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 1、孽缘 “把公主当贼杀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当贼杀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静静的笑在李渡的眼睛里抽长了,又缩短了,微妙地雕刻在原地。一桩桩一件件,把他气得目呲欲裂。 他被废十年,做孩子时就到这荒凉之地来了,护送流落在外的公主是他回到长安最后的机会。 如今公主死了。 凉州城里万千幢楼,月光照出参差错落的城池,这座众星拱月的红房子里有一个青影子,剑拿在他手里,也许要砍人,终于他又坐下了。帐子被吹开,一口气呵出来,在屋子里飘走,却从窗外爬成一条。 如同鬼宅里凭空生出了青烟,阴气森森的。 目光各自看向前方,他们在毛骨悚然的夜里找路,一个想回到人间,一个只想回到长安。谁也不看谁,谁也没法普度谁,像两具尸体眼白对眼白捆在一起。 李渡不说话了,隔着阑干往外望。 他转过头去,长睫毛的影子根根分明地洒下来,鼻峰高峻,眼眸漆黑,白玉簪子的光泽洒在上面,皂白难分。仰头是残酷的光和影,来来回回,起起伏伏,好似纱帐里坐着的孤魂野鬼。 嶙峋却英俊。 面前的人跪了下来,扯着他的袍角,李渡起身后退,他也豁出去了,连滚带爬地追:“大王,大王,下官是你的门人,是得了你的提拔的人,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李渡呵了一声,一记窝心脚踹上去,轻飘飘地把他踢远。他不紧不慢地拍去护膝上的灰:“大人七年前出的王府做了官,那时小王不过是一个被扔在贬地的孩子。楚王府庙小留不住您这尊大佛,也不期望沾您什么光,也不曾沾过。” 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楚王府的幕僚为了把找到公主的功劳揽到自己头上,大吹大擂过…… 李渡都知道。知道这个门人杀了公主是有意的,知道这是一场险中求胜的阴谋。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他的目光在黑夜里亮起来,像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伏击猎物的一只豹子。他突然气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柩。 女人的气息在上面勾勾画画,水痕拐着弯下降,百转千回,透着茫茫无主的夜,夜里一个白亮亮的月亮。风往里吹时冰凉的,水滴像一席珍珠帘垂下来,许许多多玲珑的珠子撒了一地。 李渡恍惚觉得这些水珠像他记忆里女人断线的眼泪,风吹过来,怜惜地抚过她的脸颊,都不见了。和他当年亲手为她擦去时一样。 现如今,风里有个姑娘。 蒙着面,穿着夜行衣,灵动而快地靠近了,跌跌撞撞飞入他的领地。大魏万里好山好河,只有这一座小小的红房子由楚王做主。偏偏她闯进了这里。那门人对此毫无知觉,直到一把飞刀把他的头发钉在了墙上。 “刺客,捉刺客!保护好王爷!”火把势如破竹地涌出黑夜。 那女刺客还知道擒贼先擒王,破窗而入,一把弯刀直往楚王脖子上砍。李渡正手挡掉了,又拿反手扣着她,狠狠一推。 人倒在地上痛得掉眼泪,她再翻身要杀他,他也不管了。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终于还是放弃了。 侍卫们挡到前头去,他只是面不改色地看她。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只是在偷袭这方面是个行家,楚王府有的是对打的高手,三下五除二将她拿了下来,押到了李渡面前。 贺兰月跪得歪七扭八的,凭全力抬起头,朝着李渡呸了一口:“穿得这样好,大家都唯命是从的,想必你就是楚王了。要我说,你不是楚王,是——畜牲!” 要不是他方才躲得快,今日死的可就不是她了。 叫何方的侍卫头领是从小跟着他的,要不是李渡早就不知道饿死了几回,平日里待他比皇帝还尊贵,自然看不惯贺兰月的做派。用力推搡了她一下,气愤道:“骂我们大王,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个东西!” 说罢就要扯掉她的面纱。 “住手——”李渡拦住了他,一把掐起了贺兰月的脸颊。 她的脸蒙着黑纱,并不能看得清楚,那流丽的眼神还是如同蛇信子一样吐了出来,碧清的一双妙目,生得足够像李家人。她不记得他了,她恨他,李渡却记得她瓷白的脸颊是他轻轻啃咬的小枣。她的模样,她的躯体,李渡看不见,却能想得到。 真是好久不见。 李渡微笑:“好一个惊天动地的美人,快给她松松绑。” 所有人似乎都受了震动,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这危机关头,就算不杀她…… 李渡却仍旧补充道:“送到我的床上去——”《 》 2、金屋 堂屋里点着油灯,金钩子,银纱帐,一阵一阵地乱晃着,贺兰月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天是昏黄的无底洞。 影影绰绰的雨水是绣出来的,是假的。 “奴婢们给公主行礼了。”灯火将歇,宽敞的堂屋进来七八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向她下跪。她们喊她公主,她们替她更衣。 为首的一个旋即下了令。她们簇拥着把她带走,穿过狭窄的长廊,把她押送到楚王爷的浴池里。她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地低语:“她就是公主吗?终于见到真容了,的确和传说中那位杨皇后的画像一样美呢。” 衣裳层层剥落在地上,她很快衣不遮体,抱着自己的手臂瑟瑟发抖。 丫鬟们要把她的衣裳没收走,她不肯配合,毕竟这样可就没机会逃跑了。这时一左一右站定了两个丫鬟,提着木桶往她身上浇热水,她还要抵抗,因着她劲大,实在按不住,就被无奈的丫鬟粗暴地按入浴池纹丝不动的水面里,呛得直掉眼泪。 为首的一个上来,咬了咬牙,左右开弓地扇了她们各一个巴掌。 “她是公主,你们是什么?分不清自己地位的下贱坯子,大王饶不了你们!” 公主?大魏的公主? 贺兰月心知肚明,绝不是她。 因为她就是来给这位大魏公主报仇的,那是她义结金兰的姐姐。 她这辈子就救过两个人,宝仪算一个。她救了宝仪的命,宝仪教会她耕种,她靠着这个养活了不少族人,后来她们无话不说。宝仪从小没有爹,跟着娘讨生活,却不曾想自己的爹就是当今的皇帝。 原以为一切都是好事,都苦尽甘来了,宝仪却因此丧了命。 她恨大魏这些衣冠楚楚的畜牲,却也责怪自己。她们九岁就认识了,天底下除了家人,没有比对方更亲的了。宝仪用胡语给她写信,希望她可以陪着她一同前往,都怪她晚来了一步。 一切都是她的错。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让宝仪跟着自己到草原去,做个牧民,做个羊群里的小姑娘,兴许还保得一条小命在。 大魏没一个好人! 想到一会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好是害怕,在天旋地转间紧紧闭上双眼。那个楚王爷要把她怎样?先奸后杀?还是狠狠糟蹋一番再扔到外头去活活冻死。 她们给她换上薄如蝉翼的睡裙,准备押她去哪里,她也不太清楚。 可楚王没有让她久等。 小翠和她说姑娘出事了,她还不信,亲哥哥接她回去当公主,享清福,她爹是天王老子,谁敢害她。现在看来,这个楚王真不是什么好人。 亲妹妹死了,脸上看不见一丝难过,反而细细地打量着她,很慢很慢的笑了:“好久不见了,李宝仪。” 贺兰月满肚子疑惑:“我可不是宝仪,不是你们要护送的公主。” 他就着窗边坐下了,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唰唰两声,一开一合:“她已经死了,尸首都已经凉透了。” 她知道她不在了,可贺兰月不想去听,却来不及了。 他缓缓说了下去:“你长的像她,你了解她,天底下没有比你更适合做李宝仪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李宝仪,你要跟我回到长安去,到陛下面前,也是这样说的。我知道是谁害死她的,想要我替你报仇,一切得听我的。” 她听得后背生寒:“什么叫替我报仇?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哦。”他满不在意地挑眉看向她,“可我从未见过这位妹妹,对她没有一点亲情在。” “那我凭什么信你?”贺兰月死死掐住大腿,指望能拿出一点气势来,逼他吐出几句真话。 楚王却比她想象得直白得多。 “一来,我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都是没娘的孩子,她是公主我是皇子,我没理由害她。再者,倘若没把她带回长安,最难交差的那个人,是我——” 他停顿良久,眼神游移过她的脸,压抑的目光马上就要破茧而出,却极力去咬牙忍耐住了。他不得不回归正题。 “何况她的娘救驾有功,她是皇帝苦苦搜寻的宝仪,我只是一个被贬了十年的皇子。小王未来的前途都仰仗她了,我怎么敢?”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气,听得甚至有点可怜他。 倘若不是李渡忽地上前来,死死掐着她的肩膀,逼她和他对视。见她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又忽地怒火中烧起来,割开她手上捆着的绳索,把她按倒在床榻上的话。 “你不认得我?”他把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 贺兰月怔住了,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没见过他,这也正常,这些皇亲国戚都不是一般人能见着的,何况他是皇帝的亲儿子呢。可他却更发了狠,那双停在榻沿的手一路向上,在她的身上那处狠掐了一把。 这时已经雨打梨花深闭门了。 他的力气居然同族里最强壮的武士有得一比,她努力踢蹬双腿也挣脱不了,只能呜咽着怒骂:“你这个贱人,骗子!你这个杀千刀的!放开我,你给我放开。” 这种无力的感觉实在不好,她号啕大哭起来,眼泪很快汇聚在脸颊上,一粒粒宝珠子在夜里闪过,被他一点一点吻干净了。 他的行为举止都很大胆,脸却和熟透了的湖蟹似的,不敢直视她。 她以为他要吓唬她,甚至是强占她,没想过会这么温柔。 他就和大变活人了一样,贺兰月吓得往后躲了一躲:“你可以起来吗?” “不可能。”李渡冷冰冰地哼了一声,开始脱她的衣裳,“看不出来吗?我要你!” “你要?你要个锤子。”贺兰月真要气死了。 他还真不解她的衣裳了,坐起身子,开始解自己的。慢条斯理地摘了玉簪,解了革带,脱去袍子,一头乌浓的发顿时倾泻下来,披在雪白劲瘦的肩上,腱子肉鼓鼓地动着……挑眉瞪着她,哪里像调戏,倒像是挑衅。 若不是他们不认得,贺兰月都要觉得这个人是公报私仇了。 他还真是一丝不苟,动作又慢又细致,活像个临刑的刽子手。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亮得奇异,亮得可怕。贺兰月一不小心对上去,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痛得要命。可他浑身滚烫,整个身子覆盖下来,黑压压的,卷得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就连松了对她的牵掣,她都不曾发觉。 贺兰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扪着脸,却还是被李渡拨开了。 他不由人反驳地侵入了她的世界:“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成为自己人。” 他已经脱了她的衣裳,继续解她的小衣。他的手掌那样大,触碰的时候那样烫,一锅银吊子一样煮着她。贺兰月被他这口大锅里煮出了汗,一下就清醒了。 要杀要剐就来呀,这样羞辱她算什么。她这回彻底生了气:“呸,你以为你是我头一个男人吗?自作多情!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渡顿了顿,解纽绊的手都打了结。他烦躁得不行,方才说那话不过是蒙骗她,吓唬她,试探她……反倒让自己受了羞辱,真够不爽的。 他的脸上吹来凄风苦雨,却很快冷静下来:“哦?那你有过几个男人了。” “人家可不是你这样的混蛋,他可是真正的真人君子。” 李渡讥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正人君子了?怕不也是自作多情。” “他就是!” 他一定是。 阿耶曾经要把她许配给族里最勇猛的勇士,那个徒手打死狼的男人。贺兰月也只是不屑一顾。她的那个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做到了。 只是为了不让严寒的天气下,短暂失明,困在山洞里的她饿着。 哪怕他永远不会回来,她也要等着他。 她忽然瞪着李渡:“你再不走,我就咬舌自尽,再也不会帮你。” 李渡的脸色忽然很差,像严厉的风声刮过她的脸,她居然无颜以对了。他开始亲她,他在她身上每一寸啃咬,他掐她的身体。连同她引以为豪的地方,和她最秘密的角落。 他咬她的脸颊,咬她的嘴巴,贺兰月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可这人就是像冬天草原上的恶狼,见她就啃。恍如隔世的吻隐去了,还是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他在云里雾里朝着她走来了。 他再没了和她玩闹时的戏谑模样。 不像要她的身体,倒像泄愤,亲得她颈子都要断掉了。 这狗男人的身体实在太热了,贺兰月觉得漫天的火光在烧,她的身子低一点,低一点,渐渐整个都沉了下去。她迷乱了,李渡似乎也是,他的目光一直有够烫人的,烧红的铜钩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他咬着她的耳朵:“你的那个他,也是这样对你的吗?” 无论贺兰月是瞪他,还是骂他,乃至求饶。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停地恐吓着她。直到贺兰月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滋味,差点以为阑干旁的烛台打在她身上了,眼前一黑,一切像野火花一样烧起来,在她的身上烧起来,她终于叫出了声。 他却戛然而止:“你这样做,你的那个正人君子大约会生气吧。” 李渡审视犯人般看了她许久,渐渐的眼里烧起无尽的愤恨。 贺兰月茫茫然地抬起头时,他已经扬长而去。《 》 3、雪恨 她足足有五日没有见到李渡。 贺兰月无父无母,她仍在襁褓之中就被丢弃了,那时的凉州城战火连天,灾荒更不会少,多一张口吃饭足矣压垮一家人。女儿不像男子能做工能出力,被杀被丢被吃掉的不计其数。 她也不例外。 可她命好,捡到她的男人粗鲁却柔情万丈,他把她抚养长大,他是大魏边陲部族的王公。她的阿翁是部落的王,也就是大家嘴里的阿大。她有很多的兄长,阿耶说她就算嫁到大魏去都不会受委屈。 如今她真要到长安去了,一切却不一样。 虽然他们在大魏同突厥的夹缝里进退为难,贺兰月却到底是半个草原公主,横行霸道了一辈子。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是阿翁把她抱上马背时教会她的。若李渡能帮她找出害死宝仪的凶手,她自然对他客气。但李渡对她动手动脚不说,还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 这五日简直是她此生最屈辱的日子了。 没有人苛待她。 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大魏王公的规格,比李渡的还好。 她有自己的小马,那是皇帝的御马生下的孩子,最漂亮的一匹。有换不完的首饰衣裳,皇后才能用的胭脂水粉。大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见了她也得下跪。照顾她的四个丫鬟,甚至是皇帝的贴身侍女,千里迢迢地到了凉州。 一切都是因为宝仪的阿娘曾经舍命救了皇帝。 他要宝仪回去,他要告诉整个大魏—— 妻子要尊敬丈夫,公主要仰慕天子,臣子要效力于君主。 贺兰月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李渡强硬地让她霸占了宝仪的名字,只知道李渡对她隐瞒,仍未把真相告知给她,只知道李渡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 她只是想给宝仪报仇,没想代她回去享受荣华富贵,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天底下没有哪里于她而言比草原更加富足,牛马羊群是她心中最美的财富,他们大魏的宝物,放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而且她讨厌音讯全无的滋味。 曾经她救下了那样一个男孩,他让她苦等了五年。他说过会回来娶她,却再也没有出现。他让她的心里容不下别人,独守空闺了整整五年。 至今不知所踪。 丫鬟们轮流给她梳妆,贺兰月心不在焉地盯着窗边小雀看。她们替她化了一个很素净的妆,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似乎决心要让皇帝看见一个小家碧玉的女儿,就像当初她不起眼的母亲一样,美而乖顺,却有出乎意料的勇气舍身护驾。 她听说明日大家就要动身往长安去。 贺兰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一定要在明天之前找到李渡,找他问个清楚。省得替他人做了嫁衣。 谁知道李渡有没有撒谎?谁知道一切是不是李渡为了利用她编出来的借口?阿大讲的故事里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起码占了九成,请人出兵,再反手杀了人家的头领!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她才不会稀里糊涂下去。 不然真到了长安,一切可都由不得她了。 借口她也会找,她宣称自己要好好练一练骑马,好在皇帝面前表达自己对赏赐的喜爱。楚王的人让何方的弟弟何故陪着她,带上了几个乔装成小番子的侍卫,保护她的安全。 一人一马行在城外小道上,何故和她并驾齐驱,其他人只是远远地跟着。 贺兰月不满:“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你明显不如你哥哥武功好。要是我出了事怎么办,小心殿下拿你们兄弟俩是问!” 何故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也不如他哥哥七窍玲珑心,被她狠狠威慑了一番,口不择言:“不是我们兄弟俩怠慢公主,哥哥一大早就到沈大人府里去了,下官一定尽全力侍奉好公主。” 贺兰月笑了。 何方是李渡的心腹,他在哪,李渡准就在那。 沈大人就是那日差点被她杀死的门人,那个糊涂虫,那个王八蛋。李渡这五日怕不是都在他府上,说不准早就和他勾结在一起了。 她一直疑心李渡贼喊捉贼,疑心他就是真正的凶手,不然为何宝仪在赶赴凉州时没有出事,被官府接待时没有出事,到他府上就不好了?这下有了证据,心里的仇恨就和惊涛骇浪似的。 贺兰月怒火中烧起来,突然狠狠踹了踹脚下的小马,马蹄腾空,踹翻了何故的马,后头的人更是来不及反应。她趁着马发狂之际,甩远他们,直接往凉州城里闯去。 她恨恨地想。 一定要杀了李渡和那个姓沈的。她早该这样做了,碎尸万段,报仇雪恨,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关外去,回到草原去,带着宝仪的遗物给她立个衣冠冢,让她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 她实在想不出宝仪被自己顶替的好处。宝仪一生最在乎名节,最在乎她和阿娘的名节,另一个人替她青史留名了,简直比杀了她还羞辱。 就算李渡是冤枉的,他们也早就有不解之仇了! 大魏和突厥素来剑拔弩张,可是天高皇帝远,比起害怕强大的大魏,他们更不敢得罪近在眼前的突厥,谁叫他们连小小的龟兹都不如。大魏的人却不这么想,为了逼他们归顺,绑走了未来要继位的王子贺兰胜。自此没有人知道他的死活。 那是贺兰月最心爱的哥哥。 为了顾全大局,他们一直忍气吞声。如今想来,就他们会俘虏人威胁人?杀了李渡简直是便宜他们了。 不,她才不会杀了李渡。她要把他活捉了,带回草原去,要挟大魏皇帝放了她的哥哥。不然就叫他尝一尝自己的儿子给一群他看不起的胡蛮当牛做马的滋味。 他带着何方秘密出行,身边没有那群烦人的侍卫。他不在自己的府邸,在别人的屋檐下,一切受限,已经没有别的日子会比今天更适合动手了。 骏马在官道上肆意横行,何故和一群小番子在后头追。 所有人都吓坏了,以为谁家的千金小姐闹脾气出走。 可是更大的声音轰轰烈烈地来了。 “刺客,快逃啊,有刺客要杀楚王殿下!” 青天白日里闯入沈府原是最难的一步,可她竟在这突如其来的骚动里,被受惊的马和鱼贯逃离的人群裹挟而入。门卫都到了动乱的筵厅支援,她出入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只是在这混乱里找李渡就如大海捞针,何况耳边传来阵阵刀剑乱舞的声音。她弃马而去,寄希望于躲入二门内,混迹在沈府的女眷中等待机会。 贺兰月在心里笑李渡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还没动手,就有人代劳了。看来他平日里没少行凶作恶,得罪了不少人。她双手合十,祈祷李渡一定要死得很难看。 却不曾想自己会亲眼目睹何方杀死沈大人。 小楼房上不见光,点着一支灯,影影绰绰的纱帐落了灰,不见人气。她把自己塞进碧纱橱里,把脸埋在厚重的帐幔下,隔着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却不曾有同道之人想到了这,拖着一个穿官服的男人进来,利落地挥刀,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了下来。 定睛一看,杀人的人正是何方,被杀的人正是沈大人。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似乎没有不被灭口的理由。 昏昏沉沉的阁楼,灰尘飘飘地来了,走了,那双乌皮六合靴沾了血,兜兜转转,走进来,离开了。霸道地占领了这里,巡视着领地。 脚步却还是渐近了。《 》 4、刻舟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门户,李渡恶狠狠地盯着她。 他居高临下,磨刀霍霍,眼神却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上刮过:“我看你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太漂亮了,想叫那些官兵割下来收藏。” 贺兰月不免心虚,仰着脑袋嘴硬:“什么官兵,我都躲开了好罢,我只是打不过他们。你以为我能溜进你楚王爷的府邸,没点真功夫在身上吗?” 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抵到墙上。他掐着她的肩膀,他用刀架在她眼前,他用那种恨透了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永远都这样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嫁给了别人。 五年过去了,如若不是时常做噩梦梦见她,他都快把一切都忘了。可从那一夜开始,往事被她的飞刀钉在他身上,痛得他说不出话。 李渡像看仇人一样对待眼前的这个女人。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眼见着李渡像自己杀了他亲爹一样恼怒,一头雾水。他们才认识多久,什么永远,这都哪跟哪啊? 他可以杀了她,这不错,可他为什么这样恨之入骨地审判她。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委屈,那是一根软绵绵的针,却直往李渡心里扎。一时间,他连刀都没拿住。 李渡松开了她,转身要走。 贺兰月却不让,上去拽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既然不是你害死的宝仪,既然要我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这样可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渡喉结滚动,呼吸都慢了些,“做正人君子有什么好处?你的那个他倒是正人君子了,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又真心爱过他吗?” 原来只是露水情缘,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贺兰月觉得莫名其妙:“干你什么事?” “干我什么事?”李渡自嘲地笑了,“是,是,干我什么事。原来你们草原的女人就是这样人尽可夫的,是吗?” 他的脸色真糟,锐不可当地来了。贺兰月以为他要划破自己的脸,伸手去挡。可他将她举起来,抵在墙上,气势汹汹地吻着,铺天盖地吻着,吻得透不上气了。用力地推他,打他,通通无济于事。 李渡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嘲讽起自己无趣可笑。 他想试探什么?试探她是不是娴熟于和男人接吻?试探她吻人的样子是不是还和五年前一样?还是说带上了别的男人的色彩? 他被她咬了一口,低头擦去唇边的血,目光晦暗。 “贱人,你这个贱人,敢拿你这个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亲我!”一阵阵凉风吹得贺兰月好清醒,她被恶心坏了,从吻里挣脱,忙里偷闲地骂他。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咬牙切齿地威胁她:“你们草原人不是这样的吗,谁杀了你的丈夫就是你的新丈夫,啊,告诉我,告诉我那家伙在哪!你这样讨厌我,我倒是要让你尝尝委身于我的滋味。” 他早就该这样做了。 当初他不得不离开,于是给她留下所有粮食和信物,给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他说过让她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娶她,可不过七日,七日以后,就再也不见她的踪迹。 他害怕她出了意外,他满世界地找她。 足足三个月,茶饭不思,废寝忘食地找她。他在草原凉爽的风里,在雾蒙蒙的篝火旁看见了她。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以王子的身份拜访,大月族的长辈告诉他这是一场婚礼。他看见她穿着一身红衣,和一个男人在月下跪着,看见他们笑着说悄悄话。 真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把他忘的一干二净,不过三个月。 他受了打击。他放弃了相认,成全他们,实则是仓皇而逃。 就像这五日躲着她一样。 想让他再上当受骗,做一回傻子?她想也别想。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过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拿刀对着他,不管不顾地刺痛他的心。她不认得他了,她在埋怨他吗?埋怨他的露水情缘玷污了她的爱情。 他后悔了,也许他当初就应该杀了她的丈夫取而代之。 那样痛苦不过只是一时的,不像如今这样漫长的凌迟。 李渡慢慢失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丈夫?我哪来的丈夫?” 李渡一愣:“死了?” 他忽然轻松下来,却骤不及防地被贺兰月打了一巴掌。 “疯子!不知道你又撒什么癔症!放我下来!” 一条小命都在人手里,贺兰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胆量对他又打又骂的,可打都打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她也就理直气壮起来。阿大教过她的,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拿出气势来压倒对方,狐假虎威就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李渡真听了她的话。 他们的争吵远了,外头打打杀杀的声音近了,李渡让何方探路,却把她揽入了怀里。也许是一切太过凌乱了,也许是刚刚的吻摧毁了她的神志,也许是危险将近,贺兰月很微妙地没有推开他。 她在李渡脸上,前所未有地看见一种松弛的笑意。 这份美好却很短暂。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就算再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帝的孩子,那也是李家的血脉。他们第一时间找寻李渡,生怕他有半点差池。 他们的动身计划因此耽误了三日,可三日后官府很快拍了板。 三堂会审,是这样结案的。 那些封疆大吏为了陷害沈大人,独霸边陲地方的权力。派了府里滕养的死士来刺杀楚王,就像前几天试图刺杀公主一样。而沈大人为了保护楚王大人,舍生忘死,府里死伤无数,满门英烈。 活着的人得到了奖赏,死的人永远闭上了嘴巴。 贺兰月第一次发觉王权长安,多么可怕。 可自此以后,那个在她眼中就是危险本身的李渡不再躲着她。 甚至背着人偷偷往她房里去。 这次他不再轻浮地对她动手动脚,而是在榻上坐下,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脸,对她挑眉慢条斯理地笑道:“本王不是骗子吧,答应了替你报仇,便做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你亲眼看见了。” “报仇了?当真吗,果然是那个沈大人害死的宝仪吗?” 他叹气:“不够……还不够……” 贺兰月追问他,他却不理会。挨得近了,他反而笑了,不再故作神秘,转而问起别的:“你的丈夫呢?他待你不好?不然你何至于这样不管不问。” 他抱着一种希冀,抱着他们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希冀,那样似乎一切都值得原谅。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也许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婚?她的确等着那个他回来娶自己,可没有等到。她的确巴不得嫁给他,他们草原的女儿,心里最想嫁的一定是自己认定的英雄。她想,叫他误会也好,省得他觊觎她,总想占她的便宜,吃她的豆腐。 这些大魏的王公贵族是不会负责任的,说不准还把她当成姬妾养起来,送给别人。四哥一直是这样告诉她的,他们大魏人有时候不但卖姬妾,狠起来连妻子也会典卖。 李渡偏偏最像那种人了,初次见她,就摆出对她着迷的样子,吃醋,强吻,还妒忌她的丈夫……像极了见色起意的小人。她要是个傻的,动心了,挨骗了,他就会马上抽身离开。 她顺着这个误会往下说:“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的回答误打误撞,印证了李渡的某种猜想。他不但知道她的丈夫是谁,更知道她的丈夫在何处了!关押在长安,关押在皇帝手里,也许一辈子受着牢狱之灾。 李渡大可以告诉她,可他不打算这样做。 如果他死了,正如了李渡的意。结果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四肢健全地活着,也许容颜依旧。他不如胡人健硕雄壮,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宁愿贺兰月以为他死了,残了,以为他抛弃了她,远走他乡。 因为他痛苦怕了,后悔怕了,绝不会再把贺兰拱手让人。 终于有人和她一起谈论他,贺兰月突然微笑起来,捧着脸颊,静静地看着远方:“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他说过,他说过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李渡强颜欢笑:“男人的话从来信不得,也许他是和别人私奔了。” “他才不一样呢!”《 》 5、奸细 这回轮到贺兰月不理他了。 贺兰月本来想的是与人为善,何况他替她报仇,与恩人更要为善。谁曾想他一直泼自己冷水,不是说她的那个他死了,就是伤了残了,甚至还说他可能已经毁容成了一个丑八怪。 给她气坏了。 她那时失明了好久,根本从未见过他的模样,但是敢打包票—— 他肯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鼻子摸着很挺翘,脸也很光滑,又是浓眉大眼,眼窝深深的,用膝盖想也不会是个丑八怪。他的声音也好听,清脆的像草原上的露水,这就是少年人的好处。不像李渡的低沉,带着一股讨厌的男人味。 他贴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听上去也是凉爽的感觉。那些初尝禁果,意乱情迷的日子,她想起来总是一阵脸红。 不过她被李渡说得一阵后怕,竟真惶恐起来。万一他找到了她,万一她发现对方真的很丑怎么办? 她能不能装作不认识他。 贺兰月更生气了,气李渡破坏了她的美好幻想,逼她直面现实。可是转念想了想,就算对方丑得让她吃不下饭,也比李渡这种外表俊美,内心好色阴险的家伙好。 他为了得到她,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实在可怕。 其实细细想来,他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他要她对他死心塌地,好替他执行任务,卖弄皇帝的宠爱。多少男人娶妻是为了挪用她们的嫁妆,纳妾要她们日夜操劳不休。也有皇帝娶妃是为了驱使她们的家族给他卖力。 高兴了说两句漂亮话,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这样便惹得女人献出自己的一生了。 女人碰到了这种男人是要倒霉的,所以她更发恶心李渡。 长路漫漫,贺兰月开始学画画,画心里的那个他,怎么英俊便怎么画。 终于安心了不少。 她觉得也许他比画上还英俊呢,何必因为李渡的话自己吓自己。就算他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男,那也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气概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可她画着画着,却发现鼻子越画越像李渡的。气得把毛笔摔了,三天不肯吃饭。 她决定了,就算她的那个他是丑八怪,她也认了。可要是她的那个他长得像李渡,她就不要他了!想想他啃过自己的嘴,贺兰月就做噩梦,要是这个噩梦要做一辈子那还得了? 李渡终于发现自己被人厌弃了。 听说她在学画画,李渡亲手打了一只狐狸,做成毛笔送给她。 却被连笔带人轰了出来。 李渡只好借口谈事情,溜进她的房里,给她剥葡萄。修长的十指交替着劳动,三下五除二就剥好了,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要吃你自己吃。”贺兰月赌气。 李渡诧异:“你怎么这样,别人的好意就这样对待。我本来还想……唉,算了……” 贺兰月被吊足了胃口,见他不说,只好松了松口:“那我吃还不行。” 她拿起一颗葡萄,李渡却要亲手喂她,想想他话里有话的样子,贺兰月狠狠咬了咬牙,吃掉了他手里的葡萄。不曾想他顺势亲在了她的脸颊上,见她吃瘪,心里痛快得很,哈哈大笑。 贺兰月尖叫了一声,跑了。 她气得回去将画像改了又改,怎么不像李渡怎么来。最终把眼睛画得小小的,鼻子画得塌塌的,厚嘴唇,招风耳,如若站在她旁边,妥妥的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 贺兰月盘算起来,她得趁早去偷偷去李渡的书房里看一看,偷点像模像样的东西来,找她凉州城里识字的老朋友分辨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得了圣旨寻找宝仪。 不然岂不是天天叫他白吃自己豆腐。 这个画像最终传到了李渡手上。 让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她的心上人这样丑。” 李渡有点庆幸,却又有点生气。气贺兰月宁愿喜欢这样一个丑陋的家伙,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庆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的是时间在贺兰月眼前晃,施展美男计。 意外却先来到。 楚王府里的叛徒比他想象的多。 人未到长安,封号行赏先至,食邑和亲王看齐。傻子也看得出皇帝对宝仪的喜爱。大家都想讨好这个公主,丫鬟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厨房里的婆子也想分一杯羹,听说她喜欢吃甜食,做了最拿手的杏酪。 做的多了,干杂活的伙夫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偷吃了一碗。 被毒死了。 有着层层把控,其实这碗吃食本来就不会那么容易送到她房里去,清洗叛徒本来也只是计划之中的一步,却还是让李渡一阵后怕和震怒。 他原想着留着这些叛徒,多加防备,好让敌人放松警惕,没想到他们胆子已经大到敢当着他的面下手。 下死手。 这群人都是不怕死的,既然如此。那一夜见过刺客贺兰月的,都得死。 从陇右衙门回来,由何故替他摘了黑狐大氅。那一夜的他笑意盈盈,宛若一潭秋水,风吹过来,湖水的反光就像玉石一样折射着幽冷的光。侍卫排排站着,李渡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 “虽说是一时疏忽,可你立了大功劳,那伙夫是突厥人的探子。”又吩咐何方领他到上房领赏,“今日我高兴,既往不咎了——” 那侍卫受宠若惊,到了他眼前,却是目光躲闪。 李渡微笑,抬头看着他。目光相汇的瞬间,他却猛地跪下:“小人玩忽职守,当不起。” 他站在月光下,浸在冰冷刺骨的光泽下,不动如山,只是若无其事地写毛笔字。挥墨,又挥墨,一脸的聚精会神,打了那侍卫一脸墨点子。侍卫不敢打搅,大汗淋漓地擦自己的脸,眼见着越是卖力去擦,视线越模糊。 终于睁开双眼,他没见着王爷脚下金贵的长靴,而是对上一个芦苇管子,从楚王身后的墙面探出来。 管心里有双美丽的眼睛,宛若这楚王爷置身于了芦苇荡中央,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侍卫再睁眼,那幻觉却已不见,只剩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墙洞。他才要抬起头来禀报,那一刻长剑脱离了玉石做的架子,在楚王手里如雷一样劈下来。 死于削铁如泥的宝剑,他的头身一分为二。 有血液从方才的小洞里溅出去,溅了贺兰月一脸。 房里的血腥味烧到房外去,她摸着一脸淋淋漓漓往下流的血,呆呆地摔在地上。转眼间,银白的月光已经变成了蓝阴阴的邪火,一阵急似一阵,她想要的圣旨没有瞧见,反倒被烧到地府里头了去。 一个拿剑的黑影子靠近了,遮天蔽日地盖住她的身躯。这且不够,他还要逼近。 她好似看见李渡朝洞里看了一眼,再把眼睛擦亮,空荡荡的一片,又以为是错觉。她顾不上太多了,把芦苇管子一扔,撒腿就跑,飞快地往自己房中跑去,打水洗脸,只当一切没有发生。 水面像一面满是碎纹的铜镜,反射出她畏惧的脸。 她想起那句话,那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响起: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贺兰月真正地开始害怕这个男人。 她想起他每次望向她,眼睛里的欲色。原来一切只是欲擒故纵,他对她,恐怕势在必得。只是在享受玩物的反抗和逃走,享受一次次抓住她的滋味。 最迟,最迟在到长安以前,他会要了她。就像在到长安以前,他会把自己的手下全都灭了口。他会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她会变成他的女人,为他所用,不然,不然也许也会变成刀下亡魂。 那些情色和调戏立即变成了一把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的反叛也许令他失掉了耐心,也许他早就累了,乏了,不愿意再和她合作下去。也许他有更好的替代,就像替换掉手下一样把她清洗。 那碗毒死伙夫的杏酪,是不是李渡看她不听掌控,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毒死她,做下的安排。 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了她?还是杀了她? 更漏一更一更地掉下来,夜晚迟迟地来了,纱帐起此彼伏,李渡在云里雾里朝着她走来了。那些月光披在他身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贺兰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草原上的人,别说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只是杀了只野兽,杀了只畜牲,也会红眼。甚至连那些不可一世的战士,有时候到了夜里也会发抖做噩梦。李渡却习以为常,还是那样雍容洒脱,何等的可怕。 他要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李渡冰凉的手指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 6、委身 “你在害怕吗?”李渡摸到了她的泪水,“害怕就对了,你要知道整个楚王府,甚至整个大魏,只有谁能护着你。除了我,你都该害怕。贺兰,如果你害怕,我放你走,放你回草原。” 贺兰月睁开了眼:“不!我要亲手给宝仪报仇。” 她是个务实的人,什么亲手不亲手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是怕李渡在试她。 贺兰月垂下眼帘,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待他的捶打。 “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他愣了愣,却很快平复下来。他看见贺兰月坐起了身,轻轻吹了一口气,拂了拂她额边的碎发,“最近安宁多了,不是吗?” 贺兰月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安抚,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恐吓。 楚王府连日的诡异气氛已经让她丢了三魂七魄,她彻底知道了李渡的厉害,他的阴森可怖是藏在骨子里了,表皮笑得再好,那也只是白骷髅子上画皮,藏不住妖魔。 以后到了长安去,到是长安吃了他不吐骨头,还是他吃了长安不吐骨头,贺兰月也分不清了。草原上的叛徒会在金帐外被阿大用马鞭活活抽死,他们抓到敌人会直接砍下对方的头颅。大魏的人可不一样,特别是李渡,他们是那样斯文。 却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寒冷恐惧。 她意识到自己太莽撞了,在李渡眼前,也许一眼就被看穿。她像忽然长大了几岁,甚至开始逢迎他。 以至于他吻下来了,也没再推开。 李渡却以为这是一个安抚的吻,他将她搂在怀里,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的依靠,奇异地松了一口气。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瘦削的背上,沿着脊梁骨一路向上,一寸一寸,拨琵琶弦似的,低眉信手,一遍一遍弹奏。 震得她整个人都发麻。 他把她掌控在手心里,自己却像一个咻咻冒着热气的大犬,在她身上蹭。 从前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以为是慰藉,贺兰月却以为自己在劫难逃。 他已经上了她的床榻,他一直都想要她,他对她的欲望在升温,此时此刻已经变成白腾腾的热气,却像草原呼号的北风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月光银白披下来,像脱掉的衣裳,倒影里的他们已经亲密无间。 乐声远远地来了,荡荡漾漾,汤汤水水,此外的一切寂静无声。 一切正好。 这似乎是迟早的事。 不然,他不会让她到长安去,她再没有办法报仇,李渡不可能信守承诺替她报仇。她更不会知道失踪三年之久的贺兰胜的下落。还有她等待多年的他,她只知道他是大魏的士兵。 也许长安有着她魂牵梦绕的重逢。 皇城王权,阴谋诡计,虽很危险,却牵挂着太多。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了平和部落的矛盾,许多女人都这样做,男人们献出生命,女人们献出身体,不就是为了被视作珍贵的家人。何况,她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没必要扭扭捏捏的,给自己太多束缚。 纵使从前她是真心爱着,真心期盼嫁给那个男儿,如今只是逢场作戏。 她解开了自己的纽绊,一层一层,褪去了,只剩一件轻纱一样的小衣。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李渡却还是吃了一惊,何况她很快连手臂也放下了,随他如何饱眼福去。这是一种迎合,是一种讨好。 他内心颤动,却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快得让他摸不清头脑。 李渡低着头,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她像是一种谴责:“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亲口说过,一字一句地说的,你不记得了吗?那一日你让他们把我送到你的床上,你在我身上上下其手,你说过,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 李渡掐着她的肩膀,急促地打断了她:“不!不,你不用!”他补充道,“贺兰,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睡一觉,我只是怕你经历前几日的毒杀会害——” 他怔愣了片刻,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立即止住了嘴。 从前他靠近她,他要占有她,她在他面前别过头去,面白如纸。也许他痛心过,伤透了。如今面对她主动的逢迎,却更不是滋味。 贺兰月完全僵在了原地。 太荒谬了,难道李渡真心爱她?不!这绝不可能。 真心爱她又为何一次次强人所难,真心爱她又怎么舍得一次次吓唬她,真心爱她又怎么忍心她以身涉险。 她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不过又是李渡收买人心的计谋。 不过如此。 她反客为主,忽然贴到了李渡的耳边,轻声得不能再轻声,细语得不能再细语。这是李渡从未见过的妩媚动人,丝丝入扣:“殿下,我也并不是一无所求。” “你要什么?”李渡皱紧了眉头。 她咬着李渡的耳朵:“我要殿下帮我的义姐报仇,还有……我要殿下替我找一个人,他是大月族的王子,他就在你们大魏。” “呵。”李渡冷哼,“你做梦,报仇的事情好说,至于找人嘛——”他含笑凝视着她,“也不是不成,本王会亲自找到他,亲手杀了他的。你想要亲眼所见吗?贺兰,杀了他,我把他的皮扒下来给你做成白袄子怎么样?” 贺兰月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利诱,他威逼,可她今日还真就要李渡答应她不可。 贞洁、面子、尊严……若是抛去了那些她爱惜的人,究竟又算什么?她想起李渡对她上下其手的那个夜晚,这反而给了她方便。她知道李渡爱她的身体,知道李渡因为何处而兴奋,她褪下了小衣,真正展露了,把自己送进了李渡的手心。 他果真脸红起来。 “只要大王帮我找到他,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李渡突然嗤笑了一声,散漫地往后靠了靠:“哦?我就算不帮你,我也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贺兰月感到一阵恶寒。 李渡猝不及防地发了狠,翻身将她压到身子底下。她吓了一跳,却发现无从抵抗,只能紧闭双眼。她在内心嘲讽起来,李渡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不错,倘若他是个倌人,她还得花不少钱呢! 占便宜的人,还真不一定是他!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并不是没有条件。”李渡挑眉看着她。 贺兰月突然得了赦免,惊讶道:“你想要什么?殿下放心,只要我贺兰有的,你就算是要五匹马、十头羊,还是金子打的碗,我说给就给,绝对不含糊。” “呵。”李渡被逗笑了,“你还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就她嫁的那个穷乡僻壤的地儿,这点东西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她生气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什么,快说呀!” “大王,你快说呀……” “你就告诉我吧,殿下——” 李渡瞪了她一眼,倒回去躺下。 “我要你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在我旁边睡一觉。”《 》 7、前尘 一连走了七天七夜,贺兰月才发现他们没往长安去。 眼见着黄沙越来越黄,落日越来越圆,她以为自己受了骗,上了当。李渡却告诉她,皇帝不仅要他们带公主李宝仪回去,还要他们把宝仪阿娘的棺椁也带回去。而宝仪阿娘死在瓜州,埋在关外。 真是个疯子。 人走了,都不让她安息。 安宁日子过久了,贺兰月也知道玉门关可不太平!她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战火、狼烟、节度使……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打家劫舍的、杀人放火的,还有那些地方一霸……随便想想都够做噩梦的。 他们这一路上可不低调。 宝仪的阿娘原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妾,虽出自五姓七望,可亲王后宅里的出身名族的贵女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温顺安静的她并不受宠。皇帝当时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扔在这种出了阳关便无故人的地方当刺史。 如若不是太子孱弱,先皇身体却硬朗健硕,等不及了,怕自己甚至活不过先皇,等不到坐上皇位的那日,事情也不会发生如此变故。太子联合自己的弟弟谋反,先皇震怒之下一日杀三子。还有几个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 这个皇位又怎么轮得到他。 他千里迢迢赶回长安,接受先皇大封东宫。 迎来的却是刺杀。 那根箭离他不过半米之远,再躲不掉。偏偏那个不起眼的,有孕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问津过的侍妾救了他,为他挡下了一箭,让他赶紧逃跑。 后来他回到了长安,先皇匆匆离世。他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帝,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因着他被遗忘在玉门关多年,先皇还没来得及指婚,他未娶正妻。宝仪的阿娘家世也正好,便追封她为了皇后。 不曾想十几年后,收到了她的亲笔。 他派人马不停蹄地往瓜州赶,宝仪的阿娘,大家口中的先皇后杨氏却已经病死在了那里。 宝仪作为一个遗物,分外珍贵。 护送他们的是十里仪仗,卫队的靴子踏得边陲土地都在作响。李渡穿着亲王的服制,手持着一把鹿卢玉具剑。她穿着公主的朝服,戴着帷帽遮脸,飘飘荡荡的像是神仙游行,朝着目送的百姓人群,挥手,再挥手…… 真热闹。 才到敦煌,李渡就让他们把这热闹藏起来了。 他们在敦煌接到了宝仪的丫鬟小翠,贺兰月正和她玩编花绳的游戏,一边玩,一边骂李渡。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渡的大名刚埋进那些难听话里,后脚实打实的人便来了,吓得她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李渡一眼也没看她,只是把小翠打发走,更是骇了贺兰月一跳。 他冷笑了一声,把一张地图拍在桌子上:“你可真是做贼心虚。”随即问她知不知道从哪儿走最安全,“你可是土生土长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不然……我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贺兰月头都大了,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口:“我……我看不懂……” 她是半个文盲,但还真知道这样一条绝密的路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月族靠着草原,自然吃草原的喝草原的。草原的羊到了冬天容易冻死,年年都要南迁过冬,这是他们的迁徙之路,冬去春回,连一次麻烦都没遇着,绝对算得上安全。 李渡把大部队丢在了敦煌落脚,带上十几个侍卫,轻装简行,求的是速战速决。 贺兰月也穿上了男装,和他同骑一匹马带路。大魏的男装对她而言很是新奇,一开始玩得还算津津有味。可很快,她嫌李渡骑马慢,李渡觉得她穿上男装好笑,两个人八字不合一样吵闹了起来。 跟丢了大部队。 “都怪你磨磨蹭蹭的,非要看后头有没有狼,这下好了,都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还笑我,还有功夫笑我,现在好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贺兰月气得一拳直往他胸口挥。 “别小题大做了,跟上地上的马蹄印走不会?”李渡躲也不躲。 贺兰月泄了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打着就没劲了。风声刀剑一样划过,咻咻两声,贺兰月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取而代之,打在李渡身上的…… 是一支冷箭。 一支只是划过她的发梢,另一支却深深扎在了李渡的胸口。她欲哭无泪,想到了刺客,恨这一路上天杀的刺客怎么那么多,想到李渡中的这一箭是为了她,恨不得把这些刺客千刀万剐了。 差点忘了自己也做过刺客。 她来不及哭,将李渡扛上马,借着山峦的遮挡,离弦之箭一样冲出重围。 贺兰月从小在马上长大,却从未把马骑得那么快。 可是当她马不停蹄地把李渡安置在山洞里时,他已经血流不止了。她一边大哭,一边用火镰生起火来,将他的伤口烧过了,撕下自己的裤脚紧紧地包起来。她不停地喊着李渡的名字。 “贺兰,我好困。”李渡奄奄一息。 她受了刺激,崩溃地流着眼泪:“不要,我不要你困,你不许给我闭上眼睛。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不要困,你把眼睛睁开来看着我——” “李渡!” 她恨得捶打地板:“都怪你,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们怎么会遇见刺客,都是你的错。李渡,你要是个真男人,你有本事就站起来和我吵一架啊!” 李渡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用冰冷的手攥住了她:“贺兰,要是我能活过今晚,你和我拜天地好吗?像你们草原一样,拜月亮也好。唔,我还没娶过你呢,死了都有点不甘心。” “好,好。只要你能活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贺兰月静静地流着眼泪。 李渡微笑着看向她:“那你的心上人要回来了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半晌,迟迟道:“我两个都嫁。” 李渡气笑了,贺兰月却开心起来。他还会生气,这就说明了有希望。 可惜她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一场回光返照,树枝噼里啪啦地烧着,山洞外是无穷无尽的风,山洞里却起死回生地热起来了。一切都在好起来,但李渡的眼皮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 “贺兰,我冷……”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他怎么了?李渡……李渡,你快告诉我——” “李渡——” “李渡——”《 》 8、俘虏 夜风嘶溜溜地吹过帐篷,吹过火辣辣的油蜡烛,吹来焦透的寒意。湿润的青草味、野百合的芬芳,还有甜丝丝的烤栗子香,一切扑到她鼻中。贺兰月身上盖着羊毛毯,热得汗透了,睁开眼,却觉得有点恍惚。 “醒了,醒了……”男人们粗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张粗线条的脸挤入了她的眼中,高鼻梁,大眼睛,眉毛浓得像火柴棍画出来的,整个人高大得像个雪怪,他的眼窝可真深,深得像阿耶一样。 阿耶……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塞进羊毛毯里,在她脖子上摸了摸。 “冷坏你了吧,臭丫头,现在终于热乎起来了。” 却被眼前的男人打了一下:“臭小子,妹妹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小心我叫你阿大打死你。” 贺兰月后知后觉。 她回家了—— 贺兰月猛地坐起身来:“阿耶,阿耶,你们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身边有个男人了没?你们把他一起带回来了没?他现在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忽地变小,“他还活着吗……” 贺兰正呵得一声把桌子拍响。 “死?他可没那么好的命!你四哥哥我叫人给他上了药,但保管他将来没有好日子过。我们听说敦煌来了皇子公主,一路跟着,就打算抓回来和大魏的狗皇帝换二哥。一瞧,这不正是我们家赶羊用的山道吗?” “本想着瓮中捉鳖,谁想得到阿大的猎犬找着人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他们连你也敢绑!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贺兰月哭笑不得。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的这些哥哥和她一样,一样爱误会人,一样爱一言不合把人绑了,一样想用李渡威胁皇帝把二哥换回来。偏偏还走了同一条路。 “阿正!这不是你可以做主的!等阿大回来!”阿耶拍了板。 这下可坏事了。 想救李渡,还真不是容易事了。 贺兰月虚弱道:“阿耶,没有用!咱们没抓到那个公主!这个家伙根本不受宠!皇帝都快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儿子了!我想,唯一有用的法子……只能是给大魏的皇帝传信说是咱们救了他,他为了报恩留下来,赘到草原来了——” “和皇帝做亲家,就算阿胜回不来,也会被善待一点。”阿耶沉思起来,忽然久久地盯着贺兰月,双眸像草原高岭上那对最温柔的老鹰眼,“阿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贺兰正坚决反对:“呸!姐姐们都嫁了人,把谁嫁给他?阿月?” 她凶狠起来:“不错,我亲自看着他!” 冬夜里漫山遍野地开遍了帐篷,白白的小花,静静地在山坡上开着,呛人的烟伴着守夜人的更声袅袅升起来。战马嘶嘶地嚼着草,一支红蜡烛的油滴下来,把贺兰月的手指都染红了。 她趁人不注意,找到了关押着李渡的马棚。 马棚昏昏沉沉的,满地都是土。因为是报废了很久的,好在不臭。李渡躺在稻草堆上,双手被大麻绳捆在背后。一张脸脏得不能再脏,胸口绑着粗布,黄渍渍的一大圈,大约就是四哥哥口中上的药吧。 她和李渡对视着,急得不能再急,冲过去蹲了下身。 她用袖子里藏着的蜡烛将麻绳烧断了,下意识用自己的手给李渡擦脸:“你等会沿着山坡往下跑,我给你一匹马,你赶快走,谁喊也别回头。走到底就是瓜州的官府了……” 李渡被她擦脸的手弄得一怔,听完话,却反手抓住了她满是污渍的手:“脏不脏?一直往我脸上擦。”他抬眼,痛得呼吸都在打颤了,却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模样,“我不走。贺兰月,我可记得,你说过我只要活下来就和我拜天地的。怎么?想耍赖?” “你!”贺兰月简直要吐血,“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我告诉你啊,虽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你这也太好色了点,天底下美人多得你有十只手都数不完,摆出在我这棵树上吊死的架势干嘛?命都不要啦?我告诉你,我们草原人也是杀起敌人来不眨眼的。到时候你跟我拜什么,阎罗王吗?” “喔,就是说你是想和我拜天地的嘛。”李渡笑了笑,忍痛往稻草堆上一倒。 贺兰月气得七窍生烟:“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喂,是你答应我的,要和我拜天地,拜月亮,夫妻对拜。你说过只要我活着什么都答应我的。”李渡故作委屈,“你不是说要让我赘到草原来,亲自看着我吗?我可都已经准备好当驸马爷了。” “呸,还驸马爷呢,你撑死了算是个赘婿。”贺兰月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是怎么知道——” 李渡截断她的话:“你们家的人可真是,不止个头大,线条大,嗓门也很大。你早上休息的帐子就在这马棚旁边,我连你偷吃烤栗子时候的笑声都听见了。” 她真是忍无可忍的,气得把李渡狠狠一拽,拉他出去,硬是把马鞭塞到他的手里。 “我不管。我就是这样说还不算数的人。你给我滚!” 李渡也恼了:“想好怎么交代了吗?你怎么这么冲动?”他气得牙痒痒,却翻身上马,连带着把贺兰月也抱了上去,狠狠地敲了身下的马一鞭子,“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放我下来。”贺兰月拼命反抗,却被他牢牢把在怀里,“你要敢带我走,就算化成灰,他们也会牵着阿翁的猎犬去找你的。李渡,你别胡闹了。” 替贺兰月放风的人也没料到,翻身上马就追了过去。 他大呼大叫起来,不一会儿,马上举着火把的人就聚成了一个队伍。他们都以为李渡把公主绑了,分头行动,前后夹击,终于把李渡堵到了墙角。 于此同时,后头传来大声的呵斥:“你们在搞什么乱子!阿大带着骑兵回来了!仔细你们的皮!” 贺兰月吓得脸都青了。 李渡却抽着马绳,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去。 “不不,李渡,调头。千万不要往阿大那里去。你会被直接砍脑袋的。”贺兰月哭喊道。 可不知道是李渡没听着,还是这马发了狂,从骑兵队伍里长驱直入,马蹄一翘,直直跪在了一个高大而苍老的男人面前。 那正是阿大。《 》 9、婚礼 李渡竟抽走了阿大腰间的弯刀。 铮亮铮亮的弯刀,反光之间看见彼此的脸,利得很,一刀三个人头不是问题。 大家都吓坏了,可李渡没有挟持任何人,更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用弯刀在自己手掌心狠狠一剜,随即紧紧牵住贺兰月的手。他拉着贺兰月一起跪下,在阿大面前拜了三下。 “阿大,我是她的男人,请阿大成全。从此以后,阿大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阿大的孩子就是我的亲人!只要阿大放心,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贺兰和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安全带回来。”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群狼环伺一样盯着李渡。阿大也不例外,可他眯着细长的眼睛乜着他,沉默了良久,竟忽地大笑出声:“好!好!阿胜不见以后,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样有勇有谋的好男儿了。” “阿月,阿大把你嫁给他,你愿意吗?” 贺兰月猛地抬起头,心里澎湃起来,她没想好,可是话已经先说出了口:“阿大,我愿意,我认准了他是我的男人。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孙子。” 这是她日思夜想的片刻。 五年前的冬天,她照常骑着小马去巡视领地,好确定能不能安全地带着羊群迁徙。她和哥哥们走散了,吃的喝的都用完了,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太久,眼睛看不见了。 俗称冻坏了。 草原上的北风凶猛,她不是头一个,并没太当回事。她看不见,可是小马认路啊,回家还不算是难事——直到她听见男人的呼救声。 他的双腿都摔断了。她救下了他,在他的指挥下找到了一个山洞。她从他口中得知大魏和突厥在交战,他只是大魏的一个小兵,被队伍冲散了,敌人的疯马把他带到了这。马跑死在了路上,而他却摔下了悬崖。 他摔断了腿,她看不见,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人。此后的日子,他们相依为命在一起,生火,打猎,努力地活着,打算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可是和谐不过是一时的,男人的腿比起她的眼睛率先一步好起来,大雪马上要封山了,食物越来越难找。别说填饱肚子了,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贺兰月开始赶他走。 比起饿死,她更怕这个人饿极了把她吃掉。 她见过的,灾荒年代,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吃,何况他们萍水相逢,不过一时的朋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贺兰月找不到眼前的人不把她吃了过冬的理由。 留着她一个人,早起的鸟儿总是有虫吃的,只要勤劳一点,说不准还可以靠野菜呀什么的活下去。两个人都在,说不定她就成了被早起的鸟儿吃掉的虫子。 她开始对男孩又打又骂,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的意思。果真有一日,醒来的时候再也不见男孩的踪迹。贺兰月又伤心又开心,伤心这个人真是无情无义,开心自己至少不会死无全尸。 却没想到黄昏之际,男孩还是回来了。 抗着一头六十多斤重的狼,浑身鲜血的回来了。他身上有狼的血,也有自己的,他受了很多伤,无非只是不想让贺兰月饿肚子。贺兰月惊喜坏了,也感动坏了,哭着给他包扎伤口。 那一夜他们吃得饱饱的,那一夜他们吻在了一起,那一夜他们偷吃了禁果。 她坐到了他身上,脱了他的衣服,大有以身相许的架势。 “我不是那样的人。”当时的他红着脸别过头,这样说。 可贺兰月可不这么想:“好夫婿也是要自己抢来的好吧,我认定你了!你现在不想娶我也不行了,我喜欢你,我赖上你了。我要带你回草原去,告诉阿耶和阿大,你是我的男人。我告诉你,现在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李渡的眼睛奇异得亮起来。 她很美,这无可辩驳,李渡见她第一面就挪不开眼了。她看不见,这给了他不用躲闪,时时刻刻盯着她看的机会。而且,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这是因为母妃失宠,被扔到边疆的他从来没有过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选定他过。她不会抛弃他。 她的出现,对他而言像个神话,破解了十五年来所有被遗忘和排挤的诅咒。于是他把心和身体一起给了她。 这头狼让他们活到了大雪消融的那天,他们一起到了山下,在村落的破屋里过上了平凡的小日子。像一对寻常的少年夫妻一样,初尝到被视作禁忌的小枣的甜蜜,心火此起彼伏地烧,恨不得把对方吃到肚子里。 那些看不见光明的日子里,他的躯体像藤蔓紧紧缠绕着她。 后来一个下雨的傍晚,她照常采着野菜,忽然发觉自己能看见了,兴高采烈地回去找他。却只看见一袋一袋堆着的,留下的粮食。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曾经她做梦也想嫁给他,而如今,她想嫁给李渡。 也许这是上天和她开的玩笑。 可她天生会爱上英雄,连日的波折已经给她眼中的李渡涂上了色彩。在这样万众期待的婚礼上,嫁给替自己挡箭的英雄,阿大亲口说的有勇有谋的好男儿。简直是她从小做的梦,会被人笑是春梦的,遥不可及的梦。 李渡却没想太多,只是没料到草原的婚礼来得如此之快。 在中原,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也不能少。皇家的婚礼只会更加繁琐,有的甚至要花足足几年的时间才能成婚。 他们只用生起篝火。 贺兰月和他换上了红衣,被围在人群里,跪在月亮下,被人起哄着喂酒吃。一人吃了足足三碗,阿大终于同意他们交杯。交杯完,一人对着月亮拜三下,吃一口石榴汁染红的甜糕,在大家的打趣声里把对方的嘴巴吻红,就算礼成。 他们被簇拥着送进帐子。 李渡前所未有地满足,五年前他在这里见证了贺兰另嫁他人,如今在大家的认可下,在她亲口所说的承诺下,娶了她。从今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了。 却不曾注意到外头有两个穿着红衣的少年少女,一起跪在月亮下,双手合十。 草原上的人认为神更愿意满足孩子的愿望,每当婚礼,就要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替新人跪拜,祈求神让他们一生一世幸福美满下去。五年前堂哥的婚礼上,贺兰月和贺兰胜就这样做过。 贺兰月对婚礼并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去看李渡的伤口。 她又没有嫁出去,是李渡赘到草原来。她以后照样是阿耶的孩子,哥哥们的妹妹,算起来是姐妹里最幸福的一个了。姐姐们结婚的时候都喜欢叹着气,对她说—— 要是有人赘过来就好了,就不用到别人家去。 “这么开心?我记得女儿家嫁人都是很爱哭的。”李渡玩味地笑了笑,“不会是因为嫁给我了才这么开心吧?那倒是,以后跟着我,没有一天苦日子给你过了。”他忽然把贺兰举起来转圈,转得她头晕目眩。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我的女人咯!” 贺兰月被他弄得浑身痒痒,也咯咯得笑起来。 “阿大,阿大,外头来了十几个人——大”外头传来呼叫声,“大魏的人,大魏的官兵——”《 》 10、分别 草原夜深孔雀蓝的天空,青烟吹进帐子里来,夜色密不透风地填进来,像懒蛇一样舒展开了。贺兰月的不安摇摇晃晃地降临,眉梢眼角都吊了起来,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美。 火把渐进了,李渡将她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弯刀慢慢前进。 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贺兰正和一队武夫。 贺兰月松了一口气,却不曾想他们将她挡在身后,拳打脚踢,十面埋伏地将李渡擒拿在了地上,他们气势汹汹,他们愤愤不平,满脸的恼火不说,嘴里还大骂着诸如叛徒的话。 她的新郎官被自己的哥哥带人捉了起来。 “差点就叫这个祸害得逞了。”贺兰正挥了挥手,让武夫们将李渡送出营帐。贺兰月急坏了,就要追出去,却被贺兰正捉住了手,“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好夫婿做的事,面上和你喜结着连理枝,背地里联合了大魏的官兵上山,虚情假意、居心不良!” 贺兰月僵在了原地。 婚礼才结束,阿大便带着骑兵去巡逻了,谁也找不着。自从贺兰胜不在了,这种大事除了阿大没人敢做这个主,接下来的五日,李渡一直被关押在原先的马棚里。 贺兰月知道,却开始对此不闻不问。 她忽地明白了为何阿大执意要寻找贺兰胜,而不是培养新的继承人。叔叔伯伯太过利欲熏心,早就被阿大赶出了草原,留下的堂哥们皆因为父亲的原因退居二线。 剩下他们一家,大哥赘给了突厥人,三哥死在了战争里,阿耶温吞,贺兰正鲁莽,剩下的男儿年纪又太小。每当这种时候,只有贺兰胜能拿出主意来。 草原里胡琴呜呜地,牧马人唱着歌,一首坚韧柔软的东方的歌褪去了,婚礼的热闹已经完全被洗去了,她像历经了一场恍若隔世的梦。 贺兰正对她的伤感很是不屑:“你应该嫁给更好的儿郎!” 贺兰月不在乎他的安慰,只在乎阿大是不是把调动武夫的权力给了他,她在乎谁会继承这片草原。尽管贺兰正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却依旧是理直气壮,雄赳赳气昂昂的,毕竟他觉得自己一个字说得不错。 她值得最好的儿郎。 可更好的儿郎?会是谁呢? 她遇到了,可她没有嫁给他,而是嫁给了李渡。 却不曾想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不过认识了几个月,针锋相对、心怀鬼胎,她要借他的权势,他要利用她的脸皮。李渡贪图她的美色就罢了,何谈真心的爱?如若不是另有所图,他又怎么会这样次次接近。 她真傻,真的……她真傻。 若是为了一个为她挡箭的英雄背弃了曾经的爱人,她还能够忍受。哪怕是为了哥哥,为了部落,阿谀奉承、逢场作戏,她也还能够忍受。可如今她只是为了一个骗子,为了一个骗子献出了自己的整颗心。 贺兰月在草坡上久久地坐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来,擦去不停流着的眼泪。没什么好哭的,这不值得她哭泣。草原上的女儿连丈夫死了,也得擦干眼泪生活下去,何况是为了一个满嘴谎话的人。 她要等阿大回来,她要亲眼看着刽子手砍掉李渡的脑袋。 可第七日到了,阿大回来了—— 却将李渡和那十几个大魏的官兵一起放下了山。 穿过开阔的草原,马蹄嘚嘚,声音越来越远。她倔强地把嘴唇咬得死白,帅字旗吹得豁豁乱卷,战马呜呜地嘶鸣,一切都在提醒她自己是草原的女儿,天底下没有哪里对她来说比草原更太平的。她没能亲眼见证李渡的死期,却亲眼看到他在挣扎的洪流里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双腿夹着马,飞快地去追,渐渐的,李渡终于越来越近了。 贺兰正也快马在后头追着,她咬着泪水,朝着李渡大喊:“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她没有打算和他走,痛痛快快地骂过了,不等贺兰正追上来,掉过头便往他的方向去了。 她恨他,这当然,他让她在自己的大婚之夜有了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丈夫,他让她的颜面扫地。如今他又让她有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丈夫。 又一次,又一次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 11、命运 李渡走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躺在稻草堆上看月亮,这一夜的月亮刚好又大又圆,青黄耀眼的烟花闪过,是孩子们在围绕着玩耍。大月族人丁稀少,不如突厥凶残,也不如大魏强盛,他们生存的秘诀,是智慧,与躲藏。 他们总是能找到这样一方安宁的天地。 她的爱情一次次死去了,生活却还要继续。 贺兰月把小翠交给自己的簪子埋在了草原里,埋在了风里,曾经她在这儿呼唤着奄奄一息的宝仪,也希望死去的宝仪能寻着风声,找到回家的路。她还有无数的牵挂,却无法再复仇,庆幸着帮凶之一的沈大人已经见鬼去了! 庆幸着宝仪和她的阿娘总算不是隐姓埋名、无人问津了。那可是她们最在乎的事。 她跟着草原行军的队伍继续迁徙。 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她做,她来不及悲伤,也就渐渐淡忘了这种痛苦。检查粮草和羊群,警惕生面孔的到来,教弟弟们骑马射箭,带着妹妹给大家做过冬的衣裳,陪孩子们编花绳…… 贺兰月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她也并没有做好嫁给李渡的准备。 天光乍破,她从一场梦里醒来。醒来了,才发觉不是一场梦。她惊讶自己做出的决定,她深沉地爱着一个小兵,却答应了嫁给李渡。可明明她一开始只是怕李渡会死掉,不是出于真心…… 她好似在血和泪怂恿下,欺骗了自己。 也许这样也好,李渡走了也好,这给了她不用面对的机会。 如果没能意外撞见这个弥天大谎的话。 她煮好了奶皮子,要给阿耶送去,好好弥补一下自己当初因为宝仪不告而别的错误,阿耶还在为了这件事伤心,作为阿耶最疼爱的女儿,她得好好尽尽孝心。可还没走进帐子,就听见贺兰正歇斯底里的争吵。 “他就是个麻烦,是个祸害,他们大魏的人嘴巴都是会撒谎的,为什么阿大还要给他机会?说什么五年之期,只要他把二哥带回来,就让月儿跟他走。他算什么东西!” “阿正!”阿耶厉声呵斥,“阿大只是觉得长安危险,不想让月儿波及他们皇家的残酷,他看人不会有错。什么官兵,那只是保护月儿和他的手下,如果不是你意气用事……” “呵。”贺兰正不服气,“为什么我不行?阿月不是我们的亲生妹妹,阿大曾经都想把阿月许配给二哥。可是他现在宁愿选那个满是城府、阴险狡诈的大魏王子,也不愿意考虑我!既然打算许配给二哥,既然二哥不在了,那阿月嫁给我,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为了大家好!” 阿耶气得浑身都在抖,狠狠地甩了贺兰正一巴掌! 贺兰月吃了一惊,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 帐子里的人听见了声响,她更错愕了。也许她应该转身就跑,让他们随便猜是谁去。可她没有,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大声地喊了一句:“耶耶!你们在换衣裳吗?我要进来了哦。” “进来吧,阿月。” 她松了一口气,端着奶皮子进去,笑嘻嘻地递到阿耶面前。贺兰正见她这样,也暗自松了口气,伸手去抢调羹:“喂,没看到你四哥哥我在这吗?不准备给我尝一口?” 贺兰月呸了一声:“你看你脸都是红的,肯定是做坏事被阿耶打了。做了坏事还想吃东西——” 她的内心有一场风暴,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亲人感到难堪难过。她故作镇定,回去以后却哭着把自己关进了帐子里。她误会了李渡,甚至在见他的最后一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反而是她,是她不爱他,是她欺骗了他。 如今还因为不用兑现承诺窃喜的也是她。 可她的心变得自私起来。她想着就这样吧,倘若李渡爱她,也许他真的会兑现承诺,为宝仪报仇。何况他还答应了阿大会带二哥回来。她不用嫁给他,不用献身给他,甚至不用涉及长安的危机四伏。 这样不好吗? 也许她真的不光彩,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直对她有所隐瞒的李渡就真的光彩吗?到了长安,他身边难道不会有一群艳妾美姬?她咬咬牙,于是决定了才不要回到他身边。 就算他五年以后真的回来找她了,那就五年以后再说吧—— 也许五年以后她就爱他了呢。 天已经黑了,月亮才上来,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像个含冤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便十恶不赦了。她的脸生得柔白,双眼却有一股韧劲,就算瘦削,也不显得人很单薄。 只觉得危险。 还小时她就美得不可方物了,随着一点一点长大,脸蛋渐渐丰艳起来,玲珑的血色的身体是清晨的草原喝露水的一只白鸟。那双幽静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你,大约就是老人故事里引诱英雄的—— 毒蛇。 男人喜欢这样奇异的魅力。 她十六岁的时候,和大月族友好的部族来下聘,十个里有九个看中了她,他们带来的聘礼又价值相当,分不出高低。为了争夺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妻子,少年们在草原上决斗了起来。阿大为了平息这场灾难,才扬言自己是童养的媳妇,是要许给将来的首领贺兰胜的。 他们才悻悻离去。 没想到四哥把这当成了一回事。 草原上人丁稀少一点,为了保护部族的火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直是这样的。她觉得四哥对她也不过是对妹妹的牵挂,娶她,无法是怕她流落在外受委屈,怕保护不好她。 她没当成一回事。 反正她已经嫁过一回了,如今只想安安心心的,在阿耶膝下做一个“寡妇”。 火炉里的干草淅淅沥沥地烧着,她觉得温暖,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她的身体舒展开来,心却莫名地汹涌。她想起了李渡,想起他在自己身旁睡去的那一夜。她低头就能看见他影沉沉的细睫毛。 他是一个强势的人,他的嘴里总是吐不出好话,他是苦海里的一个恶鬼,在她身边难得睡了个好觉。那一瞬间,恶鬼变成了孩子,俘虏变成了母亲,她的呼吸声是他的摇篮曲。 尽管只是一瞬间。 贺兰月犹犹豫豫,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总之她觉得人要讲义气,万一他一个人在瓜州出了事怎么办?她又不是想他,又不是喜欢他,还不是怕他死了,自己落到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她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却觉得痛苦万分。她无力决定任何事了,想到借力于外物。她拿起一份夏噶,那些涂了颜色的羊骨头,她决定只要自己掷到上上签,就马上骑了马去瓜州,去追上李渡。 贺兰月闭上眼,将羊骨头抛了出去。《 》 12、雪天 比下下签还难看。 羊骨头跌跌撞撞,在毛毡上散开,嘶溜溜地响,啪一声碎开了,摇摇摆摆地停下来,裂纹难看,像是爬满了大白蜘蛛。 阴影停在她脚边,似乎正沿着她的裙角往上爬。 大凶。不祥之兆。 今日是个雪天,星星点点的雪吹进帐子,火舌闪动,她在微弱的金光里一寸一寸抬起头来,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准备南迁,阿大照常扔夏噶,也扔到了这样大凶的卜。可草原的北方是能冻死人的,不南下怎么过活?阿大在帐子里抽了三天三夜的旱烟,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南下了,就那样硬抗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得知另一个南下的部族遭遇了突厥的血洗,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天命难违。 她似乎认命了,闭上眼,听见的却是李渡虚弱的呼唤—— “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她犹如大梦初醒,又恨又悔,她这几日居然把这个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被李渡的奄奄一息冲昏了头脑,被大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盘问他。如今他已经天涯海角,何从追问? 她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伸向羊骨,随即拿起帐子里挂着的牛角锤。 将它们砸了个粉碎。 原想着上苍见不着证据,想必就拿她没办法了。 可砸完以后,她的双手仍然在发抖,无法想象自己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不是为了他,他那些虚情假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肯定是为了那个男孩,为了五年前的山洞里,她等待半生的守候。 对,她就是为了知道他的下落。 她一不做二不休,牵起马就要往瓜州去,贺兰正死活不让她走,她也管不着了。骂她任性也好,反正她从小任性惯了,不怕又任性一回。 可才冲出营帐,就看见突厥人的铁蹄迎面而来。 兄妹两个孤零零地面对这座金戈铁马的小山,怔愣在了原地。 贺兰月在这天摇地动里咬紧牙关,拉着他转回帐子里,拿了把弓箭出去:“你快叫阿耶,带着大家快跑,这里易攻难守,咱们没法硬碰硬。我去外头放冷箭,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成,不成,留你一个人你就没命了!”贺兰正不答应,却被她一把推在马上,狠狠抽了一下,让他往阿大的金帐处狂奔。 “这是命令!不许你反对!” 她孤身出去,借着营帐的遮掩往外放箭,眼见着突厥人的马匹吓得乱跑,她又冲出去,横扫千军般鞭策拴着的马匹,解了绳子,又是狠狠三鞭子。 三只马齐齐往敌人那儿冲去,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色,她在一片混乱里加紧放箭,一下就射死好几个。 外头正在飞雪,漫天的雪花像天神的眼泪撒下来,哗啦啦地糊上她的眼。闭上眼的时候,贺兰月想着,要是能射中为首的那一个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以一当十,以弱换强,也算死得其所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除去这害群之马,就已经在天旋地转里倒下,在一片血腥味里闭上了双眼。 冰天雪地,大雪封山,白茫茫的天地里看不见日头,看不见她一走了之的丈夫,看不见她等待了五年的人。草原的雪已经一连下了五年,她还是没能再见他一眼。 瓜州却温暖得多。 李渡离开烧着地龙,近乎温暖如春的官邸,同河西节度使并行骑着马,渐渐往大雪的突厥古城去。他被包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拽紧了身上的黑狐氅衣,身后的商队和长龙一样延伸到大魏最后一块国土上。 要和谈,但决不能进王帐。 李渡在高头大马上,叼着一根芦苇,漫不经心地牵着缰绳前行。 突厥人来过几轮使臣,次次都在把他们引入王帐里去。他下了指令,做了妥协,他们最多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里面见,和谈。除了大汗和他的儿子,谁也不准上城楼。 同样,除了李渡和河西节度使,大魏也不许再有人上城楼。 他已经拍了板,又有使臣来访,说大汗的儿子捉住一个汉人女子,要想赎她,请楚王到王帐一聚。李渡觉得可笑,皱着眉:“一个女人,难不成要卖了整个大魏去换吗?本王想来,就算今日被绑去的是我,在座的也不会答应。” 又让何方请他离开。 郭慎之虽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原人,从小学的是儒家经典,但毕竟是个铁打的汉子,夹枪带棒:“大王可真是义薄云天。可下官以为,如若大汗抓的是宝仪公主,想必——”话说到一半,却在心里咒骂李渡。 是个冷血的人,和他该死的爹一样。 年轻时他就和他打交道了,为了登上皇位,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踩。这些年更是一年比一年狠辣,削他的权柄,夺他的军队。 他这七儿子同他一样残酷,年纪轻轻,一条命就轻飘飘地在嘴里带过去,看来不是中庸之辈。 “不劳大人操心了,宝仪正在凉州城,风轻云淡地等着我回去,带她回长安呢。”李渡还是一副笑模样,“何况就算今日大汗抓的是她,大约也只能让她死在突厥了。要怪,就只能怪她倒霉。” 大魏已经拿出最高的诚意了,身后数不尽的商队,他们带来的货物、粮食、种子……都是突厥人求之不得的。用这些换回北面失落的城池,是大魏最后的警告,如若还要牺牲一个王子,羞辱大魏的尊严来要挟。 恐怕不得不交战,哪怕俘虏被他们用来祭旗。 大汗却不这么以为。 他言而无信,带着一个女人上了城楼,周围是参差错落埋伏着的士兵,长弓短箭,都隐藏在城楼的垛口,躲在北方草原阴沉的天际线下。黑赤赤的铁甲堆成小山,时刻盯紧箭窗,蓄势待发。 李渡不屑一顾,他一路上都是这样的。直到看见那城墙上的女人,才真的神色大变。他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咬牙切齿地盯住大汗的脸。 女人穿着雪白的羊皮小袄,满身是血,触目惊心。她的双手被人捆住了,两个士兵把她押在城楼最高处,露出那张楚楚动人的脸来。乌浓浓的麻花辫子一甩一甩,她仍在挣扎,大喊出声:“李渡,绝不要答应他们,不要管他们,你快走——” 她要咬舌自尽,又被士兵掰住下颌。 马蹄子在雪地里不安地踢踏,大雪下露出大漠厚重的黄土,热腾腾的气从马嘴里嘶嘶吐出来,一路飞到青天上去。大汗酣畅淋漓地笑出声来:“大魏王子,你想要赎这个女人的话,就用你自己来换吧。不然,我也就把她推下去了。” 他一把拽起贺兰月的脑袋。《 》 13、大汗 “放开你的脏手!”李渡怒斥出声,“放了她,我和你们走。最好别让我看见你们再伤她一根指头,不然一切都没得谈的。” 万籁俱寂,城楼高高在上地凝望着一切。黑砖砌出这座城池,先是黄沙覆盖了草原,后来是一场大雪。异邦人造访了这里,商队来到了这里。这座大漠里的古城被来来往往的部落占领,很久没迎来这样的传奇。 冲冠一怒为红颜,听起来像千年前的故事了。 连不想让他活着回去的郭慎之都吓坏了,抬手制止他:“拿王爷换一个女人,我郭某人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她是什么人?大王认得她?”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这女人只有可能是遭遇刺杀后,被李渡藏起来的宝仪公主。 可李渡只是沙哑着回应:“她是……我的一个爱妾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一样飘下来,听上去有点飘渺,分不清是不是很遥远。郭慎之气笑了,完全是疯了:“一个贱妾,比得上你楚王爷的命贵?你对得起陛下的生养之恩吗?” 他巴不得楚王去死,此时此刻却不得不阻止他。让皇帝知道他放任楚王荒唐无度,却对此视而不见,更给了理由去为难他。步道里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李渡下了马,丢掉手里的武器,就要跟着他们走。 郭慎之上去和他缠斗在一起,一拳打在他脸上,指望他清醒一点,却是无济于事。他一把甩开郭慎之的手,回头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何方一眼。 随后便走入那黑幽幽的古城里去。 大汗给城楼上的女人套上布袋,请两个士兵把她送下去。 隔着一座女儿墙,他们擦肩而过。 进了城楼,李渡成了突厥王的座上宾。 大汗的人给他送来好酒好茶,怕他抵挡不了此地的苦寒,又送来他自己穿的厚氅衣,灰狼皮做的,比黑狐的厚实多了。几个昆仑奴在他身边团团转,听候差遣和吩咐。 李渡一一拒绝:“我要见你们大汗。” 他一再要求,眼见着奴仆围绕,上来的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虽是金装玉裹、珠翠罗绮,头发却花白,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纵使皱纹密布,也瞧得出她是一个汉人。 这是他和大汗共同的长辈,是大汗的亲奶奶。 也是先帝的姑姑,当年和亲突厥的宜城公主。 她拄着拐杖上前来,抚摸起李渡的脸庞,就像看见亲重孙一般:“好孩子,好孩子,看到你生得这样仪表不凡,我便放心了。” 李渡屏息了片刻,双手按在宝座的扶手上,咬牙切齿:“让你们的大汗不要故弄玄虚了,我要见他!” 到了夜深的时候,大汗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 “表弟为何发如此大火,我们表兄弟头一回见面,我只是想请你小聚一聚罢了。放心,我一定会请人把你安全送回大魏。”大汗微笑,“难道你就不想,和我来一场划算的交易吗?” 他是个胡人,却因为有中原的血脉,很是了解他们的文化。一口一口,说得比中原人还利索,让李渡很是不舒服。 “本王可没有鞑子脸的表兄。”他冷笑,“大汗不敢杀我,又何必捉我来呢?大魏领土辽阔,人多势众,想必动真格打起仗来,突厥也吃不消。又是何必呢?” “打仗?我们突厥人最不怕打仗!这头的战士死光了,城里年轻的儿郎又一茬一茬长起来了。拿他们去换到大魏边境烧杀抢掠的机会,换粮食来,不是很好吗?我只是看不得英雄遭受冷遇罢了。”大汗凝重的目光掠到他脸上去。 “五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领着一支骑兵队,把我的精兵打得连连败退。听说他在大魏,只是一个被扔到一边遭受冷遇的家伙。金麟岂是池中物,我助大王直取长安城,杀掉皇帝。让你登上皇位,你把瓜州城割让给我,如何呢?” 李渡不屑地笑了:“大汗杀死自己的父亲,至今还在草原上臭名远扬罢——” 大汗翻脸了,却没发怒,挥挥手让人把他关进狱中。 李渡没想到,自己会在突厥人的牢狱里看见贺兰月。他被关进铁阑干里去,扑过去,差点被气到岔气,死死攥着贺兰月的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把你放了吗?” “我怎么知道。”贺兰月觉得好痛,把手抽出来,“他们给我包上一个麻布头套,就把我押过来了。” 他打量一圈,明白了。 城楼上那个贺兰月是真的,可包上头套以后,真的就送到了这里,等着逼他就范。假的送下来城楼,估计这时正和何方面面相觑。 “突厥的大汗和你说了什么?”李渡烦闷地提问。 贺兰月如实禀报:“他说,如果你要是不答应他,他就要让他的儿子跟我睡觉……当着你的面来,喂,他到底要你答应什么?” 一脸的天真无辜,看得李渡来气,在她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贺兰月吃痛,气呼呼地捂着脑袋:“你急什么!” 说罢便从兜里掏出一根芦苇管子,在地上的稻草里摸索半天,终于找到几颗小石子,说悄悄话指挥李渡假装晕倒。趁守卫在阑干探头探脑查看的时候,偷偷凑到侧面的阴影里。 两口气吹出去,小石子簌簌地往他太阳穴打,砰一声晕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从远处走来,她赶紧又装满石头,鼓足了劲吹。同样两下,把守卫打翻在地。 这个远处的守卫是有钥匙的。贺兰月又从守卫兜里摸出钥匙来,在躺在地上装死的李渡面前晃了晃:“我就说我是有真功夫的罢。” 她兴高采烈地开了门,带着李渡往外走,却发现外头一重锁着一重,弄晕守卫,不过是从铁阑干里出来。要想到外面,除非能插上翅膀飞出去。 可好在他们拿到了侍卫的刀。 一人一把,李渡拿着刀砸她的那把,刀剑撞得很响,她才要生气,却忽然明白了意思。两个人制造出暴动的响声,外头的守卫成群结队地进来。人多了,贺兰月吹不过来,就把地上的灰扬起来糊他们的眼睛,一个个被李渡削萝卜似的砍掉了脑袋。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心里都知道外面就是更大的天地了。 真正全副武装的家伙们还在外头呢。 弓箭、匕首、长矛和盾,刀剑乱舞的世界还在外面。他们停在这,贺兰月看见他忽然转身,以为他要逃跑了,想追出去揍这个逃兵,却没想到他架着刀和身后突然冒出来的胡人扭打在一起。 待贺兰月看清那人的脸,紧忙上去拦住了:“你快停下,这是我赘给突厥人的大哥。” 说是赘,实则是绑来的。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她呜呜地要埋进大哥怀里,却被李渡扒拉开了。 大哥带她们往深处走去,打开了一个地道,贺兰月尚且能顺利通过,他们两个大男人就必须要紧紧挤压自己的肩膀,才能勉强通过。 寒风胡咧咧地刮过,他们的肩上已经都是刮擦出来的血,却来不及处理。外头已经打起来了,大魏的援军和何方找来的大月部队正在对这座旧城猛攻,突厥大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大哥眺望着远方,很久没有看见这样茫茫的大雪,他抛下自己做俘虏时的妻儿,不管不顾地加入战斗。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贺兰月察觉这个人在风雪里一直盯着自己看,又想起他在城楼下有情有义的样子。她忍不住试探:“喂,你不会是喜欢我罢?” “喜欢你?”李渡皮笑肉不笑,“你可别臭美了。” “哦!你不喜欢就算了,有的是人喜欢我。”贺兰月本来还想跟他走的,这回休想! 他们没有恋战,毕竟大汗狡猾,很有可能是为了诱敌深入。 击退突厥以后,贺兰月骑着小马,跟在大哥四哥屁股后头,乖巧得很。旁边还有送援军来的龟兹王子,曾经求娶过她的。 李渡很不爽,跟了一路。 龟兹王子笑嘻嘻地问她:“嗳,这是谁?我听说你还没嫁人呢?未婚夫?” “他?他是我在瓜州城买到的奴隶罢了,别看他穿着好,那都是从突厥可汗那儿偷来的。” 贺兰月想起李渡一走了之的事情,这和悔婚有什么区别?她嫌丢人,于是便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哦。”龟兹王子唔了一声,把马骑得很是轻快,“那你回去嫁给我罢,你原先那个未婚夫不是失踪好几年了。我回去就来你们这提亲,以后你们大月族有难,我都带人来增援。” 才扬言不喜欢她的李渡却脸色难看,骑着马把龟兹王子挤开,牵着她的缰绳,把她的马引到自己身边来:“她已经许给了我们大魏的皇子。” “谁啊?” “楚王。” 龟兹王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我当是谁呢。阿月呀,你千万不要嫁给他,你上大魏打听打听,皇帝从来不赏他,说是王子,但指不定多穷呢。说不准都养活不起你,你跟着我,我可是说准了将来当龟兹可汗的。” 李渡的脸都黑了。 贺兰月偷偷笑起来:“那我要吃肉的,灾年就不说了。嫁给你,倘若是丰年,我要天天吃羊肉的。” “容易容易。”龟兹王子在马上拍拍胸脯,“看我这身板,你还愁打不到肉给你吃?” 眼见着两个人都快私定终身了,李渡真气坏了,一句话也不说。 哪来的搔首弄姿的男人,不知廉耻地围着她转。 “我有事要说。”李渡也不否认自己是个小奴隶,牵着她的马带她走远,“商队要走远了,等一下我们就跟不上了。走吧。” “啊?”贺兰月一头雾水,“我可没说要和你走。你没看着吗?我的大哥都回家了,我也要回家。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为了天天吃得着羊肉。”李渡笑了一声,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抬掌,干脆利落地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她始料不及,软绵绵地倒下去,被李渡扛上马,飞奔着往大魏的使团方向去了。《 》 14、梨园 到了瓜州的官府,李渡又沾上了自己那个天王老子的光。 刺史为他摆大戏,瓜州最好的班子,顶顶好的梨园台子上,日夜不停,连摆三日,包了园,专给楚王府的人瞧。便是瓜州最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也连个花脸都看不着。 他们借住在衙门里,贺兰月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想起这个人把自己打晕的事情,气得不行。这跟做梦似的,前脚还在跟突厥人打得你死我活,后脚就又要往长安去了。 她才不去呢,谁爱去谁去,是他自己说的不喜欢她! 李渡的人都跟着他出去了,衙门里的又都是些饭桶,她包上小番子的衣裳,扮成个男人,从来没有开溜得那么轻松过。 她溜到角门处,原本是要逃跑回草原的,可恍恍惚惚之间,却听见有人在密谋什么杀了楚王的话。她心里有气,赌气地想就不告诉他,他这样黑心肠的人,活该他被人害死。 可是又忍不住去找他,警告他。 毕竟,他还算是罪不该死的。 她想着说完这些,他们就江湖一别,恩断义绝。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满大街都是敲锣打鼓的,贺兰月想不知道他在梨园也难。 可当她客客气气地到梨园门口,告诉守卫自己要找楚王,却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把:“去去去,哪来的乞丐?你认得楚王?我还认得皇上呢!名帖呢,拿出来,拿出来你说你是楚王妃都行,我给你磕头下跪,拿不出来你就是个臭乞丐!” “你,你有本事让他出来!看他认不认我!”贺兰月怒火中烧,一把撕了自己的假胡子,露出漂亮脸蛋来,想暗示守卫自己是楚王的女人。 可他吹胡子瞪眼,根本看不懂,完全无可奈何。 “嚯,好大的口气。”守卫甚至还呸了她一下,“戏鼓一敲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杜十娘马上要沉百宝箱了,演的正在兴头上,要是把那位爷得罪了,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我砍的,真是个疯子。” 贺兰月是被打晕了带到瓜州来的,又渴又饿,这下真是着急上火了,被搞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可守卫铁桶一样围着,闯进去?想也别想! 她想着守株待兔。惹不起她还等不起吗? 实在要等不起,那也是他楚王爷的小命等不起了。 谁曾想来了个吃得满嘴流油,穿着一身官服的胖子,问守卫何人在闹事,守卫想都没想就把她供了出来。紧接着涌过来一堆侍卫,团团围着,欺负她双拳不敌四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她关了起来。 贺兰月情急之中,威胁道:“你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抓了我你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伺候楚王大人的——在床上伺候的!” 那胖子哈哈大笑,随即色眯眯地盯着她:“那好呀,小美人……今天晚上你就在床上好好伺候我吧。王爷玩得我就玩不得吗?何况你喊破喉咙他也不会知道的——正好这楚王也不能白吃白用我们的吧……你还算是个行货。” 李渡对此却一无所知。 梨园台子上进进退退,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讲的是名妓杜十娘把自己托付终身给李甲,却反被转卖。杜十娘心灰意冷,怒而将自己的百宝箱沉了,以死来反抗。 李渡看得连连摇头。 不自觉地叹杜十娘太傻,把自己的命运交到男人手里,又不自觉鄙视这男人,自古无用的男人最凉薄。又笑自己想错了,自古是男人便最凉薄。有用的男人行凶作恶,无用的男人典妻卖女…… 就像他九五至尊的父皇一样。 强抢了儿子一心一意的妻子,生下了他。 演杜十娘的明显是个男人,因为瘦到了极点,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轻巧得像甩出去的水袖,才有胆子佯装女人。黑鸦鸦的鬓角扫下来,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台下,正演到砸百宝箱了,折断手臂般奋力一摔,苦海里笑过去了,匣子里没开光的玉面观音渡不了她。 她把自己渡过去了。 琳琅满目的珠宝沉了,船也沉了。沉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杜十娘的眼泪在满园子的酒气里飘远,一出戏完了,很快接着一出。新的小旦袅娜地上了台,挥一挥衣袖,陈旧而迷糊的故事便又蒙了上来。 只有李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喝得酩酊大醉,谁也想不到他为了一出怨妇戏喝成这样。 早就听说楚王是个酒鬼,只要有个消遣立即要喝个痛快,喝个晕头转向,喝个神志不清。这出戏本就是项羽摆鸿门宴,演给他看的,如今看来,还真是值回票价了。 却不知他不是哭李甲,也不是哭杜十娘。 只是哭那箱沉到水里的肮脏的珠宝。 他就是这样的孽障。 那胖个的官员上前来,嘴上假惺惺地劝说,手上却又给他倒了杯酒:“哎呦,大王快别喝了,给身子骨喝坏了怎么成?你这金枝玉叶的通身的气派,一个人就比整个瓜州还贵了,陛下还不得找咱算账!” 奉承得人浑身通泰,李渡一饮而尽。 那胖子笑眯眯地吹嘘起来:“王爷海量啊!就是整个瓜州,诶,不对,就是凉州城的人也一起来了,也喝不过您啊!”一股作气,又接连着劝他喝了五杯酒,“大王,诶,大王你怎么倒下了——” 李渡终于也沉没了。 他喊来几个人扶着李渡,叫他们将李渡扶到后院的厢房里去。 又咬着小厮的耳朵,又喊又骂:“快叫他们把二小姐带到他房里去,做王妃的机会可不多,要是抓不紧,她爹可要我们都好看!” 何故在后头急得团团转,却被胖官员叫人堵住了去路。他好不容易追上去,拽着李渡的袖子,急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大王,方才外头有个女人说要找你,她说见着了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去去去,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渡喝醉了,发起脾气来,对着何故又打又骂,“干我什么事!”《 》 15、庇护 贺兰月发现自己连水都不会喝了。 关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后,守卫送来一碗水,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浑身酸软,一下便把水碗给碰翻了。她欲哭无泪,可那守卫显然走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大常说,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草原外头有大地,大地外头有海洋,海洋的外头还有草原。 可这里除了黑暗,便是黑暗。 她好似掉进蛀空的牙齿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十面埋伏地吹来,冻得麻木木的。时间在她身上流失了,沉寂,迟钝,也许等她出去以后,天空都要褪色了,变作一幅死气沉沉的画。 要不是地上水珠满地银灿,闪烁着光点。 她都快忘记自己活着了。 贺兰月想起那个打翻的水碗,摸索的时候被狠狠划了一个口子。忽然一个激荡,她忽然懂了,捡起一块碎片,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只要那个死胖子敢过来,她就往他脖子上扎! 保准送他去见阎王。 她做好了防备,没过太久,活人气儿渐近了。那是热而浓郁的酒味,熏人得很,准不是个好东西。贺兰月把自己的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像一个石像挣扎着要活起来,一双眼睛微微吐出凉气来,蓄势待发。 门吱一声开了,她的头发被打散开,黑影飘飘摇摇的,手却很快,像是一个不敢现形的鬼递出去了一把刀。 却被捉妖的道士狠狠擒住了。 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对方反手打掉了利器—— 抱在了怀里。 “傻子。”李渡冷冰冰的声音耳畔响起,意外得很温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家里人喜欢用暗箭招婿。你呢,你就喜欢用刺杀来欢迎自己的夫君是吧。” 他几乎贴到她的耳朵里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李宝仪是谁杀的。” 光泼进来,她披散的头发像是要烧起来了。 李渡带着她往外走,何方却把打晕的胖官员往里拖,关在这个他差点落不下脚的地方。都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这是以瘦人之牢还胖子之身,给贺兰月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到了那胖官员的书房。 室内的连枝灯影影绰绰地照着,并不透风,冰冷的珍珠帘子垂了一地的影子。博古架上列满了书,都落着灰,中间一个大肚子的弥勒佛,虔诚地双手合十,脑袋却雪亮雪亮的。 李渡和何方卯足了劲,不停地搜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贺兰月不认识汉字,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被李渡身上冷冽的酒气冲昏了,跑到门口的走廊去吐。狠狠吐了两遭回来,她的脸都白了。 她朝着李渡抱怨:“这弥勒佛的肚子这么大,想必没少喝酒吧!你以后可得少喝酒,不然不仅会变成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胖子,脑袋也会秃掉。你看,这弥勒佛脑袋多亮啊!” 李渡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他才说她的不好,自己却低笑了一声,“不对,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像狐狸成了精一样。”随即伸手拧了拧弥勒佛的脑袋。 果真拧动了。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七横八竖,全都成了空子,拉出一道狭长的暗道。他们走到底,发现一扇暗门,这倒难不倒何方,他从前就是靠小偷小摸活下来的,掏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刀,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锁。 里面纸张纷飞,来往信封更是不计其数。 李渡左手持着一支蜡烛,上去翻看起来。火舌飘飞,他的眼底却越来越冷,像是结了冰。脸色难看得没有道理,他越走越里面,火光暗了,眼底的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是个直脑筋的,不知道李渡在干什么。只是为何方的一手技艺惊呆了:“你!你不但会杀人还会撬锁!” “哼。”何方自嘲起来,“要不是我会撬锁,何故还不至于被人打断了腿。” 他们不合时宜地交谈起来,何方讲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他七岁的时候,爹娘因为交不起粮食和地租,被地主活活打死了。他没办法,带着小两岁的何故跑了出去。 乱世灾年,两个小孩怎么活下去? 全靠何方学了一手小偷小摸的功夫。他去偷去抢,溜门撬锁,不过为了填饱自己和弟弟的两张嘴。很多人都因为吃不饱饿死了。可是他和弟弟都活着。 他不但盗窃,还是凭本事盗窃,手艺精湛。 他发誓绝不让自己和弟弟饿死。可是纸包不住火,他们终于还是被人抓住。 债主自己也吃不饱饭,对他们两个又气又怜,于是就打断了何故的腿。 “他的个头本来就没有马腿高,这样一打,更是不得了——” “我们就像两根稻草一样活着,那时的我就算想把自己卖进黑砖窑,人家也不要你带着一个残废的弟弟。”他唉声叹气起来,“是殿下让我们吃饱了饭,治好了何故的腿。他因为腿常年不出门,现在都是傻愣愣的。” 贺兰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两兄弟对李渡死心塌地的,明白为何李渡杀光了十几个手下,唯独留下了他们。她恍惚想起李渡替自己挡箭,想起他在城楼下威风凛凛地威胁大汗,想起种种,忽然觉得他也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很阴险,他很自私,他的城府比草原最深处的湖泊还深。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他诡计多端,他瞒天过海,他搅弄起腥风与血雨,他收卖阿大的时候连草稿都不用打,甚至差点连她也收卖了。 也许他救下何方兄弟,也是一种收卖呢…… 可他确实庇护了一些人。 而她此刻,也被他庇护在羽翼里。 贺兰月忽然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有许多话要问他,她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可他却在阴影之中抬起了头,咬牙切齿,念念有词:“他们就要来了——” 园子两旁朱红对联,横批写着福地洞天,滴溜溜地缀着桃红穗子。喜气洋洋的日子,大红的灯笼进来了,拿着兵器的行伍进来了,郭慎之穿着赤黑的铁甲进来了。 他就是河西节度使。 又见面了。 郭慎之不顾前几天共患难的情谊,行事也不体面,上来就揪住了李渡的脖颈,大声叫嚷:“把老子的女儿睡了,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王爷了不起啊?我告诉你,除非你八抬大轿把我的闺女娶进王府,不然——” 贺兰月骇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儿,他睡了节度使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李渡却拍开了郭慎之的手,掸了掸衣领的灰尘:“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做事要讲证据。方才我吃醉了酒,我的爱妾和侍卫伺候我睡了一觉,除此之外再有什么,实在是冤枉。” 转而牵起贺兰月的手,眼里满是懒洋洋的讥诮—— “大人也看见了,我这爱妾倾国倾城,人说由奢入俭难,只怕以后我连娶个更美的王妃都成了老大难。哪里还看得上别人?想必大人的女儿也和大人一样长得五大三粗吧。” 众人一看,这话并不假。 这女人穿着一身彩绘朱雀鸳鸯纹背子,宝花的纱裙,犹抱琵琶半遮面般披了绘彩青纱的披子,身上的衣裳叫汗湿透了一半,气喘吁吁,胸脯盈盈,简直要满出来了似的。 浓妆艳抹的美,美得过瘾。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王方才在干什么,在同谁做这件事。 一个大王还能分成两个用不成?还是他那行货可以分头行动? 贺兰月没明白,被李渡狠狠地一揽。依旧没明白,直到被他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去,朝着他挤眉弄眼:“大王讨厌!这种事,开枝散叶的,怎么能随便叫人知道。还有呀,我是出了名的妒妇,要再有个姐姐妹妹的,我可忍不了。” 李渡和她一唱一和起来。 “给我的卿卿委屈坏了。瞧,这算怎么一回事!” 郭慎之气得简直要把地给踩烂。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厉声下令,“全跟着我到厢房里去,一个也别跑了。” 走进二门里,大家都屏住呼吸,竟真听见有女人小小声的啜泣。那厢房门紧紧闭着,窥见一道幽幽的冷光,凭郭慎之怎么敲也不开。他气急了,命几个大汉直接撞开了门。 撞得贺兰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渡这个贱人,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怪不得什么也不说,急匆匆地让她换了一身这样见不得光的衣裳。还要意思要她一起演戏,这个水性杨花的小人。 方才被李渡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在心里骂起李渡来,越骂越难听,越骂越使劲,纵是没出声,李渡也像听见了一样,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示意她抬头。 那深闺深处,荒唐深处,竟是两个女人衣衫不整地痴缠在一张床上。一个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一个差点叫人划破了脸,缩在角落小声地啜泣。 一个是郭慎之的二女儿,一个是他的三女儿。 他气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是个偏心眼,上去就给了二女儿一巴掌。心想这个没用的懦弱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让她来:“没用的东西,哭哭哭,哭个什么劲。” “这怪不着我……怪不着我……”她从未这样嚎啕大哭地宣泄过,“我在这好端端地躺着,妹妹突然进来了,在我身上一通乱摸,她发现是躺着的人是我以后,还对我大打出手!为什么都怪罪给我?” 三女儿一脸苍白地待在原地,还有些理直气壮的无辜。 李渡摆摆手,无奈道:“既是大人的家事,何况……家丑不可外扬,本王就先行告退了。” 后来的贺兰月,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河西节度使郭慎之,为了陷害李渡,不惜搭上女儿的清白。他是特地前来捉奸的,为的就是逼李渡娶他的女儿做王妃。他选中了二女儿,二女儿却怯懦,整日为此哭哭啼啼的。 他家的三女儿倒是野心勃勃的,毕竟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年龄越是增长,心眼就越小,到后来甚至气愤自己上头两个姐姐比她早吃几年奶水。加之后来他请来的教导嬷嬷要她尊敬姐姐,事事姐姐优先,更是加剧了她的不服,只恨没轮到自己。 那日李渡安插在府里的奸细来到了三女儿身边,告诉三小姐,姐姐没这个胆量去,你的父亲命令你到梨园去。她高兴坏了,由人送进了厢房,被子里头有个人蒙着在睡觉。 她还以为是楚王,上去就上下其手地撩拨起来。 却抓到柔软的胸脯。 她发觉这楚王是个女人,很快又发觉这人根本就是和她不对付的二姐姐。她觉得她出尔反尔,觉得她已经占了楚王的好处,占了楚王妃的名头,气得恨不能把她的脸刮坏了,还将她打了一顿。 至于什么姐妹相侵相爱。 那全是谣传。 贺兰月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可惜这些都是后话了,今夜的她对此还一无所知。 火热热的灯笼点起来了,红灯映雪,一路摧枯拉朽地到了山下,像是开着无数小而美的嫩梅。油灯下对望,贺兰月和李渡久违地待在一间屋子里。 “你干嘛?又要我在你旁边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啊?” 李渡有很多话等着她:“你怎么总是不认账。不是你亲口和你阿大说的我是你男人,我们月亮也拜了,我是你的夫君诶,我就不能对你做点什么吗?”他忽地微笑起来,盯着她,“或者说,你对我做点什么?” 他不是第一天这样开玩笑,贺兰月却被他刺痛到了。 她不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却总是情不自禁去想,也许他把郭家的女儿两个都玷污了呢?只是为了装模作样才不承认。 她扪心自问,也许算是妒忌,但绝不会是吃醋。 李渡就像她养着护卫营帐用的藏獒犬一样,想到他对着主人以外的人摇尾巴,就发自内心觉得不舒服。要拿小牛皮鞭一遍一遍抽打才会懂事,愚蠢,只有畜牲的本性,要被整个草原笑话了。何况这恶犬还有出去伤人的可能,把她的颜面都丢尽了。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李渡看出她心情不好,转移话题:“我今天看了一出戏,讲的是这个杜十娘流落青楼多年,把自己托付给了李甲,却被这个男人转卖。她一气之下,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百宝箱沉了,以死来对抗命运的不公。你知道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贺兰月放松了点:“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渡自嘲般笑了笑,“要是这个杜十娘能同你一样凉薄,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贺兰月的脸色却真的变了,她第一次感受到妒忌就像毒蛇一样可怕,毒蛇钻心,妒忌却让她咬文嚼字。 他嫌她无情无义,那倒是去找巴巴望着他的呀,那就滚出去再也别来找她。 他楚王爷算哪根小白菜呀,她才不惯着他呢!把她绑过来,就为了看他演大戏? 李渡看出她真的生气了,可不知为何,已经来不及知道为何,就被厉声呵斥。 “出去!你给我出去——”《 》 16、刁蛮 李渡不知道该如何征求她的原谅。 他从未见过贺兰月这样生气,她闭门不见,她不吃不喝,扬言除非把她送回草原去,不然他们无话可说。夜晚他来找她,听见啜泣声。 他知道她在里面偷偷地哭,涌上来迟到五年之久的痛心疾首,不知所措地攥紧双手。 他从前恨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和别的男人缠绵的模样,一个个风雪夜里,草原大漠的黄烟吹进他们的帐子里,她应该管着另一个男人叫着夫君。虽比不及中原人男耕女织,却也是日夜相伴。 此时他却忍不住想,这些日日夜夜里,她可曾这样为他痛哭流涕过。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想着他,为他而哭。 于是便破窗而入。 他从阑干跨进去,把贺兰月抱入怀里,任凭她嚎啕大哭着发泄,嘴里喊着要回家的话。 她对着他一阵打骂,倒真渐渐地冷静下来。 李渡却微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脸颊:“无论如何,你得相信我,你得和我说话。生我的气,总得给我机会弥补,不然谁来护着你?这里并不太平,如果处置不好,瓜州就要打仗了——” “和……和谁打战?”她下意识惶恐起来。 他的声音冷而平静:“郭慎之。” 贺兰月联想到什么,追问起来:“你,你不是告诉我你会让我知道是谁害死宝仪的,是谁?是那个胖官员?你在他的书房里都找到了什么。” “是郭慎之害死宝仪的。”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脱离了李渡的怀抱:“他?他一个边陲的节度使,宝仪是怎么得罪他了?” 李渡不紧不慢地给她讲了个故事。 宝仪并没有得罪他,只是她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给了郭慎之觊觎的机会。 这个郭慎之是个野心极大的人,手握重兵,却远离朝廷,一直规划着造反篡位。皇帝和宝仪母女告别之时,宝仪尚在娘胎里,皇帝并未见过公主真容。他想着杀死公主李宝仪,以自己的三女儿代替。 再让三女儿夺得了圣宠,推举自己还算大家闺秀的二女儿做王妃。 将来生下王孙,他便以皇帝无能为由,拥兵造反,清君侧、除奸佞,扶植幼帝登基。 就算生不出来,也可以抱一个来。 “那他把女儿硬塞给你——” 李渡笑她还算聪明:“不错,他自以为已经杀了李宝仪,却不曾想我身边又多出来一个李宝仪。他以为自己白忙活一场,杀错了人,又见我把你藏的太好,这件事没了指望。便想着通过污蔑我风流纨绔,逼我娶他的女儿。” “那你上当啦?”贺兰月小心翼翼地试探。 “当然没有。”李渡白了她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又缓缓讲述了自己如何在郭家安插奸细,离间郭家人,设计那一日郭家的丑闻。讲述自己在梨园怎么趁醉装疯,打晕那胖官员,在层层守卫里找到了她,将她救出来。 贺兰月听得嘴都合不上了。 她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你敢说你不在乎我?”李渡笑了,“你一直在追问我和旁人有没有什么。” 贺兰月被他笑得火大,才想狡辩,忽地又被他举了起来。他又一次扛着她转起圈圈来,裙摆开花一样翻起来,转进草原上婚礼的那一夜,转得她晕头转向,只能瞪着眼睛警告他:“你要是敢不脱衣服上我的床,你可就死定了——酒味熏死了。” 他把她推到床上去,他开始吻她。 贺兰月没有抗拒他,反而是抓着他的腰,亲热地回应。 他趁机咬了她一口,是那种气不过又拿她没办法的报复。贺兰月只是在房里合合笑起来,所有的不愉快都被她抛诸脑后了。夜深沉了,一切都隐去了,此刻有着的,不过是一对寻欢作乐的男女。 油灯将熄不熄,那股热气摇摇晃晃的,像夏天的水蒸腾出的热气,波一样推动着她。贺兰月扯下阑干上的珍珠帘,拉开了他身上的衣裳,人在他面前,魂却在船上,心中荡荡漾漾的。 “不行不行。你敢碰我?”她嗳了一声,“我告诉你啊,我四哥教过我,倘若我以后嫁去大魏,碰到你们这种三妻四妾的勾当,绝不能忍。你们腻了以后,说不准要卖了我。如果你碰了我还敢找别人,我就叫阿大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找几个,就给你切成几份,做成夏噶,一人一个,也算公平!” “好好好。”李渡没被她吓唬到,反而带着一丝暗暗的笑意,埋进她怀里,“那我就更不该有别人了。给我做成十个夏噶,全都留给你一个人。” 他徇私枉法,趁机揩她的油,抚摸起她的双手:“你到时候要记得多摸一摸,不然,我是会孤单的。”他冷笑一声,过了好久才说话。 “那日对你口出不逊的那个胖子,他头盖骨上的皮都被我挑干净了。怎么样,我送你一把小刀,到时候你亲自挑我的,给我弄得干净漂亮,握在你手心里。” 她以为李渡又要油嘴滑舌,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男人都是这样的,打击他们的身体,也拦不住心去外头游戏。这个回答贺兰月死也猜不到,很快她想到李渡死的画面,好痛苦,瞳孔震颤起来,一滴泪划过。 他们又热火朝天地吻在了一处。 意到浓时,他们的身上都像有火在烧,李渡忽地把她翻过来。她的双手被擒在枕头上,身子却迎着他。月下挑灯,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贺兰月觉得这个架势太奇怪,她像一匹小马驹,马上要被李渡驯服了,突然害怕起来。 “不行不行。”她躲闪开,“我害怕,你再多亲亲我。” 李渡欣然同意,把她整个圈进怀里,草原母狼舔舐初生的狼犊子一般,把她全身吻了个遍。一抬头,却发现这小狼犊子舒服得很,歪着正在酣睡的脑袋,靠在他热乎乎的胸膛里,睡得正香甜。 可把他气坏了。 此后他们在瓜州城扮演起一个浑种皇子和艳俗小妾来,防止郭慎之狗急跳墙,对她动手。一次又一次的宴请下来,好在都瞒住了。 不曾想小翠听说她被俘的事情,好不容易到了瓜州,抱着她的腰呜呜哭起来:“公主没事就好,公主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和皇后娘娘交代。” 小翠是无心之失,毕竟李渡严厉警告过她,一定要把贺兰月当成真的宝仪看待,特别是在生人面前。 留下郭慎之一脸惊恐,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家秘闻。 李渡和她,是兄妹不伦? 他在心里思索起来,要么这个女人是假的公主,真正的李宝仪果真已经死了。要么,他们便是一对不伦的兄妹。 他想起那名为小翠的丫鬟的表现,不像假的。又想到突厥古城的城楼下,李渡执意要用自己换这女人。逐渐笃行了后者,一个假的公主,不值得李渡这种精明算计的人这样牺牲。 身边的小厮给他的旱烟枪弹去烟灰,他深吸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从突厥古城回来,他三番五次要下手,却都被李渡挡回去了,这下终于有了绝佳的法子。将来他要这样禀报给皇帝—— 楚王李渡,因为被他撞破侮辱自己的妹妹,畏罪自裁。 几日后,丫鬟给这位假公主画了花钿,描眉弄唇,狠狠地装束了一番。芙蓉面,细头簪,满裙金银花,点上浅尝辄止的红唇,努嘴时像采蜜的蝴蝶。 自从郭慎之认定她是隐姓埋名的公主以后,便办了更大的筵席邀请他们。 李渡在门外,懒洋洋地倚靠在阑干上,想必是在等她。 何方上前去,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那女人正是江湖人称一枝梅的杀手,簪子掏出来,十米取人头,从前他们杂技班子和她打过交道。” 眼见着贺兰月走近,何方便退下了。 李渡听完这话,始终微笑。 他穿着一身玄青的袍子,绣得微不可见的银纹,戴玉不配金。人站得散漫随性,腿却笔直,总让人觉得他身上下着一阵竹叶色的小雨。他给贺兰月一身顶顶艳俗的装束,自己却穿得克制、沉静,活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人。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贺兰月不服气地走过去,走过了头,李渡一把将她拉回来。 步摇甩过来打了他一脸,一粒粒宝石的光折射到他眼里去。他反倒笑了,挑眉看着她:“你可让我们久等了。人家的筵席都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贺兰月蹙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你怎么不知道把我喊醒啊!” 他被骂了,还笑得出来,把右手背到身后去,低着头拉她走:“正好让你拿拿乔摆谱,给他们府里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见识一下什么叫刁蛮任性、骄奢淫逸……郭慎之已经认定了咱们兄妹不伦,那好,还请我的好妹妹帮我那这戏演到底。” 贺兰月见他神秘兮兮,也压低嗓子:“演什么?” “演一个吃醋的刁蛮公主,赶走别人送给哥哥的姬妾。” “你说谁刁蛮?” “谁认了就是说谁——” 她才到府上,就狠狠给了郭慎之一个下马威。 他为了恭维贺兰月,让美人顺顺利利送到李渡府上去,特地准备了一副足金打的美人冠,还有一条比她胸口还大的孔雀金项链。她全戴上了,金银错,蓝宝石,交相辉映,夜晚的巨蛇一样盘在郭府,嘶嘶吐着信子。 他见贺兰月因为拿人手短有所松动,便让那绝色美人上来敬酒。 先给李渡倒了一杯,又接着给贺兰月倒了一杯。 美人秀丽,眉眼如钩,一双媚眼绕着李渡流连。借着给他添酒,身子软软地斜过去,纤纤的十指差点碰到李渡,贺兰月立即发作,把酒杯一推,连呸了三声:“这什么破酒,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样难喝?” 美人眸色骤暗,一双劲瘦有力的手已经退至身后,像要掏出暗器来了。 那酒不偏不倚泼了李渡一身,贺兰月嗳了一身。 随即将那美人一推,抽出丝巾,整个人伏了下去,装模作样地给李渡擦身子。一边擦,一边娇嗔着贼喊捉贼:“七哥,都是她推我,你瞧见了没有?不过不是我说,姑娘虽美,却怎得长得这等清汤寡水。” “混账!说得劳什子鬼话!”李渡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转头又对着郭慎之赔不是:“大人也知道,我这妹妹自幼在边关长大,也没读过什么书,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见李渡把她的威胁赶走,她还不忘趁着李渡赔礼道歉的时候,迅速地抬起头,挑衅似的,明晃晃又慢悠悠地给那美人翻了个白眼。 贺兰月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想着快点把戏演完。 李渡却以为她是发自内心的,见她好似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动干戈成这样,不免偷偷勾起笑眼。 郭慎之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 这女人不知道坏了他多少好事了,倒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治他的,从突厥古城到梨园,又到今日的郭府。他好声好气的,还搭进去那么多金银财宝,这泼妇竟然还好意思砸自己的场子。 却又碍于皇家的面子不敢发作。 “真是折煞老夫也,谁敢触公主殿下的霉头。”他嘻嘻笑着,“倒是下官的不是,没看住下面的人,过来碍公主的眼。” 他认了,反正因祸得福,劝李渡喝酒成了容易事。 等他吃醉了,这个泼辣货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却不曾想李渡酒过三巡,念念不忘,竟又主动提起那个美人:“嗳,我倒是什么都不缺,就是我府上缺个弹琵琶的,不知道方才那个美人——”他醉透了,像是已经做起了和美人颠倒的梦,“嗳,有个这样的美人,琵琶都变好看了。” “她可是个好手。”郭慎之眼睛一亮。 贺兰月本来都已经兴高采烈地吃起来,眼前的烤羊腿有下人切了块,她拿着银叉子,一口一口吃得正痛快。任凭李渡如何吹胡子瞪眼都没察觉。 这下好了,脸上立即五光十色的,同阿大王帐里的猎犬撒欢和敌人跑了似的。 她没听错吧?李渡主动去讨要那个美人。 看着李渡吃得醉醺醺的模样,她感觉自己上了当,酒鬼嘴里的哪能不是真心话。果真,果真,男人果真都是一个德行,昨夜才和她耳鬓厮磨,今日就看上了别人! 这个贱人—— 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看不上别的,气息犹在;今日他醉眼朦胧讨要美人的嘴脸,近在眼前。两幅画面狠狠撞在一处,撞得她心口发闷。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真是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不是要她演妒妇吗?今天她就让李渡看看,什么叫做妒妇! 贺兰月忍无可忍,手里的金杯都被她捏软了,往地上一扔。 她登时站了起来,指着郭慎之的鼻子骂:“郭大人怕不是个二尾子吧,有美人不自己留着,倒往我哥哥房里送!你要不能人事了,你和我说呀,我倒知道几个灵丹妙药一样的方子。” 郭慎之彻底下不来台了,可他还没发作,贺兰月却不惯着了,一把将桌子都给掀了。她在屋子里捡到什么砸什么,拿到什么摔什么,郭慎之去拦,还被她狠狠抡了两拳。 “我要回长安去,叫陛下处死你,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们李家送,诚心要玷污李家血脉。”她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她还趁乱打了李渡两巴掌。 “这死娘们力道怎么那么大。”郭慎之被她两拳抡得头晕目眩,在原地弯着腰,久久不能缓过来。 “嘴巴放干净些!死不死的挂嘴边,真是晦气。”李渡捂着脸,无可奈何似的拍响桌子:“出去,全都出去!让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宾客和侍卫们如蒙大赦,生怕跑迟了一步,这蛮横公主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来。他们鱼贯往外涌去,逃难似的往外涌去。郭慎之的贴身侍卫本想上前去,却被何方一个眼神逼退,也不得不识时务地退去。 却不知道府里的东北角已经被火把围住。《 》 17、散伙 直到白花花的封条贴满郭府,郭慎之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太阳已经偏了西,天空大红大紫的一片,轰轰烈烈,瞧起来仍然光鲜。郭慎之被人反手剪着押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他吼叫起来:“我看谁敢!我看谁敢!” 接班的河西节度使已经走马上岗,古人常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就先烧这位旧的。他亲自给郭慎之拷上了枷锁,跪在李渡跟前,毕恭毕敬:“大王,罪人郭慎之已伏诛。” 随后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这是李渡的人。 他好歹是个权倾西北的人物,如今却沦为了一个狼狈的阶下囚。再看看那个始作俑者,衣冠楚楚地揽着那个女人,两个人真是好般配,一样的阴险,一样的狡诈,一样的毒辣。 女人还在怄气,赌性地推开李渡。 真是会演! “你这个狗杂种,你们这对狗男女!”郭慎之怒目圆睁地瞪着这一切,“哈哈哈把我摆了一道,我真是低估了你这个狗杂种的心计,忘了,我忘了,你毕竟是狗男女的孩子——” “住口——” 下起雨来了,西北边陲里千载难逢的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竹帘上,打在伤心人的心上,打了贺兰月一脸。她转过头去,感觉听见了胡琴呜呜的叫声。人都走光了,她才回过神来……没有人拉琴,没有人等她…… 只有郭慎之被人拉远,又笑又骂又叫,甚至还扯着粗糙的嗓子唱起戏来。 梨园的戏停了,郭府的戏也停了,敲锣打鼓,胡琴呜呜,通通是假的,通通都不在了。 那热闹的红房子就像黏黏地融化在雨里,湿冷冷的,摇晃摆荡,芭蕉的叶子被压得低低的,无数矮个子的鬼为了躲雨跑了出来,合合笑着,只有一地白花花的瓷器碎片是真的。 贺兰月简直不敢相信,她被李渡扔在了这里。 从他被郭慎之骂了几句,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样,终于让有机可乘的鬼附了身。他是僵的,凉的,谁也不理,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走了。 她从身后去抓住他的袖子,却被他赤头白脸地推倒了地上,狠摔了一回。 谁也没顾得上她。 她淋得灰头土脸回到他们歇脚的官邸,只觉得怒火中烧,悲从中来。 贺兰月想起草原的分别,想起他的一走了之。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没有用武之地了,她成拖累了,就可以变相地驱逐她,让她自知没趣了。 一个用得还算趁手的刀,用过了,便往旁边一扔,李渡就是这种人。她笑自己太过自大,又觉得羞辱,她和李渡说的那些话,也许早就被李渡当成了笑料,在心里笑她痴笑她傻。 笑她太过于好骗。 他是大魏的皇子,是王爷,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无数的美人等着为他奏琵琶、弹古筝,他也会像无数的王公贵戚一样有着自己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可以为了见他砸碎那些象征着神谕的夏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尊严一走了之。 她无法容忍和人同享。 有何不可? 反正大仇得报了,不如就此散伙,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贺兰月收拾了包裹,决心到凉州去投奔自己的老友,跟着他们的杂耍班子一路演到长安去,犯不着劳烦李渡。 她也不必在他身边受气,看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这可是皇家班子,专程训了老虎狮子到宫里表演,好把最漂亮的顶好的行货卖给皇帝。她正巧会训老虎,那杂技班子的老虎就是她一手养大的,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赢满堂喝彩。 等到了长安,到了皇宫,她再去打探贺兰胜的下落。 李渡却死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雨夜关上官邸的大门,久久地离开。 他承认自己心胸狭隘,被郭慎之骂了两句便气得理智尽失。他习惯了走在前头,习惯了贺兰月总是会在后头笑嘻嘻地跟着他,这一次却不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官邸,才发现贺兰月根本没跟着回来。 他懊恼不已,又派人回郭府搜她,派人在瓜州城里搜她。 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没找到她,反倒听何故说她拦也拦不住地走了。 她抛下了他,似乎都情有可原。大仇已报,她又有什么理由待在他身边。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丈夫,她有广阔的草原去奔跑,有无数的牵绊去思念,不像他,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 永远都会被人抛下。 他想起那一日在草原上,贺兰月骑着马在后头追来,马蹄声渐近了,他的心剧烈地震动。她舍不得他,她绝不会让他走。她说过她喜欢他,她赖上他了,她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她的男人。 她果然说话算话。 可随着草原的烈风刺痛他耳朵的,还有贺兰月留下的一句——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 这个女人可真凉薄,逢场作戏的时候,把他的心当个皮球一样拿在手里揉圆搓扁。不要他了,又恨不得一脚踢远。不但要踢远,还不许他自己滚回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笑了笑,觉得不过如此,走了便走了罢,省得留她在身边还要恨他! 他不怪她。毕竟她丢下他,是他活该。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一个公公和儿媳生下来的男人?倘若有一日她知晓这一切,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夜已深,月至中天,灰白的粉墙湿了半截,李渡看着芭蕉叶子上摇晃的雨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屋子。堂屋里热气腾腾地烧着烟丝,人却不见。 她什么都没留下。 李渡什么话也不想说,心里静静的,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泪水在他的笑眼里流了一地。他低着头,人却显得更加俊秀了,只是没机会给贺兰月瞧见。 他早就习惯了承受分别。 他的母亲吊死在皇宫的时候,他就经历过了。 贺兰月走了,他也该走了。 他还有许多未尽的事情要做,在长安,在长安,至少那里还有人等着他,等着他一起去完成那未曾了结的仇怨。他阿娘的魂魄也许还在那里等着他。 李渡站起身来,瞥见枕头陷进去了一块,忽然笑了。他仿佛瞧见贺兰月正躺在上面酣睡,嘴巴要闭不闭的,一口气哈出来,潮湿的窗纸上呵出一片又一片空白。李渡睁着眼直勾勾地朝前望去,伸手想抓住,它们却化成灰尘飘飘地飞走了。 和他血肉模糊的心一样。 他终于还是走了,和贺兰月一样关上了府邸的大门,在这个雨夜里越走越远。《 》 18、台柱 几经辗转,贺兰月回到了凉州,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养她的地方。 她在草原长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汉人的眼睛,汉人的面庞,汉人的身躯……不认得汉字,穿不惯汉人的衣服,不懂得汉人吃什么用什么。凉州城对她而言是已经覆灭了的旧王朝,似水流年,想不起来了。 凉州城的大名人她却很熟悉。 她的老朋友胡丹是汉人和胡人的孩子,杂技班子的一把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别说大魏皇帝了,他甚至见过波斯的王子。 他有一双绿幽幽的多情的眼睛。深眼窝、高鼻梁,额角两三根被吹乱的碎发,头发却像汉人一样用玉簪子高高地束起来。贺兰月见到他的时候,胡丹正在大红的对联上写毛笔字。 写得秀气而美,小小的个子,很有笔锋,像几只跃跃欲试要飞走的小麻雀。 贺兰月笑嘻嘻地,低声下气把想法给他讲了一遍。 胡丹把嘴都张开了:“我说公主殿下,你要来给我们训老虎?要是阿正知道了,得把我剁碎了,扔到草原上喂狼去罢?嗳,你有想好要把我切成几块吗?我跟你说,你这是——” “谋杀陷害——” “哪有那么夸张!”贺兰月上前去,抓着他的胳膊晃悠,急得直跺脚,“别让四哥知道不就好了!我打探到二哥的消息就回草原去,绝对不给你添乱子。”她举起四根手指发誓,随即鬼鬼祟祟地拉着胡丹往里屋去。 从怀里掏出一条孔雀金的项链来。 胡丹眼睛一亮,却故作矜持:“乡里乡亲的,谈钱不就俗了吗。”随后一把抢了过去,眯瞪着眼睛,严厉地警告她,“给我了就算数了,不许反悔!” 贺兰月呵呵笑了笑。 话说得比谁都漂亮,钱倒是收得挺快。 胡丹常说他的师傅师哥就是没钱活活穷死的,饿死的,这辈子他是看透了,自己就是钱的奴才!钱是他的命,钱是他的肝,谁给他钱谁就是他的好朋友!谁给他钱就是他的再造父母! 他和贺兰月一个行贿,一个受赂,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从此贺兰月化名为小月姑娘,正式登了台。胡人驯猛兽不奇怪,男女老少都有,汉人却很稀奇,何况还是个细皮嫩肉的美人。物以稀为贵,她很快成了班子的台柱。这才三个月,胡丹靠着她赚了个盆满钵满,差点要给她供起来。 “我的娘嘞。”夜里散了场,胡丹坐在台阶上数钱,“小月姑娘,你哪是个姑娘?你简直是我的亲娘!我们要发财了——有个大人物点了名要看你表演,包场,这个数——” 胡丹比了一个三。 “三十两……”贺兰月犹豫地猜测起来,“三百两!” “三千两!” 贺兰月惊喜起来,却不自觉地害怕。能出得起三千两看个热闹的人物,肯定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说不准是皇亲国戚……说不准是李渡—— 可是危险的同时,这也是机会。 越是尊贵的人物,接近了,越有可能找到有关贺兰胜的消息。虽然她不想承认,但阿大年事已高,已经无力再培养一个智慧而勇猛的领导者,这不单只是找回她的哥哥。 更是整个大月族的希望。 她害怕见到李渡,但也不愿意放弃这个难能可贵的机遇。于是把脸蒙得严严实实的,串通了胡丹,和那个大人物说自己的脸过敏了不宜见人,但是表演照旧。 却是虚惊一场。 这大人物根本不是李渡,貌似只是个暴发户。 脸算得上清秀,穿着大红大紫的衣裳,金扳指,绿宝石,羊皮靴子,穿得整个人珠光宝气、珠围翠绕,一看就富得流油。 上台前见过一眼,她放心了不少,可因为臭美,这面纱碰巧配合今日的装束,也便没有摘掉。不曾想胡丹光顾着数钱,忘了贺兰月交代的话,这位大人物匆匆见了一眼,以为她只是拿乔,等上了台总该摘掉。 真正准备开始表演的时候,他就气得拍桌子,找胡丹算账。 “什么意思!你真当我们是来看老虎的呢?这一个破畜牲你当小爷没见过?我想要的话十只老虎都不是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吧——”他要胡丹给个说法,“这和你自己上去训有什么区别,你值三千两吗?” 胡丹惊醒,连连赔不是:“哎呦,忘了和爷说,这不开春了嘛,咱们小月姑娘前几日柳絮过敏了,现在脸红得和个灯笼似的,不好看,怕爷见了晦气,这才蒙起来了。” “呸!蒙上了脸叫人看什么?”他还是喋喋不休,“你当我找蒙面舞女呢,一脸的玉珠子纱帘有什么可看的,信不信我把珠子镶你脸上啊!” 胡丹咬牙,只好比了个手势,心都碎了:“这样吧,我退还爷两千万,够意思了吧。” “嘿,你瞧不起人是吧,我要你两千万做什么?你觉得我像缺钱的主吗?我可以说整个大魏的钱都是我老子爹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大扳指,“我待会可有个贵客来看!他看不痛快怎么办?我拿你喂老虎给他看个乐子啊!” 他恐吓他,胡丹却如蒙大赦:“爷您忘了啊,您的贵客和我可是老朋友、铁哥们,有我给你兜着呢。您怕啥!” 那大人物一听,倒确实如此,他就是奔着这一点才花大价钱请胡丹的班子来,也就不吭声了。 身后的珠帘却被人用一把折扇挑起,人还未至,先声夺人:“这是怎么了?五哥何故发如此大的脾气?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值得你发火?” 珠帘挑起来了,与那人的长睫毛一样斜在阴影里,夜色丝丝缕缕,月亮冷冷清清,都随着他一同进来了。他穿着玉色的缎子,折扇一抬,一收,遍地都是他的蓝影子。 光打在他脸上,终于看清了。 那锋利的面容,修长的身形,贺兰月死都忘不掉,那可是曾经压在她身上又亲又笑的人。何况那不紧不慢的步子,散漫的神色……不屑、洒脱,他总是这样,和孤魂野鬼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那样优雅从容。 是李渡——《 》 19、赠礼 真是冤家路窄。 贺兰月站在台上欲哭无泪,此刻却烧香拜佛似的,庆幸着自己的臭美,没顺手把这面纱摘了。她包得这样严严实实的,想必李渡只要不是火眼金睛,就认不出自己罢。 她照常表演起来。 玲珑小巧的身体翻了个跟斗,鱼跃龙门类似,钻进了火圈里去。抖了抖手里的鞭子,身后庞大无比的老虎也跟着一翻,几个来回,香汗淋漓,看得人又激动,又情动。 她身上披着轻纱,因为汗湿了,沉起来,夜风来回,清晰可怕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把她的媚绣在上头了,只看见隐约的挣扎起伏。 可很快脚尖一踮,她整个人纵身一跃,飞身而起了,在老虎脑袋上转起圈来。又变换出一个镶满玉珠的手鼓,随着她的舞蹈沙沙作响。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裙摆却随着她仰起脸来,摇摇摆摆,像一支宽宽大大的绿色芭蕉叶开了花。 传说中赵飞燕跳的掌上舞,也不过如此。 “好——”五皇子拍起掌来,大声地喝彩,转头一瞥,李渡却阴沉着脸,“怎么了老七,这演得不好吗?” 五皇子请他来,为的是讨好,为的是赔礼道歉。李渡的身世虽是宫廷秘闻,却瞒不住所有人。加之那时他因为母妃受宠,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叫所有兄弟都看了眼红讨厌。 偷偷骂他小杂种的也有,日日给他使绊子的也有。 至于他嘛—— 趁李渡因为母妃吊死,失去圣心以后,朝着他丢过几坨泥巴。 那也不全怪他,还不是李渡讨人烦。皇帝不许任何人祭奠他的娘,他却在宫里偷偷穿丧服,偷偷烧纸钱,看了都觉得晦气。 他是欺软怕硬不错,只敢欺负失势的李渡,如今他要回到长安去了,又立了大功,还亲自护送了皇帝眼里的大红人宝仪,今非昔比了呀!只能寄希望于贿赂讨好他一番,指望他拿人手软。 不计前嫌。 五皇子挤眉弄眼了好久,胡丹终于明白,赶紧上来圆场:“怎么了殿下,这是咱们班子里新来的人,演的不好还请多多担待。实在不行,我亲自上去给你演,叫着老虎吃了我给您看个开心也成!” “反正咱这贱命,也不值钱!” 李渡没被逗笑,五皇子却被逗笑了。他只是疑惑地看了胡丹一眼,表情还真缓和下来:“你怎么在这?” “少——”胡丹一句少爷堵在嘴里,忽觉不对,改口道,“少时便走南闯北,以天地为家了。” 事发突然,危言耸听一样钻进贺兰月耳中。台上的贺兰月这下着实吓了一跳,脚步不稳,险些跌到刀山火海里去。这却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面纱勾着了老虎的爪子,眼见着就要露馅! 好在她反应快,立即高抬起左腿,趁着翻进火圈的时候,右手翻开手掌,绕着面颊舞蹈,左手的指尖却将虎爪上的面纱狠狠一勾,重新戴了回去。 李渡的目光微暗,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那经历了生死一线,犹自微颤的面纱,四目相对。 贺兰月胸有成竹,方才自己露出脸来的时候,对着的都是后头的粉墙,绝对没被瞧见。只是心里还是慌慌张张,害怕非常—— 李渡居然和胡丹认识。 听方才话里的话,不但认识,还是非常熟悉的关系。贺兰月真想逃之夭夭,胡丹和他到底什么干系?再这样下去,胡丹不会把她卖了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戏倒是演的不错。”李渡双眸微眯,“我只是可惜这小月姑娘辛苦,风吹日晒,虎口讨食。若是到我府上来就好了,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岂不好事?日后再给我生个孩子,一辈子也不用愁了。” 五皇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胡丹的肩膀大笑:“就是,老七说的不错!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跟着你们这群糙汉子走南闯北,简直是虐待!嗳,告诉你们,跟了七爷,这小月姑娘吃不了亏,你也吃不了亏。” 他心中大喜,李渡已经开了口。这下只要下个血本,花点钱,把这小月姑娘买下来送给他,他们的事也算一笔勾销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他早听说了,李渡在瓜州的时候有个火爆泼辣的小妾,喜爱非常。于是才找了个驯虎女来表演。 果真对他胃口。 可胡丹贪财,却不是卖朋友发财的人,支支吾吾道:“咱这都是江湖中人,又不是买人卖人,这不得看小月姑娘的意思嘛!” 贺兰月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立即谢礼退场,逃也似的跑到后台去。心里还骂着李渡不要脸,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要一个。 却被人一闷棍打晕。 她不知道,不知道五皇子按耐住了心中不爽,不知道他把贴身的奴仆唤到身边,低声吩咐:“去后台把那女的给我打晕,送到七殿下房里去——记住,别把脸打伤了,不然我要你好看!记得给她加点料!” 给脸不要,给钱不要,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天已经黑了,多少有点发冷。临近长安,这里的夜晚比起凉州湿润不少,贺兰月被大红的被褥包着往外扛,像只湿漉漉的小白鸟,遭到了顽童的追捕打击,终于迷失在闹市里。 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被当成一个礼物送给李渡,最可笑的是,原本她还算是一个贵重的礼物,需要一掷千金,需要五皇子下血本,如今成了一个白捡来的礼物。 长长方方的卧香炉摆在案上,活像一个被拨动了弦的古筝,正要拉紧了弹奏。小厮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倒东西,那玩意他怎么会有?用的是配马用的,随心所欲的,少倒一点就是了。 完成了使命,小厮不敢停脚地走了。 不曾注意贺兰月摔了下去。 头发一地零散,像是湖水波荡时的纹理。那一身绿色的裙摆也像碧绿的泉流,汩汩流了一路。她半醒不醒,眼神迷乱,危险的夜晚,偏偏玲珑有致的躯体正好是男人渴求的水源,她雪白的皮肉从里面泼出来了,管也管不住。 月亮藏起来了,男人淡淡的影子却越来越近,浓了,越来越浓了。《 》 20、惩戒 “真是好久不见啊,小月姑娘。”李渡盘坐在地上,一只手搭着膝盖,偏头看向她,“这就是你的防人之心?就你还想到长安去?” 他唰得一下收起折扇,飞快一挑,把整个香炉打翻在地,开门见山:“差点叫人当畜牲配了都不知道,你知道长安有多危险吗?我早告诉过你,整个大魏只有——” 堂屋的屏风层层叠叠,他们在金色的小山里相会,熏香最后的浪潮打过来,死灰复燃,翻天覆地,贺兰月闻了太久,已经中毒太深。 “你——”她的头颅剧痛,“你算计我!就为了给我一个教训吗?” 他气笑了,嗤了一声:“对。都是我做的。”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他默许五皇子做了这一切,甚至于他表露出对她惋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五皇子一定会不择手段,把她送到他身边。 他是故意那样说的。 他甚至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他生了很大的气,他不知道贺兰月为什么没有回到草原,反而出现在一个胡人的班子里。他五年前看见她嫁给胡人的时候,已经发了癔症,如今看见一个胡人都要觉得和贺兰月有染。 若不是他认识胡丹,非要这个奸夫偿命。 何况这个奸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虎这种东西哪里是能真正驯服的。让贺兰月以身涉险,让她穿得这样凉快,在台子上出卖色相。自己却只负责收钱? 他们分别了足足三个月。五年前她也是这样,不过三个月便自作主张嫁了人。这回的三个月,她还不如从前了。 在草原的日子让李渡逐渐明白了一件事——贺兰月是个汉人,却用着大月族王亲的姓氏,那些胡人还都把她当公主看待。穷山恶水出刁民,胡人吃穿用度都紧,没有白养一个毫无血缘的女儿的道理。 她大概是被当成童养媳养大的,留给部落未来的年轻首领的。 他忽然没那么怪罪她,只是依旧妒忌。 跟着胡丹,他却觉得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他对她百般呵护,她却不屑一顾,宁可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宁可让自己虎口夺食,被台下那样多的人笑话戏弄。 她真是善良到有点蠢笨。 “事实已经证明了你不配到长安去,你连那样的蠢货都对付不了。”他只是冷笑,“我不介意算计你,也不介意强权要挟,让你回到我身边,重新做回公主李宝仪。” “我凭什么答应你?”贺兰月觉得受辱,眼泪静静地流了一脸。 李渡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你当然不用答应我,我会派人把你送回草原去,送回你阿大身边。至于同陛下交差的事情,我会另想办法。” “如果我不答应你呢?” “我会杀了贺兰胜——”李渡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回草原,或者回到我身边,我会保护你,我会帮你找到他,我会让他安全地回到你的家乡。这还不够吗?贺兰月,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贺兰月抬头看他,他那冷漠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白天和黑夜。他的目光总是那样疲惫,因为他的一生是拥挤的,他似乎纯粹地爱着谁,却因为恨了太多人总是学不会。她一旦接受他的保护,就不得不承受他的所有空虚和薄情。 每当她有一点点爱上他,就会被他的算计伤得伤痕累累。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爱上书生的女鬼,书生带着护身符,一旦她敢触碰、僭越,一旦她想要接近、亲热,立即就会被打得烟消云散。 因为无法爱,因为爱不足,于是也就生起了恨。恨得护身符掉了下来,立即要把他粉身碎骨。恨得不怕天谴,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却忘了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吻。 “我恨你。”她抓着床脚,泣不成声地哭起来,却因为药物和欲望,被逼得不得不向仇人低头,“可是我真的难受,殿下,我难受……” 为什么呢,他们在草原分别,她看着李渡的背影追了好远,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走了。他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把她抱上马,带她一起离开。 这都算了,可她主动把他找回来,他为什么又要令她伤心难过。 她明明已经放弃了从前的爱人,因为他移情别恋。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跪了下去,伸出双手替她擦眼泪。他把她抱紧在怀里,念念有词:“贺兰,贺兰,熬过今晚就好了,嗯?我不敢,你放心好了,我不敢——你已经恨透我了——” 他不能再承受她任何一丁点恨意了。 可贺兰月已经吻了上来。 她暗暗的想,倘若她吻了他,倘若李渡恶狠狠地吻回来,把她的嘴唇咬破了也好,把她整个人吃了也好,他今天就算是对她霸王硬上弓她也不管了。她如果感受到那种强硬又深邃的滋味,她就再相信他爱自己一回。 可李渡吻得轻柔,吻得斯文,吻得小心翼翼。 他生怕失去她,这于他而言和失去一切并无区别。 他把她抱到床上,他在她的脸上擦了又擦:“你知道吗?我和你在五年前见过,那时我已经爱上你了。”他不敢往下说,因为不明白贺兰月如何看待当初的那个人,“我敢说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如今。” 她把他视作什么?玷污她爱情的元凶?趁人之危的小人?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事实证明那个一无所有的李渡被她抛弃了。也许强硬霸道的亲王,也许能用权势保护她的王子,还有讨她欢心的机会。 贺兰月怔愣:“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在一场婚礼上,远远地见过,一见钟情,是我自作多情。”李渡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不愿意说下去了,怕自己爱得太多,太满,会招致贺兰月的反感和取笑。他怕当初那个挨饿受困的男孩出现,她会再度远离。李渡宁愿这样衣冠楚楚地,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慢慢哈着气:“贺兰,还很难受吗?这样会好些吗?”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点头。 蓬莱人少到,他再次到来,却不是自己,只是用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 “唔——”贺兰月发觉上了当,他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女人总容易陷入这种呵护里,他引诱了她。可她恼火的同时,又有点惊喜,“你这个混蛋——” “难受吗?” “贺兰——” “殿下,不难受,不难受,你不要走……”《 》 21、收编 一觉醒来,她得知胡丹卖掉了杂技班子。 到李渡麾下当一个小侍卫去了。 杂技班子是他的心血,钱是他的一生所求。他飘洋过海、浪迹天下,一手打造起这个摇钱树。如今他竟放弃了日进斗金的杂技班子,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到屈居人下的下品侍卫,只甘心领几两月俸度日? 这也太荒谬了。 她去找胡丹问个清楚,却被躲瘟疫一样躲开了。 “胡丹,你把实话告诉我,班子是你的命——” “我的大小姐,你可快离我远些,我还想多活几年!” 她没料到李渡的阴险,就连她的老朋友也要夺走。他不许胡丹和她说话,不许小翠见她,不许她走出屋子一步。他把那个自由洒脱的小月姑娘打回原形,他把她孤立起来了。 微雨的天气,天空孔雀蓝的夜里,她穿着孔雀蓝的罗衫,望着天空,望着笼子里的急得跳小脚的小鸟。笼中鸟睁着大大的圆眼睛,眼睁睁的,也稚气十足地望着她。 这是李渡送给她解闷的,一只翠生生的画眉鸟,剪去了羽毛,关在笼子里,也不许它往外飞。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不属于草原,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江湖。只属于李渡一个人。 他把她霸占了。 她不明白那一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金山小湖,碧水云天,她身处危险,他便伸出手搭救,用他那灵巧的手指在她身上翻了一夜的书,好像一切不过如此。 可当他们离开五王府,离开这座城,动身往长安去的时候,李渡又将她放了出来。 她又自由自在起来,不但见到了胡丹,见到了小翠……还见到了…… 郭二小姐。 离闹市越来越远了,人越来越小,乌蓝天空的风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白色的帷帽遮脸,一身白色的罗裙近了,二小姐挑起帘子,进了她和小翠的马车,头发是乌浓的,脸色是苍白的,对照分明。没有一点血气,白衣轻盈,仙气飘飘。反正不像来自人间。 如今的黑白无常还招女的不成? 贺兰月以为自己见鬼了,吓得马上要跪地求饶。 郭府的下场可是灭门,这二小姐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怕不是从地府。 “殿下救下了我……” 贺兰月恍然大悟,心里却生气起来。好在她没有再沉溺下去,自我欺骗,没有傻傻地相信李渡,他果真是一个色中饿狼,谁都喜欢,谁都想要,编成花一样的好话他早就对姑娘说过一箩筐了吧。这下让他英雄救美,收了郭二小姐,可让他高兴坏了吧。 忽然想到那一夜,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那双手,生得那样好看,那样灵巧,既可以搅动风云,又可以搅得她天翻地覆。 但郭二小姐缓缓说了下去:“殿下说姑娘可怜我,姑娘觉得一码归一码,不计前嫌。于是把我救了下来,让我今后贴身照顾姑娘。”她忽地跪了下来,“从今以后,姑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真是个妒妇,管中窥豹,把李渡都看低了好几寸。 可很快她便发现,郭二小姐哪里是李渡派来照顾她的,分明是管束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得她两眼昏花。郭二小姐的使命是在她到长安以前,教会她那些汉人贵女们的礼仪。 二小姐叫她抄经书,写的是什么南无阿弥陀佛的咒语,贺兰月是一个字也看不懂。照葫芦画瓢画得手都酸了,死也抄不完,她只好收卖了小翠,两个人在夜里点着油灯偷偷地抄。 这还是容易事,弹琵琶才叫她生不如死。她的手是骑马射箭的手,哪里适应得了这种精细活。好不容易弹出写调调来了,却未免太粗糙了些,难听得像一个大汉在你耳边念经。 折腾了一路,贺兰月感觉不等自己到长安,就要绝望地悬梁自尽了。 “我说二小姐,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贺兰月累倒在床上,要不是二小姐在旁边盯着,恨不得立即翘个二郎腿出来,“李渡小时候也要学这些吗?” 他的字那样好看,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日夜不停地抄写,他是不是经历了比她还多千倍万倍的辛苦,花了别人想象不到的力气。 “快别叫我二小姐了。”她微笑,“我行二,公主殿下以后叫我二娘就好。” 这个二小姐讲过,她记在心里了。他们中原人称呼都论资排辈,比方女孩子像二小姐,便叫二娘。男的如李渡,在家里行七,便叫七郎。还有中原人嘴里的“哥哥”也不单单是指兄长,也有父亲,见到皇帝她要么规规矩矩地叫大家,要么便叫六哥。 还有呢,他们可讲大小了,弟弟见到姐姐,妹妹见到哥哥,必定要行礼。哥哥站着的时候弟弟是不能坐着的,姐姐还未进门妹妹是不能动筷的。 有时候就连嫁女儿,哪怕年纪相仿,也讲求按照次序出嫁。 事事都没有那么自在。 “我学会啦。” 可她发现胡丹比她还笨,居然管李渡叫一郎。 “喂,你会不会算数的!这可是规矩,可不是你想当老大就能当老大的。他头顶上有六个哥哥呢。”贺兰月炫耀起新学的知识,“你得管他叫七郎。” 亏胡丹还会写一手漂亮的中原字呢,到头来还不如她。 她上手就在胡丹身上拍拍打打,李渡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拉着她就走:“男女授受不亲,这也是我们中原人的规矩。”不忘回头瞪了胡丹一眼。 李渡一路把她拽进屋里,青天白日的,共处一室,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气得贺兰月对他又打又骂:“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们是‘亲兄妹’,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可是不伦不类。” “学得还挺不错。”李渡呵了一声,“那为什么二小姐和我说,你的琵琶弹得像拉锯末一样难听。” 贺兰月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二小姐,怎么还揭她的短,这下好了,彻底没脸见人了。 可很快她又有主意了,侧身给李渡行了个礼,故意膈应他:“我的好哥哥,我知道错了。妹妹一定潜心学习,今日就先告退了。”说罢便两脚抹油,趿着一双锦质的履子往外跑。 却被李渡眼疾手快,一把抓了回来。她摇摇晃晃,锦履子飞得老高。 他把她压在床阑干上,笑起来了,威胁的意味十足:“谁说我是你的哥哥了。”《 》 22、狐狸 “胡丹!你怎么过来了?”贺兰月故弄玄虚,直瞪瞪地看向窗外,“快给我出去!” 李渡还真上当了,不耐烦地皱起眉,也看了过去,陪她一起瞪这个不速之客。却被贺兰月趁乱一巴掌打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她跑远。只能摸着自己的半张脸,又气又恼,无可奈何。 宝剑一样的眉毛压得低低的,人也低了头,借着自己的手,嗅闻着脸上的香气,忽而笑了。 她还真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无论如何,他很欣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曾经,回到了打打闹闹的日子里。像她学画画把他往外赶的时候,像在草原上的时候……他喜欢和她斗嘴,这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安静着要好很多。 甚至于她冷落他太久,他还要故意去惹她生气。 贺兰月觉得这人简直是有病。 草原上的人吃酒很厉害,她也不例外。从前她围在篝火旁,在辽阔的草原上啃着羊腿吃着酒,那算是一个酒池肉林的世界。如今满屋都是墨,满屋都是字,一张张宣纸写得满满的,挂在屏风上,挂在几案上。 晾干了,风一吹飞起来,黑赤赤的字飞进花白的宣纸里,旗帜一般,整个大魏都在飘扬。 她渐入佳境,终于写出了一副还算工整的毛笔字。 李渡却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吃酒,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她兴高采烈地把毛笔字挂起来,别的都不要了,一扫而空,独独把那一幅挂得高高的。 谁曾想这个李渡摇摇晃晃地起身来,打醉拳一般摔过去,把整张宣纸都打湿了。 贺兰月气死了。 这个狗东西,天天都要惹她生气。 他每次干坏事之前最喜欢装吃醉了,以为她瞧不出来?她气得上去打他,左勾拳,右勾拳,他躲开了,她就恼得跳脚。一通招式打得李渡哈哈大笑。 “我赔你一幅行了吧,你拿去给你的二小姐老师交差,说是你自己写的。”李渡歪着身子看她,“叫她刮目相看一下。” “唔。”贺兰月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这还差不多。” 她是好面子的,正得意呢,忽然被李渡抓住了手。她的手抓着笔,他从后头抓着她的手,他才不是帮她写,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写下—— 四大皆空。 “穿过香积寺,我们就到长安了。” 贺兰月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连带着写下的毛笔字也飞走了。她奋力去追,却扑了个空。她向空中望着,因为不安,虔诚的目光太过沉重,落在宣纸飘飘摇摇的阴影里,像是双手合十,搭在脸颊前。 几日后她也是这样,拜见了香积寺的主持。 “公主的到来,就如同见了陛下一般。有了真龙,何怕小鬼。相信寺里的邪祟定能被扫除。”那主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这个月已经死了数十个和尚,还有四个来朝拜的大人。” 香积寺闹鬼,更多人说是狐妖作祟。事情发生已有三月,死者无数,皆是在夜间,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吸干了血。门窗均无破坏的痕迹,所有死者的死态都枯如干尸。 来来往往的官员调查了好几波,并未发现异常。 只是香积寺的夜晚,多出了狐狸的叫声。 这事诡异非常,弄得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皇帝派他们经历这里,为的是用皇室威严打击一下民间诡闻,好让长安城安宁一些。 却也真怕他们出事。 他们夜晚寄宿在官府里,只有白天才被安排在香积寺礼佛。 可说起来的确神了,自从他们到来以后,寺庙夜晚的狐狸嘶鸣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一个人听见。人人都说他们是天神下凡,吓得小鬼再也不敢出来作祟。 胡丹却不这么说。 “传说中,这狐狸是来报恩的。”他躲在一面屏风后,操纵着皮影小人,说书人一般讲了起来,“她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示人的男人救下,爱上了他。可这男人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个活死人,他的脸已经被鬼啃烂了,只有喝活人的鲜血,才能重新画出个皮来……” 油灯点着,她们三个团团围坐,在黑夜里被压得矮矮小小。多事的东风吹过,并不高的个子瑟瑟发抖起来,阑干外浩浩荡荡的雾也被吹了进来。 “然后呢?”小翠胆子最小,这个时候已经怕得埋进了贺兰月的怀里,“不对不对,快别讲了……” “偏偏那男子的真容英俊潇洒,可谓见了一眼就忘不掉。这只狐妖不忍心自己的恩人终生戴着鬼面具示人,亲自去捉人给他享用。而僧人至善至纯,官僚至高至阳,都是珍稀佳肴,吃过了,不但维持了这男子的容貌,还叫他越来越英俊,越来越年轻。” “狐狸再也无法忘却恩公最好的容貌,甚至觉得吃了凡人以后还显得他衰老。她越来越贪心,不满足于抓平民百姓,认为恩人要吃就应该吃最好的。她在寺庙里大肆搜捕起来。” “直到有一天,国王的儿子和女儿一起到来——” 小翠吓得失声尖叫,紧紧捂着耳朵,念咒似的:“求求观音菩萨了,求求玉皇大帝了,不要吃我们公主,她不好吃,她不管用。” “狐狸害怕了,离开了寺庙,再也不敢瞎叫唤!躲回自己的老巢里去了?”贺兰月如噎在喉,复述起主持的话,“有了真龙,何怕小鬼!” “是的,狐狸离开了寺庙。”胡丹高高举起代表着狐狸的剪影,“她奔向了王子和公主借宿的官邸!” 黑影扑过,一双绿眼睛抵在贺兰月面前,吓得她也厉声尖叫起来。 却发现那是胡丹。 他盘腿坐在贺兰月跟前,哈哈大笑:“这你也信?看来我看家的本领没忘干净嘛,都是我胡扯的——” “我不怕。”平时最为柔软的郭二小姐倒是面无惧色,“从前我也听说这样一个故事。跛脚的僧人来到府里,见到了我的二哥,说他被邪祟附体,只有潜心修炼才能摆脱。一觉醒来,二哥就不见人。大家都说他随着仙人驾鹤西去了——” “然后呢——” “不过只是阿耶怕将来东窗事发,为了给郭家留个后,把他送走了罢了。” 郭二小姐相信所有的鬼怪背后,不过是人的欲望和阴谋。就算真的有,又有什么比动辄对她拳打脚踢的郭家人可怕呢?她已经看开了。 贺兰月却看不开。 她从小最不怕鬼故事,以为是自己胆子大,现在才发现草原那些为了骗小孩子早点回家的鬼故事,都温和得不像样。什么吃人的大老虎啊,啃人的厉鬼啊,那些能打能骂能用火把吓走的家伙,都没有中原鬼故事里半根狐狸尾巴吓人。 夜里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期望这是金钟罩铁布衫护体。她害怕成这样,二小姐居然还要检查她的功课,气得她头一回对二小姐发了火。 尽管二小姐说想和她说说话,她还是躲在被子里,一眼都不见二小姐,生怕她是狐狸变的,大声地叫她走,再也别回来。 没想到这是最后一眼。《 》 23、守夜 郭二小姐死了。 人倒在床上,尸体和剥了皮一样惨白,脖子上两个尖牙咬成的孔,一左一右,深浅不一。屋子里一尘不染,门窗均锁得好好的,地上零星分布了几个狐狸脚印。 贺兰月已经哭得快晕死过去,她不曾想到生命如此脆弱无常。 昨夜还是粉面佳人,今早却化成了白骨一具。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害死了二娘……”贺兰月哽咽大哭,“我把她害死了,是不是我昨天不耍小性子,不赶二娘走,她待在我的屋子里,就不会碰到狐妖索命了……” 二小姐管束她,教训她,还总是和李渡告状。她是和二小姐生气,可是没想过真正要和这个老师分开。她恨自己刁蛮,恨自己总是失去了一个人才知道爱惜。为何苍天总是要这样捉弄她? 李渡揽着她的肩膀,拍了两下,笨拙却直接地安慰:“你别伤心自责了,真是那样,那狐妖兴许就找上你们两个人了。”他在心里冷哼,何况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怪力乱神。 定是有人在作怪。 夜晚再次到来,红月当空,贺兰月不敢睡,李渡猜到了,于是便来到卧房里陪着她。 “你不要怕,我看着你睡。”他唰一下把剑拔出鞘,“宝剑在手,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我砍一双。快睡吧——” 她流着眼泪,仍不安心,直到把整个脑袋垫在李渡的大腿上,感觉到热了,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硌得脑袋生疼,才终于沉沉地睡去。 夜深沉,风未停,官差们低声叽喳,把她吵醒。 李渡已经不在身边。 黑云底下一点红润润的月光,像鬼面具的眼睛,她罩在白缎子下,人醒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要被上供给水妖的童男童女似的迷惘。 她在自己的屋里睡去,却在李渡的房里醒来,外头守卫着她的是陌生的官差。 拿着宝剑的李渡不见了,一座神祇不见了。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气他说话不算话,气他言而无信。而是担心,担心他出事,担心他被害了,担心狐妖把他叼走。 白天的打击还在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和二小姐道歉,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回来,人死再也不能复生,她们再也无法和好。她的愧疚永远说不出口了。 也许这时的她对李渡无话可说,可是她也害怕,害怕将来有东西说给李渡听的时候,他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贺兰月决心去寻找李渡,甚至保护李渡。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里安全。 倘若外头的是何方何故两兄弟就好了,或者是胡丹,总之是李渡的侍卫就好了…… 这些官差她是一个也信不过。 她是个烈女,但不是完全的莽妇,在李渡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剑,找出一身玄黑的衣裳,把自己包得像个男人似的,锦衣夜行,从后门溜了出去,想回自己屋里碰碰运气找李渡。 就算找不到李渡,也要回去看看小翠是不是安全。 她虽然害怕,可是小翠才是最胆小的。 官差因为守夜,因为彼此都怕睡着,一句接着一句地聊。大家都亮着眼睛,大家都清醒着呢,贺兰月好不容易躲了过去,飞奔着往外赶,沿着墙根就要钻进自己的屋里去—— 却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凌空的微光里的血月下,他在屋檐上踮脚飞奔,白发如瀑,双眼如血,脸庞姣好的轮廓,完完全全地遮挡在一个赤黑鬼面具下。黑色的袍角飞在半空之中,隐约听见狐狸嘶鸣,像猫叫春,只一霎那,来到她眼前。 人不人鬼不鬼,像是在月圆之夜被打回原形的鬼魅。 贺兰月倒在碧纱橱下,屏住息,趁乱爬了进去,一动也不敢再动。眼见着鬼面人环视一周,脚步渐进,一双乌皮靴兜兜转转,也像化了形的妖魔。 终于盯上了她,鞋尖翘翘,正对着她的眼。 可那乌皮靴的主人似乎并没瞧见端倪,只是踹了碧纱橱一脚。门骤然关上,把贺兰月关在了里面。 这反而让她安全了,见他离开,贺兰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扭头却看清了鬼面人腰里的东西,一把剑,一把上好的剑,连剑鞘都是金银交错的纹理,传世的宝剑—— 李渡的宝剑。 剑上还沾着血。 宝剑、守护、血夜……空荡荡的房间、信不过的官差、不见的李渡……鬼面人妖魔一样的白发在风里飘扬,他像是从天而降。一切的一切剧烈激荡着她,她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鬼面人把李渡杀了。 李渡拔出宝剑的模样犹在眼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贺兰月都记得。也许是因为这个夜晚,也许是因为血红的月亮,鬼魅被打回了原型,不得不亲自出来寻找猎物。 李渡肯定是为了保护她,和这鬼魅决斗,被他抢去了宝剑,遭遇斩杀。这鬼面人肯定是吃了李渡,嫌他不好吃不可口,又出来搜寻新的猎物了。 殉情的传说被风吹进她的思绪里,贺兰月生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打翻了碧纱橱,从里面跑出来,抽出腰间的剑来,一鼓作气地追了出去。 她要和这怪物拼了,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给李渡报仇。 “叫你得意久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惹谁不好,要怪就怪你杀了本姑娘的老师和丈夫罢,你跑不了的!”她箭步如飞,反败为胜,开始追着那怪物跑。 那鬼面人显然怔愣了片刻,步子一顿,居然真怕了,狐狸鞠躬一样跨上屋檐上飞奔而逃。贺兰月虽然跑不过他,却有个能拿主意的好脑子,捡起屋檐上的瓦片就往他脚上打。 她是套马的好手,扔得一个比一个准。可偏偏他身轻如燕,踏着瓦片平地而起,腾空起来,径直到了贺兰月的后方,从另一个方向逃走。 贺兰月也调了头,抽动柳枝去绊他的脚。 他虽没中招,却到底无暇应付,步子越来越慢,终于被贺兰月拽住了衣袖。近了,近了,更近了,眼见着她就要顺势扯断面具的绳结。他就要露出真面目来了。《 》 24、疑云 她被那鬼面人狠狠推倒在地。 “贺兰月——”远方忽地传来胡丹的呼叫,她下意识回头看,却让鬼面人趁机逃走,再回头,他黑色的身躯已经水痕一般隐没在了黑夜里,“你没事吧,贺兰月。” 她怔怔地凝望远方,鬼面人逃去的方向连脚印都没有,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鬼怪昼伏夜游,很是谨慎,胡丹也是,穿着一身深不见底的黑衣,直直地走向她。贺兰月站起身来,一阵吃痛。手臂的伤口血淋淋的,粘湿了半截子衣裳,瓦片的碎渣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她失望而归,回去却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李渡。 不对,他根本没死。 这可把贺兰月高兴坏了,面子什么的全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上前去,抱着李渡的腰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像是给李渡祈福似的。 李渡只是盯着她的伤口瞧。 “喂,你怎么了——”他捉弄的语气,“你也被狐狸咬啦?还是这么一大口。” 贺兰月激动起来,手足无措地要把方才的凶险讲给他听,一个激灵,想起那把剑,率先找他告状:“你这家伙,你的宝剑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却在断了弦的古筝旁瞥见了它。 目光定住了,把她也定住了。她像见鬼了一样,被引诱了,被剑鞘里的血腥味引诱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猛地拔出那把剑。 可剑身干干净净的,赤金的纹理下是锃亮的剑刃,没有血,根本没有血,也许几百年前的英雄用他杀死过奸佞,却不是此时此刻。 难道只是两把相似的剑? 李渡盘着腿坐在床沿上,忽地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了过去:“我说,你真被鬼故事吓破魂了啊?怎么看你神神叨叨的,先过来擦伤口吧,不然我是怕你明天就要死于破伤风了!” 一夜疑云,日头出来了,也并没有散去,仍然盘旋在天空之上。第二日的李渡却忽然告诉她,郭二小姐是被人灭口了。那些死掉的官员和僧人,通通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害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贺兰月已经完全相信了鬼怪的传闻,这个时候告诉她这是人祸,简直同动摇她的信仰一样艰难,“你昨天夜里去哪啦?” “我去捉狐妖了,明天开始我就正式做个道士,成吗?我的道士夫人。”李渡插科打诨,“至于我怎么知道的,那是秘密。” 一半是胡扯,一半是秘密,中途还趁机叫夫人占她便宜,贺兰月彻底无语了,只当李渡在说梦话。兴许昨天他真叫鬼怪抓着了,只是光光脑子被吃掉了,把人放回来了罢。 她可不能笑话傻子。 二小姐一路和他们同行,又不是寺庙里的人,又不是皇帝的手下,她能知道什么秘密?又是什么大人物的秘密,值得用这么多条性命来镇压? 贺兰月觉得根本说不通。 “你到底去哪啦?” “你别管了,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容易长不高。” 他看不起她。贺兰月很是吃瘪,发誓再也不问了,就算以后李渡求着她,哭爷爷告奶奶地要把真相告诉她。她也不听了。 自从狐妖盛行,香积寺就开始招揽全国各地的武僧,前日连官府都出了事,他们更加紧急地操练起来。一大早就在练功了,贺兰月烧了三炷香,拜了又拜,又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昨夜寺庙里死了三个武僧,连同主持的关门弟子也被杀了。 那可是一个身高八尺的武僧,在红纸上画个像就可以给人当门神用。从前死的那些僧人都只是念经诵佛的文弱童子,这次可不一样了。 这次屋里没有狐狸脚印,倒是有一地柳条。 她想起昨夜的对决,那柳条都是她缠在那鬼怪脚上的,想必他逃跑以后又去杀了人。至于没有狐狸脚印就更好解释了—— 那鬼怪为了应对月圆之夜,亲自出来捉人吃了,不是狐狸动的手。 她把一切事情分析给李渡听,得出了治理的方法:“我们写封信告诉陛下,让他搜罗大魏最厉害的道士和高人,到香积寺来,好好地驱一驱邪,兴许就能给这对痴男怨女镇压了。” 李渡挑眉,不紧不慢地看着她:“你想镇压谁?我告诉你了没有鬼怪,这是一桩因为灭口产生的血案,郭二小姐自从踏入香积寺那一刻,她就没有活路可言了——她知道的可不少,而且她知道的可是别人都不知道的。” “那你怎么不和二小姐早说,眼睁睁地看着她送命。”她听得有点生气。 “你怪不着我。”李渡摆手,“倘若二小姐能早点告诉我,我敢保证她不会死。可偏偏她守口如瓶呀。” 贺兰月不懂他为何能如此冷血,是不是她死了,他也只是这样无所谓的模样。她可是为了他,为了给他报仇,连死也不怕了,和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决斗。他呢,恐怕她死了,李渡也只是会摆摆手说一句怪不着他。 想想就不值。 连看破红尘的主持,都能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破戒。 原先死了人,他只是日夜不歇地给冤死的人们超度,希望他们来生不会再遭此横祸。这一次他却真正地发怒了,组织起寺院里的武僧,势必要找出杀人凶手,叫他血债血偿。 寺庙里练起兵来,根本无暇接待他们了。 入乡随俗,来了寺庙怎能不拜佛。何况她想要二小姐安息,想要她好好地安息,于是睁眼烧香,闭眼也烧香,不知道给寺庙贡献了多少香火钱。因为李渡给她的私己不够了,她只好换了策略,改成抄经书,能省则省嘛。 正院来来往往的武僧吵得她难受,听一个小沙弥说后山有个旧的藏书房,于是便自己摸索前往。 好巧不巧,和李渡撞了个满怀。 那藏书上到处都是蜘蛛网,像是好几年没人打理过了,贺兰月才来就已经后悔了,原本都打算走了。这下好了,不但撞见了李渡,他还捂着她的嘴把她往里屋拉。一身的酒气,不知道这个死酒鬼要干什么! 不是吧?这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也能临时起意,图谋不轨?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李渡只是让她闭嘴,随即移开了藏书的书架。一个上了锁的地窖出现在他们眼前,因为锁链生了锈,他只是高举起宝剑狠狠一劈,一下就撬开了。 里面居然是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太亮眼了,太夺目了,孔雀屏一样展开在他们眼前。金子多得不像话,仿佛见着的是粗布包着的蜀黎,不值钱似的,一袋一袋地堆着,活像个金砖砌成的堡垒。 可他们来不及看,先被渐近的脚步惊醒。《 》 25、主持 偏殿的门像山一般被推倒,恍如香积寺的天塌下来了,地陷落了。这时一个僧人轻飘飘地走了进来。他正是香积寺的主持,法号必空,年纪并不大,却凭着高超的武功和沉稳的性子,凭着对佛法的造诣,凭着从小为僧的资历当上了主持。 帷幕一层层揭开了,他听见男人女人的喘息声。 “殿下,殿下……放开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女人的双手被男人押在阑干上,她的脸被男人反手翻过来,不停地索吻,“我……我们可是亲兄妹——” 金银财宝已经锁好,书架也已经像棋盘一样重新摆好。不知道多少年过去,尘封的宝物继续陷落在这座佛的国度,檀香、诵经、木鱼……来自异国他乡的呢喃,因为神秘,因为莫测,只留下这对兄妹激烈的喘息。 “又怕什么,这偏殿里连个鬼都没有。”李渡醉醺醺地贴在她唇边,“妹妹,妹妹,本王要的就是妹妹。我想你好久了,你都快把我想死了。这里既没有人——” 主持忍不住轻咳出声。 贺兰月装出胆战心惊的模样,连人带披帛摔在阑干上,含情脉脉地望着天,望着上苍,仰面摔下去,啊的一声,粉面含春,香消玉损……李渡顺势松开了手,回身恶狠狠地盯着必空主持,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拿出恭维的姿态。 “本王不过是带妹妹来这里赏一赏风景,主持什么也没看见,对吗?”他含着一抹微笑,说出这话来,轻声细语,低声下气,却尽是威胁的意味。 “南无阿弥陀佛……”必空主持背过身,对着神佛的方向呢喃起来,手中的念珠滚得飞快,“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并行离去。 主持来寻找楚王,领他们到自己的关门弟子房中去,查验案发现场,还是忍不住感慨:“殿下这般,只怕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将来生下个孩子来,或疾病,或诅咒,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受尽嗤笑与折磨……阿弥陀佛……” 贺兰月这段时间也没少念阿弥陀佛,不自觉地想,不愧是得道高僧,这主持造诣还真高,见了这样惊世骇俗的场面,不但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责备他们不伦不类,没有怒斥他们玷污佛门净地,还好言相劝。 不像李渡,天天拉着她演大戏。王爷泼妇也演过了,兄妹不伦也演过了,将来怕不是要拉着她演昏君和祸国殃民的妖孽。 跟着他,她的脸都要丢光了。 她正走神,被李渡狠狠掐了一下手掌心。这混蛋干了坏事,把她掐痛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和主持说话:“是本王糊涂了,在这佛门重地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不知佛祖作何感想?” “佛祖会原谅殿下的——” 风声急奏,琵琶声停欲语迟了,他们已经到了受害弟子的房间,一一看过线索,看来看去,不过是那点东西,陈芝麻烂谷子的他们都见过好多遍了。多出来的,无非是地上那点柳叶。 贺兰月作为柳叶的始作俑者,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渡也只会说些废话:“和杀了本王妹妹那位小老师的,怕不是一伙人。” 别说主持了,听得贺兰月都无语了,这还用他说吗,难不成香积寺里还有两伙不同的杀人犯吗?倒是拿出你楚王爷的聪明才智来呀。 可他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 主持无奈请他们回去,却到底是在意白天的事情,婉言相劝,不许他们再来礼佛了。一对不堪入目的兄妹,说理解是假的,佛祖见了兴许会动怒。 亏贺兰月以为这主持慈悲为怀呢,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天天敲经颂佛的,结果也就这么小的一个心眼,没比她胸怀宽广到哪去。她气鼓鼓地告退,说着再也不见。到了夜晚,又到了鬼怪们作祟的时候,再一次如临大敌,她警惕起来,这才来不及生气。 李渡把她安排和胡丹在一间房。 她不停地揉自己耳朵,洗耳恭听了好几回,听到的还是这样的安排。贺兰月惊呆了:“我和胡丹一起住?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一脸的不可思议,眉毛都挤在一边了,奇怪李渡怎么捡起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要是说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好几个人挤一间房也是有的,可李渡安排他们住一间,却很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李渡吗? “不错。”他把玩着手里的剑鞘,抬起贺兰月的下颌,轻轻的,慢慢的,玩味的眼神,仿佛把玩着的不只是剑鞘,还有她,“胡丹和小翠睡在床上。至于你呢,你就睡碧纱橱里罢,反正你最喜欢那里了。” 贺兰月简直要吐血,谁家好人在碧纱橱里睡觉? 可李渡这样说一不二的人,岂容她造反,提早就把她塞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她是过过苦日子的,草原里风吹日晒,这里云淡风轻,已经够好了。倒在软绵绵的衣物堆上,甚至觉得还挺舒服,索性也就睡了。 她苦中作乐,胡丹却乐不起来。 随着黑夜的光影降临到他身上的,还有一把刺刀。他运气好,刺刀正扎在腋下的空缺里,没有伤及到他分毫。闷哼一声,他拿眼瞪着两个黑衣人,立即鲤鱼翻身起来,和他们两个缠斗在一块。他们一再扑过来,胡丹扎着马步,像漕帮兄弟扔货物一样,一再把他们往外扔。 长发乱飘,他抽出一根簪子,借着打斗的动作利索地簪起。 小翠这时已经被吓醒,头脑一片空白,倒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身后抵着的碧纱橱轰轰作响。那两个黑衣人见了,对视一番,胸有成竹。他们打起醉拳来,一人直接醉摔在地上,又变化了姿态,白鹤亮翅了,抄起长长的僧棍横扫千军。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他包抄在中间。 “小翠,还不快帮忙!”贺兰月终于从碧纱橱里跳了出来,主仆两个捡起案上的烛台,一个接一个往胡丹背后的黑衣人砸去。 火在他背后熊熊烧起来,借着火光,居高临下的那个黑衣人拿眼看了又看,命令道:“这是个鞑子的种,不是楚王,旁边两个必定也不是公主,丫鬟扮的,他们准是知道了。” “撤——” 两人在黑夜里窜逃,就要回去通风报信了。贺兰月往窗外看去,却见那个鬼面人在火光之中同他们反方向飞奔而去。她紧忙拽着胡丹去看:“那个鬼东西又出来了!你快看啊!” 胡丹如噎在喉,突然呃了一声,蹲下身子,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内伤,这是内伤……”不知道是真痛还是假痛……反正贺兰月看出来了,李渡警告过他,今夜他们三个谁也不许擅自离开这间屋子。 李渡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她,连胡丹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着那鬼面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正烦得要死,李渡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才冒尖的春笋一样,忽如一夜春风来了,一下就从地里钻出来。他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一路飞奔,也不知道胡丹小翠有没有跟上来,就这样疾风骤雨地到了白天的偏殿里。 天地茫茫,藏书如海,上回那样的宝藏,他一连打开了三个。个个都是够份量的,只多不少。一路走过来,金子像沙漠里的流沙一样多。 “天,这是谁留下的宝藏。”贺兰月眯瞪着眼睛看向李渡,怀疑起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 26、长安 “凭你说的这话,到了长安,第一个砍你的头。”李渡气得冷笑了一声。 便不说这点钱放在王府根本不够看,他犯不着偷钱。就算这钱真是他拿的,他是王爷,是皇子,是如假包换的李家人。整个大魏的钱都是李家的,取来用是被取者的福分,何谈偷这一说? 多少人要巴结他还巴结不上呢。 “那这不会是香火钱罢。”贺兰月吃了一惊,“我嘞个乖乖,做和尚还能发财呀,难怪都说我佛慈悲呢。谁叫胡丹发了这样的财,他肯定也日日跪拜,觉得对方慈悲得不得了。” 李渡气笑了,抽出一把刀子,挑起她的脸,削面条似的在她右颊刮了刮。不过用的是刀背,他总爱恐吓她,淡淡地解释道:“这是脏钱,把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卖进窑子,把胡丹这样能做活的汉子卖去做黑工赚来的。还有,收受的贿赂,从附近方圆十里内的村庄收来的保护费。” 这是后山,寺院的风声紧,一阵一阵的波涛,一阵一阵的风暴,似乎要把这里都荡平了。她恍惚听见一阵脚步声,重重的,急急的,十面埋伏一样弹奏起来。贺兰月抱紧身上的衣裳,瑟缩在他旁边。 “照你这样说,香积寺都要成买卖奴隶的市场了,连突厥人如今都不兴这样,你们大魏不是讲仁义道德的吗?”贺兰月以为他又在逗自己玩,一把摁下他手里的刀,不服气道,“谁敢这样亵渎,这可是菩萨道场,佛门重地——” 可李渡很快就堵上了她的嘴。 他带她走进地道里去,一座犹如宫殿的地下堡垒在她眼前。 这里不只钱财宝物,还有私铸的铜钱银币,私营的盐铁,甚至私自打造的兵器。养军队,抢农田,在百姓那儿收取保护费。香积寺里的哪是佛门之人?分明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暴徒。 通通是谋反的大罪。 是的,他们的确不是佛门之人,香积寺里真正的和尚已经被清洗得所剩无几。有心之人借着修行的名头,在这组织起造反的部队,招收的武僧也不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是为了杀人。 所谓的狐狸传说,不过是为了给他们的罪行找出来的幌子。什么密室杀人,不过是因为他们作为寺院的自己人,知道暗门,手里有钥匙,一切轻车熟路的。 他们也根本不是死于放血,而是毒杀,狐狸的牙印来自伪造。 “可是——”贺兰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二小姐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她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为什么他们要杀二小姐灭口。” “她是不知道这些,可是她知道香积寺的主持是谁。” “谁?” “正是她那跟着僧人驾鹤西去的二哥。” 郭慎之不是一个简单的莽夫,他是手握权力、熟读史书的将领,他是中原人,是汉人,一切儒家的经书在他眼里只是武器。他是一个狡兔三窟、处心积虑的老狐狸,他这样沉得住气,这长达十几年的阴谋诡计,就算他死了,也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他死了,还有他的儿子,还能完成他梦想的改朝换姓、流芳千古。 贺兰月还有许多疑惑,比方他是怎么知道赃物藏在后山?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夜他到底去了哪里?主持的关门弟子又是死于谁手?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告诉贺兰月他会让胡丹把她送到长安去,贺兰月听懂了他话里的话,只能问出唯一的问题:“那你呢,李渡,这里这么危险,难道你要留下来和他们硬碰硬吗?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要来了。”李渡很决绝,“二小姐死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叫人快马送信到了长安去,陛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她顿时无话可说。 一路细雨迷蒙,油灯摇晃,红而黄的光晕遮住她的眼,无边无际的夜晚粗暴地降临。她看见一张张凶残的僧人的脸,前几日的操练显然已经化成了危险的预言。她死死拽着李渡的手,以为拽紧了,就不会再次历经分别。 不会历经这样生死的要挟。 可李渡只是拽下了宝剑上挂着的玉配,塞进她的手心里去。把她的手紧握了,又紧握,终于还是松开了。胡丹终于还是把她带走了。 她不停地回望,回望。回望着自己那一颗不愿意承认爱的心。为什么又一次失去了才知道痛苦?她的目光被胡丹强行拉回眼前,眼见着万径人踪灭,千山的鸟也飞绝了。香积寺淡淡的香火已经变成了浓浓的战火,他们从寺院的狗洞里逃了出去。 屈辱的离开,却进入了荣华的长安。 到了长安,贺兰月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仙游行。 官差大马金刀地把人群往外赶,宫女举着比人还高的华盖,给她打着扇子。她坐在與上游行,在皇帝的后头,天子的仪仗队穿着华丽的铠甲,他们之后是无数的金吾卫,长龙一样游走在这座城池里,锦衣环绕,香气扑鼻。 缭绕的香烟流转,皇帝近了,更近了,所有百姓跪下来磕头叩首,对着他们山呼万岁。 皇帝把她牵起身来,她站在大红的與前,对着他们微笑,再微笑。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草原儿女贺兰月,而是皇帝的女儿李宝仪,她得学会做一个长安淑女的典范。日头当空,残酷的光和影照着这对父女,照着这对华冠丽服、权力顶端的父女。同样的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不过和天底下最寻常的父女们没有分别。 越是这样迷幻的仙境里,越是需要一个脚踏实地的亲人。 她的笑容隐去了,人们离去了,这场洪流散去了,夜晚宫廷的酒宴又应接不暇地来到。 “你在关外,应该吃了很多苦罢。” 这还是皇帝第一回同她说话,她近距离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并不显得衰老,也不显得苍白,她觉得他陌生得可怕,反而多出一丝诡异的熟悉。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觉得生疏,这个男人不像阿耶,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慈悲。 贺兰月照着二小姐的教导,落落大方地回答:“能做陛下的孩子,这是荣幸。能经历这样的历练,也是荣幸。阿娘告诉我,大魏没有忘记我们,陛下也不会忘记我们。” 他只是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随后便再也没有召唤过她。 贺兰月不明白,他这样千辛万苦,耗费人力无数,投入了金银财宝、封赏食邑,这样大张旗鼓、举国皆知地把她迎接回来,居然只是为了把她摆在身边好看吗?她为了宝仪母女感到寒心,这可是她们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这太过于令人痛心,她只能怀疑起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长安淑女,因此讨不到皇帝的欢心。 还是说,他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但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 大魏的人喜好歌舞,以皇帝为首,王子小姐们开始奏响激昂的乐曲,繁华、迷离、左右为难……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李渡嘴里的长安……歌声低了,羯鼓敲得震天响,筚篥回旋得比九重天还高,他们唱起破阵曲来,合为一体了,千军万马一样抵挡起外敌。 他们在花天锦地里,在灯火辉煌里,气定神闲地等待着李渡的凯旋。似乎这场战争本应该在他们的权力里屈服,只是乐章里的断桥。 可是歌曲,终究只是歌曲。《 》 27、失踪 李渡失踪了。 呛人的烟灰在殿内飞走,她伏在阑干上,一动也不动。这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就如过往一切有月亮的日子一样美满。然而隔着香积寺里的战火,还是令人感到淡淡的悲伤与迷惘。 情报从前线传到殿前,又在皇帝手里被封锁下来,贺兰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用手举着玉佩,在月下细细端详,那玉佩的质地又冰又润,在夜里散着压抑的微光,像李渡的眼睛。她把它随身带着,像李渡还在身边一样。 已经半年了。 他们分别已经足有半年,各自增添了年岁。这半年李渡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二小姐的死教会了她太多,如今的她不再别扭,不再怄气,什么也不在乎了。不过希望他回来。那是她认定的丈夫,他们在月下三拜九叩,他们历经了生死分别,如今她只是想要夫妻团圆。 可是他们名义上已经成了兄妹。 冷清清的月亮降落了,日头当空,王军凯旋的战歌冲淡了她的悲伤。贺兰月跌跌撞撞地走进皇子王孙之间,走进着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王权的大殿。她在人群中搜罗起来,那巍巍的六宫九阙,大红大紫、金银交错,什么都有,权力、富贵、繁华……天底下有的和没的都有,各式各样的封赏,五花八门的嘉奖……王子公主们亲自为胜军唱起凯旋之歌。 什么都有…… 独独没有李渡。 阑干外的回廊黑漆漆的,一层一层望着很远,她忽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滋味。她做了二十年的孤儿了,头一回生出孤苦无依的辛酸。 她以为李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不得不姗姗来迟,却又有点恼,他一定是不想她,不然肯定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为何不急着见她?可是渐渐的,这些她也管不着了,不想她也没有关系,她想他就好了,她等着他就好了。 她在月下越望越远。 直到发现李渡儿时住的宫殿发生变化了,里面三两个小黄门开始准备起白花花的丧礼。 明明一个月前,明明宫殿里系着的还是祈福的红绳。当时的她看见了希望,高兴坏了,帮着他们一起往树上绑。可很快都变了。 听说整个香积寺的叛军都被打倒了,只有郭二郎躲进了山里,他从此成了光头将军,翻不起水花,无伤大雅。实在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军心大振,大魏的民心也大振,皇帝因此隐瞒了李渡的死,打算把李渡的丧礼好好拖一拖,悄无声息地办了。 偌大的宫廷里,死了个皇子,死了个亲人,却无人发现。 大明宫里办起前所未有的筵席,夜晚摆酒,白天请功臣们进了朱雀门,请他们和权贵们一起打马球,热闹得很,热闹得讨厌。贺兰月骑着小马藏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并不起眼。 马球真打起来了,她才不得不集中精神。 和她对阵的是玉珍公主和五皇子李英,两个出了名的好战分子,比赛第一友谊滚蛋的那种。要是不注意点,她今天晚上就能看上御医。 宝仪的阿娘姓杨,她的搭档,她身旁的这个兵马大元帅也姓杨。原以为这世界真小,一切都是那么巧。幸亏小翠提前给她做了功课,她已经知道了。这将军和宝仪的娘不但同源,还是名副其实的亲姑侄俩,算得上她名义上的表兄。 实实在在的娘家人。 可这算个亲人的杨将军虽然战无不胜,却在战场上紧张惯了,一下放松下来,对于这种比赛都是不紧不慢的,他们两个很快落了下风,被李玉珍和李英兄妹合作打得连连后退。 “怎得也不等我就开场了,我要找陛下好好说道说道。”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贺兰月也没了兴致,渐渐被场外的声音吸引。那声音高得嚣张,源头也果真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戴的凤冠比孔雀的尾巴还大,比后宫如何一个妃嫔的排场都大。 排场大了,浩浩荡荡,自有她的理由。 这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初要不是她嫁了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又有谁能给这个宫女的儿子保驾护航?他又怎么登得上皇位? 偏偏陛下登基以后,她还帮着陛下收缴了自己丈夫的兵权,退居人下,生下一个名门贵女的标杆,给长安人都做了个典范。 陛下感激还来不及呢,巴不得她再嚣张点,最好把孔雀尾巴翘到天上去。 不过她手里牵着的姑娘,却是个真正娴静的淑女。镜花水月里,她抬起脸。那是一张柔美而婉妙的脸,随着她飘飘的鹅黄裙摆收敛起来,多么温柔小意,袅袅亭亭,活像个仙女,活像个观音。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杨将军,见了仙女,背忽地都直起来了,也不懒散了,带着贺兰月长驱直入,反败为胜,把眼前的两兄妹打得气都喘不上来。 看得贺兰月目瞪口呆。 她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杨将军喜欢县主。 因为他正是带领援军去支援李渡的将军,贺兰月想和他攀上亲戚,趁机问一问他关于李渡的下落。这下知道了他的喜好,更是高兴。 五皇子李英却不觉得高兴。 他被派出去做官,好不容易回到长安,本想好好在父皇面前表现一番,让父皇把他留下来,现在都叫这对表兄妹毁了。他可不管,无论如何今天都要赢,竟然打起黑球来,利用马冲刺的惯性把贺兰月撞翻在地上。 贺兰月摔得手脚刺痛,却毫不在意,因为眼前的东西近了,一地狼狈,一幕幕的,她想起这个东西是怎么到她手上的,想起自己没有守护好它,心比身上哪一块都痛。 李渡给她的玉佩摔碎了,一分为二,断得干干净净。 她触景生情,难受得要命,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分别的场面,浮现起宫殿里白花花的装束,她最后的念想也没了。想到这里,她简直肝肠寸断了,简直冲昏头脑了,死死攥着两段玉佩,立即翻身上马,不管死活地朝着李英追去。 马跑得快了,快了,更快了,她从马背上飞跃起来,横扫千军般挥动球杆。 以牙还牙地把李英打倒了。 李英气得爬起来,狠狠推搡了她一下:“呸,不就是一块劳什子的破玉佩吗?你犯得着和个疯狗一样吗?我赔你行了吧,别说一块了,就是十块,一百块,赔你就是了。” 他不知悔改,更把贺兰月激怒了,狠狠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他面颊铁青。 与此同时,皇帝却不知不觉地降临了。 “这是在闹什么?” 贺兰月的心里咯噔一下,只想着完了。她的千辛万苦,她的好不容易,伪造来的长安淑女的大方和得体通通没了,她一直这样尽力地讨好皇帝,好为李渡说好话,为将来寻找贺兰胜做打算,一直讨好着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人。尽管无济于事。 皇帝的影子像黑夜一样覆盖着她,她心里大惊,立即跪下叩首:“女儿该死。”《 》 28、女儿 “该死?我看,不止吧——”他深沉的嗓音像是闷热夏日里的隐隐雷声,低声地发出警告。可很快,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朕要把马球会的奖励,通通赏赐给你才够。有血性,活脱脱的烈女,这才像朕的亲女儿。” 她再也不用扮演一个淑女了,因为她已经匪夷所思地获得皇帝的青睐。 午后饭饱,皇帝在湖边的小阁上处理公文,水波粼粼,惠风和畅,吹得人好舒服。连宫娥都一副恹恹欲睡的神情,皇帝已经开始批改奏折,贺兰月在旁边给他研墨,侍奉左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字写得还算工整。”皇帝唔了一声。 隔着墨迹,他抬起头,贺兰月便觉得他看出端倪,出了一身密汗。离得近了,他拿眼盯着她,贺兰月便觉得他琢磨出这张脸皮的不对,脊背骨都凉了。他再一抬手,更是吓得贺兰月想立即下跪。 贺兰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其实不瞒陛下,在凉州的时候,我连一个字也不会写。是七哥哥接到我以后,派人教我的,嗳,可累了,写得我手都要磨破了。” 管李渡叫七哥,她说着都觉得拗口,舌头和牙齿打架,别扭得要命。可是为了试探,为了寻求一个真相,为了给李渡找到一线生机。她还是这样说了。 说完了,还总觉得这句七哥叫得不对不好,没有汉人的样子,没有中原人的样子,皇帝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不会把她看出来了吧。 皇帝的脸色骤变,却还是不动声色:“你和他关系不错?” “嗯。是的,他教我写字,教我道理。”贺兰月小心翼翼起来,“他像个哥哥。在凉州的时候,我跟着阿娘讨生活,就一直想要个哥哥,想要个爹,或是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以保护我,保护阿娘。” “你吃苦了——” 贺兰月庆幸自己过了一关,皇帝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甚至派人送来流水般的赏赐。送来许多翠羽明珠,送来许多绫罗绸缎,甚至还有胡人女孩的衣裳。 白白的一身,上头缀满了彩珠,和夜晚热闹的长安城一样漂亮。牛皮做成的大鞭子是腰绳,上面织着红宝石和白珍珠,挂着汉人绣娘编的流苏,滴溜溜地晃悠。她无论去哪,都有一群奴仆呼和着围上来保护。 从前她是草原上的月亮,如今她是大魏的明珠,一直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没有变过。却发自内心觉得怅然若失。 他准许贺兰月在皇宫里煮奶茶,准许她在长安城里穿着胡人的衣裳,准许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用学宫廷礼仪和儒家经书。 她在边关长大,在骑马射箭的胡人里长大。皇帝觉得硬要把她改造了,倒像彻彻底底否认她自己一样。做人何必抛弃过去呢?抛弃了过去,抛弃了自己,那迟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也只是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儿。 一直以来,他是帝国的皇帝,王朝的舵手。他做皇帝很久了,他习惯了,却太久没有做一个父亲。权力之巅,江山之上,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因为太过死寂,太过沉闷,人总是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总是容易叩问自己。 而他自己,根本经不起叩问。 一个顽皮又孩子气、意气用事的女儿,让他啼笑皆非了,忙得不可开交了,正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偏偏还是个女儿,他不用担心她的狼子野心会刺痛自己的眼。 她的娘死了,她算是孤苦无依了,不用担心她结党营私,不必防备她利用权势帮谁的忙。 一切正好。 她已经被李渡改造成大半个汉人,皇帝纵容她照旧,她倒也没敢在大魏建立起胡人的王朝,而是一半一半,像胡丹一样传承了两边的风俗。皇帝有抄写经书的习惯,如数交给她了,她也一板一眼写得很好。 不仅写字,她还学了手工活,把两块碎的玉佩用漂亮的绳子挂起来,藏在自己的小衣里。 贴着心脏,就不觉得遥远,不觉得遥遥无期。 夜里她翻出那块玉佩,便觉得李渡还在身边。哪怕不在身边,定然也在这世界好好地活着,和她闻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个月亮,晒着同一阵日光 这样便好。 那天淑妃请大家品茶,长公主和县主都不在,不用怕杨将军忌讳。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见到了杨将军,一通表哥长表哥短地嘘寒问暖了一番,又立即恭维他。 “表哥英勇无比,崔县主天仙下凡,表妹倒是觉得你们般配得很。你是大将军,她是县主,又门当户对的。不然你就告诉叔叔,让他到长公主府里提亲去罢。”她对症下药。 杨将军被夸得心里暖暖的,却又有点伤怀:“县主已经有了人选,他们可是指腹为婚,从小说准了的——” “谁啊?”她没想到杨将军还是个伤心人,愣了一愣。 杨将军顿了顿:“他要是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他说得模糊,说得隐晦,后面她旁敲侧击地问起李渡的下落,或是从别人嘴里去问,也是这样含糊不清的说辞。贺兰月都习惯了,长安的人好似都这样,有话不会直说。可她隐隐感觉到不好,他们似乎都觉得李渡死了。 这事被皇帝听去了,在皇家自己的筵席上,笑眯眯地问她。 “朕把你指给杨将军可好,你不是想要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吗?他又是你的表哥,你们说得上话,亲上加亲。”中原人都喜欢亲上加亲,特别是皇室,他们不愿意显赫的血脉外流。 贺兰月吓得连连摆手:“杨将军有心上人了——” 她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小猫,长长的卷毛,眼睛像是绿幽幽的夜明珠,目光灿灿,小狮子似的立着,守卫着夜晚的宫廷。这是陛下赏给她的,波斯的使团走过千山万水进贡来的,仅此一只,连吃晚膳都要抱着,好不宝贝。 “怎么朕都不知道?”皇帝笑了笑,似乎没当回事。 贺兰月急中生智:“这是个秘密。” “连朕都不能知道?” “对的,连陛下都不能知道——” 贺兰月觉得杨将军还算个和蔼可亲的好人,临走前他还提醒自己宫墙深不可测,不要被宫里的娘娘们使了绊子,务必多加小心。她不想出卖他,生怕陛下再追问下去。于是偷偷拍了手里的波斯猫一把,纵容它大闹筵席,在餐桌上翻天覆地地跑。 她趁乱去追,却把皇帝和大家闹得哈哈大笑。 “连本王也不能知道吗——”角落传来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 》 29、双喜 贺兰月觉得他不像真人。 他是稀薄的一缕烟,从一面砌着铜镜的屏风后走出来,飘出昏昏的世界。轻得看不见,一方一方飘起来,摇摇晃晃地升腾,流转到了她的身边。却到底只是一缕烟,鬼宅里的那种,轻柔、陈旧、迷雾重重…… 一口热气呵出来,就会不见的青烟。 就像那个香积寺里戴着鬼面具的鬼魅,一些都已经有了解答。人为的,传说的,虚假的,是一群处心积虑的歹徒弄出来的人祸。 唯独这个鬼面人像是从旧王朝里苏醒过来的遗物,从天而降一样,没有根源,到现在还无从解释。 既然传说是假的,狐狸也是假的,那些人都是暴徒装成的武僧杀的,鬼面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刀上的血又是谁的?她明明亲眼所见。 贺兰月恍恍惚惚,总觉得也许一切都只是梦。 没有鬼怪,没有长安,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不存在。也许她还在李渡身旁睡熟,做着未完成的梦。他依旧拔出宝剑守卫着她。 她还怔愣在原地。 “陛下。”李渡的目光只是蜻蜓点水地划过了她,已经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有一个礼物要交给你。” 他捧着一个匣子,一个湿漉漉的匣子。他已经苍老了好多,脸上都是刀剑的划痕,胡子拉碴,脖子上还有一个拇指粗的疤痕,他浑身都是汗渍渍的肮脏的泥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只是高高举着那个匣子。 像是才从不见底的深水里捞出来的,杜十娘沉掉的宝箱。 隐隐有血腥味飘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来自李渡身上,他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已经变成了猛兽,谁都怕看见獠牙,就算是皇子也信不得。那匣子四四方方,材质很好,却没有任何花纹,任何装饰,锁拷又粗又亮,很严实,里面装着的就不像俗物。 让人疑心匣子里有暗器伤人,无休止的战争也许让他积怨已久,他要趁机报复皇帝吗? 有侍卫上前护驾,却被皇帝呵退。 皇帝请小黄门上前来,拿着明黄的经幡披在上头,代替皇帝把它揭开。 明晃晃的一颗人头,腥臭,答答地滴着血,目呲欲裂的,仍未闭上双眼。像是为了要陛下看见,养到方才刚杀掉的祭品。 ——那是郭二郎的首级。 “香积寺里的暴徒尽已斩杀,可那狡猾的郭二郎在黄泥村的村落里仍有余部,儿臣和大魏的军队走散,一路尾随,终于找到了他们。而帮助儿臣将这些逆贼杀死的,是大月族的一支骑兵队——” 很多人被血腥的画面冲击得想吐,贺兰月更是感觉肚肠都翻过来了,皇帝却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浓重,像是一场滂沱的大雨。 “好孩子,这么说,大月族的人归顺于你了?”皇帝微笑地看着他。 李渡把匣子放在地上:“不是我,是陛下。大月族的四王子说,他愿意和他的兄弟姐妹一同认作陛下的孩子,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效力于陛下,效力于大魏。月亮见证一切!” “宝仪,过来。”皇帝忽然调了头,把贺兰月召唤了过来。他的语气是那么不容置喙,“朕要把大月族的二王子赐给你,做你的驸马,你可愿意?他是大月族最英勇的儿郎,你是大魏最好的姑娘,你们理应是一对。你可愿意?” “女儿,女儿嫁过一次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量说这话,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皇帝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哦?那你的夫婿如今身在何方呢?既然做了我们李家的女婿,我也应该把他接过来封官封赏,不然怎么配的起我最疼爱的一个女儿。” 贺兰月沉默半晌:“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皇帝哈哈大笑,笑她天真,“既是个死人了,管他做什么。难道我们李家的女儿还要为这种无能之辈守节不成。宝仪,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要这二王子做你的驸马?” 贺兰月听着他威严的语气,一个激灵,也跪在他面前。万籁俱寂,无数座的宫阙都沉默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可终于,她深深地叩首:“女儿愿意……” 她知道皇帝没有给她留有拒绝的机会,这已经不是方才开玩笑要把她嫁给杨将军的时候了。她敢拒绝陛下,就是在打他的脸。 在打大魏的脸。 可她的确有私心,她怕这是唯一的见到贺兰胜的机会。 绿衣的黄门端来诏书,皇帝在上面挥墨写下旨意,明黄的穗子压在上面,压在贺兰月的头上,不容她拒绝。大殿上的人都在看着她,谁也想不通皇帝就这么快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出去了,原以为要留着她多尽几年孝心。 贺兰月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李渡,他却并不看她,一眼也不看,一眼也不见。她知道是自己率先背叛,可是他当真不想她?他当真没有话对自己说? 她也不是真的要嫁给贺兰胜!他应该明白自己的呀—— 千辛万苦都走过来了,一次次,他替她挡箭,他把她护到身后,他们经历了生死离别。从前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如今是英雄,是丈夫。终于团圆,难道就这样失散了。 可她的确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却一眼也不看自己。 也没想到见到贺兰胜会这样容易。 她以为自己要历经百般艰辛,走过生死一线,在虎口脱险,躲过阴谋诡计,也许要付出生命,才能打探到他的消息。如今不但得知了他的下落,还亲眼所见了,亲手把他放了出来。 他从密牢出来,太久没见过光了,大气磅礴的丹凤眼难受地眯着,已经脏了的白狐毛领挂在肩头,袒露着健硕的胸脯,他的头发许久没有打理,更发卷翘乌浓,披在右肩上。银制的长耳环挂在耳垂一晃一晃,像匹蓄势待发的小狼。草原上的男人也穿孔,尤其是王侯,他们用银饰的反光来吓退野兽。 大魏的人没见过这等别样的英气,都被他小山般的身躯惊到了,见过他,就明白了传说中草原里的英雄长什么样子。 贺兰胜一声不吭地出了地牢。他以为他们终于要动手了,把他杀了,给他一个痛快。他已经思乡太久,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哪怕是魂魄。 “看看罢,多英俊的一个儿郎,还算合你的眼吧?”可他没想到,随着大魏皇帝声音降临的,不是刽子手,而是朝思夜想的妹妹,“宝仪,怎么样?” 贺兰月怯怯地点头,因为确认了哥哥的安全,微笑起来。皇帝却以为是害羞,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群小黄门上前来,命令贺兰胜跪下接旨。 贺兰胜这才知道,他的妹妹忽然变成了大魏的公主李宝仪。 还有,他的族人决定把他赘给大魏。 贺兰胜的双眼里有惊涛骇浪,却很快,随着眯眼的瞬间,连余波都不见。 皇帝嫁女儿从来排场很大,加上中原人的礼仪,没有这样快的。兴许是照顾他的缘故,兴许是有什么急需盖棺定论,他们的婚礼定在本月最好的日子,洪流一样来了。 身不由己,又深陷其中。 万民朝拜,大赦天下,迎亲的队伍从朱雀门里来了,男红女绿,撒帐却扇,皇室的仪仗队把她送出皇宫,气派,热闹,举国同庆……不亚于这天底下任何一场的婚礼,他们牵着绣球拉成的线,走过大红的皇宫,走过千山万水,走进了皇帝为她重金打造好的公主府。 她成家了。 辗转思念的人,魂牵梦绕的夫妻团圆,都随着十里红妆离她而去了。 李渡的脸已经上过了药,疤痕都平整了许多。他的神情也平静,端端正正地把礼物交给他们,交给这对举国见证的新婚夫妇,交给自己的妹妹妹夫。 他那若无其事的模样,贺兰月却觉得刺痛。 拜过天地,宫女们上来帮她换了团扇,把她的手交给贺兰胜,送他们去拜月亮,圆一圆大月族的礼仪。她牵着他,心却在人山人海里飘,风里茫茫的一个月亮,她见过的,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拜过的。 而如今,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看她。 李渡只是躲在暗处,紧盯着贺兰胜的脸发恨。 多么熟悉,他记得他,五年以来时常到他噩梦里拜访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蓝眼珠子的一张脸,他绝不会认错,他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贺兰月另嫁的人。 看见贺兰胜成为她名副其实的丈夫,他多想杀了他啊,他恨不得拔剑而起,把这里大红的一切都砍得粉碎,什么新婚,什么吉利,红果子,喜帕喜被,全都砍得粉碎。 却不得不故作平静。 特别是他们喝完交杯酒以后,李渡用他那直瞪瞪的目光撕咬着一切,他无法相信。这个鞑子托着她的后脖,吻了上去。他清晰地看见他们唇齿交缠,紧紧依偎在一起。多么娴熟,他吻过她几回了? 李渡的牙都要咬碎了。 不止是他,贺兰月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 这不只是两姓之好,更是两国建交。皇帝终于实现了羁縻的蓝图,大月族终于还是温和地归顺入大魏的领土,成为抵挡突厥的坚实城墙。 他给她献上了一个吻,他给大魏献上了一个臣服的吻。《 》 30、求子 她还太小,不明白有时候分别带来的是团圆,团圆带来的是分别。 “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小小的婉怡公主打着秋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西域供来的大玻璃珠子,“他为什么都不和你说话,之前我和十四哥哥一起去行宫,一起回来的,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 贺兰月支支吾吾:“难道你就和他说过话吗?” 婉怡还真被她难住了,摸不着头脑:“我从来没见过七哥哥说话。难道他是个哑巴吗?陛下为什么不派人医一下?做哑巴很辛苦的,他以后要娶王妃了,都不能告诉王妃他喜欢她。” “你还真是人小鬼大,管起大人的事情来了。”贺兰月一把将她抱在膝盖上,鼓着嘴,“你该回皇宫去了,难道你想赖在姐姐府上吗?你阿娘要担心的,这不是你前几天念给我听的——儿行千里母担忧。” 杨将军把宫里的娘娘们说得神秘可怕,贺兰月却有点不以为然,淑妃娘娘连自己的女儿都敢交给她。才认识的娘娘都这样信任她了。 婉怡公主从她怀里跳下去,哈哈笑着逃跑:“我才不走呢,这可是阿耶交给我的任务。上天看你们府里有个娃娃,就会以为你们欢喜小孩,赐给你和贺兰驸马一个的。” 贺兰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和贺兰胜什么也没发生。 婚房里是影影绰绰的灯火,一片片俱是大红色的重影,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奉旨办事的黄门把他们送入洞房。丫鬟们一左一右地往喜被上撒钱,红枣子吊在两个人面前,在空中滴溜溜地晃荡,奋力一咬,又是微不可见的触碰。 她觉得一切太怪了。 人声渐远,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她手忙脚乱起来,给贺兰胜比划:“二哥,方才在月亮底下你不用亲我的,你不用演给他们看。他们中原人不在乎这个,甚至还觉得羞耻,避讳着呢!我知道你不能娶一个心爱的姑娘,强人所难,心里很难受。” 贺兰胜低头欲说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他忽地咬了咬牙,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这是一种成疾的思念。天和地,兄与妹,是与非,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被颠倒了。 可是好歹他们团圆了。 他们扮演起一对恩爱的夫妻,形影不离,举案齐眉。贺兰月也时常在皇家的仪典里遇见李渡,远远地看见。可永远都是远远的,隔着宝塔阁楼,隔着一座座小山,隔着长龙似的队伍。实在太远了,比她在香积寺回望他时还远。 一句话也不说,一面也不见。 他真够狠心的。 终于有一次,他们离得好近。她主动和他打招呼,他甚至还视而不见,他像视若无睹一样走过人山人海,连头也没为她回一下,走过去和旁人有说有笑。从春日宴里回来,她把婉怡公主送回皇宫去。 走在皇宫开阔的青石板路上,她的头低了又低,忽地把玉佩拿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那玉佩沿着原先的豁口裂开了,她也只是在上面踩了一脚,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前脚摔了信物,后脚就见到了他。 春雪初融,万物复苏,正是打猎的好日子。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围场,贺兰月以为他不会来,也并不避嫌,和贺兰胜手挽手赴约。 她以为他不会来。 整个长安都知道了,楚王李渡立了大功,皇帝却只是赏了他三千两白银打发了他,连赐给他的楚王府都是别人用剩的。他受了打击,不爱说话,不爱出游,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楚王府里喝大酒。 把自己喝病了,太医昨夜才到他府上去医他。 可他就是来了。 她把二哥一个人留在原地喝茶,陪着婉怡公主去找她的娘,并不知道。可他不但来了,还和贺兰胜撞了个照面。李渡一只脚踏在巨石上,用丝巾擦弓箭,贺兰胜走上前去,把自己上好的箭矢送给他:“舅哥身体可好一些了。” 他被禁止拥有弓箭,被禁止打猎,徒有箭矢只是暴殄天物。于是便送给了李渡,这个既是劲敌又是伙伴的男人,他已经感受到了。 李渡满脸不悦,一把将箭矢抢了过去,安装上了,还是那副不爽的表情:“谁是你的舅哥?你最好不要颠倒了上下,弄反了次序。” “我不明白七殿下在说什么,殿下理应叫我一句妹夫。”贺兰胜微笑。 围场大得很,这一块正好人烟稀少,李渡气性上来了,动手就要打他,被赶回来的贺兰月撞见。她也恼火非常,不仅是为了李渡动手打自己哥哥。更是因为他有功夫在这和贺兰胜说话,却一点不理她。 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急匆匆上前去,恶狠狠地把李渡推到在地上,咬牙切齿:“七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容不下我们夫妻两个吗?好,好,既容不下我们,那我们走便是了。”说罢就拉着贺兰胜离开。 剩下李渡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在地上捶了一拳,无可奈何,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她。 已经不一样了。 她换了发髻,她已经脱去了少女的衣裳,换上妇人的装束。她已经不是穿着一身雪白的羊皮小袄满草原跑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个穿着绿罗裙训虎的江湖儿女,她是别人的妻子。那双眼睛里还是汪着水,却浮着不一样的光,柔情脉脉的光泽。他好喜欢。 婉怡公主总在他们两夫妻中间跑,三个人还挺像回事。 她丰满了,她的嘴唇更鲜艳了,她多了些成熟的韵味。 正是这样的气氛让他难过。 他错过了这一切,这一切是另一个男人催生出来的,尽管他依旧为她如今的模样着迷。 贺兰月回去以后,把送子观音的小像请到了公主府里去。摆在正厅里,摆在人人都要看见的地方,早晚都要拜,夫妻两人齐心协力地拜。 李家的人生孩子厉害,光是皇帝就有十七个皇子,九个女儿。她这样都快半年了还没动静的,放在别人家不奇怪,放在李家,那可真算是悬案了。 那天她给皇帝研墨,突然娇滴滴地跪下去,简直要哭出来:“满长安城的人都说是女儿有问题,从前吃不饱穿不暖,关外又冷得不像话,身子骨坏了,生不出来。阿耶若是找不到生子的方子给女儿,那我真是没脸活了。” “你是公主,谁敢说你!”皇帝已经放了话,她还是呜呜地哭。 “这是讲缘分的事情。”皇帝也被她弄得头大,挥了挥袖子,请黄门扶她起来,“好了好了,都说三清观里还是灵验的,你去看一看,烧几柱香,兴许娃娃就到你肚子里来了。” 贺兰月这才拿袖子把眼泪擦了擦。 她求子心切,玉珍公主又把婉怡送到府里来,手里抱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虎娃娃,她抱着自己的妹妹,露出难得的亲切。贺兰月却还是觉得恐怖,离得远远的。虎皮娃娃从婉怡手里掉下来,李玉珍蹲下身亲自去捡,笑嘻嘻的弹了婉怡一个脑瓜崩。婉怡接过去,哒哒跑向她。 她将婉怡安顿好了,在三清观里装模作样地烧起香来,庆幸终于堵住了皇帝催生的嘴,那烟直直地插进香火里去,正好三柱,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转头撞见了李渡。 他还是那副懒散却锋利的嘴脸,她已经一年没见过了。他慢悠悠地靠在阑干上,朝着她挑眉:“怎么了,听说我这妹夫生不出来呀,害得我的好妹妹满世界求仙问卜,偏方也好,佛道也两不误,急坏了吧。”《 》 31、偷情 “不劳殿下费心,殿下有心管妹妹的事情,倒不如自己少吃两口酒罢。”贺兰月回呛他。 李渡不接招,只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对付她。他嗤笑了一声,墨点般的双瞳里满是不怀好意,直勾勾的,仿佛已经用眼神把她扒了个干干净净:“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贺兰月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留给她的信物,被她摔在皇宫里扔掉了的。边缘重新打磨过了形状,比原来小了很多,却依旧能够合二为一。 缀在一把极小的弯刀上,刀身漂亮,金银交错,绿宝石,红宝石,都是小小的,星罗棋布,精致得和皇帝赏的簪子似的。看着眼熟得紧,同他爱不释手的宝剑应当是一对。 李渡把弯刀塞进她的手心,紧紧握住:“给你防身的,要是碰见我这样的色中饿狼,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这次你可要收好了。” 这既是警告,又是恳求。 他还不忘一步步逼近她,眼见着影子压过来。 贺兰月的脑子顷刻便混乱起来,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处可逃。香烟缭绕的道馆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小童,一道道门、屏风、竹帘……层层叠叠,转来转去,没有尽头。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紧盯着他严厉的眼神,更加紧了步伐。直到退无可退,被李渡逼到墙角里去,才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惩罚她。 那双银白的靴子停在她脚边,轻轻踩住她的绣鞋。 李渡拽着她,把她拉进供香客歇息的小室里,把她压在墙上,一言不合地吻她。她的双手被高高撑起在墙上,他开始脱她的衣裳,急切的、恼怒的,要把她剥皮抽筋了一样。他吻着她,她却觉得他要把自己活吞了,吃进肚子里,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地合二为一。 贺兰月极力挣脱开了,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疯子!公狗!发情一样叫人作呕。” 她夺门而出,却又被李渡拽了回来,压在床阑干上:“我这好妹夫不是生不出来吗?我决心帮一帮你,种下我的种子,请他替我养大,不成吗?”他咬牙切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以为我有什么可求神拜佛的吗?我一路跟着你,你和你的新婚丈夫倒是日夜相伴了,可我呢?你以为我有多少的机会见到你,有多少的时间能和你说上得话……” 不提这个就罢了,一提她更发来气,拔出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他:“是不能见,还是不想见,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如若是两三天也就罢了,她等了一整年,她忍耐了一整年。半年前她不知他生死,为他痛心疾首。半年后他对她置之不理,她受尽煎熬。 他给她的弯刀,迟早用来对付他。 李渡没能想到。 不过他懒得理会这把刀,随她想怎么划就怎么划罢,破相了,吃亏的是她自己,以后要看一辈子的也是她自己。他连危险都不顾,反倒捏着她的脸,死死地贴着在自己的右颊。 “我倒并不害怕上苍有眼,也不相信。可长安处处有别的眼睛,要是能像你一样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活着,我正愿意着呢。”他掐着她的脸,刀尖离得真近,“如果不是我,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你以为没人眼红妒忌你吗?陛下的宠爱,你还当做什么宝贝呢。” 他更痛心疾首的是—— 也许因为他的冷落,也许因为这份隐藏,贺兰月早就已经无数次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回到公主府里同另一个男人求欢,寻求安慰。他们也许日日夜夜。 他却无法怪她。 只能恳求,恳求她的心里还有他的一席之地,没有被那个狡诈的鞑子占得一干二净。 贺兰月的目光终于在怔愣下软下来,她犹豫不决,拧着手帕咬住下唇,却被李渡拦下来:“出血了,别咬。” 他的手指捻着帕子,抚了上去,那因为握兵器变得粗粝的手指,第一次接触她柔软的唇。 目光交汇了,她见证了这温柔的回归,如饮鸩止渴,渴生盼死。一个激荡过来,迎面的波涛打翻了两个人。他们都很冲动,抱着对方的腰肢,再度吻起来,吻到床榻上去了,吻到地上去了。 扪心自问,贺兰月想要他。 那些渐入佳境的日子,早就像心火一样焚烧着她,叫她生不如死。 她结了婚,她有了新婚的丈夫。可是在这无事可做又令人遐想的婚姻里,从前在山洞里的日日夜夜,同李渡一次次的点到为止,纵使是不同的两个人,还是不分高低先后地折磨起她。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食髓知味的女人。 她也有着自己的欲望。 在这求子的圣地里,他们偷起情来。她已经被勾引了,顾忌不上太多,只是摸着李渡的腰和臂膀,摸着这具劲瘦有力的躯体,脑子里浮想联翩。 他真够有劲的,不知到了那时是不是这样。把她狠狠处置一场,不用收着力,她喜欢这样,生拉硬拽、软磨硬泡,最好把她弄得求饶。他要有这本事,她倒还真满意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想要。 “快,快一些,殿下别再折磨我了,你不想我吗?”她呜呜地哭起来,想着就算一切都完了,今日她也必定要寻这一场欢乐。 神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光照进来,黑压压的眼睛像两个炎炎的大洞。青铜制的灵鸟守卫在两边,立在三尺高的架子上。监视着一切,监视着他们,似乎时刻准备清算这份肮脏。 她也不管了。 什么神仙,什么道祖,他们就没有这些欲望吗? 李渡也情难自抑:“不然呢?我恨不得早就这样做……” 他像是天生懂得她的身体,贺兰月觉得自己沦为他手里牵的小绳,他提着她,他想要她去哪,她就得去哪。她被他织成一片罩眼的纱,一个障眼法,纱底下粉面含春。 她低低喘息着,已经等不及了。 前头的窗下种了杜鹃花,她记得的,红赤赤的一片。可那隐蔽的树荫下闪过人影来,她瞧见了,花丛都被人压倒了一片,却不愿意放弃这快乐,侥幸一般,捂上李渡的嘴,只当掩耳盗铃了。 空气里飘着他们的香味,幽幽的,特有的香味。 外头的人不知有没有察觉:“宝仪,你在哪里呢?” 找她的人是贺兰胜。 他学会了叫她的新名字,学会了装聋作哑,却学不会完全视而不见。 他故意来找她。 李渡翻身起来,把她的衣服完完全全地穿好,罩住成片盛开的吻痕,摸着她的脸,虽没说话,意思也很明了。他从后门溜之大吉,留下她打开堂屋的正门,招呼贺兰胜进来。 “怎么了,我方才困了,在这睡了一觉。”她坐在床沿上,眨眨眼,哈欠连天。这已经不是懊恼的时候了,她极力地掩饰着,什么天气热,屋里乱,通通解释了一遍。 贺兰胜看着她的满面潮红,若无其事:“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往后门看,见李渡已经神出鬼没地消失了,终于安心,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起身便要回府,背后的手撑在案上,只觉得硌得慌。 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扭头瞧见那元凶的模样。 空洞洞的眼眶,像是才被人挖掉了眼睛。漆黑的,银制成的面具,上面涂满了黑色的颜料,飘着难闻的气息。拥挤的五官,别扭的面颊,让人见了就要厉声尖叫起来。离开了那个俊美的男人,才知道这物品的丑陋。 香积寺的鬼面具,迟迟的,再度从天而降。《 》 32、下狱 她把面具带回去,放在床边,打算亲自看着它。 午夜梦回,空落落,静悄悄的,不知什么闪过,惊醒了她这个梦中人。她起身翻看,那面具却再度人间蒸发,像个鬼魂回到黑夜里。 这鬼物是去作恶了也好,消散了也罢,还是引起她的害怕。 她拔出李渡赠的弯刀,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咒语。不知是萨满的功劳,还是李渡又从天而降了,拔出宝剑护在她身旁,喊着来一个杀一个。 她终于安心下来一点。 手持一提宫灯,她默不作声地走到贺兰胜屋里,找了个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不过那蒸笼虽然温暖,却闷得慌,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她咳咳地吸着气,难受得紧。 贺兰胜也醒了。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阿月,阿月——”他急切起来,“你先到床上来,盖着点被子,慢慢说好吗?” 贺兰月号啕大哭起来,一点不带犹豫地霸占了整张床:“我碰见脏东西了,二哥,我害怕,那脏东西跟了我好几个月了。我是不是见鬼了。” “没事的,二哥在这呢……”贺兰胜蹲跪在床边,手搭在枕沿,忖思起来。 她觉得难受,倒不只是害怕。 从前她是李渡的妻子,二哥的妹妹,如今都颠倒了。原本的丈夫成了哥哥,从前的哥哥成了丈夫,是非都不对了,她深深地陷入迷惘里。 她到底是贺兰月,还是李宝仪?她代替宝仪享受起长安的荣华富贵,享受起皇帝至高无上的宠爱,到底对不对?她是为了给宝仪报仇,最终却像一个小偷一样盗走她的一切。这到底对不对? 始终没有解答。 只有这一刻,这一刻,她身上带着丈夫给的防身武器,躺在哥哥的枕边撒娇抱怨。一切回归原位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终于想起来一切爱和恨。 她埋进贺兰胜的怀里痛哭:“二哥,我到底是谁呀?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我想家了,我想阿大了,我想阿耶了,我是阿耶唯一的女儿,他肯定也很想我。还有,还有,四哥脾气那样坏,凭什么出兵帮李渡,肯定是因为到处找我,怕我出事了。” “我想四哥了。”她哽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贺兰胜陷入更深的沉思中,静静地守护在她身边。他心知肚明,草原上一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他们才甘愿成为大魏的臣属,出兵帮李渡,换取最后的生机。 她很快哭了个痛快,终于睡去。 可一觉醒来,无数的宫女迎上来,为她梳妆打扮,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阿茶子,通通提醒着她,一切都回不去了。草原回不去了,她和李渡谈情说爱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微雨的天气,飘飘的香粉打在脸上,呛着了,有点酸楚。花钿红唇,两颊抹着粉膏,亮晶晶地在她耳边别着两个红宝石。别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能瞥见。 她原只是想装扮成个普通的男人,上街买酒吃。长安的贵族女子喜欢这样做,没有太多拘束。她有太多的愁需要浇灭,偶尔的放纵是被允许的。 可是宫女和她说,长安城不好了,闹鬼了。 几个公主王爷的府里都凭空出现了一面恶鬼的面具,人人都有,大家都有。鬼魂瘟疫似的弥漫起来。 “好在咱们府里才是新婚,月老公公镇压着,没有遭此横祸。” 她吃了一惊:“昨夜,昨夜在我房里也有一个。”却没有说鬼面具是她自己带回来的。 下人们紧张起来,翻箱倒柜地搜索,就差把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她养的那只波斯猫嘴里找到。鬼面具被它用爪子撕扯着,拍成了两半,诅咒似乎都被拍碎了,却依旧面目可憎。 同样脾气不好的还有玉珍公主,听说她才睡醒,在床头见了,二话不说就给扔在地上踩烂了。 此外,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把没名没姓的道士请进府里驱邪的也有。 坊间开始传闻,说是他们李家气数已尽,镇压郭家,不过是强行逆天改命。不若就是当今的圣上欠下了孽债,反噬在儿女头上。如今受了上天诅咒,无数小鬼缠身,只怕是没几年了。 人人都陷入流言蜚语里,只有陛下想起剑拔弩张的各方势力,想起郭家没被连根拔起的同谋,心下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玉珍公主却很无所谓:“我还以为哪个没脸的小厮恶作剧到本公主头上了,一脚就踩扁了。” 贺兰月不知道当讲不讲,这面具她早在香积寺,晚至三清观见过,她甚至还亲眼所见了戴着面具的鬼怪,和他决斗过一番。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没告诉陛下,没告诉贺兰胜,也没告诉李渡。 她怕是这鬼怪是跟着她一路来到了长安,伺机报复她的。 害怕自己是罪孽的源头。 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婉怡公主忽然在她府里病倒了,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小小的身子强忍着眼泪,怕是晚了一步,这条可亲可爱的生命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流走了。 长街御座下,素来娴静的淑妃娘娘扯着她的衣角,跪在她的腿边,又打又骂,痛彻心扉:“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婉怡,她身子骨从来很好,和她哥哥姐姐一样威风得像个小狮子,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是不是你害得。陛下,陛下——她根本不是什么掌上明珠、迟来宝物,根本是个孽障。是个不祥之人。” “娘,娘,你快起来,你快别这样。”玉珍公主也紧随着跪下,眦裂发指地瞪着她,“都怪你,我早就听说了,你在香积寺就嚷嚷着见了鬼,这货色肯定是你招来的。还说不上你是什么人呢!说不准李宝仪早就死了,你就是个鬼,把她的皮穿了回来。” 她误打误撞,说得贺兰月作贼心虚,晕头转向。 太医查出来婉怡中了慢毒,苟延残息之间,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气息短短:“是姐姐给我吃了糖饼,是姐姐……”随即就昏睡过去。 “公主府里你说了算,肯定是你给我妹妹下了毒。” 无数人跪下给她求饶,贺兰月却百口莫辩,这是一个无法解破的考题,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陷害。一切的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果真被小鬼缠了身。 如若她是李宝仪,她大可痛哭流涕地怪皇帝弄丢了自己和母亲,大可用这些去换他的同情。可她是贺兰月,她对长安城一无所知,她对皇帝的脾性一无所知。 陛下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偏颇,神色微动,仿佛听进去了她们母女的话。 贺兰月只能寄希望于李渡,心里暗暗打着鼓。这众叛亲离的日子,仿佛那恶鬼作祟,只是为了让她这个假公主现出原形来。可鼓响了,鼓停了,鼓声冲到离恨天之上了,李渡还是一言不发。 她却被下旨剥去公主服制,押入大牢。《 》 33、扼杀 时至今日,她终于亲身体会到长安城的可怕。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下一刻就成了关在牢里的死囚。一切的一切,只是三言两语,连三堂会审都免除了,错和对不再重要,她的生死真的仅仅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热闹、喧嚣,就算变成一跃十丈的烟花,变成彻夜不歇的筵席,变成中元节金吾不禁的巡游,都是到不了地牢里的。便是连那诡异的恶鬼,也侵袭不到这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她陷入一片死寂。 长安的生活,长安的日子,因为不自在,因为错乱了身份,她光顾着体悟做公主的不快乐。却忘记了不做公主只会更加可怕。 不做公主了,她会掉脑袋。不止是她,二哥、小翠、胡丹……他们可都在她府上,会不会有人严刑拷打、杀人灭口,尚未可知呢—— 月黑风高,水声潺潺,太液池里的小鱼一跃到了她养的那只波斯猫的嘴里,她却不知道。五皇子从池边路过,烦躁地踹了那只波斯猫一脚,到嘴的鱼飞了三尺高,小猫气得嘶哑咧嘴,他也不管,只是往他母妃宫里走去。 淑妃看护着渐渐好起来的婉怡,整夜整夜地不肯睡。 玉珍和李英是龙凤胎,一个嫁人,一个到梁洲做刺史,他们不在身边好些年了,如今只有婉怡在她膝下。这寂寥的深宫里,没什么叙旧的老朋友,也没有值得思念的旧情人。 一个孩子,就是女人最大的盼头了。 李英悄悄走了进来。 “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他撇了撇嘴,“阿娘去小厨房叫她们做些东西罢,省得这馋嘴的小猫醒了要叫唤,你忘啦,她一直没醒,饿了整天了,她最经不起饿了。我替你看着她。” “嗳,阿娘倒忘了,还是你这个哥哥想得仔细。” 墨灰的天,风声刮过,他柔软的眼神忽然结上一层冰壳子。他久久地看着熟睡的婉怡,这时的他还算个温暖的哥哥。 可一当淑妃转身走后,他就把手伸向了妹妹脆弱的脖颈。 他咬牙,又咬牙,始终下不去手。紧闭上眼了,他听见小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忽然想到什么了……他还想到别的,想到母亲知道真相的脸,想到父亲废他为庶人的诏书,终于死死掐住她:“好婉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了,知道什么东西把你毒了。你要是笨点就好了,你要是笨点——” 一声惊呼把他截断。 “五郎,你在做什么!”淑妃不可思议,瞪着他,泪流满面,“这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她还不信,方才在小厨房居然真撞见了,戴着面具的活脱脱的鬼面人,从天而降,一闪而过,白发像九阴白骨样挠来,传说里纠缠不休的鬼魅现世。 她吓坏了,赶紧跑回来找儿子求救,不曾想却撞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一幕。 她倒在地上,无力地痛哭流涕。 悔不当初,原来她无意中陷害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一个在外流离多年,终于才和父亲团聚的无辜的泪人儿。她入宫多年,生育了三个儿女,从未做过这样的斗争!从未冤枉过别人! 而真凶,恰恰是她的儿子。 她无法接受,更无法揭穿。 只能歇斯底里地警告:“五郎,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动你妹妹一下,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父皇,娘随你这个牲畜一起死了算了。” 五皇子合上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的阿娘善良贤淑,平日里连野猫野狗的性命都很爱惜,不知如何就教养出他和玉珍两兄妹,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根。 七天七夜过去了,婉怡早已醒来了,皇帝却意外地发现,她不会说话了。连一句简单的阿耶阿娘也说不出口,她成了后天的哑巴。 无论别人如何问她,她都只会静静地流着泪。 贺兰月也很久没有说话。 此时的她已经变得很冷静,许久不做贺兰月了,如今就算做一个阶下囚,总归也算是自在的。眼见着行刑的日子近了,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特别放过自己。 想睡就睡,想吃……想吃倒是没得吃的。 她倒在茅草堆上,紧紧裹住身上的裘衣,这是前几日一个狱卒送来的,虽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好心,却实在不想拒绝。 毕竟,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 他们押她去严刑逼供了三回,次次都是一百鞭子,她一开始吓得不得了,阿大在王帐外十鞭子就可以抽死一个叛徒,可不知为何,那些比牛尾巴还粗的鞭子打在身上,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真有菩萨保佑她?贺兰月想到这里,好奇地往外看去。 一排排铁牢笼外头,有青烟吹进来,可惜离得太远了,稀稀疏疏的一阵,吹到她身边时已经凉掉了。墙面上有水声从上往下地流着,大约流到外头的地道里了去,留给她的只有寒意。 这里太暗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狱卒们的大刀反着光,除此以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大魏的人比突厥人狡猾多了,根本没有机会逃跑,狱卒也根本不上当,不给她接近的机会。 何况她真跑了,捡回一条命来,恐怕公主府里的人就惨了,几十条命几百条命都要因她而死。她做不到那样自私。 她已经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就在这时,有把折扇唰得在她眼前打开了,一道光直直地打进来,一言不合,不讲道理。她难受地捂着眼睛,意识到来了人,也只是伸直手臂,任别人拷走,是皇帝也好,是狱卒也罢,是谁都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是来处置她的。 “你就这样欢迎我?”李渡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身来。 灯火辉煌透进来,顺着阑干缝隙往下照耀,照在男人精雕细琢的脸庞上,明暗交替,详略得当,高挺的鼻峰是一座小山,掉进金钟罩里来了,他的身躯是一樽金色的法身,站在她身旁,好似无数金光护体。 曾经咫尺天涯的,都在眼前了。 她难受地眯着眼,看清来者是谁,被他揽进怀里去了,才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救我了呢,我还以为你个叛徒临阵脱逃了呢……” “你给我记住一件事。”李渡气笑了,用食指去点她的鼻子,“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才不会不管你呢。你这样说我,就等于是咒我死了。我问你,在你们草原咒自己的丈夫该当何罪?” “丈夫?”贺兰月气得哼哼了两声,“你是谁的丈夫呀?反正我只知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那我可走啦。”李渡似笑非笑,往阑干外高抬贵脚,“我可没那么好心,不救和我没干系的女人。” 她终于知道着急了,跺着脚钻进李渡怀里:“不成不成,殿下……不对,我的好哥哥,你来都来了,再怎么着也得带上我一起走呀。不然都对不起你磨破的靴子是不是。” “不劳好妹妹操心,我的靴子好得很。”他作罢就要走。 贺兰月不得不跟上去,怯怯的,难为情得很:“夫君,夫君,你等等我呀。” 早在他留驻香积寺,同郭家人打战的时候,她就想这样叫他了。等他凯旋,等他归来,巴山夜雨下他们夫妻聚在一起说闲话,她多想这样叫他几声。 如今真到了时候,却不好意思,一张脸红得难看。 “哼。”李渡仰起脸,把厚氅衣往她身上包,“这还差不多呢。” 终于得到解救了,贺兰月却犹豫不决起来:“你这样劫狱,把我带走了,陛下会罚你的吧,你该怎么交差?” “就是陛下命我把你放出来的。”《 》 34、祝福 李渡借着夜色把她塞进马车里,远远地离皇城而去,落脚在东市的永宁坊。 她惊得结舌:“你们这是不要我啦?给我打发出来。”又很快喜笑颜开,“那好罢,我也早就不想做劳什子公主了,皇帝每次对着我笑眯眯的时候我都可难受了,提心吊胆的就算了,他一笑,我就想起来自己是个假的,是个掉包的——” 大魏的十里春风吹在她脸上,吹在富贵人儿的罗衣上,满长安的好儿郎都在为猎到好东西欢呼。她也跟着一展身手,打来狐狸狼狈整整一箩筐,跪在陛下面前等待奖励。陛下一一行赏过了,却只对着她笑得爽朗。笑得她的五脏六腑不住地跳,背上却一阵阵发冷。 她从前在草原上看见豺狼虎豹都没有这样害怕,她在香积寺看见那鬼魅都没有这样胆寒,她跟着李渡命悬一线都没有这样忧心,皇帝还提到宝仪的娘—— 他说他这辈子都在找寻杨皇后这样的女人,可等她死了,等她命归黄泉了,才发觉自己找错了人。 言外之意,他要的是一个替他牺牲一切的女人,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女人。 贺兰月听得实在难受了,险些吐出来。 她多少知道一点,皇帝在说自己错付了一生,错付给了李渡的娘,那个死去的贵妃娘娘。他宠了她一生一世,给了她十年举国皆知的独宠,到头来却说自己找寻了一辈子的是宝仪的娘。 所以呢,贵妃娘娘吊死在了皇宫里,唯一的儿子被扔到边关置之不理。高高在上的他,无所不能的他,能弥补给杨皇后的,也不过是一场厚葬。 这又算什么?两个女人都辜负了。无数的女人都辜负了。 她越来越烦恼于公主的身份,拉着李渡的手耍赖:“这样罢,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二哥也冤枉一下,把他也接出来,我和二哥两个回关外去!省得打搅你们大魏人不是?大家就算一笔勾销了。” 李渡听不下去了,双眉直竖,就要发作:“你想得还挺美,只是让你在这安置几天,等没事了,自然接你回去。这辈子,你这大魏公主是做定了。这就是你的命,怨不得我。” 贺兰月听得着急上火,可见他要走,立即被浇得透心凉了,只是呆呆瞪着李渡,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你又要走,你知不知道我等得都快绝望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想说她想他了,她想要他留下陪她,说出口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渡还真停住了脚,把一个破了的虎皮娃娃扔到她手里。她马上接住,下意识闻了闻。因为她是狗鼻子,很快就闻出了所以然,皱了皱眉。 贺兰月胸有成竹:“甜丝丝的味道,真浓,该是黏了糖,时间久了,还有点酸了。”她把虎皮娃娃翻过来,瞧见了正脸,一个激灵,“这不是婉怡的,婉怡的娃娃——” “是了,你替我保管好,将来有大用处。”李渡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在如水般弥漫的夜色里走远,“不好叫陛下以为我和你待了一夜吧,男女授受不亲……”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阑干把她和李渡隔开了,她隔着远远的夜色望着他。终于躺下去,解了那张拔步床上的帐子,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像躺在草原上看星星似的,风云流走,想起昨夜种种,想起从前种种。 想起那个她惦记了半辈子的人。 夜风阵阵,掠进来,掠过层层叠叠的纱帘,碧纱橱、细牙桌、琉璃屏风……样样都是那么精致而奢靡,都是李渡给的。高高低低,阻挡着夜风,也把她半生的缘分阻挡住了。 因为李渡,因为她移情别恋了太久,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他。只是偶尔看着长安固若金汤的城池,思考他会不会就在其中。看着那些被挥刀赶远的人群,痛苦他会不会就在其中。 可爱上李渡以后,她渐渐接受他死了的事实。 他不会抛下她的,五年没有回来,定是遭遇了不测。五年,那可是足足五年,才发芽的杨柳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光着脚奔跑的儿童可以独当一面了。 五年,够死好几回了。 她心上一紧,纵是已经接受了一切,想起来却依然痛彻心扉。一轮月亮照着她,那轮她和李渡拜过的月亮,清辉洒下来,像故人的照拂。他这样的人,顶顶好的人,定是到天上去了。阿大告诉过她,月亮是收留那些无处可归的善良人儿的地方。 他在天上看着,应当是高兴的吧。 她找了一个同他一样有英雄气魄的男儿,李渡和他一样,永远不会抛下她。她多个依靠,多了一个期盼。他的心胸宽广,不是李渡那种小肚鸡肠的家伙,肯定会为她欣慰的。 贺兰月没想到自己能放下,心里淡淡的负罪感涌上来。可望着遥远的月色,忽然觉得好亲近,终于安心地睡去。 她的心境开阔了,同一座城里的五皇子却不这么觉得。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挑起一件翠蓝的宫裙,气愤地将女人的衣裳全都划破:“都是玉珍,都是玉珍,都怪她做事不干不净的。倘若下毒的时候长点脑子,这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漂亮皮囊猪脑子!” 屋里都是李玉珍的东西,衣裳、金银珠玉、价值连城的宝物……若是他们不那么贪心,若是他们有了这些就知足,一切不会如此。 一切不至于此。 人就是这样,不能温饱时,不过想要一口饭吃。吃饱了,便想要荣华富贵。有了荣华富贵,就想要整个天下。他们不过就是如此。 可第二日醒来,那个嚣张跋扈的五皇子就死去了,怯得整个人都显得瑟缩。 他跪在皇帝面前辞别:“儿子也想在父皇膝下尽孝,可是到底在外头做了官,时时刻刻有人问有人催,这下看来是不回去也不成了。” “惦记着要紧事呢。”皇帝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被皇帝捏起下颌,迟迟的停留,迟迟的打量,终于一巴掌甩在脸上,狠狠的一掌,打得他在地上飞开两米远,齿缝流下血来,长长的一条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皇帝不悦:“见了父亲,摆出这张丧人脸来?淑妃,这就是你对孩子的教导?” 淑妃被提了名,也紧忙过去跪下,死死摁着李英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人山人海里传来李玉珍冰冷的声音:“母亲不要给他求情了,要我看,这样不讲规矩的家伙。活该被陛下禁足个把月,关得他老实了再放出来。” 五皇子内心轰然,牙都要咬碎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儿子任凭责罚。” 他五体投地,深深地把头磕响。《 》 35、嚣张 自古有人欢喜有人愁,贺兰月才得了难能可贵的自由,转眼李英就被圈禁在临时的王宅。皇宫里风云莫测,每个人的心里各有千秋,只有一个李玉珍无所事事,一个县主崔氏心如止水,坐在皇宫湖边的小阁上吃茶。 那莲瓣纹的茶杯掩在崔唤云的袖子下,到了嘴边,出来见人了。茶水荡起来,好似乌云底下的湖水见了天日,碧清碧清的。 小阁高高,藏在后山的云里,风淡云轻,柳丝叶烧得脆响,又轻又慢,好听得紧,和心慈面软的崔氏说话一样:“我是样样为你着想的。” 李玉珍笑得放浪:“我不要你为我着想,我只想知道,你还为着谁着想。为杨将军?为你将来的郎君?” “谁为我报仇,我就为谁着想——” 三更半夜,夜阑人静,戴着鬼面的男人跃进了崔氏的闺阁,他的脚步轻如天人,因此无人问津,无人知晓。还是崔氏亲自迎接的。 他在长安城越发张狂,夜夜出来逍遥。 那夜他到五王宅里大摇大摆,把心里有鬼的李英活活吓晕了过去,下人去追,可他的身姿如鬼如妖,一步登了天,白发三千丈,泼得追逐的人心里发怵,脚步也变得慢下来,渐渐不敢前往。 还是带着武侯巡夜的杨将军看见了,勇往直前地追。 一路刀光剑影,那鬼面人直往东边走,乘风踏浪,借闹市里人家用的阑干物件往后头打砸,杨将军不敌这种诡计,终于还是被他甩远了。 他钻进一处宅子里躲避。 要说嚣张一时,嚣张不了一世,他这样肆意妄为,夜夜出来撒野,连贺兰月都撞见了。 她听说庄户人家有养牛的,正下了小牛犊子,有奶不舍得给小牛吃。他们那样的人家,实在珍贵的东西,宁可拿去换点钱,小牛将就着吃点泡水的筛糠,也就够了。她高高兴兴地买来,照常晒了奶皮子,夜里正收拾呢。 那鬼怪从天上来,到檐上去,马踏飞燕似的,快得不得了。却被她死死盯住了。 她一把拔出弯刀来:“呵,给我站住!” 香积寺里她怕他,是因为没见识过。公主府里她怕他,是因为她困了。这时的她可是见过了,打骂过了,人也精神得很。她被他害惨了,为了知道这鬼怪的真面目,一言不合就追了上去。 谁知道她这一吆喝,把杨将军招来了。 挥舞着砍刀的武侯们赶来了,火把的世界在地上,她和鬼面人在檐上。人人都追着那鬼面,他倒游刃有余,还朝着他们丢石子阻路,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来了。 他坐镇,别人一一上来打擂,皆不能及。终于不见踪迹了。 贺兰月还要追,心急之下崴了脚,连人带刀摔在了杨将军跟前。她正哎呦地叫唤呢,一抬头,看见杨将军,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是秘密被放出来的,别不偏不倚的,又被抓回去了吧? “宝仪?”杨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下定了决心,“先把她押起来。” “不成不成!”她被人架了起来,六神里有五神没了主,吆喝道,“先等我说两句话,杨将军,你可不能抓我啊。哎呦,放开,放开,杨将军!表哥!我的亲表哥呦——” 她欲哭无泪,却没料到那鬼面人再度从天外而来,把着她的手,借力踹翻了三个武侯,拉着她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里。等杨将军上前查看,踪迹都没了,已然不在人间。 第二日的杨将军因为纵武侯闹市,没有证据,被崔卢两姓联合弹劾,遭到了处罚。五姓七望何等显赫,崔卢更是两姓之首的门阀,偏偏他想求的姻亲还所属崔氏,这下结了梁子,杨将军足不出户,好不郁闷。 成家立业,都被耽搁了。 鬼面人从此消声灭迹,不见了,富贵如云,他再也没涉及。 只有贺兰月知道这是为何。 她被鬼面人抓进了三清观,给她捆在青铜的大立柱上,每天施舍一点水,施舍一点饭,除此之外,只剩面面相觑。不过鬼面人好歹是对着她这个美人,她看着的可是鬼脸! 他闭门不出,十二个时辰,里头有三个用来睡觉,剩下的全用来守着她。 她想过求救,可是那鬼面人早就不紧不慢地警告过她,写了一副字,字体歪歪斜斜的,却很有锋芒。递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你不用白费功夫了,这偏殿废绝了二十年之久,离三清观里的道士们足有十里远,荒草丛生,门可罗雀,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比她还像文盲呢,写得七上八下的,不过是笔使得比她好,画得更好看罢了。 如今看来,什么都不做最好,饱饱得吃饭,饱饱得睡觉,养精蓄锐,说不准将来还有用处。 要说这鬼面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亏待她吃穿,要说坏处呢,他不说话,害得她嫌这里闷得慌。 “我说鬼大哥,你把我抓在这,到底是要杀还是要剐,总得告诉我吧?” 他拿过纸和笔,这回没写字了,在上头画了个连环画,画的是一个打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小姑娘贪吃贪睡,慢慢的变胖了。又画了一幅,小女孩不吃不睡,就被杀了。 贺兰月骇然,又多吃了两碗饭。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丁点改变,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怕不是都要这样过去了,顿感人生没劲,事事乏味。 她无聊地同鬼面人搭话,奇思妙想起来:“喂,你不会是嫌我瘦,想把我养胖点再吃了吧?你的头发为什么这等白呀,你不会已经三千岁了吧?你现在面具底下的是帅脸还是丑脸啊?你有没有辜负人家狐狸姑娘?香积寺的事情到底和你有没有干系?” 贺兰月喋喋不休,说了一天又一天,那鬼面人一句话也不回答,看着却很享受。 十里无人,荒无炊烟,只有如山般环绕的神仙道祖在盯着他们。人在孤独之下,容易变得温柔,连那鬼面人也不例外。 连贺兰月指使起他,他也下意识答应。 “绑在这里这么多天,我都快丑死了。喏,我包里有个步摇,你快拿出来给我簪上。”那鬼面人去拿,一不小心被弯刀划了手,贺兰月又紧忙说,“天啊,那弯刀上我抹了毒药的,你快给我解开,我给你找解药。” 那鬼面人早就放松了警惕,不把她当个敌人对待。这下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出于爱惜性命,珍惜寿元的缘故,立即给她解开了锁链。 她却踮着脚,伸手将他脸上的鬼面具摘下。《 》 36、脱衣 那鬼面能是好对付的?眼疾手快,身手敏捷,一下便给她拿下了。倒是那把金错刀护主,在争执里掉下来,横冲直撞,直直要往那鬼面的心窝刺去。 他虽躲开了,黑袍却被划破,一身劲瘦的筋骨肉问世了,不讲缘由地送到人眼前。 很是饱眼福。 不过贺兰月可没瞧见,她受了打击,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去,正盘坐在那鬼面人精壮的大腿上。本该脸先着地,因着下头有鬼面垫底,砸在那丑陋的银制面具之上。 “呸!”她摸不开面,气得往鬼面脸上吐口水,却被鬼面人死死捉住了手,羞恼得厉害,“死流氓,你占我便宜!忒!你对得起人家狐狸精吗?你还算什么恩公?算什么好人儿?” “喤!——” “喤!喤——” 钟鼓楼远远的三声,洪钟,大鼓,敲得整个长安城都能听见,远远地来了,重重叠叠地来了。辽远的尘嚣在记忆长河里沉寂太久,终于亮了,响彻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宵禁结束,人人都往街上去。 整个长安繁华如东流水,处处都有人走,御街上也不例外,进进退退,来来往往,龙飞凤舞地穿行而过。御街毕竟是御街,走在上头的没一个俗物。 自从宝仪公主被押入大牢,贺兰胜日日都到宫里去跪安。 他的妻子,皇帝的女儿不在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亲戚断了。他依旧恪守着臣礼,恪守着一个驸马应有的恭敬与驯服。尽管十日里有九日都是独自跪在着空阔的大殿里,也总有一日是陛下召见他的日子。 终于见了皇帝,他也只字不提为公主求情的事情。 同道之人还有淑妃娘娘,一日不差地带着婉怡公主,代政务操劳的陛下去抄经诵佛。 皇帝只有午后的一点时间可以见人,日子久了,两伙人终于还是撞在一起。小小的婉怡被淑妃抱在怀里,支支吾吾,满面愁容。见到贺兰胜,却忽地大变活人了,一把推开了淑妃,踢趿着一双精致小巧的绣鞋,扑到贺兰胜的怀里。 被认定是哑巴的她泣不成声:“我不要她当我的娘了,我要贺兰驸马当我的娘。” 淑妃娘娘惊愕不已,犹如万箭穿心一般难受。 孩子的眼睛天生明亮。谁是坏人,谁是好人,谁包庇了坏人,她不能知道,却能感受到。她缩在贺兰胜怀里呜呜地哭,终于被他扛在了肩头,轻拍着后背安抚。 “胡闹。”皇帝坐在这场闹剧中央,不动如山,只是轻声呵斥,“贺兰驸马是个响当当的男儿,怎能做你的娘,男女不分了,是阴是阳,你看不出来?” 淑妃立即跪下,捏着帕子往前跪:“婉怡不懂事,在陛下面前丢人了。” 香烟滚滚,如仙境,如红尘,皇帝低声沉吟:“朕看来,不是罢,不懂事的另有其人。孩子分不清男女,是非倒是分明的。” 皇帝默许婉怡跟着贺兰胜走了。 淑妃独自回到秋水殿,也变了个人,不再出门了,日日独自吃斋念佛,谁也不见,谁也不理。人人都说皇帝把她给禁足了,只有淑妃宫里的人知道,这是娘娘自发的,又是何苦呢? 却不知淑妃明白得很,皇帝早就知道了,他那一颗七窍玲珑心已经清清楚楚。 只是谁下的毒手他并不在乎,谁要毒杀婉怡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杀鸡儆猴,叫那制造流言的鬼面人,以及他身后的势力老实下来。至于杀谁呢—— 不是她便是李英。 独独一个李英不足以让皇帝迁怒于她,她思来想去,一定是她的母家和那鬼面人牵扯上了,传播起李氏王朝气数已尽的舆论。 皇帝关着李英,一遍遍暗示她,何止是敲打,只是要她自己去抉择,到底是自赴黄泉,还是等着他处死她的亲儿子。 李英死了,大家才都算完了。 一日沉闷的午后,日至中天,暑气难消,淑妃在殿内弹琴静心。廊下太晒,鹦哥儿翘着嘴哈气,晒得人做活都做不痛快。宫女们想着用水泼到脸上凉快凉快,纷纷去打水。渐渐曲终人散了,无人的大殿上,淑妃将自己嫁入皇宫时穿的衣裳罗到房梁上,又把自己细嫩的颈子吊上去,踢翻了椅凳。 她一生行善积德,却一个孩子也没教好。都说龙凤呈祥,六宫中谁不为一对龙凤胎欢喜?当年让她受尽荣宠的一对儿女已经长大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不听她的话。 小小的恶行她未能阻止,如今已经无法禁绝了。 唯一像她的女儿,也因为她的袒护不认亲娘。 她已经了无牵挂,万念俱灰。陛下想要惩一警百,震慑她那蠢蠢欲动的母家,却碍于史官工笔,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亲自下这道旨。天有情,却怕帝王无情,她想着以死明志,让陛下惦记着自己最后一点好处,给儿女留下后路。 她悬在梁上,临了临了,居然好奇今夜的月亮是圆是扁。 夜里婉怡睡去,在公主府的偏殿里,小小的拔步床上。两三个宫娥给她打小扇,贺兰胜亲自看着。除了窗外隐隐的桂花香,团圆皎洁的月亮洒下的缎光,什么也进不来。 他想到了那一夜。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婉怡差点没命。给她下药的人其心险恶,阴毒老辣,用的是可以药死七尺男儿的猛药,狠得令人发指。幸得他心细,发现得早,将贵族牙痛时含的玉鱼儿塞到她喉咙里,呛得她全吐了出来。 饭食、毒药、胆汁哇哇吐了一地,他声嘶力竭地把人喊来。 人潮散去,阴谋诡计暂时被当空的乌云藏起来了,婉怡被她的亲娘抱走,只有贺兰胜留在原地。不过他并没有坐以待毙,而且在婉怡的被褥里翻找,搜到那个虎皮娃娃。 他打量了一会,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针脚,看着边沿满是牙印的破洞,托人交到了李渡手上。 窗子摇摇晃晃地打颤,一阵凉风扑到他脸上去,贺兰胜从回忆里挣脱,沉静地盯着熟睡的婉怡,松了口气。 更鼓该响了,整个长安城进入了隔绝的夜,他也该睡去了。 “喤!” “喤!喤——” 三清殿里神仙如云,钟鼓阵阵,他们也该睡去了。贺兰月因为成日成日地歇息,倒并不困,笑呵呵的模样:“我说鬼大哥,好几天了,总该让我洗个澡罢。你知道的,我从前是公主,爱干净着呢。” 鬼面人不拒绝,不知从哪抬来一桶水,热腾腾的水雾,上头飘着一个木瓢,半个葫芦的形状。 贺兰月大吃一惊:“不是吧,你要我在这洗澡?” 鬼面人不但不理她,还自顾自脱起衣裳来,大有和她一起洗鸳鸯浴的架势。《 》 37-40 第37章 交尾 不仅脱了自己的, 还把她的也剥了。她抱着自己那一身小羊羔子似的雪白皮肉,瑟瑟发抖。鬼面人用腰带绑上了自己的眼睛,拿一瓢又一瓢的热水往她身上浇去, 活像草原的牧民宰羊, 满地咩咩叫。 而且他看不见她, 她却看得着。 他把身子全袒露出来, 也给自己洗澡,真是不知羞耻。 老人说这样是会长针眼的, 贺兰月本来想闭上眼,偏偏他脱得太快, 害她瞧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来不及闭上眼睛了。因为她觉得他的身子好像一个人。 那个她等候了足足五年之久的人。 他的肩膀很宽,也很强壮, 腰却极窄,几乎和女人一样。他的腰上有一颗凸起的小痣, 从前她乱摸一通, 总是能精准地找到。 她细细地端详起来, 渐渐确定了他就是那个人, 却生出一股无名火—— 他还活着, 这个人还活着, 却没有回到草原去找她, 而是在这里干起伤天害理的勾当,传播起流言蜚语,闹得长安城不得安宁。他又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难道她是胡丹嘴里那只残害无辜的狐狸不成? 从前山洞里的甜言蜜语,生死一线的交情,她难以忘怀的爱情, 通通在这一刻化为灰烬了。 比起李渡还不如呢。 贺兰月痛心疾首,想揭开他的真面目,可她的手仍被链子拷着,就算对面蒙上了眼睛,一切又谈何容易。她绞尽脑汁,居然整个人扑过去,用牙齿紧紧咬住面具,狠狠往外扯。 绳子断开了,面罩掉下来,蒙眼的布飘飘地坠落了,一头白发如瓢泼大雨一样泼下来。暗夜里白发飞扬,好像那鬼魅羽化登仙了,可一切阻挡都不在了,是人是鬼都得见人了。那双乌浓的眼睛再藏不住,和她四目相对。 “李……”她无法相信,“李渡。” 她身上没有衣物,没有遮蔽,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坦诚相待了。李渡明显有点生气,恼羞成怒了,把她的手攥得生痛。他冷笑着看她,用那硬得硌人的手指,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把她抱入怀里,深深地吻着,吻得她唇边有口水滴下来,腾腾雾气还在往他们身上游走。 “怎么是你?”贺兰月攀着他的肩膀,努力地寻找一口呼吸,“李渡,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你不是想抓我吗?抓到了,你现在自己逃得了吗?”李渡挑眉看了她一会,怒火同水气一样混浊地烧起来。他反手扣着她,解开锁链,却把她推到青铜大柱上,从她身后沉沉地低语,“你为什么那样鲁莽?贺兰,不要怪我,我要让你知道鲁莽的代价。” 他的动作强硬,带着愤怒行事,贺兰月又怎么感觉不到? “你以为天底下心狠手辣的只有我一个吗?在这其中,我是对你最好的一个。倘若抓到你的是别人呢?”他突然恶狠狠的,“把你带回三清观的时候,我早就想狠狠教训你一顿。在香积寺里你追在我身后,我也想这样做了。我恨不得拿小牛皮鞭子抽你屁股两下,抽痛了你就懂事了。” 他把她抵住了,他把她的身体揉圆搓扁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她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的身体。贺兰月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呜呜地哭起来,用力把他往后推走。 她对他有欲望不错,却不想受这样屈辱的惩罚。 可他还是很凶,他要施刑了,他马上就要处置她了。贺兰月终于连连求饶,一边啜泣一边喊道:“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自作主张,莽撞行事了,你把我放开!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你要我讨厌你才甘心吗?” 他顿了好久,目光滞滞的,还是松开了手。 他们两个一起摔到阶上去。贺兰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又去摸李渡的一头白发。她一只手撑在石阶上,一只手去抚弄他的头发,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渐渐得仿佛合为一体了。 她离得近了,李渡就觉得皇宫越来越遥远,长安城远了,人群远了,一切都离他们很远了。只有贺兰月离他很近,像是在山洞那时,天和地都遥远了,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夜风生寒,吹得连枝灯影影绰绰,吹得她更往他身上靠。他多想拒绝,又多想不拒绝,可此时此刻他的脑子一团浆糊,早已经不是那个聪明绝顶的楚王了。 带有暗香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李渡觉得好不自在。 她那独属于女儿的两大团浑圆的宝物,也险些要贴到李渡脸上来了,甜香的气息激得他血液翻涌。他反应快,立即捉住了贺兰月的一只手,结结巴巴:“我本来,本来想送你回草原去,你这样鲁莽,我怎么安心让你在长安?” “那你把我二哥也一起送走。”她还不知危险,往上凑了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过还不是怪你不相信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要早告诉我,不就没有这回事了。” “好了。”李渡的喉结滚动,忽地闭上了眼睛,往后退了退,“洗过澡就去休息罢。” 贺兰月茫茫然地看着他,他们好不容易见面了,好不容易有说话的机会,干嘛赶她走。 一低头,才想起来自己没穿衣裳,赤裸裸地和他待了半天,这个姿态和他说了半天的话。一阵羞耻涌来,可很快,欲望也到来了。 她怔怔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洪流。 他长得可真好看,无论是脸还是身体。从前她讨厌他,于是并没有注意。如今可不一样了。 她本来就渴求着想要他,因为见不着面,因为思念, 早就愈演愈烈。这时的她瞧见李渡身体的全部,便想起上次他脱了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 一把小刀破鞘而出,她突然回忆到这把小刀在衣下蓄势待发的形状,思绪登时白花花的一片空白,整个身体动弹不得,软得像羊奶一样流到地上去。 其实在五王府的时候,她中毒太深,他用手指拨开那一片冰心,无论神情多么隐忍不发,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可是,他到底在忍耐什么呢? 她不懂李渡为什么躲着,只觉得那一头白发要把她吸进神话故事里,脑子里雾气弥漫,似有一条小径,她在仙境中情不由衷走过去。 可在李渡眼前,她只是从阶下爬来,坐在了自己的腰上。 “殿下……”贺兰月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一阵脸红,感觉又烧又烫 ,却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你干的好事,你想不负责吗?殿下你得帮帮我。” 李渡红着脸喘息,被她压住了,像一只马上要被狩猎的兔子。 她像一条蛇盘在他腰上,嘶嘶地吐信子,底下的人抬起头来了。一头白发飘在夜里,像邪祟,把她引诱了,让她失去理智了。她兴奋地扭动着蛇尾,仰起身子,享受的模样晒着月光,仿佛要把他整个都吃了。 这时的他可真脆弱,别过头去,浑身火烧火烫过一样,看起来又快乐又痛苦。他忽地昂起头来,把她翻身压住,快马扬鞭般闯入她的领地。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三清观的殿前,太上老君也好,云中白鹤、广寒仙子也罢,通通闭上了眼。这一对痴男怨女,终于还是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可叹,可惜…… 潮水退去了,他们早就上下颠倒了几回,李渡将她揽进怀里,余音绕梁般,喘息声越来越轻。 贺兰月却抬眼看着他,迟疑道:“殿下,六年前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 日头出来,李渡改头换面,进宫去了。淫/乱的夜晚死在了昨日,现下他又是那个相貌堂堂的王爷。规规矩矩地拜见了陛下,敬酒敬到了淑妃跟前:“娘娘又是何苦呢?” 那一日她上吊寻死,不曾想廊下有个偷懒的小宫女,鹦哥儿在笼中大声叫着救命,她在恹恹欲睡之间听见了,立即上去把淑妃救了下来。 皇帝封这小宫女做了掌事,赏赐她的家里人,转眼却把李英押入大牢,轰轰烈烈地释放了被冤枉的公主。怕人家不知道,特地举办了这场早筵,让她烧香拜皇陵,好好地认祖归宗。 她可算沉冤昭雪了,李英却倒霉了。 灰白白的墙,阑干是一排排铁锈,凄厉的风一阵阵刮来,处处都是难闻的气息。李英蓬头垢面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知道自己彻底算完了。他没有皇室的礼仪可谈了,皇帝不再顾及他的面子,看来已经不把他当成皇家的人了。 他已经被贬为庶民。 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只好拿自己的头不停往墙上撞,嘴里还不住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帮了她,我只是帮了她……” “贱人,贱人……贱妇,从小到大你都这样,叫哥哥替你背锅受过……”他开始咒骂起来,却看见李玉珍穿着华服,红珠绿衣,在朦朦胧胧中朝着他款款走来。他不骂了,放声大哭起来,“玉珍,玉珍,你来救哥哥了是吗?你来劫狱了?玉珍,哥哥就知道你最好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替我拿主意。” 他扑过去,一双手牢牢抓住阑干,如同看见救命稻草,紧盯着李玉珍。他讨好得笑起来:“玉珍,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哥哥,我就知道……” “什么呀,阿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玉珍抚摸着他的手,缓缓吐出这句判词:“我是来看你最后一眼的,阿兄呀阿兄……还真是舍不得你。” 李英濒死般抬起头,靠在阑干上。她却从怀里掏出一把玉梳来,不紧不慢,替他梳起头发,娓娓动听地唱起歌来:“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小时候阿娘会唱给他们听的,因为他们事事都要争先,为了这首歌是唱给谁听都能打得头破血流,阿娘惯着他们,总是要唱两遍。 李玉珍歪着脑袋,像个天真的孩童:“阿兄,玉珍给你唱两遍好不好。放心好了,你小时候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谁也没告诉。你说,我告诉阿娘,你侵犯了自己的妹妹可好?” “不要说,不要说……”李英痛苦地捂上耳朵,“求你了,玉珍,不要往下说……阿兄知道错了,知道了……难道都太晚了吗?” 是了,是了,正是因为这个,她逼他就范了多少次?她给婉怡下了毒,最后东窗事发,要他去灭口,还不是拿这个要挟他的? 李玉珍拿着玉梳,梳齿在李英头上轻点。她叹了口气:“阿兄,我也不想你死啊,我多不想你死啊。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听我话的人吗?可是今日,由不得你我了呀。”她迟顿道,“阿娘昨日上吊了,你可知道吗?” “什……什么。”李英怔愣,“为什么,是父皇逼她的吗?” 李玉珍摇了摇头:“她是崔家的女儿,是你的娘亲。崔家人干的好事——”她嗤了一声,“他们利用那个戴着银面具的鬼怪,在长安散布起咱们李家气数将尽的谣言。陛下为了震慑他们,必须杀鸡给猴看,不是杀你就是杀阿娘。阿娘比你聪明多了,她看出了这一切,为了保住你,趁着没人的时候就上了吊。” 李英号啕大哭起来,把自己埋进土里去。 李玉珍却只是冷冰冰:“你哭早了。陛下安插的人把她救了下来,她活下来了,因此你才被打入了大牢。如果你不死,那想必阿娘——” 她不往下再说了,旋即唱起童年的歌谣:“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字字珠玑。 她为他梳头,细致入微,青丝一线一线梳下来,渐渐如瀑了,渐渐倾倒下来。他的头发好久没有这样干净漂亮,却觉得她好像一个临刑的侩子手。在歌谣里,他哈哈大笑起来。 渐渐跪倒在地上。 李玉珍走了,她带着她的华服走了,带着那把给他梳头的玉梳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的歌声不在了,李英感觉世界瞬间漆黑了下来,好恐怖,好冰凉。最令他浑身发麻的,还是这里太安静了,他抱头痛哭起来,哭够了,把头狠狠往墙壁上一撞,一瞬间天旋地转,血流三尺,瞳孔散了,一条命也就止步于此了。 发现他的尸体,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这一日的贺兰月烧香祭祖,累得够呛。回到公主府里粗粗睡了一觉,天亮了,照常到皇宫去,给陛下请安,尽一个女儿的孝心。 她的身体好累,心却快活得很,想到那天问李渡的问题。 当时的他鄙夷得很,说六年前的他正在封地当大王,快活的要死,每天不是看戏就是喝酒,天天都有人请他,忙也忙不过来。 她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认错了。李渡和山洞里的他,怎么想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一个那样温润有礼,一个,切,她都懒得说了。 贺兰月走在含凉殿的廊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一切都那样美好。她忽然在这景色之中噗嗤一声笑了,想起李渡的一头白发。 原来是胡丹做的道具,粘上去的,前天夜里她一根一根拔下来了。 “是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啊——”殿内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 贺兰月吓了一跳,紧忙进去,跪下给皇帝行礼:“女儿见过大家。”她入狱那么久,再一次见他,都觉得有点生疏了,心里像打鼓一样,“不知陛下这些日子龙体可还圣安,女儿叫人带了不少补品来。” 从前皇帝时常怪她少进宫,少关心他。贺兰月想从这里补救。 皇帝却一反常态:“你既是嫁出去的人了,不应该时常到宫里来。” 李英死了,淑妃被贬为美人,婉怡改了玉碟成了公主府的女儿, 她被勒令少到宫里去。一切都有了定夺,所有人得到了惩罚。 只有李玉珍全身而退。 她没有独立立府,而是嫁给了杨家大哥。嫁过人了,嫁出去了就是别家的人,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连坐她的道理。法理上说,李英犯的事和她一点干系都没有。 一杯茶水吃到肚子里去,李玉珍吐出气来:“要怪,就怪他自己。漂亮皮囊猪脑子。”她盯着眼前的崔氏,“一娘,你说是不是呢?” “可怜。”崔唤云微笑起来,笑得慈悲:“可怜死得这样没用,有的人死了,比天地还重。可有的人,死了死了,比一根鸿毛还轻呢,可悲。” 小山重叠,金云明灭,她们在高高藏起的小阁里吃茶,面对着面,互相看着。今年的不知道第几回,这几年来的不知道第几回。 “当年崔家的人把她逼上了不归路,我知道,我知道你恨透了。”李玉珍摇了摇头,“他们可是我的亲舅舅家,婉怡可是我的妹妹,李英再怎么说可是我的亲哥哥,我连这个仇都替你报了。一娘,你也得给我一点信心。” 是她给糖饼里下了毒,缝到婉怡的虎皮娃娃里去,又故意叫她闻一闻甜味。她知道她爱吃,知道她会拆开。因为是姐妹,所以足够了解。 更别说李英了。 他们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更是在同一个时辰出生的兄妹。儿时多少次笑言,多少次拉勾盖章,说是既然同年同月同日生,便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如若可以,就算李英对她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她也宁愿奴役他一辈子报复,而不是让他先死一步。 只是他不得不死。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天空真蓝,湖水真蓝,一双皎洁的眼睛跑过去,一只大大的风筝飞过来,高了,低了,又高了,终于飞到青云上去。两个大人跟在后头追,追得精疲力尽了。 “婉怡,你给我站住。”贺兰月叉着腰,“你玩疯啦?” 她白得了一个女儿,却没想到带娃娃比训老虎还累,体力好如她和贺兰胜,被折腾一番,也和两只狗熊似的。对了,还是两只训练有素的狗熊。 直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淑妃口中的她身子骨从来很好。 贺兰胜终于逮到她了,用胳膊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婉怡却顺着往上爬,坐在他的肩膀上,大声欢呼起来:“阿爷阿娘带我出来玩咯,下次宫筵的时候,我要告诉他们,叫他们羡慕死我。” 她还小,似乎没领悟到失去贵为皇帝妃子的父母算什么,只觉得得到了一对陪她玩的爷娘,高兴得很。从前她哪里敢想阿爷亲自哄她睡觉?哪里敢想阿娘亲自带她出游? 也没注意到她的新阿耶脸红了。 他不敢抬头,暗暗地看了贺兰月一眼,只觉得满足。婉怡真像他们亲生的孩子,这样亲近他们。他们真像一对三口之家。自己和贺兰月,也真像一对新婚的夫妇。 纵使一切都是假的。 这对临时的夫妇抱着他们的女儿往前走,迎面撞见了来造访的李渡。他看着这副场景,皮笑肉不笑:“公主殿下,驸马爷,白得来的女儿带着还算顺利吗?” 说来奇怪,自从皇帝叫她少进宫去,李渡就不躲着她了。不过公主府欢迎他,婉怡却不喜欢,甚至有点怕他,在高大的肩膀上背过身去。 贺兰月看见了,笑嘻嘻地讽刺他:“有的人长得真够可怕的,小孩见了都不喜欢。” 他们互相讥讽,贺兰胜却忽觉不对,默默皱紧了眉。他想说些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李渡一把将婉怡抱走:“走,婉怡,我和你阿娘带你上街买好吃的去。”说罢便让他回避。 贺兰月想起李渡说的话,他说长安到处都是眼睛,觉得这也太张扬了罢,赶紧挤眉弄眼提醒李渡。 他明显看懂了,却和挑衅一样,抓起她的手:“那好吧,婉怡不去了,我们两个去。” “你疯了。”她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出来,和贺兰胜一起带着孩子离开了。 只剩李渡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 贺兰月没想到他是真疯了,白天没折腾成功,夜里居然潜伏到她房里去。金色的屏风外出来个人,她披着一头长发惊醒,低声骂他:“你真的疯了,要是我屋里有别人呢?你就不怕贺兰胜在我屋里,婉怡在我屋里——” 李渡一把抓起她的手,恼火道:“你还想贺兰胜在你的屋里?” 她气笑了,甩开他的手:“你和我说的是一个东西吗?”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理直气壮,“白日梦做不够,晚上还要继续?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本来就积怨已久,被贺兰月这样一说,更是不得了。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奇异得发着微光,野狼盯着猎物似的,终于出动了。 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见她被烦得别过头,又把她掰回来追问:“你把我当什么了?小倌?嫖过我一次就高高兴兴和你丈夫过起日子来了是吗?不对,你要是个好人儿,你但凡是个好人儿,你也至少得多嫖我几次再给抛弃了。” 她坐在床上,他跪在床下。因为是趁夜色赶来,头发都有点凌乱,这样的姿态矮她一大截,怨气冲天地说出这番话来,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近乎有点狼狈。 贺兰月却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啊?这不都是陛下的主意吗?让我嫁给贺兰胜,让婉怡做我们的女儿,哪个是我拿的主意。我告诉你——”她哼了一声,轻抬起下巴,“你怪不到我头上。” 李渡吃醉了一般乜着她,阴阳怪气:“是,不是你的主意,可是都不偏不倚的,全如了你的意了不是吗?嫁给心上人了,千求万求要来的孩子也有了,我这个嫖过一次的小倌就不要上来自讨没趣了是罢。” “你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贺兰月莫名其妙,刚要继续骂他,却被堵上了嘴,“唔……” 他吻上来了,近乎席卷的一个吻,他把她的呼吸都掠夺走了,还要严厉地审问她:“你和他亲过几回了?你和他,你和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有比和我更快活吗?我这个小倌,至少还让你觉得物有所值吧?” 她想继续骂他,又被吻住,真相真相说不出口,骂人骂人骂不出去,都快憋死了。 该死不死的,这个时候有人把门敲响。 * 贺兰月打开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某些人口中那位不知何时成了她心上人的丈夫,抱着他们的女儿来了。婉怡从他肩上跳下来,抱着贺兰月的大腿,哇得一声哭出来。 “娘,我做噩梦了,我梦见那个家伙要把我掐死,她不但包庇他,还不准我说话。” 贺兰月蹲下身子,摸摸她的脑袋:“他已经畏罪自裁了,这只是个梦,梦都是反的,对不对呀?如今咱们婉怡想说话就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再也没人敢来欺负你了,对不对呀?” 婉怡终于平静下来,抽抽嗒嗒:“那今天晚上阿娘和阿耶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觉。” 贺兰月怔住了。 且不说李渡这时就躲在他屋里,就算赶他走,她也是不想的。扪心自问,她期盼已久了,这样天时地利能和李渡单独说说话的机会,并不多得。 可是他们草原上的人们,就连月亮,也不喜欢拒绝孩子的请求。 她看着婉怡哭得泪眼朦胧的眼睛,终于还是妥协了:“阿娘正在写字呢,学了古诗好念给咱们婉怡听。你让阿爷先带你回去,阿娘马上就来,好不好?” 婉怡笑着点点头,把眼泪擦去了,满心欢喜地跟着贺兰胜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到卧房里,揭开床底虚笼笼的 绿盖布。她人蹲着,眯着眼睛找李渡,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好像个小飞贼,穿着一身绫罗绸缎还不够,到人家家里去偷白面馍馍。 可她显然是来偷汉子的。 左看右看没找到人,更加剧了这种背叛的刺激。她的脸都烧红了,拿起床边燕尾翘头案上的三彩灯,照亮了,更仔细地搜索起来了。才发现,是真的没人,人间蒸发了一样。 贺兰月傻眼了,她明明亲眼看见李渡躲进去。 “你是在找我吗?”身后传来李渡挑衅一样的话语。 她立即起身看过去,他正站在窗下,夜风吹进来,吹得他银白的衣角飘起来,月光勾画出他精雕细琢的一张脸,玉面的人,却是灰头土脸的,从容下更加看出一股子野劲。 他一脸玩味不说,眸子微微眯着,嘴紧紧合着,咬牙切齿的,好像还有点生气?他在气什么? “你这样的好娘亲,还不快去你丈夫和女儿身边。”他翻脸不认人了,一脸冷漠和敌意,“我本来还以为要在床底听你们彻夜欢好呢,这样也好,至少在孩子面前,你们不至于乱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贺兰月感觉莫名其妙,上前去安抚他,却又被躲开了。几个回合过去,李渡愣是连手都不让她摸。 她彻底失去耐心,气急败坏,冲上去捧起他整张脸,恶狠狠地亲了一口。她个子小,好不容易够着了,却坚持不住,一个踉跄跌回床上去。 李渡本来就被她的亲吻弄得一片空白,这下更是被她带累得摔过去,跌跌撞撞,蹲跪在她床边。 贺兰月心存愧疚,就着这姿势,还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端详他。 李渡愣神,也仰头看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女人捧着他的脸,高高在上的姿态,掌控着他的脸,却并不让人讨厌,一种母亲般的宽容,如同发源了文明的江海,流淌到了他的身上。 赦免了他,赦免了他身上的一切罪孽。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素白的月光披在她身上,一头秀发直直地垂下来,静静地淌了一地。这时不施粉黛了,更看出她本身的眉清目秀。那双纯洁的眼睛端端地凝视着他,不掺杂任何利用,不掺杂任何欺骗,他从未见过贺兰月这样素净的模样。 他不自觉地把脸庞更往贺兰月手掌心里塞,动作轻柔,和小猫蹭她手掌似的。 “你快去吧,婉怡在等你呢。”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有点依依不舍,“我也还有事要去做,我只是路过公主府,顺路来看看你。” 他只留给她一个紫袍玉带的背影,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要去哪里?殿下要去哪儿呢?要做什么事?”她苦苦追问,却照旧没有得到回答。 夜色里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感觉一阵酸楚涌上来,没发觉折返回来的李渡,没发觉他又变得恶狠狠的:“丑话说在前头,从前的事我都既往不咎了,如若我发现以后,这个鞑子要是动了你。动了你几次,我就把他分成几块。” “凭什么。”贺兰月不爽,李渡这个家伙从未信任过她,事事都瞒着她,却又理所当然地对着她指手画脚,“和你有什么干系。” “那你就走着瞧吧,本王会让他死得很难看的。”李渡这回真的走了。 “不要,殿下不要,我听你的话还不成吗?”她追上去求他收回成命。 李渡却不知道怎么了,更发怒目圆睁地瞪着她:“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不欢而散。 贺兰月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动手,也不知道他离开了公主府,直奔崔氏的闺房。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依旧是崔氏亲自迎接了他。 这边的贺兰月亲口提到了她。 婉怡小小的个子躲在爷娘的怀里,贺兰月一边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笑笑地问:“长公主的女儿,就是那个书里的淑女一样的县主,你认得她吗?她为人怎么样呀?” 明日有个马球会,她提前看过了,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崔氏旁边。 “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像个吃斋念佛的菩萨,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坏话。” 婉怡说得不错,贺兰月从未见过这样好的人。她是个淑女,她有自己的素养和行事,却并不高高在上。如若不是长公主声名远扬,谁看得出她有个嚣张跋扈的母亲?她们哪里像亲生的? 马球会上,喝彩声随着旗帜飘扬。一个个对阵起来,欢呼声起此彼伏。长安风气靡靡,大家都喜欢这样大红大紫的热闹,男子穿得威武,女子穿得艳丽。这样盛大的日子里,她也不例外,穿着陛下赏赐的红绿间色坦领襦裙,裹着翠绿的披帛,浓妆艳抹地来了。 只有崔唤云穿得简约,穿得小家碧玉。明亮的青色,人像一滩碧清碧清的潭水,近在眼前,却望不到底。她穿得“小气”,却比所有人看着都端庄大方。 同贺兰月一点也不同,她实在温柔。 她到长安已经一年,囫囵吞枣地认了很多字,有时候还是会闹笑话。她把县主的名字听错了,唤云唤云,听成了晃和晕,想着怎么会有人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闹了不体面的笑话,县主非但不生气,还主动替她挽尊。 “和县主你说话可真舒服,你才不像他们那样,说话不阴不阳的。我是公主,他们不能直说,不敢笑话我。结果拐着弯把难听话说出来,更加刺耳,让我好难受。”贺兰月憋了太久,忍不住感叹。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和宝仪实在很像,都是不紧不慢、如沐春风的。和县主说话,她总是觉得宝仪还在身边,因此觉得亲近。 镜花水月里,她再度抬起脸。其实她和宝仪并不相像,鼻子,嘴巴,都不像,别的更是毫不相干。她那道细长的眉眼,比起温声细语的宝仪,倒更像尖酸刻薄的李渡。她想到人们常说的夫妻联相,又想到县主已经有了未婚夫,于是摇了摇头,自圆其说。 她真害怕,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直觉的害怕。却还是劝慰自己。 毕竟是表姐弟,毕竟县主血里流着一半李家的血脉,并不奇怪。什么夫妻联相都是胡话,天底下长得像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是一家子亲戚。 县主微笑:“既然你喜欢,可以时常来我府里找我的。” 第38章 呕心 她已经被李渡教训过两次, 哪里还敢自作主张,纵使见到县主柔情默默的眼睛,很是于心不忍, 可到底不想惹李渡生气。一再咬牙, 找了个理由拖延过去。 可渐渐的, 次数多了, 县主已经是第三次邀约,她都开始不好意思了。她想起二小姐给她讲过的三顾茅庐, 这在中原人眼里是很庄严的邀请。 何况,她还算不上诸葛亮那样的名士, 再拖下去可就真不礼貌了。 贺兰月只好赴约。 她想着,只要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 像李渡那样,惜字如金, 行事之前想三想,必定不会出事。 她步履维艰地走近崔府, 比从前坐牢还小心。可偏偏没有进入一个可怕的监牢, 而是走进了一个男人女人都会掉进去的温柔乡。 见了面, 县主微笑着招呼她坐下, 亲手给她剥果子吃, 关心她穿得够不够凉快, 有没有出汗。嘘寒问暖, 心细于发,对她都不只是友善了,简直算得上疼爱。 她一声不吭地享受着这一切,像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宝仪在别人身上活过来,得愿所偿了。哪怕她是附身还魂的恶鬼, 她也要偏袒她,保护她。 崔氏捏着手帕子给她擦汗,细细地擦过,额头,鼻梁,一切容易出汗的地方……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简直要哭出来。 从前宝仪也喜欢用桂花味的香膏。 这就是宝仪的气息,她简直是宝仪的化身。 不知道宝仪如今在天上看着她,心里在想什么。那个善 良得不像话的宝仪,如今看着这个顶替了她身份的不要脸的义妹,会不会想把她千刀万剐,至少,至少想给她两巴掌。 此刻她恨不得骑上马,和二哥一起回到草原去,让宝仪泉下有知…… 她都是身不由己。 崔氏看出来了,劝慰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陛下不让你到宫里去,也是为你好,怕你太受宠,碍着别人的眼睛。” “不是不是。”贺兰月强压住哭意,“我这只是热得头晕。” 崔氏又给她打起小扇来。 她好久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姐姐照顾妹妹似的。贺兰月像是唐僧掉进女儿国,温柔刀割得她头都快抬不起来,终于不敌了,嘀咕道:“县主怎么对我那么好,好得我都无颜以对。” “你对别人好,我看着眼里,也对你好。”崔氏还是微笑。 崔唤云待字闺中,一身少女的打扮,风阵阵打过来,琳琅的珠玉在她头上晃呀晃,却让人感觉一动不动,如果说她是当朝的皇后,万民的国母,想必也不会有人怀疑。也许因为她确实长她几岁,也许是因为她的端庄优雅与生俱来。 总之她亲切得像个邻家姐姐。 这样的长安淑女,女红自然是顶好的。她把贺兰月邀到自己的闺房里来,看自己的绣品,鸳鸯戏水,成双成对,一个个活灵活现的。 院落里也摆满了雕刻了鸳鸯的匣子,一箱一箱,满满当当的,她好奇得很,县主也大大方方给她看。 丫鬟上前打开了,眼见着凤冠霞帔,传世之宝,五花八门的好货在眼前展开,人这一生的吃穿用度都有了,皆是顶好的东西……蚕丝的被褥,上百件供她更换的衣裳,连人死的时候穿的寿衣也备好了……房产和田产无数,哪怕承包出去,也够崔一娘吃一辈子。银钱什么的不必多说,连奴仆的卖身契都有…… 什么都有,很是气派,和她成亲那会儿有得一比。更重要的是面面俱到,她的这位郎君还真是上心,什么都替她考虑好了。 贺兰月看出来了,这是聘礼。 “要请人搬这些,迎亲的队伍也得足足十里了罢。”她吃了一惊,难怪杨将军要娶县主还觉得自惭形秽呢,这可都比得上皇帝嫁女儿。她试探道,“未来的姑爷可下了血本了罢!” 崔氏没有说话,笑一笑便过去了。 丫鬟小鸢沉不住气,代她笑嘻嘻地回答:“哪儿的事,姑爷才被陛下派去修行宫呢,这可是油水最大的活儿,何况我们姑爷是谁呀!要我说呀,就这点东西,连姑爷的一个手指头都没伤着——” “小鸢。”崔氏不悦,“不要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贺兰月听到耳朵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不管这姑爷是谁,反正不是李渡。县主的姑爷在忙着修行宫,而李渡无所事事的,正在长安城,正在楚王府里睡大觉呢。 又不自觉烦躁起来。 听小翠说,中原男人到了及冠的时候,总是要成亲的,只有更早,少有更迟。李渡及冠的时候仍在凉州,虽然耽搁了,皇帝也总不能让他一直打光棍。堂堂皇子,和穷乞丐一样娶不上亲,这不得叫人笑话吗?那李渡岂不是迟早…… 他将来的王妃会是怎样的呢?他会高高兴兴地答应,从此和她琴瑟和鸣吗?难不成他能拒绝皇帝的请求。当时皇帝赐婚给她的时候,她的腿肚子都软了,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李渡呢,到了那时他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好歹皇帝平时还摆足了架势宠她呢,李渡呢,被扔在死过二皇子的王宅里,就连王府的班子都是捡人家用剩下的,立下大功皇帝也不行赏。陛下不定多讨厌他呢。 就冲这点,他怕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给皇帝跪下去,满口儿子愿意儿子愿意,然后高高兴兴把新娘子娶回去,和她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她无能为力了,只能在心里偷偷咒皇帝早点死掉,再咒李渡破相,丑得他将来的王妃看到都要倒胃口。 一开始还觉得自己罪恶,后来想了想,反正也不是她的亲爹,她才无所谓呢。至于李渡呢,凭他是个胆小鬼窝囊废,就更该咒了。 贺兰月高高兴兴地玩到了申时,告别了县主,乘着公主府的马车回去。走在坊市口人烟稀少的地方,被一伙蒙面人拦住了去处,险些以为有人敢抢劫公主。一看,打头的人摘了黑布,居然是何方。 贺兰月松了一口气,可眼见着他把手一抬,这伙人居然真冲上去把她绑了,一左一右架着她,就跟强抢民女的马匪似的。 贺兰月呜呜叫着救命,伸出双手回身瞪着胡丹,哀怨的眼神,分明写满了救命。结果却是无济于事。 胡丹看了她一眼,回她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居然撒腿就跑了? 他们把她请到一家茶馆里,楼上的包房,一路走上木梯来,进了最里的一间,李渡正神清气爽地坐在里边喝茶。眼见着微风正好,茶香四溢,一吊子西湖龙井从茶嘴里倒出来,滚烫烫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这个混蛋! 贺兰月气得不行,上前去坐下,撑着自己的下巴,咬牙切齿地逼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殿下还请我来这喝茶。”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李渡拿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我要出去两个月,不在长安,特地来提醒你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给我在公主府待着。” 贺兰月听了,一下就不好了,心烦意乱的。她到底气不过,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出去,张开手心:“那殿下给我点钱吧,你上回在香积寺给我的钱,我都给那些骗子上供成香火了。” 李渡听完,虽是立即掏钱,却很诧异:“陛下赏你的钱呢?” “他赏给我的都是金锭子!我出门买东西多不方便啊,有谁找得起?”贺兰月抱着手臂,忍不住埋怨,“你一走就是两个月,不给我点钱,我不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还不得郁闷死。” 李渡掏出一个金饼饼,塞进她怀里,转头却掐起她的脸颊:“本王给的你也买不着东西,留着当宝贝吧。要想买什么叫胡丹去买,记在我头上。你最好记住我的叮嘱,给我老实巴交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公主府里当个缩头小乌龟儿猫到我回来为止。” 他说话还是这样不客气,贺兰月却忽然心跳,觉得这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临行的丈夫,面面俱到地叮嘱留在家中的妻子,不自觉脸都红了。特别是李渡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一个吻马上就要降临。 贺兰月轻轻地闭上了眼。 可她却只等到李渡的哈哈大笑:“你怎么闭上眼睛啦?小月姑娘?贺兰?你在脸红什么呀?” “哼!”贺兰月气得简直要跳起来,背过身去,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被气得头晕目眩的。可她很快哇哇吐了一地,脸都青了。 李渡急忙上去,什么也管不着了,体统、衣冠、体面……什么都管不着了……她的头靠在他的膝盖上,还有力气张牙舞爪地拒绝他,他也只是打开她的嘴,手指伸进去,仍由她吐了自己一身:“你吃什么啦?你刚刚去哪了?” 没消化的食物和酸溜溜的胆汁吐了一地,贺兰月狼狈地抬起头:“我只是,只是在崔府吃了点冰的东西,才又喝了滚茶,一冷一热,不舒服罢。我歇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李渡却如临大敌,怒目圆睁:“你给我离李玉珍和崔唤云远点——” 第39章 欺君 李渡真是大惊小怪。 他让胡丹送她回来, 传唤来了三位御医,依次查验过,最后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她在公主府里吃了湖蟹, 到了崔府, 又吃了柿子, 因着食物相生相克, 急火攻心,这才都吐了出来。 不过全是意外。 这两样东西她在草原别说吃了, 见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它们还不对付。贺兰月觉得谁都怪不着, 不怪她,也不怪县主, 如果实在要怪,也只能怪她倒霉。 虽然她心里有意见, 却很听李渡的话,大门 不出二门不迈, 在公主府里吃喝玩乐混日子。这下因为生病, 还更有理由了, 无论是谁找她, 都正好一口回绝掉。可连李渡都没有算到, 皇帝因此重新生出父爱来了。 原本都对她不管不顾了, 这下倒好, 非要召见她,看看她身体是否无恙。 贺兰月只好顶着煞白的小脸,无精打采地到宫里去,来不及打扮,穿得一身缟素, 犹丧考妣,她觉得会不会好不吉利,偏偏小翠点了头,很是认可她的装束。因为赶着午后见陛下,饭都没有吃,到了含凉殿内,已经是饿得要翻白眼了。 她跪下给皇帝行礼:“女儿给陛下问好了。” 一个病人,想必皇帝也不会为难她,贺兰月美滋滋地跪着,觉得他马上就会让自己起身来,再请宫娥们张罗一下,赐她用膳。 宫里的东西不要太好吃,陛下殿里又不一样,必定是最好的,就更不用多说了。 可皇帝只顾着抄经书,理也不理她。她的心渐渐打起鼓来,不知道自己又干了什么事得罪他。皇帝和李渡,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臭脾气,谁也拿不准。这次李渡可不在,她要再被关进牢里去,等他两个月以后回来,早就小命呜呼去见老天爷,尸体都要凉了吧!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她已经只剩绝望,再也来不及管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烟炉里烧着香,氤氲的一片,把她挡住了。她悄悄抬起头来,像从刽子手底下开溜,却看见皇帝身旁侍奉笔墨的长公主吃吃地笑她。 她更不明白了。 “涂成一个小花猫进宫来。”皇帝终于轻飘飘地开口了,“你倒挺有闲情逸致——” 贺兰月彻底傻眼了,掏出小圆镜来,对着光源,东张西望地照了照。她特地给自己化的病人妆,卯足了劲往楚楚动人化的,来之前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瞧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很是满意。 没想到一路风吹日晒,妆已经花了。白粉变成了浆,流下来,从两个漆黑的眼珠子底下蜿蜒成两条,活像是才被打回原形的女鬼。 她欲哭无泪:“陛下不会责备我的吧?” 生病是真的,可她从小啃羊腿,身子骨比小牛犊子还壮实。那一日她乱吃东西中招了,傍晚时分还吐得很惨烈,当天夜里吃了药,马上就能蹦能跳的了,兴许还能来几个后空翻呢。如今好几天过去了,她面色红润,一头乌浓的发都透着光彩,比健康的人看着还好。 这不是怕陛下觉得她装病,才出此下策。 皇帝轻轻呵了一声:“你犯的是欺君之罪,哪能不责备你?朕要重重地治你的罪。” “啊?”贺兰月头晕眼昏,“真得罚我?又要给我关进去不成?” 她看出了来,皇帝没有真的生气,可如若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倒也说不准。说不准他就一时兴起重罚她了呢,这谁料得到? 贺兰月闭上眼,在心里告诉自己,把皇帝当成阿耶,或者把他当成阿大。以前草原部落们来大月族相门户儿,她不想见那些男儿,装病被大人识破了,是怎么耍赖的。 一一拿出来用。 她哇得一声哭了:“还不是陛下都不关心我了,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长安,一声不吭给我抓进牢里去了不说,千辛万苦放出来了。陛下都不管我了,也不关心我。我这不是想着装扮得可怜些,叫陛下多挂意一下。” 皇帝和长公主因为她这举动乐得不可开支,相视一笑。 “朕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说的出口,我便不治你的罪了。”皇帝横扫开一桌的经文,哂笑一声。 贺兰月绞尽脑汁地想,可是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日子,更别说她因为装病都不出门,闭门造车,怎么会知道?她苦思冥想,想着肯定和自己有关,不然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她。 她胸有成竹:“是女儿的生辰吗?”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像把刀似的,一下就剜住了她的眼睛:“你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吗?宝仪?” 他的声音很轻,落到贺兰月身上,却像是天塌了。她真蠢,宝仪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眼见着她的小脸一阵五颜六色,终于急中生智:“女儿不知道,女儿从小就没有过过生辰。嗳,回长安一年了,也没有人提醒过我。” 宝仪生在逃亡的路上,分辨不清生日,也说得过去。 何况皇帝也不知道她的生日。 这关终于险险过去,可是还有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这一关等着她。贺兰月绞尽脑汁,终于累晕了,就着跪地的姿势行了个大礼,整个人赖在地上。 她叫苦连天:“阿爷就不要为难我了,明知道我是个文盲,还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连黄历都看不懂,哪分得清什么日子。连柴米油盐这些字,我都将将才学会呢。” 见皇帝不语,她得寸进尺:“我看出来了,陛下嫌女儿不学无术,丢你的脸了,特地点我呢。难怪这些日子陛下都不让我进宫来。可是陛下就算不理我,也不能饿着我罢,那些贩夫走卒都不会去故意饿着自己女儿。我的肚子呜呜叫,已经快跪不住啦!” 她胡搅蛮缠,偏偏皇帝吃这一套,叫她起身,吩咐宫人布菜。 贺兰月长吁一口气,她从前就这样和草原里的长辈们耍赖,因此才破罐子破摔试了一试,果然天底下的父母都吃这一套,纵使皇帝富有四海,纵使他是天地之主,也不能够免俗。 眼见着宫娥们团团转,脚不点地,白衣仙女似的飘来飘去,一桌珍稀佳肴很快就出现在眼前。死不瞑目的葫芦鸡、和大头娃娃的脸一样大的胡饼、瞪着白眼看她的金齑鱼鲙……平日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做的像丧席。 有人夹了三筷子宫娥就得换掉,贺兰月饿得狼吞虎咽,换成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剔。 看得皇帝很欣慰。 不过长公主对她没什么亲情可言,何况她挡了路,挡了她宝贝女儿的路,才不要放过她:“你这傻丫头,今日是你父皇的生辰你都不知道?真是没心肝的。” 贺兰月闭上眼,真要疯掉了。这两人还打不打算饶她? 她连忙叫悔:“女儿真是个傻的,我以为今年是个闰年呢,没想到就是陛下的生辰了。”她举起四个手指发誓,“陛下放心好了,女儿等一下吃饱饭,亲自去张罗,保证给陛下办得热热闹闹的。” 皇帝吐息之间,说出的话却很吓人:“早在二十年前朕就下了旨,不过生辰,不许任何人在这一天办寿。谁触了霉头,我要他的脑袋——” 第40章 丧仪 “还请陛下谅解公主不知者无罪罢。”县主进殿来, 穿着素服,罩着一件细火麻衫,头发也用粗麻巾子包上了, 宽大的腰带上连花纹都没有绣。 她怔住了, 想起今日自己进宫来, 一路上连人都没瞧见。陛下是九五至尊, 只有他的宫里的人不用披麻戴孝,可尽管如此, 那些宫娥们也是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花纹, 不许配簪。连长公主也是这样。 陛下的生辰居然是别人的葬礼吗? 又是谁的葬礼能把陛下的生辰压下去,优先悼念。 贺兰月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立即跪下,深深地叩首:“请陛下责罚女儿, 责罚我无知。” 皇帝起身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起来罢, 县主都替你求情了。既然不知者无罪, 你都无罪了, 我又责罚你什么呢。不过是今天的日子让我想起你阿娘来, 又想到了你。看看你的病好些没?” 他这般说, 特地强调很怀念她的娘。要不是她知道杨皇后死在什么日子, 都要怀疑这就是她的丧礼了。 好在她今日为了装病, 穿得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不然可就犯大忌了。贺兰月长吁一口气,看了县主一眼, 目光里满是感动。 如果宝仪还活着,肯定也会这样替她求情。 她也换上服丧的素服, 穿上粗麻小衫,包起头发来,跟着县主一同到外面去,亲自去烧香祭祀。可很快,更大的疑问席卷上来。 又是谁的丧礼,能让皇帝怀念起宝仪的娘? 县主牵着她的手,穿过素色的人流:“倘若以后有不知道的,大可先来问问我,知己知彼,不知道能避掉多少艰险呢。至少不至于像今日这样,不是吗?” 贺兰月更动容了,她一直偏听偏信李渡的话,对县主很有芥蒂,可无论如何看来,她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好人。她是那样善解人意,也许只有李渡这样的人,才好意思说她不好。 心有城府,看谁都是不怀好意。 贺兰月无奈地撇撇嘴,县主告诉她,因为她要亲自张罗丧礼的缘故,不得不让她独自待会。她把她交给一个姓夏的典正,按兵不动,以防她又因为对宫廷一无所知闹出事端。 这夏典正就是她还没嫁人时,在宫里侍奉她的人,贺兰月犹如看见神兵天降,追着她提问。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举国皆知的,夏典正告诉她,这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她终于恍然大悟。 夏典正还告诉她更多。 原来皇帝的母亲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绣娘,先帝偶然撞见了,一时兴起,因此才有了他们兄妹。因为觉得她没有念过书,愚笨粗鄙,先皇并不喜欢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骨肉。他的娘到死也只是一个小宫女,他们小时候在长安甚至没有自己的宫殿。 后来在他生辰那一日,涉及巫蛊之祸的先贵妃把赃物布置在她床下,嫁祸给她。她因为替贵人顶罪被处死了。小小的他拦着那群和暴徒没差别的侍卫,被娘推到在地,亲眼看见她被人一剑穿心,血溅当场。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毕竟那时,生育了两个孩子,在偌大的皇宫经历了一时荣宠,又经历了永远的抛弃和羞辱,最后因为旁人的罪孽牺牲的一个女子,这样的颠沛流离的一个女子,她也不过十七岁。她的艰辛,她的母爱,她的一切一切,都在那锃亮的剑刃下流去了。 一生走尽,他的娘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 那时他四岁。 自他登基以来,再不过生日,也不许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过寿,在他母亲的忌日里过寿。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听完,不清楚夏典正为什么敢把这杀头的故事讲给她听。随即她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悄悄抬起头:“听说我家里的妹妹病又发重了,我却出不了宫去,我都老成这样了,爷娘早就死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老妹妹。还请公主把这转交给她。” “典正放心,我一定亲手给到她手里。”她郑重地点点头。 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夏典正就托她送过银子,这不是什么难事。 举国缟素,万人静默,她们两个却在这窃窃私语。因为贺兰月愿意帮她,因为她知道贺兰月对于宫廷太过无知,太容易触碰禁忌,于是也拿出更多的秘密说给贺兰月听。 原来先皇在世,皇帝还在兰州当刺史的时候,杨皇后曾经短暂地受过宠爱,太短暂了,不过半个月时间。当时二皇子的正妻萧氏病倒了,她的堂妹来到王府探亲,陛下一见钟情,纵使萧氏病死了,他的儿媳正在丧期也不管,硬是把堂妹娶进王府。 从此十年专宠她一人,生下李渡。 别说当时还是侍妾的杨皇后,他甚至对自己的所有佳丽和儿女通通不闻不问了。哪怕后来登基,追封了杨皇后,也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仿佛别人都是外人,都不是他的妻妾儿女。 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这个姓萧的堂妹便是李渡的生母,已经死去的贵妃娘娘。 “要算起来,七皇子应该是公主你的弟弟呢。”夏典正微笑,“不过当时萧儒人受了惊,早产了两个月,这才成了哥哥。那时的七皇子还是我亲自接生的,生下来,还没有陛下的巴掌大。” “那这贵妃娘娘岂不是美得和个仙女似的。”贺兰月郁闷地捧着脸,低声道,“不然陛下怎么一见钟情,放着后宫佳丽全都不要了。典正你见过她吗,是不是美得让人都不敢呼吸了?” “美是自然,更重要的是……她长着一张和皇帝生母相差无几的脸。” 贺兰月大吃一惊,嘴都合不拢了。她听得思绪万千,终于还是想到李渡,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了。想到李渡,又难免好奇道:“李渡生下来那样小吗?他如今人高马大的,真的看不出来——” 夏典正似乎很了解李渡,她求知若渴,都要钻到夏典正怀里去,却被人一把拎起脖子:“早告诉过你,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到时候脑袋被人砍掉了,可真的会长不高的——” 贺兰月毛骨悚然,背身看向李渡,他也同样穿着一身素衣麻衫。 “你,你不是要外出两个月吗?”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废话,他穿着这样,出现在丧礼上,肯定是回来披麻戴孝的呀。 贺兰月还想和他保持距离,这人却已经在夏典正面前把她拖走,毫不避讳。她在心里骂他蠢货,要是夏典正以为他们俩有点什么,告状到陛下那边去,这可怎么办呀! 李渡却不管,一路把她拉到旁边的小阁楼上,劈头盖脸:“你是不是除了杀头的事情都不喜欢做。”他步步紧逼,“我让你离县主远点,你怎么又和她攀扯上?是不是我说的话你都不愿意听,别人说的就愿意?” 贺兰月被骂得晕头转向。他又是怎么知道她才和县主见过面的?《 》 40-50 第41章 干戈 “你早告诉我长安这样弯弯绕绕, 全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就不跟你来了。”贺兰月赌气,“要不是县主给我求情, 我就要被陛下砍头了, 你知道我触了多大的霉头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还不许我自己去知道吗?” 李渡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听完这话,不但没有愧疚, 反倒脸都青了。 他大动干戈地发起脾气来:“成,成, 那我不管你了,你大可继续和她们待在一起, 去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将来你被她们害死了,我也管不着。” 他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她一眼, 恶狠狠地挥袖而去。 这也太阴晴不定了罢,贺兰月始料不及, 小跑着追他, 一下栽倒在地上。她摔得这一声有够响的, 他也不管。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拉起袖子擦擦脸上的灰, 看见他是真的走了。 远远的楼阁下, 他的衣袍也是远远的。 她气得直掉眼泪, 只能不停用手去擦:“不管就不管……谁稀罕,谁稀罕你管了!” 要是在草原,她自食其力的,谁需要他管了。 他会保护她不错,但他从来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情, 他永远让她一无所知。 在大雪的古城楼下,他大声威胁大汗,愿意用自己去换她;在梨园他收起宝剑,催促她换上那些艳丽奢靡的衣裳,却挡在她的前头;在寺庙小鬼缠身,他守在身边,说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他独自面对战火,让胡丹带她先行离开。 他把她保护起来,他永远顶天立地扛下危险,但他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哪怕她因此受困。 贺兰月哪都不敢去了,坐在小阁里,抱着自己的手臂生闷气,连外头什么天气都懒得去看,只隐约看见一座尖尖的宝塔。 檐角的飞兽挂着铃铛,随风飘荡,流光溢彩,屋顶上还坐着一顶塔刹,光是这一寸小小的天地就有数十层,下头垂兽、平座、外墙,更是千回百转没有尽头。宝塔的另一头,小山环绕的高阁里,李玉珍也抱着手臂,把县主整个审视了个遍。 她按着县主的肩膀让她坐下,渐渐从身后转到她面 前:“怎么了,她在草原长大,风情万种,颇有滋味,阿茶子你瞧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是罢?待她像心肝一样,生怕她受点委屈,吃点教训?都说男人三心二意信不过,我怎么看县主你也很是多情呢。”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过是物伤其类,怜惜她罢了。”县主不耐烦地别过头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李玉珍哈哈大笑起来,鼓着掌给她庆贺,“天底下还有豺狼心疼羔羊的吗?物伤其类?我和你才是同类呢。崔唤云你给我记住,要不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我可怜你,又怎么会对你言听计从?” “玉珍。”她的脸色不太好。 可李玉珍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告诉你,你得离她远远的,离李七郎远远的。弘农杨氏,前朝皇姓,今朝名望。你应当嫁给杨二,和我一起做杨家儿媳。将来或是你或是我做了太后,这天下是我们两个的。” 她掐着县主的脸,掐得她的下颌骨作响,终于吻了上去。 县主很快收拾好了仪容,亲自去操办太妃的丧礼。当年陛下顶着群臣劝阻,是想追封她为太后的,可惜她死前连位分也没有,但凡她是个美人也好办了。偏偏她无名无份,便是追封为太妃,那也是陛下力排众议后的结果。 所以太妃丧礼上的规格规制,她一律按照皇太后的规模来组织。 她作为皇家的准儿媳,将来的准王妃,也许还会是太子妃,也许还会是皇后,她再清楚不过。陛下将皇家的仪典交给她主持,不就足够说明一切了吗?她恪守本分、一丝不苟,曾经为了这个迟迟不归的夫婿做了女冠,为此表明不嫁他人的决心。 为的就是这一日。 她把剩下的无关紧要的任务交代给女官,往含凉殿走去。一步步走近,一步步走近,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靠近了那座于她而言有点凄凉的宫殿,屋檐上龙飞凤舞的图腾她不知道看了第几回,女人模糊的影子也离她越来越近,挥之不去。 吊在上面,惨白的双脚还在空中摆荡。 殿内皇帝正在召见李渡和她的父亲崔乘。起初,所有人都不以为意。陛下今日借着这个典礼召见了不少人,一年到头,宫里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谁来了也不奇怪。 渐渐听明白了是一回事,都很是吃了一惊。 李渡被陛下派出去例行公事,为了赶上今日祖母的丧礼,连夜赶回来的,谁知道今早从府中出来,途中遇见崔乘的车队。谁也不敢让谁,崔乘的恶仆上去抽了李渡的马一鞭子,害他连人带车翻了下来。 让皇子让道,这是什么道理? 更别提闹市车流,人头攒动,一不小心落下个残疾,也不是没有可能。 “国舅爷和亲儿子闹起来了,你说,朕是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个皇帝。”皇帝轻笑,依旧在挥墨临摹。 李渡背着手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崔乘吓得连连磕头:“真是折煞我也!就是大家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这不是太早起来,迷迷糊糊的,我还在车上睡着呢。是那刁奴有眼不识泰山,横行霸道,他们才告诉我,我就立即吩咐人拿鞭子给他抽死了。” 他是上了年纪的,经历这样的风波,差点背过气去。 崔氏连忙斟了杯茶,跪在他旁边:“父亲大人,快先喝一口罢,缓一缓再讲也不迟。陛下通情达理,慈悲为怀,难道还能冤枉咱们不成?” 可崔乘见了自己的女儿,就如同见了一个厉鬼一样避之不及,如同躲瘟疫似的躲开。这可是长安人公认的,天底下最贤淑孝顺的一个女儿。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父慈女孝的画面,发出轻蔑的嗤声,崔乘吓坏了,只能把头磕得更重,磕得更响,恨不得头破血流了。 “这不是你第一回 犯忌了,崔乘,你的功劳还够和你的过错相抵吗?”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不饶你的命,我看,要七郎说了算罢。”皇帝拍板,“今后在长安,别说是碰着了你主动让道,就是他冲撞了你,就是他嫌你的轿车晦气,要你离他十里之外,这也是应该的。难道你自觉不晦气吗?” 崔乘把头伏得低低的:“臣知错,臣从此都知错。” 李渡微笑:“儿子思来想去,还是让县主说了算罢。” 可他出了大殿,却传来何方,低声咬牙道:“让胡丹回去给我把贺兰月看好了,未来一个月,不许她踏出公主府半步,特别是不许她见县主!” 第42章 湖水 贺兰月被软禁在了自己的府邸里。 丧礼结束, 李渡在当天下午就日夜兼程地离开了长安。她在心里感叹李渡好大的本事,她这么大一个活人,在自己的地盘, 愣是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圈养起来了。 可她也不想和他作对, 省得他到时候又吹胡子瞪眼教训自己。 只是放心不下夏典正的妹妹。 夏典正的这位老妹妹也已经上了年纪, 身体差得很, 每日都靠煎熬的药物吊着一口气,偏偏那药方里头方方正正写着的, 没有一个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用钱就和流水一样。 从前她还没嫁人, 住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借着出游的机会, 替夏典正往家里送过钱,不过不多, 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俸禄。 这回夏典正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锭金子,够这个老妹妹使到天荒地老, 治病再也不用发愁了。 只是如今她被关在公主府里, 如何把钱交到典正妹妹手里成了个大问题。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 典正妹妹的药最多再吃个七日, 她要不能在七天之内想到法子, 问题可就大了。要是她这样阴差阳错害死了她, 典正会恨她一辈子的罢?她还有脸进宫去吗? 偏偏胡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越想越头大, 却始终不敢踏出公主府一步。李渡头一次生那么大的气,说不准真是怕她出事呢?他身边总是环绕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说不准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掉到陷阱里去了。 贺兰月为这事发愁一整天了,倒在贵妃榻上一动不动。 公主府处处都是青石板铺就的, 只有她的寝室里用的是木地板,为的是美观,又能做到冬暖夏凉。陛下知道她在关外多年畏寒,大张旗鼓给的赏赐,是整个长安都羡慕的恩典。 上好的木工用锯子锯好了形状,每一块都要一模一样的大小,磨平边缘,排山倒海似的一排排地摆过去。 到了掌灯时分,重重黑暗拥上来,人掉进未知的环境里,只有地板踩着觉得脚踏实地。 已经入秋了,贵妃榻上放着薄薄的羊毛毯,她坐在那儿,从她的眼前数到门口满溢的莲花池塘去,正正好是七块木板。她叹了口气。 夜晚的罩纱挂在金钩子上,环肥燕瘦走过这片纱。宫娥们举着一床鹅毛的被褥,小翠拿着烧酒的漏壶喷上去,用金具打制成的熨斗烫红了,在上面滚一滚,顿时变得和绸缎一样丝滑。 其实公主府里不仅有宫女,还有亲事府、帐内府,里头有各司其职的卫兵。有公主司邑,替她掌管财物,操持营生,给公主府赚钱。有行政事务部,和朝堂上出谋划策的文官几乎一样……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王国了。 可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公主府里那些人都是谁管教的,她对此一无所知。她认识的,不过眼前这些宫女。信得过的,不过小翠一个。 可她静静地盯着小翠单薄的身影看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让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单独出门,到闹市里去,到那些坊巷里去,说不准会遇到 流氓或者拐子。等武侯们抓到坏人,她早就已经不好了。小翠是宝仪留给她的遗物,孤苦伶仃一个人,她一定要照顾好她。 三日以后,她其实险些要等不及,差点冒险出去,幸好胡丹回来了。 她把上书房的竹帘放下来,鬼鬼祟祟的,拿出那锭金子,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胡丹听。她拿纸把典正妹妹家的位置写下来,让胡丹代为转交。 他却静静立在竹帘的阴影下,坚决地摇了摇头。 连胡丹都不帮她。在这个公主府里,她就只剩下二哥一个可信得过的人。可是贺兰胜比她更被监视管束,她都知道,公主府里有两个帐帅专门盯着他。陛下表面上把他当好女婿,当亲儿子看待,实际上根本放心不过。 如今她只能靠自己了。 他们在庙里供了求子的香火,为了灵验,每个月都要亲自去一次,胡丹也知道,这回并没有阻扰她外出。那座庙偏偏还离典正妹妹家很近,她想着就偷偷溜出去一刻钟,一刻钟就够了。 绝对不在外面逗留。 李渡的禁令对她而言是一座山,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典正妹妹在山的另一头活生生病死。 那是一条命,死了就再无法挽救的命。 庙里香烟缭绕,她与贺兰胜这对以假乱真的夫妻在送子婆婆面前跪着,一人拜了三下。贺兰月捏着三炷香,心里祈求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希望满庙神佛保佑她平安,保佑典正妹妹身体快点好转。 她借着肚子疼的理由去更衣,实则从寺庙后门偷偷溜走,偷骑走僧人的小青毛驴,往一条山间小道去。一路上风调雨顺,青黄青黄的叶子旋着往地上落,落在她脚边,安静而美好。 秋风忽然吹过,吹来一张生冷严厉的人脸。她的眼前浮现起李渡盛怒的表情,赶紧抬手把他挥开了,念咒把他赶跑。她加紧了步伐,想着早去早回,省得李渡小题大做。 很快到了典正家里,她从篱笆做成的围墙爬进去,空荡荡的小院里正吊着一锅药材在煮,苦涩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扑,呛得她直咳嗽。典正妹妹身体不便,这里太久没人来打理,地上的枯草都已经有了一尺高。 真是萧瑟。 贺兰月推开门,往里头走去,篱笆门飘飘飞着灰尘,粗布做的帘子全放下来了,昏昏沉沉的不见光,只隐约看见里屋的床上躺了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一边跑过去一边呼唤:“夏姑姑,夏姑姑,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贺兰月跑上前去,轻轻摇晃她的背,她心急如焚,直到呼吸声爬上她的指尖,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微笑起来,却被床上突然暴起的人擒住双手,想要掏出刀来,也被那人眼疾手快抢夺走。 她拿眼去瞪她,威慑她,这才看清。 这不是典正的妹妹,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马贼。 旁边的屋子里涌过来三四个同伙,把她捆住了,套进一个麻袋里去。她觉得这是绑票,大声地呜咽着,喊自己有钱,让他们放了自己,她给她们拿钱。要多少都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给—— 可她们却不管不顾收紧了麻袋,把她沉入山下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第43章 识破 水阵阵淹入她的肺腑, 生命就像眼前不断下沉的湖水,一寸一寸流去了。 临死前,贺兰月会想到谁呢?她以为是宝仪, 以为是二哥, 甚至想过可能是讨厌的李渡。 可她第一刻想到的是阿耶, 是那个重新给了她生命的男人。他把她抱回来, 他把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的她捂热了。他也是在这样湍急的小河里捡到她,她活过来, 一天天长大,终于在草原上满地撒欢地跑起来。 她长成了开始记事的孩子。 这是她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张脸, 他的脸上都是风沙的痕迹,岁月的赞礼, 因为他是再造父母,所以这张脸她永远也无法忘却。 所以死到临头了, 脑海里放映的,一点点亮起来的, 都是被他的手掌牵着长大的画面。 耳边急促地响起女人的呼唤, 她在幻觉里拼命挣扎, 被湍急的湖水打翻了几次, 被挂着石头的麻袋拉着下坠, 终于逆流而上了, 有人拿簪子艰难地挑断绳索, 把她抓住,呼唤着她。 她辨认出那是县主崔唤云的声音。 县主本来就很温柔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呼唤她,贺兰月仿佛听见从未谋面的母亲在召唤她回家。 眼前有一条僻静的小径,目视着那张模糊而美丽的脸庞, 也许隔着大魏的一座座城池,也许在二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对着她笑着招招手。 贺兰月在梦里流了满面泪水,往前走去,就要扑进母亲的怀抱里。 县主却在湖底扒着沿湖岸生长的藤壶,流了满手的血,终于把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 千辛万苦过后,县主累得要瘫软在地,转头看见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拉着她浮出水面,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浑身湿透也顾不得了,她大哭起来,用力挤压着贺兰月的肺腑。端庄、娴静,她与生俱来的长安淑女的模样,都不存在了,只有湿透的发,乱七八糟地垂了一地。 望见贺兰月吐出水来,她凝重的脸上才终于有一点笑意。 贺兰月却微弱地喘息着:“呜呜,我要死了,我已经死了,你不要救我了,好疼。肚子里都是水,压一下,就像皮球要炸开了一样。” 她很埋怨这个恩人。 “不成,再疼你也得忍着。”偏偏这个恩人也顾不上她的痛苦,摇摇头:“你要是死了,有人会怪罪我的。” 她毕竟是一个姐姐,守护更幼小的那个孩子,仿佛已经成了天职。 渐渐的水越吐越多,已经在滩涂上又变成一片小湖,痛感也越来越厉害。她的动作越来越紧迫,正如贺兰月所说的压扁一个皮球。 她活活地痛晕了过去。 晚风打在毫无生气的木门上,一双手撑着摇摇欲坠的墙壁,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的还是县主孜孜不倦的微笑。虽然她的视线莫名模糊,这份微笑却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忘记去问如今她们身处何方。 她们在一个报废的草庐里,仅仅容得下一个人躺着的那种,大约是十几年前牧牛的童子搭起来午歇用的,已经无人问津太久。 风吹得草庐摇摇晃晃,县主却文丝不动,从容得像坐在皇宫里。 她仰望着遥远的天空:“从小跟着胡马牛羊长大,没有爷娘在身边,我真心疼你,同亲人离散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的家人吗?我该叫你什么,李宝仪?贺兰月?还是——” 打了贺兰月一个措手不及,她把这话回味了好几遍,才发觉县主知道她的秘密。她知道她从何而来,她知道她的名字,她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李宝仪。 “我……”所有话都哽咽在她喉中。 县主却只是一笑而过:“你不用那样紧张,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真正的家人吗?” 她这样的贵族女子,也许会泅水,却不懂得生存。这个破破烂烂的天地里没有生起火源,已经入秋了,夜晚比秋水更凉。她们依旧浑身湿透,生死一线过后的她更是瑟瑟发抖。 县主把她揽到自己膝盖上,不紧不慢,也不催促她回答。 她忽地发自内心感到难过,破口大骂:“找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找他们!是他们先不要我的,阿耶和我说的,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裹着一个大孩子的衣服,他们根本没准备好生我下来!连襁褓都是临时的。” 县主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眼睛却望向前方,陷入无尽的深思之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她的某种猜想。 她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 “宝——”她止住了嘴,反而劝慰她,“也许你的姐姐很思念你呢。” 贺兰月才想反驳,又立刻哑口无言了。阿耶捡到她的时候,身上包着的确实是一个大几岁的女孩的衣裳,大魏的人又爱生孩子,特别是那些穷苦人家,越是养不活越是要生。 也许她真有一个姐姐呢,也许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她还抱过她呢,也许…… 她还因为她被遗弃痛哭流涕过呢。 想着想着, 她困得已经不行了,迫不及待做起了同姐姐如足如手的梦。 县主却抬起头,止住睡意,等待着一个男人的到来。他的步伐渐近了,灯火渐近了,萧萧的风声被他的衣袍带起来,夜静更阑处,她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愤怒随着余光喷薄出来,连同一把宝剑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更把脖颈挺直了,凑近那剑刃:“你有本事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亲手提到黄泉之下去见他们!是我救回她一条命来,一郎!你不要关心则乱。” 李渡睁眼,看见的是贺兰月倒在她怀里。衣衫不整,出水芙蓉,一张淋淋漓漓的脸倚靠着她的脖颈。她们这姿态是那样不体面,白蛇和青蛇缠绕在一起,能做什么?这还用猜想吗? 他收了剑,却忽然生起气来,不是那种要杀人的怒意了,而是一种古怪的滋味。 他把贺兰月抢过来,抱在怀里,却对县主严阵以待:“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县主满脸的无可奈何,可他已经不容她解释,留下一句警告:“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不是?别把你的磨镜之好磨到她头上来。” 挥了挥袖子,就扬长而去。 他没带她回到皇宫,也没带她回到公主府。他实在有太多话要问她,只好把她带到东市的永宁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去。 胡丹在廊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等待李渡问责。见到他走过,立即就要跪下。可李渡只是怒目扫了他一眼,置之不理,打横抱着贺兰月,大步流星走到堂屋里了去。 他把她放在榻上,亲自点起一枝枝连枝灯。 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脱去了,换成厚实的,换成干爽的,无微不至地替她擦去身上的水珠,那认真的神气照在灯下,就同绣娘在做衣裳似的。 堂屋里浸在金色的光泽下,渐渐热了起来,李渡心里满腹牢骚,也渐渐急切起来。他恨不得立即把她拍醒,责备她,逼问她,再大声骂她不听自己的话,把那些难听话从肚子里翻出来,不重样地训她一个时辰。 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一切的一切,等她睡醒再说罢。到那时候,他自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想到这里,他又不再温情了,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把她翻到床底下去。他正盘算着如何动手呢,眼前的人却感知到危险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贺兰?”他低声呼唤了一句。 贺兰月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哇哇大哭:“殿下,怎么是你呀殿下?县主去哪啦?”她更把他抓紧,“我错了,贺兰月大错特错了。你骂我罢,你打我罢,你拿着鞭子狠狠抽我一遭罢。都怪我不长记性,可是我不过是怕典正的妹妹没药吃病死呀!” 方才还想揍她一顿的李渡顿时无话可说,只能咬牙嗤笑。 “你还知道怕?”李渡托起她的下巴,“嗯?怎么不遇到个歹徒把你小脸刮花呀?变成丑八怪了就知道害怕了。这还不算什么,要是遇到吃人肉的家伙,把你做成两脚羊串起来烤,你怎么办?” 他说的贺兰月瑟瑟发抖,害怕之余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去。 真就同吓坏的小猫似的在他身上努来努去,摸索着,终于抱住他还算可靠的后背,他却忽然一言不发了。 李渡怔愣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把下颌垫在她肩上,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有我在呢。贺兰,你以为我不知道?” “什……什么,殿下知道什么?”贺兰月吓坏了,在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知道什么?难道是知道县主发现她的秘密啦?那肯定完了,李渡会狠狠怪罪她的。 可李渡只是轻飘飘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知道整个长安,整个大魏,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贺兰,请你自私一点好吗?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你这条小命重要,不值得你为此冒险。哪怕是为了我的小命好吗?如若你真的死了,我就无家可归了。想来不要一年时间,我也就饮剑自刎了。” 李渡从未把话说得那样直白,满怀期盼地望向她。 “怎么会呢?”贺兰月却不看他,一副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的模样,“殿下在长安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有父亲,怎么会无家可归呢。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忽然心酸起来,“将来你会有自己的王妃,你们会有很多孩子,其乐融融——” 他听不下去了,用一个吻把她打断,可贺兰月急促地挣扎开了,就像从湖水里搏命求生一样。她推开他:“夜这么深了,殿下怎么不点灯。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好害怕——” 李渡惶恐地看着她,然后转头看向满堂连枝灯,看向这灯火辉煌的夜晚。 第44章 失明 贺兰月失明了。 她是得过雪盲症的人, 山上的湖水几乎同雪一样冰冷刺骨,又是夜晚,又没有生起火来抵抗。渐渐寒气入骨, 因此旧疾复发。 当然, 没准是吓成这样的。 李渡让她乖乖在床上躺好, 哪也别去, 随后便在这座大宅子里消声灭迹了。贺兰月躺在一片偶尔闪过灯火重影的黑暗里,掰着手指头, 猜想他大概是去给自己找大夫了。 可慢慢的几个时辰过去,连个报信的侍卫也没等来。 好在她心宽, 料想李渡在长安城不能出什么事,于是趴在榻上, 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梦里的李渡却死了。 她梦到皇帝苛责他, 梦到皇帝把她失踪的罪责怪在他头上,借题发挥, 大发雷霆。皇帝下旨处死他, 十几个侍卫把他围在大殿中央, 天旋地转之间, 他被万箭穿心。刀枪剑戟扎在他身上, 把他捅成了一个刺猬。武器堆成一座小山。 他的血水流过宝相花纹的地砖, 流成一条小河, 流到她的脚边,渐渐浸湿了她的鞋袜。 贺兰月猛地惊醒过来。 她立即坐起身来,下意识伸出手,在黑暗里寻寻觅觅,撞在烛台上, 痛得直抽气。可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对着无尽的幽暗深处呼喊:“李渡,李渡!你在哪呢?”没有人回应,她害怕起来,泪水沿着鼻梁流下去,“李七郎?臭李渡?你别吓我呀!王八蛋——” 他又去哪了呀? 脚步声响起,近了,远了,根本分辨不出往哪去了。可男人朦朦胧胧的影子映入她眼帘里,轻薄如烟,她像误闯入了别人头七夜里回魂的梦境。贺兰月此时犹如周庄梦蝶,心上大乱,哭着扑进他怀里。 可到底看不清,没摸准自己身在何方,重重地撞在琉璃打制成的细牙桌上,一尺清泉从额上流来,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泪。 男人不紧不慢地逼近了。 她疑惑得很:“你去哪啦?我一个人在这里都要吓死了。” 男人抬起宽大的袖子,落到她脸上,把血水擦去。他欲止又言:“你果真同你七哥关系好得很。” 他的声音从高处滚落下来,不必去猜,肯定正倨傲地站着,占了地势高的位子,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她不敢说话了,静静地坐着,血水却在脸上交叉着流下来。她极力克制住,却痛得哎呦哎呦叫唤,用手掌去挤压自己的心窝。 别过脸去,血液溅起来,溅到那龙凤呈祥的大红屏风上去了。 正给那龙点上了血腥的眼睛。 皇帝在烛火的光亮里几乎瞪着眼,纱帐齐飞,打出遍地的蓝影子,他像个暴死荒野的尸身走过来,眼球里白一片浊一片,也是猩红的。 她听见几个宫女迎上来,跪着服侍他。一盆温水高高举起来,他屈尊降贵地打湿了丝巾,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血。她又听见他传御医上来。 原来她在皇宫里,在温暖如春的皇宫里。 御医给她把脉,干枯的手按着她的筋脉,活像弹棉花似的,贺兰月感觉他的手指在自己腕上一跳一跳,同她此时此刻搏动着的心脏一般。 他旋即沙哑着给了诊断:“公主这是寒气入体所致,依臣 看来,只要臣等多下心思,把这大殿彻夜不停地烧起暖炉来,让公主一整个冬天都不再受寒,不消半年时间便能痊愈。” 贺兰月的脑子一团乱麻,好不容易理清了,知道自己要率先否决她同李渡很要好的定论,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她想起李渡躲着自己足足半年。也许让外人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哪怕仅仅是普通的兄妹情谊,也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尤其是让皇帝知道。 触目惊心的梦境又浮到她眼前,两串眼泪流下来,她拦也拦不住。 索性拽着龙袍的大袖子哭起来:“七哥到哪去了?陛下要给我做主!阿耶你得给我做主!我被人丢到湖里去了不说,七哥找到我以后问也不问,直接打了我一巴掌,如今人不见了,是不是畏罪潜逃?” 皇帝哂笑了一声:“你自己偷了寺庙的毛驴跑出去玩,被歹人害了,他是哥哥,教训你是天经地义。你要懂事点才是,难不成你还想去捉拿自己的哥哥不成?” 贺兰月赶紧摇摇头:“不成不成,女儿看不见,经不起这种辛苦。陛下替我去捉拿他好了。狠狠地罚他,教训我就教训我,凭什么动手打我呀?陛下都还没打过我呢!我娘都没打过我呢。” “哦?”皇帝别过头去,取了一杯宫女呈上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去喝,“我倒想替你捉拿他。可他日夜兼程,如今已经又远在千里之外,替我们李家修筑行宫去了。我可不敢放你过去,怕你把才修好的行宫哭倒了。” 孟姜女哭长城,他在说这个吗? 贺兰月心下轰然。她虽然不是很熟悉这些古典故事,却也明白孟姜女是为了丈夫才把长城哭倒的。他在含沙射影她和李渡吗?他发现了什么? 她只能去试探:“女儿才不会呢!要说起来,陛下更应该担心驸马!女儿被人丢进湖里去,他没吓坏罢?”她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声音和皇帝说悄悄话,“陛下快把他传进宫里来罢,万一女儿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在外头找了小妾怎么办?” “他敢?”皇帝慢悠悠地起身,“若是真找了,你把他们杀了不就是了。” 她察觉到皇帝要走,下意识又拉住了他的袖子。那金银交错的纹理微微刺中她的手,她一下就清醒了。思来想去,已经没有话能说出口了。 她只能故作懊恼:“阿耶记得帮我赔给那个小和尚一头毛驴。不然菩萨以为我是个小贼,我和驸马供的求子香肯定不灵验了。” 他离开了,连同那句轻飘飘的话语一并带走,连同淡淡的嗤笑声一并带走,只剩浓茶的香气还缭绕在她鼻息之间。 她猛地倒回榻上,近乎瘫软。她是假货,皇帝却是真龙天子,一次次这样拷打她,她真害怕哪一次就经不住说了实话。真相若是破土而出,多少人得死,多少人得惨死! 贺兰月一动也不动,她真想狠狠哭一场。 李渡真去修行宫了吗?还是说皇帝又在试她?修行宫……她怎么感觉在哪儿听到过呢? 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了。 只有掖庭的宫女们知道,公主失明了以后大发脾气,天天都要打砸东西,还闹绝食。好不容易哄得她停下来,张嘴就同她们要驸马爷。 说是驸马爷不到宫里来看她,她就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可把她们吓坏了,手足无措地向她解释:“得不到陛下的传召,谁也不能到宫里来。” 她唔了一声,继续不吃不喝,几天下来就饿瘦了一圈。 可七日以后,皇帝真把驸马爷召了进来,要他好好服侍公主。若是照顾得不好,公主再日渐消瘦下去,他就要重重地罚他。 皇帝却多虑了。 自从他进宫来,贺兰月是吃得好睡得香,因为她身体底子好,一下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虽然看不见,那一双眼睛可都还是华光灿灿的呢。宫娥们也忍不住聚起来讨论,驸马对公主可真是好呢,什么都亲自去做,她们手上的活一下就少了一半。 公主嫌橘子的白络苦,他就剥好了,一点一点撕掉,又拆成一瓣一瓣喂给她吃。公主看不见,心里忍不住发毛害怕,他就寸步不离守着她。 真是叫怀春的少女们看了羡慕。 冬天渐渐地来了,可因为他们夫妻两个的缘故,又因为这里烧得十足暖和,公主殿就同开春了似的。今日就有一只雄鸟跌跌撞撞地飞进来,同在廊下留宿了好几日的雌鸟看对了眼,当着人的面就缠绵起来。 看得小翠一阵脸红,被几个宫女笑着把眼睛捂上。 “翠娘你还看,羞不羞呀?” 春庭深处,笑声渐渐浓起来,贺兰月捧着脸往外看,什么也看不着,可是心里却很羡慕。 “那两只小鸟正在干嘛呢?” 贺兰胜顿了顿:“那雄鸟正在亲雌鸟的脸颊呢。” “真自在。”贺兰月撇了撇嘴。 她听见小翠突然跑进来,听见宫女们欢迎县主的来到,还听见她们好似带了很多礼物给她,眼睛亮了亮。她在宫里一无所知,只隐隐听说县主那一日也是被歹徒绑去了,沉到湖底下,因为她善水性,不但自己没出事,机缘巧合下还把她救了。 她知道县主已经安全了,也就没敢再多问什么。 如今和救命恩人再度相会,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嘛。她摸索着握住县主的手,激动地左右摇晃,两双手荡秋千似的来回打:“一娘,你都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县主宠溺地看着她胡闹,丫鬟却憨笑了一声:“如今公主和我们小姐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拿来的自是最珍贵的东西!姑爷到外头修行宫去了,请人快马给小姐送了不少那里才有的稀罕物件。小姐自己留了一两样,剩下的都拿来给公主了。” 她的声音渐渐含糊,贺兰月越来越听不清楚。 可她说姑爷去修行宫了。 第45章 抽身 “这些礼物里都有什么呢?”夜阑人静, 她坐听着风吹雨,所有宫人都被请了下去,偌大的寝殿一下便空了许多, 只剩她和二哥对坐在榻上。 她看不见, 二哥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自然是寸步不离的, 于是就充当起她的眼睛。毕竟他什么都看得见, 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表情, 她的难过,他都尽收眼底。 可他的脸上流露出迟疑, 贺兰月却看不见。 他打量着地上一箱箱满目琳琅的宝物,犹豫良久, 终于还是如实地告诉她了:“鎏金的舞马衔杯纹银壶,金银平脱镜一面, 还有小蛇吞珠的金碗一顶,此外, 各种珊瑚玛瑙, 熊氅狼皮, 扶南国才有的郁金香料, 不计其数……” 他看见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姑爷对她可真好。”她闷闷地给了一句, 赌气地把自己埋进衾被里。 她渐渐冷静下来, 觉得自己实在不体面, 实在古怪,吃别人姑爷的醋是什么道理?这姑爷指不定还是个和她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呢—— 县主的姑爷被派去修行宫,李渡也被派去修行宫,那么她的姑爷就一定是李渡吗? 被派去丈量土地、规划工期、监管役夫的文武官员难道就少吗? 为什么不是他们,偏偏是李渡呢? 她又忍不住怀疑, 如今她是不是在自己骗自己,是不是被李渡卖了还给他数钱。她想起来自己和县主一起坠进湖里,却被李渡救起来。 她想起李渡嘴里描述的县主就如恶鬼般危险,可她认识的那个县主却是温柔的救命恩人。 他到底有多少话在骗自己。 她脑海里不停浮想联翩,也许那一天,他就是特地去救县主的,偶然捡到了她罢了。想起李渡一次次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县主,说不准是怕自己这个大麻烦给她惹来事端。 他不是也对她避之不及了半年时间? 一切串联在一起,再匪夷所思都值得相信了。 他毕竟都亲口和她说过了,他只是要用她,他只是需要她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做个自己人,给 他卖力,给他操劳。他可能另有心爱。 她听见二哥呼唤她,更蒙紧了衾被,停住哭意:“我只是困了,想先歇息。” 已经很晚了,她不是折磨自己的人,说歇息就真的歇息了。可半夜三更睡得不安稳,踢翻了衾被,露出那张跼蹐不安的脸来,贺兰胜在上头看见两串残留的泪痕。 他叹了口气,上前去替她盖好衾被,轻手轻脚,翼翼小心地擦去了。 她不是真正的快乐。 从前在草原上,阿大常说她是童养的媳妇,他们是注定的一对。一开始他听着并不高兴,也不大接受。他比她大七岁,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亲手给她做小衣裳,给她打肉吃,牵着她的手把她养大带大的。 他们是兄妹,没有变作夫妻的必要。 他知道四弟喜欢她,心里也是成全的,行动上也是撮合的。 直到她在大雪封山的高岭走丢了一次,他担心得几欲寻死,后来她平安归来,把少女心事说给他听,他得知她有了爱人。草原上的骏马日日都在奔驰,女孩丰饶的麻花辫子在马上飞起来,打到他脸上。 几乎抽出一条血红的印子。 他被抽得好痛,抬头看见那麻花辫子的主人,隔着马群人海去看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若他早一点发觉,勇敢地去争夺,大声地告诉她,一切会不会有些不同? 他和四弟都喜欢她,都爱着她,尽管他们性子大相庭径,一个沉稳一个张扬,心却是一样的。只要他们看见她幸福快乐,无论她嫁给谁都好,都会收起自己的心思,远远地看着她。 李渡不一样。 他看见她痛苦,心知肚明他们爱恨交织、互相折磨,恐怕到了白头也不会罢休。他依旧不肯放开手。 可他们虽然愿意成全她,真等到了看见她不幸福的时候,又会情不自禁地要去争取了。 贺兰胜想到白天的时候,宫女们围着看一只雌鸟一只雄鸟交欢,妹妹捧着脸问他话,他说,那只雄鸟正在亲吻那只雌鸟呢。 他的眼帘垂下去,轻轻在她颊上落下一吻。他依依不舍地品味起她脸颊上幽幽的香气,就连皇帝的影子降临在他的头颅之上,他跪在皇帝面前,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皇帝看到了一切,他是满意这一切的。 他轻抬起手:“驸马免礼罢。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就好,倘若你留不住公主的心,拦不住她的目光看向旁的男人。朕想来,你这张英俊的面庞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当然,这个头颅也没有用处了,兴许只有你的情敌会拿来当磨刀石使,朕倒是不屑一顾的。” 贺兰胜又叹了口气。 从前他的这双手是用来打天下的,他曾经亲手射瞎突厥大汗嫡子的眼睛,他曾经孤身马上拼刀杀退数百人的卫队,他还在草原的时候,大月族的族人尚且可以高傲地抬起自己的头颅。 如今都不一样了。 他寄于人下,所能做的不过是一个驸马的使命,去讨公主的欢心,去阻止一场兄妹不伦的皇室丑闻。 不过如此了。 皇帝离开了,惊扰了梦乡里的困兽,屋檐上的燕子拍着翅膀飞到宫殿外去,他的那个情敌,妹妹心里的那个情郎,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又在哪呢? “缩头乌龟!败家之犬!一遇到事又缩到长安城外了,想来是为了陛下处罚他的时候方便逃跑罢。”崔乘在长公主府的小亭子里,和自己的外甥女李玉珍相谈甚欢,同样好奇李渡的行踪。 李玉珍摇着小扇,笑起来:“这不是遂了舅舅您的心意了。李渡心胸狭隘,吃够人遭受冷遇的酸味。为了报复您当街驱车驱逐他,报复公主忘恩负义,眼睁睁看他被扔到那死人的宅子里,不替他在陛下跟前美言。居然派人把公主和县主扔到湖里去,陛下能饶得了他?也就是他这样没前途的家伙才做的出来的事。” 李玉珍啧了啧,“梁王就不一样了,要不是他有了正妻,嫁给他才叫一片光明。不过,玉珍的私心来说,更希望唤云嫁给杨二。我们也好做完表姐妹,又做妯娌,亲上加亲。” 崔乘嗤了一声:“有了正妻又不是不能死老婆,续弦又不碍事,照样当完太子妃当皇后!” 这样一个宝贵的女人,人人夸赞的,他好不容易舍得送出去,坐不上皇后之位就是大亏特亏的。想想他那没用的妹妹,有着一对龙凤胎和一个小女儿,十几年的老资历,这个岁数了还能被赶下淑妃的位子,废为一个美人。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别怪他无情。他的兵权被夺了,如今崔家的男人不顶用了,不就得指望平日里这些个吃干饭的女人发挥点光热吗?让她们嫁个炙手可热的丈夫,又不是要把她们卖进窑子里。 别摆出那副牺牲很大的架势给他看。 他已是年过百半了,可不想那点少得可怜的有生之年都要那样卑躬屈膝,像乞食一样连连磕头,太难看了!娶了那个贱妇以后,他作为名门望族族长的气派全都扫地出门了。 而那贱妇的弟弟,靠着自己坐上了轮不到他的皇位,不知感恩,如今坐在龙庭上对着他颐指气使。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接受这个先皇打发出来的末流公主,不该拦着自己的妾室掐死她。 恨呀,半生都在恨呀。 这两个恩将仇报的贱人,一个躺在他的枕边,夜夜同榻而眠。一个站在他眼前,永远要他跪下去看他的脚底板。他怎能不恨? 一个月过去,李渡修筑行宫的归期到了,崔乘知道皇帝素来的习性,知道他要动手了。他顿时神清气爽,抬起头颅,拿好笏板,高高兴兴上朝去了。 一路上他的几个同僚都在探头张望着看他,像是提前得了消息。他更和个大红公鸡似的昂起脖颈,恨不得打个鸣,庆祝自己吐气扬眉。 到了朝廷之上,皇帝却定定地看着他:“很好,崔大郎,你还敢来?” 旁边的李渡穿着官服,余光扫过他,撇了撇嘴。 崔乘看见了,却有点一头雾水,紧忙跪下:“臣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 皇帝听见,真正动怒了,龙椅前的竹册掰断在手里,惊堂木一样狠狠砸在崔乘眼前。帝王一怒,吓得满殿人中龙凤下跪叩首。 “上回你的恶仆当街抽打我儿子的马匹,我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又嫌我这七儿子默默无闻,配不上你的好女儿,影响你挑乘龙快婿了。畜牲尚且爱子心切,你为了陷害他,居然把自己的女儿丢进湖里去。犹嫌我不够动怒,连同行的公主也不放过。” 崔乘彻底懵了:“臣,臣没有做过。” “没有?”皇帝气得两撇胡子一抖一抖,“那些山贼的车马费又为何是从你崔府里支取的呢?朕今日就要斩了你这个老匹夫。” 他还不肯相信,毕竟他千辛万苦,从外甥女那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不是这样的。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那些官差上来架着他的脑袋,崔乘不甘心,逢人就抓住他们的衣裳裤脚,死也不走。 同僚都被吓坏了,李渡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挪。 他早就是个强弩之末了,没人在意他死没死。就连他的妻子也不在乎,连他的头七都没过呢,高高兴兴地改嫁给了兰陵萧家的老鳏夫,连同他苦心经营的女儿也一并改姓为萧。 他的死也没耽误到谁。 长公主依旧张扬地出入宫廷,县主照样是闻名长安的贵女,等待着如意郎君的迎娶。 她也许真的会做太子妃,会做皇后,他却再也不可能是国丈。 毕竟他死了,一卷草席裹起来扔出去喂马,轻于鸿毛。 第46章 立誓 听说县主的父亲死了, 贺兰月想去安慰她。 她怕自己在县主伤心之余说错话,触了她的霉头,想 做做功课。可是问来问去, 这些久居深宫的宫女们和她一样, 一窍不通, 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她只好备了厚礼, 打算谨言慎行,甚至什么都不说, 人到了礼到了,就够了, 可以摆驾回宫了。 摆了皇宫的仪仗往萧家去,众人眼里这位极受宠的公主屈尊降贵地去慰问萧家的新小姐。纵使她看不见, 欢迎的奴仆还是足足站成了一条街,贺兰驸马牵着她下马车, 甚至有最下等的奴隶上前来躬身做人梯。 贺兰月并不知情,踩在实打实的肉上, 吓得尖叫了一声, 扎扎实实地往地上一摔。 都说富贵人家的门槛高, 马车也是这样的, 皇家的马车更是不得了, 足足有七八层琉璃阶那样高。好在因为贺兰胜抓着她, 只是崴了脚, 没有摔得头破血流。 她已是失仪,这里却没人能像皇帝一样怪罪她,反而一个个互相推诿。灯笼一盏一盏点了整条街,她在一片红鲜鲜的光影里听见有人上来打了底下的奴隶两巴掌,又听见夏典正的呵斥声。 教训这些蛮横的刁仆都滚回崔府去。 夏典正?她怎么在这里呢?还有为什么是滚回崔府, 这里难道不就是吗? 县主出来把她迎进闺阁里,连同那个小女奴,贺兰胜因为是男人的缘故,被留在二门外。她给她擦过了药,又去给小女奴上药。她认真地询问:“是谁把你买来的?是谁叫你过去给人踩的,萧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小女奴一个字也不敢说,被追问急了,不由地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县主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还用那双白皙的手去擦她脏兮兮的小脸。 贺兰月很羞愧。 县主这样好的人,她一直这样好,天底下没有人能伪装那么久,高高在上的人无论如何掩饰,如何给自己塑造良善的名声,都会下意识去嫌弃女奴肮脏的脸蛋。县主不一样,她对谁都一样好,对她也很好。 她们同样经历了灾难,县主得了新奇的玩意还不忘送给她解闷,她呢,因为那些东西大做文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她还妒忌起县主了不是吗? 她顿时无颜以对,丧家之犬般找了个借口跑了。县主要请丫鬟送她,她也顾不得了,她再无法面对她的好了,不停脚地往外跑了出去,扶着走廊上的雕栏去找小翠。 却不知道小翠方才在门口愣愣地站着,被人当成打那小女奴的恶仆带走教训。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要摸索回闺房里寻求县主帮助,也瞧不见前路在何方。 黑暗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危险,哪怕摔倒一下都是天大的灾难。她下意识把自己藏起来,顺着猫叫声把自己塞进了某个角落。 陛下赏过她一只波斯猫,所以她知道,猫是最会躲藏的。它们天生火眼金睛,知道哪里最太平。 可躲起来了又能怎样,如何安全地回到皇宫呢?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她不停地擦去,恍惚听见县主的声音,又惊又喜。难道她误打误撞,离县主的闺阁很近了吗? 她本来想大喊出声,却率先听见李渡的声音。 “那老畜牲终于死了。” 好巧不巧,大概半个时辰过后,她又听见李玉珍对着县主说了同一句话。 “那老畜牲终于死了。” 今日实在太多疑惑,比方县主为什么会在萧家不是崔家?夏典正为什么会在县主家里?李渡为什么会出现在县主的闺阁里? 他们口中的老畜牲,是死掉的崔乘吗? 她的脑袋简直转不动了,有火在里头烧起来,来不及思索,只好先想办法让自己回到皇宫。她支着耳朵去听,确保已经没人留在县主房中,最后一博般喊出她的名字。 贺兰月在赌,赌县主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她没等太久,脚步声渐近了,被人狠狠拽起来,不堪承受着极大的力度,才发觉那是个男人。他倒抽凉气的声音响起来,贺兰月心里咯噔一声,仿佛已经恢复了光明,眼前浮现起他怒火中烧的脸。 他肯定会问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远离县主。 李渡缓缓开口:“贺兰,你为什么从来不听我的话。接近她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不过是小恩小惠,嘘寒问暖,如若你喜欢这些,我也可以给你。” 贺兰月从前还会害怕,这时是一点也不想听了。他一个大男人,他都可以出现在县主的闺阁里。她们同为长安贵女,至少她名义上是县主的表妹,却不能有任何交谈。 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殿下不许我来这里,自己却高高兴兴地来了不是吗?”她狠狠抽开自己的手,“殿下有多少事情要瞒着我,我就有多少事情瞒着你。” 李渡又去拉住她的手,平心静气地问:“这是我的舅家,我凭什么不能来?敢问你是萧家的什么亲戚?他们的外甥媳妇?” 贺兰月脑子里嗡得一声,他来了萧家,他和他真正心爱的人在闺阁私会,却能够无所谓地继续对她花言巧语。她的脸下意识地烧红了,可这不影响她后来觉得恶心难受。 他们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她是大字不识,庸俗泼辣,令人讨厌。她和县主这样尊贵的淑女比不了,她都懂得。可李渡既然另有心爱,他就不该招惹自己! 何况县主为了嫁给他,为了等他回来嫁给他,在长安苦苦守候,拒绝无数权贵求娶,做了那么多年女冠。 他对得起谁? 她又狠狠抽开手,因为看不清,险些又要摔在地上。李渡要去扶她,她也不肯,固执地摸索前路,看得身后的李渡心口一梗,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翠很快哭哭啼啼地寻来了,命人摆驾请公主回宫。 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今夜贺兰月头一次接受和二哥同榻而眠。她的心情实在无法平复,心脏鼓鼓地跳起来,挤压肺脏,痛得不行。只有不停和人说话会好一些,她不停地同二哥攀谈。 这没什么,从前在草原也是一样的。姐姐们嫁出去以后,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都告诉他了。 毕竟四哥叽叽喳喳的,绝对会泄密。阿大是首领,阿耶是长辈,她全都不敢诉说。 只有二哥是最好的人选。 她把这一路上李渡是如何威胁她,又护她周全的千丝万缕都说给他听。她把他另有婚约,另有心爱,今日还在妄图脚踏两只船,调戏她的话语也说给他听。渐渐悲从中来,她情不自禁俯身到贺兰胜怀里去哭:“我就不该到这来!” 她或倒苦水,或痛哭,贺兰胜都全盘接受了。 可他不免去思索,也许这是个误会,李渡和县主可能只是因为别的缘故相知相熟。李渡不一定是有了婚约,去瞒着她。 毕竟他在长安城里听到广为流传的,县主从前心选的夫婿不是李渡,而是如今驻扎幽州的梁王。后来梁王娶了骠骑大将军的女儿,这事不了了之。所以县主如今拖到了二十四岁仍未嫁娶。 当然,这个年纪未婚对于那些穷家女来说,也许算很迟了。但在长安贵女身上却实在不算什么,在家里养到三四十岁,后来又嫁了王侯将相的一抓一大把。 毕竟梁王的封地是在幽州,那可是临近长安,最发达富饶、兵肥马壮的州县。长安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前途无量。等等又如何呢? 至于无人问津的楚王,在别的贵女眼里也许还算热门,在县主这种照着皇后模子养大的长安第一贵女面前,确实不够看了。 他若再有些反骨,说不准还是县主未来夫婿用来震慑朝廷、以儆效尤的当头一棒。 贺兰胜觉得,这也许是他如今亲近、讨好县主的缘由。 却不打算告诉贺兰月。 他已经眼睁睁看着她一步错,不能再看着她步步错。李渡是一张天罗地网,把她捆在里头,步步深陷。她跟着他,遭受罗织构陷,陷身囹圄,他却不一定会救她。 哪怕他们夫妻两个如今洞若观火,做好自己的公主驸马,关起门来过日子,恐怕也不至于此! 贺兰月已经在他孜孜不倦的安抚下睡着,他独自走到中庭,打开一扇门,走了出去。他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他怒目圆睁地质问上苍。 如若他明日起开始 和她做一对夫妻,滴水穿石,让他的柔情蜜意浸润她的身心,情意绵绵、入骨相思,能否挽救回她的心?能否赢得她的心? 他二十三岁才姗姗来迟踏足战场,出师半年便打得突厥连连败北,滚回王帐苟延残喘。他射瞎大汗嫡子的眼睛,挥刀砍断他长子的左臂,却仅仅驰骋草原半年时间就入了大魏的牢狱。 一切都不说了。 如今他想问的是,哪怕以这双曾经踏平草原的双腿为代价,他落得终身残废!他折去几十年的寿命!能否带着妹妹回到草原? 第47章 驱逐 他才立下誓言, 李渡就如同心灵感应似的,打发下人送拜贴来,宴请他们一家。 当然, 不止是他们。长安城里的权贵名流、王子公主、皇叔姑侄, 那些站在天宫一角都窥不完全的人, 他通通请来了, 这座无人问津的王宅迎来了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场盛会。 一早上就有马奴牵着毛发顺亮的骏马,请风尘仆仆的楚王爷回府来。后头小厮们纷纷出来敲锣打鼓, 从前黯淡无光的朱柱白墙也都张灯结彩起来了。长安街沿上到处都有楚王爷的人,拿着箩筐给百姓们散糖吃。 一片热闹气象, 人流如织般穿过正门,这里头就有贺兰月。 尽管她什么也看不着。 二哥牵着她的手往里头去, 因为她如今是个瞎子,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对她多加照顾。有仆役上来给她打了披风, 小伞,生怕她遭受风吹日晒。 她听见一群人在啧啧称奇, 描述的大约是一座小石像? 说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到李渡长安的宅子里来, 他以前从来没请过她来, 哪怕是吃一杯茶。到底什么都没见过, 她好奇得紧。 “他们在说什么呢?”她拉了拉二哥的手。 贺兰胜还没来得及回答, 那仆役先眉飞色舞起来:“这呀, 这是个小石像, 是个三岁的小姑娘,打着翻刀髻,拿着小毛笔,正写字呢。” 这故事说下去滔滔不绝,“从前这是二皇子李轻的魏王府, 他和王妃萧氏育有一女,传闻里她天资聪颖,三岁便能识文断字,过目不忘。可有人说是老天妒忌,也有说这小王女是观音座下的童子,偷偷下凡来了,被观音发现收了回去。总之她三岁便早早离了人世。后来萧王妃也病死了,二殿下特地派人修了这个小石像,纪念她。” 贺兰月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可是知道的,二皇子也早不在人世了。这样听来,想必是接连丧女丧妻,思念成疾,随她们而去了。 他死的时候,才刚当上太子。看来富贵如云,权势滔天,都挡不住一颗思念妻女的心。 这满皇宫的王爷公主,个个追名逐利,连李渡也不能免俗,他可是放着凉州的一世安宁不要,宁愿冒险回到长安的。贺兰月没想到李家天下,居然也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可上天怎么这样薄情,拆散他们一家,对他们如此残忍? 她想起夏典正在丧仪上告诉她的话,这位病死的萧王妃和李渡的生母萧贵妃,同样红颜薄命的两位萧妃,还出自同家,是一对堂姐妹。辣手摧花,上天怎能如此残忍? 她想起来宝仪,想起来二小姐,那些在她生命里留下无尽泪水的好女儿们。上天夺走她们的时候也从未给她一个交代。甚至从未打过一个招呼。 贺兰月听得眼泪直掉,她自己也管不住了。只好叫二哥带她去个没人的地方,去收拾一下仪容。如今公主做久了,她也是要面子的。 真到了冷清的亭台楼榭里,她的眼泪却掉得更厉害。哭得眼睛热热的,一阵刺痛铰上来。而且不知为何,方才空无一人的深深庭院也变了,姑娘们的嬉笑声渐渐随着她的哭声越来越近。 她听见为首的一个嗤了一声:“不就是给陛下在洛阳修了个行宫吗?得意什么劲?我阿耶说了,陛下马上就要召梁王回长安了,朝堂上天天都有人催着陛下废掉太子,召他回来是什么用意不必我多说了吧?” “就是。”另一个摇着扇子,“这楚王以为轮的着他吗?他还不知道是谁种下的种呢,这太子之位就是给那些贡女的儿子也轮不到他。梁王回来了,以后有的是他哭的!” 太子?她怎么从未见过太子。也从未听说过大魏还有太子。 贺兰胜未发一言,却看出妹妹的窘迫,毕竟任谁听别人诋毁自己的心上人也不会好受。他紧紧抿着唇,就要带她离开。可那群贵女们的鬓影衣香已经款款而至。 她们见她痛哭流涕成这样,虽是极想嘲笑的,可当着她的面,还是行礼拜见。 她们一一低头:“民女见过公主。” 贺兰月头一回行使公主的权力,将她们全都打发走了。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自她眼盲以后,心也瞎了,每日都有哭不完的眼泪。在这无人之地,她无所顾忌地伏在二哥肩上,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肩膀。 像小时候那样,从烈马上摔下来,不服气自己训不服它,伏在他肩上静静流着眼泪。被野兽追逐,不服气自己赶不走它,伏在他肩上咬牙掉泪。 长安城里,她还有他。 贺兰胜也只是由着她,让她哭个痛快,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可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手僵在了贺兰月的背上。 李渡从不远处怒气冲冲地过来,将她整个人拉起来,拖拽着往前头的厢房走去。贺兰胜登时起身来,追上前去,用那座小山般高挺的身体挡住他的前路,也抢过她的手臂。 李渡瞪着他,他的目光照样寸步不退地和李渡对峙。 “还请殿下放开公主,放开我的妻子。” “你的?”李渡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你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进去了罢。”又拉起贺兰月的手,“记得我警告过你的话吗?贺兰,你告诉他,你想和谁走?” “我,我……”贺兰月呜咽了一声,“我想和殿下走。二哥,你先回去罢。” 李渡得意洋洋地挑眉,看向贺兰胜,旋即将她领入西厢房内。 他把她按到床榻上,一双大手在她脸颊上擦来擦去,把泪水擦得差不多了,终于吻上来,丝丝缕缕,吻着她一阵发热的双眼。吻着吻着,见贺兰月毫无反应,他急切起来了,动手去扒掉她的锦绣华服。 后来,后来他吻向她的脖颈。吻向一片冰心。秋风作乱的天气里,他翻过一片花林,找到了她,攫取到了他要的水源。 贺兰月什么也瞧不见,他的一举一动却更明显,她终于开始低声呜呜。 这更让他兴奋起来,把她的身子拉得像张弓,一次次拉弦,一次次离箭而出。她的哭意激起他的怜惜,更激发他的兽/欲。他要了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他穿起象征着亲王身份的襕袍,把蚕丝衾被轻轻丢到她身上。 把她关在这儿,从外头落下锁。 他在她的身体上寻求安慰,最后把她扔在这。 贺兰月本来就处在伤感当中,这下更是莫名心酸,绝望地大哭起来,她从未这样想回到广阔的草原,哭得眼睛阵阵发热。她越来越难受,用力地去揉擦,擦着擦着,把眼前的砚屏、月牙凳、螺丝双陆木棋盘……通通揉到眼底。 她渐渐恢复了光明,看着眼前满屋子墨宝,怔了怔。 这是李渡的上书房吗? 她没注意到有个小女孩听见了哭声,从外头解了锁,啪嗒啪嗒跑进来。 小女孩好奇地走近她,盯着她看。 贺兰月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我认得你吗?还是说你认得我?” 小女孩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贺兰月才意识到,这是她拜访萧家那日,差点被她当成人梯的小女奴。她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你怎么在这,你从哪跑来的,走丢了吗?” 小女奴摇摇头,不说话了。贺兰月还要逼问,她就撒开腿跑了出去。 不安的心一阵阵跳动起来,贺兰月总觉得这小女奴会出什么事,只好穿上衣裙,往小女奴跑远的方向追。可她才恢复视力,跌跌撞撞,根本跑不过她。终于在亭台拐角,她瞥见小女奴精致的小绣鞋。 可她不敢再追了。 因为她看见那梧桐树下,阳光普照,小女奴被县主搂入怀中,推到李渡跟前。县主步步紧逼,质问李渡:“你看着她,你看着她,你想要六亲不认吗?还是叫她也一样去认贼作父。我总不能和自己的叔叔去同榻而眠罢?” 她屏住了呼吸,顿时手脚发麻,一动不动。 那小女奴居然是李渡和县主的私孩子吗? “我不会置你们于不顾的。”李渡抱过那小女奴,叹了口气,“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一切都变了。一娘,我只有你和胡丹两个人可以相信了。” 他娓娓道来,角落里偷听的贺兰月却再度泪水决堤。原来她一直都是局外人,原来所有的一切她都蒙在鼓里。他不但另有心爱,还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话一出口,县主也好似想起什么,捏着帕子,开始轻声抽泣。 李渡继续低语:“此次陛下派我远去洛阳,不知道何时才是归期。我请你替我照料好她。一娘,仇恨便先放去一旁罢,她病魔缠身,原以为只有几个月可活,虽是命硬,拖着一口气活到了今日,可她还有几个今天呢?你把心放肚子里,只当为你的女儿留下造化。” 贺兰月再听不下去了,轻手轻脚朝着外面的世界狂奔而去。 他走了,这也好,贺兰月在心底赌咒,希望他们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相见!若她再对他心软,再听信这个人的欺骗,再委身于他,那就叫她永世回不去草原! 不久以后皇宫也举办起盛大的宴席,一来是庆祝宝仪公主的眼睛复明,二来是为了给远去洛阳兴修运河、修筑大坝的李渡践行。再者,是为了普天同庆梁王摆驾还朝! 他终于回到长安,虽然比起李渡实在算姗姗来迟,却拥有着这天底下最大的典礼。 东宫的主人早就被赶出家园了,他唯一的对手也被变相驱逐到洛阳。太子的宝座,大魏的大好河山,长安宫的三宫九阙……一步步随着骏马、香车,随着迎接他的仪仗,步步推入他的眼帘。这一切将来都是他的! 就算他如今不想要,也都塞到他手中了。 他看着李渡灰溜溜的短窄车队,心中一阵畅快—— 作者有话说:有必要和读者宝宝提示一下[摊手] 李渡肯定是唯爱只爱超爱贺兰月,且毒唯她的超级大处男。身心俱洁。 那个小女奴和他有很近的亲戚关系but绝对不是他的。 县主和他现在的合作关系看到后面这个神秘女子身世解密大家就会恍然大悟啦[害羞][害羞][害羞] 第48章 践行 大明宫里投壶, 投中十个赐一颗金瓜子,投中五个赏一颗红宝石。因为这场盛典有她的一份,那些小黄门都看着眼色给她放水。 箭拿在手里轻轻的, 拿不准力道。 她投得近了, 黄门就眼疾手快的, 拿脚往前踢一踢。投得远了, 就赶紧伸手一拽。 没多少时间,小翠手里的小漆盒就装得满满当当, 金碧辉煌。 真够无聊的。 贺兰月从里头抓了一把,散出去赏人, 转身就走了。听着身后千恩万谢的跪拜声,心里更是莫名窝火。她抓着人就问:“陛下呢?驸马呢——” 李渡呢?陛下给他践行, 他怎么不来投壶领赏。 可她没有问出口,毕竟此时在她眼里, 这个人和她一点干系都没有。 却不知道他和驸马正一起坐在含凉殿外,等待陛下的召见。含凉殿的正门是铜墙铁壁, 关上了, 就把外头的世界隔绝住了, 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殿内长公主跪在皇帝脚边, 捏着帕子哭哭啼啼:“当年若不是我发现及时, 崔乘这个老畜牲就要把自己的女儿玷污了。如今他死了, 可算解了我和唤云的心头恨。” 陛下静静地听着。 她瞥见了, 犹觉自己不够使劲,翻起旧账来:“他就从来不是个好人,二十多年前妹妹为了给陛下招揽势力,嫁给他。他嫌恶我是宫女的孩子,差点就放纵他那贱妾把我在睡梦中掐死, 另娶五姐姐来。” 皇帝终于扶她起来:“好了,好了,人都死了,何必再去回忆,自找苦吃。” 长公主挽着宽大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妹妹只是想起这些来,不知道我这苦命的女儿,未来的归宿在哪儿?”她摇了摇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楚王爷的一颗心系在别人身上,拉也拉不住。” “那我便收回成命。”皇帝的眼神渐渐飘远,“你看上了哪个佳婿,告诉我,朕亲自为你的好女儿赐婚。” 她支支吾吾:“梁……梁王。” “梁王?”皇帝嗤了一声,“梁王妃正在病榻之上,哪有当着她病重给她丈夫赐婚道理?” “妹妹这不正看中这一点,富贵如浮云,只有一颗真心难得。梁王和王妃是盲婚哑嫁,他尚且不离不弃。唤云是受过伤的,最盼着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她抬头琢磨皇帝的神情,“妹妹只是和陛下提议,不急于一时呀!等过了丧期——” “那你再等几年罢——” 他挥袖请她离开,又叫小黄门请李渡进来。 殿门大开,长公主神清气爽地从李渡身边走过,朝着天翻了个白眼,又回身对着李渡笑了笑。李渡连忙和姑姑请安,长公主微笑回应,又转头朝天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李渡只是走进含凉殿。 进陛下的宫殿是不许配甲的,小黄门帮他卸下宝剑,又拍拍护膝,拍拍襕袍,确认身上没有带刀。他习以为常,这是所有皇子臣工的必经之路。他随着两扇殿门重合,一步步走近了。 “陛下。”他拱手行礼,隔着远远的距离,马上就要跪下行个更大的礼。 皇帝挥手阻止,示意他到面前来。他脸上从容不迫,不改二十年来的稳重气度。却随着李渡一个一个渐近的脚印,踌躇起来。 谁也没看过他这副模样。 李渡终于快走到他跟前了,他又抬手制止,低着头一再叹气。 一刻钟过去了,他们僵持不下,皇帝终于欲止又言:“七郎,当年不是我赐她死的。是她!是她见二郎没了气息,自己随情郎而去,束着白绫吊死在我这含凉殿里。” 李渡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却是轻笑:“儿子当然知道,萧贵妃她……不,罪妇萧氏她不识好歹,自寻死路,她既没有忠贞之心,陛下又何必为了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愧疚。您贵为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这番话,颇得皇帝心意。 是呀,他贵为天子,是这个王朝的主人,主宰着这片苍茫大地的沉浮。他要什么女人没有? 从前他也是这样想的,可十年下来,他始终没有遇见萧妃这样和他生母长相相似的女人,没有遇到杨皇后这样和他娘一样为他豁出去的女人。 美人永远都有,能给他的过往带来一丝安慰的,是真的可遇不可求。 如若他提早知道,这十年会是这样高处不胜寒,寂寥难耐,痛苦纠缠。他应当不会再赐死二皇子。监禁起来,留她在身边说几句漂亮话讨好他,也算一种打发时间的法子。 皇帝摇了摇头:“去罢,七郎。到洛阳去。” 他不改放逐他的决心。 皇帝打发走了长公主,又打发走李渡,最后才召见驸马贺兰胜。短短三言两语,他吩咐了一些话,一笔带过了。皇帝终于回到典礼当中。 贺兰胜出含凉殿来,紧紧抿着唇。他长驱直入,在人群中找到妹妹,却没说什么。 “你去哪 啦?”贺兰月拉了一下他的手。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毕竟皇帝降临了这里,大殿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这一刻屈膝跪下,呼告上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赐他们起身。 这一切来得太快,贺兰月转眼就忘了自己要问的话,被眼前吞剑的表演吸引。 那昆仑奴儿喝下一口酒,仰头噗嗤一声喷满剑身,又喝下一口,再吐出来,立即变成了艳艳的蓝火,呼呼烧着剑身,把它烧得锃光瓦亮。 当然,剑是假的,火也是假的。 在陛下跟前,谁也不能携有利器。 所有人都在啧啧称奇,完全想不出这是怎么做到的。贺兰月也跟着欢呼起来,抬手噼里啪啦地鼓掌。因为动作太快,袖子勾掉两枚簪子,旋即砸在了地上。 贺兰胜蹲下身去捡,为她一丝不苟地簪上。 隔着这场浮华绚烂的表演,隔着热闹喧嚣的人群,李渡紧盯着他们夫妻,咬紧牙关。 人贱,手更贱。他凭什么摸她的头发? 他风尘仆仆进宫来,已有宫女呈上吃食。皇室讲究排场,光是喝的东西就有十八样,玫瑰饮,葡萄水……李渡在这其中精准地挑出最烈的酒,面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一口气吃到肚子里去。 火辣辣的,很是痛快。 他很快感觉腹中有火在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又见贺兰胜剥了一颗葡萄喂给她吃。李渡忽地推开好几个人,怒气冲冲上前去,一拳挥在他脸上,打出一声惊呼。 后来满殿的人都在惊呼。 贺兰月差点吓晕过去,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她本来都不想理他了,这下又不得已拉开两个人,在其中调停他们。眼见着贺兰胜呃了一声,可怜巴巴地捂着右脸,李渡还要冲上去打他。 她只好跑到李渡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哀求般劝说他。 “七哥,七哥,你和驸马闹什么呢?他得罪你啦。”她看他更发生气,又赶紧调转马头,轻轻拍他的背,“你瞧,你瞧,你的拳头都打红啦,快停手吧。” 李渡这才消气。 “七郎。”皇帝的声音远远地砸过来,犹如高山滚下石头来。 他们三个心里都咯噔了一声,一齐跪下,敛眉抬头去看他。 “这么大的人了,因为我赏了驸马没赏你,心里气成这样?”皇帝轻飘飘地揭过去,“我派你到洛阳补筑运河,做好了,你自是流芳千古的。原还想派贺兰驸马去协助你,你们这样不合,让朕怎能安心?” “儿子知错。”李渡梗着脖子磕头。 反倒是贺兰月,就跟天塌了似的,哭天喊地起来,往前跪了跪:“陛下,陛下,你要派驸马到那样远的地方去吗?我们新婚才一年,女儿实在舍不得他呀。” 她看见皇帝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情,暗自松了口气。 加上方才的事情,他肯定不会派哥哥到洛阳去了罢。 却不曾想他抬了抬眸:“你舍不得他,那朕只好派你同行了——” 就这样,他们三个被塞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眼见着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贺兰月戴着白纱飘飘的帷帽,扒着马车的横木,回身给身后的人们挥手道别。 真没想到,她还没实现回到草原的梦想,就又被赶到了另一个地方。 好在她习以为常。 自从她闯入李渡的凉州府,要到哪里去,就再也没能由她自己。 洛阳,洛阳,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她只听说过洛阳纸贵,传闻那是一个为了抄写名作,弄得纸张都涨价的地方。和长安同样作为一座古老的城池,由着不同姓氏的权贵占领,由着他们的子民在里面繁衍生息的古都。 它不像草原那样自由,又不像边关那样危险,那它和长安城,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贺兰月来不及去想了,他们日夜兼程,已经在一片赤日底下抵达洛阳宫。 宫女们上前来,请他们在廊下等候。没想到一连等候到了傍晚,晒得人头晕目眩,他们连一个住所都没能等来—— 洛阳北依邙山,南靠嵩山,周边望不尽有多少山林沼泽,气候也比长安温暖。听说近来因为基建开放城池,野兽泛滥,风吹不到日晒不着的洛阳宫已经被狼群占领。 又不是只有李家人知道这里住着舒服,野兽也知道。 里面住人的宫室要么被撕咬得见不得人,要么就住着好几只凶残的头狼。没有人造反,没有人攻破洛阳,可是王子和公主也只能流离失所了。 第49章 奸夫 行宫里披的是镂空纱, 狼在上头咬出一个月牙,前脚宫人们还说住进去会死人,转眼她和二哥就坐在了殿中。满地匍匐的狼, 环绕着他们座下的灯影, 尖着嘴, 露出谄媚的笑眼。 对着摇摇晃晃的窗子, 贺兰月怎么按也按不住,眼见着李渡眼底的波涛和翠绿竹帘一起荡荡漾漾。他在殿外, 正提溜着银壶往宝剑的剑身上浇酒,打鸡骂狗似的地教训着一个官员。 她只隐约听见一句堤坝又冲垮了。 脚下的狼呜呜嗷了一声, 旁边的宫人又啧啧称奇起来。 这可是上百只黑狼,个头顶顶大的那种, 那些士兵们都没能解决,这贺兰驸马一来, 它们居然全都乖顺得同哈巴犬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贺兰月知道,这事根本没那么神。 他只是多加观望, 侦查了一下哪只是狼王, 上前去揪出来, 用他那比石头还硬的拳头, 邦邦两拳打得它头晕目眩。还有哪只敢上来护卫, 又是邦邦两拳。谁乖乖趴在脚边, 他就撕一点干粮去喂它。 当然, 总有反骨的一只。 如今已经被他活活打死,扒了狼皮挂在蒸笼上。还有狼头,挑去了骨头和肉,打算晒干了,挖空做个狼头套。这时正挂在西窗上滴溜溜地转悠。 他摸了一把光滑的狼毛, 指尖划过去,认真查验:“给你做个围脖。” 贺兰月点点头。 从前在草原过冬,为什么她的衣裳都比别人暖和漂亮呀?还不是因为二哥勤于打猎。 离开长安,他终于脱掉那些格格不入的装束。不戴幞头,不穿圆领袍,连半臂都不要了。他又换上短衣齐膝的紫金胡服,戴着白色毡帽,白色的狐毛披肩,穿着重重的革靴,腰间系起一条细细的牛皮带,坠满各种松石珍珠。 她的二哥终于又回来,贺兰月忽然觉得好安心。 外头的李渡还在和那官员翻旧账、拉锯末,她已经扭身跟着哥哥去挑选寝殿。 经过了他,见他拿剑指向跪着的官员:“你们这群窝囊废,大坝上一滴洪水都没有,只有无数的泥脚印,你们也敢说是冲垮的。为什么不报给陛下知道?现在给我去传信——” 贺兰月撇撇嘴。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傻啦?干嘛要这样大张旗鼓,自己偷偷派手下报信不就好了。他以前都是这样做的呀。 她才不想管李渡的闲事呢,也就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幽幽瞥向何方。也没注意到胡丹接收了何方手里的字条,挪着碎步走出洛阳宫。 贺兰月选中了一间精致得格格不入的宫殿,二哥将她送进去,放下外殿的卷珠帘,吩咐她一个人在这好好休息。他得去把狼调动起来,统统关进铁笼里去,不消一刻钟就能回来。 这时她已经累得不行了,一个字也没说,立即到里殿歇息了去。 睡醒的时候,如若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肯定要再睡个回笼觉。赶路真够累的,又饿又困,贺兰月摸索着到外殿去,原想召个宫女过来,却发现已经有人布好了菜。 上头还有一壶酒。 她到皇宫以后就很少吃酒了,没想到会有人给她备上。她顿时百感交集,原来她和 草原上的自己已经有那么多不同。她取下头上的银簪,学着小翠的样子试过了毒。确认无虞后,她提起银壶,痛快得一饮而尽。 可不知为何,这酒也不烈,偏偏把她醉倒回了榻上。 灯光一暗,外头的贺兰胜穿过一片林子,沿一字线的穿廊走回来,手里还拿着才做好的狼头套。他拨开珠帘,又拨开纱帐,终于拨得云开见月明了,却看见妹妹衣衫不整地在床上踢蹬被子。 偶尔还吐息出两声呻吟。 贺兰胜忽觉不对,上前去摸了一下她的额角,密密麻麻全是冷汗。贺兰月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用身子在他肩上蹭来蹭去,他也顾不得了。 屏风后头隐约有什么东西,他忘不迭过去查看,却发现随着他的步子渐渐推入眼帘的—— 是李渡的行李。 他心下大惊,这个李渡,因为和妹妹已有罅隙,就下药迷/奸她吗? 贺兰胜从未感到这样暴怒,就要冲出去找李渡算账。可妹妹已经跌跌撞撞下床来,攀上他的肩头,柔软的前胸贴着他坚硬的后背。她呜呜地哭:“我要……我要……” “不能。”他摸着妹妹的手,欲言又止。 贺兰月哭得更厉害了:“我就要!” 她手脚无力,浑身冰凉,情不自禁地索要他的身体,毕竟每一次贴紧二哥,都能缓解她的痛苦。 贺兰胜只好带着她回到榻上,给她喂冷水吃。又拿了干粮,撕开来喂给她。结果通通无济于事。 她已经从他的腿间爬来。 贺兰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步步靠近,看着自己的意志力被一点点摧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千千万万种想法,最终占据高地的,是最自私的那一种。 他们应该尽一尽夫妻之事,一回生二回熟,她会渐渐把李渡那个混球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个男人,他的私欲就是这么肮脏。可他无法面对妹妹,在这之前,把那顶狼头套戴了上去,掩耳盗铃,寻求一丝可怜的安慰。 戴上了,变成野兽了,他还是把拳头攥得泛白,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后来发生那一切,还是因为妹妹说了句满是情色意味的荤话。 其实那事行至一半的时候,贺兰月已经清醒了过来。 她看见哥哥戴着那威风俊气的狼头套,打着赤膊,看见自己在他那壮硕的身子下摇摇晃晃,他腰间珍珠细链的坠子和她一起起伏。贺兰月感觉一阵头晕,因为哥哥贴在她耳边。 “好阿月,乖……”他一边吻她,一边呢喃,“阿月真乖,阿月真棒……” 她被淹没在赞美声里,昏头转向,志满意得,根本没顾上这场荒唐事。她舒服地踢蹬着双腿,差点跌到床下。又被二哥按住了。窗外一树梨花横进来,雨水洒出去,进进出出。 她几乎是呼吸不过来的,仰着脖子,骄傲极了:“阿月当然很乖。” 他只是在夸她,像往年每一次那样。 贺兰月很快放弃了抵抗。 她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想的,也很自私自利。 这没什么,草原上哪一个女人不想和二哥这样的男人睡一觉。他又英俊,又壮硕,他胳膊上最大的那块肌肉鼓鼓的,比她的脑袋还大些,哪个草原女儿看了不心潮澎湃。 何况他是英雄,还并不好色滥情,平日里克制稳重,让人看着心痒痒却得不到,那光环比春药还烈。 从前她是为了李渡守节。如今何必呢? 她放声哼哼起来,可很快,幻觉也来了。 贺兰月看见一地的野菌子,又看见它们撑着自己的小伞帽瞬间长高,变成了一地的李渡。他们看见她偷人,几十个李渡拿着小皮鞭在她屁股后面追。 她吓得满地乱窜。 好在二哥还在不停夸奖她:“阿月真乖。” 夸一次,就给她一点奖励,一口一个阿月真乖,最后哄得她乖乖去揉自己身前的宝物,把她撞得双眼迷瞪。 她一次次被抛上去,渐渐累倒在他怀里。二哥单手环抱住她,他们的身上一起披着一件白狐大氅,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两双长腿,和一个华泽的白肩膀,一个小麦色的肩膀。 欲念被冲淡了,贺兰胜愧疚地攥着她的手。 她不说话了。她背着身子对他。她在怪罪他吗?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却听见妹妹低低叹息了一句:“阿兄,你带我回草原罢,我做你的王后,做你的阏氏。我们像爷娘一样把孩子生得满草原跑,他们再生下子子孙孙来,将来多得把那些该死的突厥人挤得没地去,好不好?” 她已经在长安呆够了,诸事不顺的洛阳更留不住她。她从前心甘情愿留在这,唯一的缘故就是李渡。如今他有了自己的未婚妻和女儿,阖家团圆,她留在这碍别人的眼睛算什么? 阿大从前说要把自己许给二哥,大魏的皇帝弄巧成拙,促成这桩婚姻。无论她怎么逃避,他们终于还是睡到了一起去。贺兰月渐渐相信了命运,相信了天注定。 天注定他们是一对佳偶。 贺兰月垂眸欲泣。 他静静看着一切,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好。” 二哥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脑袋靠到他胸膛上去。贺兰月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牵着他的手,哪怕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她也是安心的。 她渐渐在他身旁沉沦,全然不知道李渡步步逼近了。毕竟他的脚步是那样轻,轻如天人。他曾经满头白发,神出鬼没地穿越长安城。如今只是走进这里,挑开层层遮挡,终于见到他们的真面目。 李渡几乎崩溃。 更不要说那奸夫怒目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到案发现场,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凶手最爱做的事情。何况他给妹妹下了药,赶着来享用她。 贺兰月原还心虚得很,这下也理直气壮起来,躲在二哥背后,小小声抗议:“就是就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渡气得往后倒了几步,将身后一人高的屏风打翻在地,拿剑指着后头排放整齐的行李:“我怎么在这?我倒要问问你们,你们在我的寝宫干什么好事?” 第50章 铜镜 离他两尺的地方有面铜镜, 对着重重叠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李渡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将它推到贺兰月眼前去, 到有灯火的地方去, 要她好好看看自己这副样子。 他不但要审判她, 还要拉她一起当判官。 她被拖拽到镜中, 隔着远远的距离去看自己,置身事外般看自己, 那份与兄长不伦的羞耻才迟迟涌上心头。她惊叫了一声,想起方才的事来。 想起自己是怎么在二哥身下迷乱呻吟, 想起自己是如何乖乖地去揉弄自己给二哥看。 贺兰月差点晕过去。 可她很快把矛头对准了李渡:“睡都睡了,殿下到底想怎样?你这样对我, 事情就能没发生过吗?你真看不惯,为什么不早点来把我们拉开呢。” 贺兰月倒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她只是有点被绕进去了, 她和二哥早就从兄妹变成了夫妻,他们做点夫妻该做的事情, 到底何错有之?李渡又为什么能这样名正言顺地来捉奸? 若真的要捉, 也应该是二哥来捉他! 何况他都有了妻女, 为什么这么贪心既要又要呢? 她不敢抬眼看镜子, 却敢抬眼去看李渡:“我没有听过夫妻欢好要被兄长抓包的道理, 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些话呢?” 李渡一开始还耀武扬威拿着剑, 这下被她骂得抬不起头, 居然真的反思起来。 他怒气冲冲地到这里来,以丈夫的身份来缉拿这个情夫,恨不得把他剥干净扔出去,让千人打万人骂。可如今一股脑地骂过了,才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 甚至这个贺兰胜还算是她的元配。若他们都是女人, 说不准自己惹恼了他,还要被他往外发卖呢。 他怎么不早点来把他们分开呢?到洛阳时就该这样做了—— 一个扔到东城,一个扔到西城,像王母娘娘拆散牛郎织女一样,还需要更狠心一些,连乞巧节的相会也取消掉,命他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可是他又以什么身份这样做呢? 李渡的心头直抽,脱掉身上的大氅,给贺兰月披上,攥着她的手腕,气势汹汹的就要把她往外拉。 “殿下,殿下你做什么?”她用另一只手拉住二哥,死也不肯跟他走。 李渡只是冷冰冰的:“趁早把你们两个分开。” 贺兰胜终于披衣起身,用他那硬挺如山的身躯挡在李渡跟前,低声警告:“先让我同你说些话罢。” “行,行,我倒要看你有什么可说。”李渡胸有成竹。 没想到被赶出去的反倒是贺兰月,扒着关闭的殿门,在外头看自己的热闹。可惜殿门坚如磐石,她无论如何都听不见里头的谈话。 她不知道二哥在编排她。 “她从小喜新厌旧,我给她做的木笛子,她百玩不腻。可是后来她四哥又做了个竹子的,她就把旧的丢了。从小到大,她手里都只会有一样心爱的玩具,一直如此。如今我是她玩得正高兴的新玩具,七殿下你……” “你已经是那个被厌弃的旧笛子。” 她不知道二哥气势汹汹,直指要害。 “你非要拉她回长安,恐怕不止是为了顶包吧。”贺兰胜挑眉看向他,“想必你知道她的爷娘是谁,想必她的爷娘和你们李家想必有着不浅的干系。” 李渡怔住了:“你——” “你计划那么多诡计,却死也不愿将长安宫的事情告诉她分毫,哪怕她误解你,疏远你。”贺兰胜更发乘胜追击,“想必你的爷娘和她的一家有着不好的渊源罢?你怕她发现,你怕她彻底厌弃你——” “你!”李渡恼羞成怒,“我杀了你。” 他挥舞起宝剑往他身上刺,假模假样的,被贺兰胜轻轻拨开。 “你不敢。”他镇静地摇了摇头,“把我杀了,把她的二哥杀了。你要这么做早这样做了,你怕她恨你,你太想要和她有个以后了。李七郎,你没见过这么爱你情愿为你去死的人罢?” 这正戳中了他的心事。 这时就如丢盔弃甲,李渡忽觉浑身无力,摔坐在身后的单靠椅上,死死按着扶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兰胜打开殿门离开,看着他牵住她的手,看着他们穿过一座座宫室,越过一道道穿廊,看着她离他而去。 李渡好不甘心,跑出去追上她,才发觉已经不见他们身影。她已经走远。纵使他按着雕栏嘶喊出她的名字,重重夜风淹没过来,她也什么都听不见。 到底要多久,他才能在她身边,毫无顾虑地轻握她的手。 他想,答案也许是永远不会有。 也许这样也好,他不信这个贺兰胜是毫无缺点的天人,他不信他们相处就不会有刺痛对方的瞬间。他还有的是机会去松动这一切。 不是吗? 堵不如疏,不是吗? 尽管他此时此刻有点苍白可笑,三日后遇见贺兰月时,也已恢复了神采。她绕道要走,他并没有追上去,只是淡淡的,略显疏远的:“公主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吗?也不想知道堤坝的事情?” 似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年的时光。 贺兰月听着他那不远不近的语气,果真心里发毛,停住了脚。 她有所耳闻,洛阳城东城有一座新修的大坝,修一次就被冲垮一次,三四年下来了都没建好。偏偏还是运河改道最重要的一步。 也是前几天他们抵达洛阳的时候,李渡才查清楚。 原来这大坝不是被冲毁的,而是被东城的流民聚众打砸坏的。那一夜的药也不是冲着她来的,是他们不想让李渡往上报,给他下的致幻药,想把楚王爷药成个傻子。 因为她错选宫殿,把他的地盘给占山为王了,才误打误撞。 “命可真够大的。”李渡低低叹息了一声,“那药首先是致幻的,当然,当场把人药死也不是没有的。你这样的是极其稀奇少见的了,可怜只是变成一只叫春的猫儿,和你的好郎君痛痛快快爽了一遭。” 一张嘴就不会说话了。 贺兰月无语,调头又要走。 “我送你的熊毛大氅怎么不穿?”他从她后颈上拎住黑狼围脖,“这件也不好看呀。” 她被激将到了,转身跳回来,一脸认真和他计较:“哪里不好看了?我二哥亲手给我做的!还有,你哪里送过我熊毛大氅了?” 她的确有一身,可那是县主的姑爷给她送的礼物,又被县主转送给她的。 什么时候变成他送给她的了。 “我怎么没送过你了?”李渡也正了身姿和她辩驳,“我还送了你一个金碗呢,你以为她真有那样好心给你送礼?都是我托人拐着弯带给你的。” 贺兰月心里咕咚一声,他像投石问路,给她的思绪里打出一个涟漪。她别扭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着。 李渡却更逼近了:“那金碗好看吗?我记得你在凉州就答应过给我打一顶,你忘记了,我可记得。不过我可没你那么小气,你不送我,我送你好了。” “难看死了。”贺兰月实话实说,“那小蛇嘴里吊的珠子不要太难看,血腥腥的,和死人的眼珠子一样。那是什么珠子呀?” 李渡仰唇:“我的眼珠子。” “咦。”这可把贺兰月吓坏了,提着裙尾要跑路。 李渡给她拽回来,从容地轻笑了一声:“我想你了。” 贺兰月更吓了一跳,他何时这样直白过? 他们在城楼上你追我赶起来,贺兰月终于又被逮到了,被他搂进怀里去。他低着头,轻声问她:“来洛阳的路上,为什么不理我?” 她不理他吗?什么时候的事? 贺兰月沉思起来。 如若实在要算的话,只能是他们骑马过城的时候。李渡骑着那匹大白马过来,抿着唇,要说什么话一样。可二哥身下那匹黑马却不喜欢他,撅着蹄子跑远了。 “这怎么怪我?”她很不服气,“是那匹马不喜欢你。” “那我送你一匹喜欢我的马好了。”李渡软硬不吃。 贺兰月哽住了,只好直说:“李七郎,我们就这样罢,就到此为止罢。我和二哥真的做了夫妻,这三日也都是。” 他的心揪了一揪,却还是淡淡轻笑:“我不在乎。” 城楼上乌云密布,万里不见日头。也许前几天大坝不是被冲垮的,可从今日这阴森森的天空看来,天上真砸下雨点来,说不定就真冲垮了。贺兰月觉得心里好堵,透不过气,终于挣脱着跑走了。 与其和他狎昵在这,还不如去和二哥报信呢。 虽说那群流民不知道为何执着地打砸造福他们的大坝。可是那些官员却很愿意,乐于见到这场面。大坝一遍一遍重修,他们就一直能吃回扣。这也正是他们给李渡下致幻药的缘故。 拦着人家发财,可不该死吗? 她想起这些,脚步都沉重不少,想着回去早点告诉二哥,好让他们对这场暴雨有所准备。要是堤坝都修不好,他们岂不是要永远留在洛阳了。 她留下这样怨念深重的背影。 他再度看着她离开,才明白她的爱是离弦之箭,来得快去得也快。给出去时,绝不吝啬。收回去了,也毫不留情。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罢。 李渡的双手垂在城墙外,摇了摇头,一口气飘向这寒冷的天气里,拦也拦不住。 他才不在乎。《 》 50-60 第51章 太子 回去以后, 她给二哥报了信。可等公务忙过了,却觉得坐立难安,没有从前的洒脱劲。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了。 在西窗下剪烛花, 灯肥人瘦, 正好风大, 二哥过来给她披上围脖, 在她身后不动如山地站好。明明以前时常有的画面,贺兰月的耳边却又嗡得响起一句话—— “阿月真乖。” 然后想起自己在他身下乖乖揉自己的乳。 他给她倒茶, 他给她铺好被褥,他给她换下绣鞋, 他的柔情像水滴石穿一样,无孔不入。那句话也无孔不入, 随时响起来。 贺兰月心乱如麻,只好找了个借口, 和他暂时分房歇息。 二哥也并不阻止。 于是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宫室里,对着西窗的烛火, 用前几日剩下的狼毛做一件氅衣。她想起城楼上李渡黯然神伤的表情, 想起他送她的熊毛大氅, 决定做一件还给他。 从此一笔勾销。 等他们一刀两断了, 也许她和二哥就能于心无愧地做一对夫妻了罢。 风从窗子吹进来, 火舌差点被扑灭, 贺兰月只好起身来, 按住摇摇晃晃的窗子,她扒住支起来的棂条窗,正要合上。却见殿外的芭蕉叶子正扑扑扇动着,隐约窜出一个人影。 他的衣摆回着风,鼓鼓地飞起来, 整个身子转回来的那一刻,贺兰月看见了熟悉的鬼面具。锦带做的绳子,下头绑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 是李渡来看她了吗? “你怎么来啦?”贺兰月一头雾水。 她才说一句话,那人就如同被逮住的小贼,扭头就跑了。好在他没用从前那强劲的脚力逃跑,贺兰月虽然跑不过他,却也不至于跟丢。 她加紧步伐,如若不是中途有扇殿门彭一声打开,害她磕在上头,她早就抓住他了! 这下好了,不但没捉住,还弄得一身都是灰。 她再也不想跟他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了,直接大步流星往他寝宫走去。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小黄门欢迎她,她也只是挥挥手,说她有事找他。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只见外殿空荡荡的,这时心里已经大失所望了。 到了内殿,果真和她心里想的一样。纱帐在夜风下飞起来,一切现于眼前,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正要走,穿过一面屏风,和李渡撞了个满怀。 他定睛看了她一会,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你怎么来啦?怎么,你那丈夫欺负你啦?叫我去帮你讨公道?” “呸。殿下就编故事讨自己开心罢!”贺兰月无语。 装,继续装,方才是谁先到她那去的? 她摆头就走,却不曾想自己会被李渡拉回去,按到床上去。他把她的双手撑到枕头上去:“这是我的寝殿还是你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既送上来了,我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贺兰月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鸡给黄鼠狼拜年,能有什么好结果?何况李渡还是一只口涎都要滴到地上的黄鼠狼。 她死死挣脱无果,原就窝着火,看见李渡眉飞色舞的得意样,更是来气!这下好了,她一咬牙,一发狠,拿自己的脑袋往他肚子上狠狠一撞。 李渡的后脑勺磕在床阑干上,痛苦地呃了一声。 贺兰月趁机两脚抹油,提着裙子往外跑。 终于摸到门了,又被李渡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李渡把她按回床上,她当然也不服气。很快他们从床上打到床下,又从床下打到床上,几个回合过去,仍未分出胜负来。 可把贺兰月累坏了,和他讨价还价:“停一下,殿下停一下。咱们歇息一刻钟再打。” 李渡欣然接受,正在点头的瞬间,旁边的人居然一溜烟又跑到门处。他还要抓她,被她趁乱一脚绊在地上,后脑勺上再磕出一个大包不说,还被她偷偷往屁股上踹了两脚。 她打了胜仗,轻快无比地往外跑。 途径方才害她磕脑袋的殿门,她还耀武扬威般走过去,像打李渡似的,给那门狠狠来了一下。 却不曾想正是这一下,害她被里头一个小黄门拽了进去。 她想大喊救命,却被捂上了嘴。那小黄门把她直接推到内殿去,自己倒是跑了。留她一个人面对内殿的男人。 一个戴着半面面具的英俊男人。 这件宫殿阴暗无比,死寂一片,孤独幽深的感觉也非同一般。外头连灯也不点,这里也只有小小的一盏,静置在这如水夜色里,像一方流浪的轻舟。他坐在一片肃然的灯火里,缓缓向她伸出手:“过来,宝仪——” 她怔住了,徐徐走过去。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宝仪。” 她换了常服,没有穿着公主服制。何况她还是个冒充的呢,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叫哥哥。叫我三哥。”他呼了一口气。 他是三皇子李昭?是那个她几乎没听说过的太子?是那个她到了大魏一年多,才知晓他存在的太子? 他居然在洛阳吗?堂堂太子,将来要承袭皇位的人,将来的天下之主,一国之君,他居然也被赶到洛阳了吗? 贺兰月愣在原地。 他却更急促地命令她:“你应当喊我哥哥,喊我三哥。” 这句话随着灰尘飘起来,低低地盘旋在半空上,多了点不容置喙的严肃。 贺兰月挥去这些尘埃,走近了,试探地轻声呼唤他:“三哥。” 他立在竹帘的影子下,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宝仪。你终于回来了。”一滴泪划下来,“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像娘一样长得明艳动人,倾国倾城。果真如此——” 风来了,又走了,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翻来翻去,听不出柳暗花明。他戴着半面严丝合缝的银面具,泪水从眼眶流出来,经过面具淌了一地,另一半英俊的脸上毫无遮掩,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那面具只遮住右半边脸,划过完美的鼻峰,一分为二。白银打制成的,地势高低起伏,像座峡谷盘在他脸上,露出那双日月可鉴的美目。面具不算倜傥,却也不及李渡的鬼面具半分难看。 “三哥。”她快撑不住脸上的笑,“所以我们还没见过面呢,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宝仪的?” 他不再解释了,而是拉着她,推开一扇布满尘埃的偏殿门,指着墙上吊着的画像。两排神龛布在左右,贡炉上还插着香,白烟袅袅升腾起来。 这是夜晚才祭拜过的。 贺兰月抬起头,从低到高地去看,又从高到低看回来。她彻底惊住了。 画像上的女人无论从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下颌的弧度,都一样是个尖尖小小的瓜子脸,形容姣好。她对上那双流利的眼睛,仿佛在看自己。 太子告诉她这是杨皇后。 贺兰月更不知所措了。如若不是画上的女人目光哀怨,气质忧愁,她都要以为这画像根本就是照着她仿出来的了! 她居然比宝仪更像她的娘吗? 难怪她身份不明给人带回来,陛下也从未怀疑过。 太子拉着她的手,又是激动,又是伤怀。他告诉她,他自幼丧母,有记忆起就是杨皇后在抚养他。从前她还未出世时,太子经常贴在娘的孕肚上,听她有力的踢蹬声。 他说从前御医说娘可能胎大难产,他为了她平安出生,去抄经拜佛,买来天底下最好的宝物拿去开光,给她祈福。他是最亲的哥哥,一直期盼着她的降生。 却没等来她出生的日子。杨皇后已经和大家失散。 贺兰月听得头晕目眩,可看着他一脸泪水,听着 他真诚有力的话语,只好暂且去相信这一切。可她还有个疑惑:“三哥你戴着这个面具做什么呢?它也不算好看呢!” 李昭在原地静静看了她一会,终于伸手摘去。 可她看见的,是比李渡那个鬼面具更丑陋的面容。方才遮挡下的皮肤皆是火烧火烫过的,坏死的坏死,增生的增生,一道道鼓胀的泛白疤痕比鬼爪牙更吓人。 这一切和他称得上貌美的脸格格不入。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下之主,自不能是一个残缺的男人。大魏历来立嫡立长,皇子里并无嫡出,陛下首先应当考虑年纪最大的那个皇子。可一殿下无缘皇位她是知道的—— 他摔断了一条腿,是个跛子。 而三殿下李昭,他毁容了。这也许是群臣劝诫皇帝废掉太子,是他被赶到洛阳的原因。 可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废了他呢?在皇城脚下,做个普通的皇子,不是也很好吗?那样还能父子团聚,阖家团圆,何必赶他到这来? 她的眼神飘忽,李昭看在眼里,十足地痛心难受。他的身子都在发抖,按着她的肩膀:“你觉得哥哥面目可憎是吗?连妹妹你也嫌恶我吗?” 贺兰月被他这反应吓到了,却是躲也不敢躲,摇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为三哥难过。”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如果你和娘在,一定不会嫌弃我现在的样子。”他高兴起来,把她的手攥得生疼,拉她到一面粉墙面前。 那墙上扎了许多钉子,满满当当一面墙,一个钉子上就挂着一个面具。五花八门的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是金虎,有的是貔貅,还有俏皮一些的例如玉兔。 太子微笑地指着这面墙:“你觉得哪个最好看呢,我现在换上。” 贺兰月看花了眼,却还是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银面具,那奇怪拥挤的五官还是映入她的眼帘。这分明就是李渡戴的那个鬼面具啊! 是他偷了李渡的面具?还是李渡偷了他的面具? 太子也注意到她的异常,取下那个面具质问她:“你见过这个面具对不对?你知道戴着它的人是谁吗?快,好宝仪,快告诉三哥!” 第52章 乞儿 贺兰月被他吓得摔在身后的几案上, 连连摇头:“三哥,我不知道呢,我不知道。不过是当时长安城闹鬼, 公主王爷府里都凭空出现过一个。” “陛下没有查明是谁做的?”李昭看在眼里, 渐渐相信了她。 她再摇了摇头:“不曾查到。” 李昭敛目, 长吁短叹了一番:“夜深了, 我派人送你回去歇息罢。驸马也该担心了。” 就这般机缘巧合,她终于还是被送回二哥身边过夜。二哥皱着眉头, 送走那两个黄门,低声问她:“这是谁的人?李渡的?还是洛阳那些官员的?他们欺负你了?” 贺兰月摆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我迷路了,请他们送我回来的。” 她原还想到李渡那里报信去, 可到底想起太子对宝仪母女的情深义重,还是止住了脚, 闭上了嘴。贺兰月想着谁也不告诉,既不告诉太子, 也不告诉李渡, 更不告诉二哥。 李渡和李昭, 他们都不是坏人, 可他们心里指定都有自己的盘算或阴谋。而二哥呢, 她不想他掺和到他们李家的事情。 让他们几个自己去一决雌雄、自生自灭罢! 二哥唔了一声, 上来替她摘去寒气逼人的氅衣。 殿里烧着地龙, 要比外头暖和得多。纵使贺兰胜拦了又拦,她还是把身上的厚衣物都脱了,摘去鞋袜,在地上赤脚走起来。二哥拿着披子跟在后头,她也撒腿就跑。 不时还回过头嬉笑一句:“我就不穿!” 素白的寝衣被风带起来, 婉转地飞在她手边。她那调皮的笑容,随着那张动人心弦的脸转回来,唇红齿白,仿佛就趴在他肩头吻着他。 贺兰胜看痴住了。 他抓住了她飞起来的袖子,顺藤摸瓜,也一并抓住了她的手。她被他拉回怀里,捧着脸颊,深深地吻住。吻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吻终于停了,贺兰月讷讷地眨眨眼。 二哥却托着她的腰,一脸无辜:“阿月不是说,要和我把孩子生的满地都是吗?我们给婉怡生一个妹妹弟弟罢?”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二哥又吻上来,让她抬起头给他亲颈子。她懵懵懂懂地照做,于是他又开始夸她好乖。赞美声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像走上一条正在海上荡荡漾漾的小船。 可她发觉自己并不抵触,相反,还有点期待。 她和他做那事的时候,是享受的。风铎挂在檐角,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小小的快乐随着它一起作响,和她被扔上欲潮时的身体一样。 原来天底下不止李渡一个男人可以给她这种快乐。 她半推半就,被二哥抱在身上,抱着他的颈子,抓着他坚实有力的臂膀。被他一次次丢小羊到圈里去似的,一次次抛上去,弄得快感悬挂在她身上,像风来时正在作响。 指尖死死绷着,掐到二哥肉里去。他眼底却看不出痛苦。 贺兰月终于仰头呻吟。 从他身上,到榻边,甚至到院里的秋千上,他们度过了可以说是有点荒唐的一夜。纵欲过度后的代价不小,贺兰月头痛欲裂地醒过来,才发现哥哥已经不见。 宫女们上前来,给她梳洗,告诉她驸马早早到坝上了去。 她听着一口一个驸马,脸不自觉红了一片。 午后日头渐渐小了,她喊胡丹带她到坝上去。胡丹唔了一声,收拾一番,在靴页子里藏了把小刀,就不动声响地领她出了行宫。 她也穿上男装,没有化妆。 这没什么,举国皆知皇帝对她的宠爱,带她放在那坝上,哪怕是支起白纱做的帐子在亭子里坐着,也多少能威慑那些官员不要对这个工程乱来。 陛下最青睐的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你们呢!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平时李渡总不让她出门,尤其是出宫,但她发现只要胡丹在,他还是容许这件事发生的。因为他这靠谱大哥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贺兰月看见他行至半路,扭头去捡地上的钱的时候,才会那么不可思议。 还是一地零零碎碎的,生锈的铜钱。准是没人要了的。 贺兰月连忙拽着他:“有没搞错呀,你就这么贪财吗?这都不定能不能花出去呢,都生锈了。你快别捡了,赶明了我把陛下赏的钗环都卖了给你。” 胡丹讪讪笑了一声:“哎呦,钱这玩意,不要白不要不是?” 他说着马上就走,却见钱眼开,双手发痒,又低头去捡。 贺兰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若她早知道胡丹会带着她一路捡到乞丐窝里去,肯定会豁出去阻止他的。 一群拿着木棍的乞儿跑出来,对着手里拿着碎铜钱的胡丹又喊又骂。 他们被裹挟着到了里头去,只见那为首的一个老乞丐拿着打狗棍,仿佛传说中的丐帮帮主。 “哪来的?”他用那杖子重重砸了砸地。 旁边的小乞丐双手缩在袖子里,猴跳过去:“偷钱的。” 他话才出口,就涌上来一堆小乞丐,手里拿着木杖要打他们。贺兰月吓坏了,看旁边的胡丹和个呆子一样不说话,暗自摇了摇头。 亏着胡丹走南闯北,说是见多识广呢,还得靠她的。 那棍子要打下来的时候,她噗通一声给那老乞丐跪下了。众人都吓呆了,见她神情镇定,双目已有泪水下来,总觉得有蹊跷。这下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 贺兰月屈着膝盖,往前跪了跪:“义父!我是从前经你捡到了,喂了一口水饭,活下来的小女孩呀!我带着我爹回来报恩了!” 她认皇帝这个假爹已经认出经验来了,这下当场又认了两个,还扒拉着胡丹一起跪下。 她想着谁能时常见到被遗弃的小女孩呢,那指定就是乞丐了。 可她发现自己想的太美了,那老乞丐噗嗤一声,随即高高挥起那粗壮的打狗棍。吓得她直接闭上了眼。 却听见哎呦哎呦两声猴叫。那 棍子打在了小乞丐身上。 “快起来罢,我的好女儿。”老乞丐嘿嘿地笑起来。 他倒不是信了这说辞,只是他本来就没想过要把他们怎么样啊!见到胡大侠这位救命恩人时,他都巴不得给他们两个跪下了。这下白得个女儿,更是意外之喜。 还是个漂亮活泼的机灵鬼,想想大魏皇帝有那么多公主,里头也不一定有个这样的。他想到这,心里美滋滋的。 谁说做乞丐就不如做皇帝啦? 他是个认死理的,认了恩人就必定知恩图报,认了女儿也是卯足了劲对她好。眼见着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却愣是不知从哪搞来一身浅黄小衫,送给贺兰月穿上。又搞来胭脂水粉给她使。 贺兰月傻眼了。 因为她就这样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跟着一群乞丐风风光光地上街乞讨去了。 不过真是傻人有傻福,这一下午一分钱也没讨着,这群乞丐也是笑嘻嘻的模样。若是问起来,只会说:“等着晚上,等着晚上,晚上到了就有钱了——” 她无语。晚上街上都没人了,何况还有宵禁,白天都讨不着钱,晚上更不会有了。 乞丐里也有不同意的:“呸!等到晚上就迟了,方才小番子报信来,那王爷下午不知到哪去了,夜里他回来就不好办了,再等到大坝修起来,一分钱拿不着,饿死咱。若是拖下去,虎豹兄弟好说话,可你就不怕豺狼两个大哥生气?” 豺狼虎豹?这不是已经招安的梁山上的四兄弟吗? “就是就是,仔细狼兄放狼咬死你。” 贺兰月屏住了呼吸。 原来大坝次次被冲垮,是这四兄弟捣的鬼?洛阳宫的狼,可能就是这个狼兄放出来的。 可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洛阳城东跨越洛河,连接黄河。都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也不复回。遇上洪涝年份,农田全都不要好。一开始公布这场大坝工程的时候,洛阳城的人都高兴坏了。 只不过有一批住在城东的人不高兴。毕竟要流离失所,远离家园,谁能高兴? 他们打着霸占农田、强夺民宅的旗号在洛阳城闹起来。 后来李渡自掏腰包,兴修西城,把他们都迁过去了,这事才不了了之。当然,他是个穷王爷,虽然不愁钱花,也实在拿不出这个巨款。 他用的都是抄家郭府和李英王宅时偷偷贪污下来的。 可很快,他们又卷土重来,打着别的名义继续打砸大坝,似乎彻底和它过不去了。 贺兰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浑身痒痒,目光投入人群里去。她打算带着胡丹逃跑,好回去把这怪事告诉李渡和二哥。 就在她蠢蠢欲动的时候,忽地被那猴子样的小乞丐拉住。她吓坏了,还以为自己已经被识破。 可他却说:“我们老帮主的亲戚请来一个智多星,快跟我们回去罢——” 真够倒霉的。 贺兰月气得想隔着洛阳十八座桥,直接掐死这个智多星。 她才回去,老乞丐已经挥挥手招呼她过去:“好女儿快来,快来见见我好弟弟的军师。” 做乞丐,也分聪明的和笨的。显然这个智多星属于非常非常聪明的。 她只见一个高挑的背影,便觉得这个人气度不凡。哪怕他和周围的人穿得一样破烂不堪。 第53章 旧梦 她想过李渡会死, 但似乎从没想过他会穷困潦倒。更没想到他会穿上乞丐的衣服,出现在她眼前。 李渡也没想到,这乞丐窝里会冒出来一个穿着黄衫的水灵灵的姑娘。 两人面面相觑, 不敢相认。 李渡更是自觉灰头土脸, 无颜相见。他烧红半张脸, 大步流星甩远她, 直直走到帮主眼前献计献策:“这楚王爷是个该死的,眼前看来咱们斗不过他, 从他一到洛阳,大家再也没找到毁坝之法。”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老乞丐气得叉腰, “都怪这天,前几天光打雷不下雨的, 没把这坝直接轰了去。” 李渡微笑:“也许让小辈亲自见见豺狼虎豹四位大哥,问上几句话, 便能想出破解之法。” 贺兰月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摸到豺狼虎豹的所在。 更没想到他会拉上她一起去。 第二日的午后出发上山, 这群差点在梁山被剿灭, 最后招安的家伙, 如今本性难移, 又霸占了老君山。可贺兰月实在想不通, 他们在老君山里烧杀抢掠都正常, 大坝的事情到底关这群山贼有什么干系? 这也太井水犯河水了罢。 李渡这时仍穿着乞丐服, 只是把脸擦干净了。他死死看住她,弄得旁边带路的小乞丐一直投来目光。 他只好暗暗提醒:“小兄弟,不敢胡来呀。这可是我们帮主的义女!收起你的色心来。” “就是就是。”贺兰月举手抗议。 李渡嗤了一声,转头微笑道:“小兄弟你放心,我回去就送聘礼来, 和帮主求娶。” 贺兰月气得甩开他。 谁要嫁给他了?他想三妻四妾,她可未必同意。别以为他是王爷她就会巴望着他。 贺兰月一路跟着他上山去,以丐帮义女的身份和他参与这场谈判。眼见着豺狼虎豹个个膘肥体壮,为首的两个凶神恶煞,想必就是豺狼。在后的两个肥壮得像大花猫似的,想必就是虎豹。 李渡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狼兄摸着桌子转到他们眼前,嗤笑一声:“你们办不好,一个铜钱也别想要,就这么简单。你以为我们四兄弟非要指着你们?你们弄不坏大坝,白蛇娘娘降下神罚,自会把大坝冲垮。” 贺兰月怔住了,眼看着李渡继续周旋,这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伙还是一口一个白蛇娘娘,跟四个神棍一样,时而一脸恐惧,又时而一脸敬畏。 可她听着听着,终于发现不对劲,他们嘴里的白蛇娘娘好似不是神仙,而是个人。甚至豺狼虎豹被招安过一次,东山再起的整个山寨都是靠白蛇娘娘养着。 他们再从其中拿出一点钱来养着丐帮。 所以丐帮和流民在为豺狼虎豹卖命。豺狼虎豹在为这个白蛇娘娘卖命吗? 那白蛇娘娘上头,是不是还有人要她卖命呢? 贺兰月不得而知。 毕竟李渡不执着于谈判,他貌似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躬身和四兄弟告别,带着她要走。他非要和她骑一匹马,行至半山腰,居然快马把小乞丐甩远,拉着她像逃难似的。 他们弃马而去,贺兰月跌跌撞撞跟着他:“不成,不成,我们跑了胡丹怎么办?他们会要他好看的吧!” 李渡嗤了一声:“他不担心我们就不错了。轮得着你担心他吗?” 他们很快走到山穷水尽,贺兰月察觉遥远的好几重山后有火把闪过,有一群壮汉,腰上挂满了金戈铁剑,低声说给李渡听。只见他神色大变,盯上了山尽头的小道观,一鼓作气把她塞了进去。 他说应当是山寨上的人察觉到他的身份,后知后觉,追了上来。 “你要去哪呢?” 她还想再问,已经被李渡拿东西塞住了嘴。 就这样,贺兰月一直等到了天黑,等到了雨僝风僽,等到了五雷轰顶。李渡才带着一把沾血的剑回来。 当然,他身上已经衣衫褴褛,浑身都是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 他给她解开,贺兰月几乎扑上去,着急地劈头盖脸骂他:“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们硬碰硬呢,我们可以躲着呀,我们可以一起躲起来的。” 她娴熟地给李渡包扎起来。李渡被骂得抬不起头,接受着这一切,几乎有些狼狈的,低声回答:“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贺兰月 骄傲地仰着头,吸了吸鼻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领情吗?你是做白日梦。” 他果真生气了,甩开她替他包扎的手,任凭血水继续流淌。目光哀怨,气血苍白,双手紧紧攥着,按出几道血痕。 他按着她的膝盖,诚心实意地发问:“贺兰,我求你大发慈悲地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和旁人在一起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楚王府办筵那一日,我们不是还高高兴兴亲在一起,高高兴兴——” “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贺兰月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管那一日的事情叫做高高兴兴吗?把她玩过了,扔在书房,转头会见自己的妻女,这也叫高高兴兴? 他急切起来,紧紧抓住贺兰月的手,露出逐渐痴狂的神情:“你不是和那龟兹王子奴儿时说过,你要嫁一个让你天天吃得上肉的夫婿吗?我可以,贺兰,我可以的。我愿意为你和他们拼命,我只会给你更多更好的。” “我不用。”贺兰月吓得抽出手。 李渡却抓得更紧了:“我会的,我会给你这世上一切最好的。我会让你坐上皇后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会让天底下没人敢欺负你分毫。” 她摇摇头: “我用不上。李渡,我从小到大,不过想嫁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让我吃得饱穿得暖。嫁一个人人称赞的英雄,让我面上有光。” “在你眼里,我不算是吗?”李渡眼底闪过一丝神伤。 “你当然算。”贺兰月点点头,“可这样的男人天底下到处都是。你是,我二哥是,奴儿时也是,曾经为了求娶我打架的那九个人,九个里头有七个是。我没有非你不可。” 一句没有非你不可,打得他晕头转向。一个人静静坐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在她面前涕泗横流。 他想到了很多,也许她天生命好。被人丢弃,捡到她的却是草原王公。她在草原上做公主,到了大魏仍是公主,就算流落到丐帮,也是帮主的义女。 草原上的男人们围着她打转,可以说是抢破头了。偏偏他也不识好歹跟着去争夺。太多人爱她,以至于他那一份不值一提。 可他没觉得她不配,只是恨这些人夺走她的目光。 “你不是非我不可吗?”他自欺欺人般提及往事,自报家门,“六年前大雪封山,你把我救下来,不肯回家,非要在山洞里陪我疗伤。你比我更清楚那里没可能活下人来,你不是奔着和我一起死去的吗?” 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爱,是仗义。可这份清醒让他更发头脑发热,蹭一下起身来,身上的血撒了遍地。 他咄咄逼人:“你赶我走,我不愿意,抓了狼回来给你吃。那天夜里你扒掉我的衣服,坐在我身上,又算什么?算你惯会骗男人吗?这一招你还对多少男人用过?” 李渡的话很难听,放在以前,贺兰月也许会转身就走。可她从他的话里听出玄机来,扑过去,抓着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她是个老实的,上回李渡戴着鬼面被她察觉的时候,李渡撒了谎,她也就信了。可如今听着他描述的细节,她觉得这是千真万确。 修筑大坝的王爷可以扮作乞丐,统兵打战的王子就不能扮成小兵吗? 贺兰月看着他哭得几乎断肠,黑洞洞的眼睛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她恍若又见到那个小男孩,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染红了雪地,不死不活地向她求救。 她也情不自禁伸出手。 他丢盔弃甲,猛地跌坐下去,贺兰月搂着他的脖子,借着这姿势继续给他擦泪。她小心翼翼:“殿下在说什么?你是,你是我六年前救的人吗?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 威风凛凛的模样全然不在了,他的心从未走出那座雪山。他一直奄奄一息地呼唤着她,只是她从未发现。 李渡心中气愤难消,想甩开她的手。 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怕他这样做,贺兰月会真的离开。 他绷着脸,手指颤颤的,终于指向自己的鼻梁骨:“这里还有眼泪,你没有擦到。” 无数愁绪涌上心头,她的心难以平复,可心酸占据高地的那一刻,她捧起了李渡的脸,仔仔细细地吻着他的鼻峰,把那泪水吻去。 李渡被她吻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更别说她很快对他笑了笑。 他仿佛看见大雪茫茫,夕阳西下,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姑娘抓着他,对着他笑着招招手,叫他放心。她说,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我是出去给你找吃的,绝不会丢下你的。 绝不会—— 她吻得他冰释前嫌,很快忘记了所有的恨意。六年来绵绵无绝期的恨意,通通抛到脑后了。他只觉得,贺兰不怪他就好了。 他抓紧她的手,去加深那个吻,吻得贺兰月喘不过气来,掐他的手反抗。他也只是喘息着,大笑出声:“用力些,再用力些,掐得留下疤来。” 她身上的衣裳很快不翼而飞了,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又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二哥,想起县主,想起那个小女奴,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冲昏头脑了。就算她是畜牲,这个时候也只能推开李渡了。 “你放手。” 他兽性大发,自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贺兰月只好用剑鞘狠狠砸在他头上,把他推倒在地。 第54章 白蛇 漏雨的瓦下, 李渡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就和犯错受罚似的。对着斜斜的火光, 他突然伸出双手, 低头看滴落的血水。 他缓缓开口:“贺兰, 你杀过人吗?” 贺兰月一声不吭地看了他好久, 点了点头:“我们草原上的女儿和你们中原上的可不一样,十个里有五个都杀过人。敌人打到帐子里来了, 手里有刀的时候,难道要跪在他们身下求饶吗?当然是拿刀捅过去, 把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如果打输了,再求饶也来得及。” 他微微笑着, 摇了摇头。 在贺兰月眼里,他肯定在心里说自己坏话。她不服气, 着急起来:“你看不起我吗?这不是你们中原人说的能屈能伸吗?凭什么你们大丈夫想跪就跪,轮到我们女人了, 就嘲讽我们?” 李渡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抚上她的手掌, 用力握紧:“怕吗?” 他在灯影里歪头看她, 贺兰月骤然放松下来, 眼泪簇簇滑落:“当然怕了, 头一回杀人, 手脚都管不住地发抖,我回去吓得饭也不敢吃,觉也不敢睡。一直到三天过后才好一点。” 李渡皱了皱眉:“贺兰,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她又以为李渡在嘲笑自己,倔强地昂着脑袋:“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部落里有些比牦牛还壮的汉子,他们是战士,一年到头手上都沾血。他们有时候夜里还发抖做噩梦,跪在帐子前求我和他们说说话呢。” “我头一回杀人的时候,足足做了三年噩梦。”李渡轻声细语地出口。 贺兰月怔住了:“你,你楚王爷杀人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睛的,你也会怕吗?” 李渡淡淡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抓得更紧:“我十岁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把刀,把我推到二皇子面前。他和我说,七郎,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封你做太子。所以我把他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吓得不敢看李渡,却还是慢慢问出口:“那他后来封你做太子了吗?” 李渡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我赶到了瘴气环绕的房州。没过半年,他又把我从房州赶到更远的凉州。就在凉州府的那个红房子里,他把我关在那足足四年时间。” ——直到突厥人打过来,又放他到战场上。 他以为,他以为杀了二皇子,皇帝就会封他做太子,就会放过他的母妃。换来的是一再的流放,换来的是母妃吊死在含凉殿里。 他还以为,打赢了突厥人,就会被传召回长安。 他真够傻的。 这个被他喊了二十年父皇的人,他不是没有宠爱过自己,可到头来,他也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反而是母亲,看似对他不闻不问,弃他而去,却很体谅他。 一直以来,他认定自己杀了母妃的结发夫婿,母妃恨他入骨了。直到六年前他从草原婚礼上落荒而逃,那一夜呼号的北风吹进他的梦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梦见母妃泪如雨下地给他盖上被褥。 她不怪他。 他原本已经叛变,想着隐姓埋名,只当自己死了,到草原上安安静静地陪伴贺兰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在她身边做一个尽心尽责的丈夫,他们白头终老,就够了。 他想着永生永世不回长安。 可正是那一夜,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另嫁他人,梦到了母亲的哀嚎,他才下定了决心。 他不说话了,只是低低叹着气。贺兰月也只好抱着自己的膝盖烤火,一言不发。这些话聊过,他们多想亲近亲近对方,听一听更多的故事,最后的结果反而是把距离拉远。 要在这落脚一夜,现下时候又早,就这样沉默下去也太诡异了。贺兰月拿着树杈在地上画圈圈,主动和他搭话:“殿下那一身功夫真是厉害,特别是你那脚力,就和话本子里写的轻功似的。你是从哪学来的呀?” 李渡默不作声。 她哦了一声,讥讽他:“依殿下方才的话,还说对我爱的死去活来呢,长安的事情全瞒着我就算了,这点小秘密也不肯告诉我。” 李渡终于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是胡丹教我的。” 求仁得仁,贺兰月这下可傻眼了。她那一身奇技淫巧,偷袭招数,也是胡丹教给她的。原来她和李渡,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居然师出同门吗?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可是胡丹走南闯北,又做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会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伎俩不奇怪。李渡那身功夫却不是一个杂技班主会有的,这家伙不会唬她吧。 “怎么可能?胡丹一个养豺狼虎豹的,他怎么会轻功?”贺兰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李渡无奈道:“瞧不起人了是罢?他可是童子功,九岁时练习,到如今已有二十四年。” “什……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殿下胡说八道什么呀,胡丹今年也才二十三岁呀!” 李渡幽幽地瞥向她,噗嗤一声笑了,也并不反驳。似乎明摆着告诉她,你遭胡丹骗了。 她看出来了,可是才不会被他挑拨离间。胡丹那细皮嫩肉的模样,哪里像三十几岁的人。就算是老来俏,也不能俏成这样罢? 说不准遭胡丹骗的人,是他自己呢! 毕竟胡丹和他们草原兄妹是拜过把子的,和李渡,说不准只是东家和劳工的干系。疏远着呢! 李渡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却懒得说破。当年他们大月族的人和胡丹相识,还不是因为他成全贺兰月,离开草原,又嘱托胡丹暗中保护她的安全。 他在娘肚子里就认识胡丹了,她拿什么比? 两人正为了胡丹腹诽对方,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几声胡大侠。又听见有人说:“胡大侠你放心好了,我家弟弟亲眼所见,你要找的两个人就在这呢。” “欸,这句胡大侠你敢说,我还不敢应呢。”对方闷闷回应。 贺兰月蹭一声站起来,以为马上就要见到胡丹。不曾想进来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吓得李渡抽剑而起,母鸡护崽似的挡在她前头。 那汉子拱了拱手:“小的名叫胡二刀,奉人之命,受人之托,送二位贵人回宫。” 以前在皇宫,她睡不着觉,在夏典正嘴里听过这个故事。十几年前的洛阳,有个姓胡的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武功高超,被人奉为关中大侠。 她还以为是夏典正编出来哄她玩的呢。 想必这个胡二刀,就是那位关中胡大侠了罢。 李渡一听见这个名字,立即收了剑,她也就渐渐笃信了这一点。胡二刀很快将他们送回行宫,送别了胡大侠,她又见到了胡大哥。 “胡丹!你从乞丐窝里逃出来啦?”贺兰月远远地对着他招手。 胡丹笑着挠挠头,随即给李渡送上一份折子。说这是白蛇娘娘留的信,不知从哪来的,可是落了款,说是专门给殿下你看的。 李渡坐在大殿中央的书山里,一左一右两个官员给他端茶倒水。他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展开那折子。 她也悄悄地在他身后踮脚偷看。 这白蛇娘娘先是深情款款地问候了他一番,夸奖他楚王爷一表人才,说他们有缘分。后又娓娓道来,说自己正在洛阳产卵,生下一窝两个蛇蛋,百年才这一回,很是宝贵。 那大坝的位置正是她孵化蛇蛋的巢穴,他们已经叨扰她太久,几乎忍无可忍。 最后急转直下,破口大骂让李渡滚出洛阳。 李渡气笑了,“真是马后炮,本王已经决心将运河改道,再不建这座大坝。” 那两个官员吓得给他跪下:“殿下万万不可啊,这工程已经耗费多年时间,搭进去无数人力财力。何况运河改道,若是不经过此地,只怕要比原先多出两倍的路程。” “呸。”李渡顺势踹了左边的这个一脚,“那再搭进去十年时间好了,你是聋子还是瞎子?这个老蛇妖要下蛋,到时候真金白银搭进去,她再水漫金山给你大坝冲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他从地上爬起来,马上要下去号令。 却又被李渡叫住:“等等,你这个蠢相毕露的家伙,真要去修那又臭又长的旧道不成?奉我的命,重金悬赏能人志士,给我规划出事半功倍的图纸来。” “殿下,只怕这不容易啊,哪有更绝佳的路径?”他犹豫道。 李渡蹬了他一眼:“那你便去给我为民除害,把这白蛇娘娘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他们终于连滚带爬地离开。 贺兰月不说话了,眼见着李渡徐徐翻到折子的最后一面,上头方方正正写着一个名字,是那白蛇落款的名字,她果真和戏里的白素贞一样姓白。 她叫白玉蛮。 李渡瞧见这名字,忽然气愤地将那折子摔在地上。犹嫌不够解气,将它捡起来,摔了又摔。她真不懂这人的脾气,方才白蛇在信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也没见他这样呀。 后来贺兰月才知道,李渡的母妃,那个萧贵妃,她姓萧名玉漱,乳名蛮蛮,这个白蛇冲撞了他母妃的名讳不说,还大有占李渡辈分上便宜的意思。 就像隔着折子跳出来,叉着腰在说,小子小子,我是你娘,还不快快放下屠刀。 这白蛇娘娘到底是真叫这个名,还是化名成这样故意气李渡的,贺兰月也不得而知了。 第55章 接头 马眼睛前一撇黑鬃毛, 和人的刘海似的,胡丹牵着它穿越黑咕隆咚的夜,摸一摸马鼻子, 呼吸都是湿冷的。李渡已经不知道在殿里坐了多久, 目光是沉塘水, 望不出情绪。 “殿下息怒。”他立在他身侧, 劝慰道。 李渡轻声笑了:“一个名字罢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人家未必是那个心思。” 胡丹低着头,唔了一声。 李渡转过头去, 在灯下捏自己的鼻梁骨,叹了口气, 疲态尽显。他怨气冲天地惋惜起来:“胡丹,我宁愿当年和娘在一起的人, 是你——” 羞恼蹭一下窜上来,胡丹的脸颊滚烫得发痛, 屈着膝徐徐跪下。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渡, 哀求道:“殿下, 我从未求过你什么, 如今, 我只想求你收回这句话。” 他是人牙子走街串巷贩卖的小奴隶, 萧小姐是兰陵萧家的千金。哪怕只是这样轻轻一句话, 在胡丹眼里,也跟玷污了她似的。 李渡却只是镇定地摇了摇头:“你要我再说一千遍,一万 遍,我也是这样说的。你到底已经富有千金,倘若她当年跟你走了, 如今也是个富妇人。你何曾会苦着她,天冷了有人暖脚,天热了有人摇扇,比起贵妃的名头实在得多,总比做一个吊死鬼好。” 他把那风轻日暖的日子描绘出来,于胡丹而言,却犹如万刃凌迟的残忍。 他哭天抹泪,给李渡磕了三个响头:“求求殿下收回这话,就算是殿下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能拉我去凑伴,亵渎了她呀!” “不提这些了。”李渡在夜色里唉声叹气,“她这时在做什么呢?” 胡丹如实相告:“她到太子殿下寝宫里去了。”李渡投来一个诧异的目光,他又补充了一句,“先是太子的人给她塞了一张字条,她自己在廊下坐了一刻钟,终于还是过去了。” 李渡哦了一声。 他又紧忙问:“要不要我去把她带出来。” 李渡挥手:“不必,太子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那等她回去了,殿下要不要摆驾过去,告诫一下太子。”他见李渡摇头,加重了语气,“告诫他不要乱说话给贺兰月听。” 李渡还是不在乎:“不必,什么也不用做,等贺兰回来了,把这匹马牵去送给她就成。太子说什么不重要,她是不会信的。” 却不知道那头太子说的,贺兰月全信了。 风急促吹来,把步摇拍到她脸上,太子替她摘下去,拿尖锐的那头指着那鬼面具。 他咬牙切齿:“戴这破面具的家伙,他要把你三哥我害死。我如今毁容了,谁都想叫我死,把我从太子之位上赶下去。当年我自请废去太子之位,他们见父皇不愿意,还让我当洛阳避避闲言碎语,都快气死了。” 当然,这是他应得的,他脸上丑陋的疤痕都源于对父亲的忠诚。那年洛阳宫失火,陛下陷于火场之中,他把陛下救了出来,自己却遭穿心之火烧毁了半张脸。 这片孝心天地可鉴。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觉得他既毁容,没有资格承天受命。唯独陛下不会这样觉得。 “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戴着你的面具,出去行凶作恶,都是为了捉你的错处,好让你被废。”贺兰月的脑筋转得都快打结了。 太子把几案拍得邦邦响:“不愧是我的妹妹,太聪明了!我因救陛下毁容,无论群臣怎么催促,陛下都没有废我之意,甚至还让我到洛阳避风头。偏偏我也争气,连贵族子弟最寻常的错处也从未犯过。他只好构造罪证,陷害我,让我不得不被废,甚至被处死!” 贺兰月的心鼓鼓胀胀的。 难怪香积寺那时,李渡扮上鬼面,特地和那些武僧杀人案牵扯上干系,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到了长安,更是大张旗鼓起来,甚至还不惜宣扬李家气数已尽这种流言,搬起石头来砸自家的脚。 原来是这样。 若是太子说个别的给她听,她还真不一定信。可若说是李渡为了皇位陷害兄弟,她可真是深信不疑了。 他就是这种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之人。 她倒吸了一口气,试探道:“那三哥以为,这个陷害你的人会是谁呢?” 贺兰月见他胸有成竹,更紧张起来,只见他狠狠拍了一下几案,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 李昭淡淡吐出两个字—— “梁王!” 贺兰月无语。她在心里骂他是傻子,面上却只能点点头。 真相都摆在你眼前了,这也能猜错。猜错就罢了,选中的还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位。梁王对自己盲婚哑嫁的王妃都能不离不弃,怎么会屑于陷害自己的兄弟上位呢? “妹妹以为呢?这梁王离太子之位就差我这一个绊脚石了,加之我才上位时还小,并不懂事,时常对他长吁短叹。说自己难堪大任,一心想过闲散日子。他心中可能生起妒心,觉得我是故意炫耀给他听的!” 贺兰月只好在他期望的目光里赞同他。 她相信了他,也笃定李渡就是那个凶手。可她不打算告诉他。 毕竟她早做了决定,再不要管李家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自相残杀,分个胜负罢!如果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女人能阻止这一切,他们也不会这样兄弟阋墙、父子相杀,百年不消停了。 可她没想到,太子居然为她打算好了一切:“明日我会请人送你到牡丹桥上去,和我旧日的一个手下接头。将来要是风波烧到洛阳来,我直接先将你送走。哥哥死一百次都在所不辞,可我答应过娘,要护着你长大。” 贺兰月一再推脱,太子坚持如此。她心里更不是滋味,更别说她孤零零回到寝宫的时候,胡丹又送来李渡给她的汗血宝马。 他答应过,就履行了。 她忽地懊恼起来,为什么他们都对她那样好,她却这样自私自利,只求自己安全就好呢? 可她本来就不属于这呀,就算她什么都知道,又能做什么呢?就算她真去做什么,会不会弄巧成拙,害死谁呢?原来要死的人没死,原来不该死的因为她死了。这算不算她是凶手呢? 想到这里,她头痛欲裂。好在二哥过来,把她搂进怀里,好在他们可以你侬我侬地一起挑灯,一起倒到床榻上。好在她很喜欢他的身体。 她可以沉溺于此。 只是到了意尽阑珊的时候,她又想起李渡来。想起山洞里的日日夜夜,想起在山下破屋里,他是如何缠着她要,化作一根藤蔓攀在她身上。那时的他总喜欢摆出没她不能活的架势。 她忽然好心痛。 隔着一座宫室,一道长廊,李渡抬眼去看墙上起此彼伏的剪影,心下大乱,只好更用力地去按弄自己的鼻梁骨,以求宁静。 第二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贺兰月被太子的人带去牡丹桥接头。桥洞下有老人家在划船,她差点以为这就是太子的手下,上去寒暄,结果被人家当神经病赶走了。 她只好按兵不动。 可见着来者是谁时,她真恨不得是自己有病:“胡二刀胡大侠?” 他要给她行大礼,贺兰月拦住了。 她和他闲谈起来,这才发现胡二刀根本算不上什么旧时手下。只不过是当年太子被赶到洛阳,他的太子妃差点被人所害。胡二刀将她送走避难,得到太子重金奖赏,因此结缘。 “胡大侠真是行侠仗义,忠肝义胆!”她发自内心夸赞了一句。 胡二刀难为情得很,摇了摇头:“哪里的是,小的不过是忠人之事,受人之托。还有,姑娘可别叫我胡大侠了,我听着害臊啊!” “那我叫你什么呀?”贺兰月纳闷。 胡二刀摸摸脑袋:“你就叫我胡二侠罢。” “胡二侠。”贺兰月哈哈笑起来,“这样论资排辈的话,你前头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胡一刀啊。” 胡二刀听完这话,如遭雷击,手忙脚乱地否定她这话。她正疑惑,忽感乌云密布,天气急转直下,仿佛暴雨将至,就要轰得洛阳城灰飞烟灭。尽管如今不建大坝,不修桥,她还是下意识看向牡丹桥身。 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行在上头,白纱轻衣,妇人发髻,娉婷袅娜一闪而过,全然白素贞的打扮。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就是那个白蛇娘娘白玉蛮了。 雷声在这时轰隆隆响起来,胡二刀也看见了那白衣女子,仿佛见鬼一般,吓得把她一起按在地上。他们沿着桥洞滚下去,胡二刀的裤袋里掉出东西来。 贺兰月帮他捡起,抬头看见的居然是豺狼虎豹兄弟山寨的铭牌。 她像被点住穴,一动不动,只能听见五雷轰顶的声音。可很快,她就要起身逃跑。胡二刀拽着她,被她一脚踹开,她这才发现胡二刀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的大侠? 他绝不可能是关中大侠。 贺兰月来不及想,撒腿就跑。可不知为何,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往白玉蛮的反方向跑去的,跑着跑着,倒是越来越近。那道白影几乎被人强推到眼帘里,走得近了,才发觉这白玉蛮高大异常,并无蛇尾,可能是个男人! 好在白玉蛮是背对着她的,她才有机会拿起泥巴往自己身上抹,静悄悄地躲在草丛里。可过了一会,她听见骏马吁 吁的叫声,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将她拉出草丛。 她对上了李渡愤怒的双目,心里却浮想联翩。 从前,李渡扮成鬼面人制造恐慌。如今,他也能扮成白蛇,达成不为人知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妹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我们大魏第一coser李渡[彩虹屁] 第56章 沥血 运河改道的那一日, 皇帝吐了一银壶的血。 内侍跌跌撞撞前来报信,左右侍卫皆是一脸惶恐,官员们嘴里念叨着怎会如此。李渡更是发怒, 提着内侍的坦领破口大骂:“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陛下近日的吃食可曾有过异常。” 贺兰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吓得直往后倒。 那内侍摔跪在地:“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陛下身体并无中毒迹象呀, 还是长安的老太师发现了端倪,那改道的图纸有问题!重新规划后的运河又细又长, 就和一条白蛇似的,直取陛下皇陵的心脏之处。” “那贱畜人呢?”李渡大动肝火, 将案上的东西全横扫到地上去的,“画这新图纸的贱畜人呢?” “跑……跑了。”他连连磕头, “图纸才交上来,运河刚动工, 他就立即收拾包袱跑路。” “跑了?”李渡气性上来,拿靴尖在他脸上狠狠一踹, “给我抓回来收监!把他给我查个底朝天。” 从牡丹桥回来那日, 李渡便到处叫嚣有人要谋害公主, 让她从早到晚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这下好了, 贺兰月可算把他的阴谋都收之眼底了。 他谋划这白蛇局, 假扮白玉蛮, 促进运河改道, 就是为了克死皇帝罢。 可她明明记得,李渡在香积寺时说过,他压根不信这些牛鬼蛇神,难道是走投无路了,才动用这种邪术吗?偏偏还真奏效了。 这下可真是兴师动众了。 整个洛阳都贴起告示来, 缉拿这个画师,纵使给的理由是携款潜逃,偷了楚王爷的私己,百姓们还是看出这事不小。连李渡也换上戎装,配上环首刀,牵着一只豹子亲自搜捕他。 他要出宫去,贺兰月自然又被他关起来了。 行至长廊,听见两个宫女在嚼舌根,从天说到地,而且这里头还有她的事。 “真有白蛇呀?”小个子的那个撅着嘴,一脸不信。 高个子的拿扇子在她脑袋上一打:“当然啦,牡丹桥附近住的人全看着了,穿着白衣,才在那桥上走过来,立即天降乌云。连宝仪公主也瞧见了,你以为殿下为什么要亲自看着她?” “不是说有人要谋害她吗?”矮个子的直摇头。 “瞎,你傻啦,这楚王殿下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他们两个有私情。他怕白蛇缠上她,害了自己的心肝肉,这才编了个理由。你昨夜没听见吗?那公主在楚王的偏殿里,又喘又哭呢!” 矮个子的愤愤不平:“才不是这样的呢,公主才不是这样的人,她以前还赏过我金瓜子呢。肯定是楚王逼她的,昨夜她叫过以后,分明还打了楚王一巴掌。” “小孩子家家不懂,那叫情趣!之前驸马给她别个簪子,就能气得楚王上去打人。她不给楚王希望,他又怎么会疯成那样呢?”高个子的撇撇嘴。 贺兰月气死了,听见他们的故事被编得这样引人入胜,香艳暧昧,简直恨不得跳出去让她们闭嘴。可是她越是发怒,她们就更要觉得是她狗急跳墙,确有此事了。 她和李渡的确有过私情,可昨天夜里明明清清白白的! 至少她是清白的。 从牡丹桥回来,她察觉李渡要把自己往他寝宫拖,顿觉不妙。她就不从命,从角门跑到穿廊,又从穿廊跑到正殿,最后被李渡在偏殿抓住,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后来李渡要把她绑在那,给她气哭了。 那捆手的锦带稍微松了松,她趁乱扇了李渡一巴掌。 他撇去嘴角的一点血,咬牙切齿地对着她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子,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回来。就跟狗似的。 估计就是这一下,让那些宫女看了场活春宫。 李渡的人把她又关进偏殿里,棂条窗从外头推上,里头的天都黑了。她抱着膝盖坐在蒸笼上,总觉得洛阳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大约,会死人了。 她想到这一点,真的好担心二哥。她可以不管大魏的闲事,可是二哥又怎能一样呢?他如父如兄,如今又是她的丈夫,天底下最亲的一个男人,她怎么控制得住不去为他忧心呢? 却不知道二哥亲手抓住了李渡缉拿的要犯。 那男人被踩住了脖子,低声呜咽:“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我只是拿了钱办事。” 贺兰胜松了松脚,这男人才要开溜,又被胡丹整个拎起来,重重砸在身后的大石头上。胡丹从靴页子里抽出刀来,攥得手筋崩起,就要往他眼睛里扎:“畜牲,你怎么没早点死啊,贱畜……” 这男人一头雾水了半日,对着他的眼睛,终于恍然大悟:“小刀,怎么是你呀小刀。你快放下我,我是萧二呀,你忘了,小时候我还跟在你屁股后头跑呢。” “闭嘴!”胡丹厉声呵斥,“卖姐求荣的贱骨头,你还有脸说这些!” 二十五年前,那时还是萧家大小姐的萧贵妃嫁给王爷的第二子,胡丹像陪嫁丫鬟一样跟着嫁过去,时常见到这个二弟来找姐姐索要财物。再后来,他便打着我萧家空有名望却朝中无人为由,叫姐姐姐夫给他安排职务。 自然,他们没有应允。 后来姐姐生病,他来看望,发觉王爷看向这个儿媳的眼睛不是那么单纯。 他心里默默计划起来,想出萧家双姝为幌子,打算让姐姐假死,改名换姓成探病的堂妹,再将姐姐名正言顺地送到王爷床上。正好他岳丈的亲哥哥崔乘又是王爷的妹夫,他便让岳丈代为献言献策。 王爷采纳了,姐姐从王爷的儿媳变成了王府的萧孺人。他也得到了想要的官职。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王爷无比争气,很快登上皇位。姐姐受封四妃之首的贵妃,整个萧家都跟着沾光。 他借着这份殊荣在长安过了十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 胡丹扔了刀,转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说,说你是怎么到洛阳来的,不然我就掐死你。” 他大哭起来:“我不敢,我不敢说——” 胡丹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往死里掐,眼见着他整张脸都红了,呼吸停滞,直翻白眼,估计一口气也不剩了。 他终于急促地拍打起胡丹的手臂:“我说,我说……当年皇帝赐死姐夫,姐姐跟着走了。皇帝气愤之下,便寻求邪术将他们镇压。他派我将姐姐姐夫的尸体运到洛阳,才到城门外,那两个官兵突然对我拔刀,我情急之下杀了一个,跑了出来,后来一直在洛阳讨食为生。” “可曾有一个字骗我?”胡丹又从护膝里抽出一把刀,对准了他。 他举起四指发誓:“绝不曾,绝不曾。如若有一个字骗你,就叫我浑身长疖,不得好死!嗳,嗳,这不正因如今穷困潦倒,我才被卷进去。有人叫我把图纸交给楚王,就能拿钱。早知道这事不简单,我死也不会沾手呀!” “尸体呢?”胡丹懒得理会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呀。我只听见他们说,要拿一块大石头,把他们的尸首砸烂了。然后埋起来,再在上头盖房子盖桥,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胡丹忽地仰头看向天,怔怔道:“倘若三堂会审那日,叫你指认收卖你那人,换你狗命一条,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小刀,你留我一命,姐姐在地下会谢谢你的。”他直点头。 贺兰胜察觉到胡丹要发作了,只好拉他走:“胡丹,不要理这个泼皮了,走罢——” “胡丹?你怎么会叫胡丹?”身后的萧二嘶吼出声。 这小刀奴隶出身,并无姓名,因为拿着一把柳叶 刀将姐姐从野狗群里救出来,得名小刀。他怎么会叫胡丹呢?胡是姐姐母家的姓,丹是她的字呀! 贺兰胜一声令下,已经有几个侍卫上来将他擒住收监,胡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他一路走到一所民宅里去,胡二刀见他来了,立即跪在他跟前。 “一刀哥,弟弟宁死不辞!”他行了个跪拜大礼。 胡丹并没有说话。 胡二刀又磕了个响头:“不就是为哥哥去死嘛!当年哥哥救了我,又让我家中老母吃饱了饭,您是关中大侠,我是无拳无勇,借着您的名头我已经在洛阳过了数不尽的好日子。这些年我无时无刻想着可以为哥哥去死。” “二刀——” “哥哥放心好了,您的主子就是我的主子,为了主子洗刷冤屈,含笑九泉,为了送害死她的狗崽子早点死。二刀就算死了,也是笑着去死的。” 胡丹百感交集地站在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走入这决绝的夜。 另一头,贺兰胜走进了一座比夜晚还寒冷的宫殿。 李渡静静坐在殿中央,将一把剑扔在地上,抬头凝视着他:“驸马爷,好出息呀。陛下给你封官,让你到洛阳来,还赐你一把御剑。你说说看,这御剑要用来斩谁啊。” 贺兰胜屏息了片刻,如实相告:“陛下说,到洛阳以后,倘若发现大王和公主有私情,在下可以随时用这把剑,斩去大王的首级。” “当然,你当然可以。”李渡冷笑了一声,“如今整个洛阳宫都知道我和自己的亲妹妹有染,驸马怎么还不快点动手呀?” 第57章 赔偿 “我不会这样做的。” 这是贺兰胜转身离开前,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李渡不说话了,一个人到了窗边,神色漠然地盯着飞来的信鸽, 那是长夜里的白舟, 无声无息地从长安来到他身边。他从爪间取下信来, 轻轻展开, 目光紧紧盯着纸张尾巴的落款。 萧唤云。 长安的那一头,才把新的信鸽放飞的萧唤云, 正在给病榻前的女人喂药。那女人骨瘦如柴,却如枯木逢春, 苍白的手臂渐渐有了血色,额头上的珍珠抹额被汗水浸湿, 手上一捆白巾,方便咳得厉害时吐血。 也方便大夫根据血的颜色查验她的健康。 她病恹恹地抬起头:“你给他下的是慢毒, 为何只下一次?既下了毒,又为什么给他下解药。” 萧唤云只是一笑而过:“这不是姑娘该问的事情, 你把病养好, 唤云就该去请菩萨的安了。” 她没必要告诉她。 何况一鼓作气毒死皇帝, 哪里是容易事。 如今依她看, 更重要的是不叫人起疑。于是她在皇帝吃了十年之久的药里稍动手脚, 又马上在第二日的份额里头加了解药。 这般无声无息, 相互抵消, 又是极其偶然的一次,就连御医也没发觉。 仿佛真的是白蛇攻心,硬生生把他的心头血挤出来了。 榻上的女人几乎是含着一口气:“他会叫梁王监国吗?” 萧唤云摇了摇头:“他看中了梁王,自不会允许梁王在他生前碰到半点权力,皇帝要一个洁净美好的太子。替他处理腌臜事的, 将来都是替死鬼。” 她又问:“他夜里为什么发癔?” “他叫嚣着萧贵妃回来了,她变成白蛇索命来了。”萧唤云虽是如实相告,却默默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榻上的女人奄奄一息地抬起头,望天不语。她心里在想,也许不只是怕萧贵妃回来索命罢,他害死的女人不少,里头还有她的娘。 第二日的皇帝下旨,称老太师献言,洛阳城的牡丹桥年久失修,若遇洪涝,必遭冲垮,命李渡将桥身加固。至于运河改道之事,李渡已经停工,不必他多言。 夜晚李渡收到信官传来的旨意,恭敬无比地目送他离去,终于笑了。 他可算知道他的娘在哪了。 尽管他不打算早早将她解救,但是他还是笑了。笑得有点悲凉,却又实在算得上轻快。他步履盈盈,一刻也不停地走到了贺兰月歇息的偏殿,解了外头的锁,迫不及待地走到她面前。 贺兰月吓了一跳,抱紧身上的衣裳:“殿下要做什么呢?” 他这时哪有这个心思,却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招惹她:“你说呢?怎么,你和你的好郎君不分昼夜地干那些好事,轮到我就不行了?” 李渡咬牙切齿地加重语气:“他就那样好,连床榻上的事我都比不了?真比不了,你在我身子底下怎么叫得那样大声?” 贺兰月烧红了整张脸,见他扑过来,更是吓得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披帛逃跑。两个人围着偏殿的左侧绕柱追赶,却不知道她跑得越快,李渡越兴奋。 她趁机溜到一角,就要跳窗逃跑,这一下彻底激起了李渡的征服欲。 李渡一个箭步上去,就要将她从窗上扒拉下来。不曾想夜里微微亮着四束光,对上外头的眼睛,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贺兰月的腿可还跨在窗上呢,这下只好尴尬地对着宫女傻笑。 李渡挂不住脸,故作严肃:“看不出来吗?洛阳总有人闹事,公主不听话,还总想跑到宫外玩,做哥哥的教训她呢!夜里没什么事传唤你们,就先下去歇息罢。” 那两宫女头也不敢抬,赶紧谢恩。 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她们叫住:“你们要敢往外说,仔细自己的皮!” 她们才走,李渡就立即将她扒了下来,扔到榻上去。贺兰月吓得直往后缩,李渡却已经开始大模大样地脱衣裳,宽大的衣带一下就抽出来,和那玩意似的。 她还要跑,又被李渡拽着大腿拖过去,从裙底下被他脱了亵裤。 贺兰月急坏了,伸出手去抢:“你还我。” “贺兰,你对着我流口水了呀。”李渡并不争辩,反而还坏笑一声,“贺兰呀贺兰,平日里我怎么看不出你那么喜欢我呢?” 贺兰月被他说的心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明明很干爽。这下叉着腰,理直气壮的:“大骗子,臭飞贼,你把东西还我。” 李渡嗤了一声,压过去,食指轻轻一捻:“嗯?谁说是那里了。你没对着我流口水,可我看你这景象可是等不及了。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把手指提起来给她瞧,正有晶莹的水珠滴下来,也许外头在下雨。 她的脸嗡一下红了,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李渡闷着头挨打,却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榻边上。他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着。 “我不要,不要这样——”贺兰月感觉他心里准没想好事,也准不会干好事,挣扎着蹬他。 却不曾想他突然拿巴掌狠狠在她屁股抽了一下,和揍小孩似的。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他动你。动你几次,我就给他卸成几块。”他冷笑道,“看来你也不是很在意他的死活呀。” 贺兰月惊慌失措,回过头哀求:“不要,殿下不要……我求求你了,从小那么多兄弟姐妹,二哥和我最亲了,他死了我得多难过呀!那天是吃了药的缘故,我才和他胡来的。” 李渡听得心上阵阵作痛,却抓住了他从未发觉的一点。 “你的意思是,在你被药住之前,你们从未有过?”他见贺兰月点点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贺兰月卸了力,摔在榻上,忍无可忍:“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为什么啊?还不是心里有殿下,殿下失踪了半年,成婚那时心里难受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这些。再看看殿下呢,还给我的都是什么,天天吓唬我欺负我。” 他像被她不声不响地扇了一巴掌,歪着头一言不发。 原来是他亲手把贺兰推到她那二哥怀里的吗?原来这几日窗上激烈的倒影,那些刺痛的时刻,都是他求仁得仁,活该吗? 哪怕她在草原上早嫁给过贺兰胜,也为着他们的情谊守身如玉吗? 他在心底想,李渡呀李渡,你真是个懦夫,你为何不愿意和她早点相认呢。这些年你们所受的相思之苦,怪不了谁,要怪只能怪你是个胆小鬼! 他又把她的手握住,贺兰月心想,这人肯定又要当禽兽了,又想到他拿二哥威胁自己,只好闭上眼睛。可她没想到,李渡会把她搂进怀里去,他的前胸贴着她 的后背,感觉很是坚硬。 垫在她脑袋上的下颌也是,感觉得到它硬朗的形状。 他在她头顶上低低地叹气,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下不生气了吗?”她最讨厌李渡发火了,小心翼翼去问。 “嗯。”李渡别过脸,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两下,“只要你以后疏远他,至少不要和他做夫妻了,你只把他当二哥,好吗?” 贺兰月不肯回答,他也只好先置之不理:“那就先歇息罢?我们慢慢来,慢慢来,贺兰,我们还来日方长呢。” 他微笑着取来一把玉梳,像奴仆一样给她做好寝前的准备。秀发一旋一旋梳下来,披在贺兰月肩上,也披在他的肩上。他是那样体贴入微,却意外刺痛了贺兰月。 她仰起头,阴阳怪气地讽刺他:“殿下不愧是已经做了父亲的人,有女儿的人,给人梳起头来都这样熟练——” “你说什么?”李渡察觉到不对劲,“你胡说什么呢?” 她已经忍了够久,指责声不绝于耳:“殿下还想装到什么时候?那天,你在我身上泄过欲,把那蚕丝的被子往我身上一扔,立即出去见你的女儿了。县主把那小女奴往你怀里一推,说着什么六亲不认,认贼作父的话,你就高高兴兴把女儿认下了。” 李渡被她骂得晕头转向,却渐渐领悟了一切。他又急又气,一把掐起她的下颌,恨得直咬牙。 “你这个大傻子。”他差点气晕过去,“我算是那小女奴的舅舅。她的父母各有婚约,却又惦记私情,生了她,只好养在道观里。最后她跑出去丢了,被人当成奴隶转卖,终于找回来,她父母心疼她,请我帮忙养在府里。” 贺兰月怔了怔,发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又觉得李渡要气得岔气了,只好将身子往后躲了躲。 李渡却喋喋不休:“还有,我哪里在你身上泄欲,又往你身上把被子一扔出去了?哦,我忘了,忘了你那日正是个小瞎子,你看不见,看不见是你腿上的水先滴湿了我的袍子。看不见我还替你掖了掖被角。” 他说得好像都有道理,贺兰月的脑子乱七八糟,心虚地抿了抿唇。 李渡却不打算放过她:“说罢,你要怎么赔我?” “赔什么?” “你不但误会我,还投进你二哥怀里痛痛快快爽了几次,狠伤了我的心,你要怎么赔我。” “殿下拿主意罢,我肯定尽力补偿你。” 他这下理不直气也壮了:“我要你和你二哥保持距离!” 李渡原本只是想试试她,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在万般犹豫下,点了点头。他顿时心如擂鼓,简直心肝脾肺都要被敲碎了。他又快活又痛苦,情不自禁伏下身去,狠狠在她肩膀上咬了两口。 “我都赔你了,殿下还想干什么?”贺兰月不服气。 李渡笑了笑,隐晦的目光并不难懂:“贺兰,我总觉得今夜你还得赔我点别的。” 第58章 天下 榻上三面都有围屏, 漆金的棂格,青铜的阑干,一面系着大红的帐子, 男人女人躲在里面。在里头追赶了一番, 女人压住了他, 在上头起起伏伏。 双脚舒服地踢蹬起来, 男人按住她的腰窝,暗暗使劲。 贺兰月很快上气不接下气。 “够了吗?赔殿下的够了吗?”她呜呜哭起来。 “远着呢。”他在身下动腰。 这下弄得她不上不下, 很不是滋味。她兴奋起来,只觉得浑身燥热, 由不得自己了。那颇具肉感的腰肢在上头扭动,却很轻盈有劲, 像带雪的柳条在人脸上轻抽。 洪流涌来了,她的身子都绷紧。又如梨花带雨, 春风得意,流了李渡一腿。 她痴醉地揉起自己的乳。 李渡没好气地看了一眼, 把她的手拽下来:“谁教你的?”见贺兰月满面春风地看着自己, 他更生气起来, “跟哪个臭男人学的?” 贺兰月一头雾水, 很快被他抱了下去, 推到榻上, 背对着他。 她的腰被押住, 低低地贴在衾被上,双腿却高高翘起。到底是喜欢这滋味,她没当一回事,只当李渡要换个花样。 方便借力,可以狠狠欺负她。 这时满脑子邪念, 更想起六年前他们是怎样变化花样去睡觉。浮想联翩了片刻,弄得她的身子都在抖,她难免期待起来。 可李渡居然只是托着她的臀,在上头假模假样打了一巴掌,不轻不重的。他冷笑了一声:“和他做这档子事的时候,也这样风情万种呢?难怪把他迷成这样呀,贺兰姑娘,你还想迷住几个男人?” 不是方才惩罚她的力道了,贺兰月却更觉煎熬。 她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渡:“殿下在说什么呀?你就这样放着贺兰不管吗?” 不仅无辜,还蛮无所谓地蹭了蹭李渡的大腿。 他呃了一声,满脸烧红,吃醉了一般往后一倒,却更用力揉了揉她的臀,随即轻轻的,又是一巴掌。他恼羞成怒地告诫:“谁许你乱动了?” 谁许你在贺兰胜身下这样动了。 他倒是想骗自己,贺兰和她那二哥多半只是例行公事,没什么意思,偏偏他见证过,偏偏他连骗自己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她勾得他浑身的血都滚了,却又害得他的意识一寸一寸冷下去。 李渡忽地撒开手,转身去穿襕袍。贺兰月更是傻眼了,躺回榻上去,捏着被角,婉转地哭起来,和一不小心撞破脑袋的小夜莺似的,哭得这样好听,这样百转千回。 哭得李渡的心一揪一揪的。 他又立即倒回去,却被她勾住了脖子。贺兰月得逞了,立即变了脸,止住哭声,嘻嘻笑起来:“我就知道殿下在乎我。” 李渡的脸色骤然下降,又要抽身离开,被贺兰月轻轻地拉住了。 “我不许殿下走。”她仰着头哼了一声,“你把我勾出火来,想穿起裤子不认人?你这样子,我以后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终于犹豫起来,想到她的承诺。 既然她已经答应和那家伙划清界限,既然他现在已经是赢家,就应该大大方方揽着她的手宣告。 如若做个逃兵,他跑了,等一下又便宜别人了。 李渡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脸:“那你告诉我,你要谁?” 她嬉皮笑脸地支起身子,在李渡手臂上掐了又掐,又用巴掌重重打了两下他的腰腹,认认真真检查过。她念念有词:“殿下过关了,这些日子没有瘦掉嘛。不过若是待会你要敢偷懒,下回我可就不要你上我的床榻了。” 他也算被人当成物件核验了一遭,李渡这下彻底恼羞成怒了。 他气笑了:“把腿给我打开。” 贺兰月没想到后果会是这样,她不但被李渡弄得在他身下摇摇晃晃,还被人用手指在乳上勾勾画画。他像官员丈量土地似的,一笔一笔涂抹过去,弄得她又羞又恼。 她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咬出血来,李渡还更得意了。 用那血刺呼啦的手指在她身上画得更加起劲。 第二日醒来,贺兰月把自己的所有金首饰都找了出来,连头上戴着的都不放过,拿帕子包好,交给李渡:“还请殿下帮我把它们都融了,融成一个很大的金饼饼,我要拿给二哥。” 李渡瞪了她一眼:“昨天你才答应——” 他又像捉奸一样盯着自己,贺兰月气死了:“正是因为这个。我们草原上结过婚的男女要和平分开,男方是要送女方一个金饼的。我想着过错毕竟在我,所以就由我送给二哥罢。” 李渡根本不 理她,转头就走,却在走至槛前时,忽地大笑了一声。直到傍晚时分,也没人送她的首饰去融,不过李渡的手下倒是送来一块巴掌大的金饼,主动领她去找二哥。 她已经很多天没回他们的寝宫,满是愧疚地穿过去,恭恭敬敬地交给二哥。看出二哥欲言又止,她扭头:“小兄弟,你可以先下去,让我们说几句话吗?” 侍卫拱手:“请便。” 寝殿只剩他们两个,贺兰月像犯了错一样低着头。 贺兰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如若我没猜错,是他逼你这样做的罢。” 她挥挥手,坦诚相告:“是我情愿的。二哥如果气不过,可以打我骂我,更可以永远不见——”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 “二哥。”这比以往犯的任何错都令她愧疚,贺兰月也始料不及。 “阿月,你要和他在一起,二哥当然不反对。”贺兰胜叹了口气,“只要你快乐就好,你和谁在一起,全凭你心意就好,二哥比任何人都怕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就。” 他说得贺兰月已有眼泪掉下来。 却又急转直下:“可是,我已经决定带你回草原,奴儿时后天会来接我们走。阿大死了,一年前就死了,李渡比我更早知道,却从未打算告诉你。” “什……什么——” 她的心一下就被捏碎了。 长安城是个迷宫,洛阳城也是个迷宫,她早就对这两个地方望而生畏。可她这才发现,李渡的心比迷宫更可怕。 她像走进了一个怪圈,每当开始相信李渡,每当她决定把心交给这个男人,就会发现他有更大的秘密瞒着自己。他把她当什么,不许她有自己的忧愁和痛苦,只许她高高兴兴等待他的宠幸是吗? 为什么都瞒着她。 贺兰胜告诉她后天在哪里汇合,又静静地看着她泪如雨下,飞快地走远。 扪心自问,他和李渡一样卑劣。他们一样不想让伤心事将她污染,一样不想让她绝望,让她痛苦,所以剥夺了她知情的权力。 如今要带她走,又拿出来当把柄一样递给她。 他可以不和她在一起,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更可以远远地祝福她。她不想和他做夫妻了,他自会重新帮她择婿。可是,他绝不会把她留在大魏,留在李渡身边。这太危险了。 他听着贺兰月隐隐的抽泣声,忽地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尽管她几乎哭瞎眼睛,可等晚上李渡回来的时候,她也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笑脸。甚至还上前去,替他摘了氅衣,躲在他怀里取暖。 李渡心一紧,把她搂紧:“怎么了,贺兰,发生什么了?” 他是明知故问。 洛阳城里他的眼睛不比皇帝的少,傍晚就有人来报,说是贺兰驸马不知和公主说了什么,她跑了出来,哭了一路。就算回到这里,也叹气抹泪了半日。 龟兹的商队往洛阳走,贺兰胜上那买了几回东西。 那时他就已经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更知道贺兰胜对她说了什么。 坦白来说,他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她。只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想好怎样面对贺兰月失魂落魄的双眼,更别说,她有可能做出出格的事情。 她为了九岁时义结金兰的姐妹,可以以生命为代价去复仇。为了才认识的郭二小姐,险些把眼睛哭瞎。如今是从小教养她长大的人死了,她会不会郁结难消,油尽灯枯。 或者冲动之下去跳河跳墙呢? 李渡很害怕。 她迎合的笑里偶尔闪过一丝麻木木的神情,李渡看出来了,却更心疼她,把她抱得更紧更紧,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喘不上气,李渡也是。 在戏班,在五王府,在香积寺……一路上风不平浪不静,他早就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想送她回到草原。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的阿大死了,群龙无首,草原上极有可能被人挑起战争。 小时候,李渡听过一个宝瓶的故事,修为极高的恶鬼躲在里面,倘若有人拔了塞子,它就许以功名利禄,换走人类最宝贵的东西。 故事里的人大多犹豫着接受,最后过得颠沛流离,悔不当初。 他想,如若这时有个宝瓶摆在他眼前,他一定会拔了塞子,用自己所有的寿命去换贺兰月一生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换她远离一切战争、权力斗争、地痞恶霸…… 可惜天底下根本没有恶鬼,更没有这个宝瓶。 一切无解。 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长夜里叹气,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可是,百姓和权贵能做到的事情总是天差地别,皇子和皇帝也一样。 曾几何时他也叫嚷过,要贺兰就足够,他根本无心涉足长安,不要这天下。那时县主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以为不要天下就得美人?没有天下,你连美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护不住。” 他绝不能停下。 第59章 逃离 日头又升起来, 贺兰月发现自己想错了一件大事。 她已经笃信李渡就是白蛇娘娘,却没想到她会和李渡一起会见她的真身。面对着她的轻纱白衣,贺兰月恍惚起来, 如若白蛇是李渡装神弄鬼的谎言, 面前的这个娘娘又是谁呢? 难道李渡也是邪祟变的吗?如今一分为二, 一个是他, 一个是眼前的娘娘。 可她又发觉不对。这白蛇娘娘如她那日所见,个子高大。举止却轻柔, 那一双细嫩白净的手从纱下探出来,一颦一笑, 都是贵族女子的架势。 “运河既已改道,娘娘就该安心孵卵, 何必让小辈耽误您的百年大业呢?”李渡扶着几案,要笑不笑的, 似乎也不知道对面来者何意。 “你们把我的人给收监了!还问我为何而来?”对方扯着尖细的嗓子,气势汹汹, “我的孩子们才刚出世, 我叫他替我取三钱长安的雨水, 喂给孩子们吃, 好方便他们以后修炼成仙。你们把人带走算什么事?” 李渡抄起一把折扇, 轻轻挥动:“你说的可是关中大侠胡大侠?娘娘莫急, 若他清白无辜, 我们自会放了他。” “我怎能不急?”她怒而拍桌,完全护犊心切的模样,“他是我豺狼虎豹四个义子的大哥,换你你能不急吗?” 贺兰月被她这模样唬到了,又见李渡还要争辩, 赶紧摇了摇他的肩膀。在草原上,最可怕的就是才下崽的母兽了,她们会不顾一切撕碎敌人。 李渡只好缓和了语气:“娘娘你看这样如何,我派人将三钱雨水送到你手里。至于胡大侠,等三堂会审以后,我李某人再给你个交代。” 贺兰月的呼吸都停住了。 这白蛇娘娘在洛阳城就跟土皇帝似的,她觉得还是不要得罪她好了。若是闹得洛阳大乱,想必她明天就不能跟着二哥顺顺利利回草原去了。 神仙一怒,王爷一怒,遭殃的还是她这个小女子。 她见白蛇娘娘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李渡在这时抬起眼,手里的秘色瓷碗松松落地,啪的一声,摔杯为号。更不知道何方突然暴起,带着一列卫队围上来,拿剑戟团团指着白蛇娘娘的脖子。 卫队脚踏着洛阳行宫的地面,似乎要把这座城池都震碎。 那白蛇娘娘忽地仰起脖颈,像妖怪化形似的,在纱下张开血盆大口。白纱明明阵阵翻飞,却看不见她的脸。 可等贺兰月听见一声巨响以后,呛人的浓烟忽然拔地而起,绕梁三尺不绝,等烟消退之时,白蛇已如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句低低的警告:“李 七郎,你敢耍我,你不得好死!” 烟雾阵阵扑入她鼻中,几乎催得人晕厥。贺兰月记得小的时候,草原上的兄弟们喜欢玩一种叫飞蛇炮的摔炮,那气味极其难闻,这白蛇娘娘方才喷出的毒雾,又是那炮仗的千倍万倍。 那些士兵们怒目看着,就如被魇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发抖。 夜晚贺兰月装作害怕,拉着李渡的袖子哭哭啼啼的。 “我抱着你,你就不怕啦?”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偷看,发现李渡眼中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这下她更觉得自己早就该远远离开他,心里一点愧疚都不剩了。 贺兰月点点头:“是呀,殿下陪我一起歇息我就不怕了。” 她拉着李渡睡下,因为她强打着精神硬撑,自然没有睡去。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女子对男子最天然的仰慕,却是在鬼鬼祟祟地观察他。终于,她看见李渡先行睡着。 贺兰月想着再缓缓,等他睡熟,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就是一刻钟。 她险些睡着,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摸了摸肩膀,湿漉漉的酸水,像是呕吐物。她以为自己中毒了,吓了一跳,一扭头,更是不好了。 李渡开始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她哇得一声大哭起来,跑到外头喊救命。 御医来了以后,仍惴惴不安地追问:“殿下这是怎么了,能治好吗?” 眼见着约定的时间逼近,她一面惦记着李渡,一面惦记着二哥,就像要被人活活撕成两半。 她头痛欲裂,没顾上御医的满面愁容,只听见他说公主放心,于是卸下李渡曾经送她的半块玉佩,悄悄塞在他枕下,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 她见御医给他喂了药,以为他没事,以为这只是短暂的昏睡。李渡已经苏醒了,虽然意识不够清醒,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公主要到哪去呢?” 贺兰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我去给七哥找更多的御医来。” 他松开了手,贺兰月终于无所顾忌,悄没声儿地朝宫外的方向狂奔。她几次三番陷入回忆,想起和李渡在草原上大婚的那天,居然已经恍若隔世。她心里浮起多少不舍,终究都按耐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又想起香积寺的时候,她追着那鬼面说要替夫报仇,这时想来,恐怕那羞耻的话全都被李渡收之于耳了。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她的心又酸又痛,纵使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也根本拦不住这万千思绪。 最后的最后,她想到在山洞的日子,想起山下破屋的日子。她摘野菜,李渡打猎,男耕女织,相依为命。李渡总喜欢靠在她肩上,哪怕她只是起身喝口水也不许,他说,没了你我就不活了。 这些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回首看了一眼。看着那一座座漆黑的宫室,看着那千回百转的穿廊,她想着,李渡也许还会在这里经历生老病死。可她却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别就是永远了。 世界变化得真快,曾经她也想过,要陪着李渡到大魏,要爱他千万年不改变。将来躺到冷冰冰的棺木里,也要挨着他,不离不弃。 可如今,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阿月。”二哥的呼唤声把她的视线拉回眼前。 贺兰胜早在助楚王查案时踩好了点,这一处矮墙是雷劈坏的,还没来得及修。他拿自己的肩膀给妹妹垫脚,等她的手抓稳了墙身,再将她用力一顶。妹妹爬上去以后,又拉着他,给他借力。 他们两个从东门逃走,一路往牡丹桥头去。 桥洞下老船夫还在划船,她认错过人,叫他骂过一回,挥挥手让二哥别上前。没想到二哥径直拉着她过去,那老船夫摘了斗笠,居然是对着他们憨笑一声的奴儿时。 奴儿时把他们拽上小船,言之有物地告诉她逃跑的计划。 说是先借着这小船划到洛阳城外去,然后和龟兹的商队接头,再跟着商队回到草原,此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连通关文牒都给他们伪造好了。 盗用了一男一女两个奴隶的身份,说是随商队来的。 贺兰月听得很是感动,忽然跪下来,给奴儿时磕了个响头。 “豁,你到了大魏那么久,骨气都没了。”奴儿时把目光移向船外,“我是你的表哥!我帮你是应该的,跪我做什么?” 奴儿时是他们的娘家人。 阿耶其实是有妻子的,他们也是有母亲的,可是贺兰月对她印象并不深,因为龟兹老可汗死了,她生下四哥便风风火火地骑马回了家,去给她哥哥出谋划策。后来,她和阿耶就像走婚一样,一年团圆一个月。 更多的时候,是阿耶到龟兹去见她。 她是贺兰月很仰慕的一个奇女子,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并不亲近。 所以贺兰月也没有奴儿时是她表哥这个概念。 二哥把她拉起身来,这时的奴儿时忽地对着船窗尖叫了一声。他们也去看,却发觉乌沉沉的天气下有个白衣蛇女飘过,从那桥头一飞到了桥尾,船剧烈地翻涌在河道里,就跟意外闯入聊斋的世界一般。 是这个白蛇娘娘因为李渡迁怒于她,找她算账来了吗? 贺兰月扒住床阑干,整个身子随着船身摇摇晃晃,颠簸不停,已经有水漫进来,冰凉凉的一阵,浸湿了她的鞋袜。她想要跳入水中,以此保住二哥和奴儿时,船身却忽然稳稳当当继续向前。 外头一片风平浪静。 原来是二哥跳出去,到了岸边,死死扒住船身。他用力推了一把,又把船送回河道,随即跳回船中:“没事的,方才有个漩涡。” 她松了一口气。 白蛇娘娘不一定是奔着她来的,毕竟她在宫里有所耳闻,凡是天气不好的日子,她都会出现在牡丹桥头,像个枉死的人,阴魂不散的。 抬起头,船尾巴是那样稳当,她逐渐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穿过牡丹桥,到了一座更大的桥,洞门大开,几束微光射进来,大约是漏下来的月光。 贺兰月满怀希冀地望过去。 如果是在草原的夜晚,看到这样一束一束的光,千万不要久留。因为那肯定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上,正在准备伏击你的豹子或狼。可此时此地,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觉得这是回家的希望。 阿大教过她,死亡是懦夫才会害怕的事情,他从不害怕,只要等他百年以后,作为孙女的贺兰月可以在他发丧的时候走在队伍前头,吹响双簧的苏尔奈。 她的心轻快起来,默念着一句话—— 阿大,孙女回来了。 第60章 告别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皇帝也看到了这样的亮光。龙榻两旁皆有豹头扶手,他抓着直起身子,亲眼所见严丝合缝的穹顶上射出两束微光。 长安宫的建筑一砖一瓦都是精心建造的, 抬头望去, 宛若天上宫阙。那龙图腾旁站着手持刀剑的豺狼虎豹, 在深不见底的后方, 似乎有人睁着眼睛。游动而来,类似蛇精。 那声音从天上来:“陛下, 是我呀陛下。” 皇帝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是谁, 你是谁?” “妾是蛮蛮呀。陛下把我压在牡丹桥下,一条白蛇游过来和我说话, 她听了妾身的往事,觉得我可怜, 便把身子给我用了。” “你!”他的神色陡然下坠,“你不是在洛阳吗?你怎么会在长安。” “陛下傻啦?妾如今是妖怪呀, 自然是来去自如。陛下, 听说你总是和人说我坏话, 又时常掉眼泪说想我, 蛮蛮也好想你呀, 你到地底下来陪蛮蛮罢——” 都说眼见为实, 耳听为虚, 可皇帝听见的,真真切切就是已经死了的萧贵妃的声音。绝不会有错,他听了十年,绝不会有错。 他忽然开始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可驻守寝宫外的侍卫也听见了这天外来音,虽是怕受罚, 但更怕受死,一个也不敢进来。 他跌跌撞撞,连 摔带爬跑出去,气得拿剑身往侍卫身上打,没有章法地发泄了一通,更是一脚把最近的一个踹了下去。滚到远远的地方,撞到了角落的县主身上,她并不理会,缓缓走过来,阶下站成一排的侍卫都给她请安。 为首的那个疑惑:“县主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严厉,罕见得发了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隔着一整条御街我都听见陛下传唤你们,一个个都在这站桩装木头?” 县主今夜随着母亲长公主一同住在宫中,只隔着一条御街,离含凉殿的确不算远。 她上前去,扶着陛下进殿,给他倒上滚滚的茶水,扯了几句知心话安抚这位舅舅。 很快有个穿官服的男人请了示,慌里慌张走进来报信:“陛下,陛下,梁王妃薨了,夜里忽地吐血,御医当场说的不治而亡,一下人就没了。” 皇帝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瞪了他一眼:“既说完了,还不下去?” 他支支吾吾,猛地跪下去,终于开口:“方才有人收了洛阳的信鸽,说是楚王殿下夜里突然毒发,先是口吐白沫,后来又吐了整整一银壶的血。御医说,说……” “说什么!” “说殿下大抵是没治了。洛阳路途遥远,飞鸽也要不少时间。恐怕这时……这时人已经没了……” 县主见皇帝神色苍白,立即起身呵斥:“说什么晦气话!掌嘴!” 只听见巴掌声此起彼伏,一口一个请陛下赎罪。 洛阳的官员传信时并不诚实,狠狠添油加醋了一番,楚王夜间确有中毒迹象,口吐白沫之事也绝不有假,可他们提笔写下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口边连一滴血也看不见。 不过三个时辰后,他却真的口吐鲜血。 这时的长夜里已有日出的微光,贺兰兄妹一行人的小船将要抵达,船身忽地左右翻滚起来,只听重如泰山般的一声,有人一脚踏入这里。 李渡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用力把住船阑干。他轻飘飘地看了贺兰月一眼,一言不发,很快凄厉地咳起嗽来,吐出一口鲜血。 染红了河床。 他从头到脚浴在天将明的光雾里,那一口血沿着船尾弥散开,鱼儿接连跃过湿黏的红色河水。他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贺兰,我生命垂危,倒在榻上神志不清。你却和这个男人私奔是吗?” 河边寒风里,贺兰月的泪水被吹飞,落入那股漫开的血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牙齿都在打颤:“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殿下那样严重——” “你不用说了。”李渡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一千句一万句,没有做出来的一半真。” 贺兰月心乱如麻,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的实在太多了。 李渡会有事吗?像阿大一样没命了,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骂她教训她了?或者说他会把她抓回去,然后她就继续被困在大魏,永远回不去草原了吗? 奴儿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把装着热水的银壶塞到李渡手中,和他勾肩搭背:“这位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罢。” 奴儿时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曾经也这样执着过。 他是被捧着长大的,小时候的他其实脾气很坏。跟着舅舅去走亲戚,被贺兰月养的那只藏獒洛巴哈咬掉了一截裤腿,他气得踹断了它一条腿。 她找他算账,还被他理直气壮骂了回去。 血气方刚的年纪,手里拿把刀都热血澎湃,提到女人也是。大月族的表兄们问他要娶怎样的女人,他鼻子一翘,骄傲劲飞得比天还高。 他说他要娶个天仙来,不美的坚决不要。 那时的贺兰月为洛巴哈气不过,从哥哥背后钻出来,大放厥词:“就你这样的,还要娶漂亮姑娘?连丑八怪都不嫁呢!” 他气得抄起马鞭在她身后追,贺兰月吓坏了,骑上小马狂奔,最后摔进小羊堆里,滚了一身泥。她哭哭啼啼地躲在自己二哥背后抹眼泪,说自己没有他这样的表哥。 奴儿时也无所谓。 那时的他目中无人,一个小姑娘说的屁话罢了,他会管? 可第二年秋天,他提了羊来杀,外头的热锅呼呼煮着羊腿,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过冬之前,夜晚必定有场很大的欢庆。他和表兄弟们在外头酣畅淋漓地摔跤,射箭。玩得痛快了,进帐子歇息,贺兰月突然端了奶皮子来,和他道歉。 小姑娘已经长开了,比他心里想的天仙还美,那双幽静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他,玲珑的身体像只溜达进来的小白鸟,让人懒得发脾气。 她也是不记仇的,呵呵一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因为心疼洛巴哈,怕它的腿治不好了。而且呀,我们姑娘家都喜欢温柔的男人!表哥并不丑,只是要改改脾气。” 她这回说的很公道,奴儿时都听取了。 再见到她时,他已经完全改了脾气,贺兰月对他刮目相看,他的血一下热起来,单膝给她跪下。 在大漠的圆月下,贺兰月吓得直挥手:“这是干什么呀?” 奴儿时意味深长地抬起眼:“你不是说温柔的男人可以娶到漂亮媳妇吗?我已经很好脾气了,想试试漂亮成你这样的我能不能娶得到。” 他有备而来,提前叫人牵了几十只羊做聘礼,没想到别人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聘礼相当,为了争夺心目中的妻子,在草原上决斗起来。后来阿大出来主持大局,说贺兰月其实是她二哥的童养媳。 这事不了了之,他为此难受了一整年,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她和贺兰二哥在一起,一定会是一对幸福到百年以后的佳偶。 她心疼他的辛苦,他体谅她的个性。男人女人在一起,爱很重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更重要。不然,爱之越深,最后落得的结果也只会是南辕北辙,恨之越切。 夜风轻回,奴儿时已经和李渡到了岸边。 他坦白说:“我看出来了,你喜欢阿月,可你们并不般配。” 李渡嗤了一声:“你求娶过她,你也喜欢她。你以为拆散我们,就能高高兴兴和她在一起吗?” 奴儿时笑着摇摇头,叫李渡别小看他。 “贺兰二哥是草原上的英雄,男人中的男人。阿月呢,踏实,讲义气,能干,又美得和天仙似的,是草原男人眼里女人中的女人。放在大魏,说他们鲁莽,可放在草原,他们就是天生一对。谁要想横插一脚——” “他就是乌龟王八蛋!”奴儿时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我,也一样。”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的情敌说话,更显得李渡心胸狭隘。 李渡闭着眼,心平气和地思考这话。 等回到船上,他的怒气已经消了一半。只是万分沉重地拿出一块玉佩,看了又看,依依不舍。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贺兰月离开时还给他的,偷偷塞到枕下,他马上察觉到了。 他把玉佩塞入她的手中,咬着牙不去看她:“收好了,城东早上有营练,你们应当把船往西边划。” 她心上大乱。 李渡带着中毒的身子,追了她一夜,居然是为了和她道别吗? 他的背影已经渐远,孤零零的,步履沉重,也许很快就会被这最后一点夜色吞没。河上哗哗的响声不绝于耳,也许很快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贺兰月忽然撒开腿追上去,扑进他怀里。 李渡怔住了。 他不是没有听见,毒发的痛苦无时无刻折磨着他,这具躯体将近一夜没有歇息,他变得迟钝,变得难以聚精会神。可他清楚地听见贺兰月靠近了。 脚步声从轻到重,从 慢到快。 她跑出来的那一刻,无论多少不快,多少不甘,李渡都已经原谅她了,这下更是用结实的手臂把她抱紧。 可她只是抬起头,敛目欲泣:“我走了,殿下在大魏一定保重身体。” 含情脉脉的一句话,却让李渡彻底心碎了。 她跑向他,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更好地离开。《 》 60-70 第61章 搜捕 被李渡抓回去的时候, 贺兰月才发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假意放行,给他们指路,她还满心感动了很久。可等引他们到了城西, 安排的渔船就立即直晃晃将他们撞翻在河里。直到她被李渡用一张渔网捞起来, 才发现这不是意外。 她是落网的大鱼。 贺兰月倒在岸上, 绝望地对着他破口大骂。 他也只是拿剑指着奴儿时:“好人, 你可以走了。”又瞥向贺兰胜,“你也可以走, 滚回草原去!” 李渡也浑身湿透,尽管喝了解药, 夜晚毒发过的身子还是不停地发着抖。他如强弩之末般拿着剑,抱起贺兰月, 转身往洛阳宫的方向走去。 贺兰胜怒不可遏地追上去,居然也被他拿剑指着脑袋。 李渡痴痴地仰天大笑:“陛下赐你的御剑呢?倒是拿出来砍我的脑袋啊。可是贺兰驸马你别忘了, 就那远在天边的御剑,真不一定有我这拿在手上的破铜烂铁管用。我可以先斩后奏。你说, 异族王子挟持我大魏公主出逃, 是什么罪名?” 贺兰月听得想吐, 对他又蹬又踹, 也被他掐起下颌:“至于你呢, 重色轻义, 爱上异族驸马, 协助他出逃,贩卖大魏机密给草原王子,人赃并获。” 明摆着在说,如若不让他带走贺兰月,一个也别想活。 包括贺兰月。 “你——”贺兰胜感到一种渔网缠身般的绝望, 挣不脱,撕不烂。 “你放心好了,我做的出来这事。”李渡苦笑,“一个当着我病重跟人跑了的女人,我又凭什么像以前一样苦苦保她的命?”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间挤出来,像细细的绣花针,扎得贺兰月一动不动。她歪着头,为了大家的性命,似是认了,不再挣扎抵抗。 他把她带回洛阳宫,一路推到他楚王爷的浴池里。 扒干净,扔进烧热的水里。自己则站在温水室的尽头脱衣,远远地看着她。 河里的泥沙已经被洗净了,肩膀露在水面上,雪白,洁净,能够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皮肉之欲。乌黑的秀发四散在水中,那样柔顺,那样光滑,却又湿漉漉地粘在她的脸颊。 一只自由的小麻雀,被他淋成了落汤鸡。 李渡静静地看着她。只记得她离开以后,他在岸边坐了很久,船身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河床中央。只记得日头渐渐升起来,他蜷缩在一侧的身体却彻底被阴影吞没。 只记得那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恐惧。 他是想放她走,可是他不甘心。 日头彻底升起来的时候,他拽着自己的衣袍,发现贺兰留下的余温一点不剩了。他这才发现奴儿时说的都是屁话,他和贺兰不般配,可那又怎么样,他可以改变。 他可以为了贺兰,让自己的性情大变,甚至可以完完全全去模仿她那个二哥。她喜欢什么样子的人,他就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只要贺兰不走。 什么拱手相让,以为是孔融让梨吗?以为是那些文武官员在朝廷上你推我让,装腔作势吗?他爱她,他无法忍受她不在身边,就这么简单。 除了自己,他无法保证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会对她好一生一世!就这么简单。 李渡跳入水中,渐渐近了,抓住她的胳膊。 贺兰月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惩罚自己了,把她推到池边,用巴掌打她的屁股,然后狠狠作弄她一顿。她已经有预料了,顺着流下的泪水闭上了眼。 可李渡只是深深把她吻住。 多少次闷雷打下来,洛阳愣是不掉个雨点。此时此刻却真的下雨了,千万滴雨水冲刷着城池中央的洛阳宫,雨水从应天门流到大业门,终于流到这座众星拱月的宫室。 雨刷洗着宫殿,浴池里的水刷洗着他们。洛阳中央,万殿中央,浴池中央,他们吻得不可开交。 贺兰月去挣扎,去怒骂,都被他更用力地吻住了。 只是一吻,雷雨交加。 贺兰月放弃挣扎的那一刻,他昏厥在了自己眼前。 他在中毒的时候用尽力气去把她抓捕回来,也在应该修养的时候,用尽力气去审讯那个修运河的画师。他没有关着她,反而让她陪审,出来随心所欲地活动。 可她知道这些都是假模假样。 毕竟她身边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宫女,说是为了照顾她,保护她。实则从那以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李渡知道。他像观察笼子里养的小鸟一样,颇得趣味地观察她的一天。 包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有没有见她二哥。 哪怕路上撞见过,被他知道了,也要在床上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一开始,她还没察觉自己身边被他安插了两个眼线。还是有一回,她并无胃口,一整日没吃东西,李渡夜里披星戴月地回来,端着饭食硬要喂她吃,一口一个阿月真乖。 从哪学来的不必她多说了。 他早就开始监视她! 李渡学着二哥的一举一动,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他严防死守地阻止他们见面,却让她已经回归的心又走向外面的世界。 三堂会审的那一天,纵是前一夜的他歇息前轻轻吻过她的脸颊,纵使早上醒来的他温柔地轻握她的手,也阻挡不了她的目光幽幽地看向贺兰胜。 他越是这样,越让贺兰月思念起二哥的好。 他绝不会这样对自己。 堂下的萧二一脸惊慌地看向胡二刀,又抬头看李渡:“回大王的话,就是这个粗胡子的家伙把那图纸给我的,说是交给殿下就能换钱。” 李渡懒得看他:“胡二刀你可认?” 没等他说话,太子先把手往袖子里一缩,信誓旦旦道:“绝对是栽赃,二刀可不是那种人。”他见二刀浑身发汗,劝慰道,“好弟弟不怕,七殿下一定会严查,不会冤枉你!” 听完这话,原本答应顶罪的胡二刀居然眼珠子一滚,誓死不认:“我要做了这事,我就是个烂舌头的。” “你还敢说不是!”李渡轻蔑一笑,“本王已经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只是走个过场。你身上搜检到的铭牌正出自豺狼虎豹的山寨,白蛇亲口所说你是她的义子,你是为了替白蛇报复陛下才出此险招的罢。” 胡二刀听完此言,顿时满脸通红,挣脱身后的两个官兵,殊死挣扎般扑到李渡跟前,在他腿上死死咬下一块肉来。 他突然仰天大叫:“你就是为了拉我们太子殿下下马,你楚王爷也不是什么好货。” 贺兰月惊得往后一跳,却听见了更令她震惊的话。 “这么说,你承认你和太子是一伙的了?” 他一脚蹬开胡二刀,把他踹飞到两米开外的地方。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被官兵拷上的太子,他怒目圆睁:“李七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你,空口无凭冤枉我们,若是陛下知道,你脱得了干系吗?” 李渡故作诧异:“抓你正就是陛下的意思。太子殿下可把洛阳城的人都骗惨了,扮成白蛇好玩吗?你见回长安无望,想着害死所有有望夺嫡的皇子。一年前你在梁王的地盘扮作鬼面,故意犯下许多大罪。如今我到了洛阳,你又变成白蛇意图嫁祸于我。” “你——”他竟不知从何辩驳。 李渡言之凿凿:“鬼面是你遮脸之物,胡二刀是你旧时手下,我亦有你们前几年来往信件作为证据。最重要的是,一年前鬼面在幽州出没的时候,太子殿下好像失踪了数月罢?” 太子心下轰然。 他确实偷偷离开了洛阳,可是是去探望已经送走的太子妃的。如若他这时说出真相,不但亦是伪造自己妻子已死的欺君者,还会害了她。 他想起陛下中毒发癔的传言,心想这个李渡会不会已经控制了长安城,控制了陛下,今日只是随意安插个罪名,给个交代,实则无论如何都会抓走他。 他实在不相信陛下会怀疑自己,下旨要自己 的命。 此时抵抗,徒劳而已。 他顿觉浑身无力,伸平双手,两脚一蹬,仍由人拷走。 也好,他在这没有希望的太子之位上苦苦支撑,也很累了。尽管他从没想做太子,只是想庸碌无为地度过一生。 夜晚李渡回到寝殿,贺兰月忽地抓着他的肩膀又捶又打,她大哭起来,以死相逼:“都是你逼我的,宝仪的仇早就报完了 ,我早就要一走了之,都是你拿我二哥的命要挟我,让我做什么公主。现在你又要我眼睁睁看你害死宝仪的哥哥。” 她以为他们不过是储位之争,以为他不过是要把李昭扒下太子之位,原来是奔着弄死李昭去的。她谁也帮不了,只能将来到了地下给宝仪磕头谢罪。 李渡掐着她的肩膀:“你怪不着我。我早告诉过你了,这就是你的命!” 她垂着头,无声无息地靠在一边。 李渡又感觉浑身不自在,缓和了语气,哀求般看向她:“贺兰,你为什么总是那样关心别人呢?我才中了毒,没有一刻休息,一直连轴转,你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呢?” 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索取那一点可怜的余温。可她也只是别过头:“你不配,李渡。” 李渡咬牙流着泪。 他恨她,他好恨她。 明明六年前他奄奄一息倒在雪山里的时候,只是向她讨一口水吃,只是央求她:“好姑娘,给我一口水吃吧,一滴也可以。” 是她非要救他! 如若早知道她会这样抛弃他,他就应该死在那里! 第62章 绝境 贺兰月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只是故意隔应他, 想赶他走,却是南辕北辙。李渡发了很大的火,寝殿里那些瓶瓶罐罐全都被他摔到了外面去, 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全都摔坏了, 往死里去打砸。 贺兰月一开始还冷冷地看着他, 端着一杯樱桃浆在喝。后来她手里的松石高足杯也被砸烂了。 幽深的夜里残留着最后一点樱桃的甜香气。 他像是苦心经营一个家的货郎,各式各样的好货都往家里拿, 分配好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小物件,用心去装点, 直到一个灾难彻底打击到了他,例如妻子出墙, 孩子不是他的。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叫嚣着要非砸烂这个家不可! 砸碎它!砸碎它! 可他泄过愤了, 只是又开始作弄她的身体。 贺兰月想躲也躲不了,哭闹已经失灵了, 反抗也不行。 他会用蛮力去制服她。 纵使她在他身子底下张开了腿, 李渡看着她静如潭水的表情, 也还是慌张起来。 他极力地克制住, 笑了一声出来, 故作镇定:“啊, 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御医说我的身子还没有将养好, 身体里遗存的毒不时地让我骨头疼。没有时间休息就罢了,还得在床上伺候你,你就拿这个表情回报我?” 李渡屏住呼吸,似是要怄气到她开口才肯喘气。 “殿下说的话都是当真的吗?”她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李渡以为终于唤起了她的怜惜,心下大喜, 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 “那贺兰希望——”她的眼帘垂在夜色里,“殿下干脆死在我身上好了。” 一句话说得李渡怒从心中起,掺着几分羞恼,他满面烧红地将她翻了个面:“好,好,那我就成全你……死在你身上,等你给我收尸。” 可他非但没死,还在她身后狠狠鞭挞了一番,急促地仰头呻吟起来。他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又将她烙烧饼似的重新翻面。 贺兰月忍无可忍,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李渡笑了,啐了一口血出来,把她的巴掌拉回自己脸上:“啊,你这些日子果真没有好好吃东西呀,一点劲都没有。和我调情呢?” 这段时间,她总是极少说话。 李渡以为她是累了,别说她了,接二连三的事情压得他都快喘不上气。她以为一切都是他要去做的吗?皇帝派他到洛阳,明修运河,暗地里呢? 要杀太子的人真的是他吗? 太子死后,皇帝就会善待他,让他高高兴兴回到长安坐上东宫宝座吗?他替皇帝卖命,不择手段,自毁前程,难道就会得到不错的报酬吗? 太天真了。 只怕等着他的是万丈深渊,他真怕一步踏错,接下来步步都是错。他死了,贺兰月呢?她那样善良,又是那样容易相信他人,她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他亟需要她的爱,让他能喘口气过来,拿出更好的精神去对付四面八方打来的明枪暗箭,去对付那高坐在皇位上的男人。哪怕她现在施舍一般给出一个笑,也够了。 他像濒死的人渴求水源一样渴求这份爱。 可她的笑容恰好消失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 李渡派人给她买东西,搜罗来很多草原上的玩意。一开始是个小弓,用木头和动物颈膜做成的,在庭院里竖起稻草人做靶子,让她打着玩。后来他找来马头琴,坐在她身边听她弹奏。找来布鲁,陪着她拿曲棍球一起练习。 他甚至找来了一个憨头憨脑的玩偶,布做成的,里头设有机关,用手捏一下,那滑稽的眼珠子就会突然弹出来。他指望逗她笑一笑,或者说吓她一跳。 都是无济于事。 她甚至抱着那个玩偶开始掉眼泪,口口声声:“阿大从前也给我买过一个。” 他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了。 这些日子,她一声不吭到令李渡害怕。他只能尽力去挑起她的情绪,可是,除了悲伤,他什么也不能带来。 他以为是她太累了。 直到他闲步在端门内的时候,看见贺兰月和她那二哥私会。 起初她也只是在流泪,在和他倾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多么令她无法承受。后来他好似和她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她破涕为笑。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 贺兰胜只好吻住了她。随即,李渡看见她攀着他的胳膊,急促地索吻,寻求安慰。他看见他们渐渐吻得脸红了,躲进一处空无一人的厢房。 李渡苦笑一声,心想—— 哦,那臭男人的吻是安慰,他的就什么都不是。 他多想闯进去,捉住这对奸夫淫/妇。尤其是那个奸夫,最好拿剑拔出来,直接捅死算了。至于贺兰月,她愿意为他披麻戴孝那就戴去罢。 一个死人,他一点也不嫉妒。 可等到里头的人都喘起来了,他也没这样做。 李渡想起奴儿时说过的话,终于还是压制住了脾气。他不能够这样做,这样会把她越推越远,做了他们爱情的绊脚石,使他们夫妻齐心,更加至死不渝。 他才不会便宜他们。 天井边有个水桶,李渡上去一脚踹翻,制造出声响来,紧接着便扬长而去,回到自己的寝宫。 没过多久,贺兰月果真着急忙慌、一脸心虚地回来了。 越走到里头,灯火越暗,李渡静默地坐在最深处,抬起头来:“你去哪了?” 贺兰月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算了。”李渡叹了口气,“你过来罢,过来亲我的脸一口,我就不问了。” 她踉踉跄跄走过去,吻都近了,身子却离他很远。李渡狠狠拽了一下她的腰,让她摔在自己身上,跪在膝盖处,安静地等着她兑现。 贺兰月出于恐惧,轻轻地在上头啄了一下。 李渡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要起身,他又拉住她的手:“贺兰,陪我歇一宿罢。到我怀里来,和我说说话。” 她难得听话,被他拉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殿下要说什么呢?” 李渡看着她胆战心惊的样子,又生气又想笑。可他到底没有说话,贺兰月也不说话了,相顾无 言,就这样轻易留下贺兰驸马一条人命,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二日的李渡穿上常服,在塌边系扭绊,这回不由着她睡懒觉,而是将她翻身抱起来,推到铜镜前,替她梳头发。 他还要给她化妆,胭脂水粉抹上去,她的脸被他弄得五光十色,难看得不像话。贺兰月只好打了水洗干净,亲自动手。李渡心虚地站在一旁观看:“待会儿和我出去一趟。” 她懒得去问,眼见着李渡把她带到一处民宅。 他们一起走进一个昏昏的世界。 李昭在里头,被人绑住了脚,扑过来就骂:“李七郎啊李七郎,我想过谁都没想过是你。自小你被他们使绊子,说闲话,我自认是兄弟里对你最好的一个。你远去房州的时候,我安慰你,你还对我憨笑一声,说和三哥我有缘自会再见。你就这样回报我?” 哪怕被人拉着前进,她也怔怔地停住了脚。 李昭他还活着呢?李渡放过他了?可这样绑着他又算怎么一回事? “你的确没有头脑坐在太子之位上。”李渡嗤了一声,“我杀你做什么?我杀了你就轮得到我吗?若是你活着,陛下驾崩以后,这张坐不上皇位的脸就是天下大乱最好的由头。到时候我趁乱夺取皇位,不是更犹如探囊取物吗?” 李昭像突然被点醒:“是,是梁王吗?” 他活着,李渡更能造势夺位。而他死了,自是储位之争里独占鳌头的梁王高兴。李昭想当然地说出答案。 “是陛下。”李渡并不多作解释,“大恩如大仇啊。” 李昭因救皇帝而毁容,使他面对群臣逼废而无能为力。废他,自己则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不废,将来李昭顶着这张脸不足以服众,总会有人趁乱起义,毁了他李家天下。 他只是假借李渡之手,达成目的罢了。 而知道真相的李渡,他又怎么会容许他苟活于世呢? 将来若是李渡登上皇位,随便同史官说上几句,都足以够后世遐想,够他遗臭万年的了! 李渡很累了,开门见山:“你足足有四个月和三嫂失去联络了罢?你以为她在哪?” 李昭听出了端倪,猛地抬起头:“七郎,你,你不能……你不能对梅娘下手,她嫁到我们李家来的时候,那时你八岁,她还给你做过衣裳呢。” 他呼叫了一声,贺兰月看见何方走了进来,带着一个已是农妇打扮的女子。她虽穿着寒酸,却洁净白皙,衣衫齐整,跑到李昭身边跪下:“三郎,梅娘在这呢,我们的孩子们也好好的呢,你不要怕——” 李渡的声音高高地传来:“三哥,我要和你借一个人。你若同意,将来你们的衣食住行,人身安全,我自会全权负责。” 听到这时,贺兰月已经头晕目眩,更别提她看见李渡已经转身,走向外头光明的世界。 他故意带她来,参与这场谈判。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处境并不比太子好,这段时间她对他的冷漠都太过残忍吗? 她太想要得到答案了,于是近乎是扑上去的,抓着他的袖子:“为什么,殿下为什么带我来这?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李渡垂眸:“我想用他们的命,换你陪我在洛阳城,扮作平民夫妻,游玩五日。” 第63章 惊马 她答应了他, 李渡最终却没有盼来这五日的短暂和平。 他们已经被召回长安。 平民夫妻是假的,公主驸马夫妻两个却已经是真的了。贺兰兄妹跪在皇帝跟前,等候着他的问话。 御座上熏香缭绕, 隔着好几层台阶, 他的女儿女婿匍匐在不远处。皇帝的头低低的, 上下打量了一番, 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似是要查验他们的真假:“宝仪, 这段时间驸马可有惹你生气?” 贺兰月连忙摇摇头:“不曾,不曾, 驸马待女儿一直体贴入微,天地可鉴。” “哦?”他饶有趣味地别过头, 去看远处和兄弟们打捶丸的楚王,“那我怎么听说, 你和你七哥在洛阳倒是越走越近了。” 她的心晃晃荡荡,差点被皇帝掏出来摔到地上去。可好在她急中生智:“嗳, 阿耶这是什么话, 嫌我是泼出去的水, 不让我和娘家人走动啦?他们穷家子爱说这个, 是怕嫁出去的女儿回家里捉鸡捉鸭!咱们李家能一样吗?” “不说这个了。”皇帝嗤笑一声, 叹了口气, “孩子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不哑不聋,不做家翁。驸马你说对吗?” 他才问过话,忽地山摇地动地咳起嗽来,贺兰月看见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立即不顾黄门的劝阻, 蹭一下窜过去了,语气关切地责备他。 责备皇帝不注意自己的龙体。 那黄门吓坏了:“公主……陛下问你话呢,你怎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怎能没得传召就站起来,还敢指着陛下的鼻子说他的不是。 可皇帝只是挥了挥手:“好啦,我不过是同女儿女婿说两句话,就和小门小户关起来喝喝茶叙旧一样,何必摆那些排场。女儿说父亲两句,就要吓得你喊打喊杀啦?” 人病了,又老了,不服不行。他就是想计较,也没有这个力气去了。 得她在膝下说几句好玩的话,比弄得人战战兢兢,弄得自己做个孤家寡人更好。何况她天性如此,阳气旺,说不准回长安来,那白蛇就被她死死压住了。 毕竟昨夜她才回来,日夜造访他寝殿的白蛇传音就已不见。 他不免遐想起来,她到了洛阳,就吓得白蛇往长安窜逃。如今回了长安,终于替他赶走这个孽障。小时候娘给他讲过鹿儿神的故事,说她在家乡是如何得它保佑,大难不死。只可惜长安不是鹿儿神的地界。 他深深地沉思起来。 皇帝想到昨夜传召李渡的时候,他跪在自己脚边,哀怨声冲得满殿都是:“陛下就饶过儿子罢,儿子如今只想躲回楚王府做个缩头乌龟。我才把太子冤枉了,那白蛇就冲出来算我的账。” “你替我办事,受命于我,受命于天,名正言顺。理这个妖怪做什么!” 李渡呜呜哭起来:“陛下都不知道有多邪乎!我躺在寝床上,不知哪来的声音,高高远远的,从天上来的一样,她和我说什么,谁叫我杀了她的丈夫。” “她是这样说的?” 李渡连连点头:“是呀,她还叫我等着,说我不得好死呢!眼见着一道白烟飘出来,蛇尾巴突然就缠上了儿子的脖颈。还是宝仪妹妹跑出来,一巴掌把那蛇妖扇跑了。后来就没见过了。” 熏香似浪潮般打回来,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睛在雾气里发着幽光,他的视线模糊后又清楚,他看见贺兰驸马已经牵着公主离开。 今日有场盛宴。 一早就有人从沙苑监里牵了几十匹宝马来,从御道吁吁地跑过来展览,天下万物皆归皇帝所有,光是陛下畜养的马就有几十万匹。里头宝马无数,这几十匹更是让人开眼。 红得足够红,看起来像血滴子,毛发顺溜。黑得也足够黑,放在不点灯的夜里,就像静谧的水一样化开了,肯定看不见。 单看这颜色,那也是王爷们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一下就吸引了正在一旁打捶丸的李渡,他上去拍了拍马鞍,指尖划在那绸缎似的背毛上,两眼放光,问牵马的黄门:“这能骑着看看吗?陛下会不会责怪?” 还是梁王威严地立一侧,出言制止:“七弟,不要胡来。这只是开胃菜,待会兽苑里的奇珍异兽表演,那才叫厉害!留着点精神罢。” 李渡就跟没听见似的,见黄门点头允许,立即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在禁苑里跑动,轻快地走起来,洋洋得意地翘着鼻子,甚至还往梁王跟前溜达了一圈。见梁王眼底都是不屑,还故意翘起马蹄子 往他身上扬了一把灰。 梁王正要生气,他又装傻,憨笑一声:“四哥,你瞧瞧,果真越是宝马越温顺啊!” “好小马,待会儿我便去向陛下讨你来。”李渡牵起马绳,跟着吁了一声,指向假山边上的青草,“来,本王赏你吃东西。” 红马得了指令,兴奋地往假山边冲。可不知为何,才走到半途,这匹温驯的良驹忽地发了疯,不顾一切要把背上的楚王甩下去。 李渡拿精壮的大腿死死把它夹住,它也只是老实了片刻,转头就变本加厉地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将要下马的楚王就被它天翻地覆地撂到假山上去,摔了个头破血流。 禁苑里很快传来小黄门的哭叫:“七殿下……七殿下的腿摔断了……” 才行至禁苑的贺兰月被吓傻了,见到他的头歪着靠在山石上,有血如注般倾泻下来,抱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吓得丢下二哥,直直冲了过去,低声询问:“怎么了这是,是,是惊着马了吗?” 她抬头去审问小黄门,却意外看见那匹红马已经冷静下来,坡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顿觉不对劲。 怎么李渡摔断了腿,瘸的是这匹马? 她过去扒着红马的左前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深吸了一口气:“钉子,马蹄子底下有钉子。” 果真有人要害李渡。 她满是同情地看过去,李渡却只是拉了拉她的衣袖,鲜血正好流到唇边,他用手一擦:“我没事的,只是摔伤了腿——” “殿下管这叫没事吗?”她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等兽苑表演的时候,李渡看着确实安然无恙了。只不过腿上多捆了一圈竹夹板,脸上略有破相,满面愁容,焦眉苦脸,看着就很不痛快。 毕竟眼睁睁看着那些猛禽正身手敏捷地表演,自己却连行走都艰难。 兽苑里有专门打造的兽房,用铁栅栏打造而成,里头豢养的都是皇帝从民间搜罗来的、各国朝贡来的奇珍异兽。只有驯兽的奴隶被关在里头,王子皇亲们皆在兽屋外观赏。 那小奴隶蓄着两撇胡子,跟着鞭子一甩,打在一只金钱斑点的花豹的臀上。它被那痛意激怒,环顾去看的时候,那小奴隶已经将身一躲,再不见踪迹。 四下只有一只雪花斑点的白豹,花豹想也不别想,扑上去和它撕咬起来。 屋外的贵族子弟们看得津津有味,里头撕咬得越厉害,他们的鼓掌声就越响。只有一个楚王李渡一言不发,沉浸在断腿之痛,一个贺兰月捂上眼睛,不忍看这副血腥的画面。 很快他们看得腻了,也就变得反应平平。 小奴隶只好继续添砖加瓦,时不时出现,挥动鞭子,挑拨两只豹子的关系。 它们马上斗得更凶,更狠。 正是最激烈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巨响,那被誉为山中之王的老虎从笼中窜出来,前爪扒地,对着它们哈气怒吼。方才还在打斗的两只豹子顿时化作逃兵,在兽屋里东躲西藏。 可那老虎似乎因为酒足饭饱,无心战斗,把它们赶走以后就趴下了,在地上懒懒地晒起太阳来。 “瞎,没劲……”四王孙无聊地挥挥手。 那小奴隶听见了,只好从木箱里钻出来,将一块肥大的肉扔到豹子身上,指望这味道能吸引老虎过去。可不偏不倚地,老虎闻着他手上的肉香味,先盯上了他。 它起了玩心,直直朝着小奴隶扑过去。 好在小奴隶眼疾手快,一跃而起,抓着高达三米的八方龙灯,猴子上树似的往上爬。他在上头摇摇欲坠,老虎在下面垂涎欲滴,又可怜又滑稽,弄得屋外的王子皇孙哈哈大笑。 贺兰月倒是急坏了,上去摇皇帝的手臂:“陛下快下令让他们停下表演罢,这老虎会把他吃了的。” 有人嫌她败兴,开始说风凉话,这请求最终就不了了之。 老虎这种插上翅膀就能做神兽的猛兽,一跃就有三尺高,那小奴隶只能站在灯头杖上等死。 很快他就被老虎撞了下来,被老虎步步逼近到了角落里。 他一咬牙,一跺脚,想着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既然外头的人不救他,他们也别想活。 小奴隶被老虎拖着一只脚,仍是死死扒住了阑干,爬到兽屋的铁制大门处,一把抽开了锁销。他殊死一搏,势必要和外头的人同归于尽,从老虎嘴里抢过自己的断腿,扔到人群里去。 眼见着两只豹子和一只老虎跟着冲撞到人群里来了。 第64章 伏虎 三只不受控的猛兽齐齐往皇帝面前扑去。 皇帝身边的韦充媛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一个踉跄摔到地上,捏着自己的披帛往后爬,要不是被贺兰月拖着腿拉回去, 差点进那花豹的肚子里。 野兽作乱, 谁都可能有危险, 贺兰胜心下大惊, 从御前侍卫的腰间抽了把刀,几乎是拔地而起, 金刚不坏的利刃劈下来,把那花豹拦腰砍断, 又转头对上那只雪豹。 皇子王孙们作鸟兽状四散,李渡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贺兰月下意识跳起来, 借着阑干往上爬,纵身落到了那老虎头上, 拿着一张胡床往它头上狠狠敲打。 老虎咬住了胡床腿,疯狂地摇着头。贺兰月在上头承受着一遍又一遍的颠簸, 只能死死把住它的脑袋。一柱香的时间, 到底是拗不过这个畜牲, 整个身子都翻了下来, 一双脚剪刀似的铰住虎头, 倒挂在上面。 皇帝怒目看着这触目惊心的景象, 心里更多的是畏惧。畏惧猛兽的尖牙, 更畏惧贺兰驸马手里的刀。 可他只是一脚踹翻飞身过来的雪豹,利索地斩断豹头,镇定地环视着暴走的老虎,合上剑鞘,一跃而起, 扔到贺兰月手中。 她抬手接住,拿着剑去削老虎的耳朵,寒光刺入它眼中,忽地听见几声呜呜声。她此时已经半个身子都挂在它鼻尖了,那微微的体香被风拍到老虎鼻子里,虎眼都跟着亮了亮。 老虎居然四脚一蹬,趴在地上求饶。 她怔了怔,此时双脚都倒挂在虎脑袋上,头晕目眩,却正好看见那老虎额头的纹理。 “小兰花?”她像蚊子叫一样念了一声。 这居然是被她养大的那只老虎吗?从前在胡丹的班子里给人表演,被他们半路卖掉的。它怎么跑到长安宫里来啦? 她敢保证自己没有认错! 捡到小兰花的时候,它不过一个月大,因为脑袋上那几撮毛开得特别像兰花,又因为年纪小,所以取了个名字叫小兰花。 后来它日渐长大,部落迁徙的时候实在不便带上它。刚好它亲近人类,听话温顺,又很聪明,所以就去到了胡丹的班子里,自己赚钱买肉吃。 再后来,他们一路到长安来,自是没法带着一只老虎。胡丹说是卖给一个西域的驼队了。 难道是那驼队又把它卖给皇帝了吗? 贺兰月心乱如麻,从虎头上跳下来,跪在皇帝跟前。 她背对着小兰花,一人一虎装作不认识对方。小兰花似是知道死期将至,赶紧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匍匐着爬到皇帝脚边,舔了舔他的靴子,再翻出肚皮来给他看。 贺兰月趁机献言:“陛下看这只老虎多乖呀,方才它冲出来,肯定是怕那两只豹子伤害陛下,出来护驾的。” 皇帝安静地看着一切,面前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虎如她所言,像只亲人的小猫一样在他脚边打转。他以前没少亲自喂它,的确,它一直都这样温和,忠诚,并 不掺假。 是一只比他的儿孙更孝顺的老虎。儿子不知道孝敬父母,孙子不知道敬重祖父,只有这个万兽之王懂得谄媚天下之主。 他赦免了这只老虎,派人将它关回铁笼当中,别有深意地看向驸马公主夫妇。 慢慢的,几分动容涌上那双威严的眼睛。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人性如此,皇帝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那些儿孙也如此。用着他赏的食邑,享着他封的爵位,却是一个个拔腿就跑。剩下楚王李渡,大约也只是吓傻了,动弹不得地坐在原地。 反倒是他的女儿女婿,不顾危险,一个降豹,一个伏虎,救他于虎口当中。也许有一天他死了,这些不忠不孝的儿孙也只会为了抢夺更多的利益大打出手。 说不定百年以后给他收尸的,恰恰就是这对被他死死提防的女儿女婿。 他将矛头对准了李渡。 “七郎,你在做什么……” 李渡这时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既没逃跑,也没救驾,只是雷打不动地坐在原地。方才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跳到虎头上的贺兰月,这时见了她的英姿,更是一副看痴了的模样。 经皇帝一说,顿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慌里慌张,一瘸一拐地走到贺兰月身边,着急地教训她:“你傻啦,跑老虎脑袋上去,没受伤罢。” 甚至没注意到皇帝的脸色骤然一沉。 宫里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不来问过圣安,反而第一时间去担心妹妹的安危。 成何体统? 兽苑一事后,贺兰驸马被封为左羽林大将军,受制于右羽林大将军,却也拥有着不小的权力。夫妻两个一时风光无限,给公主府献礼的人都能排成长龙。 反倒是李渡,得了皇帝一句好好修养的嘱咐,等于是被软禁在了王府里。 “好在咱们没砸在他手里。”长公主长吁一口气。 崔唤云敛目:“娘说得对。” 听闻梁王偶感风寒,长公主这就备了厚礼,大张旗鼓地前去探病。到了梁王府,先是和梁王的乳母叙旧,又是和梁王的大儿子叙旧。各自拉拢了一遍,才不慌不忙地去见梁王。 见了梁王,也不开门见山,先是感叹一下他的孩子都这样大了。又故作唏嘘,说梁王在她眼里还是那个吃奶的娃娃,没想到都做父亲了。 又煞有介事地指责:“都说没娘的孩子苦哦,府里这一大圈的奴仆,个个吃干饭的,平时看起来前呼后拥一大帮人,结果衣服上破了个洞都没人发现。这就算了,没有个母亲在身边亲身教导,只怕孩子会被人带歪!” 她故作体谅:“你是个大忙人,难道能亲自带着孩子们吗?” 梁王苦涩地笑了一声:“那姑姑以为我该如何。” “唉,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姑就豁出去了,给你说一回媒。”她转移视线般,振振有词道,“太原王氏家那个三姑娘如何?你不记得啦,小时候你见过的,那个嘴唇比香肠还厚,一切一碟子那个。或是把你河东柳氏家那个妹妹续弦过来呢?” ——梁王妃的亲妹妹,传说中嫁了一回,被人称为河东狮吼,把丈夫吓得跳河淹死那个。 梁王居然点了点头:“人家不嫌恶我这个鳏夫就罢了,哪有咱挑人家的份。” 长公主急忙拉住他:“哎呦,哪里的话,姑姑和你开玩笑呢,你堂堂幽州王,她们谁配得上?姑姑一定呕心沥血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倘若真没有适合的贵女,姑姑就把亲女儿嫁给你。” 她见梁王不说话了,小心翼翼试探道:“四郎觉得唤云如何呢?” 梁王屏息了片刻,咬牙开口:“不怎么样。装腔作势,佛口蛇心,脸颊无肉,妥妥的克夫相。” “你——”长公主哪里想得到他会这样说,气得拍桌而起,“我家唤云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女儿,你敢这样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不想要太子的位子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他冷冷吐出一句。 梁王不信,不信这对母子还能决定太子之位的去向。他只知道自己的王妃一向身体健康,年前突然生病,那夜又突然吐血而亡。只知道这一切大概率都是长公主的手笔。 “好呀,好呀,硬气着呢。”长公主咬着牙挥袖而去。 心想等梁王死在她手里,才知道她的厉害。 梁王也顾不上了。 他如今满脑子丧妻之痛,满脑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愤。太子之位陛下既已经有了划算,是他的总该是他的,他不会为了妇人口舌把自己搭进去。 将来若是县主嫁进来,生下个孩子,还不知道她们会如何得寸进尺呢。 娶了个菩萨,再送个祖宗,这就算了,他只怕是引狼入室。 殊不知长公主当日就到了李渡府中,探望他的腿疾。李渡受宠若惊,忙上前去,呼奴唤俾地招呼她。长公主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朝他翻白眼了,只是叫他快快坐下。 “你的腿伤还没好,姑姑看在眼底心疼得不得了,哪里看得了你操劳。”她抬手唤来李渡的近侍,“御医是怎么说的,应当不要紧罢。” 那近侍支支吾吾了半日:“这……这……” 他哪敢当着楚王的面说这些晦气话,只能跪下磕头,只字不提。 李渡抬手让他起来,叹了口气:“御医说,只怕是治不好了。小腿骨处大概不是折伤,而是骨碎,不是能不能接回去那样简单的。”他满面愁容,犹豫半日,“御医说,只怕要做个废人了。” 若是真的,那便是体貌不全,不堪承宗庙,真真就是连贡女的儿子都不如了。 长公主面露难色,很快又当作没有这回事。 她还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同李渡寒暄,不时扯起他小时候早产之事,讲到他出生时不及陛下巴掌大的身子,还捏着帕子掉了两滴泪。 可等她告别了李渡,声称下次再来探望,却风风火火地找宫里的内侍打听。 得到的结论,比李渡亲口告诉她的还糟。 哪里只是小腿处骨碎了,连着那一条大腿骨都废了,别说争储的事情了。若是她把女儿嫁给他,将来说不准还得看着人给他把屎把尿。 就是平民家,普通人家,也不愿意把姑娘嫁给这样的男子!哪怕那家人富有千金,收了彩礼把女儿嫁出去,那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长公主大失所望,别说把女儿嫁给他了,就连答应李渡的再次探望都不了了之。 反倒是贺兰月,带着驸马和孩子,提了补品,杀鸡杀鸭,到他的王府里去。 第65章 乳母 她拖家带口去楚王府探望, 李渡却避嫌不见。 今时不同往日,公主驸马已经是皇帝眼里的大红人了,王府拿出下元节招待神仙的架势招待他们。年纪稍大点的侍童领着婉怡去玩耍, 公主驸马则被人引入筵厅看戏。 贺兰月看见龟背上顶着个银瓶, 下人说这是筹酒器, 又见一个牛头形状的角杯, 一人一个递到他们手里。这个草原上也有,是罚酒用的。 她好奇道:“殿下要和我们玩盘骰吗?他还不出来吗?” 难道他断腿以后, 迷上赌博啦?这堕弱得也太快了罢? “殿下今日身子不爽,恐怕不能来陪公主驸马了, 只好做一次庄,请人来陪你们玩行酒令。” 李渡不知道从哪拉来一堆账房先生, 和这些个精明的老江湖喝酒划拳,贺兰月一下就败下阵来, 连罚十杯以后,醉得都有点摇摇晃晃的了。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去更衣, 却没有忘记使命, 悄悄溜到李渡的书房里去。 今日倒要看看李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书房坐落在上房的正当中, 八进的院子, 一层包着一层。贺兰月本来就不知道他在哪, 只是出于对这里有印象才来撞运气。这下剥丝抽茧地找他, 像是没头苍蝇, 还差点被何方逮到。 好在何方是背对着她的。 没曾想静静站在日头底下的何方突然动了动,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走进一间厢房,到了李渡跟前,为难道:“公主在外面呢!” “哦。”李渡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可没过多久,藏在抱厦厅后的贺兰月就 被人拽了一把, 吓得一拳挥在那人胸口,力道不小,打得他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李渡差点栽到阴沟里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贺兰月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居然主动将他扶了进去,带到榻上,柔情似水地问候他。她还殷勤地爬上榻,主动给他换药。 “殿下近来可好些吗?贺兰都要担心死了!为你发愁得吃不饱,睡不好。”她像抱怨自己的丈夫不注重身体。 李渡的脸都红了,却仍挡着她换药的手:“自有下人会去做。” 她只好先退一步:“殿下不喜欢我给你上药,那就算了。可是如若殿下好不了,我真是心都死了,活也不想活了。” “说什么浑话!”李渡呵斥一声,“不就是废了一条腿吗,我都还没要死要活呢。” 贺兰月呜呜哭起来:“看殿下叫人家笑话,我的心痛得不得了,可不是活不成了嘛!”她又去摸捆在他腿上的竹夹板,“快叫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李渡拉着她的手,柳眉直竖:“才上过药,此时只怕是不便拆下。” “上药的时候痛不痛?”贺兰月松了手,转而去捧着李渡的脸,“殿下脸上刮擦的地方痛不痛,好好一张英俊的脸,都叫那匹坏马害惨了。” 她的气息喷薄在李渡鼻稍,幽幽的一阵香气,还有点甜酒的味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他抓着贺兰月的手,痴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 贺兰月难为情地躲了躲:“殿下,你是吃醉了吗?贺兰服侍你睡下罢。” 李渡志满意得,甚至不曾注意到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大腿。 可贺兰月却换了个人,拆了竹夹板,重重地一拍他的大腿,又重重地一拍他的小腿。见他痛得直抽气,立即哈了一声,严刑逼供他:“果然和二哥说的一样,你根本没那么严重!还不快点老实交代!” 李渡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 “你还装!”贺兰月又伸手在他大胯上拧了一把,“殿下撑死了是骨折罢!说什么骨头全碎了,再也站不起来了,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还要屈打成招,没想到李渡居然眉目痛苦地倒在一侧,嘴里不断发出呃呃的叫声,腿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好似,肩膀和手臂还有点发抖? 贺兰月吓坏了,心虚得紧:“殿下你没事罢,我不是有意的……” 却被李渡一把搂到怀里去,倒回榻上。 贺兰月气得对他又是打又是骂,他求她守口如瓶,她才不管了,气得扬言要到外面去宣传一下,站在衙门口,拿着鼓槌一边敲一边喊冤。李渡只好从怀里掏出个绢孩儿,递到她面前:“还生气吗?”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似乎胸有成竹。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以真丝为发,纱绢为肌肤,穿着缩小的襦裙绣鞋,做的人各凭本事画出表情五官,这一个显然是从行家手里做出来的,活脱脱的小人儿样。 不过,再漂亮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玩偶。 贺兰月却真的两眼放光,把它搂进怀里去,和抱着自己的亲娃娃似的。她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番,看着那独成一派的绘法,眼眶里已经聚起泪光:“殿下从哪里弄来的?这是不是宝仪做的?” “在你干姐姐以前住的房子里搜到的,怎么样,喜欢吗?给你留个念想。”李渡一边说着送给她,一边把那娃娃抢回来,“你先答应不把我腿的事情往外说,我再送给你。”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殿下还有别的吗?” 李渡下榻去,一声不吭走到堂屋尽头,从一个匣子里又拿出绢鸟、画扇、花灯,还有一个点了睛的龙风筝……各式各样的画,多得不像话,索性直接一个匣子都交给她。 贺兰月暗自伤感:“那,那宝仪别的旧物呢?穿过的衣裙呀,戴过的首饰物件,用过的器物,殿下都请人带回来了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李渡就和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瞪了她一眼:“死人用过的东西,我何必拿回来自寻晦气。” 莫名被人凶了一顿,贺兰月无辜得很,只想着这些东西是不是他伪造来哄自己的,抱着匣子,泪眼汪汪地跑了。只剩下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李渡,在原地怪自己多嘴多舌,管不住脾气。 贺兰月则牵着婉怡回去,同自己的丈夫孩子继续阖家欢乐去了。 柳树下微风阵阵,种了一排草木,金绒球一样地摇晃着,花团锦簇之中,父女两个坐在石桌前,摆着一个蛐蛐笼,不时拿柳叶尖逗弄一下。贺兰月坐在二哥身旁,也认真地看他们斗蛐蛐。 她刚好看见二哥的侧脸,银制的长耳线犹如一线瀑布垂下来,在日光下晃动,像一只金色的小蛇一扭一扭的,可脸庞转过来,又是很温柔的神气。 真想岁月就这样度过去…… 她想起宝仪的那些遗物,从前宝仪亲手教过她如何制作。可虽然她得宝仪的亲传,手里拿起画笔,却无论如何也描不出那些惟妙惟肖的眼睛。 何况宝仪点的睛总是有一种奇异的默默柔情,也许就和相由心生是一个道理,她的眉目也是这样和婉。 宝仪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谈吐,言行,有一种安静却坚强的力量,除了宝仪之外,那似水柔情却又极其刚烈的温柔,她只在二哥身上见过。 她喜欢依靠在他们的肩膀上。 婉怡把柳叶尖递到她手里去:“娘,十三郎好像要娶妻啦!蛐蛐这种平时送送就算了,放在大日子上是见不得人的。你说我和阿爷去抓几只大雁,送给他做聘怎么样?” “哪个十三郎呀?”贺兰月怔住了,“我怎么没听说长安有年纪正好的十三郎。” “是十三殿下。” 这可真就怪了,这些皇子都是先及冠再娶妻的,十三殿下如今才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甚至都还住在皇宫里,未曾单独立府,他闹着娶什么媳妇?怪小家子气的嘞。 贺兰月在心里纳闷。 兴许只是小孩子着急长大,迫不及待要自己成家立业了罢。 三日后贺兰胜就打来了大雁,请下人用红绳子捆住脚,放在一个琉璃笼子里去。贺兰月则进了宫,先到陛下跟前尽孝,嘘寒问暖一番,又往十三殿下的寝殿去。 殿中无主人,宫女们只好又是问安又是给她看茶。就连他的乳母也上来恭维她,端来酥山和玉团露,和她一起唠家常。 不唠不知道,一唠给她吓了一跳。 这十三殿下的乳母,还是李昭小时候的乳母呢。 只不过因为十三的母妃是宫女出身,只有一个乳母。太子的母妃则家世显赫,当时他单是乳母就有五位,后来用不着那么多人,才将她分了出来。 贺兰月心想,太子是由杨皇后抚养长大的,那这个老乳母肯定认得杨皇后罢。 她果真亲切地拉着她,泪眼婆娑:“公主同先皇后,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抹去眼泪,“老婆子掉眼泪,叫公主笑话了。只是见到你,就如同先皇后坐在我跟前似的,让我一时恍惚起来。” 贺兰月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大雁拿给她。 乳母见了大雁,就明白她是来贺喜的了,看着这张同旧人相差无几的脸,忍不住诉苦:“十四郎从小就很听我的话,这时不知怎么了,就同鬼迷心窍了一般,非要闹着娶妻。看这事闹的,连公主也惊动了。” 第66章 黑手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 她瞧见一只花蝴蝶,正从那如花似锦、姹紫嫣红的世界里穿过,被一阵风吹得往下沉。它有一对水蓝色的翅膀, 又薄又轻, 透着光, 几 乎是琥珀一样的晶莹。 像二哥的眼睛。 她起了玩心, 拿着团扇往上头扑,想着抓回去给二哥看一眼, 见识一下,再将它放生。 没想到扑到一半, 自己险些摔倒就算了,还听见隐隐的哭声。 是小翠哭了吗? 贺兰月赶紧回头去看, 却发现小翠只是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发呆。这也太吓人了,周围明明有声音, 她却像是被一双大手拉进无边的死寂里,除了不时钻进耳边的啜泣声, 什么也没有。 隔着几层花丛, 隔着花团锦簇的日子, 她在嘻嘻笑着扑蝴蝶, 另一个人却在哭。 像是吊死的女鬼不肯离开这里, 见到她的生气, 忽地想起从前活着的日子, 想起活泼好动的童年,想起生儿育女的日子,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 贺兰月感觉毛骨悚然。 好在小翠上来拉了她一把,带她往声音源头走。 居然是韦充媛。 她坐在石墩子上,旁边一个居高临下站着的李玉珍, 虽面无表情,却像是严刑拷打,问韦充媛那日豹子扑人,到底是谁把她推出去的。韦充媛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别问了。” 韦充媛见贺兰月过来,忙投出一个求救的目光。她见韦充媛楚楚动人的目光,于心不忍,只好走过去,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 “妹妹给姐姐请安。”玉珍是姐姐,她再受宠也得有礼貌,干脆给她行了个大礼。 李玉珍这才有所收敛。 旁边的宫女趁机挡在了韦充媛面前,解释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前年入宫的那个宝林。她生孩子的时候,陛下正好歇在我们娘娘宫里。她的孩子不中用,一生出来就死了,全怪在我们充媛头上,说是她狐媚子勾人,才害得陛下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韦充媛欲言又止,却跟着哭了起来:“陛下要歇在那处,岂是我一个小充媛能决定的?这几年宝林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贺兰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只是没想明白李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她自视甚高,从前仗着自己是淑妃的孩子,从来不搭理位分低的妃子,如今居然跑来给一个小充媛打抱不平。 而且她看着是来伸张正义的,却把韦充媛吓哭了。 她正疑惑呢,忽地被人拍了一把,转身去看,原来是穿着豹头明光盔甲的贺兰胜,他带着僕头,肩膀上还插了两根白鹤羽毛,准是有人给他庆功的时候弄上去的。 贺兰月马上喜笑颜开,问他今天累不累,又问饿不饿,说要回公主府吩咐他们煮顿大餐犒劳他。 韦充媛见他们夫妻恩爱,忽地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贺兰月也没法,安慰了她两句,只能跟着二哥先走了。 留下李玉珍满是憎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打发走那个宫女,贴在韦充媛耳边说了两句话。韦充媛听完,浑身颤抖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仰天大笑一声,往含凉殿里去了。 大殿上皇帝正在处理公文,李玉珍款款而至,坐在矮胡床上,低他好几头了,才开始给他研墨。她低声道:“陛下要问的,女儿都给你问着了。” 他嗯了一声,示意李玉珍快说。 她拿起小圆扇轻轻摇动,往自己脸上扇风,却往别人头上点火:“说是谢宝林记恨当年难产的时候,陛下歇在充媛宫里,妒火冲起来什么都不顾了,便伸手将她推了出去。” “一派胡言,宝林何至于如此小气。”皇帝不高兴地斥了一声。 后宫佳丽三千,年年都有新的妃嫔,他其实已经记不得谢宝林是哪个了,只是实在厌烦这种拈酸吃醋的事情,听着就觉得头痛。 令他想起淑妃来,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有到她的宫里去的时候,不用听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哭着找他告状。 年轻时他极喜爱那些眉目刚烈的女人,尤其是爱看她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们无意中大大满足了他童年里无人问津的失落。如今在位二十年有余,这些都看腻了,看够了。人老了,也没有心气去看。 又开始怀念那些文静柔顺的女人。 “崔美人……不对……你娘近来可好呢?她都在做些什么?”皇帝叹了口气。 李玉珍受宠若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前几日请女儿在长安城里买了许多书,此时定是在自己的宫里,关上窗子来,废寝忘食地在看。娘被废以后,时常愧疚,说是不能替陛下代劳那些繁琐的后宫事务,倒是日日躲起来看书,又是过意不去,又是乐得自在。” “你陪朕去看看她罢。” “是。”李玉珍心下大喜,却犹犹豫豫道,“女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韦充媛说,那日大约是宝仪公主急于拦住老虎,一不小心给她撞倒在地的……嗳,不过充媛又说,宝仪公主自是无心之失,又是急于救驾,还请陛下不要责备。” 话里话外,仿佛在说陛下心爱的这位公主十足地莽撞,虽是的的确确一片忠心,却不一定不会坏事。今日能一不小心撞倒韦充媛,明日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陛下撞倒呢? 皇帝挥手打断她:“既是无心之失,我怪罪她做什么?只怕你娘当年包庇李英,不是无心之失罢。” 这话可把李玉珍骇住了,赶紧跪在他跟前:“女儿原就不想说的,只怕惹一身骚。如今妹妹家中如日中天的,我巴结她都来不及呢!哪里敢说这些,还不是不想同充媛一样瞒着陛下。” 皇帝虽有些愠怒,还是命她起身了,摆驾到崔美人宫中。 抵达之时宫女上来跪安,殿中却不见崔美人身影。只有茶香轻轻缭绕到穹顶之下,弧形底的古琴平放在长桌上,一本书从背面压着放在旁边,像是才看完不久的。他询问一番,在廊下找到她。 此时的崔美人正在编一个平安扣。 皇帝忽地感慨万千:“那琴都快落灰了,许久不曾弹了罢。我记得从前在王府,你最善音律。” 以前他还在兰州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嫁过来了。这一路的辛酸,她也是跟着遭难走过来的。从前她做淑妃的时候,皇帝总是感觉她日渐衰老了,如今废为一个小小的美人,和那些才进宫的小丫头一个位分,几乎是种羞辱。 她却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这一切只因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于众人。她从未有过妒忌,从未有过抱怨,十年来兢兢业业地屈于妃位,替他操劳后宫事务。哪怕经此羞辱,也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宫里看书写字。 如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甘,只是莞尔一笑:“妾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伯牙善鼓琴,可等他的知音钟子期一死,就立即摔琴不复弹奏。妾身殿内的宫女们都不通音律,陛下也许久不来了,我又何必孤芳自赏呢?”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不是来了吗?起身吧,给我弹上一曲,今夜我就歇在这里了。” 崔美人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妾身只怕不能弹奏了,我正给久病不起的县主编平安扣呢,怕这双手沾了病气,再给陛下弹琴,十足地晦气。” “县主怎么了?”皇帝随口一问。 正是换季的时候,感染风寒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他那钢筋铁骨的四儿子梁王也中招了。县主素来柔弱,三岁以前还患有痨病,又是长公主的独女,备受宠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起来的。 真真风一吹就能倒下的娇娘儿,生病自是不奇怪。 “去年有个坡脚和尚给她算命,长公主见好玩,就随手赏了他一两银子。谁曾想这个和尚竟敢说县主若是二十五岁还不婚嫁,必有血光之灾。长公主怒问他,我的好女儿能有什么灾病,他又说将会卧床不起,死于榻上。” 崔美人叹了口气:“长公主气得叫人打了他一顿扔出去,心底却着急。心想这女儿已经发热足足七日,会不会叫这歹和尚说对了。又想到从前陛下生病,我给陛下编过平安扣,想必是灵验的,就托我给县主编一个来。” 皇帝皱了皱眉:“怪不得长舒那么急于她女儿的婚事。” 他感慨万千,同崔美人唠起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一夜无眠。 第二日宫中传来两个大消息,一是崔美人为国祈福,将在感业寺里带发修行一个月,为了皇家威严,陛下将她重新封为淑妃。 二是,宝仪公主救驾心切,险些将韦充媛撞到猛兽之口。 后来朝堂上站出来不少人,说贺兰驸马虽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地可鉴,可到底是个鞑子,行事自是带着草原的鲁莽。忠心归忠心,只怕会坏事。 君无戏言,皇帝虽没撤掉他的职务,却开了先例,命他行事之前必须先和兵马大将军杨二汇报。 第67章 别走 县主久病不起, 皇帝亲自到长公主府中探望她。 此时的县主病倒榻上,玉一样的肌肤已经因为过白,像一块水坛子里泡久了的石磨年糕。乌浓的青丝也病恹恹地贴在脸颊, 毫无生气可言。 她翻身起来, 泫然欲泣:“唤云真是无用之人, 病就病了罢, 还要劳动陛下出来探望。” 皇帝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外甥女病成这样, 做舅舅的哪有不来探望的道理?” 她是天生的痨病,和皇帝一样, 他们李家人口众多,同样有此病症的却鲜少。她三岁那年得神医医治几乎痊愈, 他则一直靠药汤扼制,如今她又病了, 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此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惋惜,只余叹气。 他吩咐下人们扶她睡下, 又转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长舒, 我们是绣房里一起长大的亲兄妹, 你有事相求, 何必一再说那些恭维的话。他们把我当皇帝, 那是他们不配亲近我, 你只把我当一个哥哥就好了。”他到底是妥协了, “梁王妃的事情我不怪你,她既死了,说明她命里不配做李家王妃。我把唤云许配给他便是。” 长公主几乎要哭出来:“陛下……” “哥哥只一个要求——”皇帝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 想做什么,先和哥哥商量,我必是尽一切办法去满足你的。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 长公主捏着帕子擦泪:“只怕这千算万算来的姻缘,舒娘不敢要了……” “梁王他……只等王妃一死,他就跑来让我把唤云许给他。这是什么心思呀?舒娘都不敢细想。”长公主是出了名的说瞎话不打草稿,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求陛下在身边挑个顺眼的侍卫,妹妹就把唤云许配给他了。” 皇帝骇然,却故作平静地摆驾离开:“朕自有打算。” 他走了,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也没带走县主的病痛。这是中元节的前一日,县主因为缠绵病榻未能感受到长安城的热闹,作为她夫婿人选的梁王、楚王、杨二、十四郎却意外凑到了一块。 李玉珍是陪同皇帝到这来的,却执意要留下,亲自照顾县主,并把这一切告诉了她。 门开着,光射入绿琉璃罩下的油灯里,和点着火似的,堂屋里飞着密密麻麻的灰尘,鹦鹉提梁壶里斟出苦涩的药汤,朱漆的纱橱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还有一张药研床,李玉珍看来看去,眼底有一层雾。 只有铜镜里穿着青衣的县主,和她身上的缠臂金有着颜色。她们都瘦了,像是寂寥地开着两朵一青一黄的花,枯瘦地在夜里沉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玉珍拿着小银勺在瓷碗里轻轻搅拌,喂她喝药汤,一边装不懂:“唤云,你在说什么呀?我做什么啦?” “你和娘一起害死了梁王妃,好,我知道。可你为什么非要害死公主?”县主眉目痛苦地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会为难?” 李玉珍无辜地抿着唇:“还不是她挡着你的路了。一娘,我一点也不想害死她,我只是单纯想把她五马分尸,碎尸万段罢了。这些个男的,所有有望成为你夫婿的男人,我不允许他们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女人。” 她爱她,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男人,已经够糟心了。怎么允许这个男人身边还有旁的女人,去隔应她,扫她的面子呢? 她要唤云过上所有人羡慕的日子。 少年时候,她被自己的哥哥玷污,直到嫁给杨大以后,有了夫妻生活,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她顿时对所有男人心生厌恶,对那些一无所知的痴傻日子深恶痛绝。 她也想做太子,也想做皇帝,可惜陛下不松口,那些呆傻的弟弟都有争储的希望,唯独她这个女儿没有。那她也只好帮着自己的夫家,又卖力生下四个儿子,搏一搏母后临朝的可能。 唤云是她唯一的慰籍。 唤云差点遭父亲毒手,和她同病相怜,在李玉珍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天,她就把唤云当成了今生挚爱,当成另一个自己,她要她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她要这些恶臭的男人全都跪在她们脚边。 “我根本不要你这样做!”县主摇头。 李玉珍微笑起来,淡淡地张开口:“一娘,这由得了你吗?想想你的女儿,听说她也感染了风寒呢。” “你!”县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拿我的女儿威胁我?你可是有着四个儿子呢,论起来,你的软肋比我足足多了四倍,你就不怕——” “他们死绝了我也不会难过呀。”李玉珍放下药汤,痴迷地抚摸她的脸颊,“他们又不是我跟你的孩子,死绝了,我和杨大再生几个就是了。” “我是为了你好。你就不憋屈吗?就不觉得羞辱吗?你想想午门下,她李宝仪夫妇正和楚王四人聚在一起呢。你说会不会,她这个狐狸精这时正给楚王抛媚眼呢?” 午门下影子层层叠叠,贺兰月没给任何人抛媚眼,只是瞪了楚王一眼。 前几日陛下下令二哥无论做什么都要先和杨二禀报,给她气坏了,说要找陛下说道说道。哪有做了大将军还要给人家当小弟的事情,可她哪有那个胆子,二哥给了她个台阶她就顺着往下爬了,乖乖坐下来用膳。 可是,她觉得和杨二攀一攀亲戚,让他不要为难二哥,还是很有必要的呀! 明日就是中元节了,那可是连宵禁都取消的日子,整个长安城金吾不禁、人流如织,朱雀大街上能热闹到人踩人。当然,人多的时候必定会有罪犯出来浑水摸鱼。 金吾卫、羽林郎,还有王爷的卫队都得派出来巡街。 这就是他们聚在一起的原因。 贺兰月方才拉着杨二表哥长表哥短,话里话外她的丈夫是个老实人,又不怎么懂中原文化,请表哥多多海涵,不要欺负他。 李渡听得心烦意乱,上去拽了她一把,因此被瞪。 虽然他们的奸情人尽皆知,但李渡现在都不避人了,简直太不要脸了。贺兰月躲回二哥身后,都不拿眼瞧他,只觉得杨二郎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反倒是梁王,根本不掺和他们的事情,只是去教训自己的十四弟:“你才多大的岁数就惦记着结婚,闹得沸沸扬扬,丢不丢人?我问你,你要娶谁?” 十四郎被他的棍棒抽得直往后退,可谁叫他是哥哥呢,被教育了他也不能吭声。他不服气地撅着嘴:“姑姑给我做的媒。说是太原王氏家的姑娘,还有四嫂的妹妹柳姑娘。” “你要娶哪个?” “这个嘛……”十四郎挠了挠头,“我想娶姑姑的女儿,县主……” 杨二将军的脸色更差了。 贺兰月看戏一样盯着他们,心想十四郎好厉害,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有主意,挨打了也不退缩。又心想他说自己想娶杨二将军心爱的姑娘,也难怪人家瞪着你了。 梁王的脸色也更差了,抄起家伙事又往十四郎腿上打:“她比你大了足足十岁,你娶她?我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叫你思春发疯。” 十四郎被他打得跳起来:“我不就是想娶大我十岁的表姐吗,我怎么就不学好了!能怪人家年纪大吗?二十四岁,正是青春年华,表姐又那样温婉娴静,句句话都说到人心坎里去,谁不喜欢?怪不得人家,要怪只怪我年纪小!” “温婉娴静?”梁王用力在他身上抽了一把,“我让你温婉娴静?你连及冠都等不了?非要这样不讲礼仪,不思学业,不管正经事,小小年纪就娶妻。” 他这回躲也不躲,仰起胸膛来:“四哥就把我往死里打罢。一家好女百家求,等我长大,姑娘都叫别人家娶走了!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 贺兰月心里嗡一声,很为他动容,倘若县主也喜欢他的话,她真巴 不得把县主塞到花轿里,抬到他十四郎的面前。少年郎一定会高兴得不像话,牵着迎亲的大马连方向都找不对。 李渡也这么觉得,鼓了鼓掌:“十四郎这番心意我听了都想流泪,更别说县主了。你放心,我一定到陛下跟前帮你说话。” “真的?”十四郎扑过去,“还是七哥最好了。” 杨二和梁王听了这话,都怒目冲冲地瞪着李渡。十四郎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撺掇,这都能理解。可李渡老大不小了,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兰胜看不下去了,挥手和他们告别:“午后日头太毒,在下就先带着公主离开了。” 其他人自是无所谓,只有李渡窝了一肚子火,骑着马一瘸一拐跑过去,拉住了贺兰月。三两个行人走过,日头照得这里好明亮,想必一个鬼都藏不住。有人在这时啪嗒啪嗒地狂奔过去,追着一男一女。 “阿朱,阿朱,你不要跟你哥哥走呀。” 他喊得撕心裂肺,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抬头看见贺兰月三人,情不自禁去想。他们也一样吗?那他们哪两个是兄妹,又哪两个是夫妻呢? 贺兰月的脸都红了,总感觉被人含沙射影地骂了一顿,挥手赶李渡走。 李渡却拉着她轻声说了一句:“明日中元节,你一步也不要离开陛下身边。” 第68章 私情 中元节那日, 贺兰月按照他的安排,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身后。 早上祭祖的时候还说的过去,陛下焚纸衣她点火, 陛下告秋成她附和, 亲自给他端茶倒水, 漂亮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出口。妥妥一个大孝女, 皇帝怎么看怎么觉得欣慰。 后来她拿着一个才做好的傩戏面具,给它描眉画眼, 皇帝还夸了她一句有长进。 贺兰月心里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你亲女儿宝仪画的! 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神笔马良,宝仪画的就是了, 就算是你那些高俸禄养着的宫廷画师见到宝仪,也得乖乖跪在她跟前拜师学艺。 皇帝忍不住问了一句:“平时你属你最活泼好动了, 今日大家都出城玩乐去了,你怎么不去?你三姐和五姐扮上男装到外头喝酒, 你两个妹妹在南海池点河灯, 个个都邀请了你, 你怎么不去?” 贺兰月尴尬地笑了笑。 皇帝又问:“你和县主素来感情不错, 朕准备给她赐婚冲喜。听说她近来病得厉害, 你不去看看?” 是她不想去吗?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探望县主, 昨日李渡警告她的时候, 她正要去的。 还有姐妹们的邀请。她听说三公主和五公主晚上还要去城西放烟花,羡慕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在草原上只见过摔炮,和手里晃着玩的烟花棒,还没见识过真正的烟花呢。 她问两个公主:“烟花就是更大的摔炮吗?” 三公主和五公主笑得东倒西歪的,哎呦哎呦地捂肚子:“六娘这是故意逗我们笑呢?算了, 也怪陛下不许咱们铺张浪费,又觉得烟花没什么新奇的,这两年没再放过。你不知道,那烟花咻一下窜上去,漫天都是流星,火树银花,美得很呢。” 她们又给她念了两首诗,说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又说是“烟花并作长春国,日夜潜移不夜天”,听得她更加哀声叹气。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玩意,能让整个天都亮起来? 今年瞧不见,下一回就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了。 她可想知道了! 可惜她不能。贺兰月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看一眼皇帝,更要晕倒了。皇帝的脸拉得又臭又长,哪有烟花一半好看呀? 可她不得不恭维他:“我和姐姐妹妹们去玩了,谁陪陛下玩呀?” 到了朱雀门下,皇帝给黎民百姓们撒铜钱,她总算得到点趣味,跟着抓上一大把,天女散花似的往下撒。听着底下万民欢呼叩首,她的心澎湃起来。更别说今日因为她在,皇帝特地多备了两筐铜钱,城楼下的人们都在夸赞她。 夸的她心里暖洋洋的。 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冬天以前,大家生起火来杀羊吃肉,那一天部落里的每个人都能分到满满一碗的羊肉毕罗。那一天的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摔跤、跳舞,欢呼声此起彼伏,那种快乐是无法想象的。 贺兰月太懂这种感受了。 劳动一年了,辛苦一年了,谁不想在这一天好好放纵一下? 皇帝也这么想:“待会我叫驸马带你出去走一走好了,有杨二和右将军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一年到头都受拘束,到了中元节,全天下都在玩乐了,哪有让你一个人闷着的道理。” 吓得贺兰月大惊失色:“不成不成,让别人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女儿呢。等一下就要说驸马仗着和女儿感情好,玩忽职守了!” “我下的令,谁敢说!”皇帝已经决意如此。 一开始她待在身边,确实解乏解闷。可等时间久了以后,皇帝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被人监视似的,烦躁起来。 他非得把她赶走不可。 贺兰月却不愿意。 每回李渡这样警告过她后,都会有天大的倒霉事发生,她已经长教训了,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皇帝身边。可是二哥很快就来了,把她给带走了。 贺兰月只好挽着他的手臂,就跟抱大腿似的,影形不离。她忧心忡忡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去城西吧,几位公主在那边。哪怕陛下临时有什么事召我过去,也好有人照应你。”贺兰胜把佩剑挂得高高的,又把她的小刀塞进她怀里去,“饿吗?要不要先在这找点东西吃。” “不用不用。”贺兰月摆摆手,“到时候和三娘五娘一起吃就好了。” 很快行至城中,已经不少男人女人戴起五仙面具来驱邪,贺兰月沿着路边的摊子一路逛过去,也没挑中一个合适的,只好先赶路。 没想到穿过长乐门的时候,有个戴着秦童面具的男人从城墙上翻过来,她联想到李渡的警告,吓得不得了,马上拉着二哥拔刀。 更没想到这男人瘸着一条腿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摘下面具,原来是李渡。又递给贺兰月一个秦童娘子的面具。 “戴上罢,驱邪的。”李渡微笑着看她,“怎么啦?嫌丑?人家两夫妻在戏里可是大好人哦,可招人喜欢了,你别以貌取人啊。” “谁要和你戴夫妻两个的面具啦!”贺兰月骂骂咧咧的,生怕二哥会生闷气,“不然你就把你那面面具也给我,我给驸马戴上。” “不给。”他故意把面具吊得高高的,讥讽道,“驸马是没手还是没脚啊?他不会自己去买?嗯,还是他没有心,不知道给你买点小礼物。” 幼稚得很,纵是是当着面说的,贺兰胜也没半分不高兴的地方。他这个年纪了,难道计较这些?甚至还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阿月戴上罢,驱邪的好东西。” “啊?”贺兰月大吃一惊,却乖乖照做了。 不听他的话,倒是听别人的。气得李渡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好了,我有事得先走了,和你三姐五姐一起去看烟花罢,玩得高兴。” 贺兰月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了。 这么说,去西城看烟花是安全的喽! 危险解除了,还能看见心心念念的烟花,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贺兰月高兴坏了,牵着二哥的手往前跑,巴不得赶紧去看看烟花没放之前长什么样子,是圆是扁,是高是矮,她可都一无所知。 贺 兰胜将她送到西城,两个公主乔装成男人正在吃酒,他也跟着汉人学客套了,替她们三个买了一斤牛肉,付了钱,自己坐在窗子边吃甜水,不时往外面的人流里看去。 三公主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贺兰月:“怎么回事,你这驸马不吃酒呀?亏他还是草原上来的,大男人一个居然不吃酒。我家卢二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喝起酒来也是三大碗三大碗的喝的。” 贺兰月气得赶紧辩解:“三姐不许乱说,驸马是陛下派出来陪我的,他是怕一会儿陛下传他有事,不能喝成一个大醉鬼。” “瞎,能有啥事!”五公主鄙夷道,“中元节年年都这样,撑死了有几个人小偷小摸的,身上就这点东西,偷了就偷了呗,不值几个钱。” 贺兰月生气了,再不理她们,闷头喝酒。 她们两个哈哈笑起来,没想到越笑她越生气,跑到贺兰驸马那一桌去了。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找驸马,说是杨二有事找他,驸马低声和两个侍卫交代了些事,先走了。 三公主和五公主这才趁机坐过去,说一些笑话去哄她。 “六娘。”好不容易哄好了,又忍不住逗她玩:“你和七郎是不是,真的有那回事呀?” 贺兰月被吓到了,蹭得一下站起身来,脸也是红红的,满口说着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没有。可两个年长些的公主一见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马上就懂了。 “哎呦。”三公主让她坐下,“这有什么的?只要你多加注意,不要和他有孩子,不闹出丑闻来,又有什么的?曾几何时,我们祖辈有个颇有权势的太后,她的妹妹还和亲孙子有一腿呢。她有亲姐姐护着,你有陛下护着,一点事也不会有。” “就是。”五公主一口喝了壶酒,“男人这种东西,自是多多益善的啦。只要将来七郎成亲了,你不要一口酸味把自己淹死。” 大魏民风彪悍,这点事在她们眼里那都不是事。 连胡人堆里长大的贺兰月都吓坏了,草原上虽然也很开放,可是兄妹私通是被明令禁止的,一但被发现,两个人都要被活活打死!这还是因为她小时候,有一对兄妹生下了一个畸形的胎儿,才定下的。 她亲眼见过那胎儿,那诡异的模样犹如诅咒,让她终身难忘。 想起这些,贺兰月有一种将要呕吐的异样感。为了让心里舒服点,她开始战战兢兢地胡编乱造:“我,我才不会吃醋呢。是他逼我的!” 三公主和五公主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怒气冲冲地将桌子一拍:“什么?他居然做得出来这等畜牲事,你说的可是真的?” 贺兰月怯怯地点点头,闭着眼睛瞎说:“在凉州时就有过了,他说,我不从了他,他就不把我带回来。” 她心想,本来的事。凉州的时候,不就是李渡派人把她送到他床上,又威逼利诱地把她扒光的吗?这简直就是真相,只不过她不能告诉她们自己是个假货罢了。 不曾想五公主脾气爆,站起身来就要去替她讨公道:“这畜牲,看我不去陛下面前参他一本。” 第69章 寻死 贺兰月手脚并用地扒住她。 “好姐姐, 你这么一告状,陛下不就坐实了我们有奸情吗?”她吓得魂飞魄散,“求你了, 只当为了妹妹的脸面, 当做不知道罢。” 五公主恍然大悟, 细细想来, 还真确实如此。本来是迷迷糊糊的一场春情,传着传着, 等他们各自结婚生子,谁还会记得。她若一说, 就成了实打实的春宫,被有心人利用一下, 那就糟了。 三公主也上来拉架:“就是,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咱们女人, 你几岁啦?还不懂事。” 两人轮番上阵,说得五公主害臊, 挥一挥袖子就要坐回去, 她一抬眼, 忽地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拿刀砍断了半截, 吓得直抽气, 顿时一动不能动。 眼前的这个暴徒拿着一把四尺长的大刀, 还一鼓作气抢走了贺兰月的面具。 小酒馆里微风阵阵, 门帘吹起来,外头还有四个蒙面的大汉往里走。还是贺兰月反应快,上去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这个,拉着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三公主和五公主跳窗逃跑。 那为首的大汉摔在长凳上,轰的一声巨响, 方才坐在角落里假装喝酒的两个侍卫听到这暴动,蹭一下站起身来,提着砍刀上去给三位公主断后。 贺兰月一手拉着一个,出了酒馆,这才是彻底傻眼了。 两辆马车在人流里横冲直撞,三道影子横躺在夕阳金黄色的光里,眼前的马似乎都在轻轻地晃动,铁蹄几乎要把整个西城都踏平。 夜色将至,可灯火辉煌,一切通明可见,她们不知何处可逃。 还是三公主说了一句:“我们回朱雀门找陛下罢。” 贺兰月十分赞同,既然李渡原本的打算是让她一直跟着陛下,想必朱雀门是安全的。此时躲回酒馆也还有五个暴徒在那,前有狼后有虎,索性不如狠下心突破重围。 她拉着两个公主从马车背面逃跑,静悄悄地,跑远好几米,那两辆马车又突然冲撞上来,拽着五公主的腿把她往车上拖。 贺兰月拔起小刀往车帘里飞,好不容易救出五公主,转眼三公主又被人扯着头发往另一辆马车里拖。她只好上去肉搏,却发现那人抓住她的手以后就把三公主踹了下去。 她拿脚去蹬里头的人,半个脑袋露在马车外,仍在挣扎。 酒馆里五个暴徒大呼小叫地跑出来,在后头追车,贺兰月以为他们这是里应外合,没想到马车急转着调过头,直接冲撞过去,将那五个暴徒一下就拦腰碾死了三个。 她倒吸一口凉气,正给了里面的孽障机会,将她一把抓了进去,拿腿压住她的后背,用粗绳给她捆成了一个螃蟹,嘴也用东西塞住了。 两辆马车经过长乐门,卷起滚滚黄沙,很快又有两辆马车跟上来,手里拿着弓箭直往马夫头上射,将他们逼得不得不改道。 那暴徒气愤地大叫:“这是逼我们往朱雀门走。” 他们还妄图走另一条小道,可对方明枪暗箭,根本不惯着他们。眼见着天罗地网铺下来,他们螳螂捕蝉了,还有人黄雀在后。这下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经过羽林郎和金吾卫严加看守的朱雀门。 从这里到朱雀门,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却像度过了漫长得犹如一生的时光。 官道上四辆车陷入追逐战中,许多百姓吓得四逃,天下起银丝细雨,在黄昏的光里像是金针。眼前隔着车帘的灯光一霎一霎熄灭了,她听见城楼上的皇帝声嘶力竭喊着射箭。 射死所有人。 暴徒把她当做人质,挑起帘子给皇帝看。 她清楚地知道陛下和她对视了一眼,却听见他又厉声喊了一句射箭。李渡在他身边着急地拽着他的袖子,求他收回成命:“陛下,公主在里面,他们会误伤她的。” 可他坚持要万箭齐发。 贺兰月顿时泪流满面。想着自己又不是他真正的女儿,皇帝凭什么不顾危险救她呢。说不准若是宝仪坐在这,会有一些不同罢。 还是李渡一咬牙,一甩袖,拖着一条断腿从城楼上爬下来。皇帝在后头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理,在两米高的位子猛地跳下来,又犹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马车。 他卸下胳膊上的一寸盔甲挡在脸上,穿越了密密麻麻的箭流,攀住车横木,用尽全力爬上飞驰的马车。 一刀封了那暴徒的咽喉,李渡拿身体挡在她面前,去阻挡势不可挡的弓箭。他虽然完成了这几乎没可能做到的壮举,可他拦不住车夫把车驶远。 另外三辆车的人员皆被射中,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象,贺兰月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翻倒在地,里头滚出一具干尸,又听见号角被人吹响,他们竭尽全力地喊着—— 长乐门着火了。 皇帝怒目瞪着城楼下萧二的干尸,命一路人 去追杀逃走的那辆马车,另一路人去抢火。 幸存的车夫出了城,让同伙把二人重新捆好,扔进一处阴湿的旧宅子里关押。他已经伤痕累累,完成这一切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女人的脚步轻轻靠近:“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的。” 他才安心闭上了双眼。 后来有人单独押着李渡去审问,贺兰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这些关押他们的人每次来加饭菜的时候,都会问李渡有没有想好。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被关押的第三天,加饭菜的人这样说:“若是一个月以后殿下还不答应我们的请求,只怕你们两个的命都留不住了。” 他走了,沉沉的长夜又回到他们眼前。她扶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子,目光凄惨地往外看。静静地背对着李渡立了一会,把饭菜抢过来,拿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他们只能隔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煤灯去看彼此,李渡看不见她血色的玲珑的脸,只知道她告诉他,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吃过饭,她靠过来,李渡以为她要问审讯的内容。可她只是背对着靠在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殿下救我。” “你不怪我就好。”李渡的喉头一滚,声音都有些哑,“还生我的气吗?” 贺兰月摇了摇头:“殿下应该心里在怪我吧?总是到了这种关头才知道你的好。” “才怪呢。”李渡终于笑了,“我手段用尽,整个人龌龊得不能再龌龊。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还肯打我骂我,已经对我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谢我,贺兰,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小傻瓜?对我这样的人好做什么。” 他微笑着把这话说完,眼底却多了点凄厉的泪光。他像一只流浪的小狼,在溪边心不在焉地喝泉水,时不时亲一亲她的脸颊。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一亲芳泽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日他替她挡箭,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却还是受了不少伤。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加上腿伤行动不便,这三日都是贺兰月反过来照顾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湿冷了,无论她怎么抱紧他都捂不出汗。李渡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哭喊出声:“别管我了,贺兰,别管我……” 那盏煤灯在风雨交加的夜里飘摇,贺兰月才不听他的糊涂话,从背后把他抱住,像牢牢地固定住一艘巨大的沉船。 她那小小的鼻尖,鲜荔枝一般滴着水的眼睛,曾经划过他身体的唇,还有她那轻轻的呼吸声,全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全都跟随着他。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贺兰月发现,他开始不吃不喝,将所有水和饭菜都留给她。 他甚至一动也不动。 贺兰月以为是腿伤的缘故令他绝望,学着草原上的赤脚大夫在上面一敲一扭,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腿接回来。李渡说都是徒劳。 贺兰月气得跳起来:“殿下连试都不试!懦夫才这样呢!” 她一着急,一不小心踩在了他屈起来的腿上,吓得赶紧蹲在旁边,用手去搓揉,问他痛不痛。没想到李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了走。 误打误撞,给他的骨折治好了。 可他还是不吃不喝。 贺兰月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她睡去时他醒着,她醒来以后他仍旧醒着,似乎连觉也不睡。那对曾经喷薄着凶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变成了两个空空的大洞。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木然。 她一步一步走近,飞灰飘过去,他也不躲。发冷发酸的尘土落到他的眼睛里,像被百转千回的红眼丝缠住了,掉到盘丝洞里去,困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贺兰月把那干巴巴的饼掰成两半,沾了小米粥,泡湿了,要喂给李渡吃。他嘴上答应了她好,牙关却有气无力地闭着,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和她面对着面,一个眼里有光,有泪,一个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尸。 贺兰月这才明白,李渡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第70章 立储 她百思不得解, 不就是被困在这里十多天吗? 李渡何至于不想活呢? 可无论她如何追问,李渡都一语不发。他们两个紧紧挨着坐在一起,煤灯已经快燃到底了, 光线并不好。夜里有风荡气回肠地吹过, 窗子摇摇晃晃地起伏, 他们只是断瓦颓垣里的两个人影。 李渡已经有两天一动也不动, 一句话也不说。 贺兰月还要逼他吃饭。 她叉着腰,喋喋不休地教训他:“你这家伙到底要怎样, 你这种糟蹋粮食的家伙,放在我们草原上, 每个人都想抽你一鞭子。” 这几天她都习惯了,心想着李渡肯定又只是恹恹地看她一眼, 然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冥顽不灵。 没想到李渡的手臂动了动, 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贺兰,你说我是图什么?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 “啊?”她一头雾水, 不知道李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背负着我不愿背负的痛苦, 每一夜我都梦见娘怪罪我没有保护好她, 回来向我索命。只要我睡着了, 就感觉身子上被沉甸甸地压着, 是她和二皇子的尸体罢?我贵为王爷, 已经感觉生活苦不堪言, 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们的日子又是怎样难过?” “啊?”他越说,贺兰月越迷糊。 “人生而在世,生老病死, 样样都是磋磨,样样令人绝望。天为什么要生我们下来?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去忍受这种苦痛?我到底是为什么生,为什么死的?” 他战战兢兢地把她的肩膀握得更紧,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贺兰,你是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的呢?” 贺兰月根本不搭理他,反倒恶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李渡,你是想饿死我吗?” 他的头被打得歪过去,慢慢转回来,怔怔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生机勃勃的脸:“他们不是会送吃的过来吗?” 贺兰月更生气了:“那我就一辈子吃这些畜牲吃的东西吗?他们给的粥里连野草都有!我要吃外面的东西,我要吃好酒好肉,好饭好菜。你有空想这些生生死死的大道理,还不快点想逃出去的办法!” “再过三日,胡丹会过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那以后呢?”她理直气壮地埋怨他,“你就痛痛快快地死去罢!以后我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我。要是我老到走不动道了,那些人怠慢我,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喝水,也没有人帮我!” 李渡诧异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就都怪你,怪你这个懦夫自寻死路!”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我二哥被你们大魏人关了三年,这三年他想过你们大魏人要施以极刑,想过你们会当街把他斩首,就是没想过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就算我不喜欢你了,那也是你自作自受,我贺兰月不会喜欢一个懦夫!” 她一口气说了个痛快,愤恨不平地拿着自己的肩膀往窗子上砸,痛也不说,苦也不说,只是一味往上撞,试图砸出一条生路。 李渡吓坏了,上前去死死把她抱住。她奋力挣扎,腿直往他腹下踹,李渡也只是用蛮力把她抱得更紧:“贺兰,你不要怕,三日以后……三日以后我必定救你出去。”他轻声哀求,“此时此刻,只陪我说说话好吗?” 她终于乖乖地坐下来。 李渡揽着她,让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不时心不在焉地吻一吻她的脸颊:“贺兰,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贺兰月有点不耐烦。 “说,你李渡活着就是为了让我贺兰不受人欺负。未经我的允许你想死,就是大逆不道,言而无信。” “那当然了!”她一点也 没觉得不好意思,“李渡,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说整个大魏,整个长安,只有你一个人能护着我……” “草原上只有男人会到很远的地方去打猎,如若周边的东西都吃完了,那些父亲、兄弟、丈夫全都自己去死了,我们女人也全都要被他们害死了!你想死,指望我安慰你?我才不会呢!草原上的人最看不起自杀的人,尸体会被直接扔出去喂秃鹫!” 她羞辱了他一番,李渡却忽地大笑起来。他靠在她身上,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躺在了大地上,感觉好轻快,好自在,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夜里送饭的男人又来了,李渡主动跟着他出去,似乎是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贺兰月好奇得很:“他们要你答应什么?” “唔……”李渡卖了关子,弄得她撒娇追问,才终于告诉她,“他们说,放我走之前,让我杀了你。” “啊?”她气得要死,“你居然还答应他们了,你这个死叛徒!” 他轻笑了一声:“你放心好了,只是让他们过过嘴瘾……就算是嘴瘾,我也要让他们千倍万倍还回来!” 哪怕他回长安以后不得不做的事情,全都恶心得令他作呕。 李渡也只是稳稳地抓住她的手。 贺兰月忽然感觉很安心,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可还没睡熟呢,忽地被咻咻的两声巨响惊醒,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黑暗:“殿下,这是烟花吗?” “不是的,这是信号烟的声音。”他淡淡道,“等我过生辰的时候,一定放一次给你看。” “信号烟?谁的信号烟?” “胡丹的。他们应当故意少给了两天饭,好让我们分不清真正的日子。现在,已经是三日以后了。” 她已经听见外头刀枪乱舞的声音,一下就清醒了。李渡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捂上她的耳朵,她根本就不怕,还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灰扑扑的门大开,有人一脚踹上来,窄窄的过道里有一群人带着血杀进来。他们隔着浩浩荡荡的灰尘往外看,七八个蒙面的尸体倒在血泊里,上头浮着绿光,那是胡丹那一双幽绿的眼睛。 他们人多势众,把暴徒全都杀了,带着贺兰月和李渡离开。 走到外面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往长乐门去。李渡背着一把弓箭冲冲地快步走过去,她迈着小步子在后头追,一群杂役正在合力抬起两樽棺材。 那棺材都太大,并排地放在一起,比山还高大。用得是上好的金丝木,左边的雕着一只小蛟,右边的雕着一只锦鲤,尽显皇家气派。 她心里慌慌的,想着皇宫里不会死人了罢?三公主和五公主不会有事吧? 可她又听见他们议论:“真死啦?” “那不然,人都丢了半个月了,只有长乐门里找到两具烧焦的尸体,一男一女,估摸着就是王爷和公主了。如今秘不发丧,是怕丢人。” 她快要晕倒了,这居然是她和李渡的棺材。 李渡还在往前,杨大和杨二正在廊下商讨事情。他忽地大叫了一声:“杨大哥!” 杨大惊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他时已经热泪盈眶:“七郎,你没事呢?咱们三个可是一起长大的,我和二郎都担心坏了。” 李渡却忽地高举弓箭,对着回头的杨大拉弓,一支短箭飞快地扎入他的心脏当中。 他被击中心脏,倒在地上痛苦地抓着地板,瞬间毙命。杨二抱着哥哥已无呼吸的身体晃了晃,浑身的血都沸了,他上前去和李渡扭打在一起,只恨此时没带把刀在身上。 李渡却大喊了一声:“逆贼杨大买通死囚绑架公主,火烧长乐门,如今他已死,大家不必害怕。现在把杨二郎给我抓回去,等着陛下审问。” 他的手在发抖,似乎在厌恶这个卖友求生的自己。 贺兰月对此一无所知,她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皇帝期望看见的栽赃,没意识到皇帝对李玉珍已经忍无可忍,想要铲平供她生存的土壤。没意识到皇帝希望李渡和杨二结仇,以此来辖制他。 没意识到这是卖友求生,更是卖友求荣。 他拖着杨大的尸体,在黄门的检查下放下所有武器,走进朱雀门,走进承天门,走进一重比一重深的世界。他用血腥的双手,健全的双腿,换来皇帝封他为太子的诏书。 他跪下了,黄门捧着诏书端到他手中。紧接着,整个长安,整个大魏,都陪着他一起跪下了。 贺兰月也陪着他一起跪下来。 承天门、朱雀门、两仪门……各有内官在上头宣读,洪钟敲了一遍又一遍,立太子的宣告念了一遍又一遍,它们高高低低地响彻了整个皇宫,响彻了整个大魏。 夜已深,许多人缓慢地走出皇城。 梁王的背立得挺直,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才发现近在咫尺的太子之位已经拱手让人。 李玉珍的双脚沉甸甸的,麻木地走过御街,想到杨大是因为替她顶罪而死的,怕被清查,连为自己的丈夫大哭一场都不敢。 杨二则被皇帝的人审讯了七日,确认对此事一无所知后释放出来。皇帝下旨恢复他的清白,却收缴了他一半的兵权,将贺兰驸马提拔为和他相互制约的同级。他仰头看着苍天,始终不肯相信自己憨厚的大哥是被人冤枉的。 李渡……他要李渡不得好死。 天上还盘旋着立太子诏书的回响,长安人的爱恨在这一夕之间已经彻底改变。《 》 70-80 第71章 摊牌 长公主府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冲喜筵。 她下了血本给女儿准备嫁妆, 里头光是大宛名马就有两驾,配着一乘七宝流苏马车,好让女儿将来可以风风光光回门。鸳鸯莲瓣纹的金碗两顶, 希望县主和姑爷可以恩爱到老, 日日一起用膳…… 更别说她还把自己出嫁时戴的公主冠添了进去。 她的女儿生来就有严重的痨病, 三岁以前最甚, 偏偏那时候她和驸马在外征战,没有贴身照顾自己唯一的孩子, 愧疚得不行。这二十几年来,她一直尽全力弥补缺憾。 冲喜筵一办就是七日, 说是会开门迎客直到县主出嫁那一日。她的身子渐渐平稳了很多,长公主激动地眼泪直掉。哪怕女儿说要请她不喜欢的宝仪公主, 她也应下了。 得知贺兰月没事以后,三公主和五公主同她在一起抱头痛哭了很久。今日也陪着她一起赴约。 “你说, 娶她的是谁呀?”五公主凑到她们跟前,打听道。 三公主冷笑一声:“等六娘见过她不就知道啦。若是她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 求六娘放过她, 离她未来的丈夫远些, 那就是七郎呗。若只是拉拉家常, 那就是十四郎。若是兴高采烈的, 那就是杨二, 我倒觉得像杨二, 乐得她病都好了。” “三姐你就瞎扯罢。是杨二喜欢她,又不是她喜欢杨二……”五公主嘟囔道。 贺兰月听得一颗心摇摇晃晃,终于是一脸心虚地见了县主。可县主只是拉着她的手:“他们将你绑去,没伤着你罢?” 她摇了摇头:“没有呢,就是挨了几天饿。” “瘦了不曾?”县主微笑道, “要是瘦了不少,肯定有人要怪罪我。” 她看着县主瘦得见骨头的肩膀,眼睛一酸:“县主才是呢,别光顾着关心别人,忘记照顾好自己。生病了可千万要吃好睡好,才好得快呀。” 何况她根本不值得县主的好。 从前她以为李渡和她有婚约,不还是和李渡纠缠在一起吗?她怎么配得上人家的关心呢。 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贺兰月如释重负,无论如何,从县主方才的反应看来,她未来的夫婿怎么都不会是李渡。如今她和李渡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的,县主怎么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呢? 她大难不死,三公主和五公主提出要给她祈福,到皇宫南海池边喂一喂锦鲤。 这个鲤字和 李同音,正是他们皇家的象征。她们围坐在池边的阑干上,笑嘻嘻地指着里头最精致小巧的一只,硬说是她:“六娘快来瞧呀,你怎么在里头游呢?” 贺兰月被她们说得害臊,指一指掠过池边的小青雀:“三姐姐你怎么飞走啦?” 又指一指皇宫里驯养的小鹿:“五姐姐你快别偷吃树叶了。” 宁静的池水映照着水天一色的天空,男人的身影近了,公主们哄笑成一团,对此毫无知觉。尤其是贺兰月,此时还嘻嘻哈哈地说自己的姐姐们是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 “我倒觉得两个姐姐没说错,你可不就是小锦鲤嘛。”李渡在她背后轻笑了一声,“不然你怎么坐在这?等着摔回池子里去。” 她半个身子都在阑干外了,的确危险,经李渡这么一说,大难临头一般,惶恐地站了起来。很快她发现李渡的两个手掌合在一起,好奇地去扒拉。 “殿下这是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她踮起脚去抢。 李渡笑了笑:“想知道呀?不给——” 他故意把手抬高,又趁着贺兰月不注意的时候放在她眼前,突然打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脑袋从掌心钻了出来,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底。 “哇,小黄鸟!”贺兰月小心翼翼地用指头轻戳它的脑袋。 李渡看到她喜欢,笑得更放肆了,挥手让宫女送来一个琉璃笼,把那小黄鸟关进去,交到她手上:“你可要好好养哦,一会我还得去陛下那儿述职。” “哦。”贺兰月把琉璃笼子提走,乐呵呵地逗起鸟来。 反倒是三公主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开口问道:“七郎呀,县主家里办冲喜筵,你就不去探望她一下?” 李渡呵了一声:“我哪来的时间去。” 等他一走,三公主就眉开眼笑地拉着贺兰月,说得头头是道:“县主要嫁的肯定不是他。如若是他,未婚妻病成这样,就是再没时间也得去探望一下呀。何况他明明有时间拿只小鸟来逗你玩。” 她说得贺兰月不自觉地把心放宽了,可回到公主府里,见到二哥,却开始不自在起来。 也许,贺兰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 她想到五公主说的多多益善,又想到三公主劝慰她享受就是了,不定李渡什么时候就成婚了,和她一刀两断。又不定驸马什么时候就变心了,闹着纳小妾。 三公主还拿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我的好妹妹呀,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就亏在你是个女人,心好,若是个男人,指不定早就高高兴兴两个都收下了。” 说的全都在理,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草原上也多的是女人偷奸的,她不是没见过,她还在帐子里听过她们笑嘻嘻地讨论哪个男人有劲。只是她们的丈夫大多都对她们不好,才催使她们出去寻找安慰。 偏偏二哥对她好得不能再好,李渡也多少次舍命救她。 他们都好,那就是她不好喽? 夜里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觉,二哥想找她欢好,她虽心里堵,不太情愿,想想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还是极力去迎合。 贺兰胜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啦?”他躺回她身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二哥说。” 贺兰月捂着脸,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沿着手掌往下滴:“二哥肯定听说了,还用问吗?我总是管不住自己,可能凉州的时候李渡说我水性杨花,一点都没说错罢。” “胡说的。”贺兰胜蹙着眉看着她落泪,心都绞成一团了,“要怪就怪我们没用,分不出胜负,谁也没彻底把你的心赢去。阿月到底有什么错?啊?你到底有什么错。” 他的妹妹只是太善良了,既不能干干脆脆地享受齐人之福,又不忍心把他们任何一个踹到一边。 她有什么错?这些事哪里值得她掉眼泪? 贺兰胜痛心地不得了,把她搂到怀里去,吻一吻耳垂,又亲一亲脸颊。仔仔细细把泪水全都擦干净了,捏一捏她丰满的脸颊,满是怜惜。 他低声出口:“错都在他,他知道你已有了夫婿,明明是自己要争夺,却又逼你抉择。错都在我,明知道你有心上人,非要借着丈夫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啊?”贺兰月轻轻地抹掉下巴上聚起来的小湖,认真思考起来。 “好了。下回你见了他,就和他坦白说,你两个都喜欢,两个都想要。若是他不接受,那就拉倒了,一别两宽。若是他答应了,那将来他难受也好,想死也罢,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你!”贺兰胜咬牙切齿道。 这让贺兰月想起草原上的故事,有个小妹妹嫁给呼延家的大哥,后来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依据兄终弟及的习俗,她又嫁给呼延家的二哥。 后来大哥回来了,三个人怎么样都不对,索性就摊牌了,丈夫全都还是丈夫,他们三个人一起过上日子了。 她闭上了眼,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初一的时候,她照例到皇宫里给皇帝请安。因为射箭一事,她已经和他疏远了很多,给他敬过茶就走了。行至门前的时候皇帝突然叫住了她,却只是叹了口气,更让她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她听说李渡做完太子以后被陛下命去治书,想去内文学馆碰碰运气找她。 走到那长廊里,屋角的长筒宫灯一晃一晃的,绢纸里好像照出个人。她兴高采烈跑过去,喊着李七郎,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十四郎,实在把脸都丢干净了。 十四郎一脸不爽地走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气得在十四郎背后指指点点。 “贺兰,等我一等。”顺着声音回过头去,正是她要找的李渡。 风吹得风铎轻响,挂在廊下,一个个小银子捏成的铃兰花晃晃悠悠地迎风飞扬。李渡在这片银色的花海里一步步走进过来,拿着一个玲珑环佩,一个缠臂金,给她的双手都戴满了。 贺兰月傻笑着,看他的眉眼渐渐低下来。 他万分犹豫,轻声问了一句:“贺兰,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啊?”她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实话实说了,“殿下虽然有时候总爱说狠话,可是关键时候从来不会丢下我,你是个很好的人。” “好。”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贺兰月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忽地不忍开口。可渐渐想到二哥的话,觉得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于是便把呼延家的事情娓娓道来地说给他听。 “现在,我也像是呼延家的这个小媳妇了。只问殿下情不情愿,倘若殿下觉得不行,我就把这些首饰摘下来还给你。我把以前你送我的那些贵重东西都还给你。” 第72章 大婚 贺兰月屏着呼吸听他的回答。 她看见他的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张开了极小的弧度。他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当然了,只要你高兴, 我无论如何都是情愿的。” 心里却想着, 只等时机成熟了, 他非把贺兰胜轰出长安不可。 可他不但没有这样说, 还用虚假的答案换来了想要的。贺兰月兴高采烈地抱住他,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吻, 一口一个殿下真好。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欢喜,尽管这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李渡贴在她耳边:“贺兰, 明天见好吗?” “在哪见呢?”贺兰月满心欢喜地看着他。 “三清观,你明日出了宫, 立即过去好吗?” 日头才升起来,贺兰月就高兴地再也睡不着了。昨夜她留宿在皇宫, 和三娘五娘说了一夜悄悄话,顺便修改自己做了很久的一支木萧。纵是才睡了三个时辰, 那也精神得不像话, 快活得不像话, 恨不得马上见到李渡。 她就像浸在蜜罐子里, 连哈口气都是甜蜜蜜的。 她们一起走过千秋殿, 贺兰月远远地看见李渡, 对着他的背影招招手:“李七郎, 你等我一等。” 她跑了过去,扭扭捏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萧,交到他手里。她的脸羞得红红的,低声说:“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本来想到了三清观再给殿下的, 可是,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殿下了。” “这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人也有?”李渡把笛子收好, 挑眉问她。 “这当然是单给殿下一个人的呀!我送给二哥的是笛子不是萧,给殿下的是独一无二的。”贺兰月笑嘻嘻道。 不曾想李渡一听,忽地变脸:“那我不要了。” 说归说,却没把木萧还给她。 贺兰月纳闷了,心想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她不是特地说明了他很特别,很不一样吗?又心想他会不会不理她了,等一下不会放她鸽子罢! 她心乱如麻,甚至没发觉远处的高阁上皇帝眺望着这一切。这已经是近来第五回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女儿在皇宫里不同的地方,你等等我,我等等你,再一脸娇羞地互赠礼物。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下令射死所有人,伤了这个女儿的心,白蛇再度在他的寝宫作祟,直到前夜她住进皇宫。他已封了李渡为太子,虽然这只是个引蛇出洞的诱饵。他也已经是奉李家祖宗之命的正统太子。 这些不痛不痒的绯闻,值得他做什么呢?有必要那样做吗? 他凝望着贺兰月的一脸焦灼,渐渐出神。 高阁下的贺兰月心急如焚,就怕李渡怄气了,又找她的麻烦,给她关起来。 可等到了三清观,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李渡将她带到供香客歇息的小室,急促地喘着气,将她推到榻上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呢,衣裳全被扒干净了。摊开的襦裙压在她颈子下,拿也拿不出来,只能怯怯地拿手挡住一片春光。 她看见李渡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今天格外等不及,也不拉开她挡住双乳的手,也不说什么话戏弄她,直接闯进去了。 “啊!”她仰着头尖叫了一声,也急促地呼吸起来。那鼓鼓胀胀的滋味,一点一点钻进去,一点一点顶在她心口,激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慢一些,殿下慢一些。” 可李渡越来越快:“他和你,会这样着急吗?” “才不会。”一个急促的动作打过来,打得贺兰月魂飞升天。 李渡却笑了:“哦,那看来,他不及我半分爱你。” 他把她翻过来,反抓着她的双臂,从后头闯进来。贺兰月的双腿紧紧闭拢着,渐渐地发起颤来,也从他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欢好里尝出味来。 她开始呻吟起来,越是急骤,李渡越得意。 快感细细密密涌上来,她感觉眼前的捻着胡须的神仙像摇晃起来,翻滚起来,渐渐掉了个头。尽管她坐起身来的时候,他依然端坐在那。 不知作弄了几回,贺兰月累倒在榻上喘气,李渡则从一个精致的木箱里取出一件衫子。那是白狐狸毛做的,上头罩着一袭珍珠做成的褙子,裙摆则是青光毕露的孔雀裘,精工细作,好不气派。 “这是给我的?”贺兰月心知肚明地问了一句。 她总感觉李渡近来就像那些神话故事里的小精怪,每回见到他,他都能掏出来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她。她想试穿,李渡却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先跟着我学。”他把鼻子一翘,骄傲极了,“我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贺兰月像鹦鹉学舌一样,小心翼翼地跟读了一遍:“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不对不对,你要叉着腰说。” 他可真是东西少要求多,可看在那身漂亮衣裳的份上,贺兰月也只好叉着腰,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错了,不够霸道。” 贺兰月急死了,叉着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你楚王爷打了狐狸,只给我贺兰一个人做衣裳,别的人连一根狐狸毛都讨不着。” 李渡终于眉开眼笑,抱着她亲了一口。 “记住了,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在心底念这句话就对了。”他煞有介事地警告她。 “明天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楚王爷……不对,如今该叫你太子殿下了。我知道呀,明天是你太子殿下从王府搬家到东宫的日子。”贺兰月哦了一声,马上要换上那身漂亮衣裳。 李渡叫住了她,让她明天再穿。 如今她因为得了皇帝的令,一日住在皇宫,一日住在公主府,明日是个天大的好日子,是李渡入主东宫的日子。他还特地安排了轿子抬着她进宫去。 那朱红柳绿的轿子上坐着她,人比轿子还花花绿绿,她手里搓着芭蕉柄转着玩。孔雀尾的裘衣垂到轿子下去,垂到千千万万的人眼里去。 她听见人群里的呼声,于是把扇子偏了一偏,才发现自己正撞上一支迎亲的队伍。 目光凑过去看热闹,她像是看见一个水遥山远的世界。聘礼队伍十里长龙一样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新郎官骑着高头白马,吁着气姗姗来迟,终于追到队伍前头。 和她撞了个照面。 喇叭唢呐跟着队伍一路敲打,吹奏,在她的耳边撞出非同一般的回响。像雨水,从高到低打了她一身,浇透了。像风,荡气回肠地吹过来,把她吹到很久很久以后。那已经是没有李渡的日子了。 因为她看见那新郎官正是他。 她满眼错愕地坐在轿上,一动也不能动。李渡的人过来请示,说今天是太子殿下大好的日子,只能请公主让道了。所以她灰溜溜地下了轿子,请他们先走。 李渡哀怨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可他已经走了,她并无察觉。她看着那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底的迎亲队伍,看着他身上大红的九旒的冠冕,他的颈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组缨,玄衣上是龙、火、山、蔽膝,脚下是朱组绶、大带,一眼望不到底。 她从未见过他穿那样好的衣裳,当然了,今日是他入主东宫的日子,是他娶妻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就是天底下第二尊贵的男人,他的妻子也一样。 太子的卫队把她拦在迎亲队伍外头,她只能远远地去张望。 他们的婚礼密不透风,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们是怕她生事吧?李渡备来华服,说那么多甜言蜜语,也只是为了安抚她吧? 她穿得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李渡心里知道,那些绫罗绸缎压不过他的女人。 一国的太子妃,上无压她一头的皇后,下无与她争宠的姬妾,将来她还会是皇后。这样尊贵的身份,不是县主还能是谁? 无论是她,还是李渡,都把她瞒得死死的。 这么多日子里,李渡一边和她纠缠,一边秘密地准备着聘礼,紧锣密鼓地筹备这场婚事。她什么也不是。 她就是个蒙在鼓里的蠢货。 这里离皇宫已经很近了,贺兰月再没上轿。今日谁也不能走迎娶太子妃的正门,她从长长的东御街跑过去。回环的乐声敲敲打打,在她身后追上来,密不透风地追上来。 贺兰月更加急了步伐往前跑,她像是草原上最顽劣的那匹小马,最难驯服的那匹小马,于是更多的鞭子一记一记敲在她身上,她终于倒下了。 后来她站在二哥身 边,抬头看高高在上的皇室仪典。她看见县主穿着太子妃专属的褕翟,戴着红朱双大绶,团扇遮脸,仪静体闲、落落大方地站在李渡身边。 她听见百官宣读,他们结为夫妻,今生今世,永不离弃。 夜晚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听见内官诵读圣旨,看见那些象征着孩子的小枣撒得满地都是,看见他们终于夫妻对拜。旨意不过是这两位新人将要入洞房了,将要生出许多孩子,要携手走完此生。 ——合棺而眠。 尽管这一切对于李渡只是讽刺。 第73章 发疯 新人同坐在床尾, 一对红宝石的耳坠正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颤,抬头望,低头看, 上上下下都是凝结的夜。谁也不说话, 谁也不理谁。 一左一右两个宫女正往寝床上撒钱, 小黄门捧着枣子上前来, 拿金钩子绑起来,吊在两人中间晃悠。玩的是中原婚礼上必不可少的吃枣游戏, 寓意是早生贵子。 细钩子映到李渡眼底去,他烦躁得很, 用力地打了一把。枣子突然摔在地上,碎得稀稀烂烂, 汁水四溢。金钩子也断成两半,一个飞到东南角, 一个飞到西北角,隔得远远的。 好好的新婚之夜, 不是分就是裂, 实在不吉利。 吓得那黄门倒抽凉气, 往后退了两步。 李渡一脸愤懑地冷笑:“下去吧, 这里没人爱吃枣子。”见这些人还不走, 往地上的枣子狠狠踩了一把, “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是罢?再不走, 一会把你们的胳膊腿全都卸下来。” 奴仆四窜,丈夫暴怒,这场鸡飞蛋打的婚礼里,只有萧唤云还端坐在婚房里,含着一片胭脂花片, 把唇抿得更红一些,孜孜不倦地微笑着,不动如山。 人都走光了,她才静静地开口:“一郎,别忘了你回长安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哈——”李渡笑得疯狂,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一声嗤笑:“我已经坐上太子之位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挥袖离开,才走到廊下,吓得一群奴仆跪在他脚边,告诉他万万不能如此,求他饶过他们一命。若是陛下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李渡却一脚把他们踢开:“本王去外头敬酒,有你们什么事?” 行至筵厅,又有内官跪上来,一口一个殿下喝多了,请殿下摆驾回到婚房里去。 李渡又是一脚踹开,宫女捧着拐子纹盛盘从他身边经过,他随手拿起一壶酒,仰着头一饮而尽了。厅内众人皆侧目看向他,一排排,站得歪歪斜斜,也像是酒壶里波动的酒。 他隔着好几张筵桌,终于看见角落里闷头喝酒的贺兰月。 身上披着驸马的黑狼披风,把他花了一整年时间亲手做的那件孔雀珍珠狐狸裘挡住了,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她从来没穿过这件衣裳,他们从来没认识过。 他饮酒的动作忽地僵住,跌跌撞撞地闯到她眼前,拉着她的手,非要给她敬酒。 这一切突如其来,不管是此时此刻应该在婚房里洞房花烛的男人,还是这件事。贺兰月吓坏了,用力地把手抽出来,却是无济于事。 还是贺兰胜挡在她跟前,将李渡往外推了两步。 “太子殿下你喝多了,还请回去罢,新娘子正在等着你呢。”贺兰胜的目光简短有力。 李渡大笑了一声:“怎么了,哥哥结婚,大喜的日子,给妹妹敬杯酒怎么了?你们一个个三请四催,恨不得赶我走,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兄妹两个好?” 说罢又拉着贺兰月,逼她一起喝酒。 手勾着手,目光追着目光,就跟喝交杯酒似的。 “太子,这是在胡闹什么?”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他从远处,高处走来。李渡也不怕,掸一掸袍角跪下来,拿自己的新婚妻子当挡箭牌:“方才太子妃和儿子说,我们能喜结连理,还多亏了妹妹撮合。她觉得我们东宫的礼数实在不够,因此催儿子出来给六妹敬酒。”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帝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点满红烛的黑夜里亮起来,“夫妻一体,既给你六妹敬酒了,怎么不给你六妹夫一起敬一杯呢?难怪贺兰驸马不高兴了。” “臣不敢。”贺兰胜也跟着跪下,“下面的人不中用,一时没留神,害得太子殿下吃醉了。中原有句古话叫做醉话不当真,还请陛下不要责备太子。” “好了,都起来吧。”皇帝懒得去看他们,“七郎,起来给你妹妹妹夫敬一杯。” 他既是哥哥,又是太子。虽说是李渡给他们敬酒,可论着礼数来,还是他们先行了礼,夫妻两个一人一句吉祥话配合,一口闷了以后,才轮到他。 李渡恭恭敬敬地给自己的妹妹妹夫回礼,把杯中的酒喝到了见底。 内官把他送回婚房里去,可走到一半,他突然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丽正殿走,半点没有要在太子妃殿里过夜的意思。内官劝阻他,反被他骂了:“你是瞎子吗?我吃醉了不舒服,要一个人歇着。” 这一歇,就是三个月。 端午节这一日,小翠早早给殿门前挂上了草花,又给她的头发里编上艾草花,给婉怡的身上贴了一个艾草编成的小老虎,陪她们进宫去。 宫里有个专门给女子看病的大夫,正给已是太子妃的萧唤云把脉。 “娘娘命里有孩子,无需担心。如今身子也日渐康复起来,生下皇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简而言之,太子妃并没有患无子症。 这事毕竟是闺房私事,避讳得很,给她看病是个宫里鲜少见得到的女子御医,大家管她叫贤夫人。 因为她极少出没,又因为精通此事,流产难孕、气血不通、经血淋漓……凡是女子闺中事,一概能诊能治。许多公主贵眷也借着太子妃的光,一并过来看诊。 贺兰月过来的时候,五公主正在外头廊下跟自己的三姐笑话她:“光看病不治病有什么用?李七郎都不到她房中歇息,难道娃娃会凭空自己蹦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和两位公主打招呼,已经被婉怡拉到殿中。 婉怡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贤夫人看,逗得贤夫人笑了一下:“我这只给大姑娘看病,小姑娘跑这来,不但沾不到光,还得仔细我把你的小艾虎偷走。” 婉怡不服气地抱着自己的手臂:“谁说是我看病啦?我想贤夫人给我娘看一下。” 贺兰月被推到诊桌前,由着贤夫人给她把脉。 她心里侥幸起来,虽然她一直没能有孕,可不一定是她的问题呀!说不准二哥和李渡都是不中用的孬货。 可随着贤夫人的表情越来越差,她的心里也就有数了。贤夫人问她:“公主从前在民间嫁过一回,可曾有过孩子呢?或者可曾有过小产呢。” 贺兰月摇摇头:“都不曾。从前我嫁了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过的日子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既没有孩子,也未曾小产过。” “那就是十五岁到现在,已经七年,都没怀过孩子。”贤夫人唔了一声:“公主这是后天的无子症,虽然身子不错,孕宫却过寒,娃娃不肯住进去。我给你开几副药罢,吃几个月就好了。” 贤夫人给她抓了药,又写了药方给她,让她一天一副的剂量吃下去。 草原上的人都喜欢生孩子,她也本来就喜欢小孩,回去赶紧让小翠煎了一副给自己吃。吃完感觉肚子里暖洋洋的,心想着也许明天回去,和二哥睡一觉,娃娃就会兴高采烈地住进来了。 想着想着,便在公主殿里睡着了。 梦里她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同岁的娃娃跑过来,钻到她怀里去,口口声声喊着爷娘。身旁的男人默默站在一侧,含着一抹看不清楚的笑,温柔又稳重。 做梦看见的人是没有脸的,她看不见身侧丈夫的模样,也看不见孩子们的模样。只知道他们穿着青色的小纱,薄披风被风吹出阑干,她赶紧去追,却一不小心摔下高阁。 贺兰月被吓醒了,猛地坐起身来。 青纱已经不见,只有一袭白纱从屋檐飞跃而过。 她急促地跑过去,撑着阑干往外探,乌浓的发髻,白纱轻衣,高挑个头,行走的速度如飞一般,全然是她在洛阳见过的蛇妖白玉蛮的模样。 因为平日里她待宫女们都很宽容,守夜的几个都偷懒睡着了,她又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一个人悄悄地往白蛇的方向追过去。 临走前看了一眼石钟,已是寅时,此时的宫廷真就是静悄悄的全无声息。她一路跟过去,除了一路被她避开的巡逻卫队,就再没遇见半个人。 她 轻手轻脚地追至千秋殿,只是一个拐角的功夫,那白影突然再现,又突然不见。吓得她捂住心肝,静悄悄地挪过去。 她看见那白蛇正和萧唤云接头。 白蛇给了她一个竹子包成的圆筒,示意她待会拿这个说话。 萧唤云则拿着一步木梯,缓缓爬上木工修理穹顶的地方,爬行着到更深处去。白蛇在下头替她按住梯子,轻纱掠过,手臂露出来,比一般的男人还要粗壮得多。 她看见萧唤云的身子越隐越深,几乎看不见了,至少靠近了含凉殿。此时的穹顶之上已经开始响起一阵天外来音,是她完全没听过的声音,一点也不像萧唤云发出来的。 “陛下,妾身是蛮蛮呀,蛮蛮回来看你了。” 白蛇也准备出动了,蠢蠢欲动地往前走了走,似乎是在这装束下闷坏了,摘下斗笠给自己扇风。 意外在贺兰月面前露出自己的脸。 第74章 送子 柔美的白纱之下, 是胡丹。 贺兰月吓得背过身去,抓着身后的阑干,才要逃跑, 胡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眼前。高大的影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让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李渡和太子妃, 不是水火不容到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吗?他的忠仆怎么和太子妃待在一起装蛇妖吓唬皇帝呢?是胡丹背叛了他?还是他和萧唤云根本就是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贺兰月也想不通了。 胡丹抓着她的肩膀, 将声音死死地压低:“你怎么在这?” “我……”她绞尽脑汁地狡辩起来,“我夜里睡不着……” “别说这些了。”胡丹拉着她, “你现在到皇帝殿里去,大喊一声阿爷你怎么了。他若问起来, 你就说你看见一只白蛇妖,一路追过来, 想把她降伏住。” “啊?” 她不明所以,可是胡丹已经不容她辩解, 将她往含凉殿的方向推了一把。 贺兰月只好快步跑过去,穿过两座宫殿, 让那些请安的侍卫们退下, 一个人走上长梯, 跌跌撞撞地走进含凉殿里。她听见皇帝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听见穹顶之上的女人不停地念叨。 “我是蛮蛮呀, 陛下为什么见到蛮蛮就头痛呢?真叫我伤心……” “蛮蛮回来了——” “陛下, 陛下, 我是蛮蛮呀——” 贺兰月冲进去,大喊一声:“阿爷你怎么了!” 皇帝扑在御桌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抬头去看贺兰月。在她大喊的一瞬间,那天外来音终于停下, 只是殿内的纱帘颠颠倒倒之间,西窗猛地大开,白衣女子在外一闪而过。 有一袭尖尖细细的白纱伸进来,宛若蛇尾。 皇帝大叫起来:“蛇妖!蛇妖!萧氏那个贱妇回来索命了!” 贺兰月心一横,上去用力把窗户拍上,再拿着砚台狠狠一砸。琉璃碎片四溅的瞬间,往外看出去,云淡风轻,天高地阔,再无那白衣妖怪的身影。 皇帝骤然放松下来,滑倒在地:“宝仪,你怎么会在这。” 贺兰月走过去,扶他起来:“女儿夜里睡不着,起来吹风,看见一个白蛇妖飞过去,一路追过来,又看见她好似进了陛下殿中,赶紧过来了。” 皇帝捂着心口,鲜血从指尖划下来,掉入镜面一样的地板上。 朱雀门下,三驾马车横冲直撞,萧二的干尸从中掉落。他后来知道此事是李玉珍谋划的,以为这白蛇作祟不过是她的手笔。 如今看来,世上的的确确有着这些邪祟。而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就是白蛇最好的克星。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老了以后,可以彻底下放权力,颐养天年。真到了这一日,才发觉不但这是痴人说梦,年少时做过的孽也都一一报应。他仰天欲泣:“好女儿,到了这一日,只有你护着阿爷。” 贺兰月低头不语,只是学着那些官面话:“女儿身为公主,就应该孝敬陛下。” 皇帝哀怨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在怪我……那一日……我,我无非是怕他们人多势众,攻破皇城,给百姓带来泼天大祸。若我知道他们只是几个银样镴枪头,我绝不会舍了你啊!倘若有一日要我去死,换你这个好女儿的命……朕,也是情愿的。” 贺兰月在心底冷哼。 宝仪的娘可以为夫舍命,换成是皇帝,他只会为了保命丢下别人。 可她没有那样说:“知道陛下的心意,女儿就再死不辞了。” 好一场孝女救父,好一场慈父悔过。 可从此以后,那占据洛阳行宫,又冒犯长安宫廷的白蛇再也没出现过。 第二日皇帝请了一座比人还高的送子观音像,送到了她的公主府。 就连她回府的时候,也赐了她一座八抬大轿抬她回去。这下很多人都傻眼了,没想到火烧长乐门一事过后,这对父女不但没闹掰,公主还更加得宠。 她再去三清观求子,连香火钱都不必了,道观的黄冠亲自接见她,恭维得她浑身不自在。中途看见了县主来求子,县主和她对视了一眼,却没和她打招呼,弄得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此时这些黄冠再说话,就和苍蝇嗡嗡嗡似的,她一点也不想听。 破财消灾,弄得她又倒贴了很多赏钱,以此来打发他们走。 毕竟她想起上回和李渡在这偷情的时候,弄丢了小翠亲手给她做的腰绳,想去那香客歇息的房间里看看,能不能找见。一群男道士跟着自己,她怎么敢进去! 那腰绳用处可大了。 若是什么时候忽地瘦了很多,衣服穿不住了,就可以用它偷偷地系上底衣的暗扣,把襦裙拉得紧紧的,走起路来,活动起来,都方便得很。 最近瘦了不少,她才想起来那腰绳的好处。再等小翠新做一个,也要十天半个月了。 说不准那个时候她又胖回来了呢。 贺兰月一路走到那小室去,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终于在竹席底下找到。正高高兴兴解了衣裳往身上绑呢,忽地听见隔壁传来萧唤云的哭声。 杨二将军在安慰她:“唤云,你安心就好,我杨二此生必不负你,绝不会让他这样嚣张下去。” 萧唤云小小声地啜泣着:“我这个太子妃做来又有何用,他根本不到我房里去,如今我就是替他管着东宫,上上下下也不服我。便是他们一日不嚼我的舌根,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弃妇,我都要求神拜佛了。” “唤云……” “二郎……”她哽咽道,“我和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还小时我便做梦嫁给你,和你生儿育女。如今,如今偏偏嫁了个这样的!就连我们的女儿——” 杨二惊慌失措:“雀奴怎么了?” “我生下她下来的时候正是女冠,于是请从前的师傅帮我养在三清观里。没想到雀奴跑丢了,被人当成奴隶转卖。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就在他李渡的府里!他给我们的女儿当奴隶买去了!” “什……什么,这畜牲怎敢?” 同样吓坏了的还有贺兰月,那个小女奴,居然是杨二郎和县主的私孩子吗?县主说着做女冠明志,等李渡回长安,原来是在三清观里遮掩自己怀孕的事情吗? 李渡冷落她,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可如若不是爱之深,又怎么会恨之切呢? 贺兰月觉得自己成了别人赌气的工具。 隔壁的萧唤云依偎在杨二怀中,字字泣血:“二郎,城西又要操练了,唤云真不想你走。他不在长安之时,我还能时常和你在这相见。如今嫁给他了,也就只能打着求子的名头,和你在这见上一面。” 她听见萧唤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听见他们离开。 一刻钟以后,她才终于缓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这几日真是令她头昏脑胀,好像长安城的秘密一口气全砸在了她头上。 可这关她什么事?她本来就不是长安城的人! 若是放在草原上,她连谁家的媳妇出去偷男人了都 想打听一下。可这异国他乡的,就是天大的八卦也索然无味了,只会让她更生出异乡人的惆怅。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情,是好是坏,荣宠也好,阴谋也罢,都令她感觉无比疲惫。 贺兰月推开门,只想着早点见到二哥。 可她撞上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呵。”李渡将她拉回去,把门又反锁住,“迎亲的时候见到你,看着你那眼神,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为什么不相信我?明明已经告诉你了,我李渡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贺兰月觉得讽刺:“殿下的好,就是几根狐狸毛吗?草原上连五岁的孩子都知道,那些王公最爱谁,就迟早会让她当王后。她已经是你的太子妃了不是吗?” 李渡以为她是想要那些尊荣,顿时像得救了一样,抓着她的肩膀承诺:“贺兰,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你放心好了,再过些日子,再过一年,两年……我迟早废了她。” “我要的是这个吗?”贺兰月冷笑了一声,“娶都娶了,又想着废人家,殿下真是好厉害,好狼心狗肺,好冷酷无情。” 李渡被她说懵了:“那你要什么?” “殿下如今在我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给的东西,我通通要不起。”她推开他的肩膀,“走开,我要回去了。” 李渡彻底恼羞成怒了,把她拽回来,押到榻上扒衣裳。贺兰月吓坏了,哭着喊不要,他却变本加厉起来,用自己的衣裳把她的手脚绑在床阑干腿上。 “王八蛋!” “你不是要求子吗?嗯?不是吃求子药吗?”李渡冷冰冰地质问,“求的是和谁的孩子呀?你说,你昨夜吃的药,我这时帮一帮你,能不能怀上?” “你敢!”她大哭起来。 李渡拿手指伸到她嘴里搅弄,让她的嘶吼全都堵到了喉咙里。 “我告诉你。”李渡伸手指着门,“是萧唤云告诉我你在这的,你说她有没有走远呀?你哭大声一点,她会不会听见,会不会过来?若是她听见了,还会和你做朋友吗?” 第75章 发誓 他正有恃无恐地挑眉瞪着她, 谁曾想她一发狠,直接把他的指头咬破一块皮。李渡倒抽着气,将痛到麻木的手指甩了甩, 血珠子啪啪掉了一地。 可他很快把贺兰月抓得更牢。 “你想走?白日做梦——”李渡冷笑了一声, “你走了我就去跳护城河, 死给你看。” 贺兰月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什么英明神武的一国储君, 倒像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顽童。不过这样她就会惯着他了吗? 她神情自若地盯着李渡:“那好呀,我陪着殿下一起去。” 李渡以为她舍不得自己, 顿时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直到贺兰月缓缓说了下去:“若是到了护城河, 殿下临时反悔,我就亲手把你推下去。不过还真是便宜殿下了, 如今春江水暖,不比冬天死在河里的样子难看。” “你——”越是身份高贵的人家, 越是避讳这种话,李渡是真气着了, 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打算在她身上找点好处回来。 贺兰月骂得更厉害了:“你来找我, 就是想睡觉是吗?殿下是天底下第一大畜牲, 不对……连畜牲都不如。” 李渡才懒得争辩:“不然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个打算?才吃了补药, 夜里就打算回了公主府, 和你的好郎君痛痛快快睡一觉不是吗?我告诉你, 今天我就是打算累得你回去腿都翘不起来,省得你们做那些不清不白的事情。” “不清不白?我和他是正经拜了天地的!是你阿爷亲口认下的夫妻。”贺兰月冷哼了一声。 “那又怎样!我和你没有正经拜月亮吗?我和你不是你阿爷亲口认下的吗?”他怒不可遏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活活地折磨自己到见血,“我和你才是夫妻。什么贺兰胜,什么萧唤云, 通通是假的,让他们都去死!” 他在她身上,慌乱地又咬又亲。 可无论他如何卖力地挑拨她,伺候她,如何千方百计地调动起她的热情。贺兰月就是一声不吭,咬着牙,绷着身子,坚决不理会他。 李渡好像看见一只和他较劲的鹌鹑,又像竖起刺来吓唬人的刺猬。 他感觉鼻尖一酸,伏下身子,一边在她身上挥汗如雨,一边轻声安抚:“贺兰,你理理我好吗?我不是故意瞒着你,骗着你,只是我也是当日才确定自己才是那个新郎官。直到婚礼前一日,陛下也没有真正定下人选啊。” 贺兰月小小声地啜泣起来:“可是从前和她有着婚约的人就是你罢,那些流水一样抬过去的聘礼也都是你给的罢。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李渡坦白道:“不错,我和她指腹为婚。可那时的我最得宠,上朝的时候都坐在陛下肩膀上,他一高兴,就说要给我改名叫李承业,要把环绕长安的六个州都赐给我。” 简而言之,萧唤云是因荣华富贵而嫁的。 贺兰月听懂了:“那她嫌弃你的时候,就扔给我。做了太子,就找她?她都不要的我就要吗?” 风风雨雨走过来,他已经不是会被气话唬到的人了,拉着她的手背:“你当然要我,我在凉州死路一条的时候你要了我,在香积寺生死不知的时候你要我。两次半死不活的时候,不也是因为你要我,我才活到了今天吗?” 他没再强迫她,反倒解了衣裳,趁她陷入沉思一动不动的时候,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去。尽管他的一切还在她的领地里,尽管它一点点水涨船高,顶在她心口一样,弄得她喘不过气。 尽管他的身子越来越热,最终没抵挡住贪心,胡作非为,肆意妄为,无所不为。 此时此刻,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她的心很强烈。所以他一次次欺负她,抓着她的腿,感觉到瘦了,就扬言要惩罚她,把她纤细的腰肢拉得像满月。 每当她吃胖一些了,他就觉得任何一块有形的肉都在罗衫底下隐隐约约丰满起来。她的每一寸身体,每一寸肌肤,发着光泽,都是在勾起他的肉/欲,就像人吃牛羊肉,总是喜欢有脂肪一些的,这仿佛是天然的兽性使然。 可等她瘦了,他又是另一种的冲动。 想把她弄哭。 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摆手,求着他别欺负她了,却又欲拒还迎地把他抱紧。他以前不喜欢那样做,一是怕看见她怀孕受苦,二是喜欢把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抹到她白皙的皮肉上。 现在不一样了呀。 她喜欢孩子,她有自己的主张。不和他生,就要跑去和别人生了。 李渡看着她朦胧的泪眼,顿时觉得兴奋得不像话,恨不能把她掰碎了揉到自己身体里。云雨间歇,他气喘吁吁地把她抱紧,却发现她的腿肚子软得直发抖。 他感觉自己又…… 贺兰月被他推到榻下,压塌了腰,膝盖上垫着软枕,却被要求把腿高高翘起来。 “你要认认真真保存好。”李渡嗤笑了一声,“少了一点,我就把你那二哥的手指剁掉一个。” “你敢!” “我当然敢。”他更发狠地欺负她,听着她的哭声很是享受。她的脸和肩膀被月光照得更白,更纤细,更令人怜惜。她已经跪不住了,不停地滑下去,他就伸出手来搭救,紧紧把住。 直到一遍又一遍,他把那些不可言说都给她了。 不许她沐浴,不许她用丝绢,直接替她穿上衣裳,请人抬轿送她回去。临走前,他一脸玩味地凑到她耳边:“我奉劝你今夜别和他一起歇息,万一泄露了秘密,被他瞧见了,那可怎么办啊!” 贺兰月别过头去,他又继续追上来。 “贺兰,他对你不好,倘若是我看见了,我一定亲手帮你清洗。”他微笑道,“啊,还有萧唤云。你把 她当好姐姐看待,她反手就把你出卖给我。他们都配不上你……” “只有我对你是最好的。” “你要相信我,你要喜欢我,你要乖乖的留在我身边……” 回到府上,她累得睡到了半夜,怔怔地坐起身的时候,感觉大腿上有一股粘腻的东西留下来,顿时五味杂陈。有耻辱,有羞愧……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留恋。 爱上一个人,总是爱幻想出千种万种理由替他辩解。 可如今她都不用自欺欺人了,一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萧唤云有情夫,有孩子。李渡不待见她,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 可她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太过恶劣了,又太过判若两人。 在山洞里把她视若珍宝的那个正人君子,在香积寺拔出宝剑说要护卫自己的那个他,一次次舍身救她的那个他……和这个胁迫她,伤害她的李渡,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总之从此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 无论在长安城哪里碰见他,他都会想方设法把她骗到床上去,像她养的那只洛巴哈一样舔人,把她舔得服服帖帖,然后开始说一些甜言蜜语,哄得她晕头转向了。 就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攻打下来,种下他的子孙。 这一次是在萧家撞见他,她陪五公主来探望她的小姐妹。李渡撞见了,把她拽进自己在舅舅家歇息的房间里,反锁上门。 他并不急于那样做。 靠在床阑干上,从后头抱住她,仔仔细细地夸她今日的打扮:“今日的发髻是谁替你梳的,我要罚她了。你瞧瞧这两对银环,梳在你头上,就跟小玉兔似的。”他把她抱紧了些,“我都不敢放手了,要是嫦娥下凡来,把你抱到月亮上,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贺兰月无奈地别过头去:“殿下学着万户,拿鞭炮把自己炸到天上去不就好了。” 李渡被逗笑了,却觉得很满足:“好呀。那你这是默许自己到了天涯海角,我都可以追过去吗?” 贺兰月不说话了。 他又把她推到在床上,热气咻咻地在她身上乱亲。她终于又胖了些,长起来的肉就像他水涨船高的欲望一样,随着激烈的动作摇摇晃晃。 贺兰月突然拿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欲哭无泪:“殿下是不是只喜欢我的身体!” “这不妨碍我爱你,不是吗?” 他岂止是喜欢她的身体,简直是上瘾。她已经不理他很久了,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受到她给予的一点点反馈呢? 哪怕是事毕以后,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夸她。 她也多少会给他点好脸色。 “贺兰,我喜欢你。”他凑近她的唇,“我只喜欢你。” 贺兰月冷冷地看着他:“那殿下发誓罢。” 李渡笑了,迫不及待地举起四指:“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是我心里还有旁人,若是我将来心里会有旁人,就叫我李渡不得好死——” “不对呢。”贺兰月制止他。 她看过许多话本子,每当里头的男人要发誓时,那些女人总是会用手指捂住他们的嘴唇,不许他们发这样大的誓。 可贺兰月不一样。 “殿下应该说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毒俱全——” 李渡笑着发了一个更恶毒千倍万倍的誓,拉着她的手:“好了,该你了。你不用发这样厉害的,只说若是你还和贺兰胜亲近,就折去你半年的寿命。” 贺兰月却得逞地笑了,穿上衣裳将身一躲,跑了出去。 留下李渡在原地,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76章 设计 她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至少帮亲不帮理的五公主让她心里好受些。贺兰月坐下的时候, 她正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往上头扎针:“一个贱男,一个恶女,个个就知道欺负你!” 卖弄巫蛊之术诅咒太子和太子妃, 这可是天大的罪。不过五公主既没往上贴谁的生辰八字, 也没施什么邪咒, 扎了两下消一消气, 马上就给扔到火盆里,销赃掉了。 尽管贺兰月从来没觉得自己无罪。 从前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 享受着二哥的温柔,又享受着李渡那种浓烈的情感。她和李渡如今已经各有家庭, 她又放任欲望,和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情。 她就是个无法控制欲望的贪心鬼。 五公主却不这么以为:“萧唤云都要高兴坏了罢。你牵绊住了太子殿下, 这下正好,他也不会到外头找那些莺莺燕燕, 弄得东宫一堆小妾,生出儿子来斗倒她。就算李渡喜欢的不是你, 也不会碰她。是你还正好了——” “她和你早早打好了关系。以后就可以到你跟前哭诉不得丈夫宠爱的自己有多么凄惨, 求你替她说说好话。哪怕殿下去她那儿一次, 她有了一个孩子, 这位子也坐稳了。” 贺兰月被她说得脊背发凉。 原来长安城里, 女人和女人交好, 也有这么多门道吗? “不过我和你可不一样, 你是我的亲妹妹呀!”五公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了笑,“萧娘也不一样,我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贺兰月听得又感动又慌乱。 感动五公主这样没条件地站在自己这头,慌乱自己根本不是她的亲妹妹。 这里正是萧娘的房间——五公主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萧家的三小姐萧玉儿。她爱屋及乌,允许五公主带着妹妹一起到她的闺房里。 可她们等了许久,也没见萧玉儿的身影。一直到日照西山,夕阳如火,萧玉儿才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将头上四四十六枚簪子一口气拔了下来,摔到地上了去:“贱骨头,贱骨头,全都是跪久了站不起来的贱骨头。” 五公主赶紧上去:“怎么了,他们如何说。” “说我是不是要学我的姑姑!说我们姑侄两个一样德行。”她气得叉腰大骂,“这就是男人!当年把姑姑送到她公公床上的是他们,事后说是女人风骚爬床的还是他们!” 五公主也气坏了:“有你什么事?那老淫棍发春了,偷你的簪子去。姑爷也是个怂货,不敢和自己的爹对着干,倒有脸写休书给你。只等我到陛下跟前帮你讨公道去。” “讨公道?陛下跟前?他不就是扒灰玩儿媳第一人吗?”萧玉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一口气骂了个痛快,贺兰月终于听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萧玉儿的公公偷了她的玉簪,戴到头上去,暗示她夜里到他房里去。萧玉儿还小的时候家里正如日中天,从小就没受过这样的气,哪里忍得了,拿了把斧子进去,把他公公的床榻劈烂了。 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等死的老东西,你也不看看上一个玩儿媳妇的是谁。你以为你是皇帝吗?一个坐冷板凳上等死的老酸儒罢了。” 可她的丈夫是个窝囊废,敢怒不敢言,反倒一纸休书送到萧家,害得她受尽冷言冷语。 她犯了七出,被扔回娘家去,这些兄弟叔伯没一个嘴里说的话中听就算了,不少婶子也劝她回去给那对父子磕头认错,不要做 个弃妇。 气得她破口大骂。 “管他们这些软骨头呢。”五公主愤愤不平,“你去做道士去!做个女冠。将来我花钱请你到公主府里,五娘养着你!” 自从贺兰胜当差领俸禄以后,贺兰月的手头也跟着宽裕起来,也大方地掏出一袋银钱,说要拿给萧玉儿使。 萧玉儿也不跟她们客气,当机立断地开始收拾包袱,想着今夜就走,再不受这些畜牲的窝囊气。贺兰月很受到鼓舞,开始不服气起来,心想为什么她被欺负的时候,总是要去反思自己呢? 可她有一个疑问。 “萧娘不是只有两个姑姑吗?他们骂的又是谁呢?” 她知道萧家有双姝,一个做了王妃,一个做了贵妃,这里头并没有嫁完儿子嫁公公的。她不是八卦,只是心底里生出了一种恐怖的想象。 难道皇帝不但强占了这个女人,还抹杀了她的存在吗?在史书上一笔勾销,否认她在这世上活过。 可真相远比她想的可怕。 五公主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疑惑,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呢?她萧玉儿根本只有一个姑姑,萧王妃和萧贵妃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李渡的亲娘,曾经是他二哥的正妻。” 萧玉儿冷笑了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姐姐,大他三岁呢,皇帝把我姑姑抢走以后没多久,这小姑娘就死了。你应当也见过,二王府那个小王女石像便是她。” 五公主也开始回忆这段遥远的记忆:“可怜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死在这种腌臜事里。我记得她名字也很好听,叫李陵容。” “小王女死后,姑姑、魏王、皇帝,他们三个明明相安无事了十年之久,后来为什么皇帝突然把他们逼死,我这个亲侄女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知道吗?”五公主皱了皱眉,“当年陛下召见了二皇子的生母贤妃,问了一夜的话。第二日就赐死了二皇子,他虽饶恕了贵妃,可七日以后,她还是吊死在了含凉殿里。再后来,贤妃也死了。” 萧玉儿很喜欢这个姑姑,说着说着突然哭了。 她何尝不是险些走上一样的死路困局,一模一样的处境,她能逃脱不是因为她刚烈。只是因为她的公爹权势凋零,姑姑的公爹是皇室中人,她除了一死,毫无反抗之路。 他们都说姑姑当年被公公看上,就应该自裁谢罪,保全清白。 可姑姑没有。姑姑爱惜自己的性命,苟活了十年,也被他们指摘了十年,冷嘲热讽了十年。 被逼迫的人只是不想死,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而那个作恶的人呢,他为什么可以端坐在龙庭之上。 贺兰月从未听李渡告诉过她这些事情,却恍然大悟他曾经说过的举目无亲。他打心底里没把皇帝和他的子女当成一家人,在他心底,只有母亲和姐姐李陵容是他真正的家人。 她对李渡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可她决定不再纠结,若是与他待在一起,还有快乐可言。既然抵挡不了他的胁迫,既然她也会堕落其中,她就要不管不顾地去了。等她痛痛快快过了,拍拍屁股回到草原就是了。 五公主果真没说错,三日以后,萧唤云就借着请她赏花的名头,把她请进东宫,委婉地请求她劝诫李渡。 那微雨的天气里,雨水拍打着满池的荷花。萧唤云用手捏了一朵下来,送给她,酸楚地悌起泪来:“这种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殿下那样,怎么像话呢?陛下哪能不怪罪下来?请妹妹帮我好好劝一劝殿下,为了我好,也是为了殿下好,更是为了妹妹好啊。” 贺兰月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的字字在理,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大局稳定。可她碰见过她和杨二偷情,又听了五娘的话,已经彻底不会上当了。 不是所有娴静温柔的女人,都像宝仪一样待她。 夜晚雨下得更大了,她被一身雨水的李渡拉进丽正殿。他把她一路吻到寝床上去,急不可耐地放下纱帘,贺兰月抱着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喘息起来。 李渡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贺兰月却理直气壮:“殿下知道,那些草原上的小国什么时候来长安进贡吗?” “怎么了?”李渡警惕地盯着她。 贺兰月笑了一声:“我想要一匹波斯锦做衣裳。还有呀,好像我买到的人参都不是很好,感觉补药的作用越来越差了,要是有高丽的人参就好了。” 李渡半信半疑地笑了:“怎么,迫不及待要怀上我的小孩了?” 实则她只是想知道,龟兹的使臣什么时候来。那个时候,她就有希望跟着奴儿时逃跑了。 贺兰月挽着他的手臂,故意抱怨似的:“殿下,你知道太子妃今天和我说什么吗?她说,要让我劝劝殿下雨露均沾,不能光我一个人怀殿下的孩子呀,她也想要一个。” “胡说八道什么呢!”李渡打鸡骂狗似的谴责起来,仿佛这话侮辱了他祖宗十八代似的。 贺兰月心中生出一种捉弄他成功的快感。 因为李渡已经拉着她的手,得意起来:“贺兰,你果真很在意我呢。别人随口一句,你就醋成这样了。” 他以为她是因为吃醋才转变了态度,急于想怀上他的孩子。 “哼。”贺兰月扭过头去,“你还好意思说呢,你敢,你敢去她房里试试看。” “不生气了,根本没有的事,高兴了别人气到咱们自己。” “那殿下答应我一件事补偿我吧——” 第77章 小姐 李渡挑眉, 示意她快说。 这段日子他们之间很不愉快,李渡对此心知肚明。她向他要东西,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弥补。他多想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 送给她, 换取她的原谅。 换来一笔勾销。 从前他至少还享受着她找自己要钱的快乐, 大袋的银钱塞到她手心, 看她眉飞色舞地说自己要把一条街都买下来,那是一种极大的满足。 她需要他。 而他需要, 她需要他。 自从她二哥当差以后,俸禄留下一点开销, 剩下的全都交到她手里。有家里的丈夫上交私己,贺兰月就再也没找过自己拿钱。 可是今天, 她又有求于他了。 “殿下答应过我的呀,你过生辰的时候要给我放一次烟花。还有呢, 我要一个出宫令牌,不然每回我住在宫里的时候, 想回自己家还得上上下下交代。”她打了个响指, “还有还有, 草原使团来人的时候, 宫里肯定很热闹, 我也想去玩。”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你会不会算数的, 不是说一个要求吗?这都三个了——” “殿下不愿意就算了。”她穿起披子要走。 李渡慌了阵脚, 扑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强装镇定:“急什么,我说不愿意了吗?”他的眉头紧蹙,“下个月草原上就要来人了。” “真的吗?”贺兰月眉开眼笑。 李渡终于松了口气:“真的。” 她抱着他的脖子,踮起脚, 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李渡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捂着脸颊,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 不过,她还是要走。 贺兰月说她该回府休息了,不然他们的私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下这么大的雨回去做什么。”李渡沮丧地低着头,缓缓走至她面前,“夜里就宿在这罢,我们的事情如今谁不知道?又有谁敢知道?” “那也不成呀,明天一早陛下的人又要接我进宫去了。”贺兰月诧异道,“我又不是再也不见殿下了,殿下着急什么呀。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呢。” 李渡终于笑了:“嗯……有的是时间呢……夜里下雨,又刮风,我送你回去吧。” 她惶恐地拒绝了几次,可李渡执意如此,穿上侍卫的衣裳,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马车。 整个长安城都在下雨,贺兰胜的后肩上尤甚。他在风雨飘摇的树下站着,一排稀疏的灯火将二人引到他眼前。他撑着伞站在灯火最深处,伞身微微向前倾着,将他的后肩淋湿了,淋透了。 他对望着李渡张狂的眼神。 贺兰月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想抽出手又不敢,没想到李渡先松开了,微笑地把她送到二哥身边。 “还请驸马替我照顾好她。” 他在羞辱贺兰胜这个合乎法理的丈夫。 他走后,贺兰月立马扑进了二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湿透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他的情绪:“二哥 ,我们很快就能回到草原了。” 李渡打着伞送她进来,二哥又打着伞等她回来。她身上一点雨也没沾到,却心疼二哥,怕他感染风寒,赶紧到内殿吆喝人备水。 沐浴的时候,他们一起泡在池子里,贺兰月整个人都躺在他身上,感觉好放松。 贺兰胜握着她的手:“我是怕你不舍得回去了。” “怎么会呢?”贺兰月摇了摇头,“我想阿爷和二哥了,想堂妹们了,走的时候我给她们做了厚袄子,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破掉呢。” “我是怕你舍不得他。” 他说中了她的心事,可她也只是无比坦白地说出心里话:“我喜欢他不错,可我喜欢的是草原上的他,在香积寺的他,舍命救我的他,不是长安城的他。我不想被困在他们的阴谋诡计、天罗地网里了。” “你要和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如果他爱我,自会回到草原上找我。”她无比惆怅地看向浓稠的夜晚,“可我没这么自命不凡,在他心里,我怎么比得上长安城的权势富贵呢?他如今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要什么没有,又何必来找我呢。” 贺兰胜低头吻了吻她,犹豫着开口了:“那我呢?” 他头一回这样失落不安,迫切地想要一个回答。 “我从小就和二哥一起长大,我想在二哥身边待一辈子。我想和你有孩子,这样我们可以永远永远是一家人了,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贺兰胜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依赖,不是爱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受控制。他几乎难以按耐住那种心情,想和她索取那专一的、热烈的情感,他想要更多。 他紧紧咬住牙关,防止自己说漏嘴。 想着到草原就好了,那样阿月就是他一个人的妻子,他不信一生走尽,从她还是婴孩的时候走到合棺,他们不会日久生情。 他会是妹妹最爱的男人的,迟早。 第二日李渡闯城门的时候,他站在垛口处,拿箭瞄准他眼睛的时候,差点没能压抑住这种心情。 “住手,是太子殿下!”下头的副将高声喊了一句。 原来昨日洛阳城地震,牡丹桥塌了,陛下派洛阳的官员回来述职,没想到半路遇袭。李渡奉旨到城外训话,顺便到洛阳去实地查看。 烈日下,天空蓝得不能再蓝,下头的男人一身利落的黑衣锦绣,对着箭头,像是一个移动的活靶。贺兰胜抽着长箭,双手微颤,几乎要发动。 可他没有。 贺兰胜放下弓箭,抬手下令:“放行!” 另一头的胡丹将要出城,被贺兰月死死拦住了。她把他关起来,在屋子里落了锁。胡丹拿自己的手去将锁硬拽开,弄得浑身是血。贺兰月吓坏了,只好连滚带爬地拉住他。 “我求你了胡丹,你不要再给他卖力了,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李渡这种人利用完你,绝对要推你出去给他顶罪的,我在他身边见多了这种倒霉蛋。我和四哥可是跟你结拜过的呀,就算班子没了,你跟着我们到草原,我们养着你啊。” 胡丹崩溃了:“求你了,放我走罢,我一定要去。” 贺兰月恨铁不成钢:“去什么去!他李渡到底给了你多少钱,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吗?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只求你迷途知返。” “我不是为了他……”胡丹终于挣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摔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我是为了他的阿娘,为了萧小姐。” 一早听见牡丹桥崩塌的消息,他真的冲昏头脑。人活在世上不安宁,死了以后,还要被这千钧之重的桥身狠狠摔打。他的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我的娘是突厥人的营妓,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后来她死了,我从突厥人手里逃了出来,晕倒在半路上。人牙子捡到了我,把我当成奴隶转卖。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偷吃了人牙子的一个饼,被打得头破血流,十三岁的萧小姐将我买了下来。” “我九岁的时候,朝着街边卖艺的师父羡慕地看了一眼。十四岁的萧小姐掏出所有私己,送我去拜师学艺。” “我十岁的时候,十五岁的萧小姐嫁给王爷第二子。我看着那大红的婚房里,萧小姐捧着子孙饽饽满是憧憬地咬了一口,我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我十三岁时,十八岁的萧小姐被公公强抢,我却根本无能为力。”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二十八岁的萧小姐难逃一死。那时的我徒有关中大侠的虚名,行侠仗义,却身无分文。我想办法打点,买通别人,想制造一场火灾,用死囚的干尸把萧小姐换出来,带她去行走江湖。” “可最后的最后,我只差一锭金子就能买通那个老嬷嬷了。我说我以后必定给你,千倍万倍给你。她说隔夜的金不如到手的铜,没有钱谁理会你。我没能把她救下。” “后来我捡起老本行,走街卖艺,浪迹天下,赚来无数桶金,却连她的尸骨安宁都换不来。” “如今我三十四岁,这一辈子还有几个十年,我不过有着小小的让她安息的愿望,为什么不行?我求你了,放我走,让我家小姐能够安息!” 贺兰月身后护着那把锁,听到这,已经头晕目眩。她像犯错了一样,小小声地嘀咕:“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我这条命是小姐买回来的,死不死的,根本不重要的。” 她的双目已有泪流下来,拿钥匙打开了锁,目送胡丹走远。那开阔的平原外有着绵绵的青山,山脚下也许是他想走的路。 尽管她早就听说李渡要借此机会重修运河,到时候不绝的洪水会冲垮皇帝的陵墓。她听到他和何方秘密地说,要拿一个胡人来定罪。 说是突厥的间谍,早有意谋害陛下。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在长安,她救不了任何人,帮不了任何人。她甚至保护不了二哥,说服不了李渡,每个人都会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在长安,她甚至自身难保。 第78章 白骨 李渡走后, 她又开始吃补药。 东宫的人送来五匹波斯锦,又送来一份手臂长的高丽人参。都说物尽其用,贺兰月也不跟李渡客气, 理直气壮地收下了, 叫小翠一天切一寸下来熬药。 收了他的东西, 怀别人的孩子。 和李渡做的事情比起来, 她简直又纯洁又善良。 小翠也喜闻乐见。她每天兢兢业业地把药汤端到贺兰月跟前,一边吹凉, 一边笑嘻嘻的:“要是皇后娘娘在就好了,她肯定也很想早点看到自己的孙辈。” 这都哪跟哪啊?小翠这是入戏太深, 把她彻底当成宝仪了罢。 贺兰月赶紧打住她:“好了,就我们两个人在这, 你也要把我当公主?在整个长安,明明你认识我的时间最久, 最知道我是谁了呀!” 小翠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很久, 极其轻缓地重复着:“是呀……小翠最知道了……” 贺兰月爽快地拿过药碗, 一饮而尽:“好了, 宝仪在天有灵, 很快就会看到自己有一个干女儿干儿子。小翠, 你说到时候我让我的孩子也认你做干娘怎么样?” 这话于小翠而言实在大逆不道, 吓得她跪在了贺兰月跟前:“小翠是家生仆, 哪能跟公主称姐道妹的?” “你又来了。”贺兰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我是个捡来的,指不定以前家里多穷苦呢。我们两个称姐道妹正正好!” 吃完补药,贺兰月进宫去,一来是找贤夫人给自己把脉, 二来是想在临走之前,给小翠找一个好的出路,送到贤夫人手下去,学个医术,将来也好有安身之地。 进宫的时候听见几个宫女议论,说是皇帝要把李玉珍送到突厥和亲。心想着大约是谣传,李家已经好几代没有送过真正的公主了,一直都是找个宫女赐予封号,当成公主嫁过去。 上一回和亲的真公主,还是先皇的姑姑宜城大长公主。 她更加紧了步伐到贤夫人的所在,生怕皇帝 到时候找替死鬼,选中了小翠。小翠这种小绵羊真到了突厥,那就是羊入虎口,想想都令她胆寒。 到御医处的时候,贤夫人正静坐在窗边喝茶。 她上前去把脉,贤夫人微笑着点点头:“比起上回,公主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了。” 贺兰月松了口气,暗戳戳地提及小翠:“好在有贤夫人,若是没有贤夫人,不知道得苦了多少女儿家。对了,怎么未曾听说夫人有过学生呢?” “雕虫小技,不足为人师。” “夫人太谦虚了!我府里有个丫头,专门给我熬药汤的,一闻就知道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做事也利索,人也勤快,若是夫人不嫌弃,就收她做关门徒弟吧。” 贤夫人欣慰地看着她,嗯了一声:“连公主都这样夸她,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 她如释重负地往外走,一颗心轻快得很,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了,连和十三郎的乳母擦肩而过都不知道。十三郎的乳母刘氏走进贤夫人处,两人对望着,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了下来。 “真像啊,和静娘长得一模一样。”贤夫人的眼泪如何擦都擦不完。 她和杨皇后是一起长大的,静娘一去兰州再没回来。如今亲眼看到她的女儿嫁给良人,生儿育女,顿时胸中思绪无限,只觉物是人非,岁月如梭。 刘氏也跟着哭:“小姐当年被抄家,带着我逃出来,还是娘娘收留的咱们。她是没娘的庶女,原先的大夫人死了,续弦的继母凶恶无比,她自己处境也艰难,对咱们依旧好得没话说。” “静娘就是太善良了。”贤夫人的手都在颤抖,“为了救那个伪君子给他挡箭,把自己的命丢了进去。若不是受过箭伤,她怎么会这个年纪就撒手人寰!” 刘氏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太子妃转交给我的,小姐快看看写的是什么。” 贤夫人接下,默默注视着上面的字,在下面写下:“若有一日你用得到干娘,我必万死不辞。” 她朝着远远的楼台尽头望去,柳絮轻轻,北风微微,早已不见贺兰月踪迹。 贺兰月正稳步往含凉殿走去,心想着替小翠找好了出路,又已经替她存好了足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已经少了一个忧愁。 如今还要打探一下婉怡的意愿。看看她到底是想留在长安,还是跟着她和贺兰胜一起离开。 他们到底已经把她当成了亲女儿看待。 还有三公主和五公主,她准备回去拿着那些波斯锦亲手给她们制两身衣裳,留作念想。 想着想着,她忽地还有点不舍。眼见着这么多心爱的人,很快她们的生老病死就彻底和自己没关系了,自己再也不会看见她们了,顿时心里一揪一揪的。 她步履沉重地走进含凉殿,要给皇帝请安。 毕竟哪有女儿进宫来,连父亲都不见的。出于礼数,她不得不这么做。 可大殿里已经跪着一个李玉珍:“陛下真要把我嫁给大汗那个瞎了眼的儿子?” 皇帝不说话了,挥了挥宽大的袖子,坐回御座上写字。熏笼里的香都要烧尽了,他依旧一语不发。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默认。 李玉珍一点一点走向绝望的彼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淑妃宫里去。 她咄咄逼人地瞪着淑妃:“你为什么不给我去求情?我不是你的亲女儿吗?” “我不是没求过,可陛下根本置若罔闻。” “那你就去以死相逼!”她嘶声裂肺地瞪着淑妃,“倘若是李英,你就算把这颗脑袋豁出去也要救他。你从小就这样,儿子的命是命,女儿的就不是?难怪婉怡不要你这个娘了!” 她失望透顶,推门而去。 来到了东宫,求见太子妃。她把皇帝的打算一一告诉她,哭诉着:“唤云,我活不成了,突厥的人才把宜城大长公主推下城楼,活活把她摔死了。这个时候叫我去和亲,我怎么能活?” 萧唤云微笑着听她说完:“是呀,你怎么活得成呢?” “大长公主可是大汗的血脉相连的曾祖母,他尚且不放过她。我无亲无故到了那儿,我又怎么办呢?” 李玉珍恐惧地泪如雨下。 “唤云,你是陛下的外甥女,又是他的儿媳。李渡待你这样不好,你去他跟前哭诉一通,让他惭愧,再替我求情,一定有戏。” 萧唤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玉珍,你一定保重。” 李玉珍听着她冰冷决绝的语气,如遭雷劈,抬起头一脸怔忪地看着她。崔唤云却已经起身,请宫女们送客。 萧唤云今日穿着深青的纱杉,妇人的打扮,一枚细长的步摇随着她的身影步步生莲。东宫里明月湖表面的鳞片重重叠叠,有一条细细的沟渠把它们引入泥土之中。 正如李玉珍面前打翻的茶水。 只有太子妃住的宜秋宫灯火通明,外头的世界都是黑魆魆的。天空上有星星,地下有月光,一座座红木宫殿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都是冰凉的。 夜晚的萧唤云挥退众人,在殿内的一角默不作声地烧纸钱。 她在祭典自己真正的曾祖母,宜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为何而死呢?因为李玉珍的探子走入突厥的营帐,被大长公主发现,将其赐死。这探子是替李玉珍来和突厥王做交易的,用私造的武器和李玉珍换现成的金块。 大长公主处死了探子,武械换金的事情自然泡汤,因此触怒了突厥王。 纸钱一叠一叠变成灰红,焦味阵阵发出来,萧唤云抬眼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去。天边的月亮越来越低,低着低着,已经垂落到了洛阳的半空。 李渡接到了手下报的信,等他一走,忽地眉目暴烈起来,将屋内的东西全都狠狠摔在地上。他摔坐在地上,空洞地看着天空。 一刻钟后,胡丹走进了这个一地狼藉的世界。 “一郎,我已经挖到小姐的尸体了,还有二殿下的。” 他终于抬起了头:“把他们的尸首带过来,带到我面前。再把事先准备的两具扔进去,用更好更重的材料在上头造桥,然后回去禀给陛下。说是道士以为底下有白蛇妖游过,我们不但造了更重的桥身,还用八卦阵来镇压此处。” “是。” 李渡又问:“萧唤云来信了吗?她的身体可好些了。” “一娘说,经过她精心照料,姑娘已经不再日日吐血。” “那就好。” 寅时的时候,胡丹终于将两具白骨带了回来。李渡一直没有睡着,到这时候已经太累了,纵使寝床边摆着这两具森森白骨,也还是睡着了。 夜阑人静,一盏灯也没有点起,陪伴着他的只有两具尸体。 他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是因为他梦见自己重新变成了一个孩子,换了另一种可能生活着。他被阿娘搂到怀里去哄睡,阿爷的肩上扛着姐姐,给他唱着儿歌。 “月光光,照地堂,阿儿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爷市鞍马,与儿摘取长安花……” 第79章 有喜 和亲队伍离开的那一日, 贺兰月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李渡嘴里要来的草原人根本不是什么来朝拜的使臣,而是突厥人接亲的队伍。她在通化门上,站在皇帝身后看着李玉珍远远的背影。 她穿着大魏的华服, 左右两个丫鬟扶着她的手, 被大魏的将领交到突厥人手里。 她的聘礼是两千头马。 一个个人影像是浮在半空中, 觉得离皇宫老远。杨柳依依的日子里, 李玉珍走了,一下连她的脸庞都变得模糊, 连从前的不快也变得遥远。 李玉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她知道用不了多少日子, 突厥人就会逼她改汉为胡,脱下大魏的一切, 学习胡人的礼法。将领率领三千士兵护送她,她知道不是皇帝惦记她的安危, 而是怕胡人趁乱造反。 她知道,皇帝在她临走前, 轻声嘱咐。 “玉珍, 你的所作所为皆在朕眼中?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在你是女儿家掀不起什么浪涛, 一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你做的太过头。好了, 现在这就是你赎罪的机会。” 皇帝要她和亲, 实际上是要她去做个探子。 他承诺, 只要把突厥人的领土推到旧王城以后,就让她回来,晋爵封赏。让她享受类比王侯将相的食俸,让她死后享受太子的殊荣,用更大的陵墓, 更好的棺材。 李玉珍冷笑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以后,贺兰月静静地坐了一刻钟,也气笑了。 “这个死骗子,死骗子。”她心急如焚地看向二哥,“这下好了,等他们来朝贡,真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贺兰胜从后头抱住她:“好啦,就算在大魏,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引火烧身,也会过得很好的。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家园。” 说完便把贺兰月打横抱起来,不徐不疾地往寝床走去。 她扑腾着腿:“晚一些嘛,我还没喝药呢。” “可是我等不及了。”贺兰胜轻笑了一声,拿手指拨弄她的两抹。又抽下自己腰间的锦带,蒙在了她的眼睛上,开始亲她。 贺兰月什么也看不见,慌乱起来:“二哥这是要做什么?” “我在书里看来的。”他把她的手高高按在枕上,“怕你腻味我。” 虽然是很新奇,可她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二哥的手从她身上划过。后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停住在那里,夜里风声凝固了,一动不动的。 “阿月喜欢这样吗?”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喜欢。”贺兰月点了点头,却忽地尖叫了一声,“今天怎么……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贺兰胜卖力地劳动着,一口粗气接着一口:“阿月喜欢这样吗?” “喜欢……好喜欢……” 她像是溺水,一阵阵呼救声被浪头打翻了,淹没在水中,嘴都闭不住。很快一双玉腕送到他脸上来,摸索着搂上他的脖子。贺兰胜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比她更满足。 “阿月,说你喜欢我,快说。”他挥汗如雨,急切地追问。 贺兰月晕头转向,又烈火焚身,当然是什么话都肯说的。眼泪随着心情一点点泌出来,她喘息着,意乱情/迷:“阿月喜欢二哥,我喜欢二哥……” 她感觉他兴奋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死死把她抱住。 入伏那一日,三公主中暑了,被送到皇宫里看御医,她进宫去探望。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又毒又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晕目眩的,手上也长疹子。 她到公主殿的时候,宫女正拿着调羹给三娘喂药汤。 三公主闻了一下,眉头紧蹙:“你们也不给我放点蜂蜜下去,谁要吃这么苦的药?” “公主息怒,这是太医交代的。若放蜂蜜,药性减半,效果就不好了。” 三公主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怕吃苦。贺兰月噗嗤一声笑了,觉得三娘好可爱,上去接替了宫女手里的碗,一边说好话哄她,一边骗她吃药。 三公主别过头:“苦的,我不吃。” “哪苦了?香的很!不信我闻给你看。”贺兰月把鼻尖凑上去嗅了嗅,那苦涩的味道果真扑进来,她正打算嘴硬,忽地感觉肚子里风起潮涌。 贺兰月猛地站起来,碗连着药汤一起摔在了地上。宫女们一个个惊呼起来,她却扑到外头的阑干上,蹲着身子,天翻地覆地呕吐起来。 很快有宫女扶她起来,一个个皆是满面愁容的。 三公主更是吓得病都好了一半:“我小时候有个娘娘被人往口脂里下了毒,这下每天抹在嘴上,吃到嘴里去。没个人发现,一开始娘娘只是呕吐,再后来……再后来,人就没了。” 她这么一说,贺兰月很为自己这条小命提心吊胆。 这里是后宫,三公主衣衫不整地养着病,不宜见外男,只好派人去贤夫人。贤夫人听了个大概,忧心忡忡地走入公主殿,给贺兰月把脉。 她盯着贤夫人紧蹙的眉头,直在心里叫不好。 死定了,完了,她要英年早逝了…… 贤夫人的神情却慢慢舒展开了:“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贺兰月一头雾水,她都小命不保了,这是什么值得贺喜的事情吗? “公主有喜了!足有两个月了呢。” 她终于恍然大悟,一下子大喜过望,恨不能拿个喇叭出去宣传一下。还是三公主拉住了她:“如今月份小,你大咧咧说出来,仔细把娃娃吓跑。等五六个月了,胎坐稳了,再说不迟。” 三公主是过来人,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贺兰月觉得她很对。 她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二哥和小翠。 小翠听完眉开眼笑,赶紧去取波斯锦来,要给她肚子里的娃娃先做襁褓,将来慢慢地再做小衣裳,做虎头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贺兰月羞红了脸,躲在二哥臂弯里:“真像做梦一样,我们要有孩子了呢。” 贺兰胜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我已经打听到了,最迟两个月以后,草原上多国来朝,不止是奴儿时,咱们大月的人也会来,你四哥也会来。” “真的?”她眼中闪过泪花。 两个月,她完全可以在不显孕肚前离开。 贺兰胜抱着她,又看见小翠回来了,两个人围坐在几案前研究着针线。他的妻子正在给他的孩子做襁褓,他有能力带他们回到家乡,保护好他们。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贺兰月也满心欢喜,拿着针线,歪歪斜斜地绣起来。小翠笑看了一眼,无奈道:“还是放着我来罢。” 小翠是个老手,这才一个时辰过去,已经做好了一个。她拿给贺兰月查看,趁着今天时间还早,想着多做几个出来给她挑选。 可贺兰月却看着襁褓上的花纹出了神。 阿爷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襁褓是用大孩子的衣裳做的,明显是临危受命包在她身上的。她一直认为,她的家人根本没有做好生她下来的准备,所以随手一包便把她抛弃了。 可是,这和小翠一针一线认真做的襁褓,是一样的花纹。 阿爷一直好好收藏着她的东西,那身临时的襁褓她是见过的。绝没有错,一样的天圆地方铜钱纹,连横竖排布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这个花纹在大魏很常见吗?” 小翠大惊失色:“是,是呢。二十年前很是流行,上至王爷公主,下至黎民百姓,都喜欢这个纹路,寓意招财进宝。”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对哦,虽然花纹一样,可她手里拿着的是波斯锦。不是二十年前包在她身上的粗布。两者天差地别,怎么能一样呢。 她应该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小翠,你叫她们把安胎药端给我吃罢。” “这怎么成,这么要紧的东西,我得亲自去——” 很快小翠一勺一勺搅拌着药汤,仔细地检查里面的药材和药渣。 长安城的另一角,萧唤云正一勺一勺地给女人喂药。 “我已经快好了,你们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门窗封得太死,连午夜的风都吹不进来。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红润,可人在灯下,还是那么瘦骨嶙峋。风一吹,也许会吹倒。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们’,把你关在这,是太子的意思。我对你怎么样,这两年来,你难道还不够亲眼所见吗?” 是了,她对她极好。 照顾她的奴仆都是萧唤云亲自调教过的,对她精心照料,每每她病发的时候都能及时发现,让她起死回生。每隔五天萧唤云就会亲自来照顾她,和她说说话,说说长安的事情。 “是大夫说的,别看你这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就怕是回光返照,万一外头刮个风下个雨,万一你的状况急转直下了,那可如何是好?”萧唤云安慰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 她抬起头,默不作声地往外望。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这里足足两年。也许此时于她而言,刮风淋雨,那是一种渴望。 第80章 戏台 李渡回到长安的时候, 已是七日以后。 他直奔宫城,想要早点见到贺兰月。可她此时正把自己的肚子当个宝贝护起来,称病不去, 让他真真的白高兴了一场。 李渡直勾勾地看向窗边的空位, 这里本该坐着一个俏皮的姑娘, 可她并没有出现。热闹的宫廷于他而言, 瞬间变成了一片死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有无穷无尽的风声刮过。 烦死了。 直到亲蚕礼那一天, 他才再见到贺兰月。 宫中并无皇后,除了带发修行的淑妃又并无高位嫔妃, 皇帝命太子妃主持这场典礼,率领后宫妃嫔穿上正式的服制, 祭拜嫘祖,采桑喂蚕。 这是女人的典礼, 李渡只是来走个过场,无所事事地打量着周围。 贺兰月因为告病, 也不能参加, 只是凑个人头。 歇息的时候有个笨手笨脚的小黄门, 一不小心把蚕罐打翻在她身上了, 找了半天, 数来数去, 还少了一只。她感觉毛骨悚然, 总觉得爬到自己身上来了,只好去更衣。 有个宫女带她去更衣,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作对,特地给她带到了高阁最深处的宫室。这就算了,她才想叫她给自己打点水吃, 一扭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贺兰月只好独自走进去。 她走到空荡荡的宫室里,落了锁,放下帘子。对着铜镜,把衣裳脱了,认认真真地查看身上有没有虫子在蠕动。此时身上光溜溜的,突然有人掀了帘子,吓得她赶快拿衣裳捂住双乳。 “殿……殿下……”她感觉匪夷所思,“我反锁上了呀,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渡也纳闷地看着她:“你没关窗啊。” 她追悔莫及,可是李渡已经坐在了单靠椅上,把她拉到怀里。 贺兰月想警告一下他,让他不要这样毛手毛脚。小翠告诉她前三个月最要注意了,别把她的娃娃碰坏了。可是很快又想起来,倘若让李渡知道她怀上二哥的孩子,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生什么病了,嗯?衣裳都穿得这样严严实实的。”李渡靠在她肩上,忧心忡忡地追问,“好些没有?” 她心虚地瞳孔微张:“一点风寒罢了。” 他突然把她的脸掰回来,急切地亲吻起来。 “三个月不见了,我真想你啊。贺兰,你想我了吗?”他话语间,身上的衣裳已经脱去一半,那东西挺身而出,把贺兰月狠狠吓唬到了。何况他还拉着她的手去握住,“没骗你吧,很想很想。” 贺兰月想阻止他,可他猛地闯入,拦都拦不住。她已被弄得惊叫,伸手用力地扶住两边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啜泣起来:“殿下,轻轻的……轻一点……” 他觉得这是在撒娇,顿时心生怜惜,停下来,无比轻柔地舔舐她的脸颊:“当然了,贺兰要怎样,我就怎样。”他把她的手掌拉到胸口,带着一丝哭意,“怎么办?心脏要跳出来了。” 她忽地眼睛一酸,却又被狠狠撞了一下。李渡已经克制不住自己,大开大合地在她身上宣泄着思念。 “慢一些……殿下慢一些……”她已经哭出声来。 那亭台楼榭,柳影花阴,男女的喘息声不绝于耳,好在四下无人,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几个宫女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 “你真够傻的,一杯茶都端不稳,还能撒在陛下身上。” “就是,要不是太子妃在那里,你的脑袋都要搬家了!算你福大命大。” 亲蚕礼上,太子妃正命一个小黄门替皇帝擦去身上的茶渍,她唤来两个宫女:“快带陛下去更衣,换一件干爽的衣裳。近来风寒流行,损伤了龙体就不好了。” “是。”为首的宫女抬眼,轻声回应。 走上高阁,宫女正为皇帝引路,她的手指向幽深蜿蜒的尽头。皇帝则拖着一身闷湿的厚重服制,渐渐地不耐烦了:“这不是就有空的宫室吗?就在这里更衣罢。” 那宫女措不及防,也只能恭恭敬敬应了一句是。 他推开门,迎面的是无尽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皇帝患有痨病,根本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只好扶着墙退出来,责备洒扫这里的宫人根本不尽职,说要重重责罚他们。 宫女不慌不忙地继续引路。 他们往这九转千回的穿廊深处走去,越到深处,地上的落叶便越多。越到深处,人群的喧闹声就越小。直到地上堆满重重叠叠的落叶,四下寂静无声的时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男女的喘息声也停下了。 李渡拿榻上的羊毛毯披在贺兰月身上,自己则粗粗盖上腿。他把她搂进怀里,满足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开始说甜言蜜语哄她高兴。 贺兰月疲惫地靠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有风吹过,卷来无数落叶,贺兰月抬手接住的瞬间,感觉帘子被吹起来了。可很快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帘子下有衰老的双手。 帘子后头有皇帝盛怒的表情。 ——他撞见了自己的儿子女儿睡到一起。 皇帝自以为见过大风大浪,何况李家的女儿不爱驸马爱哥哥的她不是头一个了,尽管都念过四书五经,讲着贵族风范,可他们仿佛天生就学不会伦理纲常。他不是没见过。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有私情。 可真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克制地大发雷霆。 身后有个宫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他的霉头了。皇帝扭过头吼叫:“出去,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李渡满眼惊慌,披上外衣,扑腾一声跪在他跟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切都是我逼迫她的,一切罪过皆在我一人。” 他把贺兰月包得更加严实,拦在身后。 “父亲,是我冲昏头脑了。可是儿子从小被兄弟们欺负,被姐妹们嘲讽,我已经谁也不肯信赖。我贵为陛下最喜爱的儿子,由你亲手抚养长大,可他们谁都可以骂我一句杂种。” “哪怕陛下再清楚不过。当年陛下问贤夫人,我这样天生瘦小,身体不足巴掌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先天不足,而非早产。” “贤夫人亲口所说,绝无可能。我只有可能是陛下的孩子,绝不是那罪妇萧氏前任丈夫留下的种。我贵为龙种,可所有人都可以骂我一句杂种。” “我已经寒心了太多年。是因为在凉州到长安的归途上,六妹妹好几次与我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我从未见过这样一颗心待我好的人,情难自抑,非她不要,便逼迫她献身于我。”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我听说你在瓜州有位性子泼辣的爱妾,喜爱非常,为何不带回长安。你告诉我此女大字不识,上不了台面,便拿钱将她打发了。” “我又问你她身在何处,不如现在将她接回来,这个年纪学四书五经也不算迟。你顶着兄弟们鄙夷的目光,宁可说这个女人把你的钱卷走跑了,惹来满堂哄笑。” “如今看来,这位爱妾就是你的六妹妹罢。” 李渡磕了个响头:“求陛下饶命。” 他心急如焚地哀求:“什么太子之位 ,什么香车宝马……儿子都不要了。只求陛下饶我们的命,哪怕将来把我们废为庶人。我只求和妹妹一起,做个平平淡淡的田舍汉罢了。” “你连皇位也不要了?”皇帝 抬头看向宫室深处,“朕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只等我百年之后,这皇位迟早是你的?到手的东西也不要了?” 他咬牙强调:“只要你和你妹妹一刀两断,朕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看见过的人了。” “不要了,不要了……”他痛哭流涕,“儿子不能没有妹妹,那样简直是生不如死。求陛下高抬贵手,将我们放出去,任凭我们自生自灭罢。” “那倘若……”皇帝迟疑了片刻,“我要你们死呢?” “不要……陛下将我碎尸万段罢,不要责罚妹妹。都是我逼她的……”李渡麻木地重复,“是我逼她的……” 殿门大开,有无数的落叶吹进来,拍到贺兰月脸上去。她听着身旁男人的啼哭声,仿佛杜鹃啼血。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跪地求饶,极力地表达着自己对皇位弃如敝履,只想和她白头偕老。展示着自己的单纯无害。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皇帝脸上的神情,不断地在狐疑和得意间改变。疑心自己的儿子所说是否为虚,得意自己终于有了可以要挟他的把柄。 得意自己手里有了一个管用的人质。 皇宫的高阁,搭得比梨园的戏台高多了。她看见父子俩正在上头对唱,得意地挥舞着长袖,比较着谁技高一筹。 贺兰月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哀求,浑身的血都一寸一寸冷下去了。 为什么?小黄门会把蚕罐打翻在她身上? 为什么?宫女把她带到这里以后就不见了? 为什么?皇帝会舍近求远来到这里? 她抬头看向从里头解开的锁,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 80-90 第81章 宝仪 皇帝命人锁上了宫里的那座宝塔, 用于给自己的儿子女儿偷情。左右皆有卫兵看守,谁也不能进入,只有她可以从西侧城楼上去, 李渡可以从东侧廊道过来, 牛郎织女, 最终相聚在鹊桥之上。 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 他们不用等待一年一度的七夕,可以时时相聚。 皇帝容许了他们的奸情, 条件是李渡必须抓紧和自己的太子妃生下正经的皇孙。 贺兰月远远地看向那座宝塔,想起白蛇传里的雷峰塔。 如今她就是镇在里头的人质。 皇帝用她来要挟李渡, 李渡用她来当成把柄上交给皇帝。 近来实在多梦,这日她在公主殿里歇息, 一个宫女鬼鬼祟祟上前来,递给她一张纸条。李渡给的, 上头写着午后宝塔相会。 贺兰月迷迷糊糊看了一眼,一下就醒了, 起身来, 躲瘟疫似的扔到火盆里烧掉。 躺回去继续歇息。 长安城东有一支龟兹的商队正在叫卖, 前几日她乘着轿子路过, 隐隐约约看见那商队的头子好像受过奴儿时提拔的马夫。她一定要好好养精储锐, 找个机会出去确认。 到时候再通过他联系上奴儿时。 此后七日, 李渡派人来请了她至少十次, 她遵循着只要没人按着她的脑袋,就当一阵耳旁风,随它如何吹进来吹出去,坚决不去。 第八日的傍晚,她才被李渡硬拉上去。 李渡坐在榻上, 从背后抱着她,正好拿自己的臂弯给她当枕头。她也没说话,一路上既不高兴也不抵抗,到了塔内,更是头一歪就睡着了。 给李渡气笑了。 他纳闷极了,默默地去轻扯床尾的毯子,想给她盖上,没想到把她吵醒了。 李渡摸了摸她的脸颊:“之前找你,你怎么都不来?生我的气了?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越安全,你也就越安全,知道吗?” “我是睡着了,才没来。” 李渡更想不通了:“你近来这是怎么了?嗜睡得也太过头了。你没乱吃谁给的东西吧?” “没有呀。”贺兰月若无其事地冷哼了一声。 就算吃了,还能是谁给的。 亲蚕礼那一天她回到府里,问过了二哥,当时皇帝的衣裳被人泼湿,给他引路的宫女听的是太子妃的差遣。 李渡把她骗到高阁上,太子妃把皇帝骗到高阁上,他们两个是串通一气的。 明面上,李渡和自己的太子妃老死不相往来。实际是这么回事吗? 他们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过,和她没关系。她早就懒得理李渡了。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到草原,生下自己的娃娃。也许草原上某个微风阵阵的日子里,她会牵着自己丈夫和孩子的手,微笑着看洛巴哈将羊群驱赶回来。 李渡把她搂得更紧:“快睡罢,我会派人去查。” 她闭上眼,安安静静睡了一觉。醒来时李渡已经不在,她则原路回到皇宫,拿着出宫令牌溜了出去,穿上男装到城东去。 一路上风轻云淡,天气很好,贺兰月默默祈祷那支商队还在城东叫卖。 可她一路走过去,卖米卖油的,卖炭卖柴的……到处都是大人的衣裳,小孩的玩具,老人家用的拐杖……老秀才正挥笔写字,有男人买了聘书准备和姑娘表白;隔壁他媳妇的摊子正在煮茶,吃一杯只用一文钱;还有当场按客人意愿画的折扇…… 应有尽有。 就是不见那队胡商。 平日里她肯定会被热闹的景象吸引去,这家铺子买点东西,那家铺子吃两口水,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可此时此刻,只有沮丧。 一路问过来,店家们说那队胡商昨天就再没来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一个男人过来问她养不养狗。 她一想,肯定是卖牵狗绳的店家,挥手请他走:“我已经两三年不曾养狗了,你卖什么我也用不着。” 那男人眼睛一亮:“那姑娘养的可是草原上的獒犬?” 贺兰月怔了怔,扭头看去,那竟是一张胡人的脸。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切皆是磅礴有力的 她忽地心头一酸,点了点头。 男人马上换了胡语和她说话:“我们当家的请姑娘过去。” 她跟着她过去,如愿见到了奴儿时昔日的马奴,他受了奴儿时的提拔当上了商队的一把手,此时春风得意,更是信心满满,发誓一定会顺顺利利把他们带回草原。 他交给贺兰月一支很小的苏尔奈,告诉她里头藏着一张字条,让她拿回去慢慢翻看。又说草原上的人来朝贡之日,她可以吹响苏尔奈为号,他们会寻着声音去接她。 她的心渐渐放到了肚子里去。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长安城这座牢笼,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将苏尔奈在袖中收好。就算在公主府外撞见李渡,也只是短暂闪过一瞬烦躁。 这样欺负她,关着她,还能有几天? 等她走了,就让他傻眼去罢。 李渡拿来一壶珍珠,拿石棍研成粉末,说将来要给她烧一遍,倒进容器里做饰品。他喊她一起帮忙,贺兰月伸手捻了一把,轻轻一吹,全都吹走了。 珍珠粉飘飘地飞走了,白茫茫的一片,吹过去,糊住了李渡的眼睛。 他气笑了,一屁股把她挤到椅子下面。 “就知道捣乱。”他嗤笑一声,“我还带了很多玛瑙珠子,有一卷鱼线,你拿去串着玩吧。” 贺兰月哦了一声,开始漫不经心地串珠子。 然后李渡就捡起了地上的苏尔奈,默不作声走到她跟前,把它拍到了桌子上,她抬头去看,里头的纸条已经在他手里展开。 她一点也不怕。 里头写的都是胡语,哪怕他再足智多谋,也看不懂半个字。 可渐渐的,她看见李渡眼中的怒火熊熊烧起来。他的脸颊都抽搐了两下,面目也很快变得扭曲。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你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凭什么不能走?” “为什么要走?在我身边你不高兴吗?在长安的日子难道不好吗?你再也不用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吗?不用追逐着牛羊挨冻受困不是吗?”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胡语。 可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她想跑。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贺兰月扶着桌子指着他骂,一转身,珍珠粉全打翻在了地上。李渡手忙脚乱地蹲下身,还妄图捡起来,被她一口气全都吹飞了。 仅存最后一点,小山一样堆在角落。 贺兰月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打乱,挑着眉,得意地看着他;“我要回家!这怎么就惹到你李渡大少爷了?我凭什么不能回家?” “就因为你的根在大魏。草原是你的家吗?”李渡手抓着她的肩膀,几乎是嘶吼,“你以为草原上永远会太平吗?如果和大魏打起来,就冲你这张汉人的脸。第一个拿你祭旗。” “这不可能!阿爷和哥哥们不会这么做。” “是,他们是对你很好。可他们不会老死病死吗?等他们死了,那群侄子们侄孙们继位了,牺牲一个没什么亲情了的老姑姑,换军心大振,划不划得来?他们换不换?” 他定定地看着她。 “贺兰,只有在我身边,你才会永远安全。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你一次次卷进风波,是不是半点伤害都不曾受到?” “我受伤了。” “哪里?”他晃了晃神,上去拉着她,认真地查看她的身体。 她只是推开他:“哪里都受到了伤害。” 贺兰月无比坚定的看着他:“就算我以后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自作自受,我活该,可那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何况以后二哥回到草原了,继位的只会是她的孩子。 她缓缓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李渡将她一把拉回来,他此刻是疯狂的,扭曲的,胜券在握地看着她:“我告诉你罢,李宝仪还活着呢,她在我手上。只要你敢离开长安城一步,我就杀了她。” “不……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努力地平复情绪,“倘若宝仪还活着,你又何必让我假扮她。” 李渡冷笑了一声:“你说,有一个做公主的机会,完全由我决定。我说谁是,她就是。我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我心爱的女人呢?还是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何况你长得比她更像杨皇后,真是天助我也啊。” “你——” 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李渡比她想过最坏的可能还更阴险千倍万倍。什么叫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叫丧尽天良。他就是了。 贺兰月绝望地看着他:“你是骗我的对吗?如果宝仪还活着,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见一面呢?” “你不相信我吗?贺兰。”他一脸无辜地抓着她的肩膀,“我把她的手指砍一根下来,给你辨认一下,你就知道我说的绝不会有假。” “不要——” “什么不要?我怕你不相信我啊。明天,明天我就把她的手指交给你。” 贺兰月痛心疾首,紧紧咬着牙,很快流满了一面泪水,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他面前,哭哭哀求:“一切错都在我,是我不听话,是我不懂事,殿下千万放过宝仪。” “好呀,我不动她。今夜你把贺兰胜带过来,我杀了他!” 她抓着他的裤脚,感觉天旋地转:“可是,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殿下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能让它做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呀。” 第82章 齐眉 “什么呀?这是什么话?”李渡一脸费解地看着她, “贺兰,你是睡糊涂了吗?什么是你和他的孩子呀?那是我们的孩子。” 起初,贺兰月并无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傻傻地辩解:“不是的, 殿下, 这个孩子只有两个月大, 殿下三个月前就到洛阳了去。” “是呀。”李渡微笑着抚摸她的脸,“这个孩子是我在梦里给你的。贺兰, 你放心好了,在我们的孩子出生之前, 我一定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让该死的人都去死,该腾出来的位子都腾出来。他要抓紧时间给贺兰和她的孩子把路铺好, 他再也不想让心爱的女人再经历任何的担心受怕。 他觉得,贺兰月一定是因为害怕长安城惴惴不安的日子, 才想离开的。只要他把一切障碍都清除,让她衣食无忧地坐上皇后宝座, 一切就会恢复如初。 可贺兰月觉得, 李渡就是个疯子。 只是见他没再提杀死二哥, 砍宝仪手指的话, 也不敢多说什么。他说什么, 她就心不在焉地附和。 后来他再发出宝塔相聚的邀请, 贺兰月都没敢拒绝。他喜欢贴在肚皮上听孩子的声响, 尽管贺兰月忍不住嘲笑他:“这孩子才多大,哪能有什么动静?” 可李渡依旧甘之如饴。 她也只敢战战兢兢地配合他,演这一出举案齐眉、阖家团聚的大戏。尽管妻子不是他的,腹中的孩子更不是。 贺兰月见过许多因为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却欺骗自己而暴怒的男人。头一回见因为女人不肯欺骗他而疯狂的。她根本没法理解。 她只能尽力地装出柔顺乖媚的模样,甚至, 轻轻地迎合他的床事。 她知道,倘若她不这么做,李渡也会主动找到她,给她一场疾风骤雨。她的孩子月份还小,大夫们都说三个月前不宜同房,这实在令她害怕。 贺兰月极力配合着他,一面打听宝仪的消息。 那天的她依偎在李渡怀中:“殿下让我见一见宝仪罢。” “再等等。” 他不断地让她等待,几次三番过后,贺兰月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她想,李渡一直是骗人的好手,骗起她来更是得心应手。 也许,宝仪还活着就是个谎言。 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个猜想—— 她长得那样像宝仪的娘,那样像杨皇后,会不会她是杨皇后在关外和别人生下的私孩子,而且他一定是个极穷,地位极卑微的男人。 天子的女人跟一个凡夫俗子生下孩子,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一定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所以他们把她扔到了河里,让她随波逐流。 她看着小翠做的襁褓,陷入沉思。 不久以后,她抱着孕肚来到了三公主府。 “三娘,眼见着孩子越来越大,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花纹的衣裳。”她摘下窗边的荷花,笑着问三公主,“你说做个荷花纹的怎么样?” “瞎,过时了。”三公主笑着挥挥手,“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了,那个时候妹妹们出生了,大家都喜欢做这样的。如今少有这样做的。” “那时候不兴铜钱纹的吗?” “那样的太土气了,皇宫里从来不时兴。” 贺兰月怔了怔:“那穷人家的孩子用这样的花纹吗?” 三公主噗嗤一声笑了:“穷人家的衣裳哪里用的起花纹。你要说铜钱纹的话,反而是皇家那些嬷嬷呀,马夫呀,他们喜欢给孩子用的。天天眼睁睁地看着皇宫王府里流水般的钱,自己手上又没多少。给孩子们穿上,求个好兆头。” 她的脑中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也许,她是杨皇后和小翠的阿爷的孩子。 走失的皇妃和随行的马夫,相依为命,日久生情,最终生下一个女儿。倘若有一日皇帝知道自己当天仙看待的皇后有过这样一段孽缘,会怎么对待这个孽种呢? 她惶恐地看向天空。 “怎么了,六娘。”五公主刚好到这里,见她这副傻眼的样子,赶紧拉着她:“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听说萧唤云隔三差五到城西的一处民宅里。你说,会不会是被李渡冷坏了,到外头找别的男人给她暖身 子。” 三公主冷笑了一声:“那想必是杨二了。” “豁。”五公主不服,“杨二这么多年都是单相思罢,萧唤云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何况若是杨二,李渡他就惨啦。他杀死人家大哥,又一点面子也不给萧唤云留。要是杨二和太子妃联手,他还有没有好日子过呢。” “傻子。”三公主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连谁有奸情都看不出来。”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又回到公主府,旁敲侧击地问小翠。 “过几日就是杨皇后的忌日了,我打算多买些纸钱,替宝仪烧给她。要不要给小翠你的爷娘带一些呢。对了,我从来没听你讲过你的爷娘。” 小翠惆怅地捧着脸颊:“我阿爷在我出生前就死掉了。至于阿娘呢……阿娘……” 贺兰月屏息等待着小翠的回答,没想到她支支吾吾半日,忽地嚎啕大哭起来。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可是,她发现自己的猜想彻底破灭。 小翠的年纪肯定比她大几岁,既然那时她的阿爷已经死了,小翠就不会有什么弟弟妹妹。 她又想确认自己和宝仪的年纪相差多少。 可她发现草原的历法和大魏的实在相差太多,根本算不明白,渐渐的也就是失望透顶了。 她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是虚荣,所以才总想证明自己是皇后的女儿。天底下相似的人那么多,难道他们都有血缘吗?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她只是碰巧长得像杨皇后罢了。 贺兰月满脸疲惫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活在了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里,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无论是公主府还是东宫,自己完全看不明白。 二哥把她搂到怀里,拿软枕垫在她腰下,忧心忡忡:“怎么了?” “我只是困了。” 她抱着二哥的手臂,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十几年前的草原,有个小女孩拖着腿上狼咬的伤口,奄奄一息地向她求救。 那是宝仪。 贺兰月偷偷把她带回部落里,藏在废弃的马棚里,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精心地替她上药,一丝不苟地照顾她。她怕宝仪害怕,夜里还悄悄到马棚里陪着她睡觉。 她靠在宝仪的怀里:“你是走丢了吗?你跑出来多久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草原上来了。” 宝仪掰着自己的手指:“应该已经有两个月了罢。我是自己跑出来找人的。”她叹了口气,“娘应该担心坏了。” 贺兰月惊呆了,好佩服她。 宝仪那时看着也就十岁的年纪,最多最多大她一两岁,居然孤身一个跑到草原上找人。而且她被狼咬伤了,腿上一个大口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摆脱狼群跑出来的。 何况她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一股成熟气。 虽然温柔如水,却很坚韧。 那一张柔美的脸迎着草原上的风,轻拍着她的背给她讲故事,猛烈的风一阵阵呼啸而过,她的目光却永远那么宁静,像是陡峭的山崖上不慌不忙开起来的一朵白白的茉莉花。 她想哄贺兰月睡觉,给她讲桃园结义的故事。 贺兰月顿时来劲了,跳起来,彻底不愿意睡觉:“我们来结义罢,你叫什么名字?” “宝仪——” “我叫李宝仪。” 碗里斟满了酒,她们都还小,没有洒脱地大口喝酒,而是扎破自己的手指,往里头滴上各自的血,看着那淡红一片的酒气,沿着碗沿轻轻地抿上一小口。 各自喝过了,就啪一下把碗摔了。 一地淋漓,就是她们姐妹立下的誓言。 她开始学着桃园结义的故事发誓,从今往后,结为异姓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 她刚念完这句话,宝仪就捂住了她的嘴:“我不要和你同年同月死,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就好了。做人一定要爱惜性命。” 贺兰月更崇拜她了:“你怎么懂那么多大道理呢。” 她不但教她道理,还教她耕种,教她画画。 那一年狼灾,狼多了,牛羊兔子都少,人没肉吃。牧民去杀狼,牛羊兔子多了,泛滥了,草地被啃光了,这些畜牲没东西吃,饿死一大片。加之生病的牛羊兔子没有被狼及时地吃掉,传播起瘟疫,又病死一大片,很快牛羊兔子比以前还少。 他们都快饿死了。 宝仪告诉她,草原不是所有地方都不适合耕种的。山谷里有些地方是可以开荒的,有些作物在那里长得特别好。 托宝仪的福,草原上很多人都没有饿死在那一年。 在贺兰月眼里,宝仪几乎无所不能。 宝仪提起笔来画她,所有人见了,都以为是她这个大活人被关进了画里。她想到画龙点睛的故事,觉得宝仪就算没有神笔,也能做到。 后来宝仪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胡人的部族里。 她忽地鼻子一酸,把阿爷捡到她的故事告诉了宝仪,连同当时那个大孩子衣裳做成的襁褓也拿给她看。宝仪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第83章 孩子 她想起那些经年往事, 突然有点恍惚。 所以她再一次躺在李渡怀里,极其讨好地笑了笑:“殿下,我想见见宝仪, 你看, 黑眼圈都快长到鼻子上了, 我都想她想得睡不着。” 她十指尖尖地在李渡的脸上摸索, 又伸到他身上挠他痒痒,终于把他逗笑了, 又乘胜追击:“殿下,你就不心疼贺兰吗?不心疼我们的娃娃吗?” 李渡笑着把她搂紧:“当然了。你既睡不着, 就夜夜到这宝塔上来罢,我陪着你和娃娃一起歇息。” “那怎么成?”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强装镇定,“殿下事务繁忙, 贺兰怎么敢这样劳动你。只要见一见宝仪就好了。” “再等等。” 李渡漫不经心地躺着,一抬眼, 就看见方才那个娇媚的贺兰月变了脸, 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她起身来, 四下打量了一圈, 捡到什么砸什么, 摸到稍微重点的东西, 更是直接往李渡身上砸。她的眼神凶狠, 像一匹护犊子的母狼,虎牙尖尖露出来,充满了撕裂他的欲望。 李渡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一地凌乱发呆。他送给她的鱼骨灯被她一脚踩扁,镶了宝石的金耳坠被她用手直接掰断了,还有珍珠串子也被扯得滚落一地。 没什么的。 他很快会送给她更多更多。 贺兰月看见他缓步向自己走来, 顿觉不好,捡起地上尖锐的瓷片对着他。没想到李渡依旧不慌不忙地走进,还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调转刀身,对准了自己。 他直往自己的心口处刺去,被贺兰月眼疾手快抓住了,他也攥紧了手去深入。贺兰月几近崩溃:“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一看啊。”他哭着说,“给你看看这颗心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疯了!”她好不容易把刀抢过来,赶紧一脚踢远。 “李宝仪有什么可见的,我让你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你怀着孩子知不知道?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你见了她,她一定出口伤人,刺激到你的。” 她一点也不能理解这话,只当是李渡的缓兵之计。加之眼前的血腥场面,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尽管他胸口的血还在她脑海里喷涌。 那些锦绣华服早都被划破了,银白的底衣被血打湿打透,她方才看见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明白他对自己是下了死手的。 如若她没有上去争抢,也许此时此刻的李渡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一点一点失去意识。 他抬起着自己冰凉的手,在她脸上摸了又摸:“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对我最好了,贺兰,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待我的人……” 他把她死死抱住:“如若不是因为你,回长安的时候我就想把李宝仪这个拖油瓶杀了。不止呢,胡丹,小翠,你二哥,所有人我都想杀了。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我只许你对我一个人好,不许离开我,我只有你了。这天底下我找不到第二个在乎的人了,我只有你。你走了,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我真的憎恨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亲人一个个惨死。有时候我又真的感激他,把你带到了我身边。你一定是他给我的补偿,对不对?” “你不要离开我,离开我以后,我就真的孤家寡人,一无所有了。” 血流出来,他也不管了,仓促地用手把它擦去,在这一片天旋地转间抱紧了贺兰月,大哭着央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贺兰月感觉他的身体有千钧之重,压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他拉着她一起沉没了。 他晕 倒了,贺兰月最终还是没敢犯下害死储君的大罪,秘密地找来胡丹,请他帮忙带走李渡,找来大夫给他医治。 灯火将歇,他的眉目在黑夜里浮出来,长长的睫毛一扫而过,像是微风轻拂过的稻田。他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为他守夜的贺兰月,眼底有泪花闪过。 他眨眨眼睛忍住哭意,抓紧她的手:“贺兰,是我错了。那些都是气话,你放心好了,只要是你在乎的人,我豁出去了也会保他们周全。” 她叹了口气,温和地劝解他:“做人最重要的就是爱惜性命不是吗?就算天底下没有殿下在乎的人了,殿下在乎自己一个人就好了。哪怕天塌下来,只有殿下一个人活着,不是照样也得吃饭睡觉吗?” 他的眼睛一酸,别过头去:“贺兰,你抱抱我好吗?” “好呀。”她笑了笑,钻到他怀里去,轻轻摸着他的手,摸着他颈间的狼牙吊坠,感觉回到了很久以前。 李渡小心翼翼地把她抱紧。 她是心软了不错,这不代表她不会离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爱和恨能影响这一切,却决定不了。 所以她决定纵容一下自己,在这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一陪李渡。他想要她穿自己送的衣裳,想要她一起磨珍珠粉,想要她在微风细雨的日子里替他更衣,她无不满足。 这段日子里,李渡容光焕发。 总算有一天他外出做事,贺兰月得闲,在公主府里看小翠做针线活。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小翠,倘若送你去贤夫人那边学医,你会高兴吗?” 小翠心慌意乱地看着她:“我不想离开公主身边,皇后娘娘临死前托我要照顾好你的。是小翠做的不好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贺兰月总觉得小翠说话怪怪的,可到底习惯了,也许宝仪死了,她心底接受不了,就把她当成了宝仪。 她努力去打消小翠的不安:“我是觉得自己耽误你了,你瞧呀,之前那些奇形怪状的补药拿回来,大家都晕头转向的,你一下就分清了。这叫什么?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平日里笨手笨脚的,正说明你的天赋就在药材上呀。” 贺兰月从袖中掏出一个包着的方帕,慢慢展开给她看,又将那些沉甸甸的金银财宝交到她手里去。 小翠更是吓了一跳:“公主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诊出了什么大病……日子不长了,和小翠交代后事呢。” 贺兰月噗嗤一声笑了。 “你傻啦。”她若无其事地一笔带过,“你拜师学艺,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怎么能成?” 小翠哦了一声,终于放下心来。 这时有个东宫的人来给她请安,手里用锦盒子装满了糖,一看就是有喜事,满长安地散糖。这就和新婚的日子发喜糖是一样一样的。 贺兰月问话,下人小心翼翼地说:“太子殿下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在我们娘娘屋里歇了一宿,我们太子妃娘娘有喜了,足有一个多月了。” 她怔愣在了原地。 天色还不算十分晚,下人赶紧退下了,眼前有一线细长的灯火,池子里一盏硕大的孔明灯。她回身望去,隔着几重水一样的琉璃窗子,看见女人迷惘的眼睛,尖头细爪捏着针线。 回去以后,东宫的人抓住她就问。 “太子妃娘娘哪去了?” 萧唤云上了马车,正慌不择路往三清观赶。从前的师傅给她行了方便,领她到香客歇息的小室里去。她一刻不敢停地扑进杨二怀里:“二郎,你想必也知道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她哭诉一通,讲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太子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公主不知如何就不理会他了。他生闷气,吃了一回大酒,萧唤云偷偷派人将他扶到宜秋宫,任由这个酒鬼在地上睡了一夜。 她以为瞒天过海,可诊出有孕以后,被太子传去问话。 这才知道,他清楚这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原来皇帝发现了他和妹妹的奸情,并命他早日生下正经皇孙。因此他顺水推舟,将错就错,没有揭发她。 可以后呢,会不会秋后算账,谁也不能知道。 杨二抱着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好了,我收到了玉珍嫂子的信,只等两个月后……” 她松了一口气,出了三清观,随行的心腹丫头急急慌慌地跑过来:“娘娘,出大事了,姑娘她不行了。昨夜她往外逃跑,那该死的慌脚鸡没看住她,害她淋了一身的雨。一早就开始吐血,大家只当以前一样,给她吃了药。” “后来呢!”萧唤云吓得捂住了心口。 “傍晚的时候又吐了血,乌泱泱的吐出来,然后就倒在榻上再也没醒过来!” 萧唤云险些站不住:“快,快,去城西宅子里。” 这消息经她的手告诉了李渡,他坐在荒无一人的寝室里,感觉苦心经营的一切突然生出一道裂缝,活活把这天撕开了,地踩裂了。 第二日的他满是心虚地找到了贺兰月,见她是精心打扮的,唇上抹得娇艳欲滴的,正在那花团锦簇的园林里走出来,看着人比花还娇,更觉惭愧,更觉为难。 她今日这样美,看着这样高兴,他要不要告诉她,败坏她这一日的好心情? 第84章 血光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那孩子不是我的。”李渡决定先说点别的。 “哦。” “什么叫哦?” 李渡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自己先自顾自生起气来。他觉得匪夷所思,这样天大的误会, 他和别的女人有孩子的误会, 贺兰月一点也不生气? 可她的确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他:“我倒是想问殿下和太子妃是什么关系?她是你的同伙?还是你的手下?还是说, 根本是你在替她做事?”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烦躁, 不屑道:“不相熟的表姐弟罢了。” 她拨开一树海棠花,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用那一双骄傲矜持的目光看着他。李渡望回去,总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了。变温柔了, 也变得更冷漠了。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渡轻轻将她拉住:“我还有话和你说。” 贺兰月愣了愣, 挑眉示意他快说。可看来看去,他不过是紧紧抿着自己的唇, 死活说不出半个字。她催促了一句,李渡才神情恍惚地开口:“没什么, 想叫你注意身体罢了。” 他说着说着, 突然觉得不对:“你怀上娃娃这么久, 怎么还是这样瘦?” “我最近胃口不是很好。” 她说自己得先回去了, 真的有要紧事要做。李渡却把她拉回来, 数落她这样不是个办法, 怀孕的时候不能吃得太好, 容易难产,也不能这样饿着自己,容易气血虚乏。 跟王八念经似的,贺兰月敷衍地说知道了,李渡却像被踩了猫尾巴似的, 窜到她面前,严厉地警告她。 贺兰月不明白。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轻轻牵着她的手,试探道:“贺兰,倘若有一日我生了重病,突然撒手人寰……或是别的你相熟的人……你会……特别难过吗?” “什么地步的难过?” “就是到不吃不喝,寝食难安那种——” 看见她摇了摇头,李渡不但没发火,还暗自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殿下是得什么绝症了吗?没有的话怎么一口一个死字。你看看我瘦成这样都不怕会死呢!” 李渡下意识瞪了她一眼:“说什么晦气话呢?你怎么一点不知道避谶。” 贺兰月笑着跑了。 眼见着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急于带着小翠进宫去拜师,顺便给三娘五娘留下最后的礼物。 打听到贤夫人午后会在,她给小翠换上一身严肃得体的衣裳,带着她一路到了御医处的所在。她拉着小翠进屋去,贤夫人原还殷勤地张罗着,一见到小翠,忽地泪如雨下。 她拉着小翠的手:“你,你可是叶娘的孩子。” 小翠点了点头。 她的娘是杨皇后的陪嫁丫鬟,后来人家都叫她叶姑姑。 贤夫人又问:“你的娘没跟着回来吗?她现在在何处呢?” 小翠被说中了伤心事,呜呜地哭起来:“娘在二十几年就郁郁而终了,不吃不喝,不肯说话,很快就油尽灯枯。后来是杨皇后把我抚养大的。” “什……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叶娘刺激成这样?” 小翠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贤夫人对此痛心疾首,她心中那个无比善良的静娘因为替人挡箭而死,那个打不倒打不垮的叶娘却因为受了打击抑郁而终。 什么叫世事弄人。 贤夫人把小翠搂到怀里去安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又抓起贺兰月的手,叹息道:“都是苦命的孩子,叫我看了多么难受。” 贺兰月恍恍惚惚发现,贤夫人居然是杨皇后的旧友。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把小翠托付给这位相熟的长辈,她也就放心了。她出去打听了一番,脚都来不及点地了,又到了五公主府。 里头三公主和五公主依旧在戏谑对方,和过往的每一日一样。 贺兰月看着这画面,又松了一口气。 她们都在一起打打闹闹二三十年了,少一个她,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回到草原去,长安城的人照样要吃饭,照样要睡觉,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变回从前的样子,继续不停地运转。 三公主高高兴兴收下了礼物,恼道:“怎么你的娃娃都三个月了,不见你长胖。这真是天生的羡慕不来,当年你姐姐我生娃娃的时候,杨柳小腰一下就跟水桶似的了。” “可很快就瘦回来啦,三姐姐现在也还是杨柳小腰。” 五公主才被教训,拉帮结派地指责她:“你就知道谄媚三姐。这下好了,你俩是一伙的了,我惨啦。” 她不敢久留,怕多待一刻钟,自己就会舍不得走。只好找了个理由,逃也似的回到公主府,扑进二哥怀里去。 他把宽大的披风披在她身后,悬停在她肩膀上,贺兰月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而他的手指放在那,像是格外珍惜般地将它们收集起来。很快,她的泪水在他手心聚成小湖。 “你舍不得走吗?”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感觉是日子变得好快。以后一定要格外珍惜每一天。” 他微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帮她更衣,帮她沐浴,别说怀孕以后了,从前二哥也是这样做的。放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一直视她若珍宝。 所以贺兰月从来没怀疑过,以后回到草原上,她肯定是二哥的王后,她的孩子也肯定是二哥的接班人。这一切都不值得怀疑。 就像从前草原上的人也没怀疑过阿大会把汗位交给二哥。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若说长安城是海上风雨飘摇的巨船,那么她能够在上头遭受颠簸却不害怕的原因就是,不远的彼岸上,有一只牢固的小船正在等候着自己。 二哥就是那个小船。 她看着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好像有一些她从未触及过的情感涌出来,她忽地把他抱紧。贺兰胜怕她滑倒,才给她擦去脚上的水,站起来时被她兜着腰抱紧,实在猝不及防。 “二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当然。” 他把她抱回床上去,钩子上的纱帐一阵乱摇,他们却只是平静地躺在一起。贺兰胜看着她淡粉的脸颊,很有光泽的薄嘴唇,不自觉地吻了又吻。他开始笑着啄她。 他的妹妹,那只不甘心平凡的小鸟,已经在更大的世界展翅飞翔过了,如今拍拍翅膀,回到了他的怀抱。 自她怀孕以后,他一直小心小心再小心,忍耐着自己的欲望,今天也不例外。亲吻只是睡前游戏,并没有带着什么隐晦的意思,很快贺兰月就被他哄睡着了。 他也睡着了。 午夜的长安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一树纤细的杨柳被连根卷起,转着弯打在寝殿上空。麻雀不安地叽喳,很快也跟着风一起逃离。 贺兰月在一声闷雷后惊醒,捂着胸口,迟迟缓不过气。 二哥抱着她,轻声询问:“怎么了?”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就跟心灵感应似的。”她蹙着眉,看向狂风乱作的夜晚。 好像天底下有另一个她正在经历着血光之灾。 第二日的贺兰月主动请人给李渡送了字条,请他宝塔相见。李渡很是意外,马不停蹄地去了,可他喜悦之中,又有些愁眉不展。 贺兰月拉着他:“我都听说啦,明天是殿下的生辰。” 也是草原各国来朝的日子。 李渡有点惊喜:“怎么?你想知道,不来问我,还特地去打听一番?”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靠进他怀里:“贺兰有一个心愿,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满足。” “说罢。”他得意地嗤笑了一声,“你能想出来的心愿,想必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她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宝仪也没见过烟花呢,殿下能不能让我和宝仪一起待一天,一起看烟花。对了,倘若殿下不放心她,觉得她要口出伤人,就派人看着我们,她要开始说不该说的话,再把她拉走也来得及。” 李渡的脸色忽地很差,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言而无信啊!方才才说的都可以实现。” 她没再发火,因为心里有数李渡就是个骗子,依他的脾气,若是宝仪真在他手里,早就拿她本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她心知肚明,所以只是抱着臂,别过脸去,自顾自地生闷气。 想必宝仪根本不在他手里。 她问这话,原本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这下好了,她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李渡缓和了语气,摸了摸她的腰:“怎么回事?这都三个多月大了,怎么一点都不见你胖起来。这样真的行不通知道吗?我送过去的东西你是不是一口都没吃。” “这有什么的?” “你别不当回事。我阿娘当年就是这样的,她生我下来要了半条命,本来就气血不足还流血不止。我呢,我则只有巴掌大。一直到一岁的时候,那些御医才敢和陛下打包票说我不会夭折。” 李渡只是说了最表面的结果,贺兰月就已经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实呢。事实就是他不是皇帝的孩子,当年她的母妃被强抢之时他就已经在腹中。她害怕,害怕这个孩子的月份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引发很多人的血光之灾。 她想把他打掉,屡屡失败。最终几乎是不吃不喝了,寄希望于他瘦小的身子能肖像一个早产的孩子。 后来她差点死在生产的时候,他也差点死在出生的那天。 第85章 四哥 都说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李渡亲身经历过,因此格外关注她的肚子。那种狂热的殷勤, 癫狂的忧心, 甚至超过孩子的亲爹。 尽管二十几年前, 他在同样的故事里扮演的角色是瘦小的孩子。 如今呢……算是孩子的继父。 他传话给公主府的人, 命她们监 督她的饮食,登记在册, 再经人拿给他看。贺兰月听得无语,觉得吃个饭跟公事公办一样, 更发倒胃口。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她明天就能见到四哥和奴儿时, 很快她就会回到草原。大不了回去以后她再大口吃肉,慢慢把身子养胖些。 临走之前, 她最后问了李渡一次,能不能让她见一见宝仪。 他拒绝了。 夜晚她躺在灯影里睡着, 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觉得李渡好可恶, 他有一千一万种办法骗她, 偏偏要拿宝仪做幌子。得知宝仪还活着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如今就有多失望。 她多想宝仪还活着。 实话实说, 到了长安以后, 她确实见到了从前二十年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那些缠臂金呀, 命妇花钗呀,珍珠手镯呀……不但奢靡,还很繁复多样。 长安的贵妇人们为了美是绞尽脑汁的。 想想宝仪,她总是穿得很素净,从小到大只有一个首饰。那枚单薄的簪子还被她当成遗物埋在了草原。 虽然她素面朝天就已经很令人眼前一亮, 如清风拂面,水中倒影,见过了她宁静的笑容,就会在脑中不住去回忆。可是,她本来就是公主,这一切本该是她应得的。 每每想到宝仪直到死都没有享受过公主的殊荣,她就很替她不甘心,很心痛。 她本来是上天的宠儿,女娲娘娘给她捏出清丽出尘的面容,喝完孟婆娘娘的汤,投胎到帝王之家,一开始是王女,后来是公主。她有学识,有才华,本来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该属于她。 后来有一天,宝仪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偷走。 她就是那个小偷。 如今她这个小偷终于要离开长安,回到草原,把宝仪的一切还给她。如若她活着就好了,站在光明的日头下,走进皇宫里,做回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宝仪公主。 可惜事到如今,她的尸首都没能找到,连埋回故土都是奢望。 第二日的她早早站在了通化门上,看见那些远远的小小的马背上的人影,他们带来无数草原上的宝物,像一条神秘莫测的巨蟒,摇摆着蛇尾,游过来。又很快分散开,并行着,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居高临下,在芝麻大点的人群里搜索起来。 使团渐渐近了,她隐约看到左边的队伍前头有个坐没坐相的家伙,想必是奴儿时。 可她左看右看,却没在奴儿时身旁看见四哥的身影。他左边的是个大胡子,右边的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剩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他身边没有四哥。 四哥是没来吗?还是说有什么事让他耽搁在路上啦? 她不信邪,找个理由下了通化门,先是在含凉殿不远处的凉亭里偷看,见奴儿时进去时带着大胡子,再没别人,心里又反反复复、七上八下的。 终于一个个藩属国都问过话了,皇帝命人将他们的马匹关好,行李也暂时保管起来,放他们在皇宫禁苑里自由地活动。宫女们备好饮品吃食,黄门们准备好捶丸、投壶、解连环的游戏,任他们随意玩耍。 贺兰月终于按捺不住了,放下手里抽动的陀螺,不停地穿过人群,一张面孔一张面孔的确认。 外苑都搜遍了,总共也就几十个使节,这一下看完了九成,也没见到四哥或者大月的人。她懊恼得要死,听说桥对面的湖边有人在斗蛐蛐,想去撞撞运气。 走过桥以后人群就变得稀疏了,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咕咕的蝉鸣声,多少有点吓人。 更吓人的是突然有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大胡子。他的头发短短的,并不整齐,像是被刀割过的,凌乱地扎成一个很小很小的丸子,歪在颈子上。 她以为是路过,以为是巧合,可一连回头了三次,那人都在,渐渐认定了这是尾随。 贺兰月只好加快脚步,试图甩掉他。 她越走越快,忽地被人拿着一根竹筹砸中了后脑勺,怒火蹭一下窜起来,她回头去瞪着他,那人还敢一边走过来,一边不紧不慢地扔下一根竹筹。 贺兰月忍无可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大魏的公主,左羽林大将军是我的丈夫!现在整个禁苑都被围起来了,我只要跑到边上大喊一声,那些羽林郎就会过来把你剁成臊子。”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他轻笑了一声,走到他眼前,“你这傻丫头现在真够狐假虎威的呀。” 她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遍,简直不愿意承认。 这个胡子比半张脸还大的家伙是她的四哥! 贺兰正扑过去,用力地把她抱紧:“听说你怀孕了呀?二哥呢?走,带我去见他呀。” 贺兰月下意识拽了他的胡子一把:“天爷呀,你这胡子居然是真的。你怎么这副打扮,一下就老了二十岁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是奴儿时的远房表叔呢!” 四哥真的变化很大,这才几年过去,一下就变得沧桑了。 她拉着四哥往禁苑东门去,行至一半,突然有个人钻出来将四哥推搡到地上。她刚要气咧咧地争执一番,却见那人居然是李渡。 他把她护在身后,瞪着贺兰正:“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贺兰月赶紧拉住他:“你干什么,这是我四哥呀!我正要带他去找二哥说话,怎么了,现在我连兄妹几个团聚一下都不成吗?” 李渡狐疑地眯了眯眼,盯着那张称得上折戟沉沙的脸。 “还真是。”他放开了贺兰月的手,“早去早回,待会儿上通化门去,我叫人放烟花给你看。” “哦。” 贺兰正不服气地拍拍灰站起来,拉着她离开,被李渡鄙视地看了一眼。 论情敌,他还不够格。 她继续往东门去,一路上都在问四哥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这胡子是怎么回事。四哥对此只字不提,直到见到了贺兰胜,才咬牙切齿地说出真相。 “二哥,快回家罢。”他唉声叹气,“我,阿爷,大哥,我们三个皆中了毒箭。两年前的时候人家说,你们已经活不过三年了……” 贺兰月吓了一跳,用力地摇晃四哥的肩膀:“你是在吓唬我们罢?” 他也没办法了,只好把自己的胳膊伸出来给她看。那青筋狰狞的,乌黑的,如墨般流动满他粗壮的手臂。他已经毒发得很厉害了。 “我这还算好的,阿爷已经卧床不起了。” 他猛地抓住贺兰胜的肩膀:“二哥,回去罢,带着妹妹回家罢。草原上不能没有领头的狼,倘若我们三个一死,那些族人怎么办,大月怎么办?” “我们当然要回去。”贺兰月倔强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极力去忍住眼泪,“我们早就和奴儿时说定了,今天返程的时候以苏尔奈为号,跟着使团一路回到草原上。” 她往窗外看去,那晴空万里的天空被屋檐挡住了,变得暗沉沉的,只有层层叠叠的琉璃窗子发着微光。静夜里的湖水一样,藏着一动不动的风波。 草原上的天苍苍,野茫茫,通通都被雾遮挡住了,风吹得草低了,也看不见牛羊。 贺兰胜压抑着怒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贺兰正自嘲般笑了笑,“你还记得突厥大汗那个被你射瞎一只眼的儿子吧,当年被你吓得半年不敢出门。后来阿大死后,他收买了被咱们赶出去的大伯,让他带着人过来闹遗产,实则拿着毒箭往自家人身上射。” 小小的高阁里只有叹息的声音。 她和二哥借着午饭的时间找到了婉怡,一脸忧心忡忡地试探:“今天来了很多草原上的人呢,婉怡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玩。” “我不喜欢他们。”婉怡诚实道,“我不喜欢这些膀大腰圆的家伙,看着很吓人。” 她感觉眼睛一酸:“阿娘今天有事要忙,我送你到三公主家里去好不好呀?” 婉怡笑嘻嘻地点头。 她觉得李渡说得对,尘归尘,土归土,汉人就应该叶落归乡,胡人也应该守在自己的家园。她决定把婉怡 托付给三娘,同时决定带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回到草原。 她的孩子流着胡人的血液,长着胡人的面庞,虽说是公主驸马的孩子,可是看着自己的同胞为奴,吃穿不如一匹好马的嚼用,如何能成长成一个心灵健康的人呢? 贺兰月不得不这么做。 送走婉怡以后,她在自己身后背了一个小小的竹篓,把自己养的波斯猫装进去,往通化门去了。 在离开之前,她得先去赴李渡的约,和他好好告别。 当然,这也是为了更好地,顺利地,一往直前地离开。 第86章 烟火 她背着小猫一个人上了通化门, 等待着李渡的赴约。 天空光明晴朗,霞光像一只黄金鱼游动而过。她背后的笨猫还以为是能吃的,扒拉着爪子去捉。她只好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背篓。 她再抬起头时, 李渡正缓缓而至。 “你可真够大方的, 自己看烟花不够, 还想带上小猫一起。”他噗嗤笑了一声, 还想逗她玩,不曾想被她突然搂紧了腰, 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依偎在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李渡愣了愣, 忧心忡忡地盯着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讨公道。” “我就是想抱一抱殿下。” 李渡终于笑了,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抚, 看向那光明的天空:“贺兰,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等完全的安全了, 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吗?你有什么疑惑, 我都通通告诉你。” 她心虚地嗯了一声。 这却更让李渡滔滔不绝起来:“你放心好了, 你肚子里的娃娃, 我一定当成亲生的对待。我们以后也还会有娃娃的, 不过倘若你不想, 我们也可以不再生娃娃。只要你在我身边, 每一天我们都能同桌而食, 同榻而眠……” 他无限地畅享着美好的将来:“你喜欢什么花?以后就在我们的寝宫门口种满了,得闲的时候,我就陪你一起浇浇花,喂喂鱼……或者拿鱼喂你的小猫。” “殿下——”贺兰月感觉喉头一紧,再说不下去。 他拉着她的手, 放到唇边亲了亲:“贺兰,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对不对?从前我想过回到长安,可是从来不知道在这之后我能做些什么。如今每天我的心都是热乎乎的,只要想到能和你白头偕老,一切仿佛都值得了。” 他把她推到墙上,深深地吻住,唇齿交缠之间,他感觉贺兰月的身子紧紧依靠着自己,顿时心跳如雷,不得不停下缓解。 “为什么?”他把她抱紧,“为什么我就这样爱你呢?你摸摸我的心跳。” 她的手被他拉到胸口,感受着几乎要把手掌震麻的剧烈心跳。她像被突然抽空了灵魂,滞滞地面对着这一切,许久以后,缓缓开口了:“殿下,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什……什么?” 他也没来得及发怒,贺兰月已经眼疾手快把他拉住:“我的阿爷病重了,我得回去看他呀。殿下,你不要着急,我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李渡犹如死而复生,镇定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贺兰,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我……” “不会太久的。等我的孩子在草原上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就回来陪着殿下好不好?我陪着你,只要那个时候殿下还喜欢我,需要我——”她犹豫了很久,“不会太久的,十五年以后,我给你写信。” 李渡晴天霹雳,通化门下的大梧桐树落着叶子,旋着掉落了,纷纷扬扬地浴在日光下,像是他一个个晶亮的愿望,如今它们都破灭了。 他彻底疯了,摇着头反对:“我不同意。十五年,那可是十五年。我已经等了你五年,这太痛苦了,我再也没法忍耐这种痛苦。” “殿下,阿耶病得很厉害,我必须回去;我的娃娃脸上会有胡人的模样,在大魏,在长安,那些贡女的孩子就算贵为皇子皇女也被嘲笑不是吗?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人耻笑。” “谁敢?”他怒斥了一声,“将来跟着我姓李,谁敢笑?” “殿下……” 他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贺兰,等我回来再说好吗?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陪我过完生辰再说好吗?一会还有烟花呢,你不是从来没见过吗?” 她有点忍无可忍了:“我的阿爷病了。” 她无助地喊出声,他却还是一副理解无能的模样。 贺兰月终于一把将他推开:“我真是个傻子,指望你能懂得我的心情。像你这样六亲不认的家伙,你和你的阿爷都巴不得对方早点去死,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懂什么叫做亲情?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他被戳中痛处,模样渐渐地如撕裂一般,狰狞起来,面红耳赤地对她骂道:“滚!你给我滚!和你的二哥滚回到草原去。” 贺兰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说得太过分了,可这时看着他凶狠的目光,顿觉心凉。她僵硬地背过身,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再没回头,走下了通化门。 李渡眼睁睁看着,心底在嘶吼。 ——快呀,快呀,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气话,快让她回来,快把她抱紧。 可他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嗫嚅两下,一动不能动。 她已经走了。城楼上有太阳的气息,乌泱泱的是杨柳的影子,天越来越蓝,比他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还蓝。她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人却不见。 后来李渡坐上了十二属的辂车,身边站着自己傀儡一般的妻子太子妃,身前是自己恶鬼一般的父亲皇帝。尽管这一切都是假的,巡游却是真的。 他对着皇帝敷衍地笑了笑,随即对着太子妃敷衍地笑了笑,又对着人群敷衍地笑了笑。目光却认认真真地在人群里搜找起来。 禁军开道,铁甲雄兵,花车上是张灯结彩的热闹,花车下是呼和着庆祝他生辰的百姓人群。他看见一只很大的天竺大象牵引着队伍,身上是红绿色的披子,那也是贺兰月喜欢穿的颜色。 他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看见大象都能想到贺兰月。 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将她的模样驱逐,觉得没什么可想的。这个一言不合就给他判了十五年刑的女人,一心一意离开他的女人,有什么可想的。 下头的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把他的思绪淹没。 直到他看见人群里的贺兰月,她混淆在里头,牵着他的二哥穿行而过。换上了粗布衣裳,身后却还背着那只竹篓,背着她的小猫。 李渡感觉自己的眼皮子都在跳。 因为一阵风吹过来,她在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 贺兰月没敢逗留,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这场典礼。李渡还是那么衣冠楚楚,太子妃也还是那么落落大方,若是她从未认得他们,一定会和下头的百姓们一样,高高在上地仰望着他们,觉得这是一对神仙眷侣。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他们两个确实很有夫妻相。 他们很快逃出人群,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贺兰胜拉着她的手:“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想。” 的确呀,她又不是李渡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被人家说几句就要抱头痛哭,念念不忘,牢记于心,然后翻来覆去折磨自己。 李渡方才那样怒斥她,只能说明他被她说中了,心虚了,暴跳如雷了。 她觉得世界变得太快了,也许李渡的想法也很快就会改变。说不准他会渐渐明白她,同意十五年的约定。也许他会渐渐淡忘这份情感,另择他人。也许他会渐渐释怀,甚至爱上身边不对付的太子妃。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她都接受的。 将来是待在二哥身边也好,待在李渡身边也罢,她都能接受。因为她爱着草原上爽快的朋友们,也爱着长安城这些复杂的奇奇怪怪的家伙们,在 这世界上任何一处落脚她都能够接受。 宝仪贵为公主,杨皇后贵为王妃,流落到关外这种春风不度的地方,不照样一个当垆卖酒,一个卖画写字,兢兢业业地生活着吗? 她一个孤儿,只要活下来了,剩下的一切都是捡来的便宜,都是上天的恩典。 她只是不得不先回到草原,陪伴在岁月不长的阿爷膝下,然后再把自己的孩子养育成人。这是一个女儿,一个母亲应该做的。 贺兰月乐于接受这一切。 她从背篓里找出压在小猫屁股底下的苏尔奈,呜呜地把它吹响。奴儿时和四哥很快寻声出现,带给他们一匹马,随后和他们分头行动。 为了掩盖他们的失踪,奴儿时在长乐门的旧宫室里放了火。长乐门离护城河最近,这样既能制造混乱,也不会真正伤害到什么人。 他们翻身上马,从东城而出。 而四哥奴儿时则原路返回,跟着使团一起离开。 等到了城外,他们再汇合。 那高头大马上二哥牵着马缰,贺兰月紧紧抱着他的后背。宝马飞快地奔驰着,马蹄得得的声音越来越响,人群的声音越来越浅。她在马背上颠簸着,感受着一点一点放大的声响。 一刻钟过后,她终于感觉天旋地转,下马去呕吐。 这是怀孕必经的劫难,虽然很难受,却不会很久。她马上又要翻身上马,可天上噼里啪啦的响动将她吸引住了。 也许,这就是烟花吧。 火树银花,一下窜到天上去,又马上如流星坠落。一阵一阵,多得像石榴籽在天上炸开了汁水,千光照耀,映亮了她的眉目—— 作者有话说:经典套路带球跑 but孩子是别人的[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逗留 她心满意足地看过了烟花, 翻身上马,背离那座巍峨的皇城远去。 今日驻守城门的人是哥哥的副将,他们称兄道弟很久了, 加之哥哥走后位子多半就轮到他了, 偷偷放他们走是说定的。只要他们像一溜烟一样快快地飘出去, 不被别人发现, 事情就会静悄悄地结束。 抬眼望出去,天地开阔, 前路苍茫。 二哥走到城楼脚下,和副将打招呼, 可副将扫了她一眼,却匆匆忙忙地把他们拉到守夜时的临时住所。贺兰胜忽觉有诈, 皱了皱眉。 “好哥哥,你要信得过我, 就在我这住上七日再走。”副将拍了拍胸脯。 贺兰胜默默微笑着:“这怎么能,若是被人发现, 岂不是连累你?” 副将叹了口气, 从木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告示, 指了指上头肖似贺兰月的画像:“这条路必经的村县里贴了告示, 说这个女飞贼偷了太子殿下的宝刀, 正到处搜她呢。你们在我这避一避风头罢!” 贺兰月气得哆哆嗦嗦的, 抓着那张告示摇晃, 又从身上取出那柄小刀,一把拍在木桌子上。 那副将嚯一声瞪大了眼睛:“还真偷了呀?” “什么偷?本来就是他送我的。” 无论如何,他们暂时走不了了。 好消息是副将替他们找来了四哥,坏消息是城外的告示很快又多了一张大胡子的面孔。 六月的特点是风云突变,午后的日头几乎把长安城晒干了, 把那些绿油油的树木晒焦了。只一个雷劈下来,天和地马上开始雾起云涌,外头下起暴雨。 雨水粗暴地洗刷着一切,她和四哥站在狭小的窗前,目光一起看出去。 她又愁眉苦脸地看向四哥。 “摆出一张苦瓜脸给我看?”四哥笑了一声,自嘲道,“你哥哥我可是时间不多了,你要多笑一笑知道吗?看一天少一天了,你得抓紧时间笑给我看一看呀。” 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贺兰月哭笑不得。 可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年,我想看看你和二哥的孩子长什么样。” 雨水腾腾浇下来,把他们的眼眶浇湿了,也把长乐门的大火浇灭了。巡游的辂车途径长乐门,凑热闹的百姓被大火吓得四窜,铁甲的卫队东倒西歪地摔过来,太子妃在混乱之中摔下了马车。 好在李渡眼疾手快,命人把她拉回来。 雨水是突然倒下来的,太子妃繁复沉甸的服制差点被浇湿。雨水从巨大的华盖上滑下来,像一袭薄纱珠帘挡住他们的目光。 长乐门上空的黑烟一点一点地被浇灭。 这场典礼不得不取消,他将皇帝安置好,便称太子妃孕中摔倒,他非常忧心,想先回东宫看看。可等他退出了含凉殿,却穿上蓑衣,不顾雨水的冲刷径直往长安城门走去。 一个心鼓鼓胀胀的,真就要从他胸膛里破开了一样。 指尖掐进肉里去,痛得他嘶了一声,却觉得很痛快。 很快,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等他把她紧紧抱住,等他和她说抱歉,等他取出袖中的东西交给她看。她一定会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可真到了城门外,他就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麻木木地站在楼下淋雨,不知所措。 雨水在他眼前变形了,扭曲成她愤怒的表情。 “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李渡忽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面对她的口出恶言,面对自己的恼羞成怒。可以说此时此刻的他无法理解午后那时的自己,却要背负留下的后果。 他明明可以拉着她的手好好说话,比方说派人护送她回草原去,命大夫好好给她阿耶治病。等一年以后,或者两年以后,把她病危的家人接到长安,把他们的孩子接回长安,好好照料。 可他没有。 李渡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不过更多是对自己还无能为力做到这一切的恼火。 他真恨自己啊。 一直到了午夜,他才恍恍惚惚走进去,走到贺兰胜居住的阁楼,微笑着,冷漠的,轻声开口:“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 贺兰胜剑眉利目地盯着他。 李渡开门见山:“五个月以后,我会让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回到草原。可是,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渡淡然一笑:“我相信你我都是真心为了她好的,我也相信你绝对放不下草原的族人。你应该自小是被当成领袖培养的,那是你的命。” 雨夜里,两个男人神情惨淡地交谈着她的身世。而她,正在另一间阁楼里安心睡去。 她不知道男人的身影在雨雾笼罩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道他停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就此不敢再靠近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打湿她的被褥,更怕靠得太近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辱骂声会再次浮现。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根针扎在心里,总是会痛的,哪怕拔出去了,不也还留着隐隐作痛的针孔吗? 何况此时它还深深地扎在他的胸口。 “贺兰,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着怎么温柔一点去爱你。” “我也会好好去懂得你的爱。” 他轻声地叹息。 雨下得越来越小了,一片沙沙声,他没有久留,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下了阁楼,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笑道:“怎穿得这样少?我让太子妃给你家里人送的东西收到没有?嫂子的药还够吃吗?” 副将难为情地摸了摸头:“还得多谢殿下的照顾,给我治好了老母,又给我妻子买药。殿下真是个好人!除了你还有谁管我们的小事啊。” 总而言之,七日以后,贺兰胜会自己带着她回到长安。 他得先回东宫去。 才到丽正殿,宫人上来给他摘了湿透的披风。宜秋宫的宫女就跌跌撞撞闯进来,呜咽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娘娘她……” 他烦躁地皱着眉:“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方才娘娘腿上流血了。” 他大惊失色,摆驾到宜秋宫去,此时的太子妃情况有所好转,脸色苍白地倒在榻 上。见他到来,正要摇摇晃晃地支起身体。 “好好躺着歇息吧。”李渡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有许多不满,有许多恶毒的话,蓄在心底,很快就要对着她骂出口。可看着这一幕,看着她的女儿雀奴哭着扑进来,帮忙拿着热的帕子给她敷额头,顿时内心一片苍凉。 他真羡慕她。 她有女儿,有着一片真心待她的亲人。 因为她又联想到贺兰胜,也是同样心生羡恨。 他的命怎么那么好呢,贺兰月的肚子里有他的娃娃,他很快就会又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血浓于水呀,他心底最清楚不过,有着血缘的纯粹的亲人,是那种无论你犯了什么错都不忍心大声责怪你的。 就算你被天底下斥责,亲人也只会心疼你。 可惜他没有那么命好,他没能拥有那么纯粹的亲人。 从凉州回来之时,他在这世上,举目望去,还有两个亲人存活于世。到了今天,只剩下一个。 他看着地上萧唤云模糊的鲜血,突然恍惚起来,心生恐惧。 一条性命原来这么脆弱吗?只是跌了一跤,就可能一尸两命。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一天连最后的亲人都丧失了,他会不会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惶恐地大叫起来:“东宫的大夫顶什么用?给我去请宫里的御医。” 心里暗暗想着,等明天他亲自送使团出城,忙完一切,后天一早就亲自去接贺兰月回来。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有人上来禀报杨二在重明门前大喊大叫,说他有事急着见殿下。李渡不得不挪步重明门。 可他才见到杨二,就被他猝不及防打了一拳。 李渡歪着头啐了口血:“你疯了吗?” “我要问问太子殿下,你的妻子怀着孕摔了一跤,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杨二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你管得着吗?” “呵,太子殿下就这样刻薄寡恩,她可是你的妻子!你名正言顺娶来的太子妃!你这样羞辱她,冷淡她,让她生不如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渡狠狠咬了口后槽牙:“杨二,你有脸说这话吗?别逼我说出好听的来。” 她肚子里的,这不是你杨二的种吗? 李渡觉得算了,将来还用得着杨二,便挥退要动手的卫队,孤身一个回到丽正殿了去。他怕杨二狗急跳墙,特地嘱托夏典正好好照顾太子妃。 夜深了,他终于睡去。 长安城另一边的贺兰月才醒过来,看着一地的雨水,又抬头看向紧闭的窗子,有点不明所以。这些雨水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就算是哪里漏雨了,也不至于整整齐齐地在地上一字排开吧。 总感觉阁楼里有贼。 她心里慌张起来,赶紧跑到二哥四哥房里去。一步一步深入了,二哥脸上欲言又止的意味越来越浓,直到她走到眼前,终于控制不住。 “我们明天夜里悄悄地走。” 第88章 抓回 第二日夜里他们骑马离城, 才出十里地,周边来了一群官兵,风风火火地在民房里搜索起来。 此时的贺兰胜换上了盔甲, 镇定自若地牵着马, 目光掠过他们。为首的见了, 还以为哪一路的大人来视察了, 根本不敢上前。 贺兰胜抬起手,主动唤他过来:“护城河里有没有搜过?万一他们划船走水路呢?” 为首的将手一拍, 恍然大悟的模样:“是哦,还是将军英明!” 他命他们赶紧搜索, 随后就往护城河去了。临走前那为首的过来谄媚地告别,见他身后的女人把脸埋在他后背, 不由疑惑起来:“将军,夫人是身子不爽吗?” “去, 是你该问的吗?我夫人怀孕了,我带她去寻医。” “喔喔。” 他想伸手扶她一把, 被贺兰胜一脚踹开:“没皮没脸的猴根子, 你祖宗奶奶是你该碰的吗?” 贺兰胜怒气冲冲地瞪了他最后一眼, 随后扬鞭催马, 用大腿夹紧马身, 离弦之箭般远去。那为首的眨眨眼, 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幽长的官道上有一匹烈马, 拦也拦不住。 另一头的副将发现他们不见,慌慌张张地请人送信给李渡。 很快又有一匹烈马冲撞上官道。 李渡骑着马,把背弓得矮矮的,横冲直撞地追去。他出城之时,八个官兵正举众人之力关闭城门, 他顾不上了,穿刺过去的时候划破了额上的脸颊,血水呼呼流出来,他也顾不上了。 有人闯城,士兵屁滚尿流,翻身上马,在他后头追。 他险些被挡着路,烦得很,怒斥了一声:“蠢玩意,你要不要抬起脸来看看你爷爷是谁?去给我传令,公主被人掳了,她怀着孩子,谁也不准为难她!” 李渡口渴至极,可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停下。 得益于一路上无人阻挡,他先行一步来到城楼上,高高在上地看向茫茫大地。士兵过来禀报消息,在确认他们还未离开长安县的边城以后,无比轻松地松了口气。 他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看着触目惊心的血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终于,他放下一抹头发,仔细地将伤口挡住,又整合好衣冠,等待着见她。 “还请夫人吃点东西再往前行去。” 下头传来士兵谄媚的讨好,他更是感觉一阵心悸。 士兵将她请上来,可他等不及了,跌跌撞撞闯下去,挥退士兵,独自面对他们。夜里风中的她发丝凌乱,瑟瑟发抖地抓着她二哥的衣袖,伏在马背上一阵一阵地呕吐着。 看得他的心要碎了。 他行将就木地走过去,摘下自己的披风,包在她身上:“冷吗?” 贺兰月抬起眼,一把将披风甩到地上去,无力极了,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骂:“去死,李渡你给我去死。天底下女人都死绝了吗?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呢?” “好呀,好呀,等以后我给你留下几个孩子护着你,我就去死,好不好?贺兰,我活着也只会碍你的眼是吗?那我去死好了,你不需要我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抓着她的手,殷切而诚恳,却又被甩开了。 贺兰胜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渡,寸步不移:“殿下如今已是太子,将来还会有无数的女人,何必抓着我们两个不放。我贺兰胜是个无名小卒,所求的不过是护好自己的妻儿!” 他没有刀剑,见李渡仿佛从袖中抽出东西,赤手空拳地将他拦住,与身为盾,以掌为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付他,绝不让他靠近妹妹一步。 可他只是抽出两张带着墨字的宣纸,挥了挥,递给贺兰月。 “拿着两张比对一下,你应当看得出有一张的墨迹是很新的,是才写的。”他犹豫地盯着她,“不用我说,你也看得出来这是李宝仪写的吧。她没有几天日子了,很厉害的肺痨,会传人,我一直不愿意让你见她,正是因为这个。” 她紧紧攥着宣纸,嚎啕大哭起来,自欺欺人:“不可能,你骗人——” “我骗人?是她不想见你,她怕把病染到你身上。”李渡叹了口气,咬牙开口,“她希望你留下来,等她死了,替她摔盆扶棺。贺兰,只要留下来,我派人到草原去医你的父亲。” 他见她已经有所动摇,又瞥向贺兰胜:“至于你,言而无信,本应人人得而诛之,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会履行诺言。” 她身上挂了一件薄薄的襦裙,披子,在光影里翻来覆去地吹着。脸上不断有泪水滚落,被李渡擦去了,睁眼看见他额下一擦血。一下他变成故事里改邪归正的恶鬼,可望不可及了。 另一端是绷着脸等待她回答的二哥。 她以为,倘若真被李渡抓回去了,她一定想办法拿剑刺他,刺不成就跟他同归于尽,誓死不从。可她跟着他,双脚发虚地上了马车,一语未发。 那可是宝仪,失而复得的宝仪,起死为生的宝仪。贺兰月不得不承认,倘若是她,一定做不到那么无私。临近病危,马上就要撒手人寰,她一定要求着大家再来见她一眼。 可宝仪就是这样善良的人。 她好想再见见她,哪怕隔着千斤重的棺材。 他跟她同坐一乘马车,将贺兰胜打发到另一乘。 她很快睡着了,李渡也疲乏地靠在马车上,将腿拿去给她枕。他什么也没做,既没发火,也没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在这过程中,滔天的怒火姗姗来迟。 她离开他的那种决绝,骂他活该时的愤怒,依偎在她丈夫背上的妒意……他们像是马车纸窗上渐渐渗透的沙沙小雨,一寸一寸,打湿了他的心。 到了长安的宅子里,他拽着她的手,把她往内室拉。 他把她推到了浴池里,扒开她身上的衣裳。就算被他按在池边,高高抬起双腿,她也依然冷漠而疏离。 李渡绝望地咆哮:“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 骂我?” “我好累。” 李渡不肯相信。 这时比在洛阳那次雨水更大,风暴更响。电闪雷鸣之间,只觉纱窗里白光掠过,他看见她在水中瑟瑟发抖,于是从她身后紧紧把她抱住。 漆黑的天空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场繁忙急促的雨,冲刷着长安,冲刷着这座类似行宫气派的宅邸,冲刷着池水中的一男一女。 他把她的脸掰过来,慌张地吻着,虚张声势:“我告诉你贺兰月,你想离开我?这辈子都没可能!” 他怕她在池水里太热,掰着她的下颌,拿起托盘上的石榴果浆喂给她吃。凄风苦雨吹进来,贺兰月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这也是苦的。 李渡却觉得她的嘴唇被染得晶莹的了,娇红欲滴的,很想吻住。她的发浮在水上,披在右颈,他替她挽过去,呼吸浓重地看着她光滑的颈。她光着手臂,靠在岸边,让他想起很多回忆。 她的脸也是红红的。 李渡把她推到岸边,按住双腿,迫不及待地闯进去。 他急于这样做,从前发生任何不快,只要他把她伺候好了,也总是能得到一个好脸子看。他讨好地亲着她的颈子,一路吻下去,舔了舔,又一路吻上去,咬了咬她的下颌。 贺兰月总喜欢在这个时候骂他和狗一样。 他承认,他就是她的狗。 只要她喊一喊他,就会忍不住摇尾巴的狗。 可她如今一言不发。 李渡在心底哀求,快说些什么呀,骂他也好,咒他也罢,说话呀。于是他把水拍得飞溅起来,感觉到痛快了,腰间像有一盘冒热气的火。 可是她不说话。 所以他痛快着……却好痛…… 他好痛。 她在这时转过了自己嫩似石榴的脸,一双滴溜溜的碧水眼盯着他,慢悠悠打着转:“李渡,是不是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 她终于垂怜他了,一阵风打进来,放肆地进进出出。他趴在她肩头,像一只可怜的大犬咻咻吐着热气:“当然了,当然了——” “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她回身一半,替他拨开碎发,擦了擦他伤口上的血。 擦得他很痛,却很心安。 “当然了。” 他把她从水里抱起,打横送到榻上去,把她的手臂高高抓到枕上:“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贺兰月抱着他的腰,欢迎着他,更令他受宠若惊。 纵使他狐疑地,盯着她的脸,始终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可她亲了亲他的脸颊,就激得他晕头转向,一塌涂地,只顾着胡作非为。意趣上头的时候,她还趁乱扇了他一巴掌,被他颤颤巍巍地捉住。 “再一下……再一下……” 她雨露均沾,也是趁机泄愤,抬起另一只手,更用力地一扇。 他顿时兴奋得没话说,掐着她的腰身,瞪着眼睛把头仰起。银白的闪电劈到不远处,照亮了纱窗,屋内的女人一遍又一遍抽打着身上的男人 这一夜,他们纠缠在一起。 第89章 人参 回到长安以后, 她在那座宝塔上住了七天七夜。 李渡骗她说他送给二哥七位美人,他都高高兴兴收下了,夜夜做新郎, 此时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说他变心比风快。又说只有自己对她好, 他会永远一心一意。 贺兰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她才不信。 她站在窗前看长安, 宝塔上的立柱已经有霉绿色的铜锈,竹帘已经褪了色, 有风一层一层吹起来,把人吹到很久很久以前去。 二十几年前的她, 到底在谁的肚子里,她的爷娘到底在哪呢? 他们还活着吗? 抬头望出去的时候, 有一线日光摇摇欲坠地升起来。 城西一大早就在练兵,皇帝病了, 李渡代为阅兵,拿着太子宝剑高高举起, 又低低落下, 振振有词地喊着口号, 鼓舞士气。贺兰胜则骑着马, 从士兵阵列边沿一遍一遍跑过。 像是牧羊犬, 驱赶着懈怠的羊回归队伍。 练兵结束, 他把李渡堵在城楼下。 “太子殿下, 你把我的妻子带到哪里去了?她已经七天没回家了。”他烦闷地追问着。 “唔?”李渡一脸匪夷所思,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女人的方帕,擦了擦脸,轻轻嗅闻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绣着凤尾草,又轻又薄的方帕,在他修长白皙的十指间轻轻揉捏,又贴到了他脸颊上,轻轻地擦过嘴唇,再一次当着他的面嗅闻。 “还我。”贺兰胜的拳头紧紧攥着,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去抢。 李渡闪过身,收好帕子:“还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回长安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里都是我,是你恬不知耻去勾引她。如今你老老实实一个人滚回草原就对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放着怀孕的妻子自己一个人逃跑吗?抛妻弃子,我做不到。”贺兰胜别过头去,防止自己忍不住想一拳挥到他脸上。 “不。”李渡劝慰他,“怎么会呢?妻子和孩子都是我的,你怎么算得上抛妻弃子呢?” “你——” 李渡微笑:“你种下的种子,未必不能姓李。你抢了我的妻子,我抢走你的孩子,不是很公平?” 贺兰胜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个无耻之尤。 可李渡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贺兰二哥,你根本给不了她幸福,就算你是草原上的可汗,她跟着你也只不过是风餐露宿,东奔西走。你们胡人习惯这样,她那娇贵的身子却受不了。” “你连最起码的快乐都给不了她,她亲口和我说的,你在床榻上就像个木头一样,毫无乐趣。” 贺兰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他才不信。 “你知道吗?在香积寺的时候,马上要开战了,我让人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去,独自留下面对战火。她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握得我的手指都要断掉了。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呀?” 贺兰胜的手指颤了一颤。 他已经离开,回到宝塔上去。贺兰月被他从后头抱紧,吓了一跳,一拳挥到他脑袋上去了。李渡痛得呃了一声:“你就这样回报我?” 他把她拉进怀里,轻声地笑了笑:“你那四哥在城外被人当麻花一样绑起来,还是我去救的他。你不应该对我好点吗?亲我一下好不好?” 贺兰月瞥了他一眼:“我记得殿下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我,帮我救个哥哥你就一直狭恩图报了,这话怕不也是骗我的?难怪说男人在床榻上的话信不得呢。” “你想要什么?” 她抓着他,呼吸都变急了:“我要殿下尽全力去找人诊治宝仪。” 李渡怔了怔:“好,这当然好。” 她终于放心下来,李渡却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今天该到宫里去,到贤夫人那里去。她怀胎四月了肚子还那样小,弄得他心里发毛。 贺兰月本来还想嘴硬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实在说不出口,便依着他了。 到了贤夫人处,她在里头看诊,隔着一卷竹帘遮挡,李渡在外头等她。 贤夫人给她把脉,也不说话,她就静悄悄地去看贤夫人的脸色。见贤夫人眉头紧蹙,呼吸不畅,她吓得哭道:“我的孩子是怎么了吗?贤夫人一定救救它。” 李渡听见这话也沉不住气了,抬手将帘子一挑,闯进来:“到底是怎么了?” 贤夫人很难为情:“看着脉相,既像有孩子了,又像没有。前段时间诊治的时候可都是强劲有力的喜脉,如今反而隐隐约约的。公主前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比方说——” 她咬牙:“有助于夫妻同房的药。” 俗称,春药。 因着此药性烈,容易影响女子脉相。贤夫人叫她一个月以后再来看诊,到时候才能诊断 到底是没有怀孕,还是这药影响了孩子发育。 她回过头去,看见李渡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嘴巴还隐隐抽搐了两下。 才到外面,他就狠狠拽着她的手,冷笑道:“啊,你和他玩得挺花的呀?还吃药?” “你少污蔑我!”她气得跳回去争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吃的每样东西,都是皇宫里认认真真检查过送出来的,唯一一个例外就是东宫送来的高丽人参!我还没说是殿下往里面乱加东西了呢。” 他的步子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殿下送我的高丽人参有问题!”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 李渡派人把她送回高阁,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这时贤夫人追了出来,把一枚老冰翡翠手镯交到李渡手中:“陛下以玉珍公主和亲为条件,将宜城大长公主的尸首换了回来。这是我的同僚收殓尸体时发现的,思来想去,应当交给你。” 他真正的祖母贤妃是宜城大长公主的养女,大长公主在中原时招过驸马,有三个儿子,后来她丧夫以后和亲突厥,养女嫁入宫中,一个儿子自立门户,两个儿子结婚生子。后来贤妃死了,这一大家子遭受了灭门之灾。 大长公主儿女俱亡,孙辈皆死。 她养女的儿子二皇子也早就死了,不交给重孙李渡还能给谁呢? 李渡鞠躬道谢:“多谢夫人。”他迟疑道,“还请夫人借我一根大一些的人参。” 他提着半臂高的人参回到东宫,直冲冲地往宜秋宫去,上来请安的宫人都被他一口气打发走,他目的明确地走进太子妃的寝殿去。 退下的宫女见他提着人参,还以为娘娘摔倒以后他转了性,开始想着法弥补娘娘,拍着自己的胸脯松了口气。 她是娘娘宫里的人,娘娘有出息的话,以后她的日子也好过。 却不曾想李渡走进去,关上了殿门。一脸阴阳怪气地将人参拍在案上,坐下来,将一锅银吊子烧开了,拿着小刀一下一下地切人参,丢到里头煮。 萧唤云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深吸了口气:“一郎,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爱吃吗?你正好有孕,我给你切一些煮着吃,好好补一补。”李渡话中带刺,不停地挖苦她。 萧唤云冷笑:“哦?这人参需要磨粉再吃的,还请殿下动手先给我磨好。” 她抄起身边的玉壶就往李渡头上砸。 “你要发疯滚到外面去发,要比冷嘲热讽?你还年轻了几岁。” “哦哦哦——你长我几岁你了不起。”李渡呵了一声,“你是老女人了,你比我这个小男子聪明,比她这个小女人有心眼,仗着自己长我们几岁就欺负我们夫妻?天底下就有你这样的人。” 萧唤云抄起另一个玉壶又往他身上砸。 “我就是比你聪明呀,就冲我被你诬陷一番还能好好讲道理,不像你这个蠢货只要沾上她的事情就关心则乱,失去理智。活该人家不喜欢你。” 李渡将身一躲,挤眉弄眼地挑衅她:“本性暴露了吧?啊?我信得过你才把事情交给你办,你是怎么做的?你给她的人参里塞了什么?” 萧唤云不屑搭理这个疯子,自顾自走出去,传来几个宫女问话。一通追问过后,取来一个锦盒,又回来将人参理直气壮甩到李渡脸上去。 “我备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人参要磨粉,每三日取一克服用,若非调入炖汤当中,必须放凉再喝。这纸太轻,我拿了一支金筷子压着,如今你看看,还在这呢。而人参贺兰是如何服用的?” “每日切下一块,煮完白水便吃。” “这人参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服用过量。” 李渡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压在筷子下的。” 他将那枚翡翠手镯扔到软塌上去,随即便气冲冲地走了。整个东宫的人都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太子殿下拎着根人参来了,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上回送人参的宫女被传去追问,东宫里的人见了,渐渐起了流言。说是宝仪公主怀了太子的孽种,太子妃娘娘为了阻止这桩丑闻,借着补品给宝仪公主下药。 如今孩子被药死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彻底决裂了。 后来一整个月,太子甚至都不回东宫歇息了,一直宿在外头。 第90章 婴儿 流言这个东西传播得总是比风还快, 很快连皇帝都知道了。 进宫侍药的太子却对此一无所知。 由皇帝自己的宫女当场熬出药汤来,黄门给盛到御碗中,李渡只负责端到皇帝跟前, 和太子妃一起跪下, 儿子儿媳一起说吉祥话哄他高兴。 无非是一些祝皇帝福寿绵延、长命万岁的话。 皇帝先是旁敲侧击, 问太子妃的胎象如今有没有稳下来, 问他们近来感情可好,有没有吵架。李渡心不在焉:“没有的事。” 太子妃莞尔一笑:“太子对儿媳很好, 儿媳无用,险些没能保住皇孙。殿下不但没责怪我, 还特地给我找来百年老参,亲自熬煮。” “是这样吗?太子。”皇帝的目光掠过他,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李渡皮笑肉不笑:“确有此事,儿子只是不想东宫这点小事还要叨扰陛下。” 皇帝唔了一声, 淡淡地看向别处:“别怪我人老多言,夫妻毕竟一体, 等你老了谁照顾你?百年以后和你合棺的又是谁?你妹妹本就不该有孕, 这事你也能怪太子妃吗?你怎么不怪罪自己毫无克制?” “陛下——”李渡恼羞成怒, 小小声地嚷道, “您不能连儿子的私房事都管罢。” 皇帝被他晚来的叛逆气得直咳嗽, 他正好听得不耐烦, 开始劝皇帝吃药。皇帝却笑了笑, 伸手一挑,将整个药案都打翻。 他不怒自威:“朕没心情吃了。” 皇帝抬眼,瞥见李渡暗暗地瞪了太子妃一眼。可李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战战兢兢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看到儿子不爽,儿子也不敢待在这碍陛下的眼了, 自请到禁苑太阳下罚站。” “去吧。”皇帝不耐烦道。 太子背身离去,内官又开始劝皇帝吃药,他瞥了内官一眼,很快内官也不敢再劝。 还是太子妃轻声咳起嗽来,一阵子一阵子地咳完了,默默问了一句:“儿媳今日出来匆忙,都忘记吃药了,此时正难受,还想请陛下赏儿媳一碗药。” 皇帝准许,内官很快就端来一碗药,太子妃一饮而尽了。 皇帝叹了口气:“给我的也端过来吧。” 他凝视般看着太子妃:“算看在朕的面子上。这些日子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娘,尤其是摔了一跤的事情。你娘那脾气啊,还不得活活把自己急病了气病了。” “儿媳知道。” 皇帝又叹了口气:“看你这样懂事,我心有愧啊!” 若不是妹妹为了他的前程嫁给崔乘,若不是妹妹跟着崔乘征战,萧唤云也不会才刚出生就和母亲分别三年,也不会险 些在三岁那年死掉。 婴儿身体矜贵,总怕人多了尘土多,于病不好。一直以来,只有一个保母贴身照料她,有一次那个保母贪睡,拨浪鼓上的银珠子被她吃进去,没能及时发现,差点呛死。 后来几度病危。妹妹差点没见到自己的女儿最后一面。 虽然那个保母已经被处死,妹妹却还是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年年到了那个日子,总要不停地念叨。他一直对此很愧疚。 他以为,这场祸事是他触怒神灵招来的。 他的母亲出生乡野,总是信奉一些奇奇怪怪的神灵,例如桌神,床灵,镜神。流传最广的三个说法就是:衣物不能置于桌上,会冒犯到躺在上面歇息的桌神;床不能正对着门;镜子不能挂在床边。 小时候的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些说辞,甚至隐隐觉得母亲粗俗可笑,愚蠢至极。他经常有意无意去触犯她的规则,动不动就挨骂。 直到有一次他脱了披风,顺手搭在木桌上,被母亲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涕泗横流:“你父皇不认我们,都是因为你从来不尊敬神灵,神灵不高兴,发誓不让我们一家人顺心。你父皇不认我们,都是你害的。” 他是读过圣贤书的,依然不信。后来他不过是学会了避开母亲去做这些事,有些顽劣的,没事找事的,一次次故意去冒犯所谓的神灵。 直到母亲被宫廷侍卫一剑穿心的时候,他想起早上的时候他又把披风脱到了木桌上。 在这惨痛的教训里,他学会了不去冒犯那些神灵。 很多年后有过一次意外,他吃醉了酒,断片了,醒来看见披风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妹妹的女儿濒死的消息很快传到他这里,他深深陷入惶恐与愧疚当中。 就算是此时此刻,他也认为如此——萧唤云三岁那年差点呛死,责任有他的一份。 雷霆天威,神灵降罪,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他如今深以为然。 “朕会派人去请香保佑你。” 萧唤云微笑着,恭恭敬敬说过缘由,摆驾回东宫去了。那舆上坐着锦绣华服的她,因为不断咳着嗽,匆忙掏出来的帕子却是素净的。她紧紧攥着,把它展开了,看着上头一线血迹,轻松无比地笑了笑。 夜里皇帝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午夜突然惊醒,一口血喷在御帘上。 他跌跌撞撞起身来,发现御桌上放着自己的披风,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他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并没有把披风放到桌上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处理公文时困得睁不开眼了。 觉得是自己困迷糊时放上去的。 第二日,内官慌脚鸡一样闯了进来,大哭道:“陛下,陛下……太子妃娘娘的孩子没了——” 他暴跳如雷:“快!快!瞒下去,别让长舒长公主知道。” 皇帝命人摆驾,到东宫探望太子妃。丝毫不知道皇宫某处的竹帘下,梁王看着慌乱的内官,拉了拉十三弟的衣袖:“你到长舒长公主府里去。” “去干嘛?”十三郎一无所知地努了努嘴。 梁王的目光隐在暗处:“你就说,要是姑姑当时把唤云嫁给你,她也不会沦落到流产的地步。可以大吵大闹一顿,但是记得在只有你们两个的时候,别被下人听去了是你告的状。” “我知道了。” 十三郎去狠狠告状了一番,落井下石长公主当时追名逐利的决策。东宫霎时间乱成一锅粥,先是太子妃在宜秋宫的房梁上挂了白绫要上吊,再是赶来的长公主刚好救下了她。 太子去敲门求和,带了礼物赎罪,被长公主怒骂了一顿。 后来长公主把东宫大闹了一顿,抱着萧唤云单薄的肩膀:“索性你们父子两个处死我们好了,我们孤儿寡母两个命苦,你们瞧不上我们,太子冷落她就罢了,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留给我们。” 皇帝驾到之时,正是东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李渡静坐在丽正殿内,风把帘子吹歪,筛进来一寸日光,把他失魂落魄的眼底照见了。思绪来回晃荡着,像风中黑影,摇摆不定。 他直勾勾地看着远方,有怀疑,有懊悔,有深深的恐惧。 值得吗?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一个未成形的婴儿,总归也是流着她的血,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啊。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死去的人看着他们为了报仇变得一片疮痍,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论如何,他走出了丽正殿,跪到了皇帝和长公主跟前,痛哭流涕道:“我也不曾料到啊,都怪我没有照顾好太子妃,都怪我和她赌气。还请父亲和姑姑放心,将来我会千倍万倍地对她好。” 太子妃倒在榻上,脸色苍白,他上前去牵着她的手:“唤云,原谅我,我全都改过。” 她在长辈面前点了点头,像一个愚蠢的妻子听信了丈夫的忏悔。 尽管她和李渡都心知肚明,不是这么回事。 皇帝和长公主走后,他们面对面,远远地站着。 房间点着烛灯,宛若金黄的古画,李渡看着榻上她微微动荡的发,惨白的脸,好像看见聊斋里的一个鬼影,温柔地游向你,在诉说过前世今生遭遇的惨痛命运以后,伸出狰狞的五爪。 “停手罢。”李渡目光空洞地开口,“牺牲你的亲生孩子来报仇,我没想到你做得出来。” “你不也杀了杨大吗?”萧唤云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的面目疯狂,可萧唤云的比他疯狂千倍万倍。 她已经不是她了,她只是仇恨的一个倒影。 “停手吧!算我求你了——” 萧唤云轻轻地张开嘴:“不可能。我要他死于非命,血债血偿,面目全非。我要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没有一块好肉。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李渡,你已经上了贼船了,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她温柔的脸庞渐渐撕裂,露出底下的偏执与凶戾:“她就不无辜吗?她做错了什么?当年皇帝害死她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她比如今被咱们害死的任何一个人都无辜千倍万倍。” 李渡吓得倒退几步,慌乱的,惊醒的,夺门而出。他逃也似的来到宝塔之上,吓醒了贺兰月,也只是魂不守舍地静坐在她身旁。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他像是噩梦惊醒一般,一直重复地低语:“好可怕,好可怕……” “什么好可怕?” “被仇恨蒙蔽良知的人好可怕,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太子妃到底是谁,贺兰月宝宝的身世真相,以及书里还有哪个角色有身世之谜[狗头叼玫瑰] 评论区讨论随机掉落小红包[爱心眼]正确率越高掉落几率越大《 》 90-100 第91章 捉弄 李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被废那年, 被驱逐到房州的前一天,五皇子把他推到泥巴地里去。五皇子一边说他偷穿丧服晦气,一边往他身上扔泥巴。 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力气和他计较。 时常有兄弟这样排挤他, 可是在这之前, 他不是没有力气计较, 而且不屑于和他们计较。他的母亲贵为四妃之首, 尊为后宫之首,执掌中馈。他是父亲唯一亲手抚养的孩子。 陛下高兴时会把他扛在肩上, 带去一起上朝。当时大魏另有太子,陛下仍不避讳地说, 等他长大,长安附近州郡的赋税都交给他管理。等他再长大一些, 整个大魏都是他的。 所以他不屑于与那些嫉妒心作祟的兄弟们计较。 他们再生气,再愤恨, 将来都得匍匐在他脚下,磕头下跪。 后来处境改变了, 那些冷嘲热讽终于迟迟地变成刺痛他的刀剑。 可他也想不通, 为什么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一切开始于陛下传唤贤妃到含凉殿里问话, 贤妃战战兢兢地逃出来。后来是二皇子, 陛下把十岁的他推过去杀了二皇子。 那时陛下并未迁怒母妃, 还把她召到含凉殿里安抚她。可七日以后, 她就在含凉殿里上吊了。 没过多久, 贤妃死了。 连贤妃的母家也惨遭灭门。 贤妃是宜城大长公主的养女,和长兄走得最近,所以,另外两个兄长只是斩首,她的长兄则受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谁也不能明白这场惨烈的血案因何而起。 他倒在泥巴地里苦思冥想,不知为何引得萧唤云这个素来娴静的表姐暴怒,她支着瘦小的身子,上来将他暴打了一顿。先是一巴掌,后来是扔回泥巴地里踩踏……又是一巴掌。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 李渡不喜欢受人管教,挑衅般看着她,更往地上躺了躺。 于是她更发暴怒,不停地摔打着他。直到李渡唇边渗出鲜血,她终于无力地倒到了地上,恳切道:“站起来……站起来给你的爷娘报仇。” 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血脉。 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足矣撼动天地。李渡忽地惊醒,抓着床阑干,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这时一张女人的脸突然出现,更是把他骇了一跳。 “殿下你怎么啦?”贺兰月一脸不解。 他终于缓过来:“是你呀。” “不是我还能是谁,殿下近来天天留在我这睡觉,你忘啦?这深更半夜的,难不成天上会掉下个女鬼找你的麻烦吗?”贺兰月抱着臂,满是不悦。 “你怎么醒啦?”他忽地温柔起来,“睡得不好吗?” 却被贺兰月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还不是你做噩梦,突然跳起来,把我吓醒了。” 李渡笑了笑,躺回榻上去,把她拉进怀里抱紧:“是我不好,吵到你睡觉了。还能睡着吗?要不要我哄你睡觉呀?还是要听故事?嗯?”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变活人,吃惊地长大了嘴:“殿下这是在梦里被人附身了吧?” 李渡气笑了:“我对你好还不好?” 见他又气急败坏起来,贺兰月终于放心了,安静地在他怀里躺着。他搂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拍,慢慢地哼着歌。 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得像相依为命。纱帐白白的,床榻上的锦被也是素色的,在这静悄悄的夜里,一切是那样纯洁,那样清莹。 他偏过头点起一只蜡烛,油火一闪一闪,像是在夜里流浪。 李渡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一株没根的蒲公英,在夜空里乱飞,在晴天下四海飘零。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该去何方,只是日夜不歇,一个劲儿地飘远。 好在他心爱的姑娘是大地,无论他如何飘荡,最终都会落回她的怀抱。 李渡突然开始亲她。 其实算不上亲,只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她的唇。贺兰月本来还想发脾气,见他这样可怜,也不好说什么了,伸手将他的腰搂住。 他们拥着对方,抱团取暖。 李渡叹了口气:“要是你七年前没有嫁给别人,这该有多好。也许这时我正在草原上帮你放羊呢。” 她怔了怔:“七年前我什么时候嫁人了?” “怕我不高兴,撒个善意的小谎?”李渡冷哼了一声,“你不用瞒着我的,我都亲眼见到了。我回草原上找你,正见你和你那二哥穿着一身红衣,跪在月亮底下说悄悄话。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怪你。” 贺兰月不说话了,一脸静默的泪水。 李渡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不怪你的,不怪你。贺兰,怎么啦?你不喜欢说这些,那我们就不提了。” 她却死如死灰地流着泪:“殿下七年前来找过我是吗?” “不然呢?我答应了你一定回来娶你,若不是发现你另嫁他人,我怎么会抛下你离开?”李渡别过头,根本不想看她。 贺兰月却扑过去,呜呜地哭着,对着他又打又骂:“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堂兄结婚,我和二哥跪在那替他和新娘子祈福罢了。李渡你这个懦夫,就算真是那么回事,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对峙呢?就算是一只小小的鹧鸪,它尚且会扑向自己的情敌!” 李渡心下轰然,不可置信地抓着她追问:“真的吗?你骗我的吧?” 她更痛哭起来,大喊着诉苦:“我等了你五年,五年里每天都在想你,五年里每天都在害怕你死了,残了,你如今告诉我,因为这样小小的误会你转身就走了。你好残忍,你好过分——” 可笑的命运捉弄,上天是不是在笑话着他们的阴差阳错? 他恍然大悟,却觉得悲凉。此时此刻,他唯有紧紧抱住她,给她擦去不停流下的泪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贺兰,我们还有好几个五年,我们还有几十年可以相守在一起。” 贺兰月还在打他,他也就嬉皮笑脸地把脸伸出去,任由她打骂。 她爱他,他终于知道,她很爱他。 月光都替他们高兴,不愿意打搅他们了,默默地偏移走了。长安城的另一角也是静悄悄的,三清观的殿宇迎来了月光的照耀。 萧唤云伏在杨二怀里,啜泣着:“他才答应我会对我好好的,夜里马上又去找他那好妹妹了。二郎,是不是唤云不够好看,又或是我粗愚无趣,惹人嫌恶。” “怎么会?怎么会呢?”杨二把她搂紧,“你才小产,不要这样思虑过甚了,我好担心啊。唤云,是我无用,都怪我不能给你一个尊贵的前程。” 萧唤云抬眼去偷看他的神情,不禁地想起李渡的话,一阵心悸。 杨二对她那么好,她不择手段地利用他,真的对吗? 纵使他们本就始于利用。 她想起被仇恨淹没的岁月里,也曾有过一丝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心动。那时闺阁秘话,杨柳青青,李玉珍把她搂到怀里去,坚定而决绝:“我要天底下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颗已经变得死板的心脏也曾一次一次为她跳动。 可她发现,李玉珍也会为了她的丈夫杨大做衣裳,也会问他出门在外午饭有没有吃饱。她罕见地吃醋生气,问李玉珍不是觉得那些臭男人讨厌至极吗? 李玉珍满不在乎:“杨大是个傻大个,是个憨货,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她还喜欢朝着杨大勾勾手指头:“大郎,我的腿好酸,你快来给我捏一捏。” 杨大会笑嘻嘻地跑过去。 而她因为太在乎,反而只字不提了。 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李玉珍和杨大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她委屈地抱着李玉珍:“你为什么和杨大睡觉,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李玉珍笑了:“你也应当和杨二生一个孩子。以后嫁给李家的王孙,生杨家的孩子,做好两手准备,知道吗?” 所以她赌气地勾引了从小喜欢她的杨二,生下一个女儿。她把女儿抱到了李玉珍面前,看她眼底无法禁止的妒火,心里无限畅快。 她有了孩子,亲情比她想象得厉害。活泼却怯懦的女儿在她眼里越来越生动,杨二孩子父亲的身份就越来越有重量。渐渐的,她对杨二似乎也有了一线真心。 李玉珍的嫉妒越来越扭曲,而她乐于看见这一切,去纵容,去引诱,看见李玉珍那样在乎她,她心底是快乐的。 她抬眼看去,觉得杨二和李玉珍还是有所不同的。 因为她不爱他,他在她眼中只是孩子的父亲,是赌气用的床伴,只是一个趁手的刀。所以仔细想来,他哪有和李玉珍比较的资格? 就算她那样喜欢李玉珍,不也亲眼看着她走向刀山火海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紧杨二:“如若是二郎,别说不是王公豪杰了,就算只是城边的小乞丐,我也愿意嫁的。” “放心吧,我不忍心你嫁给小乞丐的!我要让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92章 对拜 杨二认为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的父母早亡, 一直以来,杨大既做哥哥又做父亲,含辛茹苦地将他拉扯大。长兄如父, 长嫂如母, 玉珍嫂子对他们兄弟更是好得没话说。如今哥哥死了, 她也不忘给他报仇。 他不能放着哥哥嫂嫂的事情不管。 他自己呢, 心爱的姑娘被李渡娶走,女儿被李渡当成奴隶买走, 还有一个未成形的孩子,也被李渡 害死。 若是他视而不见, 苟且偷生,还配为人吗? 他决定殊死一搏。 司天监选了个好日子, 给大长公主的棺椁送到皇陵去。杨二也觉得这个日子好,提笔写信, 派人追上李玉珍和亲的队伍,交到她手里。 替他办这事的是突厥王子乞儿汗。 他二十年前被俘, 在大魏已经娶妻生子, 落地生根。和亲队伍离开的第二天, 他就哭天喊地追了上去, 一路上将士拦着, 他也只是哇哇叫着:“我没想干什么 , 就是想和我的好哥哥最后抱一下, 二十年没见了啊!我也是个人!” 他装疯卖傻,又因为他的妻子和长公主已是闺中密友,谁也不想得罪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信官快马加鞭告到皇帝那边去,他烦躁地瞥了信官一眼:“派五百士兵送他去不就行了?这点破事也要告诉我?” 乞儿汗把信藏在袖子里, 趁着拥抱的时候扔到他大哥的胡衫领口里去。他鬼哭狼嚎地叫起来,领兵的将军看得汗颜,由着他抱了一刻钟,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扒拉开。 那封信转手两次,安然无恙地到了李玉珍手中。 她提笔写信给皇帝。 大致意思便是和亲队伍将会从哪入城,到时候突厥人在东南面的城池会大开。请陛下趁机出兵,一举攻入这些鞑子的古城。 她又提笔写信给突厥大汗—— 请大汗出兵,玉珍必定助你夺下长安。 最终在给杨二的信里写下:我已是你杨家媳妇,若能见到你擒住那个混账老儿,杀死那个无耻小儿,也算有脸到地下去见你哥哥。 与此同时,她把突厥的城池布局图捏在手中,把大魏州县分布图捏在手中,把杨二想要的长安宫驻兵图捏在手中。让他们一旦想施行自己的计划就离不开她。 听说长安城里,皇帝正对着宜城大长公主的尸体追封她,李玉珍噗嗤一声就笑了。 且不说拿一个大活人和亲去换一具尸体有多可笑,死了才知道给人家加冕,陛下也真够虚伪的。 那头的长安城阳光普照,因为宜城大长公主的尸首粉碎,不得不拿了一尺白绸遮掩。八个奴仆往一处使劲,终于将那大棺抬起来,放置在通辀牛车上,静悄悄地驰入皇陵。 可等中门大开,他们却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 皇陵早就被冲烂了。 想想前段时间山洪泛滥,估摸着就是那时冲了地宫。尤其是皇帝的地宫,走进去如陷烂泥,脚拔不起来就算了,人不被黄泥吞噬就不错了。 消息一道一道传入皇宫,惹得病中的皇帝大怒,吭哧吭哧地咳起嗽来。 李渡在旁边劝慰:“天灾人祸,无可避免,还请陛下息怒。陛下长春不老,明天便派人去重修地宫,日子长久,还怕修不好吗?” 皇帝气得将奏折扔到地上,大发雷霆:“查,给我狠狠地查!” 日光正浓,无数竹帘放下来,李渡的目光暗淡下去了,唇边却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深知若想令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立即死去,必须看人下菜碟。面对一个功成名就的千古之帝,应当哄骗他去折腾长生不老药。面对一个想要建功立业的皇帝,就骗他去大兴土木。面对一个迷信鬼神的皇帝,就去攻略他的身后事。 使他迷惘,使他害怕。 李渡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弱点的呢? 那还是小时候,他将自己的披风顺手放在了桌案上,被陛下狠狠打了一巴掌。那时他很是得宠,这还是皇帝第一次打他。 有个老太傅当年是扶植了皇帝登基的,后来他年纪愈大,腿脚不便。他特地下了旨,命所有人见到老太傅的轿子都得让道,不止那些皇子公主,皇帝自己也是这样的。 有一次他在轿上睡着了,那些抬轿的下人没有给老太傅让道,害他被人参了一本。 从前有王子这样做,被他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轮到李渡头上,陛下只是轻轻揭过。 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桌子和披风,却让皇帝动怒了,对他又打又骂。 皇帝告诉他桌有桌神,床有床灵,绝对不可触犯。 李渡怔了怔。 他发现那看似刀枪不入的皇帝,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居然害怕所谓的附在某个小物件上的鬼神。 他假装听信,并顺从了他十几年。 皇帝亲审地宫之事的时候,李渡正站在他身边:“儿子总觉得这事不对,是不是有人在诅咒咱们李家的陵墓?儿子觉得有一处必查。” “说罢。” “先是查查看长安城里有谁能接触到皇陵,再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近来寻求一些乡野邪术之人。” 皇帝的目光撇过他:“我已经叫人查明了,这是洛阳城的运河引起的洪水泛滥。”他轻轻地看向窗外,“七郎,我要重重地治你的罪。” 李渡扑通一声跪下来:“都怪儿子,当时陛下想把我再派到洛阳一年,儿子那时才从洛阳回来,又摔断了腿,心里犯懒,便推脱掉了。如若儿子亲自在那监工,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帝狐疑地眯了眯眼。 “那你就去弥补!给我查如今监修运河的人里谁有蹊跷!” 李渡唯唯诺诺地应了句是,去到内书房里翻看卷宗。他一连七天七夜都没出去,已经陆续传召来七个人问话,皆无所获。 到了第七个人,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案上的卷宗全摔在了地上。 内书房外的黄门看着他大发雷霆的场景,静悄悄地往含凉殿去了。他哆哆嗦嗦跪下去:“太子殿下正在内书房里发火,好似什么都没查到。前几日他还请人给宝塔上的公主送信,让她夜里早点歇息,不用等他。”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将他挥退。 他又召来太子妃,嘘寒问暖了一番,才迟疑地问道:“太子答应你一定改过,这段时间可曾再让你受委屈?” “不曾。”她微笑,“太子殿下很关心儿媳,这几日每夜都歇在我房中。” 午后的光影挪移了一寸,天更暗了一寸,皇帝眼底的温和就消失了一寸。很快,全都不见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他人在宫里,怎么会在你房中呢?唤云,舅舅把你嫁给他,无非是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又大他一些,可以好好管束他。面对舅舅,你还要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吗?” 简而言之,你能嫁给他,不就是舅舅为了让你当个眼线监视他吗?忘记你的来时路了是吗? 萧唤云终于放声哭起来,捏着帕子擦眼泪:“他根本没改,那日他才在娘和陛下跟前痛哭流涕,摆出真心悔过的模样,夜里就又到公主那里了去。外甥女求过他回家,他却反口说我无趣乏味,不及公主风情万种。” “我知道了。”皇帝对着天空,轻蔑地笑了笑,“我会替你好好教训他的。” 这样他反倒放心了。 李渡对他那妹妹越是专情,越是放肆,他手里的把柄就越大。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把太子妃逼急了,又捅出上回那样大的篓子。 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公爹,总是对自己儿子的风流艳史睁一只闭一只眼,却又真心不想儿子儿媳走到和离那一步。于是呢,他开始捂儿媳的嘴。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皇帝微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的本性就和馋嘴猫似的,总想到外头抹一口油来吃。你又何必管他呢?他和 谁待在一起睡觉,影响你做你的太子妃吗?” “陛下……” “有功夫在这里抱怨,你不如找宝仪去,求一求她,让她给你说说好话。争取早日再怀一个孩子。到时候生下皇孙来,你也就把太子妃的位子坐稳了。” 所以萧唤云得了圣旨,悄悄来到了宝塔之上,在贺兰月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公主……” 贺兰月吓得差点跳起来。 太子妃还长她几岁呢,受这么一下,她还真怕折寿!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罢。”她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萧唤云要拜她,她也跟着对拜。竹帘轻轻地放了下来,两个人你跪我我跪你,影子正打在上头。李渡诧异十足地盯着,渐渐走进去,惶恐地看着眼前夫妻对拜的荒谬场面。 “你们在干什么!”他都要气晕了。 他在内书房里忙了七天七夜,几乎没有睡觉,终于累晕了过去。皇帝派人送他出宫歇息,他拖着病体,一步不停地来到了这里。 看见的都是什么? 第93章 哥妹 李渡把她拉到身后, 对着萧唤云冷嘲热讽:“这是打算彻底和我撕破脸了吗?谁准你来的?闯到别人的爱巢里这是相当不礼貌的,还请你快走吧。” 他说出爱巢两字的时候咬着牙,有点颤抖。 太子的服制繁复、沉甸, 冠冕上有九旒, 细长的珠线摇摇欲坠。奢华的穿着在黑夜里显得臃肿, 他挡在贺兰月面前, 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萧唤云一声不吭, 更把他刺激到了,对着她咆哮:“你信不信我翻脸不认人, 你敢动她,就给我去死。萧唤云你不得好死!” 萧唤云轻轻抬起眼, 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拖着长裳慢悠悠地走了。 李渡却毛骨悚然, 抓着贺兰月追问:“她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吃她给的东西吧?我早告诉你了,离她远远的!她这种人, 倘若有一日用的到你的命, 立即就会送你去见阎王。” 贺兰月轻轻拨开李渡的手:“这么说, 殿下很了解她喽。你再讨厌她, 和她还不是一伙的!” 她这话就跟一个棒槌似的砸在他脑门上, 李渡顿时无话可说, 一个人倒回榻上坐着。他把纱帐都放下来了, 坐在里头,把自己藏起来,高大的身影看起来隐隐约约的。 贺兰月才不惯着他呢,追进去就问:“殿下已经把我关在这大半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真快受不了了,一个人在这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 敷衍地看了她一眼:“等你的好姐姐李宝仪好了,我就放你出去,放你去看她。” “真的呀?”贺兰月眉开眼笑。 “她也算命好,这些日子身体又渐渐好起来了。”李渡有点不爽,“我来见你,你就给我摆臭脸。一提到她才给我个好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虚起来,赶紧抱着他撒娇:“若是殿下能找人把宝仪治好,我就一辈子都给殿下好脸色看。” “我要感到荣幸吗?”李渡气笑了,瞪了她一眼,却又狐疑地打量着她,“真的假的?我要是能给她治好,你就一辈子对我好吗?” “当然啦!” 李渡抿着唇,轻轻地笑了。 不过贺兰月趁胜追击,问起她二哥近来如何,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狗急跳墙,翻脸无情了。臭着脸,别过头,看也不看她。 贺兰月抱着臂:“好呀,殿下开始摆脸色给我看了。难怪说男人变心快,这才对我好几天呀,说给我难堪就给我难堪。” 李渡深吸了一口气,思索良久,终于转过身来:“贺兰,当年我和你阿大求娶你,曾经答应过他,自己以后就是大月女婿,生死为大月考虑。我不免忧心起来,如今大月群龙无首,你阿爷和大哥缠绵病榻,你四哥跟着使团走那日也口吐鲜血。你就不想让你二哥回到草原主持大局吗?” “想呀!”她连忙点点头。 “可是。你真的要陪着他一起走吗?你不想想宝仪?”李渡皱着眉,“你二哥回到草原上,遍地都是亲人。可李宝仪呢?若有一日她痊愈了,谁陪着她?她只有你一个人信得过了呀!” “这……”她愁眉苦脸地陷入沉思,“你说得对,比起二哥……宝仪更需要我一些。” “这就对了。贺兰,你应该和你二哥划清界限,让他寒心。”他恳切地抓着她的手,“不然若是他对你念念不忘,回到草原上孤独终老,那该多惨啊!” “啊!”贺兰月吃了一惊,“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忍不住怀疑起来,李渡真有这么好心吗? 可她看着他诚心诚意的脸,听着那头头是道的解释,渐渐地被他说服。于是李渡放她出去放风的那天,她从二哥身边路过,选择了故意忽略他。 那日明明阳光正好,贺兰胜正在调换长安城的驻兵,填补上一些驻守空虚的城门。看见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心下大喜,悄悄地追上去,跟了一路,及至那满园春色当中。 瞧见她正拿着一柄扇子在扑蝴蝶。 “阿月!” 他大喜过望地唤了她一声,却看见她逃也似的跑了。他追上去,不断地追着她,一声声急促的呼唤,让她跑得更快更远。 贺兰胜没注意,被一个门槛绊倒在地,摔得头破血流。 他站起身来,打开腰间的银壶喝了一口。明明是早上他亲手烧开的白水,一口闷下去,竟也喝出点酒的味道,烧得他嗓子痛。 好苦…… 他想起一句话。 “你连最起码的快乐都给不了她,她亲口和我说的,你在床榻上就像个木头一样,毫无乐趣。” 那是太子告诉他的。 此时此刻,耳边传来的依旧是太子的声音。 “贺兰二哥,这是怎么了呀?你瞧瞧这满脸的血,要不要我去找太医来给你包扎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步入中庭,诧异地看着他脸上的鲜血。 贺兰胜只是坐了下去,不停用手擦去,静静地抬起头来看他:“阿月如今这样躲着我,是因为殿下已经把她的身世告诉她了吗?” “不。”李渡摇摇头,“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何况她本来就喜欢我,我犯得着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吗?你说对吧,贺兰二哥?” 他微笑着,抽出袖中崭新的方帕,慷慨地递到贺兰胜手中。 “擦擦血吧。” 贺兰胜接了过去,打量着上面笨拙的绣迹,明白了这帕子出自谁手了。是他那天真可爱的妹妹,为了自己的爱人,兴高采烈地挑灯夜战,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他没有拿去擦血,而且藏入衣中,眼睛一酸:“还请太子殿下不要和我计较,把这个帕子送给我,让我留个念想。” “当然。” 贺兰胜站起来,屈着膝缓缓跪下。李渡后退避让,却被他叫住。 “殿下说的不错,尘归尘,土归土,她身处异国他乡,如今因为青春年华,在哪儿都能感到快乐。等老了,落叶归根的情绪涌上来,便觉无力的人实在太多。有多少人年老沧桑,一听见乡音便痛哭流涕。” 他磕了一个响头:“只是希望殿下网开一面。父辈的仇恨已经过去随风吹远,已经是前尘往事,不能让它害惨了如今活着的小辈!请殿下不要因为她的长辈迁怒于她。” 他又接连磕了两个响头,凑足三个:“这三个响头,是我代妹妹求的,求殿下谅解那些新仇旧恨。” “当然。你大可放心,为了她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李渡轻快地笑了,“也希望贺兰二哥记住你说的话,妹妹就是妹妹,不可以变成什么所谓妻子。何况你安安心心回到草原上,高高地矗立着,也算她坚实有力的娘家人,还怕她受人欺 负吗?” “殿下说得对。”他的眼底终于又有了一点亮光。 “去罢,这几日抓紧去把城防布置好。” 另一头的贺兰月流着泪跑远。眼泪越流越多,她就伸手用力地擦去。一路跑到了三公主殿里,她的心才渐渐缓过来。 她渐渐悟出来李渡说的不是真心话。可是,天底下不是所有假情假意的话都没有道理。 她惴惴不安地怀疑起来,不知道自己对不对。五公主见到她这模样,啪得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把女儿扔给我们,自己跑去和七郎卿卿我我多少天了呀!” 贺兰月心虚地笑了笑:“还得请两位姐姐帮我照顾婉怡一段日子。” 三公主挥了挥手:“这都是小事。就是另一件事叫我好是头痛,你快来一起想办法。” “怎么啦?”她纳闷,“还有什么事叫三姐姐不高兴的?” “我家卢二临危受命操办大长公主的丧事,他本来就是个傻蛋,已经忙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如今皇陵被水冲了,这下好了,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五公主笑得直不起腰:“三姐就知道我家卢二我家卢二,把你家那个傻蛋当宝贝似的护着。多大点事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陛下又怪不着他。你实在要怪,就去怪李渡一箭射死了杨大。大长公主的丧事本来该他负责的。” “为什么呀?”贺兰月茫茫然地眨眼,“杨大和大长公主非亲非故,怎么就是他的事了?” 三公主惊愕道:“你娘没告诉你吗?宜城大长公主从前在大魏招过驸马,嫁的是你杨家的族长。后来这一支主脉因为贤妃的事情被灭门了,杨大杨二那一脉本来是旁得不能再旁的一支。因为族长死了,加上你娘的缘故,他们才搬进皇城。” “就是就是。”五公主给她当捧哏,“原来的小啰啰给族长的妻子收尸,不是应该的吗?” 贺兰月深吸一口气。 原来呀,宝仪和这个宜城大长公主还是很有缘分的亲戚。 既是李家的直系亲戚,是宝仪祖父的姑姑。又有着杨家的远房亲戚,谈不上要叫什么,只是宝仪娘家里的族长夫人,顶多是杨家人祭祀的时候要过去问一句长辈好。 宜城大长公主挪棺那一日她因为被李渡关着,没能前去尽孝,放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真就有点不应该了。 第94章 陵容 贺兰月苦思冥想, 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皇陵被水冲垮了,杨家的墓园却没什么事情呀!宜城大长公主既然招过杨家的驸马,也算半个杨家人, 把她的棺椁暂放到杨家的墓园去不就好了?” 五公主嘟囔:“你这不成哦!宜城大长公主的子女都死光了, 死得还极不体面, 尸体都没有, 更不在杨家的墓园里,她这个娘该放到谁旁边?这事一提, 怕不是会惹得陛下暴怒。” “那她的前任丈夫呢?” “他倒是好好地躺在墓园里。” 贺兰月鼓着嘴:“那不就成了,大长公主是丧夫, 又不是恩断义绝,借前任丈夫的肩膀靠一靠怎么啦?反正只是暂放在他旁边, 又不是真的要把她埋在杨家。” 五公主还要反对,认为陛下会因为杨家那些子女迁怒。 三公主却恍然大悟:“杨姑公可是陛下的老师!当年陛下大怒, 杀死杨家所有人,连已经死了的都从地底下挖出来鞭尸了, 唯独没有迁怒杨姑公。想来这次也不会。” 这下有了好主意, 卢二那个傻蛋倒是幸福了, 只是可怜贺兰月被吓坏了。 什么样的事情, 能让陛下一口气处死自己老师的子孙?无论男女老少, 全都杀光。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要挖出来鞭尸。 她忍不住小小声地问:“杨家人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啦?” “我也不知道。”三公主对着她挤眉弄眼, “鬼知道贤妃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她才说完,没多久她的亲儿子二皇子就死了,后来是萧贵妃,再后来是她自己。最后便是她的那些兄长家惨遭灭门……” “尤其是她那长兄。”五公主打了个哆嗦,“将他车裂的时候我可在场, 血像泥浆一样滚下来,肢体哗啦啦甩出去,看得我是永生难忘。” 这件事真是细思极恐,贺兰月已经被吓出来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叫停:“哎呦!快别说了!” “不是你自己问的吗?” 午后的日头照到窗台上,有一枝梨花横进来,肥阔的叶子,纤细的身体,像人的断手断足。贺兰月在一片寂静无声的世界里看过去,骇得捂上了眼睛,才悄悄地睁开,一群无手无足的小人就已经飞快地跑进她的脑海。 “啊!”她惊叫了一声,突然跑到外头去,扒着穿廊上的阑干哇哇地吐了一地。 下午的时候她到含凉殿里请安,看见皇帝那张儒雅却满是戾气的脸,更是一阵头晕目眩,狠狠吐了一次又一次。 为首的黄门捧着一个红花卉的渣斗,她已是吐得肝肠寸断,无力地抱住了渣斗往里吐。丝毫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颤了颤,派人请贤夫人来。 宫女们端来温水,给她服下止呕药,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终于缓过神来,她抬眼望去,又忍不住遐想万千。 殿里点着烛灯,一闪一闪,也许很快就会大放光明,变成熊熊烈火,一把烧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然后,底下的森森白骨就会露出来。 她吐得太厉害了些,宫女黄门团团转地忙活,很快招惹来了不远处的太子。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叫住一个黄门问话,得知是宝仪公主身子不爽,脚不点地地赶了过来。 进殿之际,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试探道:“陛下,妹妹身子不舒服,我这个做哥哥的——” “进来罢。” “是。”他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走到贺兰月身边,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不曾发烧啊。你是吃坏什么了吗?” 他到底不是御医,见贤夫人来了,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即便往后让了几步。贤夫人低下眉头,认真地把起脉来,没过多久,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 “奴婢该死!”她战战兢兢道,“前几个月诊出公主有孕,但脉象不稳,我不敢妄下定论,便瞒了下来。如今看来……孩子没保住。”她又转头询问贺兰月,“公主近来是不是有一日忽地流了许多血。” 贺兰月怔了怔,这几个月她都好好的,葵水都没来,哪有什么血?可她又感觉贤夫人好像对着她苫眼铺眉了一下,顿觉不对。 “昨日便是这样的!” 贤夫人又道:“公主有孕以后一直体量瘦小,吃什么药都进补无益。如今看来,这孩子先天不足,在腹中根本没能发育,只是一个胚胎,化作一滩血水流走了。” 皇帝的目光在贺兰月眼底的泪花里打转,叹了口气,又看向李渡。他愁眉苦脸,黯然伤神,死死握着拳头,简直跟要哭了一样。 他挥退贤夫人,对着李渡训话:“还不是你不加节制!难道宝仪生下这个孽种,你就高兴了?” 又单独召来贺兰月,轻声安抚:“孩子这种事是讲缘分的,只等你把身子将养好,还怕没有吗?” 后来便赶走所有人,独自在大殿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难道他不知道兄妹不伦,生下的孩子多半不是痴愚就是畸形吗?可他确实失望了,希望贺兰月肚中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出身。他会找个由头把这个孩子要过来,亲自在含凉殿里抚养他。 李渡越期待这个孩子,他便越高兴。 他心爱的姑娘,亲生的孩子都在他手中了,必然不会生出什么逼宫忤逆的心思。 可惜他不知道,贺兰月根本没怀孕。 贺兰月出殿来,一头雾水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终于恍然大悟。肚子里没有娃娃,也没有出血小产,那可不就是根本没怀上嘛! 她有点怅然若失,她期待许久的孩子居然从来就没存在过这个世界,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很快的,她又开始劝慰自己。 反正二哥要回草原上去了,她要留在长安,既然迟早要分离,没有一个拖泥带水的孩子,未必是坏事。 她捧着脸坐在阑干边叹气。李渡从旁边经过,她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这是要去哪?我心情不好,你带我出宫吃点好吃的罢。” “好呀。”李渡狐疑地看 着忽然撒娇的她,“可你得等一等了,我有点事要先回东宫。” 他的卫队在外头等着,李渡摆驾回东宫去。才进丽正殿,便有个宫女迎上来,说太子妃娘娘等他一整天了,亲手给他剥了一耳杯的葡萄。 李渡挥手让她退下。 他独自走进丽正殿,何方很快得到他回东宫的消息,敲了敲门。李渡盘腿坐在榻上,无所事事,大声地叫他进来。 何方悄悄走进来,从衣裳间掏出一堆书信,递到李渡跟前。 丽正殿此时拉着帘子,也没点灯。何方抽出一支火镰,点起火来,举在他身旁把周围的世界都照亮。火光照在他眼底,随着他翻动信件的动作变得寒冷赤裸。 一切寂静无声。 何方走后,他又独自走出丽正殿,传唤来方才那个宫女。 她看着李渡面无表情的脸,心下轰然,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殿下,奴婢犯什么罪啦?还请让我死个明白。” 李渡瞪了她一眼,更是吓得她直磕头。 这下李渡彻底无语了:“葡萄呢?” 她死里逃生,恍然大悟:“葡萄……葡萄我放回宜秋宫,太子妃娘娘的寝殿里了。奴婢现在就去给殿下端过来。” “不必了。”李渡挥袖而去,“端来端去也怪麻烦你们,我到太子妃殿里吃就是了。” 他朝着宜秋宫的方向走远,宫女拍拍心口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很为太子妃娘娘受宠若惊。 宜秋宫外的宫女们被他打发走,也同样是这样想的。 那薄薄的寝床边点着一支灯,萧唤云身子往前倾着,拿了针黹,正在做衣裳。她见李渡来了,头也不抬,只是轻声道:“天冷了,我给你做件衣裳。” 李渡坐在远远的木榻上,伸手拿了案上剥好的葡萄去吃。他一口气吃了两颗,慢悠悠地问:“乞儿汗亲口和你说的?” “是了。他以为我和李玉珍还有突厥大汗是一伙的,想也没想,直接告诉我了。”萧唤云淡淡地抬眼。 “可我凭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你凭什么不管?” 李渡冷笑了一声:“我很累,我七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我很累……” “那殿下便停手吧,只等李玉珍带着突厥人的士兵,和杨二里应外合,擒住皇帝 ,杀了你,攻破长安城。然后呢,然后你那个心肝肉怎么办?你应当知道李玉珍有多讨厌她吧。” 萧唤云稳操胜券般捏着针线。 隔着无数纱帐,一只冰凉的珍珠红绣鞋东倒西歪地放在地上,李渡抬起眼,冷漠决绝地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李陵容,你就是个水鬼。”他失望地把目光移开,“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死了爷娘,心里不痛快,就要拉上我,把我拉下水,让我一起倒霉。” 萧唤云听不下去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你这个认贼作父的贱骨头!我的爷娘?什么叫我的爷娘?我的爷娘难道就不是你的爷娘了吗?” 第95章 翻脸 他的目光始终被阴影吸附, 一点一点,鼓足勇气,终于看向眼前的女人了, 却恍惚有种想吐的错觉。恐惧, 疑惑, 失望透顶, 这些情绪搅拌着他的肠子。 李渡指着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开始高高兴兴地认贼作父, 认贼作母,在长公主府里高高兴兴活了十年。若不是因为崔乘那个畜牲把脏手伸向你, 你哪里还记得我们一家子?” 她紧绷的脸一点点溃败。 何况李渡更发狂地哭喊起来:“你和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那时我十岁, 他叫我杀了二哥,话里话外不这么做我和娘都活不成。我不敢, 我不敢……刀子捅进去只伤到了皮毛。” “他攥着我的手,更用力地捅进去, 肠子掉了一地, 掉到我手上。我抓着那些肠子, 就跟疯了一样冲出去清洗。” “后来呢?后来我被五皇子推到泥巴地里, 你把我打了一顿。让我站起来, 站起来给爷娘报仇。我不知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告诉我被我杀害的人就是我的亲爹。” “你逼我报仇。你把真相刀子一样捅到我身上。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害怕, 我会彷徨。你根本没把我当个弟弟看!你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许久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字,静夜里的李陵容带着一枚细长的簪子,像她的眉眼,一步一动,闪闪发光。 李渡再失控, 她也不为所动:“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杀死了爹,害得娘接受不了,因此吊死。你害死了爷娘,你不应该亲手弥补这一切吗?” “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何况,娘根本不是因为我杀了阿爷才吊死的!”他无力地往后倒去,“我根本没想离开凉州,在哪里不是一样的秋高气爽?若不是我梦见娘日夜朝我哭诉,说是皇帝拿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痛不欲生。” “若不是你告诉我你差点被崔乘玷污。你和我说,杨二打高句丽凯旋,受封大将军,利用权势威逼你,害你怀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我又怎么会回来?” “阿姐,我对你不够好吗?我难道还没尽够一个弟弟的责任吗?我无非是想着,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最亲最近的人了,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呢?” 李陵容咬了咬牙:“爷娘的血仇未报,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不配叫我阿姐。” 她甩袖离开,却被李渡抓住:“我求你了,曾祖母也死了,杨家所有人都死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皇帝他迟早会老死病死,争那一口气做什么。阿姐,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李陵容却狠狠将他一脚踹开。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宫殿里的瓶瓶罐罐都被砸碎。终于有宫女看不下去了,在外头跪着求太子和太子妃不要再打了。终于,李渡带着怒气闯了出来。 只有李陵容一个人静坐在渐深的夜晚里。 她无可辩驳,毕竟李渡的指责都是真的。 所有人都知道,魏王的女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岁便可识文断字。更可怕的是,她似乎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五六岁才能记事。 和爷娘一起生活的日子,在脑海里一直很清晰。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冒名顶替了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叫唤云的,从出生之时就没离开过病床的,和她同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鸠占鹊巢。 崔乘曾经向皇帝献言,害得她的母亲被逼着侍奉公公。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父亲。 长公主更是皇帝的帮凶,陪着他为非作歹多少年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女人成了她的母亲。 可他们对她不好吗? 她不得不承认,她过着不输从前的日子。凯旋的公主驸马,荣耀加身,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长公主又不能再生育,对她无比爱惜。 她身上就算是破个口子,长公主都能哭哭啼啼到宫里告状,说是谁家的孩子没礼貌,没给她让路,害她摔伤了,摔痛了。 这对夫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死了,傻傻地对着她这个假货千娇万宠。 可那又如何? 她记得自己的爷娘是谁。 宫廷筵席,上元佳节,她隔着无数的筵桌跑过去,看着自己的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再也不是那些撒娇耍赖的话,而是一句恭恭敬敬的,贵妃娘娘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很快所有人跪在皇帝面前,祝他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娘被人抢走了。娘已经和天地同寿,离他们一家人很远了。 长公主素来致力于和所有人交好,包括萧贵妃。长公主时常带着她到萧贵妃的宫殿里去,她摸着娘的肚子,感受着肚子里的娃娃一点一点长大,娘的肚子一点点圆起来,鼓起来。 她忍不住疑问,肚子里的这个娃娃,还算是她的弟弟妹妹吗? 宫墙密不透风,她什么也不能说。终于忍受不住了,扑进阿爷的怀里:“阿爷,陵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们一家人是不是永远都要分开了。” 阿爷低头给她擦眼泪:“陵容,不要想这些,嗯?不要去憎恨谁,不要想着报复谁。吃好饭,睡好觉就好了。阿爷很快就受封太子了,只要学会沉住气,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陵容长大的那一天。阿爷就接你们回家。” 她哭着点点头,后来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宫里,也再没见到阿爷。 他们默契地避嫌。 一切都在好起来,弟弟顺利出生,阿爷受封太子,她可以经常以给贵妃娘娘请安的名头到娘身边去。阖家团聚的梦已经越来越近。 后来崔乘吃醉了,把脏手伸向了她,笑嘻嘻地调侃:“哎呦,我的闺女都长这么大了,阿爷和你做个游戏怎么样?” 虽然长公主及时发现,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再后来,阿爷死了,娘也死了,祖母一家惨遭灭门,弟弟被流放到房州。她孤身一人待在长安数载。 就像此时,孤身坐在金碧辉煌的宜秋宫里。 李渡已经离开,去赴贺兰月的约。 樊楼里夜风阵阵,面前的玉盘珍馐足矣值万钱。贺兰月唤来一个跑堂的,对着他比比划划:“我要一个这么大的胡饼,再来一壶葡萄酒。” 她给李渡斟满:“殿下怎么愁眉苦脸的,这菜可是你自己点的呀,难道都不合胃口吗?我告诉你呀,你点的这道小虾米夹在胡饼里吃可鲜甜了,试试吗?” 李渡冷笑一声,故作镇定:“谁说我没胃口了。” 他高举起酒杯,一口气闷下去,舔了舔嘴唇,才发现自己方才没注意拿了个空杯子。再抬眼,贺兰月已经在对面笑得东倒西歪。 李渡气急败坏,起身要走,却被她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殿下好不容易陪我吃顿饭,不是吗?”她端起有酒的那杯,亲自喂到他唇边。 李渡蹙了蹙眉,一口喝下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一看你就是打了坏主意。说罢,有什么事求我。” 贺兰月怔了怔,渐渐放低了声音:“这都出来了,殿下就不带我去见见宝仪吗?我知道她得了重病,会传人,可是我可以不进去,在屋子外和她说话呀!” 李渡微笑着看向她:“我倒是好奇你和李宝仪怎么这样要好,你对她可比对我好多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贺兰月捧着脸,静静地看向远方。 李渡抬眼:“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宝仪小时候上草原上找人,被狼咬了,刚好被我撞见,我把她扛回去了,偷偷放在马棚里养伤。后来阿大他们发现了,看她一个小女孩可怜,留下来养了她一整年。” 李渡的眉头皱得老紧:“她上草原去找什么人!”他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你说会不会她李宝仪是个野种,上草原上找自己的亲爹去了。” 贺兰月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拿胡饼把你的嘴巴塞满。”她不服气地补充,“宝仪长得又温婉,又秀气,一看就是大魏人。就因为这个,她们家当垆卖酒,生意好的时候还老是被那些胡姬欺负。” “哦。”李渡伸了个懒腰,“你别凑上去,跟着一起倒霉就行了。” 贺兰月心虚地呵呵一笑:“送宝仪回家以后,我的确每年都拿一两个月到瓜州去,陪宝仪一起生活。但是!但是那些欺负她们的人都叫我打跑了。你猜人家怎么和宝仪说的,他们说,我比宝仪将来的男人还管用呢!” 李渡瞥了她一眼,满脸不爽。可渐渐的,看见她惆怅地往桌上一趴,又着急起来,拉着她追问:“怎么了,李宝仪欺负你了是吗?” “这都哪跟哪呀,宝仪怎么可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是宝仪的娘,每次我到她们家里去的时候,她都称病避而不见。总感觉宝仪的娘不喜欢我。” 第96章 号令 “人家不待见你, 那你还年年都到人家家里去住一两个月?”李渡挑起一筷子乳酿鱼,喂到她嘴里,“你这小丫头够没眼力见的呀?” “可是。”她扇扇手掌吹凉鱼肉, “可是她虽然不见我, 却总是买很多好吃的招待我。”她拍了拍胸脯, “我就想着, 万一是我自己小心眼呢。万一宝仪的娘真的生病了,我帮忙把酒抬到外面卖, 她不就可以休息休息了吗?” 李渡听得筷子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苦口婆心道:“以后不要对谁都那么善良好吗?容易被人利用。你就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贺兰月好奇地凑过去。 李渡慢悠悠地吃了一筷子鱼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贺兰月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就是殿下当祸害的理由吗?”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 怄着气不理她,甚至还将刚刚放到她碗里的鱼肉夹走了。贺兰月无语:“殿下为什么那么讨厌宝仪?只要一提到宝仪, 你就开始打岔,不然就是说她的坏话。” 李渡叹了口气:“因为天底下不是所有姐姐都是大公无私的好吗?她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贪念呢?她对你那么好, 有没有可能包藏着祸心呢?” “那我就更要见宝仪了。”她拉着他的手耍赖, “殿下快带我去宝仪那里罢, 我要亲自审她!” 李渡无奈地笑了笑:“好呀, 我带你去见宝仪。” 他们下了樊楼, 李渡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外走, 长安街道上人来人往,宝马香车多如流水。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在街头摊子里逛起来,给她买下一件藕粉色的薄披风。 她一点也不想穿,李渡却说打扮漂亮了好见宝仪, 又把她说服了。 就她穿上披风这点子功夫,李渡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忽地开始拉着她疾走。 夜晚的天空太闷,总让人感觉有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藏在里边。她抬起头,果真有个雨点打在脸上。她提出要去避雨,李渡却拉着她,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穿梭着。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人也喜欢拿着灯笼引路。因为他们走得实在太快了,那些灯笼都在她眼底乱七八糟地晃动起来。 李渡好似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更把步子加紧,直到他们走到月光下,在热闹的人群里撞见了一身戎装的贺兰胜。 “阿月。” 贺兰月感觉心虚,从李渡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咬牙加重了语气:“二哥。我,我和太子殿下出来逛逛,正买东西呢。” 李渡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 贺兰胜微笑着看着他们,看着她身上藕粉色的披风,又看着李渡幞头上藕粉色的宝珠,看着他们牵着的手,依旧微微笑着。他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交到贺兰月手里:“去罢,玩得开心。” 李渡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后:“我和阿月要去西边买墨宝,贺兰二哥记得来找我们。后头,绿色腰带,黑色鞋子,只有一只护膝的人正在等二哥。” 说完这一堆不明所以的话,李渡又开始拉着她疯狂往前跑去。她一头雾水,却听见后面的人群高呼杀人啦,杀人啦,恍惚听见血溅起来的声音。 回过头,发现二哥举着沾血的大刀,脚底下踩着一个已经被砍翻的胡人奴隶。 发生这样的大事,李渡还真就不紧不慢地拉她到了城西。 她问他不是要带她去找宝仪吗,晚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李渡避而不谈,反而拿着一锭银子把整个墨宝铺子都买了下来,叫老人早点回家歇息。 贺兰月忍无可忍:“这又是在弄什么鬼?宝仪呢?” 李渡拿着毛笔,在宣纸上挥笔写下大大的宝仪二字,指着它:“你不是要 宝仪吗?宝仪不就在这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贺兰月正要跟他闹呢,二哥已经骑着一匹马追上来,将她整个人搂到马上。他的腰上绑着粗绳,粗绳套着另一匹马,匆忙地将一把刀扔到李渡手里。 李渡接过刀,挥刀斩断粗绳,骑上马要走。临走前,严厉地警告了她一句:“跟着你二哥回宝塔去,老老实实的,哪也别去。听见没?” “我知道了。” 她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却也看出来这事不简单。马上颠簸,她死死抓住了马鞍,就这么一路慌慌张张到了宝塔下,又被二哥护送上去。 贺兰胜转身要走,她又拉住了他:“二哥,你可以告诉我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吗?” “李玉珍用和亲队伍当烟雾弹,指使突厥人打进来了。而且,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得多。” 他走了,贺兰月一个人惶恐地走向窗前,长安城里参差错落的楼房已经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高高低低,尘土飞扬,士兵队伍拿着铁戈往前闯去。 开战了。 这一切无不在说明,一场无法预料的,突如其来的战争已经降临。 长安城会失守吗?宝塔上就一定安全吗? 她的心突然急促如雷。 是了,这狭小的窗子已经能高高在上地看见战火,突厥人的铁蹄踏进来,马上就有鲜血飞溅起来。他们的大刀高高举起来,也许再也不会放下。 她发现自己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心乱如麻。她不知道是因为李渡在这布置了守军,还是因为突厥人暂时没能发现这里。 可她已经不敢再看。 她捂上自己的眼睛,怕自己会不忍心跳下去救人。势单力薄,她又没有武器,她知道这分明是送死。可是捂上了眼睛,还有耳朵,尖叫声还是不设防地进入耳中。 她听见女人此起彼伏的号叫,这里头似乎有小翠的。 贺兰月手忙脚乱地回到窗前,在人群里搜罗起来,果然看见突厥人押着一群宫女妃嫔离开,衣香鬓影,狼狈地歪着脸,黑鸦鸦的全是人头。 这里头就有小翠。 她终于看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下了宝塔,行至宝塔中部,发现一群穿戴盔甲的士兵,还以为是敌人打进宝塔了,吓得大叫起来。 他们赶紧安抚她:“公主别怕,我们是大魏的守兵。” “那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她发着抖,“下面都是那些宫女妃嫔,你们为什么不放箭?” “我……我……”为首的那个支支吾吾,“我们得令保护公主,比起救下她们,更重要的是不要暴露宝塔上有人。” “放箭!”她咬牙切齿,“你们要是不救她们,我就直接从宝塔上跳下去摔死,到时候各位也不好交差。” 他们犹豫片刻,终于来到宝塔的外墙,支起弓箭,对着下头流星般射去。一阵阵,一阵阵,万箭齐飞。因为居高临下,一下就射死了几十个突厥士兵。 女人们趁机推开士兵,慌不择路地逃跑起来。也有的宫女殊死一搏,抢过了大刀开始往他们身上砍。剩下的突厥人见自己不占优势了,丢下这些战利品逃跑。 贺兰月拿着刀下楼去,大开宝塔门,请女人们进来。 有个才拿了刀杀人的宫女喘着气,突然摇摇晃晃地摔在了地上。贺兰月赶紧上前看,发现这居然是素来胆小如鼠的小翠,顿时百感交集,泪如雨下。 她把小翠搂进怀里,小翠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哇哇大哭起来:“陛下带着自己的部下逃跑了!淑妃娘娘和太子妃娘娘被李玉珍抓起来,关在含凉殿里,她说要把她们一刀一刀割肉下来,活活流血流死。” 贺兰月听得心下轰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哆哆嗦嗦地把小翠的肩膀抓紧:“小翠你把她们安顿好,拿上那些突厥鞑子遗漏的武器,带她们到塔顶去藏好,我要带一半的士兵去找援军。” “好。”小翠咬牙流着眼泪,“公主一定要小心。” 她下令命一半士兵守在宝塔高楼,一半士兵随她到皇宫里去。有个吓坏了的士兵想着逃跑,临走前打算抢走她的首饰当细软,挥刀向她砍去,被她眼疾手快地一刀斩首。 她学着阿大的样子,把叛徒踩在脚底下,大喊了一声:“都给我跪下!” 所有人都傻眼了,这个柔柔弱弱、的公主居然有这样一面,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 她继续号令:“你们以为躲在宝塔上就能苟活吗?你们以为逃出皇城就能苟活吗?若是突厥人攻破了长安,谁也逃不了!你们的家人一个个都会死在屠城的暴行里!” 座下的眼睛都还是犹豫不决的,她又接着说道:“谁跟随着我,擒贼护驾,将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想不想带着自己的家人住上大宅院,穿上绫罗绸缎,今生今世不怕挨饿。” 他们互相对视着,不敢相信这个公主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士兵走出来,重新跪下,给她磕了个响头:“在下在所不辞。” 贺兰月大方地摘下发髻上的金簪,交到他手上。 她凝视着所有人,“告诉我,你们听谁的令。” 他们齐齐磕头:“在下只听宝仪公主的令。” 第97章 失踪 此时的李玉珍正在含凉殿内, 坐在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宝座上。 淑妃和太子妃手上都捆了粗绳,被人扔到她脚边。她把靴尖移远,只是拿目光高高在上地划过她们的脸。手中的短刀被她转着把玩, 轻轻地划过帝王宝座。 她从未感到那么轻松。 调虎离山, 过桥拆河, 这两招司空见惯的兵法轻轻松松地将她送到了高处。 她骗皇帝调兵攻打突厥东面兵强马壮的城池, 命突厥大军从南面进犯,又在经过幽州的时候丢下突厥大军, 让他们和梁王的幽州军厮杀。 随即拍一拍衣袖,带走信服于她一千突厥精兵, 和杨二里应外合攻入长安。 如今只等她彻底控制了皇宫,控制了长安城, 拿到虎符,调动军队, 再把突厥军一网打尽,赶出大魏。到那时候, 她就可以尽情享受帝王宝座的快乐。 尽管失败也是极有可能的, 却不影响这时的她深吸一口气, 抚摸着扶手上丝丝入扣的纹理。 “玉珍……”李陵容颤颤巍巍地开口。 李玉珍恶狠狠地瞪着她:“叫我陛下!” “陛下。”李陵容屈着被绑起来的身子, 艰难地磕了个头, “陛下有所不知, 前几日李七郎那个贼子在城东安排了许多驻兵, 若是不抓紧拿住他,恐怕会妨碍陛下的千秋大业。” 她愣了愣,随后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拿着一把小刀挑起李陵容的脸:“怎么了?想让我封你做个枕边宰相?我告诉你,现在还不算太晚。” 李玉珍又憎恨地看向淑妃。 “你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趁早投降,告诉我点有用的消息,我还念点你的生恩旧情。若是迟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玉珍。”淑妃摇着头痛哭,“是娘的错,娘看重李英是个儿子,一直偏心于他,都怪娘没有以死相逼去给你求情。你快跑吧,趁现在快跑吧。你得位不正,他们一定会来找你的麻烦的。” “闭嘴!”李玉珍烦躁地别过头去,“这个位子谁抢到就是谁的,什么得位不正?” 她大声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扔到外头的水井里去,好好坐井观天反思反思,一刻钟以后再给她捞起来。” 两个突厥士兵得令,拉着泪流满面的淑妃往外去。 李玉珍依依不舍地从御座上起身,到底不肯轻信眼前这个已是人妇的女人,打算到城楼上登高望远,看看她所说的是否属实。 她的目光掠过李陵容:“等我到城楼上验证了真假,不会亏待你。” 李陵容双目一瞪,忽地着急道:“如今就含凉殿外咱们的 兵马最多,那些贼子随时可能趁虚而入,陛下派一个心腹前往就是了,不要唐突冒险呀。” 李玉珍停住了脚步,思索片刻,渐渐同意了这说法。 李陵容既然已经被绑在殿里了,李渡原来就对她厌恶至极,如今更是可以宣扬她已经投敌,趁机除掉她。她没有退路了呀,不帮自己还能帮谁? 李玉珍倒回御座上,继续放任自己享受着龙头宝座冰凉的触感,听着殿内茶桌上哗哗不绝的流水声。十指划过扶手上神龙的脖颈,一切静悄悄的,没有人打扰,这就是帝王身份所享受的一切。 心腹很快来报,说确在城东方向来了许多大魏士兵,不过他们已经被乱箭打散,往回奔逃,不足为患。 她又调动一支百人精兵去严加看守东边的宫门。 淑妃被人从水中捞起,湿淋淋地扔回殿内,仍一直哭哭啼啼地求李玉珍快跑,说一千士兵不足以抵抗长安驻军。她嫌她多舌,派人将她关到别的宫殿里去。 耳边终于安静了,她静静地看向夜空。她睡不着,也不想睡,就这样一直看着这喧闹的夜晚,看着断断续续睡着三次的李陵容。 淑妃说的都是废话,她难道不知道一千士兵太少吗?可是,这是她尽力凝聚起来最大的数字了,她只是在赌,赌突厥人足够凶残。就算赌输了,她也把一口气争回来了。 终于,一线黎明升起来。 她长吁了一句。 一夜安全,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安已经是她的了。 说明大魏已经是她的了。 她站起身来,舒筋动骨了一番,默默往外走去。可突然,她听见刀枪乱舞的声音,水声潺潺也变成狂风暴雨,那朦胧的隔着缎子屏风的窗,也闪过刀光和剑影。 李玉珍心下轰然,站在那,一动不动。 杀到含凉殿外了,还能跑掉吗? 也许她应该坐回御座上,最后享受一下这种居高临下的滋味,静静地等待他们杀穿大殿外磅礴的青铜门。可她没有,她踹翻了一个自己的守卫,抢走他的刀和马,将李陵容拽上去,就要逃跑。 才出去不远,不知道贺兰月从哪冒了出来,捉住她的胳膊,手脚并用地和她打斗起来。她才要挥刀,贺兰月已经拉着李陵容连人带刀摔下长阶。 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李玉珍回头看了一眼,将牙咬紧,策马朝着前方奔腾而去。 李陵容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贺兰月,相顾无言,渐渐眼睛一酸。她咬着牙,说话都有点哽咽:“下辈子,我一定要和你做朋友。” 她想起贺兰月初回长安的时候,她屡屡向她示好。不为什么,只是一个姐姐看见弟弟找了个艳绝天下的心上人,忍不住亲眼看一看,在心里显摆显摆,看看自己弟弟多有本事,眼光多好。 可贺兰月的天真热情是出乎她意料的。 纵使后面欺瞒了她,利用了她,她也愿意来救自己。 她一开始还奇怪,李渡没了她就活不成了吗?如今终于明白这种感受。 危难关头,把你救下的人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她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这种惊讶,这种不可思议,仿佛把自己的卑劣和小心眼都击穿了。 贺兰月愣了愣。 她本来已经变得很讨厌太子妃了,听完这话也傻眼了,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这是什么话,太子妃想的话,这辈子我们也能做朋友呀。人和人哪有那么巧的,下辈子说不准根本不认识呢!中原人不是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吗?” 李陵容也怔了怔。 贺兰月却着急起来,指了指后头:“好了,太子妃娘娘你看这条路,你再走一柱香的时间,就能和我的卫队汇合了。我把他们留下来保护你,我得去找二哥了。等回头我们再说。” 在宝塔那时,她爬到楼顶去看突厥人的兵队走向,发现他们多从西城进入,渐渐聚集在南北。于是她灵机一动,带着自己组织起来的卫队往东边去,找到二哥的那位副将。 她拿出李渡送她的宝刀,狐假虎威,说是李渡亲口所说的,见刀如见人,不听她调动的皆可用此刀斩杀。 副将看着她手里那把小刀,确实和太子经常用的那把宝剑纹理一样。他又看着身后卫队里熟悉的面孔,确实是太子殿下的人,也就相信了。 她命副将带队往皇宫去。 后来队伍在城东被打散,她带领这一支调头逃跑,意外撞见了二哥,两支队伍静悄悄地合并在了一起。副将则带着另一支队伍直奔皇宫。 所以他们集结在了皇宫里,二哥带人攻破城门,她则过来营救人质。 贺兰月轻快地走出这座雕栏玉彻包围的宫殿,才过长廊,当即就快吓晕了。她眼前从廊下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支几十个人的突厥兵。 她一下就崩溃了。 完了,这下完了,她把自己的卫队全给太子妃了。 贺兰月赶紧蹲下身,逼自己苦思冥想方才李玉珍是怎么逃跑的——她很快想到了马。 另一头的李玉珍试图骑着马出宫,走的不是任何一道宫门,而是平日里那些下人出宫采买走的小道。她想着,李渡、梁王那些金尊玉贵习惯了的人是不会知道这里的。 她也是以前听自己的宫女说的。 这一路上马跑过去,道路平坦,前景开阔。纵使宫外可能是刀山火海,至少此时此刻是轻松的。 她低头绞尽脑汁地思索,想着如何才能东山再起。越去逼迫自己找法子,身体越是僵硬,沉甸甸的没有知觉。 只是一味地骑马狂奔。 直到手臂上的疼痛渐渐涌上来,她偏过头去看。 是一支箭。 没有射中她的脑袋,没有射中她的心脏,而是手臂。不是一百支,不是一千支,更不是无数支。而是一支。 有人想阻止她前进。 她抬头去看,城楼上的李渡居高临下地站着,身旁是贺兰将军,还有那个假意替她出谋划策的贱人。 李渡大声地朝下头喊叫:“把突厥人的行踪报上来,留你一条命。” 李玉珍左看右看,渐近的士兵已经把她包围。她迟迟不说话,硬是去浪费众人的时间。终于,足足一个时辰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后头杨二的队伍高举着旗帜来到。 “动手!”李玉珍拼死大喊。 杨二的队伍终于突破重围,见底下的士兵仍在犹豫,跟着大喊了一声:“动手!” 他的副将得令,终于下马来,拿着刀缓缓前进。 ——割破了杨二的咽喉。 他陡然摔在地上,四脚朝天,弥留之际看到城墙上的李陵容,恍然大悟。 原来她和李渡是一伙的。 李玉珍烦躁地看着尸体,看着倒戈的副将,突然发觉杨二受了李陵容的欺骗。她似乎是没法了,低着头认罪。副将上去将她拷住,却被她一脚踹开。 她趁机骑马突围。 李渡终于忍无可忍,纵使李陵容早在杨二被杀之时就已经开始双手发抖,按住他,他还是抬手大喊:“射箭!” 万箭齐发,总有一根射中了她的心脏。 一口血喷出来的瞬间,李玉珍有痛快,也有气恼。 痛快自己好歹不是被夹在突厥和大魏中间,在某天两国闹得不愉快之际,被人从丈夫的榻上揪下来,祭旗烧死。她这样死也算轰轰烈烈。 气恼李英这个贱人死得太早,没能在这个时候出来给她挡箭。 李渡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有一丝暴戾的凉意。他伸手唤来贺兰胜:“该请陛下回宫了。” 他的笑微不可见,却令人感到害怕,似乎底下藏着一层深意。 ——请他回宫,送他上西天。 直到何方匆匆忙忙跑上来:“殿下不好了,宝仪公主不见了。” 第98章 骤雨 贺兰月并不知道宫廷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只知道自己偷来一匹马,身后是一队疯狂追来的突厥士兵。他们的刀上沾了血,像 一张张对着她张开的血盆大口。 好在她有一个邪恶的点子。 她在兽苑前下了马, 抱着自己方才在地上捡来的残肢, 不停地往里面跑去。目光掠过一个个笼子, 终于在兽苑深处看见了希望。 ——小兰花的虎笼。 她一刻不敢停地拿刀剔开锁芯, 然后拿着残肢在小兰花鼻子前晃了晃,飞快地往身后的士兵丢去。 贺兰月一面祈祷着小兰花不要血性大发, 一口气把她这个亲主人吞了。一面嘟囔着自己抄写过的经文,让残肢的主人不要怪罪她。 她一溜烟地钻进了虎笼里, 静静地等待着小兰花的裁决。 小兰花似乎是饿坏了,闻到了肉味, 虎躯一震,仰头发出一声疯狂的虎啸。贺兰月吓坏了, 赶紧抱着脑袋,见它举起比人头还大的虎掌, 却没砸向她, 而是啪嗒啪嗒地朝外头狂奔而去。 士兵听见虎啸已经傻眼, 回头逃跑。可是小兰花可不想放过他们, 举起虎掌拍碎一个, 又张开虎口咬碎一个, 一整支队伍很快被它撕咬得七零八落。 她怕外头还有追兵, 没敢出去。 小兰花回笼以后,在那里一边啃残肢一边舔毛,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它的老虎屁股后面。 人蜷缩得小小的,在庞大的虎身下,像老母鸡窝蛋。 虽然小兰花吃饱了, 她也没敢放松警惕,瞪着眼睛忍住睡意。偏偏一个晚上没睡觉了,困起来谁受得了,她靠在小兰花毛绒绒的身体上,终于还是没忍住,歪着脑袋睡着了。 她睡得天都黑了,是被李渡的哭喊声吵醒的。 “贺兰?贺兰?你在这里吗?”他踢了踢地上的残肢断体,心下一片绝望。 贺兰月已经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找出来,见小兰花因为男人的喊叫声愤怒起来,赶紧反手关上了虎笼,用长长刀鞘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摸它的脑袋安抚。 她走出去的时候,李渡正蹲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贺兰月一头雾水:“殿下?殿下?” 她见他站起身来了,连忙对着他招招手,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更欢了。 李渡扑上去,死死把她抱紧,说话呜噜呜噜,稀里哗啦的:“我以为你死了呢,皇宫里到处都找过了,没有人知道你在哪。我以为你死了呢。”他气急败坏,把她的手掌拉出来狠狠打了一下,“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 贺兰月被凶了一顿,委屈地将嘴一扁:“差点都死了!殿下还凶我。” 李渡打完就已经后悔了,这时看见她眼角两滴泪掉下来,着急忙慌地伸手替她擦去,紧紧抱着她,囔囔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没抱她太久,骑上马,把她拽上去,带着她一路回到皇宫里去。 内书房里挂着竹帘,她被众人护在最里面的一间。小翠给她烧了热水,抹上多多的皂角,努力洗去身上的虎腥味。 最外头的一间,李渡正静坐在中央,何方匆匆忙忙上来报信,说贺兰驸马已经接到了皇帝,目前正安置在山下行宫里,等殿下拿主意。 李渡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还不动手?等我过去吗?” 何方压低了声音:“梁王回来了。他带着幽州的军队,堵住了咱们的人,说是来护驾的!” “梁王?”李渡的眉头紧蹙,“他不是去幽州增援了吗?” “不知怎么回事,还没出城门呢,突然调头回来了。他的幽州军也来了,一路追杀李玉珍的突厥军队跟来的。”何方犹豫道,“比咱们在行宫里的人多。” “我知道了。”李渡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退下吧。等公主沐浴过了,一起到行宫里给陛下请安。” 可等何方一走,他就突然暴起,将桌案上的书通通横扫到地上去。拿剑去劈,拿刀去砍,恨不得眼前万物都是梁王,全都被他斩杀了。 天已经黑了,夜色里还是触目惊心的血迹,贺兰月才沐浴干净,穿着得体,被李渡拉着坐上马车。他郑重地交代了一句:“一会儿到了行宫去,恭恭敬敬地请皇帝回宫,拿出孝子贤孙的架势来。” 贺兰月在心底嘟囔。 皇帝这个狗东西也配?这个逃兵也配?他身边就几个愚忠的部下跟着,为什么李渡不趁机把他杀了,还要装模作样孝敬他? 她一点也不理解。 何况到了行宫以后,李渡见到那身穿盔甲,手持利剑的梁王,还上去和他勾肩搭背:“四哥终于来了,我可要吓坏了。嗳,你不知道,要不是贺兰驸马在,我差点被那突厥人的头头一剑砍死。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们一路勾肩搭背,卫队将他们送到内殿去。 经过这两天两日的冲洗,皇帝身上的龙袍已经变得平扁浆硬,走过一面织金屏风,走过一个插了柳枝的玉瓶,走过一片惨白的障纱,他们终于看见了他。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宽大的袍子里藏了个摇摇欲坠的尸体。 可惜眼底有光,还是个活人。 太子和梁王扑腾一声跪了下去,贺兰月跟着他们一起跪下。 他们都跪着,此时此刻只有贺兰驸马站在皇帝身后,像十八铜人里最英勇忠诚的一个,被皇帝信任,享受着这种特权。 毕竟一切在皇帝眼中是这么回事。 他被突厥人追杀,贺兰驸马上前救驾,随后这个四儿子就带着听从他指挥的雄兵把自己堵在行宫里。如今太子也来了。 眼见着三足鼎立,他终于放下心来。 贺兰月想起李渡的交代,装模作样大哭起来:“陛下没事呢,吓死女儿了,他们一个个刁奴恶仆嘴巴里说的都是晦气话,气得我想上去打他们几巴掌。没事就好!”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梁王:“四郎,让幽州的将士们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动身回去罢。幽州防守空虚,若是有人进犯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李渡:“七郎,命守城的将士每日起往外城去驻守,保护好百姓为重。” 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两人身上的兵权都削减了不少。 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逃跑以后威风扫地,身边没有亲卫。倘若太子不在,他要敢这样和梁王说话,必定会被他一刀抹掉脖子;倘若梁王不在,他要敢这样和太子说话,必定会被太子架到太上皇的位子上去。 偏偏他们两个都在,都手持兵权,针锋相对。 他又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他们只能无比顺从地把他送回长安宫里去。 护送完皇帝,回到宝塔以后,贺兰月又进了浴桶,默默地往自己身上抹皂角。李渡则坐在她身边的窗台上,抓着一支木萧轻轻地吹。 萧声幽长的,削尖了脑袋往外飘。 在这又轻又飘渺的乐声里,李渡乌浓的眼睛浮出来,像两滴正在熄灭的火。她也正浮出水面,随着这漫无边际的,犹如招魂的萧声游动,凄凄惨惨,像女鬼出浴。 她却只是嗅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殿下还不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老虎味,明明闻着没有的,一闭上眼,就感觉虎腥味扑到鼻子里来了。” 李渡从后面把她抱紧,也不容许她穿上衣服了,把她揽到床上去,疾风骤雨般吻了她一阵又一阵,吻得喘不上气来,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抱紧。 贺兰月好一顿拍拍打打,他才终于 松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活着,我真的吓坏了。你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吗?” “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贺兰月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景,何方和我说你丢了,我们在皇宫里找了一整天了,从天亮找到天黑,最后兽苑门口瞧见一堆断手断足,你说我怕不怕?我恼得在地上踹了一脚,马上就后悔了——我怕那只手是你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贺兰月一脸。 她怔怔的,一把抹开:“那殿下说罢,要我怎么安慰你。” 李渡也不说话,就是一味地亲她。她感觉那萧声又悠扬起来,把她捆住,拉到浴桶的水里去。贺兰月哼了一声,把他推开:“这都是殿下耍流氓的借口吧?” 可他犟脾气上来了,贺兰月也拿他没办法。他泅过水,可从未这么深入过那片水源。贺兰月踢蹬着,她想就此为止,李渡却不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看见李渡又盘起一只腿吹萧,而她,变成了那木萧。 李渡把萧拿得紧紧的,似乎怕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似的。 她的埋怨终于变成哭泣。 她不善水性,大哭起来,只能抓着李渡的胳膊往上游,却一次次沉入水底。 她死死攥着李渡的后背,指甲长了,尖尖细细的,刮擦出无数血痕。李渡摸了一把,看着手掌上的血迹笑了笑,大约血是真的,她就也是吧。 李渡托起她的下颌,吻起来,变得轻轻慢慢的。 后来他们累得睡着了,李渡就这么死死抱了她一整夜。 第99章 毒发 那天以后, 李渡终于把她放了出去,让她自由地进出高阁。可她还是想见宝仪,天天跑回高阁住, 指望蹲到李渡, 拿他是问。 可他已经七天没有回来了。 后来太子娘娘请她到东宫吃茶, 她想也没想, 直接就答应了。 不在高阁,总在东宫吧? 夏日里虫声如小雨, 东宫的外墙种满了簌簌下落的杜鹃花,太子妃引她走到宜秋宫去, 命人替她摘掉满是落花的薄披风,又命人给她看茶。 她不爱喝干巴巴的茶水, 太子妃请人取来芝麻和花生捣成的糊,放入茶碗里冲成糊状, 最后再加上点甜味的红豆泥。太子妃娘娘又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和她单独说话。 她端在手里拿勺子吃。 隔着几个碧清的茶碗, 她看见太子妃娘娘黑幽幽的眼睛。 那里头有一池风波平静的湖水, 一霎一霎, 滴落了, 打破宁静的夜。 她看着很是悲伤和疲惫。 贺兰月想到了死掉的杨二, 可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私情, 又不敢劝太子妃节哀。 太子妃娘娘却看破了她心中所想:“杨二通敌叛国, 死有余辜。” 她怔了怔,傻笑一声,想问太子妃李渡在哪,又觉得不合适——哪有一个女人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去问她丈夫的所在。就算太子妃和李渡八字不合, 这也太不合体统了。 太子妃却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太子被陛下留在皇宫里侍药了。” 贺兰月难为情地呵呵笑起来。 “你不必多心。”太子妃拉着她的手,“我和他一点事也没有。我实话实说罢,当年你被人扔到湖里去,是我做的。我掉到湖里去,也是我自导自演。是为了在陛下面前演苦肉计。” 贺兰月心里咕咚一声,脸马上就气红了,可到底好奇心压倒一切:“太子妃娘娘又何必告诉我呢?” “因为我和你的义姐宝仪是很好的朋友,我和她什么都聊得来。我怕你心中有气,将来到她面前说小话。你不知道,我也好不容易有一个懂得我的真心朋友。”李陵容苦笑了一声,“你还想知道什么?” “中元节那天,我在酒馆里吃茶!是不是你派人把我绑走的?”贺兰月轻轻拍了拍桌子,站起身来。 “是我拿的主意。”李陵容静静注视着她,“我事先就知道李玉珍要派人杀你,便让太子给你戴上秦童娘子的面具,因为有另外两个公主在场,不好直接出手保护,所以派来几个大汉,以面具识人,假借绑架之命将你保护起来。可是你跑了,出去遇上了真正的歹徒。” “你为什么又想害我又想保护我?”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 “每一步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贺兰月虽然听不懂,却能看出她眼中的无奈,于是摆了摆手:“好罢,那你告诉我宝仪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我就姑且算是原谅你了。” “她被人传染了很严重的肺痨,一开始大夫说她最多能活三个月了,我们勉强将她养着,继续给她寻药治病,没想到她竟活了下来。如今她的病情还是时好时坏,阴晴不定。” “你亲眼看见了?”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这三年我一直穿上帷帽,以帕遮鼻,亲自给她喂药,照顾她,陪她说话。必是亲眼所见,没有半个字骗你。” 贺兰月听得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行吧,看在你亲自照顾宝仪的份上,我不怪你了。” 冒着生命危险,三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病危之人,怎么想这个人也不会是可恶至极的。可她倒不是大公无私,只是懒得和另一个看着可怜的女人计较了。 面前的太子妃还是欲言又止,她不耐烦地抬起手:“好了好了,原谅你就是原谅你了,我说到做到。你就不要唧唧歪歪得像个小男人一样了。” 就像李渡一样。 她要见宝仪,李渡这个家伙非拖拖拉拉地不让见。从前的事情她都快忘了,根本都不生气了,李渡还能翻旧账翻出来,在那头自我折磨,耿耿于怀。 真的是莫名其妙。 她们两个才达成和解,贺兰月顺势提出来要她带自己去见宝仪。李陵容却搬出李渡来:“恐怕不成,太子殿下不会允许的。” 她无法理解,气得转身就走,再度和太子妃不欢而散。 后来皇宫里举办家筵,见到太子妃的时候,她正和梁王新纳的小妾楣姬一起说悄悄话。听说她们都喜爱侍弄花草,一见如故,在一起形影不离很久了。 太子妃好似在讲什么故事,楣姬一脸认真地听着,抽空对着贺兰月远远地笑了笑,神思却飞到了天外。 她是带着梁王的任务来的。 行宫那夜回去,梁王渐渐品到了不对劲。觉得自己和太子这样鹤蚌相争下去,迟早会有渔翁得利。他派楣姬去讨好太子妃和贺兰月,将来好让她们吹枕边风到太子耳中,拉拢他。 如今太子妃已经成了她的闺中密友,只差一个贺兰月。 所以她坐在太子妃身边,隔着一重一重人山人海,对着远处的贺兰月抛媚眼,指望把她吸引过来说说话,借此机会认识认识。 听说这个公主喜欢骑马射箭,她为此练习了很久。 谁叫梁王买下了她,又给她去了奴籍,还承诺将来若是登上皇位,就给她封妃加赏,专门为她修筑一个繁华无比的宫殿。再把卖掉她的亲娘和弟弟都接到宫里来,亲眼看着她发达。 让她风风光光地显摆一下。 楣姬想到这里,口涎都快流出来了。 她眼见着贺兰月好奇地走近了,好似看见贵妃服制从天而降,看见自己的梦中情人,顿觉心中一阵狂喜。 偏偏这时太子妃皱着眉咳起嗽来,太子又不知从哪出来,拿着一个蛐蛐笼逗弄贺兰月,让她停住了脚步。 楣姬只能起身,去唤太子妃的人给她煮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离自己而去,越来越远。 尤其是药端回来以后,看着公主和太子开始打情骂俏,又看着太子拉着她,消失在人群。她的手指紧紧绞着一个手帕,咬住了,咬牙切齿,一脸辛酸地看着这一切。 好似贺兰月是个抛弃她的负心汉! 她在心底呐喊:快呀,快离那个臭男人远远的,到我身边来呀。 可比起贺兰月更先来到的是众人的惊呼声,一扭头,发现方才还在喝药的太子妃居然一口鲜血喷在碗中。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梁王送给她的丫鬟居然扭头就跑。 惊慌的潮水从近到远地涌去,近如楣姬已经吓得魂也没了;不近不远如长公主已经眼疾手快地揪住了那个逃跑的丫鬟;远如太子公主还在拿着蛐蛐笼打情骂俏。 贺兰月正 拿着柳叶尖逗蛐蛐,没想到那蛐蛐饿疯了,一口啃掉了柳叶尖不说,差点顺着杆子爬上来咬到自己的手。她吓得一把将笼子塞回李渡手上。 “怎么啦?不好玩吗?”李渡疑惑道。 贺兰月摆摆手:“殿下可真够小气的,你给我的蛐蛐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点也不好玩。” “我才买的。” 他见贺兰月不理他,拉了她一把,没想到贺兰月一脸疑惑地往前走了走,又回头看他:“殿下,前面的人怎么全都往那边去了?” “往哪?” “太子妃娘娘那里。” 李渡双目一瞪,忽觉不对劲,丢下蛐蛐笼往前跑去。他不断地推开眼前的人群,终于突出重围了,只见李陵容奄奄一息地倒在长公主怀里,桌案上一碗药汤,里头有乌泱泱的血。 长公主气愤地在那丫鬟脸上甩了一巴掌:“说,你老实点给我说!” 丫鬟哇哇大哭:“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长公主又取下一枚细长的银簪,在她手上扎了又扎:“你若好好说,我疼你。你若不好好说,我要你的皮,要你的命。要你全家人流血流死!” 她扑腾一声跪下去:“不要,不要,我都说!是楣姬,我看见楣姬的袖子挨着那药碗,有白粉顺着袖子滚到里头去。” 楣姬瞪着眼睛,双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她:“你这小贱人,你敢再说一遍吗?” 她走过去,气得要对这信口雌黄的丫鬟又打又骂,被护女心切的长公主一巴掌拍歪在地。 贺兰月挤进人群的时候,李渡正从长公主怀里抢过了已无意识的太子妃,急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几个人傻傻站在原地,挡住了他的路,被他厉声骂了好几句滚开。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那碗中的血说明了原委,她心乱如麻,看着李渡抱着太子妃远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又是一场阴谋。是李渡利用太子妃这条命来达成什么目的吗? 太子妃事先知道他的打算吗? 前几日太子妃把她约到东宫,把真相告知给她,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她是在提前和自己说遗言吗? 殿门外有柳树,枝叶一根根横斜着,和太子妃娘娘一般高。她的目光掠过那里,又看向铜镜上绘着的五彩凤凰,展翅飞翔,看不出它竟也有死期。 第100章 怄气 太子带着太子妃去了太医院, 长公主将此事牵连的人通通打骂了一顿,丢入掖庭。那楣姬被她单独关了起来,流血流汗又流泪。 她看着眼前暗不见天日的世界, 以头抢地, 哀声大哭。 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 这下好了, 马上要被人冤枉死了。 她绝望之际,太子推开了门, 翘着腿坐在她眼前的单靠椅上。他缓缓展开一包药粉,开门见山:“楣姬, 你和我实话实说,你想活命吗?” “想, 想……我想活命!我不能死啊,我才十几岁, 我还没活够呢!”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皇帝审你的时候,你去和他说, 就说是梁王逼你去接近太子妃的, 为的是偷偷给她下药, 试一试这药能不能够药死患有痨病之人。将来好用在别人身上。” “用在别人身上?有痨病的别人?”楣姬感觉一阵眩晕, “那不正是皇帝嘛?他, 他听到以后会气得一剑砍死我的。” “不错。可只要他没有这样做, 你能从大殿上退下来, 我就会去救你的命。”李渡冷笑了一声,“当然,你不帮我的话,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的。这些药粉是给你准备的,我会让你死得非常安详。” “我知道了。”楣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又忽然睁大了,“那倘若我把这事做成了,殿下救下我以后,能不能给我点钱。太子殿下富得流油,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给我,也够我用一辈子了。” 李渡点了点头。 楣姬信守承诺,在皇帝跟前添油加醋了一番梁王的罪行,为了防止皇帝恼羞成怒一剑砍杀了她,还故意时不时地讲几句自己以前活得有多惨。 她记得梁王买下她的时候,面对着不用为奴的诱惑,自己明明和好几个姑娘抢破了脑袋。这时在皇帝跟前说出来,就变成了梁王强抢民女,逼她作恶。 皇帝还真就不耐烦地让她滚下去。罚她到掖庭为奴。 她履行了诺言,李渡也履行了诺言。他赏给她黄金万两,不过前提是她这个知情人得远离家乡,远离长安,去到大魏的最南边,临近南诏国的地方。他的人会护送她到那里,买宅置地,然后看守她一辈子。 楣姬觉得挺值得的。 她不知道,就在她战战兢兢地怕太子反悔,将她半路杀死的时候,就在她顺顺利利出城的时候,太子妃娘娘苏醒了。 太子妃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拉着长公主的手:“娘,娘,你要给女儿报仇呀。那个梁王,他的姨丈乞儿汗干了不少肮脏事,兴许和他有关呢,咱们去参他一本。” 她才有气无力地说话,就陷入了昏厥当中。 陪长公主一起守了李陵容七天七夜的人,是曾经和她不对付的丈夫。李渡在长公主跟前哭天喊地:“女婿一定给她报仇,还请母亲一定照顾好太子妃。” 长公主人都已经熬老了十岁,唯余叹息:“真是日久见人心啊,你虽看着花心多情,没想到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你靠得住。” 她和乞儿汗的妻子是闺中密友,便打着诉苦的名头到了乞儿汗府中。接近书房的时候,她谎称自己腹痛,打发乞儿汗的妻子去给她取药。 然后便溜进了书房。 她翻来覆去,只找到乞儿汗夫妇卖官鬻爵的证据,顿觉灰心,却仍旧拿给了李渡。 没想到李渡眼睛一亮:“正是了,正是这个。” “没用的,你父皇就算因为这个发怒处死乞儿汗,也不会牵连到梁王。” 李渡摇摇头,指着末行的一个名字:“姑姑请看这个人,他正是修筑洛阳水坝的总工头。我想,乞儿汗这个鞑子兴许装疯卖傻了十几年,实则包藏祸心。” “你是说今年大洪冲垮皇陵的事实则和他有关。” “正是了。”他低声道,“何况乞儿汗夫妇卖官鬻爵赚来的钱,一半都进了梁王的兜里。” 长安城里人人自危,梁王闭起门来不见人,贺兰月把自己藏进宝塔里。只有太子因为被皇帝召入宫中侍药,想藏也藏不住。 他跪在了皇帝面前,按照规矩将药端到案上,低头不语。 “太子。” “儿子在。” 皇帝高高在上地凝视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水坝的事情是梁王在捣鬼?” 他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儿子不知道,儿子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内书房桌案上的都是些什么?”皇帝压低了声音,更显得暴戾,“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现在为什么不禀报给我,难道你和梁王是一伙的吗?” “儿子绝不可能。”他似乎吓坏了,脸抬起来,骤地一下躲开了皇帝风刀霜剑般的目光,“我是怕证据不足,到时候四哥一生气,拿刀将我杀了怎么办?我害怕啊!四哥手握重兵,又比我大上那么多岁,颇具声望……” 皇帝耸肩笑了笑,静静地端凝了他片刻,忽然一脚将他踢翻。李渡重重地摔在御桌上,后脑勺磕到了凳子扶手上的虎头,一道血痕猝然流下。 皇帝怒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怔怔地抹了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皇帝冷笑:“那就将你和你四哥的兵队调换,你管他的兵,他统你的军。你的人在他手底下盯着他,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是。”李渡失落地应和。 他回到宝塔上的时候,也是这样失魂落魄。 贺兰月可是又有七天没见着他了,着急地走出来,看着他脑后勺上包着白布,大吃一惊:“殿下你这是怎么了,你在哪摔了一跤吗?” 李渡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无论她问什么,李渡都很魂不守舍。最后只是拉着她躺回榻上,静静地睡着,一夜无话。 第二天她对着铜镜梳妆的时候,恍惚又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时的天有一点蒙蒙亮,她忍不住去想,今天的李渡还会来吗?她已经等了一整夜了,会在这最后一刻等到他吗? 答案是没 有。 她倒回床榻上,抽出自己的帕子,将脸遮蔽上,无声地痛哭了一顿。 他又有七天没回来。 贺兰月不懂李渡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似乎心已经不在她身上了。似乎和自己说一句话都是玷污他了! 是因为太子妃吗?因为她命悬一线,李渡的怜爱之心不受控制地交给了她。如若是这样的话,她岂不是连责备他的资格都没了。 都说死者为大,如今太子妃生死关头、命在旦夕,难道她还能跳出去不许他关心太子妃吗? 她的心忽地痛起来,一抽一抽的。这样折磨了自己七天,她终于坐不住了,亲自下了宝塔,到处打听。 却得知皇帝秘密杀死了乞儿汗,可不知道谁大肆宣扬了出去,如今突厥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乞儿汗可是突厥大汗的亲大哥,如今大汗正在金帐里大发雷霆,说是要杀尽长安人来祭典他。 她又怔了怔。 难道李渡是因为头痛这些事才那样的吗?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所以李渡再回到宝塔上的时候,她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欢迎他。给他盛饭,给他倒酒,哪怕李渡又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她也不急不恼。 只是默默地问他:“殿下要我给你捏捏肩吗?” 李渡在走神,并没有听到。 贺兰月却以为他是故意忽略自己,无法忍受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涕泗横流,吓坏了李渡,他犹如大梦初醒,拉着她追问:“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欺负你了?” 他拿手给她擦眼泪,贺兰月却抽噎着把他推开:“殿下的心不在我这里了,就干脆别回来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咱们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那就痛痛快快睡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利索点一拍两散。” 李渡对此一无所知,思索片刻,更觉头痛。 “我……”他只是气笑了,“你告诉我,咱们谁是王八谁是绿豆?你是看上了别人吗,贼喊捉贼,着急着把我往外推?” “还狡辩呢。”她擦了擦眼泪,“你心里装了别人,已经发自内心不想和我说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渡捏了一把她的下巴,“告诉我你看上谁了,谁教你这样和我闹的?干脆利落一拍两散?亏你说的出来呢。我倒是可以干脆利落砍死那个奸夫。” “我方才说给你按按肩膀,你理都不理我。”她忍不住吼他。 李渡这下恍然大悟了,又气,又想笑,终于把她捞进了怀里,反给她捏起肩膀来:“我是没听着呀……我这段时间实在是事情太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你就姑且当成我脑子秀逗了。我给你捏捏肩膀好了,请我的大小姐不要生气了好吗?” 他捏着捏着,把她推到了榻上,急促地吻起来。 贺兰月纳闷地抬起头:“殿下怎么突然……” “气的。”他咬牙切齿,“一想到你说一拍两散我就生气。怕你跑了……留气味的时候,狗可是要撒尿的。”《 》 100-110 第101章 姐姐 贺兰月第一次被他折腾得那样狠。 一整夜灯都没熄, 翻来覆去,死去活来。他非逼她说自己绝不会和他一拍两散,弄得贺兰月眼泪汪汪, 摇着头:“贺兰才不会和殿下一拍两散。” 他又觉得不好, 应该是这辈子都不会和他一拍两散。 所以他把她压在了窗前, 看着那如钩明月, 和她亲密无间,和她密不可分。他托着她的脸看向月亮, 似乎要她拿自己的信仰起誓。 大月族的人都信月亮,她的名字里也有月。做人总不能又骗亲人又骗自己。 “嗯。”她哆哆嗦嗦地仰起头, “贺兰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殿下。” 他把她的手死死抓紧。 后来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地被他抓着肩膀抱住, 因为惊醒,才发现他还没有睡去。李渡哽咽着:“贺兰, 我不许你骗我。” “我才不喜欢撒谎呢。”她在半梦半醒间嘟囔。 天已将明,他们终于都睡去了。 她舒舒服服睡到了傍晚, 就李渡那个大忙人, 醒来的时候自然是不在了。她想起来前几天公主府的婆子做了一件水蓝色的襦裙, 她觉得可适合小翠了, 想趁着天还没黑送到宫里去。 才开公主府的大门呢, 管事婆子拉住了她, 说是太子妃娘娘近来身子好了很多, 送了拜贴来请公主驸马去用晚膳,礼都给她备好了。 她吓坏了。 这些日子住在宝塔里,其实不止是为了等李渡,也有躲着二哥的意思。 这下好了,又不得不面对了。 马车上面对面坐着, 她全程都在玩自己的帕子,卷在手指上不停地搅拌,心里虚得很。二哥坦坦荡荡坐在对面,她却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倘若这个时候二哥要是问她一句,你为什么抛夫弃子,她真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哪怕他只是说一句,你和他在一起高兴就好,哥哥成全你们,她也会没脸活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因为太子妃喜欢侍弄花草的缘故,东宫里种着各色花树,他们沿途走过了,一排排,又是一排排,皆是不同的风景。在这千篇一律的宫墙里,格外亮眼。 太子妃娘娘对这些静物应当是很上心的,就算缠绵病榻这么久了,也打理得特别好。 贺兰月心不在焉地往前去,丝毫没发觉二哥有意放缓了脚步,不徐不疾地等着她。 因为她已经被宫女们嚼舌根的声音吸引。 “太子殿下这回做的也太过分了罢!”一个宫女正低着头往草地上浇水。 “就是呀,太子妃娘娘才好多久?何况她是什么人?皇帝亲妹妹的女儿,长安第一等的淑女,又尊贵,又体统,他不理咱们娘娘就算了,怎么好意思差遣病中的娘娘去伺候他外头养的女人!” 贺兰月像被人当头扇了一巴掌,可很快又发现,她们说的并不是自己。 “听说外头那个快病死了。” “那也是被太子殿下这个负心汉克的!干我们娘娘什么事?”宫女压低了声音,“娘娘夜里还在咳血,就得早早起来给他那心肝肉熬药。娘娘得了几匹高丽白锦,本来打算做几身漂亮衣裳冲冲喜的,如今又变成别人的了。他还算个人吗?” 另一个宫女跟着呸了一声:“从前他还喜欢公主喜欢得死去活来呢,后来又说要改过自新对咱们娘娘好呢。如今东宫也不回了,宝塔也不去了。男人就是贱骨头,见一个爱一个。” 她们两个怨气冲天,拿着铲子一下一下拍着杂草,一个没注意,牵连了周围最 漂亮的那一束花。她们马上蹲了下来,拿手挖土,指望把它埋回去。 “上回你陪娘娘去侍药,看见她长什么样了没?我倒好奇是怎样妖媚的一个狐狸精。” “我见着了,长得还挺像公主的,尤其是眉眼。”她嗤了一声,“就是比公主长得温柔小意,说话也颇文静。你说太子是不是觉得得了这个姑娘,一面有了公主的美丽,一面又有了太子妃的贤淑端庄,一举多得了?” “这也要,那也要。男人可真够贪心的——” 她大骂了一声,抬头忽地看见贺兰月,吓得赶紧拉了旁边那位宫女一把,压着声音道:“咱们这些该死的嚼舌头的,被人家捉个正着了。” 两个宫女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跪下磕头谢罪,却发现公主被驸马拉着离开了。 贺兰月往前踉跄了几步,狼狈极了,顿时觉得天上在下雨。 一定是场很大的雨。遮天蔽日,瓢泼大雨,所以才会让她觉得浑身淋透,连鼻子也有了点将要涕泪的酸楚。吸一吸鼻子,感觉堵住了。 她真的差点哭出来。 还是二哥将她拉住:“宫人嚼舌,就跟民间流言一样,多是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并不可信。” 她嗯了一声,终于冷静下来,到了宜秋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一同坐到了膳桌上,等待宫女布菜。她本都已经在太子妃娘娘的嘘寒问暖中放松下来,见到宫女的脸靠近,又忽地觉得丢脸。 她们会不会觉得,她和太子妃娘娘是同病相怜,抱团取暖? 贺兰月终于在羞愤之下,决定了再也不要理会李渡,住回了公主府。 长安城入秋的那一夜,李渡以白帕遮鼻,带上了女人的帷帽,将药端入这座宅子里最光线最坏的一间。女人在床榻上咳嗽,李渡把药放在了案上,示意丫鬟们喂药。 看着女人一滴不漏地喝完,他才抬手将丫鬟们挥退。 她两只雪白的手,指尖还沾着才吐出来的血,艳得如指尖丹蔻。红透了,也遮掩不住自己的惨白。一朵洁白的昙花,静夜里开放过了,马上要转瞬即逝了。 “我想和她说说话,我自知命不久矣,已经可以说是遗言了。” 李渡冷冰冰地看着她:“你可以保证守口如瓶吗?” 她摇了摇头:“我会把真相都告诉她!” 李渡也摇了摇头:“那你休想见她。” 堂屋里有潮湿的血气,她的病极易过给别人,如今不欢而散,李渡是彻底不想待了。他想着,让她静悄悄地死了算了,将来把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交还给贺兰月。 这样才叫保险起见。 可偏偏他的一颗心已经被贺兰月左右,想到她到时候一定痛哭流涕,就开始替她伤心难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想见她,独自一个人在廊下站到了天亮,最后摇了摇头。 他每次来到这里以后,都会留出七天,确保自己没有被她传染,才会去见贺兰月。 所以他又煎熬了七日,才高高兴兴到宝塔上去找她。 尽管撞了个空。 他看着空荡荡的宝塔,没当一回事,还派人去请贺兰月。 直到看到纸条上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的话—— 李渡你这种死有余辜的畜牲,这辈子也别想见我了。 他惶恐地抬起头,发现宝塔外在下雨,一阵急似一阵,一阵快似一阵。他求雨快停下,雨水却落得更厉害了。秋风吹来一片萧瑟的灯火,吹灭了他的心火。 李渡发现,无论是初一还是十五,她都不再到宫里请安。 陛下说她是生病了。 伤感的同时,李渡害怕起来,派自己安插在公主府的人去打探,确保她只是找个幌子避开他,不是真的生病了以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住在宝塔里,夜夜等她,夜夜等到天明。 要多难过有多难过,只好去安慰自己—— 至少她没有生病。 贺兰月身强体壮,当然没有生病,她住回了公主府,大睡特睡了三天三夜,早就已经把李渡抛之脑后。 府里的婆子见她不高兴,总想哄哄她。想起前几日拿出那身水蓝色襦裙时,她发光的双眼,连忙又拿出来讨好她。贺兰月见到了,果然高兴,却不是想给自己穿,而是想起来自己想把这襦裙送给小翠。 因为上面绣的是小翠最喜欢的卷草纹,颜色也特别适合她,蓝的不算太浓,又不算太浅。配上小翠可可爱爱的杏仁眼,想一想就觉得合适。 她请婆子把襦裙收整好,带上了就要进宫去。 临走前撞上了回府的二哥,他停在槛前,微笑着问了一句。贺兰月坦坦荡荡地仰起脸:“我去给小翠送东西,万一她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办?” 二哥一会儿还有事,不能陪着她去,便派了两个侍卫送她。 她本来还怕遇上李渡,这下有了两个帮手,顿时信心满满,大摇大摆地进宫去,一路到了贤夫人的所在,才吩咐他们停住脚。 贺兰月打算静悄悄地进去,给小翠一个惊喜。 门上挂着一个碧色披布,她轻轻挑开,见小翠和贤夫人正齐齐整整地坐在案前聊天,便决定再等一等,省得打搅了她们不礼貌。 没想到小翠掏出一个丝绢擦汗,被贤夫人注意到了。 “你娘的针脚,被你学到精髓了。” 小翠难为情地摇了摇头:“哪里,我就是学着娘做的。娘死后我一直很想她,便翻来覆去地练习。” 贺兰月静静注视着那张丝绢,有点出神。 “在我跟前还谦虚什么?这和你娘做的一模一样。那时皇家的宫人们喜欢用这种天圆地方铜钱纹,你娘也不例外,可是这样工工整整的八横八竖排布却是她的独创。” 听得她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贤夫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的襁褓岂不是出自小翠她娘之手? 贺兰月心里七上八下的,默默退了回去,将手里的衣裳放到了外头,和御医处的小药童交代了一下那是给小翠的,带着两个侍卫离开。 她深思熟虑以后,来到了十三郎的寝殿。 不过她不是要找十三郎,而是他的乳母刘氏。 刘氏见到了她,立马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她微笑着拉着刘氏唠家常,尽管平时见都不见面,这时也一口一个真想念嫂子你。 “想到了阿娘,又想到了你,娘在瓜州时常提起你。今日个没什么事,我便来看看你了。”她一口气说出来,也算滴水不漏。 刘氏听得眼睛一酸:“从前娘娘待我可好了。还有叶娘……叶娘是个硬骨头,从前我们有拿不准的事情,通通是叶娘定的主意。” 贺兰月心里静悄悄的。 她本来就是来打探小翠的娘叶姑姑的,没想到不等她周旋,刘氏已经都告诉她了。 此时此刻,她心底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作为硬骨头的叶娘,人人都承认她打不倒击不垮的叶娘。到底是什么样天大事情能够让她郁郁而终呢?贺兰月看来,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叶娘弄丢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她,她就是叶娘弄丢的小女儿,小翠的亲妹妹! 刘氏面前放着一个花瓣形的凸花银盘,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吃食,用于招待她。贺兰月放眼望去,最近处是个鸡油黄的枇杷,然后是一些葱翠欲滴的茶香饼,玫瑰红的红绫饼…… 歪歪斜斜地倒着,倒得浓墨重彩。 从前的故事却在她脑中简单起来,变得轻描淡写…… 轻描淡写,一目了然。 杨皇后为了皇帝挡箭,带伤奔逃,面对着追兵的追捕,叶娘一片忠心,不得不丢下了大大拖累他们的小女儿,临走前用大女儿小翠的衣裳将她包裹起来,留下最后的尊严和念想。 后来杨皇后平安来到关外,叶娘却因为愧疚,因为对女儿的思念日渐消瘦,油尽灯枯。 如今想来,宝仪当时孤身一人跑到草原上找人,大概是因为惦记着忠诚的旧仆,故地重游,替逝去的叶娘寻找她的女儿。 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在此时此刻特别想见到小翠。 贺兰月和刘氏告别,急急忙忙出殿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心里一片透明,脑中一片轻松,只是想再快点,再快点,再快一点看见自己梦中的亲姐姐。 二十多年了,她终于可以认祖归宗了吗? 她跌跌撞撞下了长阶,步子都有点发晃,几乎按捺不住这种相认的心情。却没想到此时此刻,才经过一个拐角,李渡会出现在她眼前,堵住她的去路。 贺兰月躲到两个侍卫身后:“忘记我二哥叫你们干什么吗?” “这……这,我们是来保护公主的,不是来替公主打架的。” “你们看不出来他要找我麻烦吗?” 李渡只是轻飘飘地挥手:“两位下去歇息罢,我来照顾公主。” 她还想狐假虎威,那两个侍卫却已经对视一眼,默默离开。这时的李渡在她眼里就是个拦路虎,她已经怒火中烧。李渡还敢上来拉着她的手,皱着眉,低声下气:“贺兰,我这是又做 错什么了?” 他的话语卑微,弄得她一下泄了气,却因此更加憋屈,将他狠狠一推:“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做的很好呀,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能有什么错?” 她已经撒腿就跑,李渡又追上来,变得恼羞成怒,十足用力地攥着她的胳膊。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十三郎居住的宫殿,忽地面目狰狞起来:“好呀,你这是和十三郎攀扯上了,不要我了是吧?就算不和你二哥也轮不到我是吗?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贺兰月又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走。 李渡眉目紧皱,追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抱紧:“贺兰,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怪你,我不该这样和你说话。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你二哥也好,十三郎也罢,我不在乎——” “你在胡说什么?”贺兰月感觉受到了羞辱。 她和十三郎根本不熟。何况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和二哥死灰复燃。 李渡的语气却更加低贱:“贺兰,我和你才是生死与共的呀。你喜欢谁都可以,你想和谁胡来都可以。只要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贺兰月忍无可忍:“我是去找小翠。” “小翠?”李渡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那你夜里,夜里回宝塔上找我好不好?” “看我心情吧。” “好——” 她终于摆脱了李渡的纠缠,脚不点地地往贤夫人的所在跑去。走过好几道宫殿,越过好几重穿廊,挑起好几层障纱,终于见到了小翠。 她抓着小翠的手,此时此刻有许多话要说,没想到一时激动起来,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主这是出事了吗?”小翠吓了一跳。 贺兰月眼睁睁看着,却又张不开嘴巴解释,急得直摇头。她着急起来,眼泪直流,更把小翠吓坏了:“这是怎么了!公主是被人毒哑了吗?” 她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我……我……” 再说不出第二个字了。贺兰月气急败坏地将头上的金银首饰全摘下来,交到小翠手中,指望她从中会意。 没想到小翠吓得哇哇大叫:“宝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呀,你要是出事了,将来我到地底下怎么跟皇后娘娘交差呀?” 贺兰月怔住了。 宝姑娘? “没事……没事,我就是给你送了一件衣裳来。” 她独自回到公主府,伏在案上大哭。二哥夜晚回来时发现了,往她背后披了件披风,又拍了拍她。贺兰月抬起头来,泪流了满面。 心中不禁疑问起来。 她到底是谁? 第102章 身世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寻亲的呢?贺兰月觉得, 应当是从落水的那一次,太子妃娘娘问起她想不想找自己的爷娘开始的。 山里的湖水冰冷刺骨,娘的目光却是那样温暖。 尽管很模糊, 尽管只是临死前的臆想, 也动摇了她对生母生父的恨意。曾经她以为他们滥生无辜, 又抛弃了自己, 实在不配为人父母。 如今因为襁褓上的花纹疑似有了出处,她的心七上八下, 夜夜做梦,梦见自己认祖归宗, 投入爷娘的怀抱里痛哭流涕。 可他们还在这世上吗? 贺兰月开始频频进宫,辗转于御医处和十三郎的寝殿, 试图在贤夫人和刘氏嘴里套出话来。她们对此毫无察觉,反倒是李渡, 颇为不满她的行径。 终于在一次练兵途中,他面对着蹬鼻子上脸的十三郎, 一拳打在了他的右脸上。方才还拿脚故意踩着太子的袍角的十三郎突然挨了一巴掌, 彻底傻眼了。 他因为李渡娶走了自己心爱的太子妃, 又冷落她, 不好好对待她而发怒生气, 有意冒犯他。 李渡以为十三郎和贺兰月有染, 见他似乎在挑衅自己, 没忍住火气。 十三郎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一路大喊大叫着进宫了去,跪在皇帝面前哭诉:“陛下派儿子去给七哥当帮手,陛下有旨,儿子自是任劳任怨, 兢兢业业的。不过是冲撞了七哥几句,他就狠狠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差点把我的牙齿都打掉了几颗。” 他把自己的嘴巴扒开,给皇帝看大牙上淋漓的鲜血。 “七哥到底是嫌我鲁莽,还是觉得多了个人碍手碍脚?我看是他想做什么伸不开手迈不开腿了,想变着法赶我走。” 言外之意,他李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皇帝冷哼了一声:“你们练兵的副将早就告诉我了。你以下犯上,冒犯亲哥,挨打自是活该。想当年我还是皇子的时候,只是因为见到太子的时候不曾行礼,险些被他打得半死。你知道先帝知道以后,是怎么罚的吗?” “那想必只是罚他禁足——” “先帝罚了我三年的俸禄,让我滚到兰州去。” 打人的理直气壮,被打的受了罚。十三郎大惊失色:“儿子知错。” “他既是你的哥哥,又是太子,将来就算你死在他前头,他都不必披麻戴孝。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敢得罪他,是你自己作死。” “儿子知道了。”十三郎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生怕皇帝一时起兴给自己打发到什么蛮夷之地去。 “不过也是朕之错。”皇帝的目光静静地停在十三郎头顶,“一山不容二虎,你既不服他,想必也有自己的抱负。这样罢,幽州军正在幽州搜查有没有藏于城内的突厥兵,你四哥梁王闭门不出,不愿前往。我派你去幽州做个刺史,也算历练。” “幽州?”十三郎大喜过望,一阵头晕目眩。 毕竟那可是幽州,兵强马壮、水土富饶的幽州,光是赋税就能比得上别人两个州。他一没尊贵的母家,二不占年纪的优势,竟也轮得到他。 十三郎怕皇帝反悔,连忙磕头:“陛下抬举儿子,儿子必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这下他春风得意,更是死不悔改,在内书房外偶遇太子,见四下无人,故意没把腰间的佩刀合上,蹭过他的太子官服,猝不及防将它划烂。 李渡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倒,又举起坦领将他按到墙上去。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我问你,睡过了没有?” 他的怒火积攒已久,恨不得拿目光把十三郎的眼睛捅成两个窟窿。 这个小畜生,一开始喜欢他的姐姐,想做他姐夫。后来又占着自己年纪小,脸皮嫩,勾引了贺兰月,破坏他们的感情。若今日自己不好好教训一下他,恐怕整个长安的贵女都不够他霍霍的。 “什么鬼?”十三郎根本没听懂。 李渡只好一字一句地强调:“你和她睡过了没有?” 十三郎呵了一声:“你以为谁都是你这种急色之人?我把她当仙女一样看待,当天上下降的明珠一样呵护,就算她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也绝不会舍得玷污了她。” 他说的是太子妃,李渡却以为是贺兰月,更用力地打了他两拳,用力扔到地上去。 “你明白人家是仙女就好,不要跟狗屎一样粘上去,脏污了人家。” 十三郎在地上捂着脸,噗一声吐出一颗大牙来,眼底满是愤恨。 李渡已经离开。 皇帝召见他,他一路穿过内书房,见到一个眼熟的正在站岗的副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久不曾 见到你了,听说你家里的千金病了,我叫太子妃送药到你家里去,可曾收到?” 副尉双眼发光,点点头:“托殿下的福,小女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下回殿下知会我一声,我自己去取就是了,怎么还敢劳动太子妃亲自来送。” “这都是小事。”李渡笑了一声。 身旁另一个副尉一脸疑惑,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着,似乎是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平易近人的一个人。他似乎还看见太子朝自己走来? “小兄弟看着眼生,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回禀殿下,小的是从幽州调过来的,老家是凉州的。” “那我们可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我在凉州待过十年,也算半个凉州人。” 副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时皇帝的人来催,李渡先行离开,独自前往含凉殿内。 他在大殿外摘了佩刀,小黄门拍拍护膝检查有无武器,便顺顺利利走了进去,跪在皇帝面前听他训话。 “起来吧,旁边另有一把椅子。” 他顿了一下,随后便按皇帝的意思坐在对面,恭恭敬敬地把手置于膝上。 “七郎,天下最苦父母心啊!你打十三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们李家自古以德服人,你这般待下暴虐,要我怎么放心把天下交给你?” 李渡把头一低,脸顿时红透,像是个偷钱被父母抓包的孩子。 “儿子知错,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陛下狠狠罚我一番吧。” 皇帝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你是我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他们都说如今宝仪荣宠加身,好不风光,谁还记得比起你当年一半都不及呢?”他突然开始掉眼泪,“如今你是没娘的孩子了,只有我这个父亲,我怎么忍心罚你呢?” 李渡的心抖了抖,却又很快平复。 “想想你娘嫁给我之时,也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并不懂事。当年之事,实属意外。二皇子死了,宫里发生了血案,我担心她害怕,召她来含凉殿内安抚。没想到她因此战战兢兢,悬梁上吊。” 皇帝擦了擦眼泪:“是朕之过错。如今朝野之上一口一个罪妇萧氏,我每每听到,都觉痛心,想起她是怎样活泼可爱的一个女子。我心已决,明日就是你娘的忌日,我会赦去她的罪,追封她为孝德皇贵妃。” 李渡双目含泪,猛地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儿子谢过陛下恩典。” 可才出了含凉殿,李渡就马上变得面无表情。 他险些上当,好在很快就反应过来。 皇帝不是悔过了,只是怕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到了这种时候,他都格外想见贺兰月。哪怕她不待见他,对他又打又骂,只要看见她就好了。她在,他就安心。 兄弟,父子,太子之位,都是假的。 只有她是真的。 李渡传来胡丹,一番问话,终于得知贺兰月正在太医院。他微微笑着,脚不点地地往太医院赶,生怕走迟了一步,阴差阳错见不着她。 见到贺兰月的时候,她正在一棵大杨树下避暑。 虽说已经入秋,天气渐凉,遇上秋老虎的时候也是热的不得了。她像小狗吐舌一样拿手给自己扇风,东倒西歪地靠在石凳上。 李渡笑着走过去,摘下自己手上冰凉的玉扳指,用丝绢一丝不苟擦过了,突然塞进她嘴里去。 贺兰月唔了一声,刚想生气,却发现这样意外地凉快。她抬起头,见到来者是李渡,又顿时摆出臭脸。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渡嗤了一声,伸出手掌,“还我。” 贺兰月抱着臂,呸呸呸三声,把扳指吐到他掌心去。 她想起上次自己被冤枉得特别没道理,心中有气,忍不住辩解:“我和十三郎——” “我不在乎。”李渡打断她。 他把她拉起身来,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像抱小孩子一样把她搂进怀里:“贺兰,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我想你是误会我了。烦请你睁开眼来看看好吗?我对你怎么样不是一目了然吗?” “我——” “还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们上来招惹你,勾引你,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因为日久见人心,你一定会慢慢地发现,我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他们连我半根指头都不及。” “呸,我才信不过你呢。”贺兰月翻了个白眼。 “我有耐心等你发现我的好。”李渡抓着她的双手把她抱起来,突然开始吻她。贺兰月又推又打的,被他更用力吻住。终于,他气喘吁吁起来,“我可以等你回心转意,也不在乎你偶然被谁蒙蔽双眼。可是,你想让我放手?” “白日做梦。” 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她又想起这句白日做梦,一下就吓醒了。借着窗前那盏微弱的灯,她坐起身来,如履薄冰。可当看清旁边那个男人面容的时候,登时火就窜了起来。 特别是她发现李渡居然一无所知地安睡着,高枕无忧,更是来气。 她都睡不着了,李渡居然还敢睡得那么开心? 贺兰月一巴掌把他拍醒。 可等李渡醒后,她又捂着自己的心口大喘气,故作无辜。 李渡偏过头看她:“怎么啦?” “我做噩梦了。”贺兰月眨眨眼。 “我也是……梦见有人打了我一巴掌。” 贺兰月在心里叫嚣起来:你活该呀,你实在太活该了,以为我会同情你吗?我怎么没把你打死呀? 白天在太医院的时候,这个畜牲攥着自己的手一路把她拉回宝塔来,随后就扒了她的衣裳,将她的双手捆在床阑干上,开始作弄她的身子。 她都哭了,哭着说不要这样,他还喘着粗气越来越兴奋了。 他非逼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她决不服软,只要一顶嘴,李渡就狠狠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贺兰月就不松口,后面活活被他累得睡着了。 这下午夜惊醒,他又欺身而上,贺兰月一脸惶恐地看着他。可恨他很快游移而下,蝴蝶吮蜜,滴滴点点。 贺兰月觉得一定是他太吓人了,所以自己的腿才会哆哆嗦嗦的。 何况他很快快马加鞭,把她弄得摇摇晃晃。 贺兰月差点被他累死,一觉睡到大中午,又急又气。 这几日她感觉不对劲,总觉得那些宫女嚼舌根的话里有蹊跷,一直赶着天亮的时候去跟踪太子妃的马车。这下好了,日至中天,阳光普照,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她记得自己一开始只是为了去套话,没想到那日走进东宫,空空如也,里头既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子妃。宫女告诉她,太子一夜未归,太子妃娘娘则早早出门了。 她疑惑起来,开始每日蹲守,跟踪太子妃娘娘的去向。 第一次,她才出东宫就跟丢了。 第二次,她在穿过一家成衣铺的时候跟丢了。 第三次,她都已经跟着太子妃娘娘进入一片住宅区了,结果还是在路口跟丢。 眼见着马上要有结果,她越挫越勇,才不肯放弃。下了宝塔,她马上回公主府里补觉,一见天将明亮,又马上起身来,蹲守在东宫外太子妃娘娘的必经之路上。 这回终于亲眼看见太子妃走进了一座宅子。 她想等到太子妃娘娘走了再潜入,可一连等到了傍晚,也不见她离开,贺兰月着急起来,偷偷从一座女墙爬了进去,见四下无人,跳下去拍拍手,在宅子里寻找起来。 可她才悄无声息进入宅子深处,就发现所有人都围在一间厢房面前,有太子妃,有急得团团转的奴仆,还有一群垂头丧气的白衣大夫…… 她心生不妙,推开来人闯了过去。 太子妃吓坏了,赶紧叫几个人把她拦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拦着我?”贺兰月不解地质问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太子妃失语了良久,才迟迟开口:“里头的姑娘正病重,我怕公主见到不喜,刺激到她……她是……她是太子殿下养在宫外的妾室。一个卑贱的女子罢了,何必惹得公主不快,还是不见为妙。” “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挑拨离间。”贺兰月推开眼前的丫鬟,“让开,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她马上就要推开厢房的门,太子妃却命四个丫鬟一起上来,手脚并用把她拉开了,她不停地推开她们,摆出那不顾一切就要进去的架势来。 太子妃又命她们把她送走。 她大喊大叫起来,很快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心想必是叫了个大汉来缉拿自己,一抬眼 ,却看见李渡。 “放开她。”他冷冰冰地下令,“让她进去。” 贺兰月心下大喜,推开眼前傻眼的丫鬟,直往厢房里跑,却又被李渡抓住:“等我先进去和她说几句话好吗?” 她点了点头,在原地任凭心跳如雷。 李渡戴上帷帽,再度以帕遮鼻,径直走了进去。 几个大夫匆匆忙忙地在她身边走过,李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盯着正在病榻上挣扎的她:“我一定会尽力去救你,可是,我希望姑娘可以守口如瓶。” 他又退出来,亲自给贺兰月戴上帷帽,用帕子把鼻子掩好,又仔仔细细地检查好,命人送她进去。 厢房内女人痛苦地呻吟着,呢喃的调子一扭一扭,脆弱可怜。她咬着自己的衾被,剧烈地咳嗽着,更用力地啃咬着,以面对病发的痛苦。 很快有血咳出来。 黄昏变成无数枝光射进来,帐子变成青的,黄的,白的,各色各式,遮挡住那张挂满汗珠的脸。 贺兰月好不容易走到深处,看见女人的脸,差点两脚一软摔在地上。 那是宝仪。 那些大夫摇摇头走开,更让她绝望起来,心想着,也许这已经是宝仪的弥留之际了。 她扑过去,抓着宝仪的手,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宝仪给她讲过,说人临死的时候很容易认不出自己的亲人朋友,偏偏这种人死了以后会变成迷路鬼,找不到轮回的路,在奈何桥上跌跌撞撞,最后摔到刀山火海里去。 她绝不要让宝仪遭受这种灾难,发誓一定要让宝仪认出自己来。 “宝仪,宝仪,我是贺兰呀,我是贺兰月呀!” 宝仪摇摇头,口齿张着,艰难地嗫嚅了两下:“你不是贺兰月,你是李宝——” 第103章 兄妹 “宝善。”宝仪终于合上了眼, “你是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妹妹,李宝善……” 她来不及思考,只是哇哇大哭起来, 跑出去跪在地上, 邦邦地把头磕响, 求李渡救救宝仪。有不少大夫已经回到厢房内, 可他们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你先给我起来。”李渡拉着她的手。 贺兰月恍恍惚惚站起身来, 才发觉自己的可笑。 李渡又不是神仙,生老病死岂容他做主?若是上天要夺走宝仪的命, 她就算在李渡跟前把头磕破,把自己的命交给他, 也是无济于事。 她别无他法,在宅子角落的神龛前拜了又拜, 求了又求,最后拿出了自己二十年寿命交换, 求上天饶过宝仪一命。 不知是不是她的诚意打动上天, 还是上天对她的命更感兴趣, 宝仪竟真的挺过来了。 天已经黑了, 淡灰的夜里出现一盏又一盏的灯, 风吹着两片落叶停在她脚边, 她搬来一个胡床, 坐在宝仪的榻前,一句话也不敢说。 倒是宝仪,隔着帷帽,有气无力地抚摸着她的脸:“放心好了,姐姐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她艰难地张开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 贺兰月却感到害怕。 曾经她苦苦追寻着自己的身世,如今却感到毛骨悚然,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她宁愿相信——那是宝仪濒死前神志不清说的胡话。 所以她端来一杯温水,劝宝仪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可宝仪等了太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说出口:“我们是孪生姐妹。当年阿娘在逃亡路上临盆,因为未曾料到肚里有两个孩子,生下我便继续逃命。跑到一半,腹中剧痛,叶娘才发现还有一个你。” 贺兰月眨眨眼,忍住泪水,小心翼翼地追问:“所以她们就把我扔了?” “不是的!”宝仪仰起头,“因为逃跑,你在肚中颠颠倒倒,被脐带缠住了。叶娘把你接生出来的时候你的脸都已经青了,何况又无呼吸,她们以为你已经咽气了。” “叶娘仍不愿放弃你,便提出兵分两路。娘抱着我,叶娘抱着你,分开逃跑。因为以为只有一个孩子,事先只准备了一个襁褓,叶娘便用自己女儿小翠的衣裳给你裹体。一边跑,一边轻轻拍你的背,按你的心口。” “那我为什么会被扔到河里!”贺兰月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你好不容易有了呼吸,叶娘正高兴呢,却发现追杀我们的人只有几步之遥,她不得以把你塞进一个空的树干里,扔到河里,随波逐流。” “她把自己也塞到河底,憋着气。等歹徒走后才敢浮出水面。她好不容易得救,你却已经随着湍急的河流漂远,再也找不到了。” “后来叶娘和我们重逢,一直认为是自己弄丢了你,心怀愧疚,越来越消沉,无论我们怎么劝说,她也只会呆呆地重复着弄丢你的故事。最终不肯吃不肯喝,含恨而终。” 贺兰月把掩着脸的手拿开,有些哀怨般:“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带着我回去认娘呢?” “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一开始,娘还有不少金银细软傍身。后来为了找你已是散尽家财,不得不放弃。”宝仪也有泪水流下,“再后来我听卖酒的胡姬说,她回家探亲时在草原上见到了一个汉人小姑娘。几乎是心灵感应般,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你,是我的妹妹。” “所以你,你跑到草原上是去找我的吗?”贺兰月终于黯然地微笑了。 “我当然是去找你的,宝善。通过那个襁褓,和你亲口所说的被捡来时的事情,我已经确认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回去告诉娘,一开始她还喜出望外地让我带她去找你。可等我说出你被大月的王公养大以后,她就坚决不许我再提。” 贺兰月就算是个傻子,听到这时也该懂了。 娘见她生活美满,又是王公的养女,不愿打搅她,带她回来过当垆卖酒的贫苦日子。又因为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相认,不敢见她。 她终于明白了,从来没有人抛弃她,没有人不要她。她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个小人儿了。 娘爱自己,叶姑姑也爱自己,宝仪和小翠更是默默守护着自己。她们从来没想过抛弃自己。 虽有泪水不停地流下来,纵使她这时心跳如鼓,几乎要把胸膛震碎,贺兰月还是释怀地笑了笑。她靠在床阑干上,大有在这一觉睡到天亮的意思。 只是宝仪不许:“好了,快回去吧,别被我过了病气。”她见贺兰月不服气,轻声笑了笑,“你不养好精神,谁来照顾我呢?” 贺兰月这才点了点头。 她给宝仪抱来一床厚被褥,又见她吃了一碗热粥,终于放下心来,背身走出去。眼见着一片湖色的幔帐越来越近,宝仪越来越远,她忽地感到一阵心慌。 更 恐怖的是,她很快意识到含凉殿里那个作恶多端的男人是她的亲爹。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与自己夜夜缠绵的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 夜风一阵阵拍打在脸上,吹得她好冷静。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似乎早就猜到李渡挥退了所有人在等她,面无表情。李渡见她这样子,一下就明白了她已经知晓一切。 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皮去看她:“我该叫你什么?李宝善,还是贺兰月?” “我既是李宝善,也是贺兰月。”她挺起胸膛,理所当然,“殿下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不对?” “对。”李渡不曾有半分迟疑。 贺兰月又问:“你带我回来,不是为了好交差,而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对不对?” 他点头:“对。” “你是我的亲哥哥,对不对?” “我……”李渡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低下了头,“对。” 贺兰月终于忍无可忍,将他狠狠一推,逃也似的跑了。她一路逃回公主府,从角门处溜进去,将自己整个人泡在浴池的热水当中,一动不动,直到透心凉的水没过她的胸膛。 微不可见的波浪在她眼前悠悠地荡漾,水声哗啦啦的,流经她的身体,她把纱帐放下来,拿起一面铜镜,遮遮掩掩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想起自己又有一个月没来葵水,疑心自己怀了李渡的孩子,怕自己生下一个孽种。 这是她见过最简单的打胎法子了,却没有见到想象中蔓延在水中的鲜血。 她在凉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站起身来,不但不觉得难受,走起路来也照样带风。贺兰月松了一口气,渐渐安心了。 第二天她到了三清观里,举着三炷香,拜了又拜,心里恳求神仙能够宽宥不知情的自己,求他们保佑自己不要怀上李渡的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滚下来。 她是气成这样的。 李渡这个畜牲,既知道他们之间有血缘,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难怪他死也不让她见宝仪呢,根本是怕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他就不知道亲兄妹生出一个孩子有多可怕吗? 她扶着案头,用手狠狠砸了两把,忽地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捉住了手。她还以为是李渡,一个巴掌甩出去,听到男人的惊呼,彻底愣住了。 “二哥……你,你怎么在这?” 贺兰胜轻轻擦了擦自己的脸,淡然一笑:“我看你一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的,走路都打飘,放心不下,一路跟过来的。”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二哥方才就跪在那里给你祈福呢,是你没看见。” “哦。”她恍然大悟,“我,我没给二哥打痛吧?” 贺兰胜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有什么?” “我以为是别人呢。”贺兰月嘟囔了一声,觉得丢人,连忙伸手把眼泪擦去。 贺兰胜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了许久,突然把话头调转:“二哥还记不记得四叔家里的堂哥堂姐,记不记得他们生的那个孩子?” “我记得……相貌奇怪,天生痴愚,十二岁了还不知危险,上去扒狼的嘴巴,最后被吃掉了。” “我亲眼看见了!”她咬着牙,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时她正在远处生火做饭,发现得迟,尽管第一时间拿刀去砍狼的脑袋,他还是被吃得只剩一条右腿。后来消息传开了,他的父母亲眼所见了那残肢。 堂兄当场就抹脖子自尽了,堂姐也疯了,在草原上到处去找狼的崽子抱在怀里,非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想起这些草原往事,害怕地直掉眼泪。贺兰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到她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着急地上前去,抓着她的肩膀:“怎么了,你是和梁王?十三郎?你们有过什么事吗?” “怎……怎么会!我和他们都不相熟!”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贺兰胜暗自松了口气,又耐心地询问:“那阿月是怀孕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 “那就好了。”他轻笑一声,“无论如何,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不是吗?从此以后和那个人划清界限,不要再被他哄骗就好了。” “对,对……”她终于把心放肚子里了,“二哥说得对,我离这个祸害远远的就是了!” 她抬眼看他,满是感动和伤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要领着自己回府。贺兰月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他叫住:“二哥,对不起,我那么不懂事,一声不吭抛下你了,你还对我这么好。” “胡说什么。”贺兰胜回过头,诧异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妹妹,从阿爷把你捡回来那天就是了。我对妹妹好,是理所当然的。”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阿爷说她是在河道里被捡到的,因此浑身冰凉。贺兰胜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在火炉旁将她慢慢地捂热,无论是羊毛毯还是狐毛被,见到什么都往她身上裹。 她的呼吸也不算均匀,他本来还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她的脸颊挂上了细细的汗珠。 贺兰胜终于笑了。 阿爷却看着那张汉人的面庞提心吊胆,要贺兰胜发誓一定不把妹妹当外人看待。贺兰胜当即就举起了四指,振振有词,铿锵有力。 那一天的他也没想到,阿爷带回来的孩子会成为他最疼爱的妹妹,也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爱着的,最爱的女人。 他们做过夫妻,已经没有遗憾了,已经圆满了,这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有什么可责备妹妹的?因为种种,他们不得不各退一步,可因为爱情隐去了,他们就要做陌生人吗? 这也太小看了他们二十几年来的兄妹之情。 他们不是夫妻,也还是兄妹。他要保护她一辈子,这是从他发誓那天起就已经注定的。 贺兰胜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抱紧:“不要再自责了。错明明都在于我,是我太草率,没能预料到我们有天各一方的那天,让你空欢喜一场,徒增难过。但是……阿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二哥在。” 她终于在二哥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却不知有双怒火滔天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贺兰月调整好心情,又悄悄到那座宅子里去,亲自去照顾宝仪。 后来她每日都这样做,白天待在公主府里,傍晚的时候再偷偷去到宅子里。亲自熬药,亲自喂饭,不过是想多见见宝仪。 她发现宝仪的状况时好时坏。 有可能前一夜脸上还透着杏子的光泽,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讲一些从前她们在瓜洲的趣事给她听。 后一夜就急转直下,生命垂危,吐出一股又一股的鲜血。 宝仪三年来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硬熬过来的。 那一夜她终于又好转过来,明明前一夜还经受着病痛折磨,此时此刻又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反而劝慰她不要太过操心,劳累过度。 她借着熬药的理由逃出厢房,不止是因为想哭,更是因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宝仪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铁打的。迟早有一天她熬不住的。 她头疼极了,一个人坐在穿廊上,静静地吹风。她想,如若没有人打扰自己,也许她会在这里坐上一整夜。 可李渡和太子妃的声音接连响起。 “你既知道陈道然有治好肺痨的先例,你为什么不去请他?你早该请他来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宝仪去死吗?”太子妃正怒气冲冲地逼问。 “呵。”李渡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陈道然是谁?他是皇帝死党中的死党,这些年专职给陛下熬药,颇得信赖。你心里再清楚不过,要不是他,你下起毒来轻轻松松,何必以身试药?” “想当年,皇帝和贤妃的长兄杨刑简、郭慎之,还有他陈道然结拜为 兄弟。皇帝一开始拉拢着杨刑简孤立了郭慎之,陈道然独善其身皇帝也不生气。后来杨刑简死得特别惨,这个你比谁都知道。再后来,郭慎之也死了。” “只有他陈道然活得好好的!他和皇帝蛇鼠一窝,你敢请他?” “李渡!”太子妃恼怒地喊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宝仪活不成了,她一次次硬抗,都快把自己活活熬干了。人命攸关啊。” “那就让她去死。”李渡咬牙,“陈道然前脚看到这张既像皇帝又像杨皇后的脸,后脚就能报给皇帝。一个宝仪突然变成两个宝仪,他会认谁?你有没有想过贺兰月会被你害死。” “你没她就不能活了是吗?” “是!我没她就是活不成了,我马上拔剑去死,到地底下去,到爷娘跟前告状去,说我是被你活活逼死的。” 他们争执起来,很快李渡颇为讽刺地笑了笑:“当年是李宝仪自己说的,自己活不了几天,可能到不了长安就会死在路上。她亲口说的,要让身体健康的妹妹认祖归宗。怎么,不认账了?这就是她的命,你休想祸害贺兰月给她续命。” 他气鼓鼓地挥袖离去,走出门,却和正在偷听的贺兰月撞了个正着。 “贺兰……”他怔愣住了。 贺兰月笑了笑,走进去,请太子妃娘娘先离开,又出去把李渡拽了进去。 李渡坐在榻上,用食指去按弄着自己的鼻梁骨,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抬头,才发现灯影里落了一地的衣裳,她身上的遮盖纷纷扬扬地掉下去。隔着一层纱帐,她走了过来。 她低着身子:“殿下不是喜欢做这种事情吗?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再也不和你顶嘴了……以后随你怎么折腾我。只要你救救宝仪。” 李渡下了榻,渐渐走远,捡起地上的衣裳,披回她肩上。 他耐心地和她解释:“贺兰,无论是你的娘还是各地的官员,都只告诉皇帝他和你娘只有一个女儿。无论怎么解释,他都不会认下两个宝仪的。何况……他喜欢你,讨厌李宝仪,事情败露了,也不会改变的,只会变成同时讨厌你们两个,想置你们两个于死地。” 第104章 占有 他盯着她一脸失望的模样, 心一揪,低下了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好吗?” 贺兰月连忙点了点头。 他没有触碰她,眼神却在步步紧逼, 哀求般:“那我还可以抱你吗?” 她怔了怔, 忽地抬起头, 疑惑地看着他的卑微请求。她叹了口气:“殿下什么时候由得我想不想了?你什么时候不是横行霸道,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李渡难为情起来,笑了笑, 把她拉到床榻上去,抱在怀里。 他轻拍着她的背:“好了, 也不看看多晚了。快睡吧。” 贺兰月闭上眼,感觉胸膛里有一个巨大的闷鼓在响, 始终无法平静。她又睁开眼,轻轻地拉一拉李渡的衣袖:“殿下, 你睡了吗?” 李渡抱着她,摇摇头。 “你是不是不想救宝仪。”她颤抖道, “大不了告诉皇帝我们是孪生姐妹好了, 脸摆在这呢, 像不像皇帝看不出来吗?难道证明不了吗?” 李渡叹了口气, 没有说话。 他说皇帝只会认下一个公主, 那是为了不让贺兰月难受, 委婉的说辞。 皇帝只是单纯地厌恶宝仪, 想置她于死地罢了。 他自登基以来,喜怒无常,却爱憎分明。喜爱时如幼年的他和此时的贺兰月,举天下之力给予盛宠。平常如众位公主王爷,高兴了给点赏赐, 不高兴了便拳打脚踢。厌恶的……也绝不会留下来碍眼。 皇帝素来不喜任何合乎正统的孩子。 生来尊贵,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和他的那些可恶可恨的兄弟姐妹有什么分别?天底下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子女,至少皇帝就是这样的。他不但不爱他们,还一直隐隐地嫉恨着他们。 他记得小时候,阿娘操办亲蚕礼。读书三万卷的三公主只是因为随口念了两句有关蚕的诗,就被皇帝狠狠一巴掌打歪了脸。 三公主只是素来如此。他却说,这是骄矜,卖弄文化。 而李宝仪的诗书气胜过任何一个,善书画,精工笔,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像足了一个正统的淑女。会像王府时的杨皇后一样被皇帝厌烦。 当然,这不足以让他恨之入骨到要杀死她。 真正可怕的还是当年那件事…… 想想贺兰月初来乍到的时候,皇帝也曾疏远过她,远远地观察,好生确认过她对那件事毫不知情,才放她一条生路。 是呀,他那时也还没摸透皇帝的禀性,傻傻地让她钻研琴棋书画。没想到因为她说了几句体面话,皇帝马上就打发她到一旁。又因为她马球场上发怒打了亲哥一巴掌,得到他的青睐。 李渡在那时才发觉,皇帝只喜欢和他有类似之处的孩子。 像李渡这样,和他一样出生在阴暗之处,被人质疑血统,遭人排挤的孩子。 像贺兰月这样,出生乡野,行为粗鄙,因此被嘲笑到面红耳赤的孩子。 他喜爱他们。 纵使生死关头,他会毫不犹豫万箭齐发。 可他的的确确是这样做的。 只有和他一样可怜,和他一样卑微,和他一样受人耻笑的孩子,配得到他的宠爱。 他愚蠢至极,迷信昏庸,却善于操纵人心。 他的精明算计,他的恩威并施,让没有正式接受过皇家教育的他在皇位上坚持了二十年之久。 李渡也是慢慢才摸透的。 他的威严是虚假的。 一觉醒来,他发现李陵容已经离开宅子。他回到东宫,照样不见她踪影,忽地惶恐起来。他在心底担心起来,李陵容是不是想办法找陈道然去了。 事实如此,李陵容来送别陈道然的外甥十三郎。 她还在长亭上远远看过去,风声已经把笛声吹到亭外。十三郎回头看了一眼,心下一惊,着急忙慌地往回跑去。静静看着她,心跳如雷。 “表姐怎么来了?”他故意不去喊她太子妃,心虚地将头低了低。 李陵容含笑看着他:“我近来身子越来越差,触景生情。想起当年你请你舅舅给我开过几味药,颇为感动。如今你远赴幽州,我怎能不来送别?” “什……什么,表姐的身子还没养好吗?表姐等着,我马上写信给舅舅,让他到东宫去给你看诊。” 李陵容故作惊喜:“真的?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十三郎年纪尚小,却已经高过她一个头了。这时穿上了明光铠甲,稍显尖窄的额下是一双极亮极凶急的眼睛,他有些想抱她,到底控制住了,只是微不可见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庞大的身甲上有个豹头,突出来,显得李陵容是那样娇小。 她报答以赞美:“都说人靠衣妆马靠鞍,铠甲一穿上,显得十三你多像一个大将军。”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我到了幽州去,一定不偷懒!好好地实现自己的抱负。” 李陵容噗嗤一声笑了,弄得十三郎心慌慌地耸了耸肩。她却只是拉了拉他腕间的底衣:“要我说呀,建功立业之前,还得先照顾好自己。你瞧瞧,什么天气了还穿得这样薄。” 她唤来一个丫鬟,将一包袱的厚衣物交到十三郎手里:“这是表姐亲手做的,你若不嫌弃——” “当然不会!” 十三将那包袱背起来,坚定地走向前方。 夜晚他已经出城,秋风凉凉的,终于感到了寒冷。他打开了包袱,拿出一身厚衣裳,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就在那瞬间,他的脸忽然红起来,又觉得这点潮红玷污了表姐,赶紧将其收回。 他从春心萌动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不为什么,就为了偌大的宫廷里,只有她轻声和自己说话。 他的娘是平民出生,若不是因为舅舅陈道然后来得到陛下的提拔,谁会搭理他这个无人在意的,宫廷角落里的一砖一瓦呢? 纵使四哥对他还算上心,还不是动辄脾气上来了,非要控制他的一举一动,如不顺心就又打又骂。 就在这时有人上来送信,他展开一看。 是四哥,叫他到了幽州以后把一支兵队悄悄调给他。 他坐在火盆旁边,里头腾腾烧着松木枝,光亮似蜻蜓点水一跃而过。他在黑沉沉的世界里盯着信看,很久很久过后,起身把信扔到火里烧掉。 火光很快将四哥的嘱托吞噬,十三郎只当做没有看见。 他不能永远做一个点头哈腰的弟弟! 另一头的李陵容终于拿到了陈道然的来信,被李渡按到火盆里烧没了。他死死按着那信,直到看见它被烧得灰飞烟灭,才终于将手抽出。 指尖已有一寸烫伤,他多少有点不爽:“我真的受够了,你再折腾这些馊主意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李陵容的眼帘垂了下去,“皇帝那么喜爱她,这事怎么会牵连到她呢?” “我不想试。我凭什么试?”他冷笑一声,“拿你自己的命去试好不好?” 他们两再度争执起来,东宫的宫人们也数不清这是 他们这个月第几次打砸宜秋宫。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们这辈子也摸不到的宝物,只是因为这对夫妻不合就被轻飘飘地砸碎。 一批砸碎了,很快又有一批摆上去。 尽管它们逃不过粉碎的命运。 很快有宫女跪在殿门口,求两位贵人息怒,不要急火攻心,伤及了身体。李陵容抚着心口,突然摔倒在床阑干上,噗得一口鲜血出来。宫女们吓得跪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娘娘没事吧,她只是挥了挥手。 李渡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听不见宫女们为太子妃抱不平,听不见她们灾声怨道。 “多半又是和咱们娘娘吵了一架,心里不爽,出去找别的哄着他的女人找回脸面了去。怪不得那么喜欢公主还要找别人呢,有个贤淑端庄的管事,有个漂亮活泼的去喜欢,再有个卑微讨好的养在外头给他面子。” “男人可真不要脸!” 李渡只是一路到了宅子里去。 他到了贺兰月暂住的厢房,找来找去不见她踪迹。他又到了李宝仪养病的厢房外,看到里头没有多出来的人影,只好四下搜找。 最后在角落里的神龛前看着了她。 贺兰月屈膝跪好,拿着香拜了又拜,嘟嘟囔囔:“神仙公公,神仙奶奶,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拿二十年寿命换宝仪健康,你们不记得啦?你们既拿了我的寿命,谁允许你们反悔了?快别折磨宝仪了。” “贺兰月!”李渡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大名。 贺兰月吓得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被李渡拽了起来。他对她跪拜神仙的事情嗤之以鼻、恨之入骨,结果自己倒是跪下了。 磕了三个头,念经念得飞快。含糊不清的,谁知道李渡和神仙说了什么。 她去问李渡,李渡也不说,只是轻手轻脚地把她拉回厢房里去。他把她揽在膝头,歪着头去盯着她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好吗?不然我可真是亏大了……我拿了三十年寿命去换你二十年呢。” 贺兰月怔住了,十指尖尖,停在膝盖上抓自己的腿:“为什么?” 李渡抓住了她的手:“你说呢?” 贺兰月的眼底有泪水打转,他看得晃了神,把她推到榻上,急促地吻她。她被他吻得泪如雨下,开始热烈地迎合着他,欲望像钩针,织就她的媚眼如丝。 直到李渡的手来到了她的扭绊上,贺兰月终于惊醒,用力地推开他:“不行的……不行的……等明天好吗?” 李渡被她翻到床底上,后脑勺磕了个大包,痛得嘶了一声。他翻身起来,听见这话,不明所以:“为什么是明天?” 她误以为他们是亲生兄妹,不愿意这么做,他当然能够理解。可为什么明天就可以了呢?他又想了想,大约只是她的拖延战术罢了,便没再追问。 他只是找她算账:“说罢,给我摔得头晕眼花的,怎么赔我?” “殿下过来。”贺兰月朝他勾了勾手指。 李渡屏着息,忽觉浑身滚烫,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贺兰月却突然抬起手,挑衅般眨了眨眼:“巴掌要不要?”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又后知后觉觉得羞恼,他把她推回榻上,一阵软磨硬泡,在她身上各处挠痒痒。贺兰月哀声怨气地求饶,他也只是变本加厉:“胆子大了,敢耍我?” “我再也不敢了。”她摇摇头,后悔自己惹火烧身,生怕李渡闹着闹着就把她的衣裳扒了。 可他只是这样幼稚地和她胡闹了一夜。 这段时间都精神紧绷的,突然这样乱来一次,贺兰月玩得很开心,却依旧后怕。她一睡醒就到了皇宫里去,神神秘秘地拉着小翠:“你有没有什么避子汤药的方子?” 小翠被她一句话吓得神飞天外,却又磨不过她,走进了药房。 她抓了一把桂圆、红枣、酸枣仁,拿药臼和捣筒将它们磨成粉,骗贺兰月这是药性极烈的避子汤,又嘱咐她拿去煮白水吃,适当兑一些性子温和的蜂蜜。 ……没什么用,顶多是吃着香香甜甜的,容易长胖。 贺兰月走后,小翠直接跑到了东横门,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有件大事,要到东宫去见太子殿下。 两个副将相视一眼,见她是宝仪公主从前的丫鬟,也是没法,请人去告知李渡。 小翠一见李渡就邦邦地磕头:“我们家姑娘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上来就问我要避子汤的药方。姑娘是不是遇上事了?是不是被谁欺负了?求殿下帮帮她。” 李渡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说什么?” “是呢……”小翠抬起头,目光犹豫片刻,支支吾吾道,“姑娘如今的身子,一定经不起这种药的磋磨。” “你给她开了方子?”李渡的眼底闪过一丝凶恶的杀意。 他想着,避子汤里多加水银,以破坏女子的身体来达到不孕的目的,喝死过不少人。倘若小翠真的给她喝了,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弄死小翠。 同样的,他对李陵容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小翠顶着这凶光抬起头来:“没有没有,我只是给二姑娘开了红枣枸杞这些滋补之物。”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李渡叹了口气。 他抽不开身,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贺兰月。在内书房一直忙到深夜,黄门们准备好热水供他沐浴洗脸,劝他就地歇息一夜。 李渡摇了摇头,往最近贺兰月夜夜留宿的宅子里走去。 只可惜她不在。 他把宅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她不在。他向那些下人确认过了,她不在。 她在哪里呢? 在她曾经和贺兰月成婚的公主府里,在他们的婚房里。 李渡都已经泄气地坐在榻上,轻轻嗤了一口气,累得想马上睡下了。可是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日自己在三清观见到的,她和她那二哥紧密相拥的画面。 那时的他浑身发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拿着手中的刀,把贺兰胜的眼睛戳瞎,双腿砍去,双手剁烂,扔到长安城旁的护城河里去。 可他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呢? 因为他知道她不过是三分钟热度,在洛阳那时她和贺兰胜牵扯上,不过是因为正在生他的气,失去理智的时候做什么都好。后来她不是就听了他的话,和贺兰胜一刀两断了吗? 她爱的是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李渡不停地劝慰自己,却感觉自己头脑发热像生了场大病。 他终于还是潜入了公主府,静静地在殿外看着,看着那琉璃窗子上的倒影,看着贺兰胜忽地吻上她的唇,他把她推到了榻上。 真想杀了这个贱人。 后来他渐渐松开了她,贺兰月默默在角落上的熏笼睡着。 李渡这才冷静 下来。 他不知道殿内的兄妹因为他爆发了一场争吵。 贺兰胜发现她在吃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在一阵后怕下连连追问。她终于承认,自己怕怀上李渡的孩子,却又无法阻止和李渡睡觉的事情发生。 她说李渡就是个发情的狗,就连挨打以后关到笼子里都会不停狂吠的那种,拦都拦不住。 贺兰胜说大不了就带她回草原,反正这下让他彻底放心不下了。 她却说自己坚决不会回去。 娘,宝仪,还有小翠和叶娘,她们花了二十年时间,用了半生心血,不过是想回到家乡。她此时此刻已经有了别的执着,哪里肯听他的。 贺兰胜头一回被气得有点发晕,抓着她的肩膀,强吻了她。 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松开了她的手。 在李渡眼中,却是她旧情难忘、投怀送抱。以至于伤害自己的身子也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所以第二天他一路跟着她到了三清观,气愤地突然出现,把她拉进一个无人的神殿内,紧紧攥着她的双手,扔到了一个神龛下。她在那狭窄的通道里撑起身子,却被他抓住了臀/肉。 她吓得不行,拼命地说不要。 何况她听见了皇帝和贺兰胜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她已经可以听到他们说的话。 “不知道你们草原人信什么,但是在长安,三清观这里是最灵验的。” “陛下能带我来见识,是女婿的荣幸。” 她顿时心如死灰,回头对着李渡疯狂地摇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了。 李渡却已经挺身,把她占有。 第105章 灵堂 日光把大殿照得雪亮, 就连每一寸尘埃都漂浮起来了,藏不住人。谁又能想到神龛之下,红木围成的通道里有男女正在交/媾? 皇帝负着手走了进来, 贺兰胜紧随其后。 李渡对此毫不知情, 贺兰月却知道。 她的脸歪着贴在地上, 垫着李渡脱下来的绸质外衣, 沿着空隙往出看。 两双男人的靴子渐渐靠近了。 贺兰月紧咬着牙,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她已是眼泪洗面, 把脸扭回去看着李渡,摇了摇头, 满是恐惧。李渡见她这副模样,也快便懂了。 所以他不再大力弄她, 只是轻拢慢捻地折磨着她。 贺兰月的腰软绵绵地贴着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碾碎了。 她名义上的丈夫, 血缘上的父亲都在殿内。举头有神明,回头有畜牲, 她还无法厉声阻止他, 不得不由着他肆意作弄自己。 何况他的神情得意, 挑衅般朝着她挑了挑眉, 看着可快活了。 突然被李渡撞了一下, 贺兰月哆哆嗦嗦地泄了身, 与此同时, 腹心有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真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外头的人愈来愈近,贺兰胜的靴子几乎停在了她手边,她战战兢兢地地瞪大了眼睛。二哥素来心细,就算皇帝发现不了, 他呢?他会不会发现? 贺兰胜没能发现。 毕竟此时此刻,他一心想着这里密不透风,可不可以拔剑杀了皇帝? 贺兰胜摸了摸自己的腰,才想起来今日和皇帝一起出行之前,武器早就被没收了。他在皇帝身后不耐烦地竖了竖眉,然后便放低了声音,言之有理地劝皇帝回宫。 反正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伴驾了。 李渡认真地侧耳倾听,终于在脚步声彻底远离以后,咬牙大笑一声,把她翻烙饼似的翻了个面,却被贺兰月一巴掌甩在脸上。 她前天染了指甲,磨得又尖又利,给他唇边划了个口子,有血不停地下流。 李渡伸手擦了一把,恨恨地笑了笑:“再打一下啊!把我打死了当寡妇去!” 她被气得满脸通红,抬眼见自己浑身赤裸,又见他衣冠楚楚,只有一根凶器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恨得将身一挺,拔出他护膝上的小刀,直往他腰间捅去。 李渡傻眼了。 她气鼓鼓地重复:“去死吧你,李渡去死!李渡去死!” 可真见到血浸湿他袍子的时候,她又浑身瘫软,伏在他腰间大哭。李渡的头无力地歪倒,斜着眼看着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把她的脑袋拨开。 “我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对我……”她胆战心惊地把刀拔了出来。 李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给我压痛了。” 他的头渐渐垂下去,贺兰月更是惊慌失措地拉着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一遍又一遍念着李渡的名字,他却毫无发觉一般,将头一歪,埋进了她怀中,面无生气。 李渡别过头,微不可见地暗笑了一下。 袍子硬,穿得厚,小刀捅进去以后就歪了,横着削掉了他腰上一片肉。多流点血罢了,又闹不出人命。 他甚至从她的举动间品到一丝舍不得。 啊?原来她舍不得他! 李渡突然觉得这血流得很值,歪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可怜兮兮地哀求:“贺兰,我好像时间不多了,躺下来最后陪一陪我吧。” “不行……”她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包扎吧殿下,我自己去认罪,认罪我亲手捅了太子殿下。” “来不及了。”李渡歪过头去,一滴泪划下来,“刺到内脏了。” 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嘶了一声,却继续将她搂紧,心底思绪万千。 原来伤害自己就能够让她心疼啊,真是的,不早说。 李渡心中涌现出一千万种酷刑,诸如什么滚钉床,踩火盆,刀山火海独木桥……他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比方说……制造一些喜闻乐见的误会,让贺兰月觉得她那二哥把自己推下楼梯,设计杀死自己。 他有着美好的未来。 李渡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觉醒来,贺兰月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泛白的唇。她觉得自己疯了……李渡说自己时日不长了,她竟也睡得着…… 贺兰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逐渐诧异起来。 她沉思了片刻,掀起李渡的袍子,看着那一整块新结的痂,恍然大悟。贺兰月冷笑着,在他腰上狠狠拍了一掌。 李渡痛醒了,仍旧睡眼惺忪地卖弄着自己的可怜。 贺兰月叉着腰:“我怎么没捅死你呢?殿下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以后要是你真死了,你信不信我连嚎丧都懒得嚎了,转头就走。” 她转身就走,却被李渡拉住,恶狠狠地贴在她眼前:“那你呢?小时候有没有人教过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从前和那死鞑子在一起的时候,为了生孩子什么补药都肯吃,那么大根的人参恨不得生啃。如今和我,怕到生喝毒药?” 李渡觉得必须警告她一番,省得她脾气上来了,喝了小翠给的假药还不够,又去外面找什么旁门左道的避子汤喝。 贺兰月对他的管教恼羞成怒:“干你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味道好,爱喝,怎么啦?” 李渡轻笑了一声,捏起她的下颌:“想给李宝仪收尸的话你就试试看。” 她彻底没话说了。 李渡穿好衣裳,径直回到东宫去。才入奉化门,发觉几个宫人正忙得脚不点地地宴客,顿觉不对劲。他挥退了丽正殿的宫人,往宜秋宫去,见到眼前的画面,脸色骤变。 陈道然正在给太子妃把脉。 他微笑着走进去,挑了一个显眼的位子坐好,翘着腿,嘴里关怀着陈道然的身体。 “太子殿下怎的回来了,下官未曾料到,失了礼节。” “嗳,这是什么话?”李渡手里把玩着茶杯,“你来替太子妃看病,我做丈夫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说得漂亮,可等陈道然一走,他就奋力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两人再度争执起来,东宫的人也没法了,觉得兴许他们八字不合,不然不见面就是了,何至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们跪着喊息怒,却被太子和太子妃赶走。 姐弟两个在大殿内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将对方这辈 子做过的所有肮脏事都扒出来说了一通。他骂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她骂他见色忘义,自私自利。 李陵容忍无可忍:“我看你是已经做了太子,早就想扔了姐姐这个拖油瓶。谁知道你当年害死爷娘是不是故意的,想做太子想疯了,只可惜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你被流放十年,活该你是个孤儿!” 李渡只是冷笑:“好啊,好啊,李陵容,我马上送你到地底下见爷娘去。反正我都是这种人了,有什么顾及的?” 他们再度不欢而散,李渡挥袖离开,未曾注意身后的太子妃再一次急火攻心,脖颈一横,倒在地上。宫女们哭着跪下,说要带她去看太医,李陵容只是挥了挥手,没当回事,请她们把她扶回榻上去。 “歇息一夜就好了。”她有气无力道。 这个月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第二日的太子妃总是会照常地早起,操持着东宫的事务,仿佛从未和太子发生过争吵。 谁也没曾想到这一夜的她再也没能醒来。 她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没了。也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次呼吸突然地不再均匀,梦境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消失不见。 宫女哆哆嗦嗦地到丽正殿报信:“太子妃她……” “我今天要到宫里侍药,天大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李渡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疑惑着今日怎么没有宫人服侍自己更衣,却又着急到宫里去,自己将外袍披了上去,扶正头上的太子冠,不徐不疾地走了出去。 他在日光里浸了个透,在青天白日之下踏过平坦的官道,步履轻松,越走越快。 直到太子妃的死讯如潮水般从他身后追上来。 “太子妃娘娘薨了,去报丧!” 贺兰月得到消息,赶来奔丧的时候,李渡正坐在披了白布的床边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前方,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划下来。 有一阵风来了,外头的柳树在动,李渡却不动如山。 贺兰月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道:“这是真的吗?是不是误诊了?” 有四个黄门一声不吭地上前来,揭开白布,要用玉石堵上她的七窍。李渡突然蹭得站起来,狰狞地把他们斥退:“谁说她死了?给我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黄门仍要上前,他惶恐至极,拿起剑将他们吓退。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爷娘下葬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当然,他们并没有下葬,而是被皇帝扔到洛阳的牡丹桥下镇压。他们可曾有玉石堵上七窍?他们可曾有最后的体面? 他无力地瘫软在椅上,再没做任何事,再没管任何人。 也没发觉有客人来到。 贺兰月像在灵堂前游走了一遭,女鬼飘过,无人发觉,无人在意。她尽过了礼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不知道要怎么向宝仪开口。 太子妃走了,还没确认她是敌是友,她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贺兰月有点怅然若失。 可是,她知道宝仪会很难受。 听说她和太子妃做了七年的朋友。 她头痛欲裂,既是难过,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手足无措。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伤心。 太子妃娘娘薨了,李渡的反应居然这样惊天动地。 他果真,至少有一点是喜欢太子妃的吧。 可人都走了,都说死者为大,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默默地退出了灵堂,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妒忌,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有些怔忡。 七日过后,她还是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宝仪。 她觉得宝仪不应该被蒙在鼓里,有知情的权利,又怕宝仪受到刺激,说得小心翼翼。 宝仪听完,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有话要说出口,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宝仪……生老病死由不得咱们,你千万不要太伤心。”贺兰月无力地安慰她。 宝仪摸了摸她的脸颊:“替我多多地给她烧一些纸钱,留一些书画给我做个念想。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她若有所指,“倘若有一天姐姐没了,你也不要太过伤怀,好吗?” 贺兰月抽噎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死!” 宝仪没法允诺她,只是耐心安慰了她一番,又说自己想见见小翠。 贺兰月触景生情,害怕起来,总觉得死亡来得太快,怕这是宝仪的遗愿,马不停蹄地到太医院去找小翠。小翠见了她,什么也不说,拉着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把脉。 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每回见面都要紧紧张张地给她把脉,她想着小翠应当是才学了医术,怕贤夫人考她,临时抱佛脚拿自己练手。 小翠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她心神不宁,以至于贺兰月把宝仪还活着的大秘密告诉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 行到半路上,小翠才后知后觉,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姑娘是说宝仪还活着吗?不是诓小翠的吧?” “见了你就知道了。” 真见了宝仪,小翠以为自己要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诉苦,结果却是心慌意乱地找宝仪支招:“小姐,小翠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二姑娘怀了有孩子,已经一个月了。我给她把了一次喜脉,又怕不对,这段时间来来回回把了七八次了,绝不会有错。” “她素来喜爱孩子,这不是喜事吗?”宝仪有些不解。 “可是,可是前段时间她突然说要吃什么避子汤药,我就是在那时留了个心眼拉着她把了一脉。我只敢和太子殿下说她要吃药,没敢说她有孕。毕竟若是太子殿下的,二姑娘又何必打掉呢?小姐,二姑娘会不会被别的男人欺负了!” 听到这里,宝仪已是恍然大悟。 她又找来贺兰月,并不啰嗦,简洁扼要:“他李渡并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不必害怕。他是魏王李轻和萧贵妃的孩子,在娘胎里揣着嫁到皇宫里去的。” 贺兰月晕头转向:“宝仪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李宝仪叹了口气。 天知道李渡还有多少秘密。 他胆子够大,一个假皇子挟持真公主回长安,硬是能装出真皇子逼着假公主滥竽充数的气势。 除了她们这些知情人,谁能猜到七公主是真的,七皇子却是假的呢? 贺兰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有一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这样论起来,她不就成了李渡的姑姑吗?她本来还觉得忽然轻松呢,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又是心如死灰。毕竟姑侄通奸,难道就体面吗? 何况宝仪马上告诉她,她的肚中已经有了李渡的孩子。 宝仪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要她务必思虑清楚,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更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她要她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 于是她没有急于做出什么能够打掉胎儿的事情,只是回到公主府,静静地躺在寝床上思虑。可是翻来覆去的思考并没有改变她的心,她反而更想置腹中的胎儿于死地。 它是近亲孕育的孽种。它的父亲也好似另有所爱。 她姗姗来迟地想起灵堂前痛不欲生的李渡,想起他的滚滚泪珠,想起他暴怒的样子。 也许,李渡根本不爱自己。 就像那些宫女们说的,他爱着一个,另一个只是有用处。 与宫女们口中唯一的不同,那就是李渡心爱的人不是她,而是太子妃。他只是因为屡屡在心爱的姑娘跟前受挫,才找了她,欺负她,强迫她,找回所谓的男人尊严!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李渡说过的话。 “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就是杨皇后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所作所为,不过是怕她失去掌控,迷惑她,让她在爱恨之间无法自拔,失去理智! 他不爱她,又怎么会爱他们的孩子。 堂哥知道孩子被狼吃得只剩了一条腿 ,他尚且能拔剑自刎呢。李渡呢,李渡又不在乎这个孩子。他倒是可以抽身离去了,只有十月怀胎经历辛苦的自己会苦苦挣扎。 只有她和孩子会束手无策,孤立无援。 她恨恨地想着,睡个觉吧,明天一早她就去打了它,也算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痛快! 更漏一滴一滴掉下来,一更,两更,又一更,像银针一样,通通都在扎她的肚皮。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却发现是李渡躺在自己身边掉眼泪。 他穿着白衣,手上打着白巾子,应当才守完太子妃娘娘的头七。他隐隐约约地发着抖,抱紧了她,像是小孩告状般痛哭起来:“贺兰,我的姐姐死了,我的姐姐死了!是我把她气死的。你说的对,我活该是个孤家寡人!” 他双眼血红,不知多久没睡,大有精神错乱的前兆。 贺兰月来不及回味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将他抱紧。 他还在痛哭:“她说,我的阿爷是我杀死的,阿娘是我逼死的。如今她也是我气死的了。我是不是真的这样坏?” 贺兰月不懂他在说什么,盯着他的脸。她觉得有个消息也许能让他高兴起来,她也的确需要李渡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所以她轻声道:“殿下,你哭得太大声了,会吓到我肚子里我们的娃娃的。” 第106章 陷害 “娃娃?我们的娃娃?”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贺兰,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这般说的吧。” “不信算了。”贺兰月抽回自己的手,“以后我抱着孩子孤儿寡母不是一样活?索性不认你这个爹好了。以后我自己养!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们的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摸了摸,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任何不同, 却觉得莫名的心潮澎湃,无法平静。 他又拉住了贺兰月的手:“你胡说什么, 我李渡的孩子,自是要它金尊玉贵, 父疼母爱,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我自是要豁出去对它好的。” 惨红的灯火照在他脸上, 这死寂的世界是这样恐怖,他和她挨在一起, 总算不那么孤孤单单。迎面有一卷白帐子被风吹倒,自动放了下来, 他感觉是个白衣女鬼飘飘而至。 很快露出李陵容那张温柔下藏着怨怼的脸, 她伸出尖利的爪子擒住他的脖颈, 一阵冷笑:“好呀, 好呀, 李渡你有出息了, 害死亲爹亲娘, 又气死亲姐姐,这时倒是高高兴兴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上了。” 李渡很快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她,他确实很怕她。 尽管他人高马大,姐姐瘦小体弱,他依旧像是在十岁那年被她几巴掌扇矮了两尺, 在她跟前不敢抬头说话。这几年,他甚至偷偷贴了她的生辰八字扎小人,咒李陵容早死早超生。 极细的绣花针捏在手上,扎她的眼睛,扎她的心脏,满眼畏惧地嗫嚅着:“去死,去死,李陵容你去死。” 李陵容从十岁起就逼他,逼他一定要将皇帝活剐,他对仇恨的执念是在她的催眠下一点一点深重的。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父母的疼爱,根本不能理会一家四口被拆散是何种滋味。 他承受的仇恨远不及姐姐的一半,虽然恨,恨极了皇帝,恨他害死自己的娘,恨他欺骗自己,玩弄人心,觉得被驱逐羞耻至极。但绝对算不上执念。 她就是仗着他有良知。 所以她一次次掖苗助长,半分不顾及他的感受。 李渡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她快点死掉,换来片刻的宁静。她手里握着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如今她一死,天底下无人知晓此事,他当然应该轻松。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一点也不贪心,他就是想要和自己的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一起用膳,一起用寝,春去踏青,冬来扫雪。他想要的是那么简单。 所以他抓着贺兰月的手腕,逼自己不去想那些,微笑着,尽全力微笑起来:“贺兰,我真高兴,我真高兴啊!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实打实的亲人! 贺兰月却歪着头:“殿下还没告诉我呢,什么叫你的亲姐姐死了?” 他不是皇子,是皇孙。皇宫里那么多的公主都不是他的姐姐了,他是魏王的孩子,只有魏王宅里的那个小王女是他的姐姐。她的确死了,甚至已经立碑纪念。 可她死在二十几年前。 “我也许应该早点告诉你。”李渡叹了口气,“可是我的确是个懦夫,我一直等到她死了才敢说出口。不然你若说漏了嘴,她必会灭你的口。” “我是魏王和王妃的孩子。二十几年前,我娘被皇帝强娶,爷娘怕将来若有祸患,必会波及姐姐,谎称她病死,请胡丹将她送走。” 他眼前又浮现出李陵容的脸,摇摇欲坠地一闪而过,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能之辈,如今还没弄死皇帝这个老畜牲,竟还有脸把过去的事情说出口。 李渡眯着眼,继续说了下去:“长公主的女儿唤云因为保母看管不力,被拨浪鼓上的银珠子噎死。她和姐姐正好同岁。胡丹杀了府官,假扮他,又杀了保母,把姐姐换了过去。她不是唤云,她是李陵容。” 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却一把抓住了李渡的肩膀,认真地询问:“殿下可知道血亲生下来的孩子极大可能是畸形的,不止是兄妹如此,姑侄也是——” “我当然知道。” 贺兰月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应该生下这个娃娃吗?” 李渡抱紧了她:“当然了。你大可放心好了,我们的孩子,绝无可能是个怪胎。” “殿下是还有别的秘密瞒着我吗?”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是。我觉得你不想知道……你会害怕的,你会怕到下半辈子都不敢在我枕边安睡。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孩子绝不会有问题。你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将来还会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我会让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的。” 贺兰月抿了抿唇,靠在他肩上:“好,我相信殿下。殿下得为了我们的娃娃振作起来,还有,我相信殿下死去的家人也不愿意看到你这般。” 她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就像此时此刻,她不知道李渡为什么忽然干劲满满地站起身来。他和她告别,回到东宫去,嘱托她一点要照料好自己的身体,又安排了宫人专门服侍她。 因为肚子里有娃娃了,他不许她再见宝仪,宝仪自己也不许她再来。 所有知情的人都把她当个瓷瓶护起来。生怕她磕着碰着。就连李渡再偷偷见她,也只是笑着亲亲她的脸,没再大发色心,一顿霍霍她。 她感觉他真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沉稳了,也温柔了很多,眉目都多了些慈祥的光芒。眯着眼睛喂她吃东西,像个脸皮皱皱的老爷爷。 也就好在他剑眉星目,下颌锋利硬朗,头发也乌黑,挽起来披在右肩上,俊朗间甚至有点妩媚,浓墨重彩,丝毫不显得老态。 不然贺兰月可不想看见他。 他轻轻地把汤匙上的药吹凉,喂到她嘴里去。贺兰月被苦得嘴都合不上,想着他这样也太磨磨唧唧了,一勺一勺塞进去,嘴巴苦苦的半天没吃完,还不如一口闷呢。 李渡将汤匙往碗里一放,她还以为他又生了哪门子邪火,没想到他却十分体贴地说:“这药苦,不吃也罢。我让她们研究一些又好吃又滋补的东西来。” 贺兰月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男人她可是见多了,生头一胎娃娃的时候小心得不像话,以后就会原形毕露的。到时候他那嚣张得意的真面目就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好在,他最坏的时候也会对她不离不弃。 她是个务实的女人,最讲生存问题了。危难时候谁能救自己的命,谁就是好丈夫。如若再让她吃饱穿暖,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渡算是一个。 何况她还需要李渡救宝仪呢,未来她和宝仪在大魏的日子多半还得指着他呢。 夜晚他们偷偷相聚,贺兰月伏在他怀里,满眼欢喜地看着他。 他不但符合了她的生存愿望,还越来越向她理想的丈夫靠拢。他如今是那般外柔内刚,七平八稳,也不再总是逼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再欺负她以后还在那头自顾自地偷笑。 他看着她的眼神,自是心花怒放,抬着她的腿轻按。 贺兰月嗔怪道:“我的肚子都还没大起来呢,又不会腿酸。” “我知道呀。”李渡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还不许我练习练习?” 贺兰月哦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腿上,趁机提要求:“殿下找好治 宝仪的大夫了吗?” “找好了。从南诏国过来,路上要小半年时间。但是胡丹请了朋友一路更换快马,只会更早。” “太好了!宝仪最近身子越来越好,一定能等到。”贺兰月差点没跳起来,笑嘻嘻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李渡搂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真好,贺兰。” 他忍不住谴责自己,毕竟扪心自问,倘若李陵容活着,他一定是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孩子。怕李陵容知晓,怕她拿孩子的安全胁迫自己报仇,怕什么时候惹恼了她,到时候的代价可能是贺兰月和他们的孩子。 他猛地回过头,总怕身后有个白衣女鬼,此时正阴恻恻地旁观着他们的幸福,时刻准备申冤索命。 他觉得自己该请道士来东宫了,好好扫除一下李陵容的心障。 尽管他永远不能理解她。 李渡以为,她既有了可以逃避前尘往事的身份,就应该不问过去,一往直前地生活下去。反正谁做皇帝也不会妨碍她的生活,不是吗?为什么要以身试毒把自己搭进去呢? 皇帝迟早会死。老死病死和惨死到底有什么分别。 她为什么到死都在争那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此时此刻也想杀死皇帝,却绝无可能是完全因为仇恨……更多的,他是为了有一个好的未来。 曾经他回到长安,希望爷娘的尸骨能得到解救,希望姐姐能不受人欺负,希望给贺兰月一个永远不会被危险波及的明天。 他们姐弟两个到底不是同一种人。 甲之蜜糖,乙之批霜。仇恨支持着李陵容活下来,却会把他的生存欲拍散。 他拉着贺兰月到神龛前去,拿着三炷香鞠躬,一阵风吹过来,把香上的熏烟吹得往后一飘。他无奈道:“李陵容,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爷娘自己都未必有你这样誓死不忘!快回去吧,爷娘在等你呢。” 李渡终于松快起来,往贺兰月怀里一倒,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可是,他也决不要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像李陵容,为仇恨而生为仇恨而死。 像李玉珍,为欲望而生为欲望而死。 像皇帝,为权势而生为权势而死。 他们迟早都会引起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他只为了活着的人,为在乎的人。 贺兰月怕他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和他要李陵容留下的书画,说要给宝仪留念。李渡也只是轻笑一声:“长公主哭哭啼啼说她死得有蹊跷,皇帝派了仵作验她的身,宜秋宫也被锁起来抄检了,只怕你要再等等。” 他不许任何人在验身的时候脱去她身上的白衣,也不许任何人扎针的时候扎到她脸上。李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全了她的体面,问心无愧。 “嗯。”她疑惑起来,“她死得这样突然。是不是梁王干的!我想起来梁王妃也是突然死的呢。是不是梁王想娶她,先毒死了自己的王妃,又生气她嫁给了你,觉得得不到她家里的权势,也坚决不让你占便宜,狗急跳墙。” “别胡猜了,一点也不准。” 他夜里有事要忙,给她拉回厢房里去,给她讲以前皇宫里的故事。见她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渐渐眼皮子打架再睁不开,这才安心地离去。 这回突厥和大魏真的要开战了。 突厥大汗一直虚张声势,故意放出自己屯兵的消息。没想到河西节度使当了回事,真就派了精兵夜袭,和他兵戎相见了。 这下不打也不行了。 他因为这件事一连忙了七日,这回长记性了,怕她胡思乱想,特地传了信让她安心歇息。又在第七天傍晚腾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出来,把她约到樊楼里吃饭。 不过,吃的是践行饭。 她到的早,贺兰胜也如约而至,这时李渡未到,兄妹两个呆呆地看着本不该出现的对方。 “不是殿下约我出来吃饭吗?”贺兰月傻眼了。 “他也是单独请的我。” 李渡姗姗来迟,将两人的位子排在既挨不到对方又看不着对方的两角。他则坐在贺兰月身旁,恭恭敬敬地向贺兰胜敬酒:“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二舅哥就要回到草原去了。我想了想,我们夫妻没有正经请你吃过一顿饭,实在没有好妹妹好妹夫的样子。” “这顿饭,就算是给舅哥践行。” 贺兰胜并不意外,轻抬起眼皮,举杯一口闷去。 他下意识给贺兰月倒酒,却被李渡用折扇不紧不慢地推开:“有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贺兰马上要做母亲了,我马上要做父亲了,你马上要做舅舅了!只怕她如今不能喝酒。” 他怔怔地顿住了,转头去看贺兰月,似乎在向她求证。 贺兰月整张脸都烧红了,难为情地顶着两个男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李渡又拉起她的手:“只可惜十月怀胎,那时你早就回到大月去了。我记得你们大月的首领好似要履行对族人的诺言,永世不能离开草原,恐怕是不能见到外甥一面。不过你放心,等以后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告诉它,你有个何等英勇的舅舅。” 贺兰月倒是听出来,李渡就是故意的。她侧头瞪了他一眼。 李渡却只是剥了葡萄,往她嘴里塞。 三人都开始默不作声地夹菜吃,贺兰月低着头,整个人闷闷的,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二哥的手,吓得差点跳起来。两人目光交集片刻,很快都收了回去。 李渡眯着眼看着他们,忽地咬牙又切齿。 “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罢。” 他们在三楼的包房吃饭,推开门,并没有什么人。楼梯上有屋顶斜斜,可以从上往下俯瞰整个樊楼。李渡引他走到那里,微笑着询问:“我出钱出力,给贺兰二哥铺路回草原。你就不觉得自己欠了我人情吗?” “你要怎么还?” “这样还——” 李渡的笑容渐渐凶恶起来,突然往后倒,整个人从楼梯上摔滚下去。头撞在横梁上,歪着往下垂,脑后马上有血流到下颌。 一声巨响炸开,把三楼地板都弄得晃动起来,贺兰月闻声赶来,看着蜷缩在楼梯角的李渡,再看看楼梯上伸着手试图拉住他的贺兰胜。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她上前去推开贺兰胜,把李渡扶起来,上去和他争辩:“为什么?二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是我不好,抛夫弃子,你生我的气。可是你大可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贺兰,你不要怪他。”李渡虚弱地拉着她,“是我虚荣心作祟,非要显摆我们感情好。是我自找的,不怪他。” “那打你几下就是了,怎么能奔着弄死你去呢,如果不是你命大,要是有横木刺进颈子里去怎么办?” 贺兰月觉得不能全怪二哥,谁叫李渡确实太贱了,自己有时候都想弄死他呢。可是看着他满脸鲜血,关心则乱,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贺兰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言未发。 他很委屈,也很心痛。可看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妹妹不是被胁迫的,他也就认了。 贺兰胜叹了口气,不但没有替自己辩解,还默默认了下来:“是我被冲昏头脑了,还请殿下不要和我计较。” 谁叫他在草原和妹妹间选了草原呢? 他想,也许这是他命中注定应该承受的误会。倘若他和妹妹就此决裂,可以免除将来李渡猜忌她,防备她,记恨她,也是值得的。 抬眼之时,妹妹已经气鼓鼓地拉着李渡离开。 第107章 毒酒 他凑近了铜镜, 身后是神气认真的贺兰月,正举高了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铜镜里黑黢黢的, 除了她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 李渡笑着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虽没看向天空, 却感觉今夜月明风清。 他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打搅,胡丹却不遂人愿地敲响了门。 “进来。”李渡抬了抬手。 胡丹进到厢房里来, 扫了贺兰月一眼,听到李渡强调说罢才迟迟开口。他说李陵容被人验出来是毒发而死, 皇 帝将消息瞒了下去,可不知为何还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到皇帝跟前告状, 和皇帝坦白当年毒死梁王妃的是她,如今李陵容出事, 必定是梁王蓄意报复。 皇帝还要袒护梁王,长公主出了含凉殿, 气得掉了一地眼泪。她是老来得女, 三十几岁生了她, 后来又再难有孕, 仅此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恨得直哆嗦…… 结果一发狠, 竟敢把毒下到皇帝碗里去, 被他当场抓获。 如今东窗事发,她已经被人押入大牢。 李渡请胡丹退下,对着黑洞洞的铜镜,露出了一个极诡异的笑容。 如今贺兰胜要被赶走了,皇帝也命不久矣了, 谁也别想拆散他们,谁也别想破坏他的小家。他看着铜镜里她温柔的模样,渐渐狞笑起来。 他请贺兰月给他戴上冠冕,遮住伤口,说要进宫去。 “殿下去做什么?”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去护驾——” “护驾?”贺兰月气得把桌案一拍,“护什么护,索性就毒死他好了!” 她狠狠大骂了一通,才后知后觉骂的人是自己的亲爹,忽地感觉罪恶,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只当做没说过这话。 他是大凶大恶之人。那她呢?没有好种子,难道能结出好果实吗? 她讨厌皇帝得很,只是怕骂他的时候牵连自己。 可她还是拉着李渡:“不要护着他了,就因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对他鞠躬尽瘁吗?我娘就是因为护着他才死的。”她鼓着嘴,“我就不明白了,我娘和他感情又不好,为什么非给他挡箭呢?也就是你们中原人才这样,把老男人当天,把老男人当地。” 李渡冷笑了一声。 护驾?怎么可能? 他只是打着护驾的名头,进宫刺探一下消息。 看看皇帝到底吃了多少剂量的毒药,看看他有没有毒发,再看看他这时神志算不算清醒。 也是为了防止梁王先行一步,趁乱逼宫。 他摸着她的笑了笑,叫她放心,随后便快马加鞭去到青雀门下。夜风如水般淹过来,李渡看了城楼上的副将一眼:“梁王来了不曾?” “未曾。” “未得我的令,谁也不许放他进皇宫。还有,叫贺兰驸马调兵过来守住正门。” 只要一等他确认皇帝中毒,就可以调兵长驱直入,把皇帝架在含凉殿内,让他不得不退位。 至于退位以后,搬到太极殿里去,他便以尽孝的名头把他囚禁起来。 之后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嘱咐了一番,带着自己的卫队往含凉殿走去。他走过御桥,又走过中朝,见防守稀松,似乎无人调兵过来严加看守皇宫,耸了耸肩。 已有一个瘦个的手下等不及了,低声献言:“想来陛下已经昏迷不清了,竟没有派自己的人过来。不如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了,直接调头杀过去,省得多跑一趟。万一耽搁了时间,梁王带的人够多,杀穿城门就不好了。” 李渡淡淡瞥了他一眼:“给我把气沉住了。” 他并未理会这人,继续往前走去。走过内朝,身穿盔甲的士兵一下便多了起来。右羽林大将军举起火把,一阵无情的光当头照射了他们。 李渡正对着刺眼的火光,伸手将其遮挡,眯着眼睛回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方才献计献策的手下。 他向右将军拱了拱手:“劳动将军了,陛下没出什么事吧?如今三更半夜,东宫的人劝我歇息一夜再过来,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 “陛下已无大碍。”他点了点头,“太子卸甲罢!我送你进殿去。” 李渡唔了一声,伸手唤来两个手下帮自己卸下盔甲。他挥了挥手,往含凉殿走去,临行之前目光掠过了何方。何方马上会了意,回到青雀门命副将放梁王进宫来。 初进宫时四下无人,这就是个充满了诱惑,骗人拔刀而起的陷阱,是皇帝用来试探儿子们忠心与否用的。若是梁王一路杀到了右将军面前,撞上了真正的守军,皇帝还会继续袒护他吗? 梁王死了,到时候太子一家独大,皇帝也只能等死了。 何方到城楼之上报信的时候,梁王正被拦在城下,见副将忽然放行,疑惑地左顾右盼。他迟疑半天,还是抬起手命自己的卫队随行。 走过御桥,走至中朝,见空荡荡的无人守卫,他又忽地将头抬起,如晴天霹雳,恍然大悟。 他命卫队的所有人调头回梁王府去,摘下身上的盔甲,独自前往。 走进含凉殿内,皇帝抬起头,把头左转,又把头右转,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发出来一阵悲凉却欣慰的笑。 悲凉自己不是天下第一等聪明的人,他原想趁机将他们两个都杀了,换年纪更小,更为人畜无害的十三郎做太子,再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慢慢培养他。 欣慰自己的两个的儿子足够聪明,没有一个人中计。 可惜他要让他们失望了。 李长舒给他下毒是真的,他中毒却是假的。 他说自己并无大碍,请两个儿子回各自的寝殿歇息。李渡失魂落魄地走出含凉殿,十足地气恼。一出皇宫,他马上叫来何方,找出方才献计献策的瘦个手下,挥起大刀,将他当众斩了首。 李渡迎着阵阵夜风,居高临下地看着惶恐的众人,镇静地开口:“我知道在座的人里,曾经有不少是效忠于梁王的。可诸位看看他,他替梁王办事,给我出馊招,如今死在了我手里。他替梁王死了,梁王可曾来救他呢?梁王可曾会养他的家人呢?” “古人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也是一样的,做谁的士兵,就忠谁的事!从前的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了,可将来若是我发现谁同他一样,别怪我手下无情。” “再者,倘若你们有谁因为不替他做事了,拿不到钱,有家里人因此难以维生,告诉本王,本王替你们养活!” 他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一起呼和出声:“多谢太子殿下开恩。” 长安城里一夜有风,长安城外也是一样。楣姬并没往说定的南诏去,而是被李渡的人一路押往了幽州城,她被命令去离间十三郎和梁王、皇帝,无语到直直瞪着天。 就知道钱没这样好挣的。 李渡说是好听,说是骗过了皇帝就好,她就可以拿走黄金万两。如今还得骗十三郎,骗完十三郎不知还得去骗谁呢。 她真是提着脑袋办事! 跪在十三郎跟前的时候,他果真气得拔剑要砍她。楣姬放声大哭起来,指望这惊天动地的哭声可以引起他的好奇。 十三郎的手一松,拿剑指着她:“你毒死表姐,怎么还敢跑出来?” “不是我毒死她的!她是我在长安唯一的闺中密友,我毒死她做什么。是梁王,是梁王干的!你想想梁王妃是不是突然就死了,就是他干的。他想娶太子妃,就把自己的王妃毒死了。又见太子妃嫁了李渡,狗急跳墙。” “你怎么能证明呢?”十三郎低头擦了擦剑。 “陛下都知道了!他,他不肯惩罚梁王,还把长公主捉进大牢了。十三殿下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 “我知道了。” 她把李陵容的书画交给十三郎留作念想,终于又高高兴兴地去往温暖的南方。 另一份书画被贺兰月交给了宝仪。 如今她怀着孕,所有人都怕她被过了病气,影响胎儿,不许她见宝仪。所以她请小翠送进去,自己则坐在庭院里等待。 没想到小翠哭哭啼啼跑了出来:“姑娘拿着书画,抱在肩膀上,说这副可不是陵容姑娘送她的,是几年前她送给陵容姑娘的。然后就头一歪,眼睛一闭,不说话了——” 贺兰月隔着窗户望进去,吓得六神无主。 她没有病发,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呻吟,拼命挣扎,只是静悄悄地把头一歪,没再说话。 她心下大乱,第一时间找到了李渡,拉着他的手静静地流着眼泪:“殿下,来不及了,不是有个姓陈的大夫可以救宝仪吗?求求殿下救救她,她可是我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姐啊!” 她怕李渡又要搪塞,摇了摇头:“殿下,我一点也 不怕死!只要能救宝仪,我愿意赌一赌。” 他许久没有说话,贺兰月失望地看着他,觉得他肯定不会答应了。 没想到李渡咬了咬牙,叹息道:“好,我去请他。” 她愣愣地看着他:“殿下不是骗我的吧?” “放心吧。我如今可知道亲眼看着亲人死掉的滋味了。” 他竟真找来了陈道然,宝仪在濒死之间被他救回来。等状态稳定,他又张罗起来给她杀虫。说是根治的方子,他从南诏国学来的,以蛊虫治毒气。 她渐渐好了起来。 天色已晚,贺兰月把整个身体放松了,埋在李渡怀里。她知道,陈道然肯定已经告诉了皇帝,也许宝仪痊愈的那一天,就是她们的死期。 “殿下,你怎么突然愿意帮我了。”她好奇地歪着头。 他抓着她的手:“我想通了,倘若陛下处死你们。我一定不顾一切将他杀了,再饮剑自刎,到黄泉下陪着你。我们一家人在地底下还能团聚。” 贺兰月心头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伏在他怀中流泪。 青溶溶的两道人影打在窗子上,雕栏玉彻离他们很远很远,似乎将他们和整个长安隔离开了。月亮还是三年前的月亮,那个嚣张霸道的皇子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了,被他逼着假扮公主的人质也不是当年那个了。 如今他是假的,她是真的。金的变成银的,银的变成了金的,真真假假,隐隐约约,就和长安城糊成一片的灯火一样,就和这绕不开的纱帐一样。 她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可这么久过去了,他们竟然还生死与共。 她哭着吻住了李渡,李渡也吻住了她,他们抱得那样紧,吻得那样深,死死握着对方的手心。似乎是怕有人过来,强行将他们分开。 她抬起头,觉得李渡已经愿意和自己分享秘密。至少是大部分秘密。她奇怪道:“既然宝仪和李陵容七年前就认识了,为什么娘和宝仪没有早一点认亲呢?明明她们已经认得皇室中人了。” 李渡坦白道:“她们根本不想回来。” “怎么可能!她们怎么可能放着吃饱喝足甚至算是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要,在那边苦苦卖酒维持生计呢?” “是呀,正常人都做不到。她们难道是傻子吗?放着好日子不过。她们只是被恶心坏了,克服不了。所以宝仪想着让你回来享福呀。” 她无话可说了。 皇宫里确实有很多事情足够膈应人的。 她又问:“宝仪和陵容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她们那样要好?” 李渡如鲠在喉,不想说话了。可见她求知若渴,也是没法,将左右手的拇指一并:“她们两个是姘头。” 他亲眼撞见过她们耳鬓厮磨,也是大吃一惊,长了见识。头一回知道女人和女人还能夫妻对拜。后来他再看见姐姐和贺兰月待在一起,总是忍不住妒忌她,也是这个缘故。 李陵容喜欢过姐姐,会不会又去喜欢妹妹呢?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四五年前李陵容出游的时候,和李宝仪住在一处。自己去探望姐姐,撞见她们在凄然的湖面上依偎在一处。 那时的她才在李玉珍身上受够了伤,意外邂逅了两年前给她画像的姑娘宝仪。她怀有身孕,宝仪体贴照顾,她们渐渐走近了,李陵容忍不住和她倒苦水。 李陵容那时低声啜泣着:“她就是个骗子,她若真有一点喜欢我,怎么能问心无愧地和杨大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我如今怀了孩子,身子不好,险些流产,她根本看都不来看我。” 宝仪只是说她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不该那样不爱惜自己。 她却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你讨厌我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嫌弃我和他们有过什么,为人不干净?” “你要把我想成那些龌龊的臭男人,索性别来见我。”李宝仪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她,“你以为我看着你这样作践自己,心底很高兴吗?” “那为什么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却发了这样大的火。” “因为我喜欢你,我听不得这些话。” 李陵容心下轰然,一动不动。宝仪却取出来两年前给她作的画。她看着画上眉目似水、冰冷哀伤的女孩愣神,鼻息里全是宝仪身上浅浅的桂花香气。 宝仪说她当时很是奇怪,这个女孩为什么这样惆怅呢,她到底有着怎样悲伤的往事,以至于看见画上自己失落的神情一片惘然,连画都忘了拿走。所以,宝仪便把画一直留着。 李陵容终于想起来,她应该爱惜自己的,她应该多在乎在乎自己的感受。 毕竟一个陌生的人见到都会为此留神,她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普天之下,少有人认得她是谁,更不会有人看见她的痛楚。宝仪看见了。 可惜她还没学会放下仇恨,握紧心爱之人的手,就已经撒手人寰。 同样是湖面之上,不同是宫室之中,李渡抱着怀里的贺兰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们一起看向天空,恳求宝仪可以痊愈。 陈道然治好宝仪的那一天,她如愿站在了阳光之下,迎面去看微风阵阵。 尽管她和贺兰月很快被一起押入含凉殿。 皇帝气得将御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瞥了李宝仪一眼,又很快感到她强烈的注视,一阵心悸,挪开了目光。 “天地可鉴,朕和皇后只有一个女儿,照顾你的丫鬟都管你叫宝仪。”他指着李宝仪骂,“我的女儿宝仪在你旁边,我问你,你是哪门子的宝仪!谁派你来的?谁派你来妖言惑众的?” 贺兰月拦在她跟前:“陛下,你好好看看我们姐妹两个长得多像,看看宝仪和您多像。” 她平静地看向皇帝。 “我们是孪生姐妹,李家生的双胎不是一般的多,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只是因为宝仪病的很厉害,怕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陛下伤心,娘才谎称当年只生下了一个女儿的。” 皇帝根本没听:“在朕看来,只怕你们两个都是假的。” 他唤人取来毒酒,将要赐给她们。 贺兰月早就料到了,还是气得跳起来。李渡昨日的话到底是给了她勇气,加之宝仪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自己绝不怕死。 她忍无可忍,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我一直以为,我和姐姐只是没娘的孩子。如今看来,也没爹!有爹的孩子不至于被人赐毒酒还没人护着。” 第108章 献身 满殿的宫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喊着要她慎言。皇帝目呲欲裂地看着她:“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毒咒天子,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我什么时候咒陛下啦?”贺兰月耸了耸肩, “我骂自己的爹, 敢问和陛下有什么关系?你要治我的罪, 先得承认我们就是你的亲女儿。” “你, 你——” “就算你承认了,也休想治我们的罪!你身为父亲, 不保护我们就算了,还想给我们毒酒吃!我们犯什么罪啦?惹得陛下要打打杀杀的。陛下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吗?倘若天底下的爹都你和一个样子, 大魏的人早都死光了!” 皇帝被她气得面色铁青,头晕眼花, 指着李宝仪,命一个绿衣黄门动手:“公主已经被这个妖孽迷惑了, 快把她拖下去关着,再把这个妖孽给我当众斩杀了去。” 贺兰月死死抱着宝仪不放手, 赖在地上哇哇大哭, 仰天长啸:“阿娘你看看, 这就是你找的男人!他连自己的亲女儿都不放过。” 李宝仪则搂着她, 静静地, 毫不畏惧地盯着皇帝:“陛下要杀女儿, 我无怨无悔, 也毫不害怕。有人甘愿陪着我死,陛下呢,娘死了,贵妃死了,曾经的挚友兄弟都决裂了, 也死在你手里。就连誓死追随你的长公主都冲动下毒,陛下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个孤家寡人?” 皇帝深深地呼吸着,很快暴跳如雷:“杀了她!把这个妖女给我杀了!” 贺兰月气得恨不能在地上打滚:“陛下也有脸说这话,要不是因为娘给你挡箭,我们怎么会流落乡野。我怎么会目不识丁,姐姐怎么会吃不 好穿不暖,身体这样差!你还不快快拿出金银财宝来弥补我们,竟还要打杀姐姐。” 她气鼓鼓地跳起来,却感觉双眼一黑,瘫软在地。 宫人们大惊失色,马上去请太医。皇帝想趁她神志不清,杀了李宝仪,却发现她死死抱着宝仪的手,无法分离,气得恶狠狠地拍了拍御桌。 贤夫人很快就来了,给她把了把脉,抬眼看皇帝:“公主这是有孕了……她腹中怀着陛下的外孙,还请陛下息怒,看在孩子的份上,宽宏大量。这十个月务必不要再责倍公主。” 皇帝怔了怔,长吁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肚子,挥了挥手:“把这两个不孝女给我关起来!” 她们被关在含凉殿不远处的寝殿里,有十几个哑巴一样的宫女照料她们。太安静了,没有鸟兽虫鸣,没有宫人闲言碎语,金碧辉煌的宫殿是那样寒冷。 直到有一日,她们听见外头的宫女声嘶力竭:“千万不能进去呀,充媛……韦充媛——” 韦充媛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扑到她们跟前,死死抓着窗上的阑干,摇着头:“不是他推的我,不是他推的……真的不是他推的我。” 她很快被人捉住,伸着尖细的十指,由着旁人拉了下去。 贺兰月吓得捂着自己的心口。 她早就听过韦充媛说这话,还是因为兽苑表演那日,老虎豹子扑出来伤人,韦充媛差点被人推到猛兽嘴里去。后来李玉珍逼问她到底是谁做的此事,那时的韦充媛满脸惶恐地流着眼泪,说自己不知道。 那时的她还算神志清醒,这时却完完全全疯了。 兔死狐悲一般,贺兰月感觉很是心神不宁。没想到睡至半夜,她忽地惊醒,韦充媛蓬头跣足的模样一寸一寸推入了她的眼帘。她对上她血红的双眼,下意识尖叫起来。 韦充媛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嘿嘿傻笑着:“不能出声,不能出声。咱们要把嘴巴捂紧了,不然,他是会杀了我们的。”她傻愣愣地用爪子梳弄自己的头发。 “它?它是谁?它是男的女的?”贺兰月一脸茫然地盯着韦充媛。 这时宝仪也醒了,拉着韦充媛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好娘娘,你告诉我,是谁推的你。” 韦充媛却又是嘿嘿一笑,目不斜视地看着宝仪:“你知道,你知道是谁推的我。我不说你也知道。” 宝仪皱着眉,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皇帝单独召见了李宝仪。贺兰月吓坏了,死死拉着她不让她走,说这肯定是个陷阱。绿衣黄门连忙说,请公主不要害怕,陛下如今已经息怒了,认下了两位公主。 她还是忧心忡忡地拉住宝仪。 宝仪却说:“放心吧,姐姐心里有数。” 她跪在了皇帝面前,腰板挺直,不慌不忙。皇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倒是临危不惧?” “我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为何要惧?” 她不卑不亢,不惧不怒,气度倒是在这皇宫里所有人之上,连皇帝都自愧不如。他自认不喜欢刚直不阿之人,觉得惺惺作态,可真刚直到宝仪这地步,不骄不躁,倒也令他刮目相看。 若她是个儿子,他也不必挑花了眼,早就将这天下传位于她了。 他嗤了一声:“我不会杀了你的。只要你记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他:“娘和我说,其实,当年就算陛下不把她推出去挡箭,她也是要挺身而出的。” 皇帝大惊失色,怒目瞪着宝仪。 他不想要她们母女回来,不过就是怕这件事揭露于世。怕自己颜面扫地,怕天下人得知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当年杨皇后根本没有替他挡箭,是他下意识将她推了出去,做了肉盾。 那时她身怀六甲,他无论如何都枉做了个人。 他自己都无颜以对,于是编出了可歌可泣的故事,又追封她为皇后。这些年骗着骗着,他自己都信了。 知道得知她们母女活着,他每夜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她们出来拆穿他的真面目。多少个深夜惊醒,他擦去满头大汗,仰望天空,深深怀疑起来。 他怎么可能是个懦夫呢? 见到宝仪的第一眼,他看见那削尖的下颌,六角的,小小的像个托在手上的六宝塔。这是唯一一个下颌生得像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只是不想相认。 如今她说,当年杨氏本来就是要为他挡箭的。 皇帝忽地松了口气。 好了,他又是那个英俊倜傥的王爷,深深地被自己的姬妾仰慕着。是她献身相救,不是他将怀着孕的她推出去挡灾。 宝仪磕了个头:“娘从小就和我说,要做个忠君之人,辅佐君父。女儿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希望父亲不要误会了效忠之人。” 他命人将两位公主放出来。 宝仪轻快地走出含凉殿,对着天空,轻声嗤笑。 是这样的吗? 娘死前倒在床榻之上,用力地将案上的瓷器砸在地上,骂骂咧咧:“亏他编的出来,说是我为他挡的箭。是他把我推出去的!是你那个混账老子把我推出去的!我凭什么给他挡箭?” 她的娘是杨家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因为生母早逝,被养在大夫人膝下。后来大夫人被丈夫传上了花柳病,也病死了。续弦的夫人带着前一任丈夫的女儿嫁进来,看中了她和皇家定下的亲,对娘刻薄无比。 她想着将娘悄悄逼死,不是打就是骂,指望娘承受不住自己吊死,好叫女儿顺理成章接过她的婚约。 娘为了争那一口气,也为了躲避这对凶恶的母女,提前嫁了过去。 娘嫁给他,不为情,不为爱,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了有一个容身之所。凭什么替他挡箭呢? 李宝仪眼底满是嘲讽。 她听到韦充媛说的话,又听完妹妹讲述的兽苑往事,当即就明白了。那日猛兽出笼,扑向皇帝,是他将韦充媛推了出去给自己挡灾。 一如当年牺牲她的娘。 一如当年他到处搜找她们,还要将她们灭口—— 她们一直在躲避,满城都在宣扬着皇后救夫的故事,她们本可站出去相认,却选择隐姓埋名。后来她们躲过了两次追杀,躲过了郭家人的阴谋,却败在皇帝手里。 他将她同阿娘和患有肺痨之人关在一起,阿娘身上有旧的箭伤,身子根基差,没多久就饮恨西北。她也被传上痨病,苦苦支持到如今。 未来的日子里,皇帝还真摆出了极力弥补她们的架势。容许她们住在一起,让她们自由进出宫廷,无数的翡翠珠玉送进去,要什么给什么,就连补龙袍用的孔雀裘也送给她们做衣裳玩。 最重要的是,派来御医专门照料贺兰月和她腹中的胎儿。 宝仪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角下,对着斜斜射进来的阳光,给贺兰月和她肚子里的娃娃做衣裳。做一身大人的,又做好两身女娃娃的,两身男娃娃的。 她怕到时候又是生了两个娃娃,像她和妹妹似的,没准备好两身衣裳。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贺兰月倒是天天闷着嫌无聊,穿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出去玩了。 她在太液池旁边的廊下撞见了李渡,屏住呼吸喊了他一声。 李渡上前来,笑着看她的新衣裳:“你这袖子怎么这样长,和唱戏用的水袖似的。” 那袖子通体白的,深红的宽边,像是蛇身褪下来的皮,风干以后染了色。很长很长,垂至小腿的位子,可以挽起来把玩。 “宝仪给我做的,说是仿的几百年前的衣裳,好看吗?” 她笑着拿袖子挥起来,去打李渡的胸膛。李渡一副看痴了的神情,伸手去孔雀抓那袖子,每打他一下,袖子就被他多抓住一寸,最后她整个人都被他抓到怀里去了。 贺兰月偷鸡不成蚀把米,羞恼地在他肩上打了一打:“别给我新衣裳弄坏了,你这个烦死人的讨厌鬼。” “ 那你可倒霉了。”他咬了一口她的耳垂,“你马上要被讨厌鬼亲了呢。” 贺兰月哎呦哎呦地推开他,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的,直到他的唇靠近了,忽然被男人的轻咳声打断。抬眼去看,竟是皇帝。 他们两个马上将距离拉远,红着脸假装和对方不熟。 皇帝也只是假装没看见,挪步离开。 贺兰月这才敢上前去,手里搅着袖子,支支吾吾:“殿下,我好想你呀。”她觉得丢脸,连忙辩解,“怀娃娃以后真的不一样呢,有时候想你想到都直掉眼泪。” 她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说想他,李渡的心砰砰得响,拉着她的手:“过五天我休沐了,接你出去住两天,好吗?” 贺兰月连连点头。 她眉开眼笑地回公主殿去,李渡又绕回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右颊,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倒是高兴了,贺兰月怔怔地捂着自己的右颊,飞红着脸跑回了公主殿。 她坐回宝仪身边,满是憧憬地仰望着天空一角飞过的白鸟。 长安城西的楣姬也瞧见了。 她神神秘秘地把梁王拉进城墙的阁楼里,低声啜泣着,忙说想他想得要死。 梁王挑着眉,很是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是被充奴了吗?你不在掖庭,跑出来干什么?” 楣姬呜咽道:“我把自己藏进倒泔水的车里,偷偷溜了出来。” 梁王听完这话,下意识捂了捂鼻子,又很是警惕地问她:“那你现在打算怎样?不会是要回来跟着我?你不至于这么蠢吧,叫皇帝知道,咱们都没命。” “我当然是继续流亡啦。”楣姬垂眸欲泣,“这不是想殿下了,怕今生今世见不到你了,来告个别。倘若将来殿下登临帝位,能接楣姬回来,自是最好的。可如今,唉,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连累你。” “哦。”梁王不耐烦地往出看了一眼:“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告诉你,贺兰胜可在外头呢,你有什么正经事就快说,别叫他看见了。” 楣姬道:“妾无话可说了,只是想再抱一抱殿下。” 梁王嗤了一声,张开手臂。 楣姬笑着倚靠上去,却悄悄从小衣里掏出一把小刀,猛地扎进梁王腹间。他马上反应过来,扭动她的手腕,试图去争夺那把小刀。楣姬被吓得哇哇叫,趁着最后的功夫连捅三刀。 梁王痛得倒在地上,她终于又完完全全握住了刀,怕他还会起身,连忙在他身上飞快地补刀,活活把他捅成了个筛子。 太子命她来刺杀梁王,一开始她还不敢。 再看看梁王方才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说是一直在挑衅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连忙跳到下一层阁楼去,往说定的路径逃避,一路跑至城下,在一处空的地宫里和何方汇合。她累得叉着腰喘气:“这回,这回总可以送我去南边了吧?不会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吧?” 她见何方靠近,吓得往后跳了一跳:“不会是我没用处了,要杀我灭口吧!” 何方噗嗤一声笑了,将一串钥匙交到她手里:“喏,殿下答应你的宅子。不过……将来很有可能,殿下还要送两个姑娘和你住在一起。他说了,你既拿了他的钱,就要好好招待两个姑娘。” 她松了口气:“这都是小事。” 何方派人把她送出城,耳边是微风阵阵,举头望去是朗朗乾坤。可很快,她听见有人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梁王殿下被杀了——” 楣姬烦得捂上了耳朵。 可他们又喊:“贺兰驸马杀人啦——” 皇宫里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了一个婀娜多姿的姑娘从城楼上跳下来,说不准是梁王押妓不给钱,被青楼女子仇杀了。 也有人说城西是贺兰驸马的地盘,这个异邦人肯定是包藏祸心,加之妻子和哥哥私通,本来就憋屈得不行了,早上还和梁王起了口角,生出了报复之心。 可不久以后,又有人报到皇帝面前,说是掖庭里的楣姬不见了。就是从前梁王那个给太子妃下毒的小妾,应当是她报复的梁王。 大家都信了是楣姬所为,只有梁王的表弟韦阿三吵吵嚷嚷说一定是贺兰胜。 清早的时候,梁王被派去协助练兵,他跟着去了。他们在一起讨论蓄奴的事情,说是买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这种异邦奴隶比买普通奴隶气派,可以装点门面,宴客的时候都有面子。 贺兰胜听见了,好似瞪了他们一眼。 他不服气,和贺兰胜对骂了起来。后来梁王替他找面子,和贺兰胜说人在屋檐下,要懂得低头,逼他闭嘴。 梁王的府兵跟着韦阿三,把贺兰胜团团围着挟持到皇帝跟前。皇帝只是轻笑一声,摆驾到中朝去,指着面前象征着百万雄兵的大鼎。 他淡然道:“贺兰驸马,你说你是清白的,便用你的坦荡把这鼎举起来吧。举起来,我不但饶你不死,还一定杀了冤枉你之人。” 韦阿三听完这话,浑身通泰,觉得自己赢定了。 这鼎啊,正常人根本举不起来。历来也有几个壮士举了起来,却支撑不住,又被鼎活活压死。 这贺兰胜就算是天兵天将下凡来了,力大无穷,那也只是重复前人的命运。举起来了又怎样?撑不住!最后也只是活活压成一个肉饼。 贺兰月从人群里挤出来,要他们都闭嘴,又大声地喊二哥的名字,叫他千万不要中计,不要听他们胡说去举那个鼎。她的手从人群中探出来,却被李渡拉住了。 第109章 拆散 她生气地让所有人闭嘴, 却没能阻止贺兰胜去将鼎举起。 他已面红耳赤,青筋勃/起,鼎却才举至齐肩的位子。周围人的嘲笑声纷至沓来, 皇帝轻叹了口气:“好了, 放下吧, 能举至肩头, 已是百年难见。朕准你不死。” 韦阿三切了一声:“举起来了就是举起来了,没举起来就是没举起来, 举到一半算什么?” 他嗤笑间,贺兰胜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竟蓄力将鼎举过头顶。 韦阿三的脸刷一下白了,却见贺兰胜手腕一松, 似乎撑不住了,又洋洋得意起来。他鼻子一抹, 等着看贺兰胜被活活压死,去给表哥偿命。 没想到一转头的时间, 那鼎直直朝他丢来。 韦阿三张着嘴, 还没反应过来呢, 已经化成鼎下的一滩血水。模糊的血肉静悄悄地流入御沟, 座下一片哗然, 梁王的府兵上来将贺兰胜团团围住。 他红着眼环顾四周, 咆哮着举起要围殴他的府兵, 恶狠狠地一个个扔出去,咬牙切齿:“要杀要剐的就来罢!”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轻笑声,羽毛一样飘下来,却令人觉得呼呼作响。贺兰月跪在皇帝跟前,扯着他的袍角:“陛下就饶过驸马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他是什么为人,女儿再清楚不过了,若不是被这群割嘴的东西逼成这样,他怎么会杀人呢!” 皇帝负着手,派人将府兵们押下去:“我今天命他举鼎,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看看,惹到一个有血性的英雄好汉是什么代价!虎落平阳,就要被你们这些犬欺吗?” 他命黄门取来纸笔,封贺兰胜为草原王,承他的 天,受他的命,带兵攻打霸占草原的突厥。他要贺兰胜指天立志,不破突厥终不还。 有人簇拥着他,不停地欢呼着,将他带到了含凉殿内。 他跪在御座下,皇帝也给予了一个极和蔼的微笑。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你应当也看得出来,朕从来没有小看过你。我欣赏你,喜欢你,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尽管我这女儿太任性妄为,和亲兄私通,令你我蒙羞。可是,朕一直把你当成女婿看待,我对你的喜欢甚至胜过对任何一个亲生的儿女。” “臣谢过陛下的厚爱。”他磕了个响头。 “去罢,把你困在这里,反倒是浪费了人才。倘若你能把突厥的领土收复,朕便命人做一顶比天还高的金冠,赏赐给你。将来整个草原都交由你管理,朕绝不插手。” 皇帝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夕阳。 他想起前天傍晚,宝仪跪在同样的位子,献计献策。 “豹子凶恶无比,老虎更甚之。若命人去杀豹,难也。命人去杀虎,难上加难。可若是驱使老虎去杀豹,则是轻而易举。等老虎酒足饭饱,带着伤势恹恹欲睡,再去杀虎,更是容易。” “哦?”他饶有趣味地看向宝仪。 “女儿的意思是,大魏雄兵百万,可草原人却凶猛狡猾,咱们应对不来他们的诡计。可贺兰胜对他们却是知己知彼,正是突厥人的克星。陛下可加冕贺兰胜,命他去攻打突厥,等他凯旋之时,召他回长安领赏,再一举将他也杀死。” 他听完这想法,几乎按耐不住。 连践行宴都等不及了,第二日傍晚,贺兰胜已经踏上征途。 他穿上了大魏的明光铠甲,虽是领兵讨伐蛮夷,身后的士兵却也全都是大魏的,是别人的。皇帝还安排了驻军保护大月的族人,实则是严加看守,以此挟持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辛酸,没有人能体味到此行多么艰难,可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从小便立誓要保护好自己的族人,他必须挑起重担。 青天白日下人头攒动,似游龙般走出皇城。 今天下了雨,刷洗得整座皇城一片崭新气象,落花掉下来,落在泥泞的地上。贺兰月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前跑了很远,拖湿了衣裙。他坐在八人抬的大舆上,在铠甲外又披上了爱不释手的白狐围领,那是她七岁时亲手打下的。 她此生第一次狩猎的战利品,二哥兴高采烈地做成了围领,贴身佩戴,如今已有十六年。那上头的皮毛还是那样光滑,二哥似乎也还像当年风采依旧。 十六年前,少年模样,傲视天鹰,竟也和如今一样沉默寡言,不骄不躁,宠辱不惊,已经初见英雄雏形。如今他三十岁,在身后跟着他满地跑的野丫头长大了,穿上了锦绣华服,成了异国他乡的公主,使他的命运也不得不和这个王朝捆绑在一起。 他却从未怪过她。 只恨自己不得不在草原和她间选择了草原,弃她而去。 大月的首领要歃血为誓,终生不得离开草原,不然则会害得族人受上天诅咒。他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 那高大的身影差点消失在雨中,贺兰月叫住了他们,跑上前去。 她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倔强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贺兰胜跳下大舆,看着她挂满泪水的脸颊,挥手喊来副将,说他想和自己的妻子独处一会。 他们到了一处空旷的大殿,贺兰月以水代酒,给他践行。 贺兰胜恍恍惚惚地一饮而尽,觉得这多么像他们大婚那夜。可惜那是虚假的,不圆满的,也许正是因为那日的阴差阳错,他们没有喝合卺酒,也就没有促成今生的缘分。 那现在呢,现在算不算补上。 今生的缘分尽了,算不算补上下一世的。 他抱着她轻轻道别:“阿大从小告诉我,我是给草原生,给草原死的。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放不下草原,没能留下来陪着你,护着你。” “这一世做了兄妹,下一世,我多想和你生作牧民的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地定下姻缘,不要被人横插了一脚去。下一世,下一世我们再做夫妻。” 贺兰月感觉脑子里嗡得一声,说不出话来。 身后远远传来李渡的声音:“依我看,贺兰二哥和她,下辈子还是继续做兄妹吧。”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他们拉开,却没有阻止他们依依不舍地对望。 李渡心里冷笑一声。 看吧,看吧,最好赶快看个够。 贺兰胜苦笑一声,一个人走了,他瞬间轻松起来,拉着贺兰月的手,检查她有没有着凉。 可是她却不领情,狠狠将他一推,哭喊道:“终于把他赶走了,你高兴了吧?我伤心难过成这样,你高兴了吧?殿下怎么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一个人,我们兄妹两个最后抱一抱怎么了?” 她赌气走了,很久没理会李渡。 原来说定了,李渡要接她出去住两天,她也置之不理。 派来请她的人多了,甚至还嫌烦,每天除了宝仪、小翠、给她把脉的贤夫人,干脆谁也不见了。 那天贤夫人给她把了脉,说胎象稳得不能再稳,小翠留下来和她说话,问她要不要和太子报个喜去,她也只是满腹牢骚地摇摇头。 “鬼要见他。” 宝仪又劝她不要生闷气,何况李渡还是娃娃的亲爹呢,以后总要和好的呀。与其闹得急头白脸的,不如好好说话,省得将来某天后悔。 “呸!还是孩子的爹呢。”她别过头去,“将来把娃娃给他教养,到时候一个个心眼比针眼还小,那还得了?” 小翠小心翼翼扫了她一眼:“早知道姑娘这么生气,我就不答应姑爷了……” “你答应他什么啦?”贺兰月嘟囔道。 小翠轻声道:“姑爷给了我一个特别大的金碗,说是只要我来劝姑娘去见他,这个金碗就归我了。” “你这个大叛徒。”贺兰月气得拍了她一把,“他想让我见他,怎么不把金碗也给我一个?我最喜欢金碗了,给十个都不嫌多呢。我娘就有两个!” “娘?”宝仪疑惑地眨了眨眼。 “哎呦,我说的是草原上那个娘。我二哥的亲娘,管她叫阿奴的那个。”贺兰月连忙解释道。 草原上只有部落里最尊贵的女人能头顶金碗,她娘既是大月的王后,又是龟兹的大公主,足有两顶金碗呢。她记得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都骄傲地挺着自己的胸膛,金碗在头上一动也不动,可气派了。 她可羡慕了,从小到大都做梦自己也有一顶。所以阿大说要把她嫁给二哥的时候,她也没怎么生气,毕竟将来做了王后,就有机会得到一顶。 虽然她在那之后心甘情愿地爱上了某个小兵。 她一脸崇拜地讲起草原上的姑娘有多么憧憬得到这个金碗,小翠悄悄记下来,报信到李渡那,没过多久就拿来了一顶,交到贺兰月手里。 她挥挥手:“这个太小啦,你告诉李渡,要一个和我的脸一样大的金碗。而且呀,金碗左右要有两个耳朵,这样才能系上红绳戴到头上呀。” 李渡又托小翠送来一顶完全符合她要求的金碗。 贺兰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原谅他了。” 她给金碗系上红绳,走到铜镜面前,兴高采烈地试戴起来,终于答应五天以后和李渡见面。 没想到还没等到五天以后,他们就先在十三郎的接风宴上撞上了。 时间还早,他们两个都早早到了。宫女们簇拥着她走过筵厅,说是亭子里有唱戏的,可以去凑凑热闹。与此同时,一群黄门簇拥着李渡和她撞在一处。 龙凤壁灯的光洒下来,圆圆的,照在李渡脸上,像个金色的大胡饼。贺兰月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李渡也不气恼,静悄悄地经过她,压低了声音:“把他轰走了,我确实高兴得不得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夜里做梦都笑醒呢。” 贺兰月气得瞪了他一眼,他却呼奴唤俾地已经走远。 到了筵席上,她气鼓鼓地吃东西,低着头,死活不去看他。她知道有两个李渡的宫人送来了好几盏炖盅,香得不得了,也只是捏住自己的鼻子,不闻,也不吃。 他又送来一张纸条,贺兰月轻轻展开,只见上头写的都是油腔滑舌的东西。 例如什么他最近又健壮了一些,想不想抱一抱他。他刚刚吃了一盅甜汤,这时嘴巴里香香甜甜的,待会筵席散了,想不想偷偷亲一亲他。 贺兰月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他是神经病。 她偷偷把纸条揉成一团,走到熏炉前,一鼓作气扔了进去。 皇帝将这一切收之眼底,抬了抬头:“宝善,你在做什么?” 贺兰月吓了一跳,更何况皇帝又请人将还没开始燃烧的纸条取了出来,展开来查看。她脸色大变,难为情地很,上前去和皇帝争抢。 “胡闹!”皇帝派人将她架了下去。 贺兰月看着他认真观摩起来,脸一阵青一阵红的,恨不得一头碰到大柱上,先昏过去再说。 可皇帝的神情却渐渐复杂起来。 他原以为,他们两个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例如 合谋了哪个武将,串通一气,要把自己从龙椅上拉下来。如今看着纸条上不着调的话语,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渡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 倘若不是这个十三郎野心勃勃,偷偷调来了两支幽州的军队,他的确打算在今夜动手。 他正腹诽着,十三郎却恭恭敬敬地上来给他敬酒。李渡微笑着,看十三郎藏不住自己的小心眼,故意把酒杯举得高过自己,不免嘲讽起来。 年纪太小了,什么事都瞒不住,还不成气候。 十三郎想着领兵偷偷杀回来,没想到还没到长安呢,幽州军先被皇帝找了个理由收走。不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顺带把他的计划也砸烂了。 他可算是被十三郎害惨了。 眼见着皇帝高举起酒杯,宣布将要派李渡到西北去,领幽州军,去支援贺兰胜。 贺兰月惶恐地抬起了头,举目望去,李渡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几乎一百年过去了,他才着急忙慌地拒绝。 皇帝只是冷冷道:“你们在洛阳时就做过搭档,查出了罪人李昭的阴谋。我不派你去,派谁呢?难道说你不敢上战场?他贺兰胜拍一拍衣袖,义无反顾转身就去,难道你要天下人笑话我的儿子不如别人?” “儿子不敢。” 大殿里的人声消停了,夜风不停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回到殿内,贺兰月想到他也要走了,闷头大哭起来。 她还真好了伤疤忘了疼,愣是不长记性,每回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后悔珍惜。她又想起来香积寺的时候,要打仗了,要分开了,她才知道要死死抓住李渡的手。可一切都太迟了。 那一次足足分别了半年。 再想想七年前,他们在破屋里住下。分开的前一夜,李渡想要抱着她睡,她嫌他身上太热,愣是不愿意。结果第二日出去采了个野菜回来,李渡整个人都不见了。 她就是想抱他,也抱不着了。 那一次他们分别了五年。 她想好了,等李渡走的那天,一定要好好给他送别,狠狠地抱一抱他。 一觉睡醒,她着急地等待着贤夫人来把脉,好偷偷溜出去找李渡不被发现。贤夫人每天雷打不动在辰时过来,今日却一直等到了午后也不见她身影。 贺兰月烦躁起来,追问宫女贤夫人哪去了。 她们说贤夫人在含凉殿的偏殿,正在给韦充媛做针灸,走不开。 她想着自己找过去好了,把完脉了,宫里就没什么人会找她了,到时候可以心安理得地溜出去。 几个宫女陪她前行,推开偏殿沉重的大门,见无数纱帐垂着,她以为韦充媛和贤夫人在里头。走近了,却发现殿内空空如也。 她在寝床上坐了一会,没等来半个人影。 一刻钟过去,她终于是坐不下去了,起身要到外头找人去。 一起身,天旋地转之间,却对上了紧紧封闭着的大殿门。 她绝望地拍打着殿门,大喊着放她出去:“你们在捣什么鬼!你们,谁指使你们把我关在这的?” 外头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回应:“公主莫怪,是陛下吩咐的,说天气渐凉,这个殿里暖和,将来公主就住在这里养胎了。” 她气得半死,熬到后半夜才睡着。起夜的时候,摸着模糊的窗纸看出去,才发现外头点点火光之间,无数的士兵看守着她。 这才恍然大悟,她被皇帝当成人质关起来了! 如今她怀着孕,也不敢不吃不喝吓唬皇帝,也不敢以死相逼。真就是束手无策了。 更令她失魂落魄的是,李渡离开长安那一日,她只能趴在大殿的琉璃窗前,看那朦朦胧胧、密密麻麻的人点,甚至认不出里头哪个是李渡。 她曾经想着要好好抱一抱他,解除别扭,让他高高兴兴带兵出征。她曾经想着,要他出征前看一看自己的肚子,让他干劲满满地带兵出征。 可事与愿违,物是人非,她最终还是没能给他送别,没能见他最后一眼。 第110章 背叛 她被关在偏殿, 皇帝五天召见她一次,除此以外,哪也别想去, 谁也别想见。 贺兰月感觉憋屈, 感觉身不由己, 气得不行。要不是她被人严加看守着, 一定往腰上别上十几把暗器,非得活活给他扎成个刺猬不可。 这日又被关回偏殿, 她砰砰拍着门,说大殿里烧着地龙, 自己实在是热得不行了,让她们拿个瓷瓶来, 自己好抱着凉快凉快。 宫女们应和着,很快便进来了, 端着一盆冰,放在案上。 她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公主怀着孕, 瓷瓶抱在身上太寒了些, 恐怕奴婢们恕难从命。” 贺兰月叉着腰:“我是公主还是你们是公主?怎么我连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行?你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呢?信不信我告到陛下那边去?” “请公主见谅。”她们齐声道。 她放眼望去, 这偌大的宫殿里垂着夕阳, 冷清, 萧瑟, 空荡荡的。没有铜镜, 没有任何一件瓷器,连桌的四角都包着厚厚的布。像是故意为之般,找不到任何一件利器。 贺兰月早就发现了。 肯定是皇帝怕她自杀,到时候没什么可要挟李渡的。又怕她生气起来理智全无,对他动手。 她想着, 不如自己挟持一个宫女,吓唬她们,趁机冲出去好了。最终却只是将眼睛一闭,气鼓鼓地看着她们:“那你们不要再烧地龙了,如今才是秋天,又不是隆冬腊月,难道想故意热死我吗?” “奴婢们知道了。” 五日过后,皇帝再度召见了她,提及此事。 “有孕以后脾气越发大了,天天在宫里闹得天翻地覆。前几日还逼她们给你拿什么瓷瓶,说要抱在怀里,也不怕把朕的外孙给冻坏了?” 皇帝免了她的跪拜大礼,让宫女给她端来软椅,许她坐着和自己说话。 贺兰月一阵冷笑:“我没有想抱着瓷器呀,我只是想把瓷器打碎了,架到那几个宫女脖子上去,要挟她们放我出去玩!谁叫她们天天关着我的?” “说什么混账话呢!”皇帝额上的青筋一跳,怒斥出声。 他还真被自己这个女儿吓了一跳。 说她笨吧,想得到用利器威胁人。说她机灵吧,挟持人竟是为了出去玩。甚至还敢把这话在他跟前说出来。 真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蠢成这样了,倒让他想起自己的娘。乡气,粗俗,无法根治的愚钝,最重要的是还固执。除了娘,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女儿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的不是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等过些日子,你肚子里的胎落实了,她们自会放你出去。” 贺兰月回去等了又等,一连等了一个多月,她的肚子都微不可见地鼓起来了一点,还是没等来自由。 那日请安,她气鼓鼓地找到含凉殿去,想好好和皇帝算一算账,哪怕撒泼打滚,只要他把偏殿的门打开一下,让她能时不时见一见宝仪。 不然她一个人待着真够心慌的。 才进含凉殿,宫女们又合力 关上了殿门,她无奈地嗤了一声,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御座上的毛毯厚沉沉的,印子隐隐约约地消失了,上头什么都没有。 她不免吃了一惊。 难道是她来早啦?皇帝好像从来不赖床的呀。 等得无聊了,她拿了一袭毛毯扔到地上,席地而坐,靠在身后高大的博古架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两个男人在说话。 “你这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打算让她和太子死一块去,让他们做贤妃和杨刑简。” 她以为是个梦,很快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殿门仍旧密不透风地关着,皇帝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她连忙起身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博古架上披着的黄绸已经掉在了地上。 睡梦里听见的话变得很模糊,她苦思冥想,头痛欲裂,只记得两个男人的声音很像皇帝和陈道然。还有,他们好似提到了贤妃和杨刑简。 杨刑简?那不是贤妃的长兄吗? 她记得自己听过贤妃的故事。她是大长公主抱养来的,杨家的小女儿,哥哥姐姐们都对她特别好,尤其是她的长兄。她惦记着救命之恩,非常感激杨家人。 就算后来嫁到了皇宫里,也时常求皇帝放她回去省亲。 他们一家可是弘农杨氏的正统,前朝皇室的宗亲。贤妃本来应该避嫌的,省得朝臣们说她后宫干政,勾结母家。可养育之恩大过天,大魏又以孝治天下,皇帝也就默许了。 正因如此,后来她死的时候,皇帝不但没有放过杨家人,还对和她最要好的长兄杨刑简处以极刑。 贺兰月思考起来,渐渐头晕眼花。皇帝瞥了她一眼:“困就回去歇息罢。” 他已经开始赶客了,贺兰月来不及质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 可五天以后,他竟让她自由地到筵厅里,让她自由地和宝仪说话解闷,随后当众宣布要派人护送她的西北的军营里,探望驸马,以振军心。 贺兰月受宠若惊,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眼底竟浮现过一丝犹豫。 他要派她到西北去探望驸马,实则是派人去捉住她和李渡的奸情,在凯旋之前将他们两个通通处死,以此除掉李渡。看着她傻傻地道谢,皇帝没忍住嗤了一声。 蠢相。 比起他的娘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蠢相。 所以弄死她太过容易,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真的要这样做吗?都死了,都走了,留下他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坐在这皇位之上。可他很快又把自己说服了——他老了,没有力气和他们斗了,也没有力气和别人胡闹了。死了也好,死了也罢。 一切怪他们咎由自取。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走上风尘仆仆的漫漫长路。 北风吹得雁身都歪了,雪纷纷落到玉门关的时候,她的肚子都很大了。护送她的将士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她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哼着歌,对着铜镜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她想着李渡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何况她还听见军营里的人说,二哥来了以后形势大好,他才骑着马冲过阵列,那个曾经被他射瞎了一只眼,趁他不在耀武扬威的突厥王子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都没有理智指挥士兵了。如今突厥人节节败退,只不过是旧王城易守难攻,才耗了那么久。 看来大家很快就会胜仗而归。 傍晚是一片金黄色的世界,绿色的草原也带上了黄晕,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看着有好些士兵撩开比人腿还高的青草,陆陆续续朝着帐子走过来,仰头微笑起来。 何况她很快就看见里头有个穿了明光铠甲,底下着紫色锦袍的高个男人,背对着她,仰起头看西山斜阳。贺兰月抿了抿唇,高兴得没顾上守卫的阻拦,跑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可惜是大失所望。 她以为是李渡,没想到是何故。 贺兰月吹眉瞪眼地看着他:“你你你,你怎么偷太子的衣裳穿呀?” 何故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早上我掉河里了,衣裳全湿透了,殿下就把他的借给我了。” “哦。”她唔了一声,“那他人呢。” “贺兰驸马跟我们借兵,殿下午后的时候收到信,马上就往北边去了。” 她叹了口气。 真可惜,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见到了。 她失魂落魄,把自己埋到褥子里,大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发觉看守自己的守卫竟然在打盹,赶紧往外头狂奔而去,偷来一匹马。 贺兰月心知肚明,她天生看不懂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算计,给他们出不来什么主意。可是她可以不做他们的累赘,可以自食其力。 这里无论是离大月还是龟兹都不远,她决定骑马逃回去,把自己藏在乌泱泱的牧民里,好让皇帝没有任何东西去威胁李渡和姐姐。 夜风悠悠地吹过山头,她鼓鼓的孕肚压在马颈子上,让它抬不起头来。很快青草地把他们淹没了,锦绣华服的世界远了,铁甲雄兵的世界也远了,只有羊群越来越近。 一连跑出去十里地,这马估计是跑了一天没停,死也不肯前进了。她也没办法,见很快要到龟兹了,便将马栓在了木桩子上,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跑去。 终于青草越来越矮,她将要探出头去,却被一支利箭射中了手臂,摔在了地上。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又怕是突厥来人了,一动不敢动地躺在原地。 可她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嗳,我都看见了,很大一个,绝对是只大豹子。” “你打豹子干嘛?” “还不是为了给我那些没用的老公孩子们做药吃,他们不是快没命啦?我听人说豹子胆炖三七能治。” 贺兰月欲哭无泪地抬起头,痛到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低声喊道:“娘……娘……” “阿奴,阿奴!你快过来。我怎么听到豹子叫啦?在喊娘!” “胡扯。你以为豹子成精了吗?为了活命连娘都喊得出来。” 阿奴顶着大大的金碗走过去,还想要补一刀,却忽地哎呦叫唤起来:“天菩萨,打中的还真是个小姑娘。你别说,和我男人捡来的女儿真有点像呢。” 贺兰月呜咽道:“娘,真的是我呀。” 阿奴吓得头一歪,那么大金碗砸下来,正打在了贺兰月脸上。她赶紧伸手拿开,贺兰月却傻笑起来,庆幸自己的脸没被砸扁。 因祸得福,她被人带到了龟兹王城,手臂也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李渡也在这里。 原来是他和贺兰胜前日一不小心掉进了突厥人的陷阱,被突厥人围攻的时候,娘头顶着纹丝不动的金碗,一步一步,不慌不乱地走近了。 她拿大剑指着他们,用突厥语狠狠骂了所有人一顿,又骗士兵自己是突厥那位新王后,奉大汗之命来押送他们。 他们见她头顶着金碗,气度不凡,嚣张跋扈,又说着一口流利的突厥话,还是金帐那片的口音,吓得赶紧把人交给了她。 李渡留在了王城,和她商讨战术。 贺兰月还意外地得知,龟兹老可汗死后,表哥没有继承王位,反倒被娘好吃好喝地囚禁起来了。也就是说,她的娘如今是突厥的王,是突厥的可汗。 她更崇拜她了一点。 尽管她还没来得及叙旧,先被李渡打断。 他气得不行,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质问她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军帐里待着,跑到草原上来。又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手臂上的伤口。 贺兰月生气地抱着臂:“你就知道误会我,我是想着自己跑出来了,皇帝就再也没有 人质去威胁你和宝仪了呀!” 李渡不说话了,自知误会了她,低着头拉了拉她的手。 他发觉她手脚凉凉的,赶紧跳到床上去,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捂热。他抱着她,头垫在她肩膀上,轻声笑了笑:“感觉上回见你都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怎么这样快。” 贺兰月懒得理他,只是惦记着正经事:“我老听说贤妃和杨刑简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被处死呀?” 李渡的脸色忽地一沉,支支吾吾:“贤妃身为后妃,和娘家人走的太近,皇帝看不下去罢了。” “那他也不能说杀人就杀人吧。”贺兰月膛目结舌。 她还要追问,转头却见李渡已经睡着,刻意不回答她似的。她气呼呼地在他脸上拍了一拍,李渡还在继续装死,她也不想理他了。 睡醒以后,她开始帮忙煮奶茶,一大锅煮开了,撒上一把盐,这就算完事了。 李渡出来的时候,她正累得揉自己的腰。 这里在城楼的背面,光线欠佳,却依旧能看出她挺着一个好大的孕肚。北风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不停搓手哈着气。 李渡百感交集,发现她的肚子都这么大了 ,自己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居然是后知后觉的。 他上前去给她倒了一碗热的奶茶,拉她到有阳光的地方吃。见她被太阳晒得热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肚子。 他侧耳认真地听里面的响动。 贺兰月笑嘻嘻地说:“我还怕又像上次那样,肚子无论如何都大不起来,又是怀了个假的。一眨眼,肚子已经大得不得了了呢。” “难受吗?想吐吗?”李渡抬眼。 贺兰月摇摇头:“就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了。” 李渡噗嗤一声笑了:“那正好呀,脾气越大我越喜欢呢。” 贺兰月被气笑了,伸手想去揍他,却见青草地上倒映着两道影子。女人挺着大大的孕肚,男人伸手去捧着,轻手轻脚地靠在上头,生怕把她给碰坏了。 她忽地噎住了。 风一阵阵吹过来,草被吹低了,排山倒海地推向他们,好似把他们送到另一个世界去。那青青草地,阳光照耀,只有他们一家在。 李渡的声音在风中似有回响:“等着我。贺兰,你回到长安以后,什么也不用做,你只需要等着我就好了。”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瞧殿下这话说的,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也会出事吗?我全指着你,要是你回不来了,我可怎么办呀?” “我把胡丹留在长安了。到时候他会带着你和李宝仪走,去到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生活。” 他们很快都不说话了。 听说大魏的军营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找她,李渡要把她送回去。临行前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白了李渡一眼:“我还以为自己要当奶奶了呢,原来娃娃不是我儿子的呀。早知如此,我就不救这个大魏王子了,给他宰了炖汤吃。” 她和李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草原上人群如山,马群如海,李渡把她送出了六七里地,交给何方,便调过头,说是要先去给贺兰胜送援兵。她已经跟着大魏的兵队离开,被裹挟在金戈铁马当中。 风声渐渐淹过来,她听见李渡在后头爽快地喊着:“等我回来,你和娃娃都等着我回来。”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贺兰月终于轻松下来,静悄悄地微笑着。 可才行出几步,后头的动静突然变大,刀剑咣咣地乱舞起来。她骑着马回头看去,几百个突厥士兵从山腰上的草窝子里跳出来,挥着砍刀朝他们冲来。 她发现二哥骑着一匹皮毛油亮的大黑马,吆喝着带来一群士兵,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二哥在马上把弓拉满,低头咬破一侧剪羽,飞快地射出。那箭随着风向调头,直直射向李渡骑着的大白马。 贺兰月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被突厥人拖着腿拉走。 二哥已经挥手命士兵离开,她恍恍惚惚意识到,李渡这是被二哥出卖了。 她心下大惊,合不拢嘴,却还是抢来一把弓,哭喊着往前追去。 李渡看见了,奋力将他手上的宝剑丢过来,砸中了她的后脑。她痛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昏厥了过去。《 》 第111章 结局 第111章 结局 她昏迷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是谁把她送回了大魏的军帐,只知道他们又要快马加鞭把她护送回长安。 到了含凉殿里,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跪着求皇帝把她送回去。 “胡闹。”他嗤了一声, “你不算算月份, 马上都要临盆了。他死他的, 你们母子活你们的,难不成你还要给他殉情不成?” 皇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看着她以头抢地:“他死了我也不要独活。求陛下把我也送到突厥去,他们杀了我也好, 剐了我也罢。我要和七哥死在一起,我和肚子里的娃娃, 我们一家要死在一起。” “他可没死。”皇帝心不在焉地往出看,闭紧的殿门下有一线灯火, “他被俘虏以后和几个突厥王子称兄道弟。整日整日吃酒,赌博, 玩得不亦乐乎。倘若你知道你心爱的哥哥是这样一个懦夫, 你也愿意和他死在一起吗?” “我愿意。”她迟迟不肯起身。 皇帝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根本无法理解她。如今李渡必死无疑, 他已经打算留她一命, 不想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搭进去。偏偏她自己倒是受不了了, 为了李渡要死要活的。 “那好, 我成全你。”皇帝抬手指了指她的肚子,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等你把它生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我这个外祖会亲自把它扶养大。” 她哽咽地抬起头:“女儿知道了。” 此后皇帝对她的态度也变得不咸不淡,反倒对她腹中的胎儿格外上心。他怕它生而痴傻,招来了好几个贴身的保母, 命木工做一整套圆角的寝具。他怕它生而丑陋,打了一副小小的金丝面具给它遮面。 它来得太巧,如今长舒入狱,女儿和他闹翻了天,他确实众叛亲离。所以他把自己最后一丝人情味倾注在了这个胎儿之上,寄希望于亲自扶养它长大,得到一份没有污染的爱戴。 这个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他的。 他走过屏风,看向铜镜,看着自己鬓边稀疏的白发,看着李宝仪和李宝善两个女儿美丽年轻的容颜,竟时隔二十多年,生出想哭的错觉。 皇帝忍不住去想。 倘若二十多年前,那支箭射向他的时候,他没有推皇后出去挡箭,而是拿出大丈夫的气势把她护在身后。会不会,那箭会不会也只是射中他的胳膊,射中他的腿,并不会致命,也不会妨碍他坐上帝王宝座。 皇后还会因此一改往日的冷淡,爱上他这个丈夫。他可以高高兴兴地牵着妻子的手,身后跟着两个姐姐妹妹叫着彼此的黄毛丫头,微笑着走上承天门。 又或是十几年前,他赐死魏王以后,召来萧玉漱,轻声安抚她一下,不要命十几个黄门轮番逼问她和李轻这十年还有没有见面。 她也不会死。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萧玉漱的确是被他逼死的。 李轻,贤妃,杨刑简,通通是死有余辜。他却从未想萧玉漱死。 他只是把她召到含凉殿,想安抚安抚她,可见她在李轻死后泪流满面,忽地生出一股邪火。他愧疚于让她侍奉公公,便给她十年盛宠,空置六宫,举国皆知。结果她就是这样没良心,惦记着十年前的旧人,为他流泪伤心。 所以那日他挥袖而去,派了十几个黄门对她严刑逼供。 那七日里她吃得少,穿得少,只要一睡着,就会被黄门喊醒追问,你梦中流泪是否是因为暗有奸情,所以睡觉是几乎没有的。慢 慢的她精神错乱,不堪重负,悬梁上吊而死。 他抱着她的尸体,已是追悔莫及。 后来陈道然指着他大骂:“若是贵妃心中有鬼,或是惦念旧情随李轻而去,李轻死的时候,她为什么不马上拔剑杀死自己,还要被你苦苦磋磨七日?” 他声称贵妃病逝,要将她风光大葬,却梦见她来索命,又害怕地把她和李轻的尸体运到洛阳镇压。 后来,他和李渡也父子相疑,如今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就算手握大权,世界也迟早要抛弃他的。他不知道此时弥补一些什么,将来死了以后,能不能免去被阎王审判,打入十八层地狱。 近处是无数座峻宇雕墙,远处是青山,地平线上的晓色照进来,显得他不是那么衰老了。皇帝对着铜镜,陷入无尽的沉思之中。 在这之后的第三日,贺兰月听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赎李渡回来。 突厥人说太子可是一国之本,必须要皇帝下点血本,拿凉州、瓜州两地来换。大家都觉得突厥人狮子大开口,不可理喻,皇帝却言辞恳切地写下诏书,希望突厥人不要伤害太子。 他一定会交出两座城池。 朝臣恳切地求他三思,他却只是叹着气,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想换回儿子的老人。何况他感应到自己时日不多,太子是国本,他已经来不及培养那些年幼的孩子,损失了他的代价远远胜过划地。 贺兰月得知了此时,感觉心里五味杂陈的。 一面是高兴李渡终于可以回来了,谁也不用死了。一面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李渡哪里值得瓜州凉州两片这么大的州县呢? 他撑死了值一个小小的鸡冠子山吧。 她安心养胎,皇帝也不再关着她,她天天都住在宝仪的宫里,躺在她臂弯里说话歇息。今天她悄悄抬起头来:“以后,凉州瓜州还能收回来吗?” 宝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丢不了。” 更漏的声音越来越轻,宝仪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她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以后,脖子上却多了两把架着她的大刀,宝仪被人押着跪在殿门前。 夜风呼啸着,外头的火把高高举起来,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太子已死,吴王将立。 吴王,十三郎。 她很快恍然大悟,这是一场宫变,她们多半要死在十三手里了。 外头的十三郎杀进了承天门,又杀进了中朝,内朝,眼见着前路坦荡,仍由他踏过,正信誓旦旦地给自己戴上帝王冠冕。 皇帝声称一定将李渡赎回来,愿意付出两座城池作为报酬,实则却将李渡逃跑之事出卖给突厥人。他如今被抓回去了,听说是受了火烙之刑,撑不住,死了。 他刚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杀了进来。 十三郎走过空荡荡的御街,有条不紊地往含凉殿走去。要不然多久,他就会成为那里的主人,成为皇宫的主人,成为大魏的主人。 他想到这里,急切地加快了脚步。 却不知自己的部下倒戈,从他身后狠狠地挥出大刀,将他砍成了两段。其他士兵也只是看了一眼,提着他的人头,去到公主殿汇合。 戴着半面银丝面具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那是他们从前效力的旧主,一直以来待他们好得像家人一般的先太子李昭。他们早在昨日就被李昭说服倒戈。 尽管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李昭死而复生,知道他毁容以后绝对登不上皇位,他们不会有任何从龙之功的奖励。可见到他 ,想起旧情来,还是甘愿听命于他。 他把两个妹妹解救出来,安慰她们,让她们千万不要害怕。 随即便让胡丹带她们离开。 胡丹领着她们两个,披上黑衣,从东边的方向离开。走过御桥,他感觉后头的脚步轻轻的,下意识地回过头,才发现走在最后面的贺兰月已经不见。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腰间,发现少了一把刀。 显而易见,是被贺兰月换衣裳时偷偷拿走了。 方才李昭简单解释了一通,她已经知道了,皇帝假意赎回李渡,实则调虎离山,把李渡逃跑的消息出卖给突厥人。又趁着突厥人抓捕他的时候,派二哥去杀入王城。 等突厥的士兵们被调到王城应战的时候,南北方都防守空虚,他又加紧派大魏的援兵从南面杀入突厥。 他用李渡的死换来了战争的胜利。 而她,她要亲手杀了他,要他给李渡偿命。 上回她在含凉殿里睡着,明明殿门紧锁,皇帝却凭空出现了。她记得那时博古架上的黄绸掉落在地,意识到含凉殿里有个暗门。 后来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趁请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踩点过几回,已经知道从哪进去了。 暗门她打不开,只能抱着自己的肚子从暗道爬进去。她小心翼翼的,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终于到了暗室里,拿刀子在墙角上割出一条缝隙,探出一根芦苇管子,查看里面的状况。 她看见皇帝垂头丧气地坐在御座上,身旁两个士兵架着大刀。 贺兰月眯了眯眼睛,忽地毛骨悚然起来。 因为她看见了李渡走了进来,挥挥手请两位士兵离开。 那个死在突厥的李渡,那个就算逃跑成功了,快马加鞭回到长安也至少需要两个多月时间的李渡。他不但回来了,看样子,这场宫变还和他脱不了干系。 皇帝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屠杀。 他问他,你不应该在突厥吗。 李渡没说话。 他在被捉到突厥之前,便用何故和自己做了替换。护送贺兰月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早就回来了,他一直都在长安,静静地为皇帝的死期煽风点火。 李渡只是微笑着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该叫你什么?阿爷?阿翁?还是说——” “表哥?” 心如死灰的皇帝突然抬起头来,面目狰狞地看着他:“你,你是魏王的孩子?你是杨刑简和贤妃的孙子?” 李渡嗤笑一声,坦荡地点了点头。 他不但不是皇帝的儿子,不是李家的皇子,甚至不是李家的人。他爹魏王是贤妃和她的养兄,皇帝的表叔杨刑简所生,理应当姓杨。所以他也应该姓杨。 皇帝近乎崩溃。死到临头,他也认了,懒得和自己的子孙去斗了。 没想到换来的是改朝换姓,这天底下落到杨家后人手中。 金的换银的,银的换金的,他真是做了亏本的买卖。他的亲女儿被这假儿子带了回来,最终爱上了他,还要看着他杀死自己的亲爹。 他打碎了一个瓷瓶,挥舞向李渡,死也要带上他一起,却被李渡很轻松地一脚踹翻。 他人至暮年,如何同一个正值青春的男人搏斗呢? 他倒在地上,被李渡肆意地踩踏着。很快,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痛苦地发出几声哀鸣。殿门又开了,胡丹捧着李渡的宝剑进来。 李渡轻轻掠过了胡丹一眼:“拿剑来。” 胡丹奉上那把剑,李渡高高举起来,狠狠劈下去,溅得满脸鲜血,双眼极红,渐渐也扭曲得不像样子。他不急于杀死他,看他往出爬去,先砍断他的双腿,又砍去他的双手,踩着他的脑袋,要他好好看看自己愤怒却痛快的模样。 他把他凌迟成一片一片,他把他虐杀了。 贺兰月毛骨悚然,差点摔在地上。 他那极长极长的黑眼睛,在深夜里往上吊着。看起来是那样愤恨, 是那样怨气冲天。他终于肩膀一耸,猛地把剑扔到地上去,却仍在剧烈地呼吸起伏。 她从前在草原上见过,这是杀红了眼的样子。 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庞是那样窄细,那样陌生。 她看见他一步一步靠近了博古架,盯着芦苇管子看,渐渐出神。她忽地害怕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暗道外爬。 她发现了他不得了的大秘密,知道李家江山已经落到旁人手中。杀父仇人睡在他枕边,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睡在他枕边,谁都会彻夜难眠。 李渡肯定会杀了她的,撑死了留下他们无辜的孩子。 甚至,甚至他连孩子也不会放过。 也许,他会像杀死皇帝一样,一刀一刀劈下来,杀死皇帝怀有身孕的女儿。尽管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却也有着害他全家惨死的仇人的血脉。他都杀红眼睛了,肯定再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海誓山盟。 说不定,他会像皇帝一样残暴,杀光所有李家人。 她就算叫了二十几年的贺兰月,也不能改变自己是李宝善的事实。 贺兰月流着眼泪逃出暗道,抱着自己的肚子往前跑,穿过一座座被血洗得干干净净的宫殿,远远的看见一盏灯,后头传来一声叫唤。 “有个女人跑过去了!” 她回头看去,李渡已经快追上来了,更是哭天抹地地往前跑。 身后越来越远的宫殿是那样惨淡模糊,浮在长安城上空的不知道是浓雾还是细雨,她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耳边的声音都凝固住了。 李渡举着火把,照亮前方,不顾一切地往前追,看着她挺着大肚子狂奔,又急又气,终于气急败坏地大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她却什么也没听见。 贺兰月不知道迷雾的上方有星星,有月亮,不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很快这个王朝会继续重返一片祥和景象,只知道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如今反过来要杀自己。 她只能不顾一切往前头跑去。 跑过一扇扇门,走过一座座楼,两个人你逃我追,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 她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扭头看去,李渡好像不见了,被她甩远了。贺兰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开了一扇殿门,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去,用殿内的厚帐子把自己藏住。 就在她细细喘息着的时候,李渡一把将帐子揭开了。 她的脸颊红红的,热了一身汗出来,除此以外,没什么不适。只是瞪着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眨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挑着眉,坏笑一般:“贺兰,我早就说过。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守住一个惊天大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番外很快会更新[狗头叼玫瑰]《 》 第112章 番外 第112章 番外 卯时的长安城, 城楼之上升起一道粉红的晓色,几个宫女正合力地把一桶又一桶的稻谷抬上粮车。其中一个叫秋姑姑的脸色臭如阎王点卯,身后跟着一个矮她一头的小宫女, 似乎是宫里的老姑姑在教徒弟。 她拉着秋姑姑的手追问:“秦国夫人是谁呀?” 秋姑姑拿手指在她脑门上重重一点:“在宫里做事, 头一件事就是管住自己的嘴。好奇心害死猫, 没听过?” 她嘟囔道:“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师徒两个闹了不愉快, 却在此时听见一声巨响,齐齐扭头看去。小徒弟被推到前头去, 走向声音来源,盯着发出窸窸窣窣响声的稻草堆, 疑心是老鼠弄出来的。她哀求道:“秋姑姑你来吧,我怕老鼠……” 秋姑姑无奈地笑了笑, 上前去掀开稻草堆。 只见一只胖墩墩的小猫,一摇一摆, 艰难地走了出来。秋姑姑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举起来晃了晃:“不知道了吧, 这只小猫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国夫人——贺兰皇后养的猫。 ” 她撇了撇嘴:“那秦国夫人又是谁呀?” 秋姑姑白了她一眼:“你怎么就跟秦国夫人过不去了, 非要知道。仔细她吃了你!” “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在运一个好大的红木箱子, 说是给秦国夫人的,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到底是谁那么气派。”她小小声地解释道。 她们回过头去, 几个黄门推着牛车, 上头一个好大的红木箱子。小徒弟眉飞色舞地拉着秋姑姑, 悄悄指了一指,示意这就是她看见的那个。 秋姑姑无奈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因为那红木箱子轰得打开了,里头也不是什么翡翠珠玉,而是半扇猪肉。 秦国夫人是皇后娘娘养的老虎。 陛下非说这只老虎曾经救过皇后娘娘,万物有灵, 这只老虎定是只庇护大魏的神兽。因此大大封赏了它,万户食邑倒是没有,享猪羊鸡鸭肉,以及皇后娘娘打来的各种野味。 当然,这只是借口。 皇后娘娘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的老虎是秦国夫人,她的小猫是燕国夫人,她养的那只草原犬洛巴哈是神威大将军。 和她最要好的宝仪公主住在西边最好的宫殿,和她交好的三公主五公主全家都被接进了宫里。 她的丫鬟翠姑娘因为给她接生的时候递了把剪子,被封为御医翠夫人。 所以她特地不告诉小徒弟。 谁不想沾娘娘的光呀,之前有宫女为了抢去皇后宫里做活打起来,结果都被狠狠罚了俸。 秋姑姑叫她老老实实跟着大家伙学习规矩,抱着那只小猫,往含凉殿去了。 她把小猫交到皇后手里,行了个礼,询问道:“陛下在里头吗?宝仪长公主主持修皇陵的事情,拿了图纸来,想问陛下这个绘法可还满意。” “他呀?”贺兰月气笑了,“他正忙着呢,忙着和太傅吹牛。” 可不要脸了。人家太傅的女儿生了儿子,他非留太傅下来,和他互换喜糖吃。其实呢,就是为了拉着他听自己吹牛。一口一个自己命好,皇后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一下就儿女双全了。 秋姑姑说要请人去催一催陛下,贺兰月连忙拉着她的手,大大地嘘了一声:“别别别,我又不找他。我准备溜出去玩一天 ,你别打草惊蛇了。” 秋姑姑刚想劝劝她才做完月子不要出去受凉了,一抬头,她已经连影子都不见。 含凉殿里太傅都快挂不住脸了。 皇帝得了龙凤胎,非要说给他听。本来他还高高兴兴地抱着孙子,心里很满意的,被他这样一说,就跟自己家只生了一个娃娃,赢不过他生了两个,被比下去了似的。 他编借口要走,赶紧回去抱孙孙。皇帝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又东扯西扯把他留了下来。 皇帝还轻手轻脚地抱来睡着两个小婴儿的木床,把两个娃娃拿给他看,非要他写个文章夸小皇子小公主,一个美姿仪,一个艳绝天下。 天爷呀,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 太傅心里已经捋着自己的胡子,悄眯眯地戳着皇帝的脊梁骨骂。面上却只是微笑:“小皇子威风凛凛,小公主仪表不凡,我见了以后颇为佩服,准备回去写文章了。” 李渡终于得意地笑了,放他回去。 他请人把木床搬回寝宫,自己也摆驾回去,东张西望,也没看见贺兰月的身影。那灰黑色的帝王常服垂头丧气地拖在榻上,他召来一个宫女:“皇后呢?” 她如实相告:“皇后娘娘早上的时候到宝仪长公主殿里用早膳了,后来带着神威大将军去跟三公主养的拂菻犬玩。然后呢,她就去翠夫人那里抓了一点红枣山楂煮汤喝……” 李渡听得都不耐烦了,打断她:“现在呢,现在去哪了?” “娘娘换了一身男人的衣裳,上街去了。估计和胡员外施粥去了。” 李渡都记不得这是这个月第几次问她们皇后哪去了,忍无可忍:“我看呀,这个皇帝给她做好了,比我还忙,一天到晚见不着她。” 今天是两个娃娃的百日宴,举国同庆,连他这个皇帝都可以罢冠辍朝,歇息上一整日。偏偏今天大把时间却见不着她,李渡气得头晕眼花的。 他一连等到了傍晚,贺兰月终于姗姗来迟,他刚想和她算账呢,没想到贺兰月先气势汹汹地拉着他:“李渡你太过分了,你真的太太太过分了!” 她早就知道李渡编了个故事,说她是胡丹胡员外和某个贺兰家大小姐生下来的女儿,可没想到这个故事这么招人烦。 他说这个贺兰家的小小姐贺兰月从小身体不好,在寺庙里修行,他有一日去那 里烧香拜佛,小小姐见了他一面,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哭着闹着要还俗。 盛情难却,他就只好把她娶了呗。 贺兰月骂骂咧咧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是你见了我一眼,死皮赖脸要娶我呢?” 李渡噗嗤一声,偷偷地笑起来:“这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你是员外的孩子嘛!那上下颠倒一下,不就成了我强抢民女了吗?好啦好啦,梦都是反的,别生气了。” 为这件事,他们非要争个所以然,一争就是十几年。 三年后草原上来人朝贡,大月的使团感念当年陛下援兵相助,送来一千多匹骏马。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比人脸更大的桂冠,金子打的,上头用蓝宝石和珊瑚珠子雕出一只翠鸟,说是专门给皇后娘娘打造的。 贺兰月笑嘻嘻地试戴起来,李渡却哎呦哎呦叫唤了两声,说自己头风痛,回寝殿里歇息去了。 等贺兰月回来,他就可怜兮兮地告起状来:“你说说贺兰胜是什么意思!这都多少年了,他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孩子。你都是我的皇后了,他还送个什么狗屁金冠来!你说他是不是诚心气我的。”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又开始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贺兰月笑着凑过去:“殿下头痛捂心口干嘛?你怎么这么能编故事呢,想想当年,你非说我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嫁,哭着闹着要还俗嫁给你,想想我就来气。” “皇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渡却趁机给她拽到寝床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痛得不行了,要你给我治一治。” 帝后的衣摆总是太长,今天是接见使团的日子,她穿的还是深青色的祎衣,又大又长,影沉沉的拖到地上去,李渡的目光渐渐移到她身上,呼吸急促起来,捂上自己红红的脸颊,脑子里浮想联翩的。 在他的想象里,贺兰月已经被他给翻天覆地了好几次。 贺兰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傻兮兮地笑话李渡:“你有病就去找御医呀,找我给你治病?你怕不怕我一针扎到了死穴,你嘎巴一下就死了。到时候我可就做太后去喽!” 李渡笑着把手挪到了她腰间,忽地给她翻到身下去:“谁说是那样治啦?” 他坏笑着一把抽掉了她的腰绳,很快整件衣裳都不翼而飞了。贺兰月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他直起身子脱自己的衣裳,一下脸都红了。 她小小声地抗议:“昨天夜里不是来过啦?” “你不乐意呀?”李渡笑着吻了吻她的下颌,“不乐意你脸红什么?” 其实贺兰月可乐意了。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李渡越来越娴熟了,弄得她越来越舒服。他在上头挥汗如雨,她只是在身下舒展着身体,迷乱地看着他喘息。 尽管他老是没事找事,动不动就提起当年她和二哥的事情,还要不识趣地问一下,到底是他伺候她舒服,还是二哥伺候她舒服。 有一次冬天的时候,他们一家挪步行宫泡温泉,李渡和她单独泡在一个池子里,给她问急眼了,贺兰月张嘴就来:“当然是和我二哥更舒服啦,你不服气,你不服气就找他打一架去。” 他气急败坏,给她按在池子边欺负她。她倒是尝到了滋味,蛮无所谓的,反而是李渡,给自己整得泪眼迷蒙的。回去以后就气得命大魏的使团下次上草原去的时候,必须狠狠催一催贺兰胜结婚生子。 他是做了大月首领,此生不能踏出草原一步。 可耐不住他天天这样撩拨贺兰月,万一她突然旧情难忘,跑了怎么办? 第五年朝贡的时候,李渡终于忍无可忍。看着贺兰胜又是单独给她准备一份贡礼,气得头晕眼花的,给大月的使节摆了个脸色,扭头就走。 他称病不见,还要拉上贺兰月,找一个小宫女给她传话。 贺兰月笑着摆了摆手,让她快回去。 年年一到这个时候他就头风痛,平时倒是不见他有个腰酸背痛的,简直比下雨天的风湿骨痛还及时。她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个傻子! 她继续招待使团,拉着大月来的小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这次她急匆匆回到寝殿里去,拉出一堆自己的漂亮衣裳,打了一个大大的包袱。李渡讶异地从床上爬起来,追问她:“你要去哪?” 贺兰月抹了抹眼泪:“回家探亲呀!” “你!你休想!”他气得合不拢嘴,“你的丈夫孩子在大魏,你知道吗?是不是想跑去找那个野男人!” “我就去几个月就回来了。”她纳闷得很,不知道李渡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李渡气得病也不装了,跳起来:“我坚决不会答应的,等一下你探亲探亲,探着探着探到那个搔首弄姿的狗东西床上去了。” 他被气得真的头痛欲裂起来,贺兰月吓坏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后来凡是他疏忽了,没注意,贺兰月又一个包袱打起来要上路。 李渡愁得胡子都白了,拉着她:“你不能走。” “为什么呀?” 他眼珠子一转:“因为年关将至了,你女儿儿子要表演舞龙,你要帮忙演龙头。” “很多人来看吗?” 李渡无奈地点了点头。 她终于又兴高采烈地住回寝宫里,拉着李年和李岁两个人一起排练。一开始两个孩子还对此茫茫然的,直到李年发现角落里自己的爹正对着他们挤眉弄眼。 他拉了拉妹妹,两个人一起催贺兰月到院子里找龙身。 李渡终于松了口气。 院落里他们舞着龙,李渡搬了个胡床坐在旁边看。 李年李岁眼里,这是他们的皇帝阿爷最喜欢做的事情。冬天就在胡床边再放一个火炉子,夏天就把胡床挪一挪放在树荫下,他好像格外喜欢坐在那里,懒洋洋地看着他们母子三个。 像一个疲惫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休息。 他还不喜欢别人上前去。可李年偏偏喜欢拉着妹妹搬张胡床坐在阿爷身边,阿爷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们一眼,自己重新找个角落,挪窝一个人待着。 在他们印象里阿爷是很温柔的一个人,天底下应该没有比他更温柔的人了,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只有娘有特权打搅他。 有时候娘不去,阿爷还要吵吵嚷嚷地把她拉过去呢。 此时李年举起龙的腰身,起了坏念头,拉着娘过去:“阿爷,三个人举不起一整条龙,你来帮我们吧。” 李岁也凑过去:“对呀对呀,我和哥哥不够高,举不起来。” 李渡终于慢吞吞地起身来,默默举起了龙尾巴。 他如今的确变成了很温和的一个人,已经快没人记得他从前是怎样浑身带刺,也没什么人知道拔除那些刺是多么痛苦。好在贺兰月记得,贺兰月知道。 夜里他拉着贺兰月缠绵,把她揽在怀里,怨妇似的抱怨起来:“我真是天生给你家做赘婿的。当年在草原就是,现在呢,娃娃们都跟着你姓的,李宝善,你家娃娃可全都姓李,你亲孩子呀!结果你拍拍屁股就想走,留我孤儿寡父的在长安。” “我不是说我只去几个月嘛!又不是去一辈子。”她嘟囔道,“快睡觉吧,杨表叔。” 她把杨表叔三个字咬得重重的,气得李渡叫唤起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也就是你敢这样喊我,换做别人,早上说的,不等中午就人头落地了。” “那你快来呀。”贺兰月得意地挑了挑眉。 她早就料到了李渡气急败坏就要扒自己衣裳,赶紧拿被褥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用手紧紧拉住了,不许他打开。 他也只是笑笑地拉着她的手,靠在她身旁睡熟了。 过年的时候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一家四口在上头挥舞着一条红色的巨龙。李渡特地把脸包起来,怕人家发现堂堂一国之君正在上头举着龙屁股。 李年李岁倒是丝毫不觉得羞耻,表演完了,高高兴兴跑下来,扑进宝仪怀里去:“姑姑来了。” 宝仪牵着自己的义女雀奴,笑着给他们擦擦汗:“年年岁岁可真厉害,你们娘去哪了?” 李渡在远处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跑回寝殿去。结果表演结束了,她果真又开始打包袱。李渡气笑了,问她:“你要去哪里?” “回家探亲呀!” “你!你休想!”他气得合不拢嘴,“你的丈夫孩子在大魏,你知道吗?是不是想跑去找那个野男人!” “我就去几个月就回来了。” 他总感觉这话什么时候说过,简直更鬼打墙似的。他头痛欲裂地捂着自己的额 头:“你不能走。” “为什么呀?” 他眼珠子一转:“因为宝仪修筑的皇陵竣工了,你身为皇后应该和我一起去查验。你走了,我没法查验,那就没法给宝仪结工钱。” 她又穿上了深青色的祎衣,陪他登临高山,看着山下群臣跪拜,看着他指向远方的皇陵。 他告诉她,他把自己爷娘的尸骨还有姐姐李陵容的尸骨放在了左边这座山下的皇陵里。又指了指右边这座山陵,说这是他们一家百年以后的居所。 贺兰月噗嗤一声笑了:“到时候年年岁岁他们自己都有新的小家啦,谁要跟咱们老爷子老婆子住一起,你这规划够不合理的呀。” 李渡也笑了。 回去以后,她又开始张罗着回家探亲,这次倒没有先斩后奏了,而是软磨硬泡地给李渡讲道理。甚至还拉上了婉怡一起。 此时的婉怡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引经据典地支持她。 说是从前那些有气度的男子汉,就连妻子要去给前夫扫墓,他们不但不从中作梗,还分外支持她,甚至陪着她一起去呢。 贺兰月在旁边给她加油助威:“就是就是,何况我们是亲人,亲人一辈子见不到对方很可怜的。” “对呀。”婉怡站在她前头,“陛下快放我娘回去找阿爷吧,我跟着她一起去,保证她不会受伤出事的。” 李渡淡淡地笑了一声:“那看来我的确是响当当的男子汉了,等以后贺兰胜没了,我一定陪你回去扫墓。现在还太早了些。” 贺兰月快被他气死了。 他始终不肯松口,直到二十年后,他突然逊位给李年,说要带着她回到家乡。 李年吓坏了,拽着打包袱的他不放手:“我的亲爹呀,你这是闹哪样?说走就走,你当你俩是小孩呢?” 李岁更是吓得追问李渡:“你你你——你要带我娘去哪?阿爷你这是为老不尊。” 李渡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留下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就陪着她踏上了归途。这一路上,他们再也不是什么皇帝皇后,他亲力亲为地照料她的起居,看她骑在马上奔跑。 有一日她突然策马狂奔,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颈上的薄披风随风飘摇,一斜阳光挪过来,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还是那样明眸皓齿。 “陛下,我看见羊群了!” 李渡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把她呵护得真好,这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他的头发可都白了呢,她怎么还是这样风采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