 江陵月沉吟片刻:“你说。” “阿兄想出使南越。” 江陵月很快明白过来他说是什么:“你是说,两千人的使团?” 这是长安最流行的话题之一。两千人是个弥足暧昧的数字,说是使团也太大张旗鼓。说是发兵又稍嫌不足。陛下到底是想打南越,还是不想打呢? 所有人都在揣测刘彻的心思,并且根据自己的猜测做出种种举措,以谋求利益的最大化。漠北之战是个好的前例。许多跟着霍去病出征之人都跟着封侯了。 是以,这一回,南越的使团中也被塞满了关系户。他们多是高门中没什么出息的子弟,都指望着靠出使蹭点功劳,再不济也能给履历增添些许的光彩。 没想到,江充也瞄上了这块肥肉。 以江陵月的能量,塞人只是一句话的事,不费吹灰之力。 但倘若这人是江充的话…… 她面上的怀疑之色昭彰,落在了江充的眼里。后者缓缓露出了一个苦笑:“妹妹在担心什么?好吧,阿兄承认,虽然阿兄的心思重些,但不是没分寸的人。出使不成,最多也是无功,绝不会帮倒忙。” “还是说,妹妹觉得我是那等通敌叛国的货色,反帮南越算计大汉?” 好吧,还真不是。 历史上的江充充其量只是内斗。勾结外敌那还真是没有。 再说了,这一回的江充,看着比以前的他老实多了。有什么小心思都摊在她面前,明晃晃的,也不藏私。 试药事大,关乎生命。比起江充以后拿着天大的人情要挟自己,倒不如现在这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好。 “可以。” 江陵月终于点了下头:“我可以把你塞进去,但地位肯定不会太高。另外,你出使有功也好,坏事也罢,都与我无关。这一点我会提前跟人说清楚的。” “多谢妹……多谢景华侯。” 江充话说到半途,连忙改了口。便见江陵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短短半年多时光未见,和她相对而谈时,内心深处竟然有了一丝恻然,和一丝极深的压力。 那是江充从前觐见刘彻、霍去病等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到底是居养体、移养气啊。一想到江陵月那接近万户的封邑之地,江充深深地羡慕了。但他强行抑住眼底的情绪,悉心听起江陵月的吩咐。 “既然你要试药的话……找一找这几种病,我的新药马上也要做好了。” 江充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了江陵月递过来的单子。颤颤巍巍地展开一看……幸好幸好,都不是致死的病,得了最多吃点苦头。 但旋即,他的心又是一凛。 使团开赴在即,时间紧迫。倘若江陵月的药治不好,那他岂不是就…… 一瞬的退缩后,江充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悔了。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那就是祈祷他妹妹的新药真有用,能让他在使团出发前痊愈! 前程就在此一役。江充满脸写着视死如归。连“敬诺”两个字都是咬着牙根说的。 江陵月:“……” 她其实想劝江充,放轻松一点。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以出人头地为毕生追求的,你让他学会chill,可比杀了他还难。 算了算了,还是不逗他了。 “好了,也不是要让你亲自染病,身为医生,哪里能让病人随便得病呢,太辜负我的职业道德。你找到有这些病的人就是了。”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果不其然,江陵月从江充的眼底,读出了丝丝缕缕的感激-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数十个酒精瓶放置了二十四小时,大蒜素已经充分被萃取了。 江陵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她连忙再度拧紧瓶盖,搬出医校中原有的、和赵遥等人新做的蒸馏装置,开始提取大蒜素的最后一步。 ——蒸馏。 酒精是大蒜素最好的溶剂。两者分离起来也很简单,让沸点低的大蒜素先化为气体,经过冷凝管后,使之重新变为液体。 江陵月扫视了一圈蒸馏器前站定的人,检查过每个人的设备后,一声令下。 “开始吧。” 先是一道纱网滤开了酒精和蒜泥渣,液体倾倒入蒸馏瓶中,那股呛人的气味又出现了。万幸的是,经过前一日剥蒜的洗礼,医校的许多人已经渐渐习惯了。 ……习惯流眼泪了。 聪明如李殳玉,就提前把自己的眼睛捂起来,生怕再次受到冲击。 蒸馏器下,盛放着一盏极小的酒精灯。大蒜素液体的沸点很高,足有两百多度。只肖把极容易挥发的酒精全部蒸腾出去后,剩下的部分就是大蒜素。 这个操作和萃取精油类似,算不上难,江陵月很放心地让医校生也参与了进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带着这些人做上一遍,以后他们自己也学会制备了。 “出现了!” 很快,随着酒精灯的火舌舔舐着玻璃瓶的下方,瓶中的液体也逐渐减少。渐渐的,一滴滴的黄色油状的液体,汇集于玻璃瓶的正下方。 “祭酒祭酒,你看看,是这个么?” 江陵月依言凑过去,光看外表,和她看到的大蒜素很像。 “这么顺利?”她有点不可置信。 准备了那么多瓶酒精,就是担心失败。没想到第一次就有人成功了。 “祭酒,你也来看看我的啊。” “祭酒,我这个是不是?” 类似的声音越来越多,江陵月忙于穿梭在不同的蒸馏器之间,快要看花了眼。 “停,打住——” 最后,她被叫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让人等到蒸馏全部结束之后,一齐检查。 【那个,系统啊,我的液体检测的点数还够用么?】 【够用的,宿主。您要使用吗?】 【嗯。】 一滴滴油状液体被从冷却后的玻璃瓶中倒出来,盛放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片刻之后,大蒜独特的气味比之前更加强烈了,这让江陵月的心下大定。 【系统,开启检测。】 【好的,宿主。】 一连声的“嘀”响在她的意识海里,片刻后,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提取大蒜素23g,分别为1、3、4……号培养皿中的液体。】 整整23g! 江陵月的眼神忽然一亮。 一公斤新鲜大蒜才能采集到2.5-7g的大蒜素,这还是在现代技术成熟的前提下。 23g,是她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根据系统的指示,她连忙用滴管把皿中的液体一滴不落地收集起来。同时还不忘记问道:【那剩下的培养皿里呢?】 【大蒜精油,或是没挥发的酒精。】 【……】 江陵月假装没听到,目光扫视过所有人:“今天,多谢诸位了。” “没有,是我们该感谢祭酒,让我们有了开眼界的机会。” 义妁这番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她眼波盈盈,又道:“就是不知道这试药环节……我们有没有机会一观呢?” “没什么,想去就去看吧。” 至于江充愿不愿意被人围观,那就不是江陵月要思考的范畴了。 _(:з」∠) _- 江充如约带着一群病人们前来,江陵月并不意外。但让她无比吃惊的是,他自己也不慎得病了。 “这……” 拖着病体,还要找来一圈人,江充为了这一回出使真是拼了。 江陵月的目光难免带上这么些意味,而江充呢,唯有苦笑。 唉,说多了都是泪。 一行罗列着病症的单子上,他选中了痢疾。痢疾是最容易找到的。 但是,江陵月特地标注了,最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而得了痢疾。这让江充困扰了很久,他从赵国太子宾客做起,已经很久没见过不干净的食物了。 这让他哪里找去? 思来想去,江充一咬牙,直奔……酒楼后厨的泔水桶而去。 江陵月喂丸药的手一顿。 “你不会吃了泔水,自己得了痢疾吧?” “……” 江充的脸突然一瞬爆红。 “是他们把病气过给我的。”他挽尊道。 “什么别人过给你的。” 江陵月半点没相信:“估计是你碰了泔水桶,病从口入了呗,干嘛都怪别人,自己不拿肥皂洗手,活该。” 再一想,哦,江充在肥皂发明之前就滚出长安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能怪他。 其余的病人来的时候还瑟瑟缩缩的,一见是医校的人却不怕了。甚至于,他们明显认得出来李殳玉和义妁等人。 服用江陵月药丸的动作也顺服了许多。 李殳玉也认得他们:“哦,是你们啊。” 长安城并非所有人都能吃饱的。这群人在闾左中也是最贫穷的,时不时靠吃附近酒楼的泔水为生,拉肚子是家常便饭。 没办法,拉肚子固然难受,但是饿肚子更难受啊! 是以,每当义诊时,他们就会趁机薅上医校不少副药材。一来二去的,李殳玉也和这些人熟悉了,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看来你们义诊得不错啊。”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江陵月夸了一句。心中也是又骄傲又自豪。 医校虽然是她一手创办的,但是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付出了许多心血。以至于,在她关注度有所不及的地方,也无声地影响到很多人。 没听到江充说的么?现在长安城里面想找个得病的人,已经不轻松了。他也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定去倒泔水的附近看一看,从中带回来了几个拉肚子的人。 那几人得知江陵月是李殳玉等人的头头后,对她的态度更加热切。有胆大的,还和江陵月攀谈了起来。 “就这么小粒丸药,真有用?” “有啊。”江陵月笑道:“你信不信,这么一小颗丸药,其实是半斤药材浓缩出来的。” “这么厉害?” “呸呸呸,你懂个屁!”另一个人挤开了先前表示不信的人,又对她赔笑道:“嘿嘿,小孩子说话不懂事,冒犯到您了。” “没事的,有没有效你们吃一次就知道了。”江陵月摆摆手,丝毫不在意。 这不是试药么? 理论上,确实有失败的可能呢。 那人又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呃……就是……那个……” “吴老三,你到底想说啥,你就大大方方地说,要不就别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对啊,对啊!” “不说我来说,大人您瞧瞧我这牙……” 那个名叫“吴老三”的人突然破罐破摔一般,大喊了一声:“我好像发现了一种药!” 倒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江陵月饶有兴趣:“哦,是什么?” 吴老三又嗫嚅了:“是、是……青霉。”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了一下,旋即发出哄堂大笑来。包括江充和医校师生在内,许多人都忍俊不禁。 他的邻居则毫不客气嘲笑他:“你是不是吃酒吃昏头了?说的什么胡话?青霉当药吃,没把你拉虚脱了?” “真的,我收拾屋顶,手上的口子不小心沾了霉,结果没两天就好了!” 吴老三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如他所言,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哄笑声更大了。 唯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袖子,眼底写满了期待和焦急:“你家里的青霉还在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148 ? 第 148 章 ◎明明可以一把抱住。◎ 任何一个医学生, 在听到“青霉”两个字的时候,都会DNA大动。遑论是国家出征在即,正苦于药物储备不足的江陵月了。 她表现得尤为热切和激动, 身子前倾,甚至扯住了吴老三的袖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此言一出, 四下皆静。 众人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又把惊愕的目光投到了吴老三的身上。 不会吧?既然贵人/江祭酒都发话了,难道这吴老三真的瞎猫撞到了死耗子?还有, 青霉又怎么能做当成药呢? 真不会把伤口烂掉? 江陵月的回答是,不一定。 其实, 古人早就发现了青霉的治疗效果。唐朝就有把青霉作为外伤敷料的记载。另外, 《本草纲目》中也有记录。不过,它在这本书中有另一个有意思的名字。 ——寡妇床头灰。 不过, 《本草纲目》中也特地提醒了, 一定要严防青霉变质, 要是和它相近的曲霉落在伤口上, 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 江陵月也嘱咐了吴老三:“这一次也许是你运气好, 但下一次莫要再这么做了。万一是别的霉菌……” 吴老三面露紧张之色:“会怎么样?” “小命休矣。” 江陵月眯着眼,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 见吴老三和其他围观的人明显都听了进去, 这才放下了心来。 “殳玉、阿兄, 劳烦你们留在这里,帮我看顾病人们。要是有什么意外, 就去吴老三家找我。我去他家收集青霉, 马上就回去。” “敬诺。” “妹妹, 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真的靠谱么?江陵月狐疑地看了一眼江充。找病人反倒把自己搞病的滑稽事, 让他在江陵月心中的信用大打折扣。 “对了,殳玉,你去让人随便找一块肥皂,也给我阿兄讲一讲用法。他久不在长安,都跟不上版本了。” “是。” 李殳玉摩拳擦掌,科普可是她老本行。 江充:“……” 听起来明明是关心的话,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被江陵月微妙地嫌弃了?跟不上版本了,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他土吗? 江充自暴自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忆起到长安后一路的所见所闻,心中不免戚戚然。他离开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整座都城,上下皆是洗然一新。 这些,不会都是他妹妹的功劳吧? 嘶…… 江充的讶然,江陵月看在眼里,却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是带上了义妁,一路上顺便跟吴老三聊天,好了解家里的情况。 原来,吴老三竟是个鳏夫,妻子在两年前因病亡故。因家中无钱,聘不起新妇,只留下他和年幼的儿女一道度日。 “原来是这样啊……” 江陵月有心想安慰,却见吴老三的脸上只有唏嘘,没什么深刻的悲伤。 她心下难免恻然,幽幽一叹:缺衣少食,医疗技术又不发达,大约在汉朝的百姓眼里,人命如草芥、如浮萍般易逝。 死亡成了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不是自己,就是亲人。 方才围在她身侧的那群人,谁又没有几个早逝的亲人呢? “对了。”吴老三忽而转过头来,脸色微红,结结巴巴道:“那个、家里头乱,还请贵人不、不要见怪。” “没事的。” 江陵月本以为这是一句客气话。孰料,到了家门口,吴老三一打开大门,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直冲脑门,使人呛咳不止。 “爹。” 吴老三的一双儿女都在家中。见父亲两手空空,不免露出欣喜之色。旋即,他们看见了掩口咳嗽的江陵月和义妁,一双小小的黑色瞳仁中盛满了好奇。 “爹要给我们找新娘了?” “怎么还是两个娘?” 这话吓得吴老三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来。他绷着脸大声道:“胡说什么呢!快闭嘴!这两位都是贵人!” 贵人…… 身在长安的孩子,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露出了害怕之色,深深低着头,身子不住颤抖着。 吴老三一边拱手哀求,一边抹着额边的汗滴: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那个,贵人您看,孩子还小,不懂事只知道乱说。请贵人高抬贵手,饶过他们吧……” 江陵月不会跟孩子计较什么。她一开始只是惊愕,后来则摆了摆手:“没事,不过孩子住在这种房子里,对身体不好啊。” 她一进门就感受到屋中的潮气。难怪吴老三随随便便就能碰上霉菌呢。阴湿背光,这样的屋子不滋生青霉才怪。 “是,是。”吴老三诺诺道,不动声色把两个发抖的孩子护在自己身后。 江陵月注意到了,不由多看了人一眼。知道护着孩子,好像是个不错的父亲? 她体贴地转移了话题:“好了,你带我看看霉菌是在哪发现的吧。” 出乎江陵月的意料,碰到吴老三伤口的霉菌不是在房间内,而是在屋顶的一根梁木上发现的。 “劳烦你帮我刮下来了。” “诺。” 吴老三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攀上了梁木,两条腿紧紧地盘旋在梁上,一手拿碗一手举箸,扒拉着梁间的青灰。 片刻后,他又跳了下来。 “多谢。” 江陵月和义妁连忙把他手上的青霉放在烧好的光口玻璃瓶里,又用木塞子封住了。 “给这瓶青霉起个名字吧,就叫……梁上一号,怎么样?” 义妁:“……” 她悄悄地按了按嘴角:“好啊,等以后祭酒的新药发明出来了,你的恩德大家感佩在心,都叫你梁上君子了。” 江陵月拾辍的动作一顿:“好吧,是有点不合适。嗯,我琢磨下还有什么响亮一点的名字……不对啊,难道你在嘲笑我?” 对上义妁含笑的眼眸,她终于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要不是青霉的收集不容有失,江陵月肯定当场就要制裁她了。 “你给我等着!”她悻悻道。 在两人的身后,一道弱弱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个……小的家里还有不少青霉。不知两位贵人可还需要?” “还有?”江陵月讶然不已。 “要!” 在青霉之中,不同菌种的药力也有高下之分。历史上最终发明出青霉素成品的,就出自一个哈密瓜上“完美的青霉”。 江陵月本想着,这青霉能治愈吴老三虎口上的伤口。菌种不说是优秀,起码也是中上了,很有研究的价值。 结果他说,屋子里还有? 那肯定是统统装上,当成不同的样本,分门别类地慢慢研究啦! 吴老三吴老三心疼地点了一把灯,照亮了屋中。床头的角落、床板上、水缸的附近、随处都可见青霉的痕迹。 江陵月终于明白过来,一进门时铺天盖地的霉味到底从何而来。 她皱了皱眉头,一边和义妁麻利地把青霉装进玻璃瓶中,一边低声道:“你这屋子,以后最好别让孩子住在里面了。” 简直是天然的霉菌培养皿啊。小孩子住久了,呼吸道会出问题的。 不过,让一个穷到新妇不愿进门的家庭贸然搬家,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这样吧,我出钱把你家房子买下来,你拿着钱,和孩子们搬到新家里头去。屋子里的东西就保持原样,以后我会定期来收集青霉的。” “这样,你觉得如何?” 吴老三仿佛被天上的馅饼砸中,满脸的不可置信:“贵人,您、您要买我的房子?” “嗯。” 虽然吴老三本人没有坐地起价的意思。但江陵月看了眼两个瘦小的孩子,恻隐心微微一动:“或者,我给你找一处房子也行,肯定比你们现在住得好。” “贵人,您是要买下我们么?” 一双儿女之中,略年长的那个好奇地望向江陵月。他或许还不明白被买下意味着什么,只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事。 不然,那双天真不谙世事的眼里,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但吴老三的心却提了起来:要卖身给贵人也不是不行,日子肯定比现在好。但他的儿女还小,他不想让他们…… “不是啊,只是想买你们的房子。” 江陵月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哥哥的头发。干净但不顺滑,像是刚被肥皂洗过:“我对别人的卖身契没兴趣。” 准确说,她讨厌奴隶制。 江陵月做不到驱使别人怎么样,但景华侯府上的人全签的是活契,或者说劳务合同。她更不会主动买什么奴隶。 “是呢,我们祭酒只对你们家里的霉菌感兴趣。”义妁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屋子你们就别住了。” 临走之前,江陵月对前来相送的一大二小三人说道:“等会儿,会有人去带你们挑新房子。这间屋子的东西就别动了,全都置办新的吧。”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两个小孩破旧的衣服上:“给孩子们也买几件新的冬衣吧,我出钱。” 吴老三当即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差点当场给江陵月磕头,还想按着两个小孩一起,被她给阻止了。 两人走后,其中一个小孩眯着眼睛,凝望着江陵月纤纤的背影:“阿父,贵人她……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她么?” 吴老三避开了这个问题。 “不、不是贵人……”他喃喃道:“是咱们的恩人呐。”- 经过一天的观察,包括江充在内,得了痢疾后吃了大蒜素的,仅有一人没有痊愈。作为唯一的例外,江陵月和义妁、廉丘等人给人进行了回诊。 结果确认下来,这人并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得了痢疾的。他经常食用泔水,肠胃已经锻炼得刚猛无比。之所以拉肚子,单纯因为吃多了,把肠胃撑坏了…… 这种时候,比起大蒜素,或许一枚健胃消食片更加符合他的病状。 除了这个特殊的病人外,其他人飞速痊愈。有的还跟医校的学生打听新药,说比以前领的苦味药材方便了很多。 这说明,她提取的大蒜素纯度很高,而且确实有治病救人的作用,可以作为一种广谱抗生素在战场上使用。 “那就批量生产吧。” 江陵月当即下令,把大蒜素加入了军备药物的名单,和金鸡纳树一起被紧锣密鼓地生产了起来。 至于民用药……她叹了一口气。 恐怕还得再等等。 等来年春天,大蒜被大面积被种植。原材料充足了,大蒜素的民用也指日可待。 至于江陵月自己的兴趣,全部转到了研制青霉素上去。但西汉的条件摆在这儿,能不能研究出可用的成品,她没把握。 哦对了,值得一提的是,两千人的使团已经正式开赴了南越。她也如同承诺的那样,把江充安插到了出使的队伍中去。 两千人中,真正与南越谈判的使者只有安国少季、樛氏等人,剩下的全是武夫。江充是数人的决策层中,最边缘的那一个。 这算是江陵月的安排,江充自己也在过程中使了点力气。但他之前一直活跃在北方,只和诸侯王、匈奴打交道。 不像其他人和南越沾亲带故,有是王后的初恋,有的是她弟弟。 这些人沿陆路,先到了大汉与南越的边界,又沿水路进了南越国境内。 从那以后,使者团们往大汉传来的消息就一天比一天少。 这些,都是她听霍去病说的。 “是不是说明,谈判进行得不顺利?”江陵月问。 “未必。”霍去病道:“倘若谈判陷入僵局,传来的消息应当不止于此。” “对哦。” 江陵月稍稍想象了一下,如果和南越的谈判真的进行得焦灼难分,汉朝的使者们才更应该频繁地联系长安。 陛下,您看这个条件行不行? 陛下,他们那边又说…… 陛下,南越国又变卦了! 这才是谈判陷入僵局,两边疯狂试探底线该有的模样。到达长安消息越来越少,有相反的两种两种。 要么,是谈判极其顺利,使者们一心想憋个大的好消息,好让刘彻龙颜大悦。 要么,是两千人使团已经被南越渐渐掌握,他们向外传递消息的方法越来越少,每一次把消息传出去也越发艰难。 江陵月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后者吧? 希望不要。 她能想到的,刘彻等人也能想到。群臣们不明内里,只见陛下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沉凝,仿佛在酝酿一场骇人的疾风骤雨。 但这些统统只是猜测,谁也不敢断言。 尤其是长安与南越之间路途何止千里,即使有驿马、飞鸽往来传信,消息也有两三天的延迟。 有时候,军机就延迟在这两三天之间。 江陵月也煞是担心。 她是知道历史的。 假使谈判一切顺利的话,刘彻后来还至于派出十万军队,荡平南越国么? 所以那两千人…… 大概率是…… 江陵月叹了口气。正如前线消息的不明朗,她制造青霉素也煞是不顺利。 以前造大蒜素,她都是一次性成功的。这给了江陵月很大的自信。她虽然嘴上说着没有把握什么的,但心底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青霉素给制备出来。 但这一回,她遭遇了大大的滑铁卢。 电视剧《仁医》中介绍过土法青霉素的做法。古方中也有“陈芥菜卤法”。这两种,都很适合生产力低下的西汉。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 土法制备的方法简陋,设备也不齐全。许多变化仅凭肉眼不能观测。制备出来的青霉素溶液纯度很不稳定。 更要命的是,所提取中的溶液中不仅有青霉素,更含有棒曲霉素。前者是治病的,后者却是致病的毒素。 【经检测:宿主所须液体中,青霉素含量为3%,棒曲霉素含量为0.3%。请宿主再接再厉。】 “咯噔。” 江陵月把漏斗放在了烧杯中,揉搓一把自己的脸,朝着天空无助地叹了口气。 她辛辛苦苦,花了一周有余时间的制备实验又失败了。 角落里摆放着数个广口玻璃瓶。当中从吴老三家收集的青霉已经所剩无几。还有她后来又派人放置了一批蔬果,收集了上面的青霉。 连这一批也失败了不少。 眼下,其实已经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实验,青霉素和展青霉素的比例也接近10:1,离可以给人注射的标准还差得远。 什么时候,她才能遇见她的“哈密瓜上完美的青霉”呢? 江陵月难得垂头丧气出了实验室。但她的决心却没被消磨半分,反而坚定了不少。 她一定要造出青霉素来。 即使产量稀少,不足以供给全军。至少也要制备出几支来。 霍去病的死劫,就在不远的前方。 说曹操,曹操到。 江陵月看着不远处的巍巍身影,满眼愕然。霍去病不似往常穿着深衣,套了一身威风凛凛的轻甲。甲上寒光凛冽,气势迫人。 “军侯?你怎么在这里?” 她轻声开口,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霍去病的话,也正合了他的猜想:“方才陛下得来消息,使团已遭南越国尽数屠戮,余者十不存一。” 即使猜到了答案,江陵月的心也狠狠震了下,难过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了来。 她闭了闭眼:“所以,军侯要出征了?” “对,陛下派我即刻发兵,荡平南越。” 霍去病上前两步,走到江陵月的身前。他再张开双臂,就足以把人搂在怀里。但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陵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江陵月下意识就想说“好”。但是,她突然想起了实验室里的青霉。如果她不照管,医校里没人懂个中的门道,它们很快就会变质、然后成为无用的一团霉菌。 之前的实验结果,也将功亏一篑。 江陵月咬了咬牙:“暂时不了。” “我实验还没做完,一时走不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再去南越和你会合。” 那时候,江陵月不知道。 这险些成为她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作者有话说】 60万字了。 149 ? 第 149 章 ◎南越的诅咒?◎ 江充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过, 他和南越国的赵氏王族没什么瓜葛。 因为有瓜葛的使者,都被吕嘉杀了。 吕嘉现在是南越国真正主事之人。他杀了南越王赵婴齐、扣留下王后和太子母子二人,自己临朝称制, 大小事咸决于他。 虽然没有称王,但也离那一天不远了。 江充总是疑心, 吕嘉暂时没有称帝, 就是为了不和大汉彻底撕破脸。但他野心靡巨,不可阻挡, 迟早有走上这一步的一天。 没想到,他把这个猜想告诉了使团的其他人, 反而招致了一通嘲笑。 “想什么呢?他怎么敢?” “赵氏才是大汉承认的南越王族, 区区吕嘉,呵, 算哪根葱?” 江充:“……” 不过, 他也能理解使者们的想法。安国少季也好, 樛氏也好, 他们都是靠着和南越王后的亲族关系, 才混上了使团主事的身份。 吕嘉对他们来说, 妥妥的异教徒一个。 但是,你们也不能罔顾事实, 盲目支持赵氏啊?现在南越掌权的人就是吕嘉, 南越王后太子都在他的手下被软禁着呢。要想说服南越归汉, 肯定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天天吹嘘你和王后的关系, 能起到一丁半点的作用? 江充在心底给这群人标上了蠢货的标签, 默默远离了他们。同时他也知道, 这次出使十有八九会失败了。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 吕嘉辅佐了三代南越王, 也极为得民心。他传出消息要自立为帝,国中百姓一大半都是支持的。 也只有南越王母子,才会视汉朝使者为救命稻草、天神下凡。指望着靠两千人使者团,就能掀翻吕嘉的统治,还政于君。 然后,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事实上,在使者团们进入南越的第一天,江充就感受到了许多的不对劲。吕嘉对汉朝使团的态度,绝不是对待正常使者那样警惕或提防。 或许他在一开始,就抱着让使者有去无回的心思。 但江充的心一贯很冷,即使他发现了有蹊跷,也没有吃力不讨好地通知同胞。自己拿着粮食买通了吕嘉身边的人,“不经意”透露了自己是万户侯兄长的身份。 消息传到吕嘉的耳朵中,他心有顾忌,下手的时候放过了江充一命。又从简短的几句交谈之中,看出他身上似乎有点干货,时不时问上他几句关于大汉的情况。 与此同时,大汉收到的消息,也都是透过江充的非正常手段传出去的。 至于使团的领头之人吧? 吕嘉调查清楚了他们的来历,都是和王后樛氏沾亲带故之人,在长安没什么背景。 既如此,杀了就杀了。 他的吩咐一下,南越人立刻合围了使者团的住处,杀死了安国少季等人。连同南越王后、太子也命归黄泉之下。 幸存者少之又少。 这段经历说来虽然简短,但江充的每一步走得都惊险至极。万一哪个关节出了差错,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也不能这么说。 至少,江充现在还没有彻底摆脱险境。他把一颗指头大小的玻璃珠塞在吕嘉亲信的手里,对面漠然地一颔首,假装没看到被放出去的信鸽。 信鸽腿上的信笺中,记载着这些日子使团的下场。 领头者尽死,生还者百不存一。苟活之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急求长安城的支援。 江充诚心地祈祷,大汉能够早点收到讯息,并且能快速做出反应。只有王师踏平南越,他的安全才能真正获得保障。 不然,吕嘉下定决心和汉廷撕破脸之日,就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但江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代表大汉攻打过来的将军,居然是霍去病! 他不是骠骑将军么? 骠骑,顾名思义不是擅长骑兵作战?怎么来南越国打水战的事,他也要掺和一脚啊? 江充收到这则消息时,两眼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作为霍去病名义上的大舅子,实际上和他有过恩怨的人,他看见这人自然是做贼心虚,担心他会见死不救。 但是,当霍去病一人站在高大的楼船上,背手而立、俯视着城寰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安定。 和历史上一样,征南越的大军拢共十万人,分别由楼船将军、伏波将军二人领军。 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人都要听霍去病的指挥。 伏波将军路博德,不用说,妥妥的霍去病的小迷弟一枚。是以,霍去病把他派出去单独领兵。 另一位,也就是被留在身边的楼船将军杨仆就不那么顺服了。 他和江充有着相似的疑问:骠骑将军的名号听起来响亮得很,可那是在北方的匈奴战场上。现在涉及到的是水战,他能行? 霍去病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地理条件从不会限制一个天才将星的发挥。 刘彻曾经下旨,令南夷诸国也发兵,和大汉一同讨伐南越。结果他们半途借道且兰国时,且兰国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把派过去的使者杀了。 然后,杨仆就眼睁睁见证了霍去病如何只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把整个且兰国灭掉的。 且兰国多山多水,也多蚊虫、瘴气。也许正是有这样一道天然的倚仗,其国王才敢放心作死。 结果呢,大汉士兵一个个攀山涉水,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比不上原住民灵活,但半点没被复杂的地形所阻碍。 加上他们的装备更先进,体格更优秀,拿下且兰根本不在话下。 “这,这……” 不是说,有许多士兵是从漠北战场上退下来的吗?他们不都是骑兵吗? 怎么会在山林间这么灵活!!! 直到霍去病转过身,向他投来奇怪的一瞥,杨仆面上一热,这才发觉自己把心底的咆哮全给问了出来。 好在霍去病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他正处理着手背上无关紧要的小伤口。唇角微绷,声音淡淡:“他们从战场上下来,已经足足半年有余。” 什么意思? 杨仆先是懵了一瞬,下一刻就倒吸一口凉气。 足足半年有余?也就是说,只需要区区半年的时间,霍 ?璍 去病就能把一支骑兵的作战习惯统统改掉,再训练成合格的山林作战部队? 他本人还觉得这个时间已经很长了? 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口气噎在杨仆的喉咙里,他差点没梗过来。有时候,就是这种无意识的轻狂,才更加杀人于无形之中。 在历史上,他也是汉武帝后期有名的将领,立下了战功赫赫。 但在且兰国的一夕倾倒面前,也不得不对冠军侯之名心悦诚服。 勇冠三军,当如是。 汉军们且战且行,一路上俘虏了小国无数,捷报也源源不断传入长安。 终于,两行兵马各自突入进了南越的防线。其中霍去病所率的主力攻破了零陵、自离水而下,一路势如破竹。 与之相呼应的是,伏波将军路博德也征发了巴蜀之地的囚犯、降国夜郎的军队,从苍梧进军。两相夹击之下,不出数日,汉军就在地图上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撕破了南越国的防线,也揭露了其外强中干。 两路纵队一道汇集于番禺。这里离海极近,是最南越国最核心、最腹地之所在。 亦是吕嘉的大本营。 吕嘉也摆好了阵势,决心要和大汉殊死一战。 在吕嘉的想象中,大汉固然是一座庞然大物。但是他们南越休养生息了数十年,一点也不弱。之所以汉军一路上能势如破竹,都怪守将太废物、太没用了。 如果是他守城,一定不让汉军得逞。 然而,当真正和汉军打上照面之时,他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汉军的楼船,比他们高大。 汉军的士兵,比他们威风。 汉军的将军…… 吕嘉在南越国扎根了数十年,辅佐过三代君王。临到晚年,却自己杀主称王,堪称一代枭雄。他的眼睛看过太多的人,聪明的、愚蠢的、野心勃勃的…… 然而,当他看到楼船之上的青年将军那双冷肃、漆寒的眸子时,仍然下意识一个瑟缩。天山的森寒、离水的冰凉淬炼出最纯粹的杀气,蕴藏着把冷铁熔噬成滚水的洪流。 吕嘉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在霍去病那双冷凝到极点的眸子面前,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就好像,败给这样的将军情有可原、理所应当。 “他是……” 吕嘉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心腹低声道:“据说是大汉的霍去病。” 夏虫不可语冰,南越也不知道匈奴的可怕。赵婴齐回到南越后,曾经对吕嘉提起过霍去病,说他每战必胜,打得匈奴频频遁逃,言语之间不乏推崇与艳羡。 那时候,吕嘉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捋着胡子大笑:“区区小儿,也敢封侯拜相。我看这大汉的君主真是糊涂,必是国祚早亡之相啊。” 命运总是充满着无数的回旋镖。今日不过一个照面,吕嘉就好像明白了,他以为糊涂的汉武帝刘彻,为什么会把最尊贵的权位加封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吕嘉浑浊的眼中忽地变得怨毒无比。大汉的强盛的国力,霍去病年轻的□□与不世的功绩,都把他这个蜗居南越一隅的老东西衬托得可笑之极。 终局即将到来之际,他半点没有悔意,只是徒劳地怨恨着老天的不公。 忽地,吕嘉的眼睛一瞬瞪大了。 “等等,那个叫江充的呢?他是不是提过和霍去病有什么关系?把他给我捉过来!我要拿他的命让汉军退兵,不然就杀了他!” “是!” 然而当亲信赶到江充的住处,准备把人捉拿归案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江充始终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充满恶意的人。 他早就猜到了,吕嘉狗急跳墙之际可能会把他的性命作为要挟,强制汉军退兵。搞笑呢吧,他的命值几个钱? 霍去病巴不得让他光明正大去死。 所以,江充极富先见之明地开溜了。临溜前,顺便说服了他总贿赂的那个南越国亲信,和他一起投向大汉的怀抱。 这叫劝降有功。霍去病打下南越之后,应该不会拿他怎么了样吧? 而吕嘉得知江充人不见了的消息,更是暴跳如雷。无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指望着最后一点力量,和汉军决一死战。 如此,也不枉人世来一遭……才怪! 正所谓越老的人就越怕死,吕嘉就是个中的典型。他晚年过惯了专政擅权的好日子,野心膨胀得巨大无比。这样一个人,要想他视死如归,怎么可能呢? 外面,所剩无几的南越兵丁还在孤苦伶仃地守着城。这厢,吕嘉和心腹们已经奔向了即将渡往海上的船上。 “走,快走!” 他被一堆人气喘吁吁地簇拥着。然而终究是徒劳。霍去病手下的病,到底是骑兵出身,敏锐、迅捷程度世无其二。 早在主帅突然消失,霍去病就察觉了不对劲。攻下番禺后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堵塞前往海外港口的道路。 果然截住了一组偷渡户。 吕嘉一行人形容狼狈地被逮了个正着。当他们出现在霍去病面前的时候,后者不由默然了一瞬。 眼前的小老头蓬头垢面的、身上还刻着奇怪的纹身。他的牙齿已经掉光了,刻意截断的头发稀疏不已。唯独一双鹰钩鼻,予人城府深重、不好相处的感觉。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控制了南越,给大汉造成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忽地,霍去病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然而,这笑声却刺激到了吕嘉。 他死死地盯着霍去病,半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虽然听不明白,但是个人都能猜得出来,吕嘉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身为霍去病的小迷弟,路博德怎么能容人这么玷污自己的偶像? “老实点!” 他狠狠地一个肘击,把嘴里不干不净的吕嘉击倒在地。六旬老汉狼狈地滚落在泥巴地中,本就堪忧的卫生条件雪上加霜。但他仿佛执着得很,难听的声音虽然消失了,嘴巴依旧动个不停。 “嘿你个老东西——” 路博德还要和吕嘉算账,却被杨仆拦住了。后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霍去病。 路博德这才发现,原来霍去病正含笑注视着吕嘉,半点没有被激怒的模样。 “你在咒我死?” 他问。 路博德顿时愕然不已:“军侯,您竟然听得懂南越话?” 霍去病莫名看他一眼,路博德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 军侯打匈奴就学了匈奴语。打个南越,学一学南越话不很正常?他学不会,是他的问题,不是军侯的问题…… 路博德作为霍去病的迷弟,日常反思自己之后,这才注意到偶像话中的内容。登时,他眼底的怒火比刚才更甚:“什么?这个老不死的还敢下咒?” “军侯,请您容许我把他……” 路博德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去。 “斩了吧。” 霍去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就好像拂去身上的尘埃那样自然。 “啊?哦哦哦!来人啊,把他拖下去!” 路博德刚下令完,就往霍去病的身边凑了上去:“听说南越的诅咒很邪性啊,军侯,那个,要不你……” 路博德“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来。南越之前一直都是在赵氏的治下,汉朝从来没有真正地统治过这里,自然对其习俗不甚了解。 像他这样,对什么咒术有所耳闻的,已经属于知之甚多的了。绝大多数汉朝人,甚至不知道有南越这样一处存在。 霍去病又看了他一眼,心底莫名想起的却是江陵月。 若她见到这一幕,会说什么呢? “唉,怎么又搞封建迷信了呢。” 霍去病几乎不用想象,江陵月说这话时的神态、语气就浮现在眼前。她一定会有点困扰地皱起眉毛,嘴唇抿一下又松开,然后露出“真服了你们”的无可奈何的神情。 霍去病的唇角微勾了勾,指尖轻轻地一捻,兀自陷入了回忆。 于是,路博德惊恐地发现,当他和偶像谈起诅咒的事,后者居然……笑了…… 他笑了! 汉朝人十分信奉鬼神,是以路博德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几个字。 不愧是军侯!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然而,就在汉军攻破番禺的当夜,霍去病忽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三十九点一度。” 随军的疡医面容凝重,对着烛光,读出了体温计上的数字。 他指了指霍去病颊边的酒精布:“这已经是经过降温后的数字了。” 150 ? 第 150 章 ◎命悬一线◎ 江充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才敢从遁逃的地方爬出来的。 “你放心,汉军的主帅是我大舅子,等我找到他, 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是这么和被自己策反的南越人保证的。后者对他很信任,重重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 霍去病会不会搭理他, 江充自己心里也没底儿。 他是妹妹亲自安插在使团中的,算是过了明路。加上妹妹已经和冠军侯在一起了。他应该不会再计较旧事了……吧? 江充把象征大汉使臣的牦节掏了出来。这玩意儿可是他宁肯放弃财物, 也要刻意保下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待汉军攻破了南越, 他还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走了。”他给自己打了打气。 番禺城已经被汉军彻底攻破, 每隔一百步左右,就有士兵维持秩序。 江充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南越人, 从自己破旧的房子中探出头来。他们神情恹恹的, 眼底藏着对汉军的畏惧。但光看外表, 殊无被虐待的痕迹。 匈奴全民皆兵, 但南越却不是这样。这也是当地普通百姓能逃过一劫的原因。 啧啧, 这群人真是好运。 江充匆匆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他快速赶到汉军的军营, 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 “别动!你是什么人!” 江充连忙亮出使者的牦节:“我是使团幸存之人,要见你们骠骑将军!我策反了几个南越人, 可以帮助我们更好控制南越!” 不知为何, 守门的兵卒听了这话, 不仅没有松手,眼中疾厉之色一闪而过。江充直觉不妙, 又连忙道:“景华侯可有随军出征?我是她兄长, 你让她来见我!” 江充可不是真想见江陵月, 只是想拿出这个名头吓唬吓唬人罢了。果然如他所料, 守门的士卒一瞬间变了脸色,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往军营深处跑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将领来了。他眼含探究之色,把江充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说你是景华侯的兄长?” 江充底气足足的:“如假包换。” 路博德“啧”了一声:“那行,你进来吧。”口中却低声喃喃着什么。 江充耳朵尖,隐约听见了几句话。 “明明长相上看起来是兄妹,怎么气质的差别那么大呢?啧啧,真是歹竹生好笋了。” 江充气得一个趔趄。 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再气也得忍着,同时也敏锐地注意到……军营中的气氛仿佛并不寻常。 出事了? 他眼珠子一转,问路博德道:“敢问冠军侯在哪里呢?我有一件南越的要事想求见他,也想问一问妹妹的近况。” “冠军侯他……算了。既然是景华侯的兄长,那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直到路博德把江充领到霍去病的帐中之时,后者看到榻上昏迷的正主之时,方才恍然大悟——守门人的警惕、路博德的欲言又止,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是谁?” 杨仆不满道:“伏波将军,你怎可把人随意带进军营,泄露军机?” 路博德满脸不在乎:“这位是景华侯的兄长,让他知道没什么的。” 杨仆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正在给霍去病看病的疡医却多看了江充一眼。 江充连忙自我介绍道:“某名江充,乃是陛下派往南越的使节团之一。有幸在吕嘉那屠夫手上逃过一劫,顺便策反了几位吕嘉的心腹将领。这番前来,本是想把好消息告诉冠军侯的的,谁料到……” 他假模假样地感叹了两句。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眼前的局势来。片刻之后,又很快偃旗息鼓。霍去病虽然昏迷着,可一老一少两将军,瞧着都不是好相与的人。 倘若霍去病就这么……不行! 等回到长安之后,他妹妹一听说前因后果,肯定不会放过他。相反,要想有点话语权,还得依靠霍去病大舅子的身份。要是霍去病死了,这俩人谁还会把他当回事? 必须得治好霍去病才行,江充一瞬间权衡出了利弊。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方才还冷脸相待的杨仆就迫不及待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什么?你认识吕嘉的手下?快!快把他们叫过来!让他们给军侯解咒!” 江充懵了。 解咒,什么解咒? “楼船将军。”路博德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您胡说什么呢?该不是把那老匹夫临死前的无能狂怒当真了?” “呵,你不也说了,那是诅咒么!” 杨仆很不服气,眼见着要和路博德吵起来:“不然你说是什么,军侯前一天还好好的,大半夜的就高热不褪!肯定就是南越人搞的鬼!我让南越人解咒有什么错!” “让疡医治,疡医不也治不出名堂?” 被点到名的疡医,正是医校出身的先生郁浑。他被杨仆一嫌弃,登时红极了脸,手足无措,低头道:“是在下无能。” 江充却如同一下找到了主心骨。他几步冲到了疡医面前:“你快说说,军侯他得了什么病?能不能治得好?” “据在下诊断,军侯他是到了南方水土不服,再加上为行军耗心劳神,身子已经紧绷到了一处临界值。后来又、又……” “又怎么样了?” “在下只知道,是军侯的肺部风温积劳、伤口又有南方的邪祟入侵,加上战胜后军侯心情轻松,才会让宿疾一夕爆发,病来如山倒。” 郁浑羞愧到了极点,连头也不敢抬:“可是,这几种病在下诊出来了,却只能治标不治本。” 其实,他们几个先生也一度私下问过祭酒:像这种邪入伤口、肺腑,兼之高热不退的病人该如何医治,才能让他们痊愈? 可是,一向包治百病的祭酒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现在的我也治不好肺炎。除非有一种药……” 她没说是什么药,却一瞬流露出怀念的神情。于是众人尽皆明了:这种药,至少目前在他们大汉还不存在。 江充丝毫不知,连珠炮似地发问道:“不是有那个什么,大蒜素么?我妹妹发明的其他药呢?你可都用过了?” 郁浑摇头:“大蒜素乃是治痢疾的,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都非是对症之药。在下已按照古方煎服了桂枝汤,又用酒精擦拭了军侯的额头和手心。” 可问题就是,治是治了,但一点儿没效果。霍去病昏迷已有6个时辰,直到现在,也毫无转醒的迹象。 这怎能让众人不着急? 其实也不能怪郁浑,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水平内的最好。可谁让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就是如此落后呢?《伤寒杂病论》至少三百年后才能提出,在此之前,人们甚至对风寒之症没有一个统一的认知。 郁浑能看出来是水土不服在前,加上肺部出了问题。没有误诊,已经很不错了。 即使在《小品方》中,中医也承认肺炎是难疗之疾,时行瘟疫是毒病之气。 没有青霉素,治好肺炎只是极小概率的事情。即使是江陵月来了,也是一样。 杨仆这时如同抓住了路博德的把柄:“听到了么?是有邪祟钻进了军侯的体内。肯定是南越人捣的鬼!照我说,就该请人做法给军侯驱邪,找什么医生根本没用!” 郁浑一刹怒视着他,缓缓吐出江陵月的口头禅:“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杨仆则投来蔑视的一瞥:“那你倒是把军侯治好啊。”说完就不再打理郁浑,望向了江充:“如何,你那边几个南越降将有没有认识什么大巫的,快把人请过来!” 作为一个以后会拿鬼神巫蛊之名搞事的人,江充是不信这些神叨叨的东西。非要信的话,也是信他妹妹。 此刻,他就扯了扯嘴角:“在下不敢保证,楼船将军能保证南越人一定可信?万一他们和吕嘉一样对军侯心怀恨意,故意诅咒他,怎么办?” 杨仆语塞了,半晌才道:“那也总比现在束手无策的好!” 郁浑适时插话:“不若把祭酒请来。” “祭酒?你是说景华侯?” 杨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都诊不出来的病,她一个女子,能看出什么名堂?还是说,她会的不教给你?这是对你有保留啊。” 郁浑气得脸都红了,咬牙不再看他,恳求的目光投向了路博德。这位和他们祭酒一起出征过,应该对祭酒的本事知晓几分吧? 孰料,路博德也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景华侯应当有办法救治的……可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人在长安啊。” 说不定人过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这句话路博德没说出口。 杨仆的提议显然让他有几分意动,但江充的异议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吧,”他缓缓说道:“先让疡医看顾着,如果还是没有起色的话,就让南越的巫医来瞧瞧,到时候还要江兄你来联络。” 江充苦着脸答应了:“敬诺。”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摊上这个活计。要是南越巫医还没大汉医生靠谱,把霍去病治出毛病了怎么办?他也要负责任的啊! 一出军帐,他就立刻联系上了以前往外传递消息的暗线。长安城有他的人,会把信送给他想传递的对象。 这封信,自然是给江陵月的。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 “冠军侯危,素来南越。” 杨仆看不起他妹妹,路博德则嫌路程远,不乐意让人前来。但他们都没想过,如果真的治不好了会怎么样……不,也许他们是想过的。霍去病一出事,他俩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握大权、独占军功了么? 江充是不信鬼神。但那是他没见过鬼神的前提下。至于现在……他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神迹了- 长安,医校。 江陵月面无表情地把实验品扔进了专用的垃圾桶内。试管上贴着的小标签,数字已经变成了127。 从数字就能看出,她这些日子到底实验了多少种青霉。不仅系统储存的诊疗值飞快下降着,就连她自己也饱受折磨,连梦里都是青霉张牙舞爪的形状。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已经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摸索出了方法。棒曲霉素的比例一再降低,也许只需要某个契机,只肖她找到合适的青霉样本,提取过程不出意外,就能做出真正可以用作药物的青霉素了。 江陵月出了实验室后,摘下布口罩,又伸了个懒腰。自己坐在书案面前,拿着笔随手涂涂写写着什么。 忽地,她福至心灵般,想起了什么。 所谓合适的青霉,不就是能把人给治好的青霉么?那能够愈合吴老三的不就是最适合的么?一开始,实验的结果并不好,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土法制青霉素,掌握的要领不够,才会让棒曲霉素大面积繁殖。 真是舍本逐末! 思及于此,江陵月顾不上一整天实验的劳累,换了一件衣服就再去了一趟吴老三的屋子,在他的房梁破瓦上,同一个位置又薅了一罐子新产生的青霉。 接着,迫不及待投入到实验里去。 一周后。 “成功了!” 当系统的机械声发来提示,告诉她青霉素纯度100%的时候,江陵月近乎喜极而泣。一开始有了试验想法的时候,她自恃掌握了方法,哪里会想到会这么费劲啊? 一天天的和霉菌打交道,她都怀疑自己哪天要得病了。 系统也前来道贺:【恭喜宿主。发明青霉素所得的诊疗值,稍后会进行结算。】 【辛苦你了。】 江陵月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药剂往注射器里面灌,又在针管口上蜡封,保持其真空的状态,最后又把注射器放在保温箱里。 做完这些,她就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准备进宫见刘彻一面。 一来,是汇报一下阶段性成果。二来,她答应过霍去病:一旦成功发明了青霉素,就要立刻南下去找他。 思念如盐入水,渐渐把江陵月的整片思绪都渲染上了“霍去病”三个字。 半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她还想见证他攻破南越的画面呢。 唔,不过,以霍去病的性子,他应该不会仅仅满足于只攻打一个南越,就打道回府吧?周边还有闽越、东越、且兰、夜郎、滇国那么多国家呢。 哪一个不是刘彻看中的地盘? “祭酒!祭酒!” “怎么了?” 江陵月扭头,才发现是义妁匆匆地跑过来,满脸的焦急。此刻,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打趣道:“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真是少见。” 义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回应,只把一张纸条塞进江陵月的手里:“这是您兄长给您的,我担心您受他的蒙骗,就自作主张地拆开看了。” 结果,却像见到了晴空霹雳。 义妁把纸条交到江陵月手上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不确定祭酒看到这个噩耗,会有什么样子的反应。 “什么啊……” 江陵月不明所以。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下一刻,她把纸条攥在了手心,手指却揪住了华丽裙裾的下摆,把柔软的丝料捻出数道重重的折痕。 “备马,我要进宫。” 她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 义妁敏锐地注意到,即使到了这个关口,江陵月依旧没什么失态的端倪。和她想象中的震惊、崩溃之态大不相同。 但江陵月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如同一个内里已经破碎的花瓶。只肖外力稍微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义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怕自己多问一句话,就会成为那个外力之一。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陵月,远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柔弱之人。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的面色如水一般阴沉,如同即将酝酿的一场疾风骤雨。得知霍去病病危的消息之后,桌案上汉军攻破南越的捷报,也显得那么的荒诞可笑。 他宁可不攻打南越,也不愿视若爱子的臣子在他乡病重不起! 但刘彻有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埋怨老天爷什么的也不是他的性格。最后,只能狠狠地怒骂一句:“路博德和杨仆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照顾不好!” 与此同时,他桌案上心爱的白玉镇纸也遭了殃,摔了个粉碎。 “哗啦”一声巨响,春陀连大气都不敢呼,江陵月却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 发过脾气后,刘彻的理智也稍稍回笼,许多细节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信是江充送给你的,他可信?” 江陵月沉吟了片刻:“应当可信。军侯死了,对他没有好处。” 刘彻也大概知道江充是什么性格,很快明白了个中的关窍。他又用深沉威严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气势一瞬迫人至极:“那陵月你呢?你来找朕是为了?” 江陵月抬头,竟是半点不惧刘彻的目光:“陛下,我要去南越。” 不等刘彻再多说一句,她就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只求陛下,赐我出入自由之特权,助我最快赶到南越。” “你能治好去病?” 江陵月短暂地怔忪了片刻。不同于往常每一次留有余地的说辞,这一次,她的回答是那么坚定无比。 “我能。” “我一定能。” 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刘彻,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一双大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像是托付了一个重逾泰山的担子。 “好,朕相信你。” 刘彻很快抬起手,一道干脆利落的圣旨出现在江陵月的面前。 “景华侯所至之处,如朕亲临。” “朕从没有写过这样一道圣旨。”他意有所指道:“陵月,你一定要拿着它,把去病的命从鬼门关前叫回来!” 江陵月怔怔地看着绢帛上熟悉又陌生的汉隶大字,又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她只是想要刘彻签发一道各郡县的通行令,没想到,刘彻竟然大方地送了她一份“如朕亲临”的圣旨。 不,不完全是送给她的。 以中央集权闻名于世的千古一帝,也许是平生唯一一次破例,只不过希望他视若亲子的冠军侯,能够平安顺遂地活在人世间。如此而已。 “臣,多谢陛下。” 江陵月行了她此生最真情实感的一个大礼- 月色茫茫。 两岸猿声啼不住。但是在夜里,就显得格外空灵,甚至有几分恐怖。 这是江陵月第三个不眠夜。 与其说是她担心霍去病的伤势,担心得睡不着,不如说是为了节省赶路的时间。整整三个日夜,她每逢驿站就换一匹马狂奔,终于在襄阳城搭上了水路。 千里江陵一日还。 顺水航行的速度不待多言。唯一的危险就是翻船。但是她还是拒绝了郡守提供的威风楼船,自己搭上一艘轻捷的小船,花上一笔重金,请经年的艄公撑船而下。 长江,然后是离水。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离番禺城直线距离598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一天。】 【系统,没想到你还能客串地图?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 【宿主的身边就有人形自走GPS,系统该功能纯属多此一举。】 江陵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系统原来给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系统。】 心脏处不断传来刺刺的阵痛感,江陵月心知肚明,这是她连续好几天缺乏完整睡眠的报应。 可是一想到,病重的霍去病就在离她不到一千里的地方,她闭上眼也困意全无。 【系统建议宿主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救治历史人物。】 江陵月恍若未闻。 系统又默了一瞬,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如果愿意保重身体,系统承诺,只要宿主能让历史人物恢复健康状态,为历史人物提供一次无偿的身体调养服务。】 【这可是你说的!】 江陵月像是抓到了把柄似的,盖上被子倒头就睡。可惜,即使她在梦中,眉头也依旧紧蹙,一只手牢牢地抓着身侧的箱子。 这是她自穿越以来,从系统处要的也好,自制的也好,所有能用的医疗物品。 也是霍去病痊愈的全部希望。 一天之后,她终于到达了番禺。刘彻亲笔“如朕亲临”的四个大字一亮,所有认得汉隶的人都乖乖给她让道。 江充更是在这些日子,上下撺掇了不少人,混得如鱼得水,消息灵通。一听说有个妙龄女子携圣旨前来,登时意识到她的身份,赶在了路博德和杨仆之前迎接。 “妹妹,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江充刚一出口,就立刻闭嘴了。因为他看到了江陵月此刻的形容。 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拿命赶来的呗? 江陵月则完全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一见面就仅仅抓着他的胳膊:“纸条是你传的?军侯呢?他得了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 “嘶……你先松开。” 江充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军侯他啊,前两日醒过来了一次,不过时间很短,就半个时辰不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江充鲜明地感受到,手上的劲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又变大了。昭彰着手的主人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医校的人呢,查出来什么病因了么?” 江充道:“这不得要你亲自诊么?” 说罢,他又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杨仆将军说了,军侯昏迷不醒不是办法,要请南越的巫医给军侯看看,好像……就是在今天!” “巫医?” 江陵月的神情一下子晦暗了下来。她漠然地看着江充:“他们在哪,你快带路!” 江充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妹妹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本章30红包~ 不是疟疾,疟疾有金鸡纳霜了。 是肺炎+伤口感染。《 》 150-160 151 ? 第 151 章 ◎望陛下视如吾妻,多加看顾。臣去病死拜。◎ 江充直觉不妙, 连忙凑到江陵月面前表忠心:“你阿兄虽然说服了几个吕嘉的心腹投汉,但巫医可和我无关,全是杨仆那老东西不知从哪里找的。” 又道:“你说他这么相信南越的巫医, 是真的觉得巫医有几分本事,能把人能治好, 还是……” 别有用心? 江充虽然没说透, 但个中意思已经很明白。然而,他等到的不是江陵月的勃然大怒之色, 而是她漠然的一瞥。 她眼眸微阂,淡淡地凝声道:“阿兄, 我是来给军侯看病的, 不是来和人争权斗力的。” 江充老脸一红,讷讷再不敢言。 总觉得, 妹妹这是在点他呢。 霍去病昏迷不醒的日子里, 南征军中确实隐隐分为了三派——路博德、杨仆和他。在如何救治军侯的问题上, 几人的意见各自相左。 不, 不如说, 只有他和杨仆两个人相左。 “那路博德呢?他是什么态度?” “路博德一直在督促郁浑, 应当也不愿意让巫医沾手军侯。不过,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大约以为不是什么大病, 结果请了长沙郡的医生也不行, 才知道着急了。昨日还私下偷偷跟我说, 早知道该把妹妹你给请过来的。” “这话可信?” 江充迟疑了片刻:“当是可信。” 他平生最擅长撒谎,自然看得出别人说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路博德那悔不当初的模样, 应当不似作伪。 不过么, 谁让他一开始嫌人远, 不肯随意请, 估计也是怕噩耗传到长安,陛下知道会怪罪。 呵呵,现在知道急了。 到头来,把江陵月请到南越来的,还得是他江充啊! 这厢,江充还在幻想班师回朝后,陛下会如何赏赐恩遇。那厢,江陵月已经沉下了嘴角,满身杀气地直闯营帐中。 “军营重地,擅闯者……” 一个士兵恰巧经过,见到一个面生的小娘子直直走来,刚要提起木仓耍两下威风,就被身侧的同伴拉住了。 “别说话!别乱动!” 同伴紧紧捂住他的口鼻,直到江陵月如一阵风般从他们身边经过后,才舒了一口气,又连忙松开了手。 还不等同伴责难,他就主动道:“你可知那位是谁?” “我怎知道?你说,军营中怎么会有女子?看穿着打扮还是咱们汉家的小娘子。哪个急色的放进来的!” 同伴却绷紧了嘴角:“收起你的胡思乱想!那位可是景华侯!” 他曾经在漠北战场上见过一面。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记忆却历久弥新。 “景华侯……” 一开始想耍威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口中喃喃了一会儿,忽地,两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景华侯,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连陛下都治得的那个!” “太好了!咱们军侯有救了!” “咱们军侯不就有救了……” 同样的话,从杨仆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另一番意味了。他苦口婆心地望着路博德,如同一个智者包容着调皮的孩子:“伏波将军,这些可都是南越有名的大巫,是老夫千辛万苦请过来的。你不领情,也不能随意给老夫摆脸色吧?” 路博德面上冷漠极了,拦在霍去病的榻前:“我不同意。” “哎,你就是让他们看看又怎样?” 但无论杨仆好说歹说,路博德都死活不同意。火药味渐渐弥漫开,他甚至一人横亘在了榻前,不肯让人靠近一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仆好说歹说不成,终于恼火了,捏着拳头道:“路博德!你到底作何居心!军侯都昏迷这么久,你连个医生都不肯给他请!” “我自然会请医生,但绝对不是南越的巫医!” 路博德一边说着,心底却在暗暗骂起了江充:这么关键的时刻,你怎么不见人影呢?快来一起阻止杨仆啊! 江充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员,但他妹妹是霍去病的相好,连带他也水涨船高。霍去病的亲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但江陵月的名声在外,他们姑且站在江充这边。 但是,杨仆的一番话却,让他们中有几个人动摇了不少。 军侯已经连日高烧不醒,汉家的医生看过了也没有效果。说不定南越的巫真的有什么本事,能对症下药呢? 就算有可能会动手脚的心思,可是有他们在一边看着,应该也不会…… 一部分人心中嘀咕着,但是看到同袍们坚毅的侧脸,又没了言语。 两方正僵持不下之时,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众人循着声音望去,竟然是从一直被忽略的南越巫医口中发出来的。 他们一愣,这才意识到,南越的巫医竟然是一位年纪轻轻的清媚少女。她被一群人簇拥着,身穿奇装异服,发型在大汉人眼中也古怪至极。然而这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数分神秘的色彩。 “还医不医了呀?” 女子檀口微张,开口竟然是大汉官的话。虽然口音甚重,但是足以让在场者听懂:“他的魂快丢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榻上的霍去病。 魂快丢了! 路博德心中重重地一凛。 难道真的是吕嘉临死前的诅咒,才让军侯一下子长病不醒?还有,这个巫医说的是“魂快丢了”,如果全丢了呢?军侯……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那你能把魂招回来么?” “这个?不一定。”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年轻女子没有打下包票,此举赢得了杨仆的怒目而视。 怎么和一开始答应的不一样!不是说好了,保证一定能治好的么? 巫医女子瞥了眼杨仆难堪的面色,竟然“咯咯”地笑出声,颈间的银饰哗哗作响。 “你让我什么都答应。可又不说治不好我要负什么后果。你们汉人真是狡诈,看个病也要给我下套!” 路博德猛地惊醒过来,眯着眼,意味深长道:“楼船将军……” 杨仆自知狡辩无能,只好把锅往巫医女子身上推:“是你答应老夫什么都能治的!” 孰料,巫医女子的面色陡变:“你敢污蔑我?信不信我下蛊咒死你!” 杨仆则被吓了一大跳,紧张地看着巫医女子,脸色刷白到了极点。 路博德:“……” 就这种心理素质,还敢暗戳戳搞小动作呢。和南越巫医狼狈为奸,也不怕自己引火烧身了? “你们汉人真是的,明明请我来看病,却又遮遮掩掩的。千算万算还是被你们骗了。” 南越女子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走,围绕在她身侧的人也紧紧跟随。他们身上各个带着形状奇特的金属片,也随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来分外清脆。 却有一道声音,比金属片更清晰。 “不是汉人想骗你,是有人想借你的名声,害死榻上的那个人呢。” 路博德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抬头看向军帐门口逆光的纤细声音时,却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景……” 他的嗓音艰涩万分,险些不能成为完整的字句:“您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会在这里。”江陵月冷着一张脸,瞧上去颇有几分唬人:“因为符离侯你没请我来,我就不配出现么?” 这句话阴阳怪气到了极点。可江陵月心中实在有气,不发出来不痛快。 要不是江充有心通知,她现在还在长安捧着捷报傻乐呢。 呵呵。 还是说,等霍去病人快要不行了,他才会上报给长安?那时候她再赶过来还有什么意义,等着给人收尸么? 路博德自知理亏,低着头一言不发。江陵月则瞥了一眼围在霍去病床榻前的亲兵。 “把杨仆给我绑起来。” “敬诺!” 江陵月还想着要是使唤不动,就掏出刘彻的圣旨震慑一下。孰料亲兵们一个个见了她,就如同有了主心骨。 三下五除二,把杨仆按在了地上。 杨仆还想说什么,就被堵住了嘴,呜呜地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全堵喉咙里。 至于南越巫女,江陵月只投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眼神。这人没碰霍去病就是万幸,看样子也是被杨仆坑了的。 十万火急,现在没空跟她计较。 她拎着大大的药箱,一下子侧坐在霍去病的榻前。手指颤抖着碰在了他的手腕上。直到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温热。 幸好,霍去病还活着。 她一路上想象的最坏的结果,在梦里出现过了无数次,现实中却没有发生。 腕间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仿佛一道保证书。江陵月想起霍去病对她的保证。 “放心,我会保重自己。” 他没有食言。 眼眶兀地一热,江陵月却没有去管他。她抬起头,心情仿佛也沉淀了下来。意识海中,提前被她召唤出来的系统也已经到位。 【即将启用远程扫描服务,花费为十万诊疗值,宿主确定使用?】 【确定。】 江陵月又补充了一句:【系统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能把霍去病救清醒,你就会把他的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 系统半点没有食言的意思:【是的,宿主。】 【好。】 她闭着眼睛,颤抖着点进意识海中的体检报告书的一瞬间,反而平静了下来。 【宿主,或者说霍去病还真是好运。】 【是么?】 江陵月只是顺嘴回了一句,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病状之上。然而,当她的目光挪动到病因处之后,脑子才一瞬间回神,为什么系统会这么说了。 肺炎,和手部的伤口感染。 而系统之所以说她幸运,是因为……这两样病状,在西汉是不治之症,但都可以用她新制作出来的青霉素治愈。 感谢上苍。 江陵月在心里由衷道。 通晓了噩耗之后,她不是没埋怨过自己,为什么就那么执着于研发青霉素,而不是陪在霍去病的身边? 是不是她随军南征,把人看顾得仔细些,这个人就不会生死未卜躺在地这里。 但是,如果没有一支救人命的青霉素在手,她面对这样的霍去病,是不是也会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呢? 所幸,所幸,她赶了过来。而且手中带着能治好他的药。 一时间,军帐中的所有人,包括杨仆在内,都紧紧盯着江陵月的脸。见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后,路博德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景华侯?军侯可能治?” “能……等等。” 江陵月突然想起来什么。方才她大喜大悲过于激动,竟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皮试! 有的人对青霉素过敏。一旦注射会导致过敏性休克,甚至有致死的风险。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只能寄希望于老天保佑,霍去病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倒霉蛋。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江陵月又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连带着他们也跟着紧张。 路博德、亲兵们和江充自然希望她能救醒霍去病。杨仆则已经知道无论霍去病是死是生,他都注定难逃一劫。但秉着死也要带走一个的心态,他自然不希望霍去病没事。 可惜,事实让杨仆失望了。 只见江陵月娴熟地箍住了霍去病的手腕,将之抬起弯曲,把注射液极小地注入皮下中。耐心等待半个时辰,见他皮肤表面光滑一片,这才大刀阔斧地注入血管中。 然后,她把霍去病的衣服套上,手臂原样放入衾被之间。 “好了。” “好了???”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他们还以为江陵月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举。谁能想象,她竟然就这么举重若轻? 路博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就好了?真的好了么?” “嗯。” 青霉素的强力药效不需要多言。尤其是这里是西汉,一个抗生素尚未被滥用,甚至尚未被发明的时代。 江陵月一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看起来是举重若轻,实则每一步蕴藏着她许久的心血。前世在门诊实习时的注射手法,数度制备却惨遭失败的心酸沮丧,还有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艰辛。 这些,都不足外人道耳。 “你们都辛苦了,这里留人守着军侯,其他人都去休息吧。” 江陵月注射完之后,一阵虚脱感就若有若无地攀了上来。她揉了揉眉心,心脏突然传来一阵不舒服。 赶路的后遗症,终于姗姗来迟。 即使她还想在这里看着霍去病,理智却强迫自己去休息。她是唯一靠谱的医生,要是连她也倒了,其他人又该怎么办? 路博德小声称“是”。 众人一看,楼船将军大势已去,伏波将军也表现出听从的态度,也认下了江陵月的话,留下靠谱的人看守在军帐中,其余的全都四散休息去了。 唯有那个南越女巫杵着不动,一瞬不瞬注视着江陵月,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喂,你刚才是在给榻上的那个人招魂么?” 江陵月看了人一眼,没说话。 那女巫见她不答,又问:“你刚才说的那句,又汉人要借我的手害人是什么意思?” “你的招魂法,可以交给我么?我可以用我的法子来换。” 江陵月方才只是看这个姑娘是被杨仆骗来的,所以没有追究。现下见她不依不饶了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很累,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我休息好再说。” “……好吧。” 南越巫女明显没有被这么拒绝过。愣了一下才答道。 “我们走吧。” 她招呼了一声随从们,跟在江陵月的后面出了营帐。 “汉人的巫术真神奇。居然只要静静坐在那里等一会儿就好了。我也要学,等学会了,就不用每次跳舞累个半死了。” 前面的江陵月:“……” 这倒霉孩子。 她平生和封建迷信势不两立,却没遇见过这么……的神婆。 强行忍住回头与人辩论的冲动,江陵月快步地朝前走去。 直到身后丁零当啷的金属片碰撞声远了,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孰料,却遇见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符离侯,找我有事么?” 江陵月稍稍愣了一下,疏离地打了个招呼,眼底却是一片冷然。 路博德确实不愧他迷弟的头衔,据江充的证言,和江陵月今天观察的他的表现,这人的心还是偏向霍去病的。 但江陵月却不能释怀,作为主事者,面对霍去病的昏迷时,他却采取了最保守、也是最糟糕的一种处理方法。 拖。 江陵月不明白,他是觉得拖下去霍去病就能自己转好?还是说怕消息传回长安,刘彻会怪罪? 她也懒得探究这人的心路历程。等霍去病醒了之后,由他自行按军法处置就是。 路博德似乎也看懂了江陵月的冷待,无奈地笑了笑:“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您。” “什么?” “不知您的兄长可告诉过您,军侯中途从昏迷中清醒了一次,可惜只有小半个时辰。” “知道,怎么了?” 路博德也不再卖关子,从袖底掏出一叠厚厚的帛书:“这些是军侯在半个时辰写成,转交给我的。他说这些要在他故去后,按照人名转交给相应的人。” “军侯还说,如果您来了,就让我把这些都托付给您。” 路博德露出一个苦笑。就是这句话,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连军侯都是盼着景华侯来的,他呢,压根没去请。 幸好,江充未雨绸缪。 “托付给我?什么意思?” “要拆要毁,还是按照姓名交付,都看您的意思。这是军侯亲口说的。” 江陵月当然要拆。 既然霍去病都这么说了,她拆得也毫无心理负担。万一有什么机要,她还能及时处理。 当然,这不代表她对霍去病的“遗言”没兴趣。 第一张帛书,是写给路博德的。如果她没有来,它大约会在霍去病死之后才重见天日。 上面只有寥寥数个字。 杀杨仆、整兵攻滇。 下面盖了一个霍去病的私印。 江陵月既意外也不意外。即使只在清醒时的短短数刻,霍去病也察觉了杨仆的不对劲之处。 但是,他没有选择立即动手。主帅连日昏迷,再盲目地处置副将,只会平白让军心摇荡。他们刚攻下南越,立身未稳,不敢这么轻举妄动。 只有霍去病死了,汉军变成一片哀兵,拿始作俑者祭旗,才足够名正言顺。 攻滇的成功率大大增加。 江陵月一瞬间捏紧了纸——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在了兵法里! 另一方面,这也是霍去病给杨仆的一个机会。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死的话,也能反向证明杨仆的清白。 可惜,杨仆本人是个不中用的。被找来的巫医反将了一军,倒把自己锤死了。 也是他自己眼瘸,满以为南越地方偏远,人也就愚笨。也不想想,巫医本就是一方水土的信仰所在,没几个心眼子怎么混得下去? 江陵月毫无同情心地扯了扯嘴角。 ——活该。 下一封,帛书的封口处赫然写着“陛下”两个字。 是给刘彻的。 江陵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之拆了出来。出乎她的意料,本以为是许许多多的军机要事,没想到只有薄薄一张纸。 “南越既服,诸夷伏首。臣毋负陛下之所托,此身归去亦可慰矣。 父长亲朋,皆有安处。唯念陵月,孑孓世间,望之何忍哉。万望陛下视如吾妻,多加看顾。去留嫁娶,皆由之所愿。 臣去病死拜。” 江陵月一瞬间攥紧了手指,把帛书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景华侯?景华侯?” 在路博德略显惊慌的呼声中,一直没落下来的眼泪,终于姗姗来迟,洇在了霍去病铁画银钩的墨痕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霍清醒。 152 ? 第 152 章 ◎“你不会真考虑过改嫁吧?”◎ “景华侯, 您还好吗?” 路博德尴尬地来回搓着双手,一脸的为难纠结,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这叫什么事啊?军侯的遗书上到底写了什么戳心窝子的话?怎么好端端的, 还把景华侯惹哭了呢? 他稍稍伸长了脖子。 想看,但不敢。 结果脖子刚伸到一半, 就对上了江陵月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睛。 路博德:“……咳。” 尴尬。 两道泪痕自江陵月的眼角蜿蜒而下, 清莹莹的眸子洗净之后愈发动人。但她的神情却不是如想象中哀伤得难以自持。 “伏波将军。” 正式发号施令的场合,她没有称之为“符离侯”, 而是叫了路博德正式的官衔。 路博德肃容拱手:“臣在。” “这是军侯清醒时写给你的,你就按照上面说的做吧。还有, 我来南越的消息也可以放出去, 安抚军心。” “敬诺!” 路博德应完,便乐道:“您的名声远扬在外, 军中人人都听说过。知道您来了, 他们定然都很高兴。” 江陵月微微颔首, 并未推拒这句恭维。 这也正是她的目的。 主帅昏迷数日, 生死尚且不明。这定然导致军中人心涣散。两位副帅呢, 正忙着彼此拉锯战呢, 肯定没什么心情去关心。 就让她来代劳吧。 江陵月发号施令的时候,唇角一直紧绷着, 仿佛方才恸然不止的人不是她一样。但路博德走了之后,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熟悉的字迹, 眼眶又是一酸。 “视之如吾妻,去留由所愿。” 她心中默默地念了一遍, 一种迟来的钝痛感渐渐攀上心房。 去留由所愿? 如果霍去病……没了, 举目四顾, 这偌大的长安城、乃至整个大汉, 还有哪里是她的归处呢?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走的吧?” 江陵月的声音散入空气里。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说给一个不在这里的人听。 无人回应。 她梦似地一叹,闭了闭眼,睫毛微颤。如今多想无益,有什么事,还是等霍去病醒后再问吧……她很快到了江充准备好的军帐中,身子陷进了并不如何柔软的床榻里,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即使江陵月还没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片刻之后,理智归位,她无声地一叹。 想起来了,她人在南越。 霍去病没醒。 眼睛处的酸痛感一阵阵传来,应当是风吹又流泪的后遗症。江陵月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直到生理性泪水湿润了眼眶之后,才稍稍觉得好受了些。 “呀,你怎么哭了?” 耳畔兀地传来一道女声,她僵在了原地一瞬,才发觉床头处坐着个人。 江陵月险些叫出声音来。 这也太吓人了! 吓人的女子倒是毫无打扰的自觉,冲着江陵月讨好地笑了笑:“你可算是醒了,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赫然是那位巫医少女。 江陵月眼中写满了警惕之色:“你……是怎么进来的?” “偷溜进来的。” 南越少女道:“我不想让外面的人发现,就自己在帐中等你……你放心,我身边可什么人都没带!” 你要是带着一群人进来,还围在我的床头,那还了得!江陵月在心中暗暗吐槽,同时把路博德狠狠地骂了一顿。 这什么军纪啊,能让外族的巫医暗搓搓溜进她的营帐,几个时辰了还无人发觉。 不过,几个时辰,就守着她睡觉? 江陵月的警惕转为了疑惑,声音依旧紧绷着:“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学巫术啊。” 少女巫医是那么理所当然:“你们汉家的法门也是不外传的吧?我特地把身边的人驱走了,你不用担心泄露的事。哦对了,我学的法门也可以交给你,你不吃亏!” 江陵月:“……” 少女一番无厘头的话,稍稍驱散了她沉闷的心情。与此同时,一阵无语漫上心头。 从前遇到的神婆也好、方士也罢,都是跟江陵月对着干的,她对付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偏偏这回来了个和她毫无敌意的人,还把她看成自己的同类,这让江陵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江陵月选择了沉默。 少女却把她的反应视作了拒绝,眼底闪过一缕焦急之色。怎么办,汉家的法门轻省简便,她是真的想学,可人家不乐意了。 她思索了片刻,刻意放缓了声音:“哎呀,都说了你不吃亏的,我会的巫术有很多,你想学什么可以随便挑。” 江陵月又沉默了片刻:“你会辨草药么?” “辨草药?” 少女的目光中划过一缕犹豫,又打量了一会儿江陵月,才道:“我会。如果我和你换,你愿意把你白天用的交给我么?” “那个天底下只有我会做,别人即使教会了方法,也做不出来,还有可能治死人。” 江陵月也是刚刚想到的,少女既然是巫医,在南越土著的地位肯定不低。 昔日赵佗在南越建国,充分尊重了本地的风俗,以至此地之人“竟不知有汉”。但少女想学她的“巫术”,不如借此机会,把大汉先进的医学传入本地,让土著人对大汉有个初步的好印象,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再者说,南越地处亚热带最南端,气候温暖湿润,肯定蕴藏着许多中原没有的药材。她用医术换新药材,肯定不亏。 如今只看少女的态度了。 江陵月还以为少女听到她直白的拒绝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有几门巫术也只有我师父才能施展。我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师父还经常骂我,那鲁,你太笨了,连这都学不会。” 江陵月:“……” 好吧,原来她叫那鲁。 “那你可以教我什么?” 江陵月刚要开口,帐篷外就传来路博德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景华侯!你快起来!军侯、军侯他醒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什么经略南越,什么珍惜药材都被抛诸脑后。那鲁只能见到榻上的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和一句匆匆丢下的话。 “想学什么,你去找郁浑商量!” 郁浑,郁浑是谁? 年轻的女巫摸不着头脑。大汉这么厉害的么?他们的巫术竟然不止一个人会?- “景华侯,军侯一清醒,就提出要见你。还说一猜就知道是你治好他的……” 一路上,路博德的嘴动个不停。这些话像是进了江陵月的耳朵,又像是没进。 直到看到榻上那道熟悉的人影,她怔在原地,才找回真实世界的一点触感。 榻上的人,也若有所感。电光火石之间,两道目光凌空相撞。 路博德把人送到军帐门口,刚想上前禀报几句,见状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连日的昏迷让霍去病面上微有消瘦,却无损他的气魄风骨。 此时一笑,更见凛然。 “陵月……” 他朝着来人伸出手,一声似叹似呓的轻唤,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来。 然而,回应霍去病的,却是江陵月恶狠狠扔在他手心的一道帛书。 “这是你写的?” 江陵月竖着眉毛问道。在霍去病面前,她从来没红过脸,从没这么凶巴巴过。 霍去病迟疑了片刻,承认了。 “是。” 浓烈的酸涩感又一次袭击了心头。江陵月强忍着,好险才没表情失控。 她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你给路博德写了,给陛下和大将军都写了……怎么就没有给我写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 霍去病难得语塞。片刻后,目光落在衾被上散开的薄薄帛纸,微有怅色。 “上面的内容,你都看到了么。” “别转移话题。” 江陵月紧紧抿着嘴,下一刻却落入一个久违的温热怀抱。霍去病清冽的气息再度包围了她,隔着一道薄薄的衣物,她甚至能感到胸腔中跳动的鲜活心脏。 只这短短的一刻,她的所有防线都溃不成军,再也凶不起来了。 “陵月,陵月……”霍去病在耳畔小声唤着她的名字:“我知道的,你会来的。” 即使那个时候,路博德支支吾吾,最后才承认自己没通知长安那边。他也莫名有这样一种笃定,毫无根由。 “看见我写的遗书。你就知晓我的心意了。” 江陵月心底却暗道:什么你的心意?让我去留随意,这不是在戳我的心窝子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抱紧了榻上的身影,感受着熟悉的体温。 霍去病的声音一瞬发紧,轻叹了一声,才道:“至于为什么不给你写……” “陵月,是我愧对于你,所以才无从下笔。” 答应要保重好自己,他却食言了。 连日的高烧昏迷,是凶多吉少之兆。倘若那个预想中的不幸当真发生了,他的心上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却只能无力地送他离开…… 那时候,还有什么好说呢。 帛书上每写一笔,都无异于在她的心口上划刀子。还不如好生托付陛下,她看了,也一定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没事的,你人没事就好。” 江陵月真心实意地说道。 事实上,能举着帛书对霍去病假模假样地发火,已经是救醒他的特权了。江陵月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别再想了,别再想了。” 江陵月轻轻拍着霍去病的后背,安慰着冠军侯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刻。 回应她的,是霍去病轻轻的啄吻。他似乎有所顾忌,特地避开了嘴唇的部分。只在眼皮上留下一道痕迹后,再顺着雪白的侧颊,一路吻到耳垂处。 “……” 江陵月依旧一动不动,乖顺地任他动作。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珍惜地度过着这难得的时刻。 忽地,霍去病又道:“其实,写给陛下的,有些是假话。” 不等江陵月有所反应,他就道:“‘去留嫁娶,由之所愿。’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在九泉之下恐怕亦会不甘心。” 江陵月:“……这可是你自己写的。” “嗯。” 霍去病状似无所谓地笑了笑:“一想到你难过一时半会儿,从此便忘了我……” 江陵月:?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死了,我难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能好起来是吧? 她磨了磨后槽牙,语气不善道:“那你想怎样,不会想让我给你守孝吧?别忘了,咱俩还没大婚呢。” “不。” 一向敏锐的霍去病,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没留意到怀中之人的异常。他的漆眸中一瞬缥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色。 “若你以后闲暇时,能去我埋骨之地看看,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江陵月:“……” 就这,就满足了?所以你觉得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低? 她既因此而气愤,又不安于霍去病那种假设即将成真的语气,没好气道:“想的这么深,你不会连我以后改嫁谁都想好了吧。” 霍去病沉默。 江陵月:??? 她从沉默中读出了某种潜台词,不可置信道:“不会吧,还真想好了?” 霍去病继续沉默着,唯独搂在人细腰上的手紧了又紧。 谁也不知道,在短暂的清醒片刻中,他提笔写下给刘彻的遗书时,到底是何种心情,脑中又闪过了多少画面。 霍去病毫不怀疑,江陵月离了他,离了谁,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倘若是她真心喜欢呢? 最好不要是将军,如今朝中无人可堪担负重任。名声在外如李广、李陵之流,也尽皆是沽名钓誉之辈。 江陵月和这种人在一处,说不定随便哪场败仗下来,那人的官衔和家财散尽,还要她来贴补窟窿。 也不能是文官,本朝的丞相乃至三公之位,都不是好当的。哪日和陛下的意见相左了,再高的官位也无济于事。 更不能是酷吏。酷吏之流,为陛下手中之刀,一心只有利益,没有情感。但寡情重利之人,又怎堪为陵月的良配? 江陵月默默听完,满头黑线:“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你看得上的人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 所以,他九泉之下才会不甘心。 却听江陵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轻快:“不过我的择偶标准和你不一样。只要又长得帅帅、又年轻,又会打仗,还能对我好,这样的人就很好了。” 霍去病:“……” 他刚想纠正江陵月,这样的人在满朝文武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就见她忽地搂紧自己的脖子,清月似的眸子灼然生光,洒下了一室的缱绻情意。 “所以说,这世间除了我的小霍将军,还有谁能做到呢。” 153 ? 第 153 章 ◎谥号,景桓?◎ 有那么一刻钟, 江陵月为自己脱口而出的情话而羞红了脸。然而下一秒,她眼前回闪过霍去病仰躺榻上、昏迷不醒的模样,顿时什么羞赧、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在死生的面前, 什么都不值一提。 真奇怪啊,她上辈子当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医生。来到汉朝之后, 又上了对匈战场的前线, 见过不少死人,有敌军也有同袍。 原以为看尽了生死, 然而,当心爱之人走了一遭鬼门关, 打磨得古井无波的心态却再也淡定不能。 唉。 她把半边脸靠在霍去病的胸膛上, 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手指下意识地摸上了霍去病的手腕处,想试一试他的体温。 路博德只说霍去病醒了, 却没说他的病有没有好, 又有没有好全。 保险起见, 应该再复诊一次的。但她见面时太激动, 竟然给忘了。 所幸现在还为时未晚。 没想到, 江陵月的手指刚刚摸碰到霍去病的肌肤, 就被他一瞬攥紧了去。 “医生给你看病呢,你干嘛, 拒诊?” 她埋怨地抬头, 瞪了人一眼:“难不成你觉得自己已经好全了, 以后再不用得病?” “不能得病自是不能保证……” 霍去病顿了一顿,漆眸微微眯起, 意味深长道:“但确实感觉自己好全了。陵月, 你的医术当真高明。” 岂止是好全了。 霍去病没告诉江陵月的是, 当他醒过来时, 只觉得全身酸痛不止,力气更是一点也无。他半点不觉奇怪——高烧昏迷后,这些症状本来就是应该的。 然而在某一刻,他忽觉哪里出现了微不可查的一点异动。继而,浑身清爽如沉疴尽去,身体状态从未有这般好过。 甚至于,在路博德和江陵月进入军帐之前,他还唤来亲兵,把身体洗沐了一遍。若不然,他可不放心任江陵月抱自己。 无论是哪个,他都能接受。 江陵月却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脑中浮现了系统给她的承诺——只要她能把霍去病救醒,系统就自费恢复他的身体到最佳状态。 【是你干的吗,系统。】 【嗯。】 【多谢你。】 【不用谢,是系统答应宿主的。】 系统一顿,难得多说一句题外话:【像霍去病这么年轻的将军,如果就这么早逝了,实属可惜。】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送来西汉的原因吗?】 系统没有再回应。江陵月却突然惊觉,她好像get了一部分真相。 她唇畔不自觉含笑,再抬起头时,却对上了霍去病洞彻了一切的眼睛。他一言不发,似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又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回应。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江陵月哪一种都没选,没头没脑地突然发出一句感叹:“你知道吗?军侯,其实有很多人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不止是亲朋,甚至不止于这个朝代。还有许多千古之下的人。 比如她,比如难得破例的系统。 “真好啊……” 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江陵月的心头,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把脸埋在霍去病的胸口,又来回磨蹭了两下,用无意义的动作消磨多余情绪。 霍去病的声音自上首传来,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你呢,你可还好?” “嗯?” 江陵月愣了一下,结合之前那句“你医术可真好”,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在担心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霍去病喉头滚动了一下。 “嗯。” “没有!这次真没有!我好的很呢……就是制备的新药,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才试出来的,一下子全用光了!” 江陵月生怕霍去病多想:“不过,一点也不亏。药不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么?它也算用得其所了。” 事实上,忙碌上一个月,就能让霍去病起死回生,这绝对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要是江陵月能提前知道结果,她一定一百个愿意。 “就是可惜,我手上也没备份了,这里的条件也不一定能制出来。如果还要继续往滇国行军的话,只能依靠手上现有的药品过日子了。军侯,你一定要小心!” “陵月还想往滇国行军?” 霍去病似笑非笑。 江陵月忍不住翻个白眼:“什么叫我想去呀,这不是你遗书上自己写的么?” 一说起这个,她就来气。 霍去病让路博德在他死后先杀杨仆,再攻打滇国,可谓把自己的死讯利用到极致。 主帅意外身亡,军中气势定会大跌。这个时候揪出始作俑者来,定会让士兵哗然一片,残兵成功转化为哀兵。 一支哀中有愤的大汉精锐,又有药品补给,要攻打下滇国还不是手到擒来? 怎么会有霍去病这样的人啊,临到死了,都在琢磨着怎么给大汉开荒拓土。刘彻不给他颁布一个“最佳员工”都说不过去。 思及刘彻,她又道:“对了,你已经醒过来的消息,也该送给陛下,省得他们在长安担心。我临走的时候还多看了一眼,陛下眼睛都红了。” 霍去病握着她的手:“好。” “还有杨仆,也尽快杀了吧……不对,应该让阿兄好好审一审,看看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怎么敢谋害你的,是不是活腻了?” 其实直接杀了也行,但江陵月就是好奇,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既没有眼神,也没有良心,敢暗害霍去病的? 是觉得刘彻视若爱子的臣子死了,旁人不会受牵连?还是有百分百的信心,自己能掌管好征南越的大军? 哎,看不透。 正常人总看不透蠢人的逻辑。 霍去病仍是道:“好。” “哦对了!”想起了杨仆,江陵月又联想到了被他骗来当工具人的女巫那鲁,和她那令人头疼之极的请求。 ——交换巫术。 江陵月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巫术。不如说是仪式感带来的安慰剂效应,再配上一些粗放的治疗手段,两者共同构成了原始部落大巫的看家本领。 效果嘛,当然是时灵时不灵的。 而大汉想要经略南越,使之彻底内附,成为大汉的一部分,就要恩威并施。 其中,关于“施恩”的部分,江陵月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她把和那鲁的交集和盘托出,犹豫了一瞬:“我想把金鸡纳树移栽一些到南越,帮助土著人对抗疟疾。这样,他们应该会觉得归附大汉是有好处的吧?” 霍去病:“好。” 江陵月有些不满:“军侯,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 “这是你发明的药,自然是你说了算。” “那攻滇的计划呢?这可不是我说的了吧?你怎么不说说自己的看法。” 亲眼目睹了霍去病难得哑口无言的模样,江陵月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在军帐之外,虫鸣声切切,其余皆是静谧的一片。 唯有他们的帐篷之中,不时有喁喁夜话,盈盈笑语。 忽地,江陵月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了窗外,片刻后,又整个人拱进霍去病的怀中,用力地蹭了蹭。 眼前人的声音、体温,曾经视若平常的日子,如今看来却是尤为可贵。 可以预见,未来类似的日子还有很长。但她会比以往的每一天更加珍惜,体味个中的真味。 “军侯,等我们打完南越,打完滇国,回到长安就结婚吧?” 一只手把江陵月往自己的怀中拢了一拢,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鬓发。 “好。”- 比起南越的云销雨霁,长安城却是一片疾风骤雨。 无论是内朝还是外朝,都知道陛下近来的心情很不好。接连几日,都有办事不利之人受到他的严厉呵斥,继而被罢官为民。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都战战兢兢。 就有人找到了卫青——内外朝共同的主事者,打着拜访的旗号,旁敲侧击地问他:陛下是怎么了?难道是南越战事不利? 一贯美姿颜的大将军,近来也瞧着心事重重,温润的眼底青黑浓重,不知道是几夜没有睡好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目间尽是忧色:“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了,你们最近小心行事,莫要触了他的霉头就是。” 其实,他哪里是不知道呢? 只是不能说。 不知内情者最坏的猜测,也只是南越的战事不顺。谁又知道,他们的主帅竟然沉疴不起,命悬一线?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卫青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受不了。 他挥手驱散了来拜访的人,自己又来到了宣室殿见了一面刘彻。 “陛下。” 一见刘彻的面色,他的心就往下一沉,知道今天也没有传来好消息。 君臣二人心不在焉地奏对了几句朝中大事,彼此一个对视,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不行!朕还是得去南越看看!” 这是刘彻不知道第几次说出类似的话了,然而每一次,都会被卫青以相同的理由反驳回来。 “陛下不通医术,就是去了也没用。” “朕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呢?刘彻一瞬语塞。 他能在去病的身边,第一个听到他遗言?可那又有什么用! 身为一个帝王,刘彻最知道应当以利益而不是感情权衡利弊得失。然而当天平的另一端是霍去病的生命时,冷酷如他,也不禁感情用事了起来。 他想去南越,单纯是忍不了什么也不做,只能无助地在长安等待结果。 “陛下冷静……” 卫青劝完这句,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光说别人,他自己又怎能冷静得下来呢? 可是两个人都不冷静的后果,就是皇上和大将军双双离开长安,去到一个荒凉偏僻之地。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只要有人存心作乱,社稷必有危难。 为了大局着想,他必须现劝住陛下,再用理智按捺另一个不冷静的自己。 “陛下!陛下!好消息!” 忽然,春陀如一道风般,极其失礼地狂奔而来。这样失礼的模样,出现在刘彻的积年心腹身边是很不应该的。 但是,大汉最有权势的二人皆一瞬起立,谁也没有呵斥他,只死死盯着他。 现在这个时点,能让春陀如此失态的,是不是,是不是…… “南越来信!冠军侯已经由危转安!是景华侯治好了他!” “好……” 刘彻听到一半,就跌坐在龙椅上。此刻惊闻喜讯,他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所幸,所幸苍天有眼啊…… 去病还那么年轻,他就知道的,这小子的寿数还未到! 卫青的反应也跟刘彻差不多。不过他一贯很能自持,只失态了片刻,就笑着对刘彻道:“太好了,陛下这下不用去南越了。” “嗯,不用去了。” 刘彻难得愣愣地回答一句,再回过神来时,这段日子眉目间积攒的阴鸷尽数散开,整个人看起来竟然年轻了几岁。 “你去告诉阿姊一声,朕也告诉子夫和据儿,省得他们日夜忧心,吃不好睡不好!” “敬诺。” 比起南越的时局,两人显然都更加在乎霍去病的安康。竟不惜亲自当一回信使,把好消息传遍亲朋之中。 “太好了……” 椒房殿中,卫子夫听完也一瞬间失语,眼眶都红了,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若不是顾忌夫和子都在场,怕是要即刻落下来。 “是啊,太好了。” 刘彻看着多年妻子这般模样,心下也感慨万千,竟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以示安慰。 卫子夫稍稍一怔。 她生下太子后不出一二年,就已经恩宠不再。如今,两人作为帝后,很少有这般的亲密接触,由不得她不愣神。 不过卫子夫掩饰得很好,刘彻只以为她是处于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未发觉什么端倪。 “陛下可要好好感谢陵月那孩子,如果不是她千里迢迢地去了南越,咱们未必还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可不是么?”刘彻表示赞同。 回想起江陵月听闻噩耗就义无反顾的坚毅眼神,他不禁感慨万千。 不过,让人为难的是,江陵月如今才十六岁就是顶格的万户侯了。她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真是让人封无可封啊。 哦对,还有霍去病这小子。 他也年方二十岁。 “这一对,可真是!他们又没有孩子,朕连恩荫都没法给!” “那……家人?” 卫子夫刚说完就沉默了。霍去病的家人,不就是卫家人么?他们卫家已经一个比一个显贵了,足够招摇,惹人眼红。 江陵月的家人,也就是她那个一言难尽的哥哥……不提也罢! 她想到了,刘彻也想到了。 “罢了!等他们从南越归来后,让他们自己跟朕提!朕不信朕就满足不了!” 是夜,刘彻久违地宿在椒房殿。 也许是夜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了霍去病。 梦中举目四望,皆是一片茫茫的白。然而在那片白色中,他看见了几个硕大的汉隶写在牌匾上,悬挂在府门口。 ——冠军侯府。 是去病的府邸?他平白无故的来这里作甚?还有,为什么举目都是白色呢? 刘彻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人说的话却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骠骑将军……谥号……景桓……坟茔……祁连山……” 那道声音明明是他的,听起来却苍老了十倍不止。刘彻试图找寻声音来源,抬起手时,却发现自己没了手。 他竟然成了一缕幽魂! 而另一个他,正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在一片明晃晃的烛火,和悲切的哭声中,紧紧地攥着棺木的一角,掩面不语。 【📢作者有话说】 本文he哈,刘彻梦到的是前世。 154 ? 第 154 章 ◎刘彻怎么会信巫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彻登时意识到, 这是一个梦!他现在正处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刘彻做过很多离奇古怪的梦。 他梦见过烛阴夔龙等威风凛凛的异兽上天遁地、呼风唤雨,亦见过梅胎雪骨的九天玄女,自称西王母引他共赴长生。 从前的刘彻, 对梦中的场景深信不疑,几度驾临蓬莱, 极尽追求之能事。 当他相继遇见李少翁和江陵月之后, 梦中的仙神就渐渐远遁而去,也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直到江陵月亲口告诉他所谓的“黑暗森林”法则, 仙神之流亦非良善之辈后,这些看似光辉熠熠、瑞气千条的生物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可憎, 扰得他梦里也不得安宁。 渐渐地, 随着四面疆域归于大汉,刘彻那一颗求仙之心也淡了。 那些玩意也不再出现, 他也能做一个好梦。像今日这般的噩梦, 还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 刘彻明明清楚地知道, 这是一场梦, 却无法清醒地脱身。 他动了动身子, 才发现自己竟没了形体, 只如一缕孤魂般飘浮在空中,以局外者的视角俯视着人间。 他却没工夫感到新奇。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此刻便是……霍去病离去的那一日。 另一个扶着棺木的刘彻神态虽疲惫不堪, 样貌却比现在的他年长不了几岁。这个发现让游魂形态的刘彻心下一个咯噔。 ——难道说, 霍去病去世的时分,离当下其实并不遥远? 这世间, 还有江陵月治不好的病? 这个发现让刘彻猛地一惊。他不敢保证眼前所见到底是是幻象, 还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实。 于是, 他连忙侧耳细听, 不错过混乱的冠军侯府中的每一个细节,好从中推断出霍去病的死因,准备醒来后记下来,讲给江陵月听。让她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一边仔细观察着,刘彻却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 江陵月,不在此地。 “不在”的意思是指,她不仅没出现在冠军侯府上,甚至连旁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也。作为实质上的冠军侯府女主人,缺席了如此紧要的场合,婢女、官员、乃至另一个他,就连半句都没有过问。 ……就好像,她从没有在这世间留下过痕迹。 刘彻的心脏倏然被什么东西抓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刘彻夜里翻来覆去、痛不成眠。先从边境的五郡遣来铁甲军为霍去病送葬,又把他的冢修成了祁连山的形状,以纪念其功绩。 然而逝者已去,再多身后的哀荣也无可改变这个事实。 一夕之间,霍去病身边的人都像是老了十岁。另一个他是,卫子夫卫青姐弟亦是,就连刘据的眼眶也连续红了几日,却不敢让人看到。 飘浮在空中的刘彻却是满目迷茫。除了真切的痛楚之外,他更是在想,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是谁让他来到这个梦里,究竟有什么用意?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十年的光阴,在梦中不过是几个呼吸。很快,刘彻就看到垂垂老矣,不再康健的卫青。那一年,天子巡幸泰山的计划甚至比以往提早了数月。但死生不可逆,大司马大将军还是抵不过撒手而去。 另一个他是如何痛苦,如何悲伤,刘彻已经不想看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恍惚。 卫青去了。 那他呢,太子呢,大汉呢? 刘彻这才发现,此前,他竟然从来没想象过,没了卫青之后的大汉是什么样子。 他再也没有一个年号超过五年。 卫青离开后的第二年,匈奴也陈兵于边境、蠢蠢欲动。可另一个刘彻准备反击之时,却发现满朝的将军没一个可用之人。 以至于他后来发兵征伐大宛之时,不得已任用了另一位宠妃的兄长。 刘彻飘在空中,冷眼旁观—— 都什么玩意儿? 阅将无数的他,自然知道这位充其量不过校尉之姿,再往上一步都是托大了。另一个刘彻不会看不出来,可惜,满朝之中竟找不出几个天姿比他更出色的。 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用。 卫青和霍去病,仿佛象征着刘彻一朝的武运,当他们离开之后,大汉便如同一只虚弱、疲敝无比的巨兽,再也不复元狩年间的威风凛凛、所向披靡。 顶着巨大的伤亡,李广利惨胜大宛,荣封海西侯,邑八千户。俨然是下一个卫氏。 李家人一时风头无二,刘彻却飘在空中,看得眉头直皱——另一个他这般恩荣李家,让太子该如何自处? 更让刘彻皱眉的是,堂堂卫氏,许多人臻于富贵,却碌碌无能,围绕在太子身边当吸血鬼。偌大的朝堂上,能给太子撑场面的人,也就一个他的姨父,丞相公孙贺。 而公孙贺,明明是早就被他淘汰出局,打发去守卫边疆的人。 他不禁痛骂另一个刘彻老糊涂,放任这样的场面继续下去,早晚会出事的! 没想到,果真出事了。 始作俑者不是李氏,竟是他自己。 刘彻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病中糊涂,竟相信了巫蛊镇魇的说辞,把两个亲生女儿毫不留情地处死。继而相信了江充常融的鬼话,相信了太子意欲对他不轨。 于是,他放任这群人去清算皇后和太子,以至于后者不得已起兵反抗。李氏和刘屈氂更是从中作梗,长安城的血色蔓延了整整五日,堂堂大汉的都城成为了一座死地。 刘彻在空中冷眼旁观,忍不住去问另一个甘泉宫中,垂垂老矣的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放任宦官酷吏搜宫,会发生什么吗? 你是只想清除卫氏的毒瘤,还是……果真对太子本人有所不满? 刘彻试图代入另一个自己,发现连他也不能回答。 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一道游魂,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头白发的卫子夫面对废后诏书,一脸平静而决绝地自尽。 看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太子被迫逃亡出长安,吃糠咽菜一个月有余,最终被他的人生生逼死在湖县。 看着出生不足一年的皇曾孙被迫入狱,几度险象环生,若非被好心人救下,也要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下命丧黄泉。 刘彻倏然惊醒。 他甚至没看到自己的死期,就醒了过来,但他对那也无甚关心了。 掐指一算,刘据三十七岁之时他已经六十岁有余,眼见着还有活头,远远超出先祖们的平均寿命。 刘彻本该高兴的。 这一刻,却头一回质疑了自己。是不是寿命太久也不是一件好事,时光难道真的会消磨父子之间的情分,使彼此变为陌生人? 刘彻躺在床榻上,大口喘气。 “陛下?” 身侧的卫子夫,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一贯觉浅,只被刘彻的几个翻身就惊醒了。 “陛下可是还在忧心去病……不对啊,去病不是说已经没事了么?” 半夜惊醒的卫子夫理智还没完全归位,说出的话也迷糊糊的,不复从前的滴水不漏。 在昏暗的烛火之中,刘彻凝望着这张熟悉的美人面,沉默了良久。 梦中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一瞬浮现在眼前。即使被逼入了死局,也是满脸的平静决绝。 面对废后的诏书,她竟然那么平静地选择了自裁,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从前的刘彻,只觉卫子夫和她的弟弟性情并不肖似。一者性格温柔如水,一者在战场上说一不二、所向披靡。 然而他却忽略了,大将军在平日对待周围的人,亦是温柔体贴得不像话,与其姐如出一辙。还有卫子夫,当她被迫举兵时,亦是透出了骨子里的刚烈果决。 还有太子……从前他还觉得据儿性格过于平和仁弱…… 他们的身上,究竟流着卫氏的血啊! 昏暗的烛火映在他那张复杂的侧脸上,刘彻又是幽幽的一叹。 明明知道这对母子未来会造反,可是面对这张熟悉的柔美面容时,他却生不出一点怨怪、警惕之情来。 嗯,毕竟是“刘彻”先动手的。 刘彻坚决不承认那个甘泉宫的老糊涂是未来的他,他早就对修仙没兴趣了! “陛下,到底怎么了?” 卫子夫许久没等到回答,理智也彻底回笼。她感觉到刘彻复杂的目光停在自己面上,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半晌,她想到一个答案。 “陛下……您,做噩梦了?” “算是吧。” 刘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兀自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又惊叫出声:“江陵月!” 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梦中预示的未来,完全没有江陵月的身影。 这才是他觉得吊诡的地方。 如果有她在,去病怎会英年早逝?仲卿走后,朝堂又怎会没有太子的可用之人?他沉迷巫蛊之说时,江陵月怎会不劝诫他? 联想到江陵月突然出现,和她从不肯提及的来历,刘彻忽然心脏一阵紧缩。 如果,如果,她从不曾来到这世间,是不是事实就会像梦中那样发展? 多半是会的。 虽然刘彻不肯承认另一个刘彻是他,但他却能代入得很彻底,包括这人的每一步动作的背后有什么用意,他一眼就能看透。 那去病、仲卿…… 他们的命格,是不是也是真的? 然而另一边的卫子夫已经彻底懵掉了,尤其在刘彻神色晦暗不明,又脱口而出“江陵月”三字之后。 她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陈阿娇在闹出“移情别恋”的笑话之后,刘彻还曾经开玩笑似地提到过,要不要把陵月纳入后宫? 那时候,卫子夫早早看出去病对她的苗头,出面阻止了此事。 怎么过了这么久,小两口都在一起了,陛下突然大半夜地喊人的名字,还一脸歉然地看着她? 不会是……还没死心吧? 卫子夫心中的警戒线一下子拉到最高。 刘彻丝毫不知道,他在卫子夫的眼里他成了个什么形象。就是知道了也没空计较什么,此刻他全心全意所惦念的,就是梦中的一个个谶言。 到底是真?是假? 他决意问个明白。 是夜,他搂着卫子夫缩回了被衾中,却是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把卫青召见了过来:“不行,朕还是要去一趟南越!” “啊?”卫青眨了眨眼,懵了。 “去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刘彻看着此时仍然年轻的大将军,暗暗叹了一口气。关于梦中发生的一切,他半点不敢和任何人提起,除了江陵月。 “可朕就是放心不下去病,一定要去亲眼看看才会安心。” 卫青:“……” 面对刘彻时而不时的任性,他已经很习惯了。此刻便一副讲事实、摆道理的模样:“陛下,南越那地界十分危险,就连去病都不慎染病了,您要是遭遇什么不测,该如何是好?” “去病不是已经痊愈了么,要是朕也……就让陵月给朕看看。他能看得好去病,必然也能医好朕的。” “陛下。”卫青毫不留情地指出刘彻的逻辑错误:“您既然这般放心陵月,又为何说自己放心不下去病呢?” 刘彻:“……” 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使出了皇帝的终极手段——耍赖。 “朕不管,朕就是放心不下。再说了,南越业已成为我大汉所属,朕连自己的疆域都不能去巡视一番么?” 卫青无奈地以手扶额,望着不省心的陛下,幽幽地叹了口气:“您真是……” 刘彻短暂地心虚了一瞬。然而,回想起卫青梦中十几年后就会过世的光景,他的决心又立刻坚定了起来。 一定要跟江陵月问清楚。 立刻,马上! “好吧。” 出乎刘彻意料的是,卫青竟然很快松了口:“最近朝堂上也没什么大事,有臣在长安看着,陛下想去就去吧,顺便替臣和阿姊跟去病问个好。” 得臣如此,夫复何求啊。 刘彻不由感叹不已,愈发觉得,一定要避开梦中那个早逝的命运。 同时也庆幸起来,幸好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在上林苑游玩巡猎,连月不归长安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些作为建章营骑的卫青都知道,要不然,也不会松口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立刻准备起了出发的事宜,临行前,几乎把帝王的全部权柄都托付给了卫青,让他代自己看顾前朝后宫。 “有不长眼的,直接都杀了了事!” 卫青好笑地接过天子剑:“陛下放心,也没有几个人敢在臣的面前不长眼了。” 这是实话。 经过一次联合钓鱼执法后,现在谁人不知,卫青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不减反增,谁跟他作对都是不想要脑袋了,李家的下场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以后,即使刘彻再流露出厌弃卫青的举动,群臣也会再三扪心叩问: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又一次“狼来了”? “朕相信你。” 刘彻拍了拍卫青的肩膀,一切不言中。 “对了,陛下既然要出巡南越,顺便把这些人也带上吧。” 卫青轻轻一挥手,一群医校的人就出现在他的身后,义妁、李殳玉等人都在其中。 “即使陛下用不上,让他们去看顾南越的士兵们也不错。” “可以。”刘彻欣然接受了好意。 然后,天子出巡的车驾就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因心中牵挂着事情,一路上碰到什么名胜古迹,乃至有心人刻意营造的“疑似仙人出没”的痕迹,刘彻都没有多加停留。 这让许多意图媚上之人失望不已。 但刘彻真没空关心这些。在爱臣、爱子的死生面前,在几乎实锤是真?仙人的江陵月面前,这些“疑似”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车驾一路长驱直入,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功夫,方才进入南越的地界。 和江陵月那种极限跑酷不同,天子巡幸的队伍毕竟人员庞杂,一个月跑上两千多公里,已经算是很快了。 临近南越的郡守看到刘彻,心都险些跳出来了——冠军侯、景华侯、然后是陛下,来的人个比个牌面大,真让他吃不消! 他战战兢兢地把人引到南越番禺城,十万大军驻地之处,才满身冷汗地离开。 然而,看到前来迎接的人时,刘彻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是你?去病呢?陵月呢?” “呃……” 路博德挠了挠脸,刚要奏对的时候,又见刘彻的龙目巡视着军营,一脸不满道:“怎么还有这么多南越人在军营中,军纪何在!” “他们……是冠军侯放进来的。” 路博德只一句回答,就让刘彻熄声不语,仿佛没说过这句话似的:“那他人呢,你告诉他朕来了,要好好看看他。” “咳咳……” “陛下,难道您没收到消息么?冠军侯他已经整兵,和南越军一起进攻了滇国,连战连捷,马上就要攻打下来了。” 刘彻:? 【📢作者有话说】 30红包~ 155 ? 第 155 章 ◎霍去病:“陵月的屠龙术果然炉火纯青。”◎ “那个……” 路博德抹了一把额间不存在的汗, 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莫非没有收到战报?” 还真没有。 刘彻在所有的驿站都只停留了不超过一日。如果还有奏折,路途上花费的时间势必远远超出预期。他干脆做了甩手掌柜,让所有的奏折军报都送给长安。 反正长安有卫青留守, 肯定会把政事处理得十分妥当。 刘彻料到了所有,唯独没有料到霍去病和江陵月会那么进攻性十足, 短短一个月就让大汉的版图再往外扩了一角。 连战连捷? 不日就要攻下? “你给朕仔细说说。” “敬诺。” 事情是这样的。 早一个月之前, 江陵月在确认霍去病痊愈之后,就开始按计划一步步收整南越。 第一件事, 就是斩杨仆。 杨仆早就交给了江充审理,后者的手段自不需要多言。江陵月没亲自去, 只听闻临时的审讯室中惨叫连连, 一个时辰之后,杨仆就全招了。 路博德送笔录时满脸的心有余悸, 对江陵月压低了声音道:“幸好, 在下之前有眼力见, 没跟您兄长作对。” 江陵月:“……” 她挠了下脸, 讪讪然道:“那个, 他也不是谁都……” 在路博德怀疑的目光之中, 江陵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渐至消失不见。好吧,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江充可是偶然一次得罪了太子, 就发誓要把人整死的狠角色。 更可怕的是, 他还真成功了。 “咳咳。” 江陵月接过了笔录,帛书的书面上干净整洁, 却泛着一股淡淡血腥味。她略皱了皱眉, 连翻了几页, 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杨仆谋害霍去病的举动很明显, 让刚俘虏的南越巫医看病,又百般阻挠江陵月来南越,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心术不正。但个中的动机却耐人寻味至极,让人琢磨不透。 没想到,江充还真审出来了。 就是那内容,令人大开眼界。 “冠军侯一旦身陨,陛下必会悲痛遗憾万分,继而移情于自己和伏波将军身上,重重厚赏两人……” 江陵月只念了一段就念不动了,迷茫看着路博德:“符离侯,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我我!我可没这么想过!” 路博德吓得连连自称都忘了,眼神飘向后方,仿佛在请求谁的援助。 江陵月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上翘,也顺势朝着身后望去:“军侯,你呢?听完有什么想法?” 在她身后,赫然是霍去病。 他身体虽然已经痊愈,却被江陵月强迫着半躺在榻上强制休息。闻言,不由得投来无奈的一瞥:“陵月,你莫要吓他。” 他顿了顿,又道:“执意自寻死路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哈哈!” 江陵月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又往后翻了几页:“杨仆可不觉得他自寻死路。符离侯,说不定他觉得他在帮你,你却不领情呢。” “您就莫拿在下打趣了,在下知错了。” 路博德拱着手赔笑道。 先前霍去病病危时,因他一力主张保守治疗,错过了通知江陵月的最佳时机,这件事令江陵月颇有些耿耿于怀。 幸好江充有眼力见,把她从长安千里叫过来。要不然,路博德现在面临的,可就不止是被揶揄几句了。 说不定刘彻一个勃然大怒,就要夷了人三族,他也没地说理去。 路博德对此也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杨仆的脑回路无法理解:你都把陛下的爱将治死了,还指望着陛下感激你?恩荣你? 你在想peach! 按照军法处置,谋害主将的罪名板上钉钉,杨仆面临唯有死路一条。至于他的离奇脑回路,众人看了个热闹也就算了。除了亲兵以外,他的死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也不对,巫女那鲁就留意到了。 “听说想害我的狡诈汉人要死了?” 她主动找到江陵月,问出来了行刑日期,亲自见证了杨仆枭首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一天之后,她竟对临时充当判官的江充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江陵月:??? 姐姐,这是不是太重口了点! 但那鲁显然不这么想。当她得知江陵月是江充的妹妹之后,来找她的次数更加频繁,十次里有八次都旁敲侧击地提起江充。 如此几番,江陵月忍不住了。 她直言不讳道:“我阿兄他的性格,非是你的良配。” 实际上,江充这种人不会是任何人的良配,谁在他眼里都是出人头地的NPC。感情在他心里永远是最末位。 江陵月耐心地分析了一通,简直拿出了前世劝恋爱脑闺蜜的势头来。但可惜,那鲁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谢谢你,陵月。” 连日和汉朝人交流后,她的汉语进步飞快,如今已经能自然地和人交流,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些异乡的口音。 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江陵月打了个寒战。 只见那鲁从怀中不知哪个旮沓角摸出一只小盅,打开盖子后,就有一只小虫乖顺地攀爬到了她的指尖。 她对着小虫疼爱地吹了口气,悠悠抬眼道:“他不是个好的,那又怎样呢?我也不是什么随意可以拿捏的人啊。” 江陵月:“……” 怎么说呢,不愧是能当巫女的人。 她几乎已经想象出来,倘若这两个人真在一起之后江充变心、又或者做出什么对不起那鲁的事,她就会指挥着自己的小虫,让它毫不留情地咬上他的脖子。 本以为是上头的恋爱脑少女,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操心。 江陵月面色复杂道:“那你请便吧。” 说起来,也许江充不一定会拒绝呢?毕竟那鲁长得又漂亮,地位又足够高。如果说吕嘉是政治意义上的南越君主,那么她就是精神领袖。 嗯,就看江充是怎么想的了。她只需要尽到提醒的义务,就算仁至义尽。 一见钟情的戏码只是短暂的插曲,引起更大轰动的,则是金鸡纳树。 江陵月预想过,金鸡纳树一定会受到南越人的欢迎。但没想到在他们用金鸡纳霜,救下几个将死的疟疾病人性命后,整个番禺城都轰动了起来。 这几个疟疾病人都是将死的,大汉出了些钱粮就令家人把他们的病体拖到了军营。又由郁浑、那鲁为首的医疗团队仔细看护,精心治疗。 不出几日,这些人竟然好转了! 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一下子蔓延至整个番禺城中,并且以病毒式的速度朝向南越的其他地方蔓延。 在口耳相传,没有现代交通工具和运输工具的汉朝,这本来是极为反常理的。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疟疾苦南越人久矣。 可是南越人民响应的程度,还是让江陵月吓了一大跳。 “有这么夸张?”她呆呆地望着。 入目一片人山人海,是南越人把大汉的军营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每个人都七嘴八舌,说着和大汉官话迥然的嘈杂语言。 但她不用猜都知道,这些人表达的只有对金鸡纳树的迫切。 自从汉军攻破了番禺都城之后,这些南越土著都是缩在家里头过日子的,能不出门绝不出门。 她再看了看手中晒干的金鸡纳树皮,忽地觉得它重于千钧。 “南越的疟疾,竟然这么严重?” 严重到只要有一例治好的患者,就能被当地人奉若神明? 郁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 他是负责给几个冷热交替、高烧不褪的疟疾病患治疗的负责人。一路上,也处置过不少有着相似病状的汉军士兵。 却从来没想过,江女医轻而易举就能治好的病,在南越却是夺去许多人命的祸根。 郁浑默了一瞬:“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有了金鸡纳树,大汉就能更快掌握南越了。” “没什么不好的。”江陵月说。 “他们有了不治之症的特效药,咱们收服了他们的忠心和臣服,彼此都是双赢。” 江陵月扫视了一眼热情高昂的南越人民,嘱咐郁浑道:“你去转告路博德,让他把安保做好。” 野性未褪、生活原始的土著不懂得什么是道德,什么是约束。如果不是十万大军坐镇,仅仅一两个人手握特效药,他们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之抢走。 而不是如今人人侯在军营外,神情狂热。另一个角度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呢? 江陵月就是想告诉他们,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想无偿使用金鸡纳霜,也要拿出自己的东西来。 他们开的价格也很合理。不要钱粮土地,只要南越人的真心认同,足矣。 至于抱有恶意之人,也绝不会姑息。 围观者们的声浪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冲破阻碍,进军营强行强夺的前兆。 守卫的校尉们当机立断,把几个不安分的领头仔抓住扣留,士兵们也纷纷亮出武器,方才减缓了趋势。 那几个被抓的人很不服气,几度挣扎未果,跪趴在地上发出奇怪的叫声。好在汉军提前得了命令,只把人控制住,不可随意伤害,他们的性命倒是保存得好好的。 此刻,那鲁终于姗姗来迟。她先前忙着照顾几个痊愈的南越人,见到军营外的人山人海时,也不由大吃了一惊。 南越人民见了她,稍稍停止了呼喊。 只见她和那群人用土著方言交谈了几句,转头就向江陵月解释道:“这几个人都是家里面有病人的,所以才会激动。” 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明显,希望江陵月网开一面,放他们一一条生路。 江陵月本来就没有要人命的意思,顺势点了点头,命士兵把人松开:“不过,你就不对你的子民说点什么吗?” 那鲁眨了眨眼,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再度转头对人群用乡音说了几句话,倏然之间,南越人民中发出绝大的欢呼声,响声震耳欲聋。 至于说的是什么? 当然是大汉会派人把金鸡纳树的树苗移栽到南越的消息! 这也就意味着,疟疾的特效药不是一时的,偶发的。未来,他们会长长久久地受到金鸡纳树的庇佑,再也不受疟疾的苦楚。 这怎能令南越人不激动! 那鲁又说了些什么,很快,江陵月就看到一排排南越人朝着军帐的方向伏身,行起少数民族特有的礼节。 他们在表达感激。 江陵月唇角微微一勾,深藏功与名。 医生的职业道德让她做不出挟恩图报的事,譬如掐断金鸡纳树的供应,强迫南越人俯首称臣,归顺大汉。 这样做也许很有效,但势必以许多无辜的生命为代价,他们本可以得救。 但是她有职业道德,不代表她真的一点手段都不使了。 疟疾病人的死生连家人都不关心了,他们病愈的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自然是大汉人。 先是放出疟疾病愈的实锤消息,伴以供应链断裂的似是而非的流言。 当南越人民聚集起来,想讨要个说法的时候,再搬出那鲁作为精神领袖,放出大汉“授人以渔”的消息…… 江陵月相信,失而复得的滋味,一定比单纯的得到更令人难忘。 “怎么样?” 她笑嘻嘻朝着霍去病问道。 霍去病惯常冷凝的眼,此刻温柔近乎满溢而出。 他依在它上,轻抚着女子的鬓发,温声道:“便是我亲自操刀,怕也不比你做得更好。陵月的屠龙术果然炉火纯青。” “什么屠龙术呀,你可别乱说,让陛下听到我可就糟了。”江陵月吐了吐舌头。 但她的眉眼间,却满是得色,显然对自己手笔诞生出的效果满意至极。 “这样好了,以后新上任的郡守应该不用太担心民心依附的事情了。” 江陵月吐了口气,徐徐道。 武帝开疆拓土,和后世的许多朝代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别的朝代或许一场战胜后,唯有名义上的统治,实际上放任不管。 但刘彻是真正会充民实边,使疆域实际上处于大汉控制之下的。 朔方诸郡、河西四郡就是最好的证明。南越大抵也是一样。 便在这时,那鲁匆匆闯了进来。 “陵月!” “怎么了?” 那鲁的面色有几分踌躇,搞得江陵月以为她又要提起江充。但这一回,她猜错了。 “你给南越的礼物实在太大,我学过的巫术……恐怕没有什么能和它媲美的。”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陵月挑了挑眉:“嗯……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一问,你们需要不需要什么帮助呢?我们南越能做到的,一定会做!” 这话一出,江陵月对眼前这个人,乃至整个部落的印象又好上三分。同时也颇为欣慰,自己大方地舍出金鸡纳树苗,总算没养出个白眼狼出来。 她刚想说不用,倏而顿住了,眼睛瞟向了霍去病,示意他开口。 霍去病果然来了兴趣。 他稍稍坐正了身子:“你们南越有没有兴趣随大汉一起攻滇?” “攻滇?” 刘彻听完之后,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路博德点头:“然后南越就同意了,组织了几千壮丁,和军侯一起攻打滇国去了。” “哦对了,景华侯还说了,让南越人一起参战,见识一下军侯的风姿,也有助于、有助于……那个叫什么,增加他们的认同感,促进民族团结呢。” 刘彻深深地默了。 他不是被这一系列的操作无语到,相反,他是太震惊于这小两口的贴心。 怎么有人攻打下一个国家,半点不骄傲自得,还要帮皇帝思考怎么让疆域归心啊! 忽地,刘彻联想到了远在长安,苦哈哈地帮他打理朝事的卫青。 难道说,这也是一种遗传? 路博德忽然出声,打断刘彻的思绪:“那个陛下,不知道您接下来……?” 留在这里呢? 还是去滇国找冠军侯和景华侯? 路博德本人是倾向于前者的,毕竟这样最安全,他也不用担责任。但是他也深深知晓,正如他劝不动说走就走的小两口一样,他也劝不动陛下。 还不如,让陛下自己抉择。 刘彻龙目微微地眯了眯:“你放才说,去病在滇国已经连战连捷?” “是,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那就走!” 走去哪里,当然是去霍去病即将胜利的所在。甫一登基以来,刘彻就坚定了反攻匈奴的决心。无奈,他本人一直安居长安,从来都是在军报上看见前线的捷报。 这一直是刘彻生平的遗憾。 这一回,他也要亲自去见一见,他一手培养的、最得意的将军,是如何开疆拓土,为他拔下敌军的王旗!- 滇都。 江陵月展开了军报,旋即瞳孔一个大地震:“什么,陛下来南越了?还要往滇国的方向来?” 这这这…… 怎么说呢,她既惊讶也不惊讶。 历史上,刘彻也喜欢全国各地到处跑。但那要么是为了封禅,要么是为了寻仙。自己冒着危险亲临前线,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至于为什么,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江陵月抬头,无奈地看向霍去病:“军侯,肯定是为了你来的,陛下也太关心你了。” 闻言,霍去病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一瞬间的讶然之后,他眸中的波澜复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中颇有几分冷凝果决:“该打得快些了。” 能把南越国给打穿的军队,攻下一个区区滇国自然不在话下。又有了对气候和地形熟悉的南越人当向导,汉军更是如虎添翼。 此刻,离攻破国都只有一步之遥。 江陵月点点头:“那咱们就加把劲,争取立刻拿下。” 她还丝毫不知道,刘彻的到来,也意味着她的掉马也即将进入了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本章也是30红包~ 156 ? 第 156 章 ◎坦白局,但是贴脸开大。◎ 滇国之地多湖泊。 传闻它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后人所建之国。但以江陵月的眼光来看, 此地少有中原文明的痕迹,和南越的风格更为接近。 他们俘获的士兵之中,有不少都断发纹身, 回头率百分之百。 就连见多识广的霍去病都侧目片刻,末了感叹一句:“世间之奇事多矣。” 想借着攻打下滇国的时机, 顺势坦白自己身世的江陵月默默闭上了嘴。 她觉得, 要是她借机坦白自己其实是来自后世的云南人,有很大的可能, 也会被当成和这些人一样的“奇事”…… 她也是要形象的好吗! 尤其在心上人的面前! 自从知道刘彻的御驾即将来到滇国,霍去病明显兴奋了不止一个度。原计划三天攻破的王都, 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 就彻底拿下来。 都城城门大开,迎接汉军长驱直入。 原本按照惯例, 战胜后的主将要去王宫面见滇王、收纳金印, 接受其投降的意向。但江陵月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 默契地阻止了士兵推开王宫的大门。 嗯, 这个环节就作为一个彩蛋, 留给即将到来的陛下吧。 就当哄长辈开心了。 至于滇王? 就让他在王宫, 再提心吊胆几天吧。 江陵月一直不喜欢这个国家的王室。昔日,刘彻派使者试图从这里借道, 寻找前往身毒(也就是印度)的道路, 以求绕开西羌攻打匈奴。 结果滇王二话不说, 就把汉使给杀了。 还留下了一个千古名梗—— 汉国与我孰大? 结果这黑锅却被邻近的夜郎国背了上去,还诞生出了“夜郎自大”的成语。夜郎国想洗清名声都没办法, 只能欲哭无泪。 历史上, 以刘彻的暴脾气, 当即就把这件事记挂在了心上。 他在长安附近挖了昆明池, 训练起了水军。又在十年之后,一举发兵平滇,让滇王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更大更大。 而在江陵月所在的时间线上,这件事比原先的历史提前了好几年,由霍去病攻破南越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了。 再次证明了千古将星、帝国双璧的含金量。 刘彻御驾登临滇国王都,又是三天后了。汉军连同南越军列阵夹道迎驾,漫长的行伍一眼望不穿,绵延至天际。 帝王仪驾之首,刘彻骑着一匹极威风的高头大马,信步从夹道之间穿行而过。 他扫过两侧的士兵,汉军的军纪严明、不动如山,任他从面前走过,也颜色不改。 相较之下,南越的军队则稍稍涣散一些,有不少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往他脸上瞟。后排还有许多踮脚的,都想看看传说中的堂堂大汉皇帝长着何种模样。 刘彻有一瞬间的不快,但是目睹这些人眼中的崇拜和羡慕后,很快释然了。 嗯,番邦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大惊小怪了一点,也不奇怪。 但让刘彻在意的是,从头到尾,他都没见到霍去病和江陵月的身影。 他先是一阵奇怪,然后想到什么般嗤笑了声:“这俩孩子,还给朕卖关子呢!” 到了这一步,刘彻迫不及待想见人的心情也淡了不少。反正已经知晓了人平安的消息,好端端地在那,总是跑不了的。 与之相比,他更期待起这两个人卖的关子后面,隐藏的是什么惊喜。 “咦?” 经过一个转弯后,在道路的尽头,一座比刘彻之前见过的房屋都要华丽的建筑映入眼帘。他一瞬间就猜了出来,这也许就是滇国的王宫? 话虽如此,其规模和华丽程度不及未央宫的一个指头。甚至,连长安不少高官勋贵家的府邸都有不如。 刘彻一边腹诽着,一边却口嫌体正直地踢了下马肚子,加快了步伐。 果然,走近了些,道路的尽头、王宫的大门前,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霍去病、江陵月。 再度看到两个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刘彻心中的感慨又何止万千? 但是下马打了照面,他也只道:“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真是让朕好跑!” 江陵月体贴地忽略了刘彻微红的眼眶,和一瞬间哽咽的声音,言笑晏晏道:“可陛下最后还不是找过来了么?能看到我们两个攻下滇国,也不算亏吧?”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能看到完好无损的一个霍去病,就不算亏吧? 莎翁有云:All is well that ends well. 江陵月深以为然,只要霍去病这个人平安地、健康地活着,一路上的跋山涉水、担惊受怕就根本不算什么。至于新打下来的滇国,更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刘彻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她想。 刘彻也没否认,只瞪了她了一眼:“巧言令色。” 心中却暗道:听她这口吻,究竟知不知晓……那个离奇梦中的事情呢? 若说不知晓的话,她似乎对仲卿和去病的身体过于关心了。 若说知晓的话,她又和去病……是有自信一定能医好他么? 江陵月只觉刘彻诡异地多看了自己两眼,还以为是她把人噎着。当即换上一个更灿烂的笑容,抛出准备许久的惊喜:“陛下,滇王欲向您献金印呢,您不进去瞧瞧么?” “哦?” 刘彻登时意外地挑了挑眉:“莫非他就在这王宫之中?” “正是!” “这……是陵月你安排的吧?”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这种花活不像去病的风格。他大概更倾向于直接把滇王的首级奉上御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不过刘彻并不讨厌花活。相反,当他走入宫殿中时,还莫名产生了一种期待感,就像是撕 ?璍 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一样。 一边走,他还一边点评了起来。 “宫墙比未央宫矮了好多。” “这些花开得不错、摆得也不错,到时候把花匠带回长安去。” “来来回回就这么点地方,可怎么住人?” 江陵月听到最后一句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平心而论,滇国的王宫真不小,差不多站了整个都城的一半。 但刘彻还觉得小……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唉,万恶的封建大地主! 不过,刘彻很快没兴趣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了,随着一支汉军的引领,帝王御驾很快到了一座宫殿之中。 推门而入之后,空荡荡的屋宇之中,唯有一个穿着华丽的……胖子。 “这就是滇王?” “嗯……应该是吧?” 说实话,江陵月见了滇王也大吃一惊。许是因为饮食结构的原因,南方本来就是瘦人更多,很少见这么胖的人。但一想想人家是国王,又好像不奇怪了。 滇王一见到有人来,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上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抖动着,显然是害怕极了。 他颤颤巍巍地把一个玩意儿举过头顶,赫然是象征着滇国王权的金印。 “请、请陛下笑纳。” 他用新学会的汉朝官话,小心翼翼道。 刘彻几步上前去,一把将金印薅到手心,稍稍掂了一掂:“嚯,还挺沉的。” 又捧在手心左右端详了一阵,评价道:“不过,没玉玺做得精致。” 江陵月暗暗觉得好笑:要是你能把嘴角的笑意压一压,这嫌弃才更有说服力一点啊。 不过她很能理解刘彻。作为一个帝王,还有什么比另一个国王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表示臣服,更能让人志得意满呢? 尤其是,滇国曾经是和大汉有仇的。 但是江陵月能理解,有的人就不能了。不仅不能,还送上一声轻笑,仿佛在嘲讽刘彻的口不对心似的。 敢在刘彻面前这么放肆之人,一行人中只有一个。 霍去病。 只见他用手指飞快地按了按唇角,似是想压下笑意,但终究忍俊不禁。下一刻,被转过头来,眉毛倒竖的刘彻抓了个正着! “笑什么呢?去病!” 霍去病轻咳一声,转瞬恢复了正色,说出的话却格外气人:“臣在笑什么,陛下心里肯定知道的。” “……哼!” 刘彻最终还是甩了甩袖子,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极其不高兴。但连罚都不舍得罚,就连口头的警告都没有。 江陵月就知道,刘彻心里是高兴的。 就像当初的她一样啊…… 和险些死别的人像从前一般谈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恼怒,只会惊觉,从前视若寻常的日子有多么珍贵。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见刘彻面带和煦的笑意,徐徐问道:“如何,汉与滇孰大,滇王如今可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滇王欲哭无泪,突然无比痛恨起那个傲慢自大的自己。 要是他当年不口出狂言,现在最多也就是被俘虏,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何至于王城被攻破之后,又独自被晾在王宫整整三日,最终成逗乐汉皇的小丑! 悔不当初啊!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又连连说了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配上极富地方特色的乡音,江陵月险些没听明白。 但从滇王的表情来看,估计也就是求刘彻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一类的好话。 “陛下?” 霍去病按上了腰间的佩剑,滇王的生死只在他拔剑的一念之间。 刘彻沉吟片刻:“罢了,留着吧。” 他到底惦念着滇国是番邦外族,久不与中原来往。汉军贸然闯入,还二话不说杀了人家的国王,只会让滇地百姓心生抵触。 即使,他们在滇王的治下之时,过的压根不是人的日子。 不过么,把人留着也有一个好处。只要大汉接手此地,将之治理得比从前好,滇地百姓对大汉的抵触最终就会变成恨意,投射到滇国王室的身上去。 就让他们做一个活体靶子,发挥一把最后的余热吧。 江陵月听得点头连连,又道:“有了南越的示范在前面,我们也可以把金鸡纳树移栽过来,不怕这里的人不归心。” “陵月做得很不错。” 刘彻面露赞赏之色,又状似无意之间问道:“若是没有金鸡纳树这等神物,大汉攻破滇国之后,又是如何做的呢?” 江陵月:? 她直觉刘彻的提问哪里怪怪的。就好像说的不是假设,而是一个特定事实一样。 可这样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呢? 金鸡纳树,已经被她带到了大汉啊。 孰料,下一刻,刘彻的目光就直勾勾地盯着江陵月:“哦对了,说这个好像没什么意义。毕竟,也不知道朕有没有攻下滇国呢?” “在陵月不在的时候。” “………………………………” 偌大的滇王宫中,长久的沉默弥散开来,近乎落针可闻。 惊吓、愕然、怀疑、恐惧……江陵月的神情几度变幻,最终化作视死如归的平静,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陛下,您知道了?” 虽然是疑问句,但她却以肯定的口吻。 至于刘彻知道了什么,她从刘彻的话中可以判断,至少他心知肚明,存在着一个没有她的汉武朝时间线。 刘彻知道的肯定远不止这些,但他问出了这句话,就代表他一定窥不到全貌。若不然,也不会从自己这里出言试探。 哎,但江陵月还是很郁闷的。 她明明一直藏得很好啊,怎么就这么突然,要交代起老底了呢? 其实,江陵月是不在意揭露自己的来历的。她的来历并不寻常,这件事,和她有交集的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他们只是默契地不去戳破。 江陵月只是担心,刘彻知道了她的来历,会不可避免地问到后世。 一问,去病没了,仲卿去了,太子也挂了,还是他自己杀的。 太刺激,心脏受不了怎么办? 不,江陵月又想,万一刘彻已经知道了呢?要不然,他保持着之前的默契就好了,何苦特意戳破了,来问她呢? 一瞬间,她又犹疑不定起来。 忽地,江陵月只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熟悉又温暖的大掌握住。抬头一看,果然对上了霍去病温和、包容的目光。 她心中的踌躇忽地消散了。 转念一想,如果刘彻提前知道了她未来的终局,会不会更好?至少可以避免许多的悲剧,给所有人一个美好的结局。 她当下就长舒一口气:“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军帐中,慢慢说。” 刘彻也以拳抵唇:“好。” 他那句话原本只是一时冲动就问出了口,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江陵月摊牌了。 九五之尊已经许多年不曾失态,这次却心乱了,提早摊出了自己底盘。 万幸的是,江陵月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刘彻一边觉得庆幸,一边心却在渐渐往下沉坠——江陵月承认了,是不是说明,梦中预言的后世的事情,是真的呢? 他心情复杂地来到了汉军的营地,旋即命令汉军,把他们所在的军帐围得里三圈外三圈,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至于他身边的人,也全部屏退了出去。 偌大的军帐中,只余下三个人。 刘彻的手一刹握拳,片刻后又乍然松开,仿佛刻意流露出一种放松的姿态。然而,紧绷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陵月,朕知道你素来不喜巫医、方士之流,却从来没过问原因。这一次,朕想问,是因为你自以为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因为……你担心朕沉迷于巫蛊?” 江陵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这这…… 坦白局一上来就玩这么大吗?“巫蛊”都出来了,刘彻你到底都知道了什么啊! 【回答宿主,刘彻知道了巫蛊之祸。】 【废话,这个我听得出来!】 江陵月下意识怼了系统一句,忽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系统很少参与她的日常活动,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这个时间点跳出来? 【……难道是你干的?不会吧。】 【是的,宿主。】系统惨痛道。 【不是,你干嘛背刺我!】 系统的声音中少见出现了几分错愕和无助:【霍去病的死劫已经成功度过,经过系统的综合检测,巫蛊之祸发生的概率降低了约37.56%。】 【所以,系统才想以梦中历史闪回的方式提醒刘彻,希望他能引以为戒。】 【谁知道,刘彻竟然猜出来了梦境的内容是真实的历史。而且,他还千里迢迢来到南越,和宿主对峙了起来!】 江陵月:“……” 她狠狠地抹了把脸:【天啊,就没见过你这么坑宿主的系统!】 刘彻多迷信一人啊,也就被她恐吓了一番之后稍微好了一点。 况且,大汉本来就有预示梦的传统。太祖“梦斩白蛇”,王太后怀孕后“梦日入怀”。祖宗的成例在先,刘彻能不重视梦的内容吗? 江陵月今天的心情已经几度沉浮,如今知道了真相,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先是瞥了一眼霍去病,暗暗叹气,希望今天和刘彻谈判的内容不会吓到他。 不过,刘彻既然当着霍去病的面谈起“巫蛊”两个字,说明他不介意霍去病知道。 这样的话,江陵月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她迎着刘彻既迫切又紧张的灼灼目光,轻点了下头:“是的。” “我一方面是觉得方士沽名钓誉、坑蒙拐骗,十分可恶。一方面也是担心,陛下会听信小人的谗言,上演父子相残的悲剧。” “……” 刘彻彻底闭上了眼,既像是解脱,又像是被宣判了似地心如死灰。 “父子相残?” 霍去病则低低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他直直望向刘彻的眼:“敢问陛下,陵月的意思是说,您以后会和据儿之间父子相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者再下一章,正文完结~ 157 ? 第 157 章 ◎求神有风险,拜仙须谨慎呐!◎ 说来也怪, 自从高祖刘邦算起,大汉的每一任皇帝几乎都有过废子、杀子的前例,皇权的交接更迭之路从不太平。 高祖厌弃原配之子刘盈, 欲立刘如意为太子,虽然他最后放弃了这个决意。 孝文皇帝虽然早早立了刘启为太子, 但他莫名其妙消失、史书不见姓名的原配、和四子的死因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孝景皇帝更是为了阻止梁武王成为皇太弟, 先立了工具人长子刘荣,又在刘彻长大后先废后杀了他, 改立刘彻为太子。 虽然先祖的名声斑斑,但在现下的汉武朝中, 如果有人预言, 日后陛下和太子殿下会父子相残、牵连朝堂半数人,一定会被人指着鼻子说是“异想天开”。 因为刘彻, 他实在太宠刘据了。 作为刘据千辛万苦才盼来的长子, 刘据甫一出生就被作下《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 定下了他大汉太子的命格。 连生三女、停在夫人位份的卫子夫也在从此母凭子贵、加封为大汉皇后。 更遑论, 远在北方的匈奴战场上, 卫青更是直捣龙城、满门封侯。卫氏的如日中天, 也将东宫的地位拱卫得愈发稳固。 以至于,当爱妾王夫人为二子刘闳求来洛阳的封地时, 刘彻都不肯准予, 而是将之改封齐鲁一地。他所在意的无非一点, 兄弟们太过显贵,有碍太子独一无二的尊荣。 元封、元狩年间, 几乎人人都觉得刘据将是大汉有史以来地位最稳固、交接最平滑的一位太子, 就连刘彻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所以刘彻以梦境的形式看到巫蛊之祸的预演时, 才会那么接受不了。 但此刻, 他方惊觉,当霍去病缓缓吐出“父子相残”时,口吻竟无一丝波澜。 “去病,你……” 刘彻瞳孔微震,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深深地紧闭上。他有心想问些什么,又怕得到的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但霍去病好心地帮他补充了后半句。 “陛下莫非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烛火映在年轻将军的眼底,在漆眸中幽幽飘摇着,煞是蛊惑人心。 父子相残、兵戈相见。 天平的两端,一端是于他恩重如山的君父,一端是他的手足兄弟。 分明是敏感到了几点的话题,霍去病却眼睑微微下垂,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来。 他偏过头去:“猜到的。能令陵月未雨绸缪到如此地步的,也就是据儿罢了。” 霍去病很早以前就知道,江陵月身怀不可说的神异。要么能洞悉他人的命格,要么是能看清未来之事。 不过,霍去病也猜得出来,陵月大约是黄老的信徒,信奉所谓“道法自然”。能让她记挂在心上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他若隐若现的死期、舅舅不算康健的身体、还有匈奴族群的存亡…… 唯有这些,才能赢得陵月的垂目。 除此以外,譬如李广、李敢父子二人,她大约是知道他们的下场不算好,却没有刻意点破,让这一对父子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而在陛下的孩子中,能让江陵月记挂在心上的,也就一个据儿和刘闳。刘闳区区一个诸侯王,远远不够“相残”的地步。 另一个主人公是谁,自然明朗。 “那你既然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陵月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道。 连她都看到了刘彻难得魂不守舍、纠结难安的样子,没理由霍去病看不见。 哎,可怜的猪猪陛下被系统剧透了历史,又从她这里确定了未来的真实性,估计正在怀疑着人生呢。 凭他现在对刘据、对卫氏的重视和宠爱,大概想破脑袋都不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会走上杀子、杀孙的道路。 而且,他估计还在暗自纠结,去病知道了这件事,又会站在哪一边呢?会不会怨怪自己无情无义,以至于君臣从此离心?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刘彻就像父母离婚想争夺抚养权,担心孩子偏向另一边,所以半晌都不敢开口,生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 思及于此,江陵月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起来。即使在这个万分严肃的场合,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悄悄地望向了霍去病。心中也暗暗好奇,霍去病又会怎么回答呢? 是更偏向刘彻,还是刘据呢? 霍去病的回答却十分简单明了。 ——他站中间。 哦不,是站在方士小人的对立面。 他的声音铿然凛冽,如金玉相撞,说不出的好听:“万请陛下引以为戒,驱逐方士、诛杀小人。” 霍去病一边说着,一边还看向了江陵月,个中的意思很明显:有身怀神通之人在身边,何必舍近求远,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方士说辞。 江陵月:“……” 她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立刻反瞪了回去,只想再重复之前说过千百次的话。 我是医生!不是神棍! (╯‵□′)╯︵┴─┴ 但是既然都在刘彻面前掉马,要是不解释清楚,真会被看成跳预言家的神棍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不然,她就坦白了吧? 然而没等江陵月开口,霍去病又是两道大雷直直砸下来。 “陛下不必忧思过度,纵使舅舅和我皆不在人世了,只肖陵月一人尚在,她也绝不会让您和据儿父子相残之事发生的。” 一时间,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江陵月顿时卡壳了一下:“你你你……你又知道了?是怎么知道的!” 历史上,霍去病和卫青相继去世后,只留下了一群没用的废物和祸害。刘据无论是在刘彻心中的重量,还是朝堂上的势力都大大地今不如昔,以至于连几个区区内侍之流都敢下黑手暗害于他。 若是他们中有一人尚在,能够为这对父子说合一二,先不说卫太子起兵造反的胜败了,刘彻根本不会怀疑儿子咒他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霍去病知晓了他和卫青的命数,这怎能不让江陵月忧心。还说什么有她在就够了,呸呸呸,一点都不吉利,只她一个人才拉不住发疯的刘彻呢! “不,你拉得住。” 霍去病没太纠结这个问题,反手勾住江陵月的手指,捏在手心摆弄:“而且,陵月不也把我医好了么?” “既然我命中的死劫都能度过,说明未来的命数也是可以能更改的吧?” “对!”江陵月点头。 江陵月可没错过系统刚才的话:霍去病前117年才会遇到的一场急病,已经在她的青霉素下提前消弭于无形。 从此以后,有她在,再无性命之忧。 江陵月认真地一字一顿,既像是承诺,又像是愿景:“有我在,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嗯,还有大将军也是!” 霍去病的薄唇微勾,冷肃的面上一刹漾开微微的温度。 “陛下您听见了么?有我与舅舅,再不济还有陵月,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日的光景。” 回答他的,是刘彻漫长的沉默,和许久以后的一道抽气声。 他用大手遮住半边的脸,另外半边露出了一个苦笑:“没想到,朕还有被你这毛头小子给安慰的一天!” “陛下,臣不日就要和陵月大婚了。” 言外之意,早不是毛头小子了。 刘彻十分无奈:“好好好!” 直到被霍去病一语点破兼安慰,刘彻才发现自己方才原来是当局者迷,着相了。 梦境太过真实,亲眼见证去病、仲卿、据儿相继死在自己眼前,让刘彻困于那一幕幕之中,险些丧失了理智。 纵使梦境是预言、是谶纬又如何?总归是人定胜天。他既然提前窥见了结局,就说明上天有意让他改写结局。 诚如去病所言,不必纠结父子相残谁对谁错,只需要使之不会发生。 趋吉避凶、以延绵国祚,不正是他求仙问道卜者的意义所在么? 再者说,还有江陵月…… 刘彻倏然忆起,那个没有江陵月出现的梦境中,有诸多曾经被忽视的细节,此刻却变得如此深刻而清晰。 譬如,漠北一役后,大汉有十几年与匈奴再无一战之力,是由于马匹的不足。但是正因江陵月发明蹄铁,保护了马蹄,大部分立下功劳的战马都能全须全尾地归汉,再打几次匈奴都不用怕。 还有梦中的长安,满地废水横流。蓬头垢面、衣袍污糟者大有人在,比现在不知脏乱了几多。和发明香皂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才过了多久啊。不到一年,日日见着光洁如新的新都,刘彻都要忘记曾经那个脏乱差的长安的模样了。 他冷静下来后,若有所思:“莫非,陵月是得天之授意,来救我大汉于水火的?” “嗯……”江陵月眨了眨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上天派来的?” 当着刘彻和霍去病的面,她一字一顿,正式地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我来自千古之后。” 比起威不可测的上天,后世显然更加令人探究。霍去病的瞳光一刹幽深,握着江陵月的手紧了一紧。 似是而非的预言,不能出口的来处,和她面对自己时既崇拜又回避的态度,原来都是因为……她是后世之人。 一瞬间,霍去病洞彻了一切。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刚要开口之时,却被刘彻意外打断。 “你既然是后世之人,想必知道朕的身后事。那朕的谥号是什么,可是‘武帝’?” 江陵月:! “陛下怎么知道的?”这句话她今天已经问倦了。 “还真是!” 刘彻显然对这个谥号满意至极:“不错,还后人算有点眼光!”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快问快答—— “据儿薨逝后,是哪个不省心的儿子登上了皇位?闳儿?旦儿?” “呃,这人还要二十多年才出生。” 刘彻掐指一算,往后二十多年,他都六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居然还能生? “不错,看来朕至少子嗣不愁了。” “咳咳咳。”江陵月笑而不语。 刘彻的一生膝下六子六女,放在寻常人家确实不少了。但是和其他几个千古一帝相比,明显差上一大截。 嗯,这个还是不要说了。就让他老人家高兴一下吧。毕竟这辈子命数已经改变,万一儿女的数目也变了呢? 片刻之后,刘彻复又小心翼翼道:“那据儿他的身后事……?” “历史上的陛下,在太子殿下……薨逝后建了思子宫。太子殿下的孙子也留下性命,十九年后,又被阿光拥立上了皇位。” 刘彻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让刘据平安地登基,是现在的刘彻和卫家所有人的心愿。也许是上天有眼,历史又兜了一个大圈,把原本属于刘据的皇位交接到了他孙子的手上。 至于为什么不传给那个二十年后才出生的儿子,刘彻也琢磨出了点门道。多半是此子早夭无后,才会使大宗旁落别支。 但是人都有亲疏远近,比起二十年后才出生,影子都没有的幺儿,现在的刘彻显然更记挂自己的好大儿,连带着对曾孙也爱屋及乌了起来。 霍去病的关注点,却落在了另一处。 “阿光?” “是啊是啊,阿光他很厉害的。他不仅斗败了其他两个想造反的顾命大臣,还……” 还废立了海昏侯刘贺…… 后半句话,被江陵月一个急刹车给吞回了肚子里。现在的霍光还是满脑子割韭菜的纯良少年,要是让刘彻知道了他以后任意废立刘家的皇帝,一个勃然大怒,现在这个无辜的他得多倒霉啊! “还什么?”霍去病似笑非笑。 “还一手创造了昭宣中兴。” 刘彻眯了眯眼,低低重复了一遍:“昭宣中兴?倒是有意思。” 中兴、中兴。 他父祖文景时代的繁荣自不用说,后世又出了个“昭宣中兴”。换句话说,光就他武皇帝这儿塌了一块儿,是吧? 这一刻的刘彻,又想痛骂梦中那个老来昏庸糊涂的自己了。看看你都做出了什么荒唐事情!导致连文韬武略的前半段(也就是他)都风评被害! 至于他治下的二十多年,有没有拖了父祖和子孙的后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彻坚决不承认。 江陵月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好险避开了一个大坑,转头又挖了另一个坑给自己跳。 她正瞪着霍去病:什么意思啊?怎么还有你这种坑弟弟的哥哥呢?把真相逼出来,对阿光有什么好处! 哦对了,意图造反、另立燕王的另一托孤大臣还是桑弘羊,也是目前阿光的顶头上司、兼事业好伙伴。 她要是不慎一嘴巴秃噜出来,阿光不仅前途堪忧,职场关系也要岌岌可危了。 “不过我说的也未必准确,毕竟从元狩三年起,历史已经变了不是么?” 江陵月表面上宽慰着刘彻,实则在疯狂暗示:别问了别问了!快点换个话题吧! 不如问问现代的事情? 什么电灯电炮电话手机冰箱、光的波粒二象性、马列毛、八小时工作制,每一个她都有一箩筐的话想说! 但刘彻的关注点总是那么清奇。 “对了,陵月莫非之前在诓朕?你总说世上没有仙术,可你却能时光逆转,重回旧地,这如何不是一种仙术呢?” 江陵月:“……” 虚空之中,她没好气地瞪了系统一眼。又不是她想时光逆转的,勿cue! 如果不是系统,她现在应该已经写完自己的博士论文,美滋滋等待毕业呢! 但是理智告诉江陵月,贸然暴露系统的存在不是一件好事。但许多事情不提到系统,她又解释不清楚。 她清莹莹的眼珠子悠悠一转,转瞬想出了对策来。 “陛下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这世间的高维位面生物并非都是一派和善,所谓‘黑暗森林法则’么?” 出乎江陵月的意料,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刘彻的面色倏然变了。 他奇怪地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上扬,做出一个短促的指天的动作。 “莫非陵月你遇见了……” 后面的话,刘彻没往下说,但他知道江陵月一定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江陵月故作沉痛,低头道:“嗯。” 对不起系统,你给我造了这么多麻烦,今天就老老实实背锅,当一回三体人吧! “后世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即使已经学会了发明肥皂、轮椅、酒精和之前救下了军侯一命的抗生素。在您眼中,或许他们已经可被称之为仙人了吧?但是在……的面前,仍然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就像我,以前天天念叨着要是能把小霍救活就好了。结果,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被抓来了汉朝。谁知道……会不会突发恶疾,把陛下您也带到哪个旮沓角里去呢?” 江陵月望着刘彻,表情是那么地恳切:“陛下,求神有风险,拜仙须谨慎呐!” 有了她现身说法,应该能一劳永逸,戒掉刘彻大搞封建迷信的不良嗜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刘彻想象中的后世人和三体人:《星球大战》 实际上的后世人和三体人:给宿主看一眼小霍的婚检报告,嘿嘿嘿。 小霍:6 下一章正文完结! 158 ? 第 158 章 ◎“这里,也是我的家乡。”◎ 所谓坦白局的后遗症就是, 刘彻这些日子的心情一直算不上好。 一开始,江陵月还忙着处理伤员、打扫战场,没把一点细小的不对劲放在心上。 然而, 当李殳玉这种既非天子近臣、也没什么钻营之心的人都来旁敲侧击问她“陛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事”之后,江陵月一瞬意识到了严重性。 这可太反常了。堂堂汉武帝可不是什么情绪无故外露, 以至于让臣下察觉的天子。 “没事, 可能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吧。” 江陵月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脑中却回想起去岁御驾停驻甘泉宫的画面。更准确说, 是她第一次抛出 “黑暗森林”理论,试图说服刘彻远离修仙的时候。 那时候, 他是不是也emo了来着? 放在修仙的世界观里, 有另一个专有名词解释这种现象。 ——道心破碎。 任谁发现自己熟悉的世界一夕被击个粉碎,都会忍不住怀疑人生吧。遑论刘彻自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梦日入怀”的谶言, 是个无敌骨灰级的迷信爱好者。 现在陡然让他知道, 你以为的神仙, 其实只是你的后代。你以为起死回生、阴阳逆转的仙术, 也要被迫辖制于人, 他还有什么心思追求呢, 只会陷入虚无主义吧? 江陵月一边想着,幽幽叹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知道, 这是戒断迷信思想的必经之路, 但眼睁睁见人一天到晚长吁短叹、日渐消瘦, 她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上一次刘彻是怎么走出来的? 哦对,是霍去病二出河西、大胜而归, 刘彻必须回长安迎接心爱的骠骑将军。 那这一回, 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把刘彻的注意力转移到现生上, 他就没那么容易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了。 “啪。” 江陵月打个响指, 当下敲定了主意。 她第一个找到了霍去病。 准确说,也不是找到,是下班之后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他。 滇国的气候炎热而潮湿,即使是最繁华的王城,比起城市更像现代的露营打卡点。汉军一合计,与其住进城中的房屋,还不如原地搭帐篷呢。 然后,所有人都极其自然地把霍去病和江陵月分在了一个营帐里,无人提出异议。 拍板决定此事的霍去病也没有。 江陵月:“……” 及至此时,她哪里还看不出霍去病的决定中掺杂的私心?行军路上,安营扎寨的时候,可没人说要把他俩放在一个帐里。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捏着鼻子认了。 远在长安的府邸都合并成一间了,军帐还要欲盖弥彰地分成两个?未免显得矫情了些,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好在,他们搭起来的军帐足够大,两个人白日里各有事情,只能匆匆打上几个照面。除了夜里虫鸣切切声中的耳鬓厮磨,日子与往常并无什么分别。 今天,江陵月记挂着刘彻的事,早早就回了军帐中。孰料,霍去病比她更早。 “回来了?” 他抬眼掀开军帐的一角,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极浅淡的香气忽地萦于江陵月的鼻端。 江陵月悄悄地深吸了一口:“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香?” 而且,貌似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霍去病道:“带着几个人进了附近的林子一趟,许是沾上了什么植物。” 江陵月吓了一跳:“你进林子了!” “无妨,有滇人做向导。” 饶是霍去病这样说着,他还是听话地舒展了四肢,任江陵月来回检查。直到后者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方才放下。 “幸好没出什么事。” 自古山林多险,但滇国森林的却险上加险。此地气候湿润炎热,森林的状貌近似热带雨林,蕴藏着比内陆的林子更多的危险。 毒虫、野兽、甚至于有些不起眼的植物,都有致命的风险。 这一点,上辈子是云南人的江陵月最清楚不过。她肉眼检查了一遍仍不放心,还召来系统消耗了十万诊疗值,确认了霍去病健康的消息后,才彻底放心下来。 “下次可别再去了!实在不行,配些钱粮药物给当地人,让他们替着去。他们从小生在这里,经验肯定比咱们丰富得多……我之前弄出来的青霉素已经用完了,要是军侯你又出了什么事,就是扁鹊在世都难救!” 霍去病含笑应了,又道:“越人公之医术,在我心中,不如陵月远矣。” 江陵月瞪了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忽地,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紧张了数分:“你们去密林里,陛下应该不知道吧?” 以刘彻好奇心重的性子,有这种热闹,他是一定会凑的,即使劝他危险也无济于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知道。 霍去病也了解主君的性格,悄悄附至江陵月的耳畔,故作神秘地轻声道:“……陛下不知。” 不知就不知,凑那么近做什么? 江陵月又瞪了人一眼。 什么夜半低语、耳鬓厮磨啊,多半不是她主动,而是像这样被夹带私货。 至于不阻止就是默认,就是同意? 咳咳。 她才没这么说。 不过既然提到了刘彻,江陵月就顺势想起了自己白日的计划。 她先试探了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陛下不太对劲?是不是我上次告诉了他后世的事,后劲太大了?” “我有个想法也许能让陛下重振旗鼓,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霍去病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江陵月摸了摸鼻子,心底倏然有点儿发虚。她在未婚夫(?)面前堂而皇之商量哄另一个男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霍去病,是吃醋了? 然而江陵月瞧了又瞧,除去方才怪诞的一瞥外,他冷肃的面上再无失态之处,让她怀疑自己方才的感觉出了差错。 “陵月想做什么?” “……” 江陵月挠了一下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让陛下多关注一点现实,也许就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了。唔,顺便还能收拢一下民心,提振一下大汉军队的士气。” “不过涉及到具体的执行什么的,还得由军侯你来操刀。” “……” 霍去病缓缓地听完,目光忽地温和了下来,轻抚了下江陵月的耳畔的碎发。 “好。”他说。 江陵月惊喜道:“你同意了!” 她还有点担心自己的idea太超前,霍去病一时间不能理解呢。没想到他只听了个框架,就飞快地点了头。 “陵月如有驱策,莫敢不从。” “太好了!” 江陵月唇角止不住上扬,又在触及男人温和又包容的目光时,一刹红了脸。 她还记得,这双寒眸曾经多么冷肃透骨,像盛着天山的雪,瀚海的月。 而现在装着一个小小的她,却似月坠华枝、雪翻明河。 没有人不会为之心折。 江陵月庆幸的是,她是那个让霍去病为之心折的人- 五日后。 “你们小两口搞得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要朕蒙着眼睛!” 刘彻虽然抱怨着,上翘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是这里最大的主人,江陵月和霍去病想搞什么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是以,她也根本没想瞒,而是早早预告了出来。 ——陛下,我和去病打算要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您还是别问了吧。提前知道了就不叫惊喜了。 听了这番话,刘彻竟然真的按捺住了好奇心,没有刻意去探究他们的动响。江陵月哪次没让他满意,乃至超出意料之外?有那么多成例在前,刘彻愿意为之忍耐几日。 就连江陵月提出要蒙着他的眼睛,刘彻居然也同意了。 要是别的什么人冒失提出来,估计早被刘彻当成居心叵测、意欲行刺之人抓下去砍头了。但如果是这两个人的提议,刘彻就明明白白选择了双标。 嗯,看来这个惊喜的视觉冲击肯定不小。更期待了怎么办? 视线化作一片黑暗,刘彻有一刹那的慌乱,不过他掩盖得很好。除了扶着他的霍去病以外,没人留意到帝王手心的颤抖。 江陵月也没留意到。 “来,陛下,向左拐弯。” “直走,对,一直直走。” “陛下小心,前面是一个台阶,往上走四十个,就到啦!” 有了信任的臣子搀扶,刘彻走着走着也渐渐习惯了,甚至有闲心分辨起方位来。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甚至笑了笑:“这是要把朕带上城楼?要是朕看了不满意,就拿你们两个人试问!” “陛下一定不会不满意的。”江陵月意味深长地说。 毕竟,她准备的节目,是阅兵式啊! 那可是后世每年十一黄金档,收视率居高不下的节目。明明形式上那么地简单,但偏偏就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尤其是刘彻性格尚武,阅兵式肯定更合他的胃口。 “好,朕等着!” 拾阶而上,又走了十数步,终于到了江陵月提前划好的观景处。滇国王城的城墙很是低矮,不过四五米左右,视觉效果肯定没有后世在高楼上那样震撼,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刘彻能和士兵们互动更多。 江陵月和霍去病交换了一个眼色,旋即揭开了刘彻眼睛上的丝绸。 “陛下,您看——” 从黑暗中恢复光明之后,刘彻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眼前不由得恍惚了一片。然而,亮如洪钟的声音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起,汇成整齐的几个字,鼓噪着他的耳膜。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哪里来的声音……? 刘彻恍惚了一阵,但是很快,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的瞳孔震颤。 入目尽是一片黑红的海洋,再定睛一看,竟然是身着黑甲红衣的汉军。他们手持环首刀抵在胸口,列成约百人左右的整齐方阵,气势汹汹向刘彻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样的方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方才的“明犯强汉,虽远必诛”正是由走到刘彻面前的方阵喊出来的。 “好!”刘彻当即拊掌。 一刹的视觉冲击还是令他龙颜大悦。要知道,刘彻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一齐飙升,心情愉悦之极。 他拍完掌,又问道:“方阵中人,缘何行走坐卧都这么整齐,跟一个人似的?” “这就要问军侯啦!” 江陵月说:“我就是负责挑人,给他训练,没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刘彻本在惊奇,听了笑看了身侧沉默如松的青年一样:“是去病啊,就不奇怪了。” “是啊是啊。”江陵月也一唱一和道:“要不是军侯统军,我还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搞出这个阅兵式呢。” 但有他在,江陵月没什么不放心的。 让从前从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大汉军队走出整齐的方块,难度系数极高。但对于霍去病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他连更难完成的都做过呢。 霍去病听着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吹捧着自己,嘴角微微抽了抽。他看了眼江陵月,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后,复又沉默了下来。 男人的虚荣心啊,谁不想听见心上人真心地夸赞自己呢? 他是凡夫俗子,亦不能免俗。 除了整齐的方阵,还有他们喊的口号,刘彻也喜欢得不得了。 “明犯强汉,虽远必诛。” 刘彻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此刻,他的心跳被人编成口号、气势汹汹地喊出来,真是每一声都喊在了心坎上,让他如饮甘泉般酣畅淋漓。 他口中问着江陵月,眼珠子却黏在了目下经过的方阵上,半点移不开:“大汉的昂昂军威,莫非这就是陵月想给朕展示的?” 江陵月却卖了个关子:“陛下接着往下看吧。”阅兵式,要是只走走方阵就没意思了。 刘彻颔首,再次按捺住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虽然每个方阵都大差不差,但他就像看不腻似的,一个又一个地目不暇接。 江陵月却暗道可惜。 可惜啊,这次是征南越派来的大军,多是步兵和水军。要是在长安,还能征讨匈奴的骑兵拉出来溜两圈,每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整齐划一地列阵经过,该有多么拉风。 不过,即使是匆匆准备的阅兵式,内里的多样性也不差就是了。 谁说汉军中只有士兵了? 出于公心也好、私心也罢,江陵月特意把军医也编成了方阵。当他们走到刘彻的面前,正式接受检阅时,其他方阵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江陵月在里面见到了许多熟面孔。 郁浑、李殳玉、那鲁…… 她扬了扬手,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即使没有得到回应,但江陵月知道,他们看得到。 救死扶伤,拯救千万士兵的性命。这是她来到大汉,经过短暂的慌乱和思考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 现在的她不仅实现了,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坚定地与她走在相同的路上。 吾道不孤。 刘彻也看见了军医方阵,饶有兴致地看了好几眼,最后笑眯眯地问江陵月:“你怎么不也进去一同走一走呢?” 江陵月:“……” “陛下,要是我也去了,谁给您解说呢?难道拜托军侯吗?” 刘彻看着半晌不发一语的霍去病,默然了一瞬:“罢了。” 然而,这个短暂的插曲也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远处五颜六色的色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等等,这是什么?” 那色块移动得很快,一个迥异于黑甲红衣的大汉方阵映入了刘彻的眼帘。 他眯着眼睛,沉思了片刻,从回忆中析出了一点端倪:“这难道是,南越……” 装扮上看起来,和他进城看热闹的围观者很有相似之处。 江陵月点了点头:“没错,陛下,是南越派来联合征伐滇国的军队。” 她和霍去病对视了一眼,又狡黠地眨了下眼:“不过,他们也是汉军的一员。” 一句话,又让刘彻美了好久。 因沟通不畅的缘故,短短几日下来,其方阵不如汉军走得那么整齐。加上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看上去十分五花八门。 却莫名有一种凌乱的美。 尤其是,他们走到了刘彻面前,不是向汉军一样喊口号,而是一齐唱起了歌…… 也许载歌载舞是少数民族刻在DNA里的属性,江陵月一开始对这个提议颇为震惊,但在看到效果后果断同意了。 尤其让她惊喜的是,现场的效果尤甚于彩排,约百人的歌喉汇成整齐的一道,歌声萦绕在空旷的场景上空。 江陵月发表不出什么有文化的感叹,此刻只剩下四个字想说—— 真好听啊! 但刘彻已然眯起了眼睛,随着调子轻轻点头。末了蹙起眉,露出点遗憾的神色来。 “可惜,没有丝竹管弦相伴。” 江陵月刚想宽慰刘彻两句,就听到他神色自若道:“唔,就让他们到长安再唱一回吧。” 江陵月:“……” 果然,她这种人果然永远理解不了皇帝的脑回路。 南越方阵的歌声渐渐散去,人也渐渐远了,但刘彻脸上的笑意,却久久并未褪去。 有什么比异国他乡之军队,对大汉的君主表示臣服,更能满足刘彻的心理呢? 作为文艺青年,他诗兴大发,刚要即兴吟上一首,却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吟诵声,比他更早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听到这道声音,刘彻眉毛微微一挑,望向了一直负手而立、沉默地当者背景板的霍去病。而霍去病则嘴唇咧开一道缝,沉静的眸中惊愕一闪而过,飞快看向了江陵月。 江陵月笑而不语。 渐渐地,歌颂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使上首三人足以听清每一个词句。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 国家安宁,乐未央兮。 载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来臻,凤凰翔兮。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赫然是霍去病所作的《琴歌》!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了军队中的善歌者,几日时间排好了这首诗,当成阅兵式的彩蛋,就连霍去病都不知道呢! 清越的歌声,渐渐弥散开来,恰合了场中每个人的心境。 江陵月轻轻打起了拍子,刘彻更是在第二遍唱到“四夷既护,诸夏康兮”的时候眯了眯眼,只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唯有霍去病背手而立,一瞬不瞬望着不远处的女子,漆眸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 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当方阵中的汉军唱到这一句时,刘彻忽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点了江陵月和霍去病的名字,直白地下了逐客令:“朕再看一会儿,你们自去忙吧!” 罢了罢了,就让小两口儿自己“亲亲百年”去吧。 他可真是个体贴的皇帝啊! 江陵月读懂了刘彻的潜台词,笑眯眯地凑到霍去病身边,把人拉到了一旁角落去。刚好,她也有小话要和他说。 她唇角上扬,言笑晏晏道:“听到自己写的诗被念出来,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惊喜?” 霍去病无奈地看着她,顺从道:“嗯。” 谁都听出这声“嗯”有多口不对心,江陵月却浑不在意:“哎,我就是觉得这首很符合眼下的场景,就想着拿来用嘛。” “还有,不是有人吃醋我只记挂陛下吗?我当然要提一提,好自证清白呀。现在你看——十万大军都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 “怎么样?感动吗?”她眨了眨眼,清月似的眸中弥散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有陵月记挂,我自然感动。” 霍去病俯身附在江陵月耳畔,凛冽的声音回响在耳廓,远处阅兵式的喧哗也渐渐散去,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般。 “嘶!”江陵月轻呼一声:“你干什么,这是外边,还有别人呢!” 回应她的,是霍去病的轻笑,和落在小巧耳垂上的一枚细吻。 “放心,不会有人看的。” 江陵月有些不信,探头看了看刘彻所在的方向……他连头都没回。 您还挺了解小年轻的哈? “不过,” 霍去病的语气陡转:“可惜,陵月只知其然,却不知所以然啊。” 什么意思? 她光知道霍去病吃醋了,却猜错了霍去病吃醋的原因? 难道不是她在霍去病面前商量怎么哄刘彻,所以他才不开心了? 怀中人满头雾水的模样,令霍去病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眼底尽是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陵月莫非以为,我在意你提起陛下?” “难、难道不是吗……” “那是对主君的忠心,我心胸不至于狭窄至此……陛下听闻你的身世来历会不安,难道陵月从没想过,我亦如此?” 江陵月的瞳孔一刹紧缩。 “陛下忧心世事如尘,纵使陵月手段通天,亦有不可违之命,不可抗之神。而我……” 霍去病的目光一下飘向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双手,却把江陵月搂得更紧更密,仿佛要将她从此禁锢怀中。 江陵月一刹福至心灵:“你是担心我离开这里,离开大汉?” 霍去病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问:“你会么?” 一刹那,江陵月沉默了,她的目光也飘远。她看向远处蔓延至视线边际的黑甲红衣的军队,和正检阅他们的人。 这里有她的同袍、她的主君,和她真心挚爱之人。 这里,是大汉。 而她,是汉人。 如果说光阴是一条漫长的河,那她不过是逆水行舟,不断回到往昔岁月。回到那个铸造她的民族的时代,邂逅了青史上她最仰慕的少年将星。 “我为什么会走呢。” 江陵月一下把自己埋在了霍去病的怀中,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就好像他们永远不会分开一样。 “这里,也是我的家乡。”她说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明天开始,日更照旧。 ps大婚我放番外篇了,有什么别的想看的可以在置顶留言,我会参考(但不保证一定写) ? 第159章 后日谈01 ◎“朕看到你和去病的孩子算什么?也是一种执念?”◎ 后日谈01 让江陵月没想到的是, 关于刘彻的迷信问题,最终以一个极其荒谬的方式解决。 正值公元前120年,全球各地文明都在筚路蓝缕的草创阶段。在中原还有儒家、墨家等提出类似以人为本的思想, 但在偏远闭塞的滇国则全无这个顾忌。滇王全身上下厚厚的一层肉,全是滇国百姓的民脂民膏。 一开始, 大汉的人颇有些瞧不起滇地百姓,觉他们又黑又矮又瘦,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语言,每日也不劳作,只在密林中来回游荡。比起人类,更像猴子一类的生物。 到了后来,这份看不起却渐渐转化为同情了。 “祭酒你知道吗?我就给他们掰了一小块肥皂, 他们就跪下来向我磕头,要来拜我。” 李殳玉心有余悸道。 她确实是被滇地人给吓到了。在长安做了一年多的科普工作,感激领过,白眼也遭过。但夸张到这种地步的,还是第一次碰到。李殳玉暗暗想着,按照他们的拜法,说不定把她当神明来祭拜了。 当然,这话不能随便乱说。祭酒不爱听, 陛下更是听不得。 “你是觉得他们可怜了?”江陵月问。 “嗯……” 李殳玉有些拿不准江陵月的意思。祭酒是只单纯地问上一句?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对,不好, 不该同情外邦人? 江陵月倒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感慨良多地揉了揉李殳玉的头, 笑着说:“我们殳玉也长大了呀。” 还记得, 一年前她被家里派来医校学习时, 还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小娘子作风呢。江陵月还记得, 那时候,李殳玉还觉得喜爱洁净是贵族阶级独有的特质,被自己好一顿教育。 一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又是下乡又是上战场,加上家中遭逢巨大变故,现在的李殳玉哪看得出来年方十四?已经是能支应门庭、独挡一面的大人了。 更重要的是,她放下了固有的成见,也体会到了“哀民生之多艰”的滋味。 江陵月一时间又欣慰,又有点心疼。 很难说这种变化对李殳玉来说是好是坏。但自私一点,她更喜欢现在的李殳玉。 李殳玉却被夸得脸色微微泛红,不自然地别开了眼。慌乱间,她忙转移了话题:“听说不止是我,还有军侯那边也是。只要给一盒方便面或者罐头,就能让本地人替咱们进林子一回。” 山林多险,一不小心就会殒命。可以说这一盒方便面就买断了他们的命。 “哦?”江陵月挑了下眉。 江陵月可没忘记,这还是她的提议呢。没想到霍去病那么听劝,她不可避免地有点儿开心。 但一包方便面就买命…… “军侯真这么给了吗?” “没有!”李殳玉发现话中的歧义,连忙否认道:“军侯给了每个愿意去的人三十斤粮食,又搭上一袋军粮、一块肥皂。” 除去后两项,其余的和大汉征兵的标准也差不多了。 江陵月暗道。 霍去病总是这样,虽然对“君子”之类的夸赞嗤之以鼻,但他行事向来很有法度,甚少逾矩。若不然,军中上下也不会一致地服从于他,令行禁止。 这些,就是那些骇于他“凶恶”声名之人所不能洞察到的地方了。 思及于此,江陵月唇角微微上扬,清月似的眸子乍然生出灼然的光。 别人不知道的好,她知道。 李殳玉窥见江陵月的神情,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提议道:“对了,听说滇人从山林中搜罗出了好多的物产,都是大汉没见过的。我正想去看看,祭酒要不要一起?” 顺便见见军侯什么的…… 江陵月没领悟到这一层,也没料到下属竟贴心体察至此。不过她也对滇国森林中的物产好奇之极,当即点了头:“好呀!” 昨日下了一场雨,江陵月料想着,估计滇人采摘的物产中会有许多蘑菇。到了现场一看,果然如此。 霍去病不见人影,只有大把色彩鲜烈的蘑菇摊摆在地上,刺激着人的视网膜。然而它们就那么被放着被围观,周遭的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们怎么了?”江陵月问。 “祭酒,别碰!它们有毒!” 郁浑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反让江陵月好笑得很。她上辈子是云南人,从小吃菌长大的,还能不知道蘑菇有毒?郁浑这样简直把毒蘑菇当成了眼镜蛇,一眼都不能看。 “是滇人告诉你们的?” “嗯……” 那还不错,至少没有心眼坏的,故意蒙骗着让他们吃下去。 江陵月的目光凝在那堆蘑菇上,却发现它们都是不常见的品种。滇人一朵常见的没采回来,实在是不太合理。 她沉吟了片刻,忽地生出了一个不妙的猜测:“是不是被人拿走过一批?” 郁浑点头,没觉得有问题:“陛下派人把能吃的都挑走了,说要尝尝滇地的美味。” 旋即,就见到他们的祭酒脸色突变。 “糟了!” 众所周知,“蘑菇能吃”和“蘑菇无毒”是两个不相干的概念。许多蘑菇如果不烹熟就上桌的话,很容易让人中毒。 刘彻带来的厨子又是长安来的,从前没处理过这类食物,翻车的可能性极大。 她当即就要赶往刘彻的军帐,却没想到他身边的近侍来得更快。带来的不是他食物中毒的消息,而是…… “那、那个,景华侯,陛下他方才说他、他……” 内侍既惊且急,话都说得囫囵:“他说他看见了仙人!” 江陵月:??? 看见了仙人??? 她一瞬明白过来,刘彻哪里是看见了仙人,他是已经吃毒蘑菇吃出了幻觉! “快,快带我去看陛下的帐中!” 隔着老远,江陵月就听见了一道浑厚的男声,比刘彻平日的音量高上几个分贝,显然很亢奋。掀开军帐一看,他正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瘫在坐位上瞳孔微缩、双手无力地下垂着。 正是食物中毒的典型症状。 再看了看桌上摆开的残羹,一道熟悉的菜映入眼帘。 另一只只靴子终于迟迟坠落。 已经不用系统探勘了,这是板上钉钉的食物中毒症状。 但刘彻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还处于见到仙人的亢奋中,见是一道熟悉的人影,用力眯了眯眼才看清楚—— “是陵月来了啊。” “对了,朕就知道你那什么黑暗森林是诓朕的。朕方才还见到有仙人驾临……” 刘彻刚要细说仙人的状貌,忽地眯了眼,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诶,你怎么带着孩子来了?他还这么小,你们俩就舍得让他上战场?真是不知道疼人。” 内侍:“……” 江陵月:“………………………” 幻觉中看到仙人还能理解,算是潜意识愿望的折射,但是看见孩子是什么鬼!陛下你成天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 要不是记挂着刘彻是皇帝,她恨不能拽着他的衣领当面问个清楚。 “陛下您看错了。我和军侯还没大婚,哪里来的孩子?” 刘彻迷离的神情中折射出一丝迷茫。对啊,去病和陵月什么时候生的孩子?他怎的对这个孩子从没印象?不应该啊。 如一盆凉水直浇刘彻的头顶,片刻后,他陡然清醒了过来,嘴角止不住抽动。 他揉了揉眉心:“朕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仙人降临时对朕施了什么妙法? 江陵月无情地揭穿了真相。 “陛下,根本没有什么仙人。那些都是吃蘑菇吃出来的幻觉。” “您食物中毒了。” 沉默,如亘古一般漫长的沉默。 刘彻似乎无法面对现实,尤其清醒过来后,身体上的不适被察觉到,更加映证了江陵月的说辞。他半仰在坐席上,艰难地呼吸着,试图起身却动弹不得。 “快拿水,干净的水喂给陛下!” 幸好内侍听了江陵月的吩咐早有准备,当即拿着清水往刘彻的口中灌,后者也顺从地饮下。不多时,脸色就好看了不少。 不幸中的万幸,刘彻状似中毒不深,幻觉撞破之后意识很快清醒了过来。应该不用催吐和洗胃什么的。 但是吧,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还是心灵上的重创更让他难受。 他还试图垂死挣扎:“莫非这蘑菇是什么灵药,才能唤得仙人驾临?” 江陵月:“不是灵药,是毒药。吃多了可能会没命。” 她想了想,又道:“陛下也知道我是后来之人。在我们当世就有一首歌谣,用来警示人们不要乱吃蘑菇,否则会没命。” 说完,就把“红伞伞白杆杆”唱了一遍。 刘彻:“……” 他浓重的眉头紧锁着,神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他分明什么话都没说,江陵月却听到了梦碎的声音。 哎,以为看到的仙人其实是想象。甚至连想象都不是,是吃错东西出现的幻觉。 估计刘彻这下真明白了吧。所谓的仙人全是人的想象,世间根本不存在。 “哎,您就是执念太重了。” 江陵月看着也不落忍,也没想怪他固执,一个人坚信四十年的价值观哪里那么容易改变呢?就试图说服了三次,也就最后一次,刘彻亲身体验过后,才真正信了。 “其实仙人啊、长生啊都是一种执念。您要是能暂且放下,风光长宜放眼量,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咳咳咳。” 刘彻原本在战略性喝水,听了这话就放下了杯子,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江陵月。 “你的意思是说,朕于幻境之中看到仙人,是朕的执念在作祟?” 江陵月:是啊…… 她刚想这么回答,却觉得仿佛有哪里不对。 刘彻当即反将一军:“那朕看到你和去病的孩子算什么?也是一种执念?” “或许你说得有理,所以朕决定放下执念,立刻班师回朝,早日给你们主婚!” 作者有话说: 要写什么番外心里有数啦。 先不说,保持一点神秘感,嘿嘿嘿。 第160章 后日谈02 ◎几种婚仪的流程,你更中意哪一个?◎ 后日谈02 刘彻的行动力向来超群。 登基后想收拢皇权, 就建起明堂、纠集儒生和窦太皇太后叫板。想攻破滇国,就在长安挖出了昆明池、锻炼水军。 想看江陵月和霍去病结婚了,就二话不说, 命令大军即刻回程。 江陵月还以为刘彻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结果第二天她出门时,发现驻地的军帐一夜间消失了不少, 方才吓了一跳。 她悄悄问霍去病:“陛下动真格的了?” 霍去病道:“何为动真格的?陛下本就是为你我而来,如今得了答案自当归去。长安那处也离不得陛下太久。” “哦哦,对哦。” 江陵月轻拍了下脑门:“我竟然忘了这个,把陛下当成来旅游的呢。不过南越和滇国该怎么办?人也一齐撤走?” 汉军攻打下这两个国家之后,随行的军医们就按计划开始轰轰烈烈的统战之路。 一边帮本地种树种药材,一边暗戳戳宣传着大汉的好,不动声色地收拢着人心。 虽然说, 中央后来也可以后来再派人接管,可军医们先前打下的基础就要浪费了,着实令人可惜。 “不如问问陛下,他心中也有打算。” 江陵月刚想说好,就见霍去病锋利的眉梢微微一挑,她的眼皮反射般跳了跳,几乎立刻生出一股不详之感来。 下一刻,果然应验。 “我听闻陛下他急于还都, 是为了给你我二人主持大婚。陵月这般不情愿,难道是不愿与霍某契婚么?” 在江陵月的面前, 霍去病一向称“我”。突然自称“霍某”,眼皮又微微下垂, 便平白生出一股哀怨委屈之感, 好似一派真心被辜负的可怜人。 可他的问题却锋利, 刺得江陵月怔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小声道:“哪有。” “你不是已经知道,这里是我后世的老家嘛。我就是好久好久没回老家了,想多呆一会儿,有什么不对么。” “……” 霍去病并不答,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漆眸闪烁,底色却温和无比。江陵月沉溺其中,有一种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包容的错觉。 或许,根本不是错觉。 “好吧,是有一点。” 对上这样的目光,她终于招架不住说了实话。整个人往霍去病的怀里一埋,遮住自己的表情,清润的声音却闷闷地传出来。 “我都还没结过婚呢,还不容许我紧张一下吗?” 江陵月感觉自己倏然被搂紧了。霍去病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莫怕,吾亦如此。” 她还以为霍去病的意思是,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却听他缓缓道:“所以咱们怕是要手忙脚乱一阵了……不过,一想到要做我妻子之人是陵月你,我就甚是高兴。” 因大婚而生出的些微惶恐,又算得了什么呢。 霍去病甚少这般直白地表达情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直接让江陵月招架不住,颊畔一刹烫得要命。 明知霍去病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还是心虚地往他怀中躲了躲,才道:“我也是。” 其实,她何止是第一次结婚?她是从没有把结婚安排进自己的人生计划里。 但现在,江陵月却给了霍去病一个肯定的答案。即使两个人已经相处日久,一纸婚书不过是道程序。但江陵月愿意用这道程序告诉霍去病,我不会回现代,我不会走。 她知道,霍去病也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霍去病吻了吻她的额角:“据儿上次还问我,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唤你一声嫂嫂。这一次,总不会不会让他失望了。” 江陵月失笑:“先生变成了嫂嫂,他还赚了一个辈分,失策了呀。” “你不愿意?” “嗯,还是让他叫你什么师公比较好。”- 对于南越和滇国的后续收尾工作,刘彻也早有安排。 “不如让你兄长留在这儿吧。” 江陵月整个人懵了一瞬:“江充?那个,陛下您不是……” 之前梦到了巫蛊之祸吗? 怎么还愿意继续任用江充呢? 其实,江陵月早就这个疑惑。但江充之前把她从长安摇来南越,算是帮了她和霍去病一把。江陵月就没想着落井下石、刻意提醒刘彻什么。 万一他想起来,怒从中来,当即下令把江充砍了怎么办?她不恩将仇报了么。 没想到刘彻压根不是忽略了,而是另有安排。 他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片刻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如此居心叵测之人,本不该留,但他血缘上是你的兄长。” 江陵月顿了一下,转瞬恍然。 这可不是在顾念亲情,刘彻连自己的兄弟都处置得不手软,她的亲情关系,肯定不是他做决定的参考重点。 他的意思是,有了血亲的关系在,江充就和江陵月成了天然的政治同盟。那么,他也就彻底地绑在了太子的船上,没动机再做什么暗害太子的事情。 刘彻肯定是厌憎江充的。但为了刘据好,他仍把这个上辈子的罪魁祸首留下来,将之转化为太子的助力。 江陵月暗叹一声。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啊。 “不过,他这辈子也别想回长安了。” “啊?” 江陵月又是一愣:“陛下想让江充常驻南越一带,司领归化之事?” 刘彻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他那汲汲营营的性子,用来收拢归化外邦之人,不是用在了刀刃上?” “……您说得对。” 江充一肚子坏水,但做事也有底线,当不了吕嘉或者赵佗之流。何况长安还要派郡守来掣肘,不怕他在这里风浪。 就是要给江充点一根蜡烛了。他最近正被那鲁猛烈地追求,怕被蛊虫咬所以不敢明言拒绝,日日盼着早点回长安呢。 没想到在刘彻这里判了终身流放。 告别的时候,江陵月体贴地没有告诉江充这件事,怕他一时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到底是发现自己回京无望更残忍呢?还是自以为抱着一丝希望,做无用的努力到老到死更残忍呢?江陵月不知道。 但是,江充独自驻守南越,对她、对霍去病、对刘彻刘据父子,乃至对江充自己来说,都算得上最好的结局。 “陵月你就放心吧,你阿兄在这有我罩着,一根汗毛都不会出事的!” 出发回长安的那天,那鲁拍着胸脯和江陵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江陵月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目光落在了满脸如丧考妣的江充身上。 那鲁啊,你知不知道,我阿兄他不担心别的危险,他最担心的就是你啊…… 但她还是忍着笑,偏过了头去。 “回见了,诸君。” 这句话是真的,云南是江陵月的家乡。等有空了,她还是会来的,说不定还能寻找到上辈子的家的地方。 但是此刻要回长安了,她也蓦地生出了一种“要回家了啊”的感觉来。 明明距离她穿越来大汉,满打满算才过了两年多的时间。光阴滴水石穿,果真能改变一个人的观念。 来时匆匆赶路,归去时刘彻刻意放慢了步伐。一路上接连驾临了几个郡府,顺道去诸侯王的封地溜达一圈,摆摆十万大军的威风,好震慑一番他们的异心。 硬生生把南越长途旅游,变成了巡幸天下之旅。 江陵月也趁着东风,饱览了一番祖国的大好河山。不过,她也没忘记老本行,刘彻和郡守、诸侯王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互相试探的时候,她就和医校人支起了义诊的摊子,给当地人免费看病。 一边义诊,一边还不忘记录下当地突出的病害状况。 一年多时间过去,长安的科普、义诊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但医校的所有人都不满足于此,征南越战争之前就计划好了,要向全国诸郡县扩展开来。 刚好,趁这一回机会,提前摸个底。 与此同时,长安也得到了刘彻归来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南越、滇国两地接连攻破、被纳入大汉版图的捷报。 和往常的一派欢腾不同的是,现在的长安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以前嘛,是陛下龙心大悦,群臣不管内心怎么想肯定也要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现在么,陛下不在,大将军也不主持早朝,他们就连装都不用装了。 就……心情很复杂。 之前嘴上不服气,称卫霍每战必胜不过是“由天幸”的人也悻悻然闭嘴了。 这个霍去病,怎么就去哪哪赢?怎么就那么妖呢? 相比之下,最开心的莫过于王太后和卫子夫。比起前线的捷报来,她们还拿到了外界都不知道的一手消息。 ——去病要和陵月大婚了! 王太后知道的时候,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这一对,可是她亲自撮合的呀。要不是那一回宴会,这对别扭的小两口还不知道要蹉跎到什么时候去呢。 而卫子夫,则是深深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陛下想开了! 她可没忘记刘彻前一晚做了个噩梦后,醒来后口中喊着“江陵月”,第二天就要急吼吼赶去南越,阿青说什么也拦不住。 这些日子,她没少提心吊胆,生怕坏了事。好在上天有眼,陛下还是想让去病和陵月有情人终成眷属。 未央宫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心思各异,眼神对上之时,却从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一定要把这场婚礼办好! 她们是前任和现任的后宫之主,经手过的筵席无数,对流程早就驾轻就熟。 但这回可不一样,是她们真心爱惜的晚辈的婚宴。两人再加上个王夫人,日日在长信宫筹划,努力让每个细节尽善尽美。 于是…… 江陵月还以为自己回长安后能咸鱼瘫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结果第二天就被召入宫中,对上了卫子夫笑意盈盈的脸。 “陵月,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几种婚仪的流程,你更中意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嘿嘿。 如果我写得快的话,应该还有本番。 开了个新预收《扶苏穿成宋仁宗太子》,贴个文案。 扶苏死后穿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宋朝,才发现上辈子的自己是个笑话。 即使这辈子成了皇帝膝下唯一子,又顺利被立成太子,他也毫不在意。摆烂,就硬摆。 要学儒学三纲五常?不学! 上辈子他可爱学了,结果还被父皇嫌弃。 什么汉人?我不是! 我是根正苗红老秦人,汉高祖刘邦我与你不共戴天! 太子?不当不当。 反正当了也即位不了的呀,随便吧。 直到有一天,四岁的扶苏团子听见俩大臣私下议论:庆历新政不顺利、岁币年年交,太子年纪轻轻就有顽劣之相。子京啊,我们大宋不会药丸了吧? 扶苏团子:? 他翻开了本朝史,看到“幽云十六州”“澶渊之盟”的字眼,立刻对那两个大臣的话表示赞同:大宋好像真的药丸了耶。 那他呢? 是不是又要史书上被人鞭尸一回?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扶苏团子泪眼汪汪扑到了这辈子皇帝爹的怀里:父皇,我再也不摆了!我要支棱! 宋·宠子狂魔·仁宗满脸疼爱地抚着他的头:好,阿禛说什么都好。父皇什么都听你的。 * 多年后,万国来朝。 扶苏又听到昔年的两位大臣私下议论:子京啊,咱们这位小陛下,文治武功什么都完美,性格又和善不输先帝,当他的臣子真是再幸福不过。 就有一点,怎么这么会打仗呢?简直不像老赵家的…… 扶苏默默抹了把脸: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在武德充沛、狠人如云的大秦,他一度被评为“仁弱”来着。 #他只要稍稍出手,就是这个分段的极限了。 沙雕轻松风,男主视角,有女主。《 》 160-168 第161章 后日谈03 ◎坏消息:系统的婚检不准。◎ 大汉的婚礼, 已经有了一套有迹可循的成例,卫子夫操持过长女当利公主的出嫁事宜,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她之所以拿不定主意, 想出几套截然不同的方案,纯粹是因为江陵月和霍去病的身份太过于特殊了。 大汉自建国以来, 就是公主嫁列侯。但不仅霍去病是列侯、偏偏江陵月也是。 列侯娶列侯、列侯嫁列侯?这倒是有史以来的头一回。 卫子夫和王夫人商量的时候还说呢,这一对大婚的那天,热闹肯定是热闹,但不知道有多少人黯然销魂、碎了一地芳心。 后来,她半是调侃地把这话讲给江陵月听,反倒让后者眼底漫开一片迷茫。手指向内指了指自己:“……我?” 霍去病一直都是全长安少女的梦,这事江陵月一开始就知道的。但她呢?她还能引人伤心?怎么从来没听过? “哎哟!陵月怎么还不知道呢!” 王太后见状笑险些弯了腰打趣道:“我们这些久居深宫的都有所耳闻, 你就一句风声都没听到过?” “……从来没有。” 江陵月从她们俩喜闻乐见的语气中猜出来是什么事了,额间挂满了道道黑线:“呃,他们就不怕被说吃软饭的嘛?” 江陵月现在是大汉封邑数TOP3,就连平阳公主,除开夫家祖传的封邑平阳郡,自己名下的封邑数都没她多。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她在全长安年轻少男中人气极高的原因之一。 王太后和卫子夫倒是能对他们的心态揣度一二:“谁让你的软饭吃起来香呢!” “……” 江陵月忍不住搓了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极小声地道:“切, 他们看得上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想想就知道这些人什么心思, 算盘珠子都要崩脸上了。她又不瞎,干嘛拿自己挣下的封地供养小白脸, 乃至小白脸的全家? “陵月也莫要多想, 他们最多就是内心不平, 和去病对上是万万不敢的。你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又是明媒正娶,没人会多嘴什么的。” 卫子夫看出江陵月的不自在,忙安慰道,顺便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所以仪礼上,陵月你有什么想法?” 江陵月默了片刻:“没有。” 江陵月是真没什么想法。本来么,答应结婚就是为了安霍去病的心,自然也对婚礼无甚憧憬。不过,她前世参加过学姐的汉式婚礼,富丽堂皇得很是漂亮。 要么,就按照霍去病的意思来吧? 她刚想顺水推舟推脱出来,就听到王太后道:“哀家曾经听说,陵月的阿兄被彻儿留在南越,不能回长安,可有此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遗憾地“哎呀”了一声:“彻儿是怎么搞的!明明为了办婚礼才回长安的,又把人家的阿兄扔在南越,让陵月没娘家人撑场子!” 卫子夫也深以为然一叹:“可惜了。” 这时候的上古遗风犹存。妻子的兄长仍然是丈夫乃至夫家极为重要的亲戚。 从三代皇后的兄弟窦婴、田蚡、卫青全部加官进爵就可见一斑。 而江家兄妹则更特殊,他们在世上没别的亲人,彼此说是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这时候舅兄不在,江陵月就没有娘家人了,围观之人说不定会产出别的闲话来。 江陵月:道理我都懂,但是……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王太后、卫子夫满是可惜的面孔。她们若知道历史上的江充是害死太子党的罪魁,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但该怎么解释呢? 江陵月有点苦恼地拧起了眉,没想到王太后的思绪跳跃得比她更快。她压根不关心刘彻这么做的原因,一锤定音道:“这样吧,哀家做主,陵月你就从宫里头出嫁!” “……啊?” 江陵月错愕地睁大了眼。但王太后却把她的错愕误解成了惶恐:“放心,彻儿那边哀家去说。他总不能把你的兄长扣下了,还不成全你的体面,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从宫中出嫁,是只有公主才有的待遇。她虽然身份不比公主,但这道程序也足以说明后宫两位主人的重视。 外人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更深的一层含义——王太后也在担心霍去病薄待江陵月,摆出给人撑腰的态度,等于给她加了一层保险。两人现在正情投意合着,她自然不会挑破了煞风景。但她相信以陵月的冰雪聪明,一定能明白。 江陵月也确实明白了。 她清莹莹的眸光微微闪动,望着上首慈眉善目的华贵妇人,也是她来大汉后的第一个病人。王太后年岁已经不小了,接连的几场大病又夺走了她的美貌,唯有年轻时的风华深深地蕴藏在眼底。 能从景帝的后宫脱颖而出,又能育出刘彻这么一位千古一帝,王太后的城府手腕自然不会浅。可她却一次都没对她用过心眼儿,反而把最单纯、最不掺杂利益的好一次次给了自己。 劝刘彻让她出宫开拓事业、为她张罗年轻男子相亲,这时侯又执意让她从宫中出嫁,隔绝外人的议论…… “陵月拜谢太后娘娘。” 她无言以表达谢意,唯有真诚地向王太后行上一礼,语气恳切而动容道:“我一定会不负您的期望,一定会过得兴奋的。” 王太后笑得很温柔。 “好,陵月要说到做到。”- 多年之后,长安的人民还在称赞冠军侯与景华侯婚礼的华美,并且啧啧感叹,那样的盛况,未来的许多年都不曾见到。 就连惜字如金的司马迁,也在《卫将军骠骑列传》和《巫医列传》中用大篇笔墨记录下了这一幕。 这对于后世的史学家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一方面,他们对汉朝的婚俗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俾补了礼仪史的空白。但偏偏这一场浩大的婚礼主角是两个列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半点普适意义。 和看的大部分电视剧都不同,江陵月和霍去病的婚礼,竟是在晚上举行的。 她在这时候方才明白,原来“婚”字的右半边不是昏了头的昏,而是黄昏的意思。 建章营骑们手执明火,照亮了整个长安城。幢幢的火光映在城墙上,竟将气氛衬托得有几分肃穆了起来。 迎亲的队首已经至未央宫门前,尾部还在冠军侯府准备整装出发。如此浩大的阵仗,惹得两侧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听说新娘可是从宫里出嫁的。啧啧,听说还是太后娘娘的主意。” “啊?难道冠军侯要尚主?” 说出后面一句话的人,顿时遭到了其他围观者语言上的群殴。 “你怎么这么土?连新娘子都不知道是谁就来凑热闹?” “开什么玩笑嘞!你老婆的风寒还是江女医义诊治好的,你连她大婚都不知道?” “忘恩负义的家伙!” “嘘,你可别乱说,胡乱攀扯上了公主有你好果子吃!” “嗨,怕什么。依我看,冠军侯这种大英雄配江女医,比什么公主更般配咧!” 百姓的议论原本是自娱自乐,没想到最后一句话一出,亲迎队伍中最醒目的男子,若有所感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他们一片人身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 “……冠军侯方才看我们了?!” “该、该不会是……我们胡乱议论公主殿下,惹冠军侯生气了吧!?” “什么啊!人家明明是听到你夸他般配,心里美滋滋的,才会特地看你一眼!”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 热火朝天的议论,转瞬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如一朵浪花遁入大海,消失无踪。 长安人民对这样的热闹并不陌生。不过区区数年之前,大汉一改百年之颓敝守势,频频对匈奴发起进攻,捷报接连不断。每一次大捷,他们都会像今天一般出来庆贺。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祝福的意味更多。 守卫他们大汉疆土的英雄、和救死扶伤扶危济困的女医,终于也要获得幸福了。 他们目送着亲迎队伍一路朝未央宫的方向而去,心底却不免疑惑—— 诶,冠军侯他在战场上难道也是这么来去如风的么? 怎么觉得这一次亲迎的队伍,比他们见过的其他新郎都要快上不少呢? “……” 霍去病的心路历程暂时无法考证,但江陵月却觉得自己快要过呼吸。 她暗暗地嘲笑自己——不是之前觉得婚礼都是走程序、根本没所谓的么? 可一旦繁复华丽的喜服加身,让江陵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后知后觉的紧张感终于铺天盖地而来。 她要成为霍去病的妻子了。 放在两年之前,这不过是一个博士狗闲暇时分的无聊幻想。但两年后的今天,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唔,看来她墓碑上的“此人曾经拒绝霍去病的追求”的字样该换掉了。 换成什么比较好呢? 此人曾拒绝霍去病的追求,未果? 江陵月“扑哧”一声笑出声,但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然僵住,抽动了几下,笑不出来。 “……” 下意识想揉一揉嘴角,手抬到一半才想起唇上匀了口脂,不能随便擦。诡异的姿势就那么凌在半空,颇有些滑稽。 “在想什么呢,陵月?” 一只手搭在了江陵月的肩膀上,温柔的声音道破了她的心事:“可是在紧张?” “嗯。” 卫子夫的气质很像知心大姐姐,让人轻易就能吐露出心事。江陵月只犹疑了一下,就点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会水到渠成,很顺利呢。没想到到了这一关头还是会不安。” “你怕什么。” 卫子夫忍俊不禁,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定去病比你还紧张呢。” “……应该不会吧?” “那你不妨今日观察观察他?若是发现了,日后偷偷告诉我?” 江陵月心知肚明,这是卫子夫为了消弭她紧张情绪的小把戏。但听了这话,她竟然真从那种透不过气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好啊!” 一想到日后和卫子夫吐槽霍去病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咧开嘴。 然后…… “啊呀!” 目光与铜镜一瞬相接时,江陵月被吓了一跳。她刚才一直忍着没揉嘴角,就是怕搞花了妆容。结果到头来一个不小心,口脂还是沾在牙上了! 卫子夫发现之后也吃了一惊:“快拿帛巾来,擦一擦!” 小小的插曲没能影响江陵月的兴致。亲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去病,竟然真的发现出一点门道来。 夫妻交拜时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偷窥。 但当她被送入喜房之后…… 沃盥礼,霍去病濯手时一个不慎,差点把握在手中的军侯皂出溜滑了出去。 合卺礼,有两滴酒液撒在喜服上。 解缨结发礼,那双用来拉弓射箭,灵巧得不能再灵巧的双手解她的发带时,竟然整整花了一分钟。 执手礼最明显,江陵月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握住她的滚烫的手,正微微颤抖。 便在这一刻,她心中的紧张消弭无踪。 铺撒着麻米的喜床之上,两人明明是相对而坐,双手交握着,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但江陵月忽地一个乳燕投林,整个人扑到了霍去病的怀里。 她学着霍去病每一次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模样,刻意压低了声音—— “军侯,你是不是在紧张啊?” 心上人发丝的冷幽香气萦于鼻尖,温软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像一块上好的白玉。喜房中分明摆了许多冰盆,清凉得很,霍去病却一瞬间燥热了起来。 他呼吸窒住的那一刻,清晰地听到了耳畔传来的轻笑声。 “嗯,看来紧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说完,还在霍去病的侧脸上毫不客气地亲了一口,才缓缓退出他的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来人。 江陵月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勇气,但当她发现霍去病比她还紧张,之前像被一只手摄住的心脏,顿时无比酸涩地鼓胀了起来。 此刻,唯有肢体接触才能消解这种古怪的感觉,她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内心。 这么做之时,一股莫名的战栗,渐渐攀爬上了江陵月的脊背。 她猜霍去病一定也是同样的感觉。 因为,她清晰地看见他冷肃的漆眸一瞬滚烫,如同熔噬冷铁的洪流,翻涌着不可告人的野望。 江陵月笑了笑,欺身亲上了他的唇角。 龙凤双烛明火幢幢,将二人身姿映在喜色罗帐上,恍若一体。幽暗的影子将整个夜色吞噬殆尽。即使是森润的月色,也不能把两人分开一星半点。 即使是相处日久,耳鬓厮磨过无数次,但他们今天却重新认识了彼此。 这就是成婚吗? 沉浮之间,江陵月迷迷糊糊地想。 一滴生理性的眼泪从她眼角垂落,砸在肌肤之上,烫得她险些一个瑟缩。 “……怎么了?” 霍去病忽地抬起头问道。他唇角一点不明显的水渍,冷肃的嗓音微微低哑,如同揉碎了满腔的爱意。 “没什么,就是……咳。” 江陵月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划过,一个缺德的玩意儿久违地映入脑海。 “没想到,婚检还是挺准的嘛。” 她小声说道。 “什么?”霍去病问。 “没什么,没什么。” 江陵月忽地凑到霍去病的耳边,轻声说:“明天还要大朝会呢。你还想的话就快点吧,我、我还能受得住。” 前提上,如果是按照系统婚检的数据的话…… 说来也是好笑,别人的拜舅姑都是在家里头,他们的拜舅姑是在朝堂上见刘彻。 霍去病的眸子一刹愈发幽深。他扣住了江陵月的手腕。 “你说的。” 江陵月这时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她嗓子都哑了,半倚在喜床的一角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 她捂着眼睛:“太后和皇后知道我去不了朝会,肯定会背地里嘲笑我的。” 霍去病轻抚着江陵月的背,一言不发。劲瘦的腰身上数道明显的划痕。 “陛下问的话该怎么说?” “陛下……”霍去病揉了揉眉心,神色有点无奈:“多半不会过问。” 啊啊啊啊啊!但就是这种心知肚明的不过问才更让人社死啊! 即使是自己大放厥词在先,江陵月还是忍不住瞪了霍去病一眼。她最多是个从犯,这位才是罪魁祸首。 【恭喜宿主新婚快乐。】 在江陵月倒霉的时刻,系统不负众望地出现了。并且送上了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灾乐祸的祝福。 江陵月语气冷飕飕的:【谢谢,还有,你的婚检是不是有点不太准啊。】 如果提前知道这一点,她一定不会乱说什么“我还受得住”! 系统装傻:【哦,是吗,那宿主应该开心才对啊。】 江陵月被气了个仰倒。 她虚空中瞪了系统一眼,又瞪了霍去病一眼:“不行,我还是得起床,上不了早朝,也要去后宫一趟。” 在后宫至少是可以坐着的,比上朝要轻松太多。不然,昨天答应卫子夫偷偷观察霍去病有没有紧张,今天压根就起不来床,那未免也太丢人了…… “好。”霍去病轻声道。 说着就一件件衣服给江陵月套了起来,半点不假手于人,比当初的阿瑶还细心。 “我陪你去。” “嗯?那你大朝会怎么办?” 霍去病的语气毫无愧疚:“翘了。” 没等江陵月说什么,他就道:“放心,陛下不会多过问的。” 江陵月:“……”好有道理。 感觉他们俩明天就会被全朝堂通报批评,怎么破? 不过一想到婚礼连大朝会这种反人类设计,江陵月也释然了。翘掉好像才是人之常情嘛。 【对了宿主,除了祝贺宿主新婚快乐之外,系统是来特地通知宿主的。自本时间节点起,历史上霍去病的命格不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请宿主日后注意。】 【什么意思。】 江陵月一开始慌张了一瞬,后来却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来:历史上的命格不再具有参考价值,也就是说,霍去病英年早逝的结局…… 她一瞬间顿住了呼吸。 【系统,你的意思是不是……】 【就是宿主想的那样。】 系统的声音透着一股愉悦:【宿主的出现改变了大汉的医疗卫生环境,大幅度降低了战场死亡率。经系统综合判定,满足历史霍去病命格的因素不再生效,特此通知。】 【……】 “怎么了?” 霍去病把江陵月的衣服穿了一半,发现她忽地愣在了了原地。双手紧紧环在腰上,她也没一点反应。明明昨夜……咳。 “啵!” 一个响亮利落的吻,落在了霍去病的下巴上。江陵月勾起了唇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开心。” 刚才系统的话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却让她读出了更多的东西。改变霍去病早逝的命格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她也改变了无数个大汉普通人的命数。 他们或许在青史上未能留下姓名,但同样地面对疾病灾厄,只能朝不保夕。 而这些,终将成为历史的陈迹。 江陵月的目光灼灼,靠在了霍去病的肩膀上:“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无论是属于他们俩的,还是大汉。 霍去病:“……” 江陵月:? 她原本还疑惑着为什么这人半晌没反应,抬起头却见人喉结隐忍地滚动。再低头,目光敏锐察觉到了一处诡异的变化。 江陵月:“……” 她沉默了。 【系统!给我出列!】 【你那破婚检都检了什么啊,还能再不准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坏消息:系统的婚检不准。 好消息:不准的是时间- 好久没发红包啦,本章50个祝贺小两口新婚! 第162章 后日谈04 ◎岁岁年年◎ 后日谈04 元狩六年, 夏。 一众中朝官员们从宣室殿中鱼贯而出。他们中有不少人在中朝侍奉了许久,有的则是初来乍到的新面孔。 后者多数还沉迷于“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兴奋中,幻想着一步登天, 前者却各个心急如焚,日夜盼着陛下给自己派个实职。 “真年轻啊。” 江陵月独自一人落在了最后, 随口感叹了一句,却被身侧的人瞧了一眼。 “喂,阿光你那是什么眼神?” 霍光自兄嫂大婚之前就搬出了府,在长安城另辟住宅独居。 这些年来,他一直作为刘彻的钱袋子,和桑弘羊一同司掌着皇帝的私库,兢兢业业从未出错。何少府告老之后, 刘彻又把他调到少府的岗位之上。 即使没有霍去病弟弟这层身份,霍光也愈发不可小觑了。不过与兄长不同的是,霍光司掌的是财物,主打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他长开后愈发俊逸不凡,不少人家就动了把家中小娘子嫁过去的心思。 奈何正主偏是个软硬不吃的铜豌豆,无论别人明示暗示他都不同意。有一回都闹到刘彻跟前了,这小子还是不肯松口。 本着“长嫂如母”的责任感,江陵月还打算给霍光掌一下眼——最重要的是, 不能让他把显夫人娶进门,否则贻害无穷。 但是谁能想到呢, 年轻的九卿大人有那么一对羡煞旁人的兄嫂,竟一点也不眼热, 对婚姻大事没半点热衷之情。 江陵月落了个清闲, 也不再管了。 至于霍光为什么不想娶妻?江陵月问过一次, 只得到一句“人不对”的模棱回答, 就再也没再问过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和隐私。不婚主义在大汉离经叛道,但在后代比比皆是,她师兄师姐一水儿的都单身着呢。 不过,情场失意、事业就得意。 霍光比江陵月小上两年,今年不过二十岁,就稳稳地居于九卿之一。是以,他也成了中朝官员人人艳羡的存在。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能被刘彻网罗入中朝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身怀不凡。到了这一步,谁又不想像霍光一般,一朝被天子赏识,直上青云呢? 江陵月就是看到他们野心勃勃的眼神,所以才会有感而发。没想到反被霍光瞥了一眼,意味不明。 霍光默了片刻,才道:“你忘了,你比他们年轻多了。” 江陵月:“……” 她摇头失笑:“我还真忘了。” “不过,陛下马上就要修整文治了吧,估计能有不少人有事可做。他们也不用像现在一样,整日着急上火了。” “嗯。”霍光表示赞同。 他望向江陵月的侧脸,又在看见对方清澈如水、溢满怀念的眸子时别开了头,唇角荡开一抹微微的苦意。 “大将军和阿兄,快回来了。”- 元狩四年夏,南越、滇国、闽越及一些小国相继臣服于大汉,归入版图。秋天,西域诸国纷纷派使者递来结盟的好消息。 刘彻龙心大悦,采纳了江陵月的提议,派人建造了西域都护府。大汉在此作为宗主国斡旋、调停西域诸国关系、打通商道、牢牢把握住了丝绸之路的经济命脉。 据说,这条漫长的商道一度经过大宛、大月氏……一路通向遥远的大秦。一路上的好东西都被大汉收入囊中,大大丰富了江陵月搞发明创造的素材。 据说,通商的汉人还碰到了匈奴小股残兵。他们蜗居于荒凉干旱的漠北,一旦见了汉人即刻遁走,一眼都不敢看。 匈奴乃是游牧民族,牛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被迫栖息于水草不丰的地界,牛羊减产、族群萎缩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下子,匈奴人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衰落乃至灭亡,要么鼓起一口劲,西侵武力不如他们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都与大汉无关了。 而匈奴远遁前的最后一眼,彻底宣告着他们从冒顿单于白登之围起,对大汉边境长达百年的侵犯彻底消亡。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陵月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 “什么?” 自从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后,江陵月许多事情都不会刻意瞒着霍去病。她想了想,反正是注定不会发生的事情,就大大方方地讲了出来。 “李陵不会被迫投降匈奴,司马迁不会遭宫刑。哦对还有苏武和常惠,他俩也不会在北海牧羊十九年了。” “什么?牧羊十九年?” 李陵和司马迁,霍去病根本不熟,自然不放在心上。但苏武乃是他年少时的友人,由不得她不挂念。 “是啊。”江陵月把苏武北海牧羊的前因后果和种种细节讲了一遍:什么饿得啃雪水啊,什么生出公羊才能被放走啊,什么十九年留在身边的唯有旄节啊…… 她自己都讲得不忍心了,却见霍去病一脸怒其不争:“大汉怎可积贫积弱至此?” “咳咳咳。” 江陵月比了个手势:“你小声点,再怎么说那也是陛下的治下。” 霍去病却摇头:“那不是。” 对于平行时空的汉武朝,刘彻、卫青和霍去病的反应出奇地一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绝对不是他(陛下)干的!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大概刘彻一手卫青、一手霍去病的时候根本没料到,自己以后沦落到无人可用该有多悲惨吧? 卫青和霍去病估计也没想到,潮水褪去除了他们,全员皆在裸泳…… “好了,别生气了。” 江陵月顺了顺霍去病的后背:“你还担心你的好友呐,他可是活到八十多岁,活到据儿的孙子当皇帝,还把他抬进了麒麟阁里。” “哦对了,他中间还参与造反一次,反的还是阿光呢。最后阿光赢了,也没把他怎么样。后世很多人猜,阿光是看了你的面子,才留了苏武一命。其他人可都没命了。” 江陵月从前只敢心里默默地想,这下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吐槽,酣畅了何止千百倍。尤其她看着霍去病满脸“这都什么和什么”,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幸灾乐祸到最后,还得说几句场面话。 “别担心呐,反正匈奴已经润走了,这些肯定不会再发生,你就当个笑话听。” 没想到,不过没几秒,江陵月又固态复萌,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哦对了,说起阿光我又想起来了。那一次造反里,一边站着的是阿光,另一边你猜猜是谁?是桑弘羊。哎,看他俩现在哥俩好,我都不知道该欣慰还是恐惧了。” “……” 思及于此,江陵月微微出神,眼底溢出些不由自主的想念来。 上次和军侯这样子谈天说地,好像已经有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前,陛下为了大汉疆域的四角齐全,特地兵分两路,派大将军攻打西羌、派骠骑将军进攻卫满朝鲜。 这一次,她没有随军。 和上一回的理由一样,青霉素的普适性制备已经进入了关键时期,作为项目的发起人,江陵月必须坐镇长安、把握进度。 只要这一次的实验成功了,渐渐地,大汉的人口死亡率将会极大幅度地降低,人口即将进入一个井喷期。 思及于此,江陵月又闷笑了两声。 “陛下要有得头疼了。” 人口是封建王朝最大的财富,但当人口超过当前的生产力时,就会变为灾难。 这一世,刘彻挂上加挂,早早地完成了开疆拓土的任务。江陵月还担心他过早进入贤者时间开始瞎折腾呢,难题立刻就来了。 霍光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犹疑道:“陵月你就不担心?” 土地不稳,乃是王朝灭亡的前兆。 江陵月既然洞彻了这一点,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我担心什么呀?陛下也不担心。反正有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在,他们会解决的。” 霍光:“……?” 他满头雾水,江陵月却没有了解惑的意思冲人笑着摆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之后,几步登上了马车。 “拜拜了阿光,我先回府上给你阿兄准备回家的惊喜去了——” 霍光耳尖,还能听见江陵月散在风中的小声喃喃自语。 “哎,也不知道给我带什么土特产。” “不行,小蛋糕已经不好使了,还有什么他会惊喜的呢……” 又过了许多年,霍光才真正明白江陵月话中隐藏的含义。 百姓增加,土地不够,除了遏止兼并外还有什么方法? ——开源呗。 那时候,江陵月在长安首创的医校已经开在了大汉的每一郡、每一县。凡有医校落地生根之处,本地的病死率都会大幅减少。 而江陵月本人,也找到了新的航向。 没错,是航向。 元鼎元年,卫青率十万汉军前往朝鲜进行垦荒,耕出良田数十万亩。刘彻大喜,发旨令充民实边。 元鼎三年,汉武帝命霍去病率水军远渡东方没发现海上蓬莱仙山的影子,却意外发现了一处极为狭长的岛屿。 元封元年,闽越之东的琉球请归于汉,刘彻江陵月和霍去病两人前往赐封。 回程的路上,江陵月独自站在甲板之上,感受着疏淡微咸的海风。 忽地,经过后背的风不见了,变成了一具熟悉的温暖躯体。那人轻车熟路地握住她的手,准确无误地十指相扣。 就好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江陵月由着霍去病握住,又偏过了头,示意他凑过来听自己说话。 “又要回长安赴命了呀,你有想好问陛下要什么赏了吗?” 封无可封也有封无可封的烦恼。江陵月每次见刘彻满脸为难的样子,都会油然觉得自己不是立功了,而是做错了事。 “没有,且让陛下烦去。” 霍去病道。 “噗。”江陵月绷不住了,笑声随着潮汐起伏飘了很远。 渐渐地,记忆中的历史渐渐褪色,她能给霍去病剧透的内容也越来越少了。 但她无比笃定,新创造的历史,正诞生于在她与霍去病交握的掌心之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周四晚上。 应该是巫蛊之祸刘彻本书一日游。 第163章 后日谈05 ◎巫蛊之祸ver刘彻一日游。◎ 征和四年, 夏。 五柞宫中有一巨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每逢帝驾降临此地之际,皆有云蒸霞蔚之景。远远望去, 如同有仙人降临。 年迈的帝王近来极为钟情于此处离宫。有司便开辟了一条直道,日夜往来于五柞宫与柏梁台之间, 好让帝王在晨起时饮上一盅金铜仙人手中的清露。 帝王对琼浆仙露能使人长生的传说深信不疑。经过日日饮用之后,他的寿数已臻六十又七,远远超过刘氏几位先祖的年龄。据中朝官员的说法,他们的陛下每回主持常朝时,声音仍然如洪钟般清晰。 “真的么?” 刘弗陵若有所思道:“父皇的身体安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刘弗陵今年五岁,又或是六岁, 身体已经高壮得如十数岁的少年。与略显成熟的外表不同的是,他的内心仍然保留了稚童的单纯。“尧母门”的隐喻席卷长安之际,刘弗陵还是襁褓中的幼童。他听说年长三十余岁的太子兄长殒命湖县的消息,即使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幼小的内心却有一丝恻然。 自那以后,刘弗陵愈发盼望他年迈却伟岸的父皇身体康健了。 小黄门讨好地笑了一笑,刚想奉承两句,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意外打断了。 “霍大夫——” 刘弗陵三两步跑到了霍光的身边, 这是他最喜欢的人之一。皇子与帝王近臣走得太近是一种忌讳。刘弗陵却从没被任何人提点过,你不能这么做。皇帝与钩弋夫人仿佛视而不见一般, 霍光也未有任何退避的举动。 霍光笑了笑:“小殿下。” 霍光跟在刘彻身边数十年,神态也学得刘彻的五六分。刘弗陵有时觉得这人很像他的父皇, 却比他的父皇更温柔。 他心中父皇的形象, 仿佛永远笼在一层威严的雾里面。他看不懂。 但今天刘弗陵却觉得, 这层迷蒙的雾也笼在了霍大夫的身上。刘弗陵微微地皱了皱眉, 又很快恍然大悟。 “父皇又召见了那群方士吗?霍大夫,你也在一旁旁观了?” 霍光说:“对。” 在智者与孩童的游戏里,霍光永远不是主动的那一方,都是刘弗陵问什么他答什么。但今天,他眼神焦灼而悲伤,像是那个童话中急于对树洞吐露秘密的国王。 他说:“陛下想回到过去。” “过去?” 年幼的孩童一生过于短暂,尚且不能理解“过去”的含义。但他猜测,或许这就是父皇和霍大夫身上那层雾的由来。 “那父皇他,成功了么?” “……” 霍光摸了摸刘弗陵的额头——即使两人几乎没有身高差,但他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后者对此殊无异议。 “回不去了。”霍光说。 举目四望,五柞宫中来来往往,尽是霍光不熟悉的面孔。当年同入中朝的侍中里,如今还屹立于朝堂上的,十不存一。 他们或是死于疾病,更多的则是身陨于征和二年的那场灾祸。 霍光想,如果方士果真能使术逆流时光,陛下会回到哪一年呢? 征和二年? 元封五年? 还是……元狩六年? 以霍光的了解,或许他的主君也不能决断。他知道,陛下不是想回溯光阴。 陛下想见一面故人,如此而已。 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霍都尉,霍都尉,不好了!” 霍光微微皱起眉头。自两年前的大祸后,陛下身边的人也愈发不周全了。 “发生了何事?” “陛,陛下他突然昏过去了!方士们说,是因为他的魂魄回到了过去!”- 刘彻睁开眼之时,还在迷迷蒙蒙地想:这回他遇到的,终于是有本事的人间神仙,不是沽名钓誉的骗子了。 也不枉他半生寻仙问道…… 嗯? 很快,刘彻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自从他感受到自己的魂魄从躯体中抽离后,仿佛不再老迈,变得年轻了许多。 刘彻原以为是时光逆流,躯体也便年轻的缘故。再定睛一看,他竟没了躯体。 他变成了一缕游魂。 目之所及,是熟悉又陌生的一排排宫殿,刘彻的御驾多年不曾来过此地,但记忆不曾褪色半分。 他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里是元鼎六年的未央宫。 刘彻来不及惊诧或愤怒,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攸关紧要的问题—— 自己变成了一缕游魂,那这个时空的自己呢? 帝王离魂、大汉岂不是要乱了套? 然而,刘彻的身体仿佛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幽幽飘向了宣室殿的方向。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殿中有两位男子,各自以闲适的姿态坐着。其中一人着黑红帝王冠冕,却卸去了通身威仪。另一人一袭稳重的靛青色深衣,腰间佩宝剑,面容使人一见就如沐春风。 游魂刘彻当时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如今方才元鼎六年,这个人必然是活着的。然而,什么已知事实都比不上见到真人那一刻的冲击力。 年老的帝王早已喜怒不形,通身的时常使身边人畏惧不已。但在此刻,他的整个嗓子却彻底哑了,水渍模糊了眼珠的焦距。 “仲卿……” 他喃喃道。 那两个人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对这一声殊无所觉。 “仲卿!” 卫青仍浑然不觉。 他头疼地瞪着眼前的帝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您一会儿就要见太子和太子妃了。” 言下之意,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刘彻却“哼”了一声:“太子夫妇前来拜见朕,该紧张的是他们才对,朕紧张什么?” “那也不能当着据儿和他新进门妻子的面这么说吧……”卫青满脸写着无奈。 哪么说? 游魂刘彻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却狠狠地瞪视着另一个他。想当年,他与仲卿便是这般亲密无间、近乎无话不谈。 然而当他只能反复读取回忆怀念时,另一个他却正在享受着这一切。 刘彻不能不嫉妒另一个自己。 妒火中烧的同时,帝王的理智仍然抽离出了一丝,捕捉了个中的不对劲之处。 太子妃? 据儿,何时有太子妃了。 据儿……死前,膝下已有了子女,第一个孙子方才出生。但皆非他正妻所育。太子宫的女主人一直空悬。 刘彻的记忆中,刘据十数岁时还向他求过几次,后来便再也不提,父子仿佛达成无声的默契,在这个问题上三缄其口。 就连刘彻自己也很难说明白,他究竟是选不出配得上据儿的外家,还是担忧重蹈陈氏的覆辙,又或是惧怕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此世的刘彻殊无顾虑?让太子早早娶了妻子? 他就不怕…… 游荡在空中的魂魄察觉到一丝微妙:莫非,方士们果然又是诓他,生造出了一处子虚乌有之乡? 但如此栩栩如生之仲卿,又如何解释? 年迈的刘彻拧着眉头,抱着满腹的疑惑,默不作声继续看了下去。其实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作声与否都不会被人看到。 但莫名地,刘彻不想让自己遁形于人前。 特别是……仲卿的面前。 “那陛下也不能一见面就催他们生孩子吧。太子妃是新妇,该让她如何自处?” “哼。” 刘彻又道:“若非是那道律令,她早该嫁进宫里来的!” 卫青不客气地戳破了他:“女子十八未婚者方税,这可是陵月提议,陛下您亲自下明旨召发往各郡县的。” “……” 刘彻目光游弋,一时没了言语。半晌才道:“是朕下旨又如何?朕除了皇帝还是据儿的爹,还不能着急儿子娶不着媳妇了?” 卫青:“……” “再说了,要不是去病和陵月那头迟迟没动静,朕何至于把抱孙子的期盼全放在据儿身上!” 卫青:“……” 陛下您这么说,二姊和二姊夫同意了么? 空中的刘彻一瞬如遭雷劈。 他、他听见了什么?去病?去病竟在元鼎六年还活着? 子虚乌有之地,竟然能使人死而复生? 刘彻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的风险,只想当即冲下去问那两假人个究竟。但他张了张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悬在空中,静默地旁观一切。 “这小两口也真不省心。”另一个刘彻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批判了起来:“每次朕一开口问,都说明年一定。明年复明年,这都几个明年了!” “诶,仲卿,你说去病他不会是……” “陛下。”卫青打断了刘彻:“这话您不若当着去病的面一探究竟。” “你当朕没说过?”刘彻气急:“仲卿你可知他是怎么回答朕的?” “‘陛下,激将之法对臣没用。’” 刘彻学得不算像,让他模仿别人实在是为难人了。但卫青却能想象外甥说话时冷冷的神情,和刘彻被堵了之后气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噗嗤。” 成功惹来刘彻的一瞪:“都怪你那好外甥,让朕一点抱不上孙子。” 话锋一转,他又道: “朕打算,等据儿的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把他立为皇太孙。省得以后据儿知道了巫蛊之祸的事情,疑心父皇对他不满了。” “对了,朕还听陵月说,据儿的长孙亦是中兴之主。朕打算临走之前留一道旨意,让据儿把他也封为太孙。” 刘彻搓了搓手:“如此,我大汉就可四代无忧矣。”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到了另一处:“仲卿你说,他把大汉托付给一个总角小儿,临死之前能走得安心么?” 提及正史时,刘彻通常用“他”来指代。他坚决不承认那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当然,用那人衬托自己的英明神武,是他乐此不疲的环节。 但刘彻丝毫不知道,这一句给了另一个自己多大的暴击。 悬在空中的刘彻已经彻底麻木了。 巫蛊之祸,托付总角小儿,太孙…… 他想起了早早被废黜黄老之学,其中就有庄周梦蝶的典故。他自以为是庄周观蝶,其实早被人作为蝶,观了一辈子么? 倏然,无人闻的悲凉笑声响彻了宣室殿的上空,久久不散。 “……” 刘彻再度睁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是霍光和刘弗陵焦急万分的面容。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那一句话。 仲卿你说,他把大汉托付给一个总角小儿,临死之前能走得安心么? 安心又如何,不安心又如何呢? “朕没事。” 刘彻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惊人。他摸了摸幼子的脑袋,让他下去休息之后,又转向了霍光。 “子孟啊……” “陛下。”霍光微微低头,恭顺道。知道,这是刘彻有重要的话要说的眼神。 但意外的是,刘彻提及了一个霍光始料未及的名字。 “你侯在此处,可是想问朕有没有见到你兄长?” 霍光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 霍光从未分享过对兄长的思念,他也无人可以分享。霍光身为天子近臣,同卫氏太子一党的亲善程度有限,他又不愿在陛下面前提起阿兄,那样好像在利用阿兄为自己博取前程一般。 几十年后,却被帝王意外地点破。 霍光不得不思索刘彻点破的原因,倏然间,想到某个可能:“莫非,莫非,陛下您,您见过了……” 一向稳重的奉车都尉说话都在颤抖。 刘彻看着他,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般:“据儿唯一的孙子,是不是还在狱中?待朕驾崩之后,你就把他放出来吧,让他好好长大成人。” 说完这句话后,刘彻就让霍光下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给出一句回答。霍光也像失忆般,未再问过一句。 只是,从此以后,每当帝王召来方士作法回溯时光之时,他的奉车都尉都会牢牢地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可惜,再未成功过一次。 后元二年,山陵崩于五柞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现代游。 第164章 现代游01 ◎“我是你的前辈啊。”◎ 元鼎六年。 太子新娶妇, 是未央宫近来的头等大事。恰好,江陵月手头的研究告一段落,刚回到长安不久, 就被卫子夫薅到宫中帮忙,一连几日没能着家。 转眼到了大婚当日, 江陵月亲眼看着喜轿被抬入太子宫的大门,她才松了口气,乘着马车回了骠骑将军府上。 一路进了卧房,她取下了披风交给阿瑶:“军侯应该也快回来了,去接一下。当心他多饮了酒,受风着凉。” “诺。” 太子的大婚宣告着一件事:刘据已经长大成人,即将以独立的政治形象出现。 上辈子, 刘据直到孙子都出生,都没有明确的正位妻子。这辈子的刘彻不知怎么就想通了,儿子刚满十五岁就给娶了老婆。新娘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祖上是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 这无疑又给太子党打了一剂强心针。 思及于此,江陵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肯定高兴坏了。一高兴,肯定又要名正言顺灌霍去病的酒了。 希望她等会儿别捞到个醉汉才好。 说曹操,曹操到。 不多时,霍去病的马车也缓缓驶回了冠军侯府。缀着流苏的车帘被一指手掀开, 当中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的冷肃男子,背脊绷得笔直。正是霍去病。 “你回来了, 冷不冷?” 江陵月虽说让阿瑶她们去接,但天寒地冻的还是不放心, 干脆自己也出了门去。接到了人后, 她不动声色地往霍去病身边凑了凑, 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咦? 没什么味道? 江陵月不信邪, 又大口地嗅了一嗅。这一回,唯有淡淡的微醺气息萦绕在鼻尖。不像是霍去病人饮过酒,倒像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沾上了他的衣服。 “诶,你没被灌酒吗?” 江陵月脱口而出。 霍去病闻言一边哂然片刻,一边自然地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手里,将掌心的体温渐渐地渡了过去。 “不曾” “这倒是哦。你说你不想喝,也没几个人敢灌你。”江陵月说完,又问:‘等等,不对a ,陛下也没劝你?” 霍去病默了片刻,才道:“陛下听过你的已经,早已经戒酒了。” “噗——” 江陵月把另一只手也交给了霍去病,示意他帮自己暖上一暖:“好吧,我是没想到今天这种日子陛下还能忍得住的,听皇后说他应该很高兴的。” 江陵月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当卫氏太子党想名正言顺地喝酒以示庆祝的时候,却发现上头的两位大佬都表示滴酒不沾,那种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尴尬表情了。 真是想想就让人忍俊不禁。 忽地,一阵夜风刮过,瞬间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翩飞。江陵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快进屋子里去吧,好冷啊,要受不了了。” 穿到汉朝这么久了,她还是受不了长安的冬天。特别是在晚上,方才进入十月风已经彻底冷下来了,刮得耳朵一阵阵地疼。 好在室内有炭火和地暖的加成,让她回温了不少。江陵月飞快洗了个热水澡,又蹿到了床上把自己紧裹在被子里,方才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就见霍去病身着单衣走了出来,发梢还沾着一丝润泽的水汽。 后者几步坐到了床头,又屏退了服侍的仆婢,偌大的卧室中只余下两人静静相对。 这是江陵月的一个小习惯。她对边界感的要求很高,尤其是这种私密的时刻,要是知道有个陌生人杵着,简直浑身难受。霍去病听说之后,就再没让阿瑶他们进过房中了。 相应的,给彼此穿衣梳洗的任务,也就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江陵月从被子中探出头来,用手摸了下霍去病的手背,温热的,上面还有微微的润泽水汽。 但她恍若未觉地问:“冷不冷啊?” 霍去病的薄唇勾了一勾,眼神微暗。两人相爱日久,他不至于读不懂这种最浅显的暗示,反手就把江陵月伸来的手,连同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滚烫的怀里。 于是,江陵月用整晚的时间知道了,他不仅一点儿也不冷,而且肯定没醉。 “……” “陵月,陵月,你醒醒……”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忽地落入江陵月的耳畔,格外地锲而不舍。 “嗯?” 江陵月彻夜劳累后困倦不堪,打了个哈欠,勉强地支开眼皮,隐隐绰绰看见一个人的轮廓。不对啊,怎么是个女生。 难道……是阿瑶? “你怎么进来了?”江陵月问。阿瑶主动进卧房的次数很少,除非是霍去病叫她来的。可问题是,霍去病吩咐阿瑶来叫醒她,那他人呢? 孰料,那道女声很是不解:“什么我怎么进来的?这不我宿舍吗?” 宿舍。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由耳入脑,令江陵月一瞬间困意全无。她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眼眶中看清了声音主人的模样。 ——她的博士舍友。 她回到了现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陵月大脑宕机,怔怔愣在了原地。另一边,她的室友却轻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要报警了。” “昨天一发表完你倒头就睡了,连衣服都没换。我叫了好几次你都没醒呢。哎哎,说好了陪我一起逛学园祭的,差点鸽了,幸好还来得及。” 江陵月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室友的碎碎念,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自己的脑子炸开成了一团:自己怎么就突然回到了现代?还是魂穿回来的?那汉朝的她呢?还有,霍去病呢? 她还能回去么? 舍友奇怪地看了江陵月两眼,微微皱了皱眉。但她没多想,只以为江陵月是睡久之后懵了,也没多想。体贴地抽出一张洗脸巾,打湿了冷水后递给她。 “快清醒一下,走吧,快开始了。” 冷水给了江陵月片刻的清醒和抽离。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了下来:“……好。” 时间间隔了太久,许多琐事已经消失在了江陵月的记忆中,比如陪舍友逛学园祭这种小事。但既然舍友信誓旦旦,那她肯定答应过的。 江陵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衣,整理仪容,又是怎么走出宿舍大门的。但眼前极其富有冲击力的色彩,欢呼奔走的青春面孔,都昭示着这里是她的母校。 “哎,感觉好陌生啊。” 舍友揽着江陵月的胳膊,一边逛着,一边感叹了起来。 舍友指的是大学校园生活。自从步入研究生阶段后,她们就自动离群索居,远离了一切学习以外的的校园日常,更像宿舍、图书馆、实验室之间三点一线的免费社畜。 社团、义工、学园祭。 这些都是属于本科生的热闹。如果不是舍友突发奇想,说要换个心情出来逛一逛,这一场狂欢根本与他们无关。 但落在江陵月的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她叹气:“是啊,太陌生了。” 毕竟,她已经在大汉待了整整十年。 江陵月说完就是一愣,片刻后,唇角漫开一丝苦笑。 看来她真的被彻彻底底同化了。按现代的说法,她所在的时代,根本不叫什么大汉,而是叫西汉。 但满眼的现代文明,和舍友无比自然的态度又让江陵月恍惚了——她到底是穿到了大汉整整十年?还是做了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的梦? 等等,江陵月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系统?你在吗?】 她试图用意识呼叫起系统,但脑中却如同死水一潭,那个可恶的无机质电音仿佛凭空消失了。 江陵月不死心:【系统,系统?】 “……” 江陵月又连续唤了几次,在等待的间隙中,一颗心也在渐渐下沉。 “卧槽,谁啊!这么帅不要命辣!” 忽地,平地一声惊雷,舍友爆发出了一声充满赞叹的尖叫,旋即踮起了脚尖,朝着远方眺望而去。 “他cos的谁啊?cos服好像是西汉的吧?哪个历史人物有这么帅的皮套?这么帅我还能不知道,不应该啊?还是单纯穿汉服出来摆摊的?” 舍友一连串的碎碎念还没停止。关键词落入江陵月的耳中,她突然诞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来。 江陵月抬头四望,发现人群的流向也出现了异常,纷纷往着某个方向涌去。 她一瞬转头,忽地松开舍友,顺着人流的方向尽力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舍友懵然的控诉声:“江陵月你怎么看到帅哥就跑了,这么重色亲友的吗?” 但江陵月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霍去病也穿来了现代!她穿越汉朝的十年原来不是一场梦! 最初的狂喜过后,心中的担忧却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霍去病孤身一人来现代,什么都不懂,他会不安吗?会害怕吗? 不行,得快点到他身边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江陵月一路跌跌撞撞,挤开了围观帅哥的人群。早在数步之遥外,就听到快门咔嚓声一片,她的心也悬了起来。 没想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哈,大家拍照可以,请不要把照片传到社交媒体上去,会给我的朋友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江陵月:“?” 这人谁啊? 在场的人素质都还不错,纷纷做出了保证。还有和那人相熟的人打趣道:“李师兄,你居然有这么帅的朋友啊,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啊,太不厚道了。” 那个被叫作“李师兄”的人说道:“我朋友在等他女朋友呢。” “唉。” 四周齐齐发出一声叹气声。 “怎么有女朋友了?” “果然好男人都不在市场上流通了。” “不过他怎么都不说话的?那个,帅哥你好?可以留个微信吗?” “……” “咳……他比较话少,不爱理人。” 江陵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步之外的那个人确实是霍去病,没错啊?还是说,不是西汉的那个,其实是平行时空版的霍去病?他怎么会有现代的朋友呢? 忽地,她诞生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但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解释眼前发生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就在此刻,那位“李师兄”随意在人群中一瞥,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眼睛顿时亮了。他拍了拍疑似霍去病那个人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请问是江陵月同学吗?” “李师兄”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你男朋友迷路了,快点儿把他带走吧。” “等等,那你……” “李师兄”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你的前辈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上一章小霍在哪里? 在巫蛊版刘彻过来的时候,小霍去现代了呀。 第165章 现代游02 ◎“咳,这个……我来教你怎么用。”◎ “所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陵月一口咬住了吸管,狠狠吸入了一口抹茶星冰乐。 微甜的抹茶混着凉凉的冰碴灌进喉咙,使连续高速转动的大脑稍稍冷静。 她和李师兄相认后, 当机立断,三人冲开人群来到了学校内的星巴克。因为校园祭的原因, 生意比平时冷清不少。加上有层层绿植的格挡,使得他们的座位分外隐蔽。 饶是如此,周遭的议论声还是嗡嗡传入江陵月的耳畔。不外乎“邻座来了个帅哥”“让我看看”,还有偶尔响起的快门声。 江陵月猜测,霍去病一定也听到了。因为她发现他皱起了英挺的剑眉,左手握在腰上悬着佩剑的位置。只肖轻轻一抬手,锋利的剑刃就会顷刻弹出来。 她悄悄往霍去病的身边挪了挪, 附耳悄声道:“军侯,别拔刀啊!” 这刀可是管制刀具,还是文物,被发现了可是要进局子的。警/察叔叔再一查,哦豁,还是个没身份证的黑户。那麻烦可就大条了,根本不是两个学生能解决的。 果然,霍去病闻言, 立刻把左手放了下来,改为……握住江陵月的手。一下子仿佛握住了能让他安心的存在, 冷肃如霜的神情也松动了几分。 对面的李莳看得牙酸,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找到对象了, 终于高兴了吧?” 他用吸管插进一杯冰美式, 推到霍去病的面前:“来, 喝点咖啡压压惊。” 江陵月有点犹豫:“他能喝这个?” “别担心, 人家可乐都喝过了,还喜欢得不得了呢?” “……”江陵月立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没喝过此地的饮子,多饮了些。” 他稍稍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江陵月与众不同的衣服上:“这里便是两千年后?” 李莳正炫着面前的咖啡,闻言差点呛咳出声,抬头时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嗯……” 江陵月只心虚了一瞬,又恢复了理直气壮:“怎么比师兄你在大汉大肆宣扬唯物主义无神论好一点吧。” 没错,当面前的这个人自称是她“前辈”时,江陵月就一瞬间锁定了他的身份——她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少翁,李师兄。 不然,这大学都是江陵月的师兄弟姐妹,何以他自己介绍自己为“前辈”? 而且,李少翁曾经被刘彻征召入宫,他绝对认得霍去病。不过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女朋友什么的,应该是霍去病跟他说的吧? 李莳听到江陵月的话,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汗滴:“咳咳。那不是一开始穿越的时候不懂事吗?到头来还被人坑惨了……” 李莳自己后来也想明白了,他的死绝对有暗中推手。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被“无神论”挤压了市场的神棍们了。 不过,也多亏她们的一把火,把自己从大汉烧回到了现代。本以为离奇的穿越之旅就像一场梦般到此为止,没想到,几天后一出宿舍楼,就在小树林遇见了眼熟的帅哥? 江陵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就这么认出他来了?就没怀疑过是cos什么的?” 李莳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衣服太眼熟了呀,市场上哪有这么还原的汉服。还有,说出来学妹你可能不信,现在的小霍和以前比,真就是等比例放大的。” 江陵月又扭过头,细细端详一番,终是没从这张脸上找到半点稚气的影子。相反,随着年岁的沉淀,百战百胜的意气风发蕴化于内,不须刻意就格外气势迫人。 她摇了摇头:“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就对了。” 李莳“扑哧”一笑:“我怕我说多了,破坏了小霍在你心里的形象,他要跟我拼命的。” 李莳穿过去的时候,霍去病还没到头角峥嵘的年岁,又恰是年少气盛的青春期。长安的纨绔弟子们对他退避三舍、噤若寒蝉,很难说没有那时候的功劳。 霍去病的辉煌战果,光李莳的记忆里就很有几件。不过嘛……他接收到一个警告的眼神,战略性地喝了口水。 今天小霍女朋友在,就不揭穿他了。 李莳极其自然过渡到了下个话题:“然后呢,我就和小霍相认了。把他带到宿舍,他直接说了你的名字,让我带他去找你。” “可我又没学妹你的联系方式啊!就只好出主意,说来校园祭试一试能不能碰到你。如果你也穿回来了的话,听说校园祭上有个汉服帅哥,肯定也会留意的吧?” 江陵月听后,微微一怔。 “要是我不是那个穿回来的我呢?” 李莳手一摊:“那就谁也没办法了。” 幸好,幸好。 江陵月头一次为自己也穿回了现代而感到庆幸。要不然,霍去病独自一人穿到了这个时代,举目四望尽是陌生面孔,唯一认识心上人还不认识他,他该有多无助呀? 霍去病似乎也想象到了这个结局,攥着江陵月的手紧了一紧。他一直相当沉默,桌上的冰美式只象征性喝了一口,对周遭投来的目光下意识抱有警惕,唯独在看向身侧之人时,漆冷的眸中才荡开一点暖意。 让对面的李莳看得啧啧称奇。 他“啧啧”叹了两声,又道:“前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之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陵月默了片刻:“不知道。” 她为难地抓了把头发:“关键是不知道穿回来是永久的,还是暂时性的。两边时空的时间流速一样不一样?” 一直停留在现代,或许还不是最坏的结局。万一她和霍去病穿过来后再穿回去,结果发现已是沧海桑田,当年的故人都成了一抔黄土,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莳犹豫了下,才问:“系统呢?它怎么说?” 江陵月摇头:“试过好几次了,都联系不上,好像在我脑子里蒸发了。” “不妨等一等系统的消息。” 李莳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被系统弄回来的,也就是说它有让人穿越时空的能力。不管你们回来是刻意还是意外,如果想回去的话,最好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好。” 江陵月下意识要点头,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面色古怪道:“它还把你弄回来,浪费了好大的能量吧?难怪对我那么抠呢!” 江陵月还没忘记,自己在柏梁台上看到的一整套玻璃仪器呢。原以为就是这些,才让系统的能量不足,对她起不到什么帮助,没想到背后还有另一层原因。 “你让我开局变hard模式了呜呜呜!” “……” 李莳愧疚地摸了摸鼻子,眼光往一旁移去:“不好意思嘛,是我太菜了。但学妹你也开局刷出天选挂呀,偶遇小霍什么的。” “……这你也知道?” “嘿嘿,是小霍亲口给我说的。” “嗯?”江陵月狐疑地看了眼霍去病。 听师兄的口吻,怎么像他刻意秀给师兄听的一样?但不应该啊,霍去病怎么会是主动秀恩爱的人? 江陵月左瞅瞅右瞅瞅,仍没在霍去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索性便放弃了。她却忘记了,李莳可不是刘彻卫青卫子夫,霍去病在长辈面前收敛,但是绝不吝于让陌生人知晓什么叫共挽鹿车,什么叫琴瑟和鸣的。 那匹传到遥远罗马去的玻璃小马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李莳和江陵月交换了微信:“要不你给小霍也买个手机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带他到处玩一玩就没下次了。经济上还OK吗?不够可以来找我。” “没事的,我还有点存款。” 江陵月说:“宿舍是暂时回不去了,不然舍友肯定要拷问我的。先带他去住几天酒店吧,定下酒店了我就把地址发给师兄你,这几天保持联系。” 李莳没有异议:“好。你们注意安全。” 学校的附近就有几家酒店,但并不在江陵月的考虑范围之内。那里都是来开房的校内情侣,保不齐就有她的熟人。比起消息传开的麻烦,多花点钱也不算什么了。 最终,江陵月带着霍去病来到了两公里外的一家四星级酒店。用她的身份证,开了一间仅剩的双人间。 就是,前台的小姐姐显然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尤其看到江陵月付房费的时候。 可她没出声,江陵月也不好主动开口解释。最终拉着霍去病飞快上了电梯。 电梯有半边是透明的玻璃。霍去病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定定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忽地转过头来:“没想到,陵月你的家乡是这般模样。” 穹天之下,人如蝼蚁,碌碌如一。 他穷尽一生亦难以想象的场景,但在她的眼里好似司空见惯。 江陵月既有点自豪,又听出了他话中藏得极深的不安。 一只手搂上了霍去病的肩膀:“挺好看的吧?等会进了房间,我跟你慢慢说。” 霍去病飞快地一勾唇:“好。” 这是他自从穿到现代以后,最生动的一个表情。 霍去病担心的不是闻所未闻的事物,那些都是构成江陵月前半生的一部分。他不了解,但愿意去了解。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江陵月这个人。 但那些令人不安的想象都不得作数。无论是今是古,在野在朝,他心中的明月始终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嘀——” “电梯到了,我们走吧。” 江陵月找到了房间之后,把房卡插入凹槽,室内的暖灯一瞬间亮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竟然是间大床房。 在前台的时候只问了句“有没有剩下的双人间”,具体什么房型压根没留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江陵月瞥了眼霍去病,他果然也殊无异色,只好奇地打量着房间中的施设。 见状,她就开始一一仔细介绍了起来。 “这个是开关,按一下灯就亮了,按两下就灭了。可以调不同房间的开关。” “这个是水龙头,开一下就有水,水温也是可以自己调的。” “诶,怎么还有个小冰箱!军侯你看,这就像我们府上那个冰窖,吃不完的可以放在这里暂时储存。” 江陵月走马观花地把房间中的设施一一介绍了一遍。不出意外,她明天白天要去实验室的话,霍去病要自己在酒店度日了,她要确保霍去病能在现代活下来。 霍去病的接受能力也很强,扫了一眼就对现代科技了然于心。 但临到睡前,他突然摸到了床头的一样陌生的东西。 “这是何物?” 江陵月沉默地看着手心的彩色塑料包装,又抬头看了看霍去病。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片刻之后,她果断地将之撕开:“咳,这个……还是我来教你怎么用吧。” 第166章 现代游03 ◎死后还可以和霍去病回现代?◎ 次日清晨, 江陵月拖着腰酸背痛的身体去了浴室冲了个澡。花洒中的热水一倾而下,洒在她疲劳酸痛的躯体上时,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有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嘶……” 她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腰部,眼底的无奈和怨念又多了几分。本来想安抚一下霍去病的情绪的, 没想到人家的情绪稳定的要命,该发狠的时候一样发狠。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下这种重手!” 江陵月愤愤不平想道。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霍去病看起来并不慌张,反而接受良好。尤其是她出了浴室之后, 发现霍去病拿着她的手机打游戏的时候,这种又庆幸又忿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窗帘厚厚地拉起,阻隔了一切可能探照进来的视线或是灯光。凌乱的白色床单之间,只一盏昏黄色的床头灯微微亮着,气氛感一瞬间拉满。霍去病褪去了玄甲,身上只一间鲜烈的赤色深衣,领口敞开,露出胸膛上的几道暧昧红痕, 冷肃的面容专注地凝视着电子屏,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古今一刹那交融, 既矛盾又和谐,这场景竟让江陵月愣在了原地。她站在玄关好一会儿, 才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笑话了自己。 还以为霍去病不习惯呢, 人家拿着她的手机网上冲浪得甚是开心。倒是她, 反而每次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诶,话又说回来,霍去病拿着她的手机在看什么呢? 江陵月好奇地走过去,熟稔地把脑袋挤进霍去病的臂弯中,恰好听到屏幕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legendary——” “诶诶诶,你怎么在玩这个!” 江陵月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再一看角色,好家伙,霍去病居然玩的还是韩信。上面的战绩面板显示已经7-0。 这才过了多久啊,刚上手就已经能乱杀了么? 她找了个靠枕往霍去病的怀里一垫,一边观赏着他稍显生涩,却利落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游戏操作:“怎么突然玩了这个游戏,是不是师兄教你的啊?” “嗯,少翁用他的手机教我,讲了不少大汉之后的历史。” “噗——” 江陵月把脸抵在抱枕上,身子颤抖了许久,默默地笑出声来, 用这个游戏来讲解历史?江陵月敢保证,李师兄他百分百是故意的。 她看了两眼被电子屏衬得愈发深邃的眉眼,默默闭上了嘴。还是不要告诉霍去病真相比较好,专心看他操作吧。 江陵月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 韩信这英雄拥有多段位移,伤害量却不足够,想要秀起来并不容易。但这个问题在霍去病手上仿佛不存在,他好像天生就掌握了诀窍,在峡谷里纵横捭阖、大杀四方,偏偏别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江陵月咧着嘴:这算什么,大汉两代战神的奇妙联动?还是心有灵犀? 不一会儿,三路兵线就齐进到对面高地,霍去病手上的技能也全部冷却完毕。很快,防御塔的指示线变成了警告似的红色。江陵月还没看清楚,系统提示音就纷至沓来。 “trible kill——” “quadra kill——” “诶诶,要五杀了吗?”江陵月双眼发亮。 “……”霍去病没说话。 但五杀的提示音,迟迟没有响起。 江陵月一直提着一口气,霍去病浑然不同没看到一样,径自放过了最后一个人,利落拆掉了敌方水晶。一把赢了之后,他连战绩也没看,光速把手机还给了江陵月。 后者还沉浸在遗憾之中:“什么情况啊,怎么不拿五杀呢?” 她接过了手机,调开战绩面板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被霍去病放过的最后一个英雄……是刘邦。 咳咳,好吧。 大汉人,理解一下。 “怎么样,觉得游戏好玩么?” 霍去病没有正面回答:“与行军布阵颇有通处。陵月,你的时代果然有趣。” “嘿嘿。” 江陵月咧嘴一笑:“你觉得有趣就好,我就害怕你来了你来了之后不习惯呢。” 霍去病反手把人搂在怀中,轻声道:“能诞育如陵月一般钟灵毓秀之人的地方,我瞻仰亦不及,又怎会觉得无趣呢?” 江陵月呼吸一滞,刚感动还没两秒,就准确反手拍掉了霍去病扣在她腰上的手。 “不行不行,现在还是白天,我刚洗完澡的!” 说完这句话后,又气鼓鼓地瞪了人一眼,显然是想起了昨夜不甚美好的回忆。唉,她就不该受了霍去病的蛊惑,一念之差,反让他得寸进尺了起来。 “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 霍去病又勾了勾唇:“好,听陵月的。” “先说说吧,你是怎么穿过来的?” “前日,前往未央宫之时,我一下马车,便发现自己到了一处陌生的地界,然后,就碰到了少翁君,他便把我带了回去……” “那你比我早来一天多一点?” 江陵月想了想,她是在冠军侯府睡饱之后才发现自己穿了的,比起霍去病早起去未央宫的行程也就晚了数个时辰。这样一折算,还是现代的时间流速更快些。应该不用担心一回去发现沧海桑田的问题。 问题就是,他们穿回现代到底是偶发事件,还是系统故意的?他们还有办法回去吗? 在这个问题上,已经不是江陵月和霍去病能决定的了。她下意识攥着抱枕的一角,神色忧虑又哀愁。 “唉……” 一声叹息卡在喉咙中,还没发出来,江陵月就感受到眉间一片温热。原来是霍去病的手抚过了她的眉眼。 “莫担忧。恰好太子殿下娶新妇,宫里宫外都忙得很,陛下和皇后一时忙不开。就当我多陪你一段时间。” 霍去病补充道:“只属于我们的。” 江陵月目光一动,心头酸软,依在霍去病的怀中:“嗯。” 其实,得知他和霍去病意外失踪,刘彻卫子夫他们再怎么忙碌,又怎会无动于衷呢?霍去病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他罢了。 不过,恰是这番话点醒了江陵月,她确实不该沉浸在负面情绪中,惶惶不可终日了。穿到现代的机会来之不易,她该带着霍去病好好领略她的家乡才对。 【嘀。】 恰在此时,一声熟悉的声音响在了江陵月空荡荡的意识海中。她的双眼顿时睁得老大:【系统!】 【是我,宿主。终于和您联系上了。】 系统的电子音颇有几分不真切,它好像知道接下来要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当机立断抛出了一个话题:【宿主想知道为什么来到现代吗?】 江陵月骂人的话哽住了:【……说!】 【系统检测到,宿主所在时空出现波动,有平行时空的力量干扰了本时空稳定。力场为了弥补,自动把宿主踢出本时空。至于霍去病,作为与宿主关系密切的人,也顺带被踢了出来。】 江陵月听得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又有穿越的人?】 系统意味深长道:【不是穿越。是平行时空的同位个体。历史上的刘彻穿到咱们的时空中了,虽然它已经被踹回去了。】 【啊?】 江陵月顿时大吃一惊:那他不是已经巫蛊之祸了?要是在这个时空看到活得好好的卫青、霍去病和刘据,他得多糟心啊…… 不得不说,她跳预言家了。 但这不是重点。 【那系统,我们还能回大汉吗?】 【可以,系统正在努力维修时空通道,当前已经完成了20%,预计还要一周才能彻底修复?】 【也就是说,我和军侯还能待一周?】 【对。】 【等等,那我……】 江陵月刚想说她能不能留下来,但她一瞬间犹豫了要不要说出口。这边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她的亲人和友人。但是大汉呢,又是她亲密无间的爱人,和十年打拼下的事业。无论哪个,都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而且,不是刚答应了霍去病,绝不会抛弃他的么?但是倘若穿回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不是上学和放假回家,两千年的光阴加上平行时空得阻隔,无论选择了哪边,都意味着她要和另一边永别。 她咬着唇,还没来得及焦虑呢,就听见系统说:【本时空数据将为宿主保留,待宿主的时空旅途结束后,可以读档数据恢复正常生活秩序。】 它顿了顿:【宿主也可以带上合法伴侣,前提是诊疗值足够。】 江陵月当机立断地起身:留什么留? 不留了! 她以后不仅自己要回来的,还要带上霍去病一起呢。趁这个中场休息机会,让他对现代有个了解,方便以后一起过来生活! 脑中千言万语,现实生活只有一瞬。江陵月一把把霍去病拉起来:“走吧,军侯,你不是说要过二人世界吗?那就开始吧。” 既然系统能读档重回,江陵月就什么不怕了。拜托舍友跟导师请了假后,立刻在网站上买了两张火车票。 目的地:西安。 来都来了,不看看两千年后长安的模样怎么能行呢?顺便还能看一看茂陵呢。 但是…… 霍去病望着自己和舅舅陵寝前琳琅满目的各色祭品:鲜花巧克力,娃哈哈,旺仔牛奶,卫龙辣条……再看看陛下的碑前光秃秃的一片 他陷入了漫长沉默。 剑眉打了个结,仿佛在思考着人生。 江陵月擦了擦额间的汗:“呃……那个,我可以解释,真的。” 作者有话说: 本周在赶论文的ddl,只能隔日更。 还有五六章番外,写完就完结! 第167章 现代游04 ◎茂陵一日游,但自吃自醋。◎ “呃, 那个……” 对上霍去病如炬的双眼,江陵月的额头直冒汗,头脑风暴了半天, 干脆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好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 茂陵的游客来来往往,都是来瞻仰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拜祭完他俩之后,分给汉武帝的目光就少得可怜。 “哎……” 江陵月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汉武帝风评的降低大部分源于巫蛊之祸,偏偏这是她所在时空中的刘彻未做过的事情。霍去病意难平也在情理之中。 “没事的,没事的。” 江陵月笨拙地安慰霍去病道:“名字留在历史课本上的人是陛下呀,他在历史圈里也是顶流的几个皇帝之一呢。” 霍去病握住江陵月的手, 表示他听到也接收到了她的好心劝慰。但他未发一言,只长久地凝视着刘彻的石碑,过了许久,剑眉微微掠动:“无事。” 江陵月凑过去打量他表情:“真没事?” “嗯。”霍去病对上妻子探过来的脸,唇角微勾:“我不知此间的陛下怎么想,但若是我的主君,他既存功业之心,断不会拘囿于后世之评说。” 江陵月听了, 也陷入深思,半晌点了点头。她还记得, 在南越摊牌的时候,刘彻就问过自己的身后事。 不过, 他只问了“谥号”是不是“武”字,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看起来不像是对身后事关心很多的模样。 或许, 在刘彻十六岁践祚之初,流露出意欲北击匈奴的苗头之时,就顶着巨大的不理解的吧。相比于来自朝堂上的重压,后世的评说既入不了他耳,肯定更动摇不了刘彻分毫。 在这方面,刘彻一向是意志坚定之人。 “走吧。”江陵月扬了扬手中的花束:“没人看,那我们去看好了。” “好。” 两人携手走到了刘彻的石碑前,将捧花放在了地上,使巨大的石碑之下有了些生气。不过,说来也巧,他们献花之后不一会儿,又有两人站定在了身后,听脚步声约莫是两个女孩子。 “猪猪陛下,我们来咯——” 两位女孩子明显是大学生打扮,青春靓丽得很明显。江陵月和霍去病见状,默契地让开了身位,容她们祭拜刘彻。 这一举动吸引了女孩们的注意,大约是情侣模样的男女来茂陵祭拜的实在少见,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被两人出众的容貌惊在了原地。 “嘶——” 其中一个女孩还发出了轻轻的抽气声,很快被同伴扯了扯衣角,才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她的同伴约莫是个社牛,极其自然地搭起话来:“诶,你们也来看猪猪陛下啊?” “是啊。”江陵月友好地笑了笑:“你们也是吗?” “嗯嗯,我们刚从小霍那边过来的,准备最后在舅舅那一片打车。哦对了,你看过网上的那个传说吗?舅舅的陵墓那一片有他的buff保佑,很容易打到车的。你们也可以从那里进市区。” “还有这种说法?”江陵月一边礼貌地回应,同时余光悄咪咪觑着霍去病。也不知道卫青被后世女大学生叫舅舅,他这个正牌的外甥会作何反应。 但霍去病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猪猪陛下?”他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你们方才说的是武帝?” “诶,帅哥你居然不知道吗?”那个女生面露讶色,又将人打量了两遍:“我看你穿的汉服很正啊?” 这样一个人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很懂历史、也很经常上网的,怎么会不知道“猪猪陛下”这个流传度极广的外号呢? 江陵月连忙道:“那个,我男朋友是原教旨主义汉粉,不经常上网的。” “噢——是这样。”女生挠了挠头,虽然面露困惑,但没多说什么:“那可以让我们拍一张照片吗?这么正的汉服不多见了,我第一眼还以为是从博物馆里扒下来的呢。” 江陵月暗道:可不是么?要不是衣服实在太簇新了,压根没有岁月的痕迹,真应该捐给博物馆让考古学家好好研究的。 但是拍照的请求,她就一个人不能做主。 “她们想拍你,你愿意被拍吗?”她回头问起了自家男朋友。 霍去病没什么表情:“可。” 两个女生俱是欢天喜地,一点儿也不在意霍去病的冷脸。帅哥嘛,冷淡一点儿又算得了什么呢?配上这身衣服还更有感觉呢。 她们痛痛快快地拍了个遍,还好心地把照片传到了江陵月的手机上。末了依依不舍道:“要是能在漫展上见到这一身就好了,肯定是出圈级别的美貌,能推动汉服出圈的。” 江陵月听懂了她们话里话外的暗示,微微一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不在意两人把照片发到网上,反正她和霍去病在汉朝寿终正寝后,读的是她刚穿回来的档。也就是说,这一小段时间是凭空多出来的,不会有任何影响。 几人就此在刘彻的碑前分别,江陵月一边翻着手机上的地图,一边问道:“军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来现代了想要做什么?” 两个女孩邀请去漫展的话,让江陵月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说实话,霍去病光凭这张脸,就足以进娱乐圈当明星了。但江陵月觉得,让霍去病去做镜头前的工作既不适合他的性格,也浪费了他的才能。除非两个人缺钱缺疯了,否则根本不会考虑。 霍去病也不问“漫展”是什么,而是问:“若是要从军,有何标准?” “你想去当兵?”江陵月吃了一惊,既意外也不意外:“我身边没有当兵的人诶……要不回头问问师兄吧?他要是有熟人什么的在军队里面就好了。” “好。” 江陵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腰弯了弯,扑哧一笑:“如果你真从军去了,估计想过我爸那一关就很容易,他老军事迷了。” “嗯,不过现在先不用考虑啦。我们先好好玩几天吧,等以后回来再说!” 霍去病眸色温柔:“好。” 因刚才两位路人女生的提点,江陵月和霍去病决定把卫青的碑放到最后观瞻,最后从那里打车离开。他们先去找了霍光的墓碑,据网上说,其地址相当偏僻,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点。 “天呐,终于找到了。” 相比于之前的几位大人气历史人物,霍光的碑前就更显得冷清了。不是真爱粉很难特地找过来。 “但是,阿光他还是把陵墓选建在了茂陵里啊。”江陵月每每想到这个,就感叹不已。 正史上的霍光,高光镜头全聚焦于昭宣二朝。昭帝时期他是威震海内,政自己出的大司马大将军。宣帝更是以皇帝之礼为他下葬,多年后的麒麟阁十一功臣中仍将他位列第一,不直呼姓名,以示尊敬。 而在武帝朝,他所有的身份就是“霍去病的弟弟”,和“刘彻的近侍”了。与卫氏一门的显赫比起来,他半点都不显眼。 汉代人讲究一个事死如事生,在霍光的认知里,他埋葬在谁的陵寝之中,在九泉之下就会遇见谁。 宁愿当一个奉车都尉,也要葬在武帝的陵寝中,不得不说,霍光对于刘彻的一颗心也十分忠诚了。 不过嘛…… “我看也有人说,阿光他葬在茂陵是为了死后能见到兄长?军侯,你怎么看?” 霍去病凉凉道:“不枉我对他用心一场。” 江陵月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霍去病对霍光确实是十足用心的,这一点她都亲眼看在眼里。 尤其是霍光初入长安的那一段时间,霍去病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适应了从“平阳小吏之子”到“冠军侯亲弟”的身份过渡,让霍光拥有了和全长安勋贵交往的底气。 “不过也幸好有阿光,没了他这个家得散啊。” 江陵月想起了历史上他扶刘病已登上帝位之举动。对于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而言,感情绝不是权衡利弊的最重要因素,霍光也不可能为了卫青或是刘据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推举他们的后代上位。 但是看见刘病已荣登大宝、御极四海的那一刻,霍光也是否会想起那些或死于病厄、或死于蛊祸中的孝武故人们呢?让卫太子的后代登上帝位,也许是对九泉之下的他们最好的告慰了吧。 一声长长的叹后,江陵月站起了身。她眼前花了一瞬,连忙扶住霍去病的胳膊。 “不行,蹲久了有点低血糖了。” 在霍去病怀里靠了一会儿,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之后,江陵月才说:“咱们走吧,去看……” 霍去病?冠军侯?骠骑将军? 她说到了一半就卡了壳,不管怎么表达都感觉很奇怪。哪有让人去看自己陵墓的呢?虽然说平行时空出现了间隔,现在长眠于地下的冠军侯和她眼前的霍去病不是一个人,但想想还是哪里怪怪的。 但霍去病已然听懂了江陵月的潜台词。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去。” “诶?” 江陵月先是一愣,霍去病自从穿回来之后就很配合,怎么突然拒绝了。片刻后又点了点头:“不去也好,不吉利……” 霍去病打断道:“不是因为这个。” “啊?那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话,让江陵月误以为自己双出现了幻觉,又或者霍去病在跟她开一个玩笑。可他分明说得那样地一本正经,个中的反差令人哭笑不得。 霍去病眸色微凛:“便是那一位,让陵月你心怀顾忌,三番两次婉拒于我。陵月你说,我为何要去见他?” “啊???” 作者有话说: PS作者本人没去过茂陵,都是看网上攻略orz,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敬请指正。 第168章 现代游05 ◎上热搜了?◎ 最后果然像路人所说, 他们在卫青的陵墓附近成功叫到了网约车,离开了茂陵。 当然,霍去病的墓在本人的强烈拒绝之下, 最终没有看成。 江陵月坐在了后座,望着后车窗上渐渐消逝的景色, 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伤感。这里埋葬的虽不是熟识的故人,但也是她和霍去病和大汉联系最深之处。 “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 她转过头来,眼底闪着盈盈的光。 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好。” 前方开车的司机冷不丁插话:“小姑娘小伙子,是不是第一次来茂陵呀,是情侣不?” 江陵月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握住霍去病的手,堂堂正正说:“嗯, 不过我们已经结婚有几年了。” 虽然没在民政局登记领证,但在未央宫过了三媒六礼,怎么不算已婚呢? “嚯!” 那司机原本是从后视镜中观察他们二人,听了这话之后,又扭头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眼,啧啧称奇:“哎哟,是我看走眼了,之前寻思着你俩又年轻又这么好看, 不像结过婚了的啊。” 说完又陡然发觉自己话中有歧义,连忙止住话头:“嗐, 我没别的意思!” 江陵月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乐。为了减缓尴尬, 她主动接话道:“您看走眼了也正常, 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挺晚了, 我俩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 全世界估计也就他们这么一对儿, 是在大汉的未央宫缔结了亲事的。 气氛恢复如常,司机悄悄松了口气,又和江陵月侃了起来:“你们小两口来茂陵可不常见啊,我在这片儿搭客,碰到最多的要么是旅游团的,要么是年轻小姑娘结伴来的。” 江陵月地看了霍去病一眼,转头对司机说:“我俩都是汉粉嘛。” “他崇拜刘彻和卫青,我喜欢霍去病来着,我俩就想来茂陵祭拜一下。” 说这话时,她眸中写满了狡黠,故意问霍去病:“老公,我说得对不对?” 霍去病无奈道:“……对。” 表面听起来殊无差错,但个中内情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他心中忽然生出淡淡的好胜心,想着决不能让得逞,握住江陵月的手指轻抬,轻轻勾了勾她柔软的手心。 果然,江陵月只觉手心一痒,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抖了抖,狠狠瞪了人一眼之后,才专心转过头去,继续和司机师傅说起话来。 霍去病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一路上,他都紧握着江陵月的手,而后者再没刻意“为难”过他,和司机聊得爽快。 出乎意料的是,这司机也是个汉粉,对刘彻卫青霍去病那是不分高低地崇拜。一听说乘客是同道中人,他就畅快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输出起自己蓬勃的崇拜之情 龙城之战,河西之战、漠北决战……说得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如数家珍,细节更是像魂穿去了当场一样。如果不是当事人就坐在旁边的话,江陵月肯定要给他拍手叫好。 哦对,她也算半个亲历者。 那司机自己说痛快了,丝毫没留意到后座的两人异常沉默。说完之后,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可惜啊,卫青和霍去病没别的缺点,就是死得太早了!让匈奴又蹦跶了好一阵子。汉武帝也是的,就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人省着点用吗?” 江陵月:“……”大哥,你怎么还是泥塑粉。 霍去病:“。” 他俩对视一眼,眼底俱是无奈。 司机浑然不觉,激情四射地从汉武帝点评到李陵、李广利,又对司马迁遭宫刑的下场唏嘘了一阵。眼见着汉朝的话题将尽,他又想点评一下唐明皇和杨贵妃时,就被导航的提示无情地打断。 “您已到达目的地——” “哎哟,这么快到了啊。” 司机瞧着还有点意犹未尽,把二人送到了订好的酒店门口,江陵月却迫不及待地拔腿就跑。 那司机说的有很多地方不甚正确,掺杂了不少野史和阴谋论,偏偏她还无法反驳。 要是被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总不能说是她亲眼见过吧? 霍去病倒是瞧着云淡风轻。他和刘彻的性子相若,对人言不甚在乎。尤其是那司机有几句话还说得他深以为然—— “除了卫青和霍去病,这满朝文武就没一个能打的,全是孬货!” 他们进了酒店的房间,同样是大床房。江陵月先进了浴室洗了个澡,套好睡衣方才出来。见霍去病又在摆弄着床头的避孕套,吓得几步上前去夺。 “别啊!” 偏偏此刻,拖鞋沾了水在地板上打滑,让她劈了个叉,又险些摔在地上。江陵月干脆心一横,一个猛扎进了霍去病的怀里,趁他扶自己时一把夺过避孕套。 上一回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这次的江陵月可不敢让霍去病乱来。不然自己又要在床上躺一整天。 “啪叽。” 粉色包装的小塑料袋转瞬到了自己手里,顺利得不可思议。江陵月后知后觉抬头,霍去病正深深望着她,眼底满是无奈。 他竟默许了她刚才的动作。 以霍去病弓马娴熟的程度,除非刻意控制了肌肉记忆,否则绝不可能任江陵月从他手中拿走什么东西的。 “那个,我就是看看。” 江陵月冲任心虚地笑笑,装模作样地把包装拿到眼前,信誓旦旦点头:“嗯,这个不是你的型号,太小了,用不了。” 旋即一声轻笑自上首传来,一听就知霍去病看破了,只是没说破而已。 江陵月收回眼神,装作无事发生。逐渐通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不管霍去病看破没看破,至少他默不作声,就意味着自己今晚至少可以免于一劫了。 两人相爱日久,鱼水之欢无数,早过了最初的不安和悸动时期。江陵月松懈下来之后,躺在霍去病的怀中,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粉色小包装袋子,渐渐陷入了沉思。 现代可以用避孕套,那大汉呢? 作为医学生,江陵月一直认为避孕的女性自我解放的手段之一。它让生育从一种义务、枷锁变为女性自主选择的权利。 固然,古代人口就意味着生产力,但江陵月始终无法认同把人丁当成充实国力的看法,尤其是要以占一半人口的女性牺牲自己健康来换取。 更何况,生产力一旦跟不上,人口爆炸对王朝的稳定来说反而是定时炸弹。 他们大汉这几年不断开疆拓土,不就是刘彻为了平衡人丁与土地的矛盾之举么? 更何况,元狩六年,在她的强烈建议下,刘彻修改了高后时期的律令,女子嫁人的最高年龄已经提高到了十八岁。 要是再把避孕的技术带到大汉,一定能进一步遏止人口的快速膨胀。这大约也正是刘彻目前想看到的。 有国事当前,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消失无踪。江陵月暗道:她还真是劳碌命,出远门旅游时都不忘操心工作。 等她什么时候回大汉了,一定要让刘彻给她多发加班时的三倍工资! 江陵月把推广避孕套的计划缓缓告诉了身侧的霍去病,旋即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刻意让女子避孕,对两千年前的古人有多么惊世骇俗。即使理智上知道,这对目前大汉的发展有利,感情上也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的。 江陵月等着迎接霍去病的讶异、不解,没想到他只轻点了头。 “好,那就依你。” “嗯?” 江陵月不可思议地抬头:“你就一句不问我,也不骂我?” “骂你?” 霍去病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捏了捏江陵月露在眼皮下的雪白后颈。绵软软的,手感再好不过:“骂你,我如何舍得?” 旋即,他的声音一瞬转低了去。 “初来乍到,我对此地不甚了解,却也知晓,能诞育出你这般奇女子的所在,必然有种种殊异之处,凡夫俗子难以勘破。” 霍去病剑眉轻抬,有淡淡傲气流露,显然没把自己归在“凡夫俗子”的范畴中。 自尧舜三代至大汉,也不过两千余年光阴。从前种种早就难以寻迹。 他穿到现代后的见闻,亦昭彰着大汉曾经的辉煌也早早埋入青史,变作被后人瞻观的陈迹。 沧海桑田莫如是。 平心而论,若他初来乍到一个一切都注定作古的陌生时代,定会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当大梦一场。却有一个女子为了让大汉走向更好的未来,孜孜不倦地努力。 霍去病自钟情于江陵月之初,爱的就是她的心有沟壑。 如今来到现代走了一遭,霍去病方才知晓,江陵月心中的沟壑到底有多深。她又抱着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才能以一己之力避开无数的悲剧,注定让大汉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深深地俯身,闭眼吻住了江陵月微红的侧颊。暧昧的气息浮动之间,后者听到了散落在滚烫中的低语,似梦呓般轻。 “陵月,多谢。” “谢什么谢,说得多见外呀。” 她偏过头去,接上了霍去病如雨点般落下的轻吻:“我早就说过的呀,大汉也是我的家乡。”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忽地,熟悉的苹果铃声打断了两人的深吻,也让江陵月吓得一个激灵。 江陵月的心瞬间提起来,打开一看发现是舍友的视频电话后,又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接了个电话。” 江陵月拍了拍自己的脸,刻意找了个看不见霍去病的角度,才点了通话键。 “嘀”的一声,舍友的脸映入眼帘。 “喂,怎么了吗?” 一句话还没问完呢,就被舍友打断:“宝你为什么在西安啊,还跟野生帅哥一起。有帅哥” “……啊?” 江陵月明明记得,她请的是事假,以防牵扯霍去病,详细事由根本没和舍友明说。舍友也没问,转身拿着条子找了她导,批了一周的长假。 怎么过了两天,就知道她在西安了呢?自己也没发朋友圈啊? 江陵月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舍友也有了不详的预感。 她仔细端详了一阵江陵月的图像,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沉痛道:“等等,你这个背景是不是在酒店啊?啧啧啧,悄悄开impart不叫我是吧?” 江陵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她下意识看向霍去病,惊觉他应该听不懂英语后,一颗心才送下来。 至于舍友嘛…… 江陵月满脸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呵,我怎么知道的?”舍友冷笑:“你还不知道吧,你和那个野生帅哥的照片被人发到网上,现在正在热搜上挂着呢。” 挂了电话,江陵月连忙打开微博。 只见一道词条上赫然写着—— #在茂陵偶遇霍去病本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作者有话说: 歪打正着了(悲)(划掉)(实际上是乐) 现代游还有1或者2章,然后是现代论坛体。《 》 【完结】 第169章 现代游06 ◎全文完结,论坛体番外在番外合集。◎ 在茂陵能看到霍去病本人? 不知情的网友看了热搜, 只以为这是什么营销手段。知情的江陵月瞥了眼胸口的衣衫敞露,薄唇微微红肿的霍去病,心情却复杂万分。 自己cos自己, 能不还原吗? 热搜词条出现在首页二十多名的位置,在一众明星的名字中赫然醒目。江陵月点进去一看, 阅读量已经达到了几千万,而且还有蹭蹭不断上涨的趋势。 第一条,就是某bot上的投稿。 [cp/]麻烦bot带下图,今天去茂陵看望一家三口,结果碰到一个超级帅的同袍嘿嘿。虽然本人没明说,但貌似在cos小霍将军,还原度简直了!尤其是站在猪猪陛下的石碑前, 那个氛围感直接拉满了!我直接魂穿两千年![图][图][图][cp/] 文字下附带了三张图片,赫然是霍去病在茂陵的照片。 下方的评论区直接炸开了窝—— “啊啊啊啊啊这个长相这个气质这个妆造,看一眼直接魂穿两千年!” “回来吧我的小霍,我最骄傲的信仰,中间忘了,后面忘了,夜追千里都不累~” “呜呜呜,coser手上这个青筋谁懂啊?” “我懂我懂!” “谁知道这个coser微博吗?” 这个历史bot本身粉丝并不算多, 但因为照片上的美貌太过惊人,吸引了一大批历史文娱大V相继转发。有讲解历史的、分析汉服形制的、单纯舔颜的……不出意外, 博文很快被推上了热搜。 热搜下的营销号评论与原bot的大同小异,江陵月草草扫了一眼, 基本上都是夸还原度的。少有几个质疑MCN故意炒作的, 也都被其他人驳回了。 无他, 没有人知道照片上coser的任何一点信息, 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如果真是炒作,能像现在这样? 但还有一些人坚持这是饥饿营销的手段。他们想尽办法,试图扒出原主的联系方式。 可惜,一无所获。 江陵月咧了下嘴。 何止啊?霍去病不止是凭空出现,还是个黑户呢!真要是被你们扒出来了,那还得了?那上的就不是文娱热搜,而是社会热搜了。 江陵月的目光从屏幕上短暂脱离,再度看向霍去病时,又是一副轻松调侃的姿态:“军侯,你红了诶。” 霍去病:“?” 蓝莹莹的电子屏幕被举到眼前,背后是江陵月笑吟吟的脸:“你看,好多人叫你老公哦?” 江陵月之前就解释过,现代的“老公”,就是汉朝“夫君”的意思。 霍去病的嘴角抽搐了片刻。 他曾经听妻子说过,她所在的时代民风开放,但是有的细节却比大汉更加保守,尤其在是对女子的诸多限制上。 莫非,这妙龄女子平白无故地唤人夫君,也是陵月口中“保守”的一种? 霍去病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正色道:“还请陵月教我,该如何告诉她们我业已娶妻,殊无贰心?” 江陵月背霍去病避之不及的模样逗乐了。她抵着额头,低低笑出声:“什么意思啊,你要上网发声明吗?还是算了吧。你这么一说她们说不定更疯狂了。” 目前,挂在热搜的照片上赫然有她的出镜,投稿人也在评论区声明了两人关系,所以评论区还算克制,没什么过分的话。 但舍友就是靠着热搜的照片认出她来的,说不定也有其他熟人看到。对于自己,江陵月是无所谓的,但要是牵扯到她和霍去病的关系,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了。 最简单的,回答“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就是一道天大的难题。 得找个办法,把热度压下来。 江陵月一下想到了今天遇见的路人女生,她拍完照之后特意加了她微信,说要把照片传给自己。没想到不仅传给了自己一人,还顺便给bot发一份。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删除照片,最快的办法还是联系这位投稿的路人,让她出面删除。 出乎江陵月意料的是,当她再度打开微信的时候,发现这位事主竟然主动联系到了自己。 这位路人女生恳切地对自己把照片上传到互联网的行为表达了抱歉,表示她只是太激动,想在一个相对小众的bot进行分享,没想过照片会上热搜,更无意冒犯到江陵月二人的个人隐私。 但是,谁让霍去病的长相和气度都太“还原”了呢,就连茂陵景区的官号都下场凑了一回热闹,更在汉粉中引发了好一阵轰动。 尤其是经过汉服形制专家和考古专家的确认,照片上,霍去病所着汉服的还原度,远胜市面上所有的汉代衣冠,除了独家定制外没有其他的解释。 自然,更是引发又一轮赞不绝口:长这么帅还这么用心,可不多见了!可见小哥哥本人对霍去病一定是真爱! 江陵月: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路人小姐姐的转述,察觉到这人似乎话里有话。 倘若真心觉得抱歉,表达完歉意后,提出主动删除网上的照片就是了。但她却一句类似的表示都没有,这让江陵月觉得事情似乎没有结束。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到对面的人发来了恳求。 “小姐姐,你和coser小哥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做个专访呀?刚好我认识一些媒体方面的朋友,他们都对你们很感兴趣。” 哦嚯。 这下子,无论这个路人女孩再说什么,江陵月都不会信她是真的“无意中”把照片发到网上的了。说不定就连某些转发的大V,都是她口中的媒体朋友。 要是这是她的正常生活,江陵月肯定会生气了。但既然有读档的机会,她的情绪也淡然了不少。 “要去吗,你想去吗?” 江陵月把前因后果告诉了霍去病,顺便解释了一通背后的。她本以为霍去病会拒绝的——他看起来对名利不甚在意、也没有人前显圣的癖好,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上江陵月愕然的双眼,霍去病轻笑道:“之前不是说过了么?总要给个机会,让我说一句‘业已娶妻’罢?” 江陵月:“……你还真是执着。” 江陵月先前曾问过系统,如果她回到古代,现代的世界线会怎么运行?系统的回答是:会自成一个平行时空继续存在,并以最合理的方式模糊掉李少翁的复生和她的消失。尤其是她的亲朋好友,不会觉得难过。 既然这样,那江陵月觉得,让霍去病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任人缅怀的痕迹,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不定,还能成为惊鸿一瞥的“网红”,以后别人游茂陵的时候还会津津乐道呢。 她打开手机,同意了路人女生的请求,同时给她备注道:“不过我们没有公众人物的打算,也不会暴露联系方式。” “好好好,你们人能来就好!” 那女生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了,为了避免更深一层的隔阂,她主动解释道:“其实我发到网上真的就是随手一发的,但是我在自媒体行业嘛,领导知道是我发的了,一直问我要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也是没办法。” 江陵月对着屏幕微笑。 故事听起来很合理,至于到底是真是假,她无意探究。 能让霍去病达成心愿,就已足够- 几天后,一条图文消息忽然同时引爆了热搜和朋友圈,论坛上也掀起了好一阵讨论。不少帖子首页飘红高高悬挂着,其中最显眼的一个,竟然已经有数百楼。 “有人看了那个霍去病本病的后续吗?是不是下一步就要签公司出道了?” 1L 楼主一开始还真觉得是真·路人野生帅哥,结果几天连上热搜就有点假了,背后没有MCN公司当推手我不信。 2L 不觉得,真出道不至于采访连个脸都不露。个人信息也说得很少。通篇都是:老婆老婆老婆……emmmm。 3L +1 感觉小霍的代餐是纯恋爱脑谁懂,而且还刻意强调自己已婚,感觉脑门上刻着几个大字:女友粉勿cue! 4L 我也觉得不像要出道的样子。 感觉代餐哥的真爱除了老婆,就是大汉,谁家即将出道的网红会搁这讨论大汉北击匈奴的各种战术啊! 而且,说的还是对的…… 不过也可能是我们肤浅了,人家可能不想当颜值博主,想当历史博主。 5L 啊啊啊啊啊我宁可他能出道!谁懂!一想到这么帅的脸以后不能天天见,我就恨不得泪洒昆明池! 6L 我也( 有了他,其他小霍代餐瞬间不香了…… 7L 好想把他按进横店,狠狠拍上几百集的古装剧,正剧、古偶都行!就他这身装扮,连衣服都不用换了! 8L 感觉是本站对cos历史人物接受度最高的一次。 9L 因为coser本人在一生悬命地还原啊!连接受采访的时候都在当刘彻吹和卫青吹,谁看了不说是小霍本人? 10L 恭喜霍去病本人在cosplay霍去病大赛中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 11L 而且他的cos服形制完全正确。 形制党狂喜。 12L 谁懂我觉得他女朋友也好可爱啊呜呜呜,而且对汉朝也超级了解。这种颜值和爱好都超match的人到底是哪里找到的啊! 我嗑嗑嗑! …… 36L 所以已经盖了这么多楼了,还是没人扒出来这两人的账号?你区战力什么时候缩水得这么厉害了? 37L 回楼上,没有。 38L 再探再报! …… 55L (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56L 啊啊啊啊啊怎么还是没有,楼主呢,找到了吗? 57L 楼主 (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58L 一人血书求这对情侣开账号! 59L 二人血书! 60L 三人血书! …… 68L OMG,你们看那个推文的新置顶了吗? “诸多读者要求受访者开通社交媒体账号,但接受采访前,受访者曾表示,走红只是一次偶然现象,今后也无意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希望大家理解他们的决定,同时把更多关注和兴趣投诸茂陵相关的历史人物身上,回归他们接受采访的原本目的。” 69L 啊啊啊啊啊怎么这样! 70L 楼主 [哭][哭][哭] 我流泪了,这也太绝情了! 71L 什么?楼主你是支持他们出道的莫,我还以为你标题是质疑他俩炒作的意思。 72L 楼主 回楼上,我是。 后来被楼里的各位说服了…… orz大家可以出楼了,隔壁搬运热搜照片贴再见! 73L 回见! …… 江陵月把手机往人眼前扬了扬:“怎么样,她们都说军侯你恋爱脑诶,满意了吗?” “再满意不过。” “嗯?” 江陵月还以为霍去病在嘴硬,旋即,就见他接过自己的手机,在讨论他俩CP的几个楼里面反复滑动着,英挺的眉梢不时微抬。 当真是一副满意至极的样子。 江陵月一把夺过手机: “手机还给我,快背东西去吧!” 他们先去茂陵后又接了采访,等到采访出稿、在网络上发酵,满打满算恰好一周,刚好到了系统预测的返回日期。 在经过系统的一番提醒之后,江陵月忙把这几天搜罗到的、大汉目前最需要的技术和知识一齐整理在了纸上。 A4纸虽然不能穿越平行时空,但他们的脑子可以。 有了这些技术支持,已经提前完成了武功KPI的大汉朝,文治上一定能走得更远。 忽地,江陵月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吸力,她若有所感,转身握住霍去病的手。 “要走了。” “好。” 霍去病手握住江陵月的手,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拇指尖一下下捻着她光滑的手背,似是无声的安慰。 【嘀。】 一声无机质的熟悉声响,突然响起,如同某种预告般的征兆。但江陵月却像是突然福至心灵,睁开了眼睛:“完了。忘记跟师兄说句再见了。” “无妨,你我百年之后再见他,亦是一样的。” 对啊。 江陵月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嗯。不过那时候他肯定又要疑惑为什么我俩在一起了吧?还要再解释一遍,真是麻烦。” 刚说完,江陵月就脑子一片混沌,恍若昏迷。再度睁开眼之时,眼前的景象,就从现代化的设施变成了未央宫的陈设。 还有富丽堂皇的陈设之间,坐在主位上的刘彻熟悉的一张脸—— “怎么,据儿娶妻,去病和陵月你俩也跟着春宵苦短,来得比新婚夫妇还迟?” 一旁的卫青扶额无奈不已:“陛下,您就别胡说了……” 江陵月愣了一下——她是直接穿越到了太子妃夫妇见家长的现场? 她和霍去病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确认彼此都是那个经历了现代一日游的人。 就是不知道,巫蛊之祸版刘彻穿回去没。 刘彻又对着刘据夫妇道:“若你二人也有你表兄表嫂一般恩爱,朕就不愁早日抱孙子了!” 江陵月看了一眼刘据,发现他整个人都羞得厉害,脸都红透了,新妇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搓了搓手,好心帮自己学生吸引了火力:“那个,陛下,我最近又发明了些东西,就是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了?” 刘彻果然被吸引了去,身子微微前倾:“这一回是什么?” “陛下想知道么?” 江陵月忽地冲刘彻伸出手,言笑晏晏道:“那陛下不妨先想一想,这一次,又要给我和去病什么赏吧!” —现代游完。— 作者有话说: 榜单原因,本文完结。 还差一篇后世论坛体,另开一本新坑,用来更新番外。感兴趣的关注一下。 谢谢大家许许多多的支持了,希望还能后会有期! 明年1月2月左右开《穿成大唐废太子妃》,有兴趣的话点个收藏or作者收藏,感激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