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位我凭何坐不得》
1. 相国嫡子和第一贵女
夏日午时日头毒辣,京城每条街巷都带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息,但今日,几乎是所有百姓都顶着这酷暑,眼神时不时瞟向城门。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条街的人齐刷刷踮起脚,原本沸反盈天的街市顿时安静了几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仿佛要踏平一切的铁骑声。
赤红色的染血军旗飘扬在半空,旗上那个斗大的“穆”字被风扯得紧绷,一下一下,振的人心畏惧。
旗帜底下开路的,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顶多十七八岁,此时端坐于黑马之上,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红衣箭袖,玄甲乌靴,肩上披风被风兜起来,猎猎作响,整个人看着矜贵又飒爽,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眸子极亮,黑如点漆。
他坐下那匹青骢马走得稳,马蹄落地,铁掌敲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火星子,而他身后,是两列押送战俘的骑兵。
周围百姓仿佛都看呆了一瞬,随即,就是震天的欢呼声。
“穆家军辛苦了!天佑我大安朝,千秋万代!”
“万胜,万胜,砍了这些北夷人,给将军贺功!”
百姓们的欢呼声中,也夹杂着一些疑惑的声音,但主要是对这开路的少年人。
穆家军得胜归来,皇帝大喜,特许穆家军铁骑巡城,一来可扬大安国威,二来也是给外邦人警告,这领头之人,应当是穆大将军才对,此时此刻居然是个少年人。
有人仰头看着马上少年,愣愣出声:“这少年是谁?怎能开路?”
但很快,就有好心路人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穆大将军的嫡子穆昭野,今年才十七,头一回随军出征,听说斩了三个首级。”
“斩三个就能当开路先锋?”那人疑惑。
“你懂什么。”另一人压着嗓子:“这一仗打得苦,朝廷等捷报等了三个月,穆大将军这是带着儿子风光回京,让满城的人都瞧瞧,穆家后继有人。”
那人闻言,眼里隐隐蓄了些了然:“那真是少年英才,我大安简直是人才辈出啊。”
“嘿,可不是呢,这代少年人不得了啊,那沈相之子沈九思的风头,看来要被压下去喽。”
这两人随意攀谈着,却是没想到,他们口中那要被压下风头的沈相之子,正慵懒的半倚着窗沿,打着哈欠,斜眼看着楼下喧闹无比的街市。
“好吵啊。”沈云漪揉了揉耳朵,眉眼间还带着睡梦中被吵醒的郁气和不耐。
一旁榻上,一娇软美人正轻轻用小刷子扫着小几上被震断的烟灰,重新燃香,闻言,巧笑着嗔了沈云漪一眼:“前儿个不久,郎君不是说想看看那穆小公子吗?怎么如今真见着了,倒觉得吵了?”
沈云漪抬手拨动了下桌上燃香刚升起的烟雾,本就婉转缭绕着想直上青云的烟丝被扰的乱七八糟:“见到了,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盈袖一手杵着脸,千娇百媚的笑着:“郎君难道是怕你那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被他抢了去?”
“谁能抢我沈九思的东西?”沈云漪嘴角勾起,抬手勾起盈袖的下巴,手指轻轻磨了磨盈袖那如同樱桃一般的唇珠:“他要是想抢,我必然是不让的。”
此话一出,纵使是盈袖这般名动京城的第一花魁,也不由得红了脸颊:“沈郎君尽会捉弄我。”
“我哪里舍得。”沈云漪说的深情,但盈袖却在沈云漪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点情感。
盈袖咬唇:“郎君每次来什么都不做,不觉得可惜吗?”
沈云漪低笑着起身,又扫了眼街上的队伍,整理好衣襟,随手放了张银票在桌上,没回应盈袖的问题:“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盈袖看了眼银票,眼里有些不甘。
这相国小公子每次来玉清楼,都只找她,但偏偏什么都不做,一来就是睡,一睡就是大半天,盈袖也是聪明人,知道这人大概也是有什么秘密,她也知道,想保命就应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但看着沈云漪的背影,盈袖莫名有些心软:“郎君,那穆小公子……”
没等盈袖说完,沈云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但视线,始终是望着窗外马上的少年:“盈袖,你之前说过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盈袖也没料到沈云漪会问她这样的问题,视线也随着沈云漪的视线看去,愣愣开口:“大概……是个意气风发,骄傲矜贵,根正苗红的少年小将军。”
沈云漪的话语听不出赞同还是反对:“当真?”
盈袖沉默片刻,淡淡笑着摇了摇头:“半真半假。”
沈云漪笑了,又留下一张银票,很快消失在玉清楼里。
盈袖呆坐了一会儿,看着床榻,熟练的上前弄乱了些,又撒了些让人遐想联翩的液体在床榻上,随手丢了几件衣服在地上,场面顿时变得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也让人想入非非。
做完这一切,盈袖才让人进来收拾,那些丫鬟一进来看到这场面就笑着打趣盈袖:“姐姐好本事,让相国府大公子对你这般念念不忘,月月不落。”
“是啊,我有福气的很。”盈袖趴在床榻上大言不惭的揉着腰,声音百转千回的勾人心魄:“郎君可是折磨得人家腰酸背痛的,他倒是自在了,睡完就跑。”
睡完就跑的沈云漪,此时此刻正身如鬼魅般,如履平地的走在屋檐上,一路看着穆家军的游街。
穆昭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他身后的战俘,用绳索串成一串,蓬头垢面,步履蹒跚。
一路上,有人往他们身上吐唾沫,扔烂菜叶,押送的士兵也不拦,只是面无表情地策马从旁走过。
但就在百姓持续泄愤时,一名战俘好似再也受不住这侮辱,双眼血红的抽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的袖箭,扑向了一旁策马而过的士兵。
“大胆!”那士兵怒喝一身,但他没想到,那战俘不是朝他去的,而是朝着他身下的战马去的。
不到一瞬,那战俘也被士兵砍下头颅,鲜血迸溅,吓得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四散开来。
但那袖箭已然刺入战马腹腔,战马嘶鸣,加之周围百姓群声躁动,惊的那马儿扬起前蹄,将那士兵狠狠摔下了马。
铁骑无情,一旁胡饼老汉的挑子被人群弄翻,那刚出炉的胡饼骨碌碌滚了一地,被马蹄踏得粉碎,而那老汉也被人群推到了路中,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马蹄之下,命悬一线。
周围人一片惊呼,有妇人已经抬手遮住了自家孩童的眼睛,生怕他看见这即将到来的血腥一幕。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翻身上马,紧紧攥住那缰绳,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飞出一颗葡萄,精准打中那马的眼珠,让马蹄落下的角度偏移了几分,堪堪擦着那已经吓傻了的胡饼老汉。
穆昭野只花了几秒就控制住这马,整个人就似盖世英雄一般快速救场,看的屋檐上的沈云漪嗤笑一声。
但突然间,穆昭野侧过头,目光往沈云漪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云漪一个闪身,差点没被嘴里的葡萄呛到,有些不爽的暗骂一声:“咳,看屁啊,不过如此。”
就那么一瞬,沈云漪几乎以为穆昭野看见她了。
但这样惊险的一幕也很快就被百姓滔天的喜悦冲散,京城里的热闹一直蔓延到夜晚,街坊间稍微安静了些,皇宫里却是热闹非凡。
安乾帝对穆大将军的接风洗尘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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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大殿内,琴瑟声声,丝竹之音不绝于耳,文武百官的吹捧和贺喜声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安乾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昭德皇后陪侍在左右,或艳丽,或清雅,或可爱的各色嫔妃依次落座。
安乾帝笑容满面的看着穆大将军:“穆爱卿此番真是辛苦了,为拿下那北夷之地做出的贡献之大,让朕着实欢喜,说,反正金银玉器,庄园铺面都少不了你的,其他的想要什么?说!朕今天心里高兴,都答应了。”
穆大将军闻言起身鞠躬,言语不卑不亢:“这只是臣份内之事罢了,臣只求陛下能好好抚恤战死弟兄们的家眷,其余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安乾帝微微眯眼,笑容不变,手中酒杯却放下了:“那穆昭野这小子呢?听说他也立了大功啊,要不朕,给他个将军当当?还是说,想让朕给他指一门亲事?”
穆大将军笑了笑,也没博了皇帝面子,但还是挡在穆昭野面前:“犬子顽劣,难以管教,此次回京臣还打算让他先成家,后立业,尚在相看。”
说到这里,安乾帝都来了几分兴致,但身边的昭德皇后却是拉了拉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安乾帝看了眼皇后,轻咳一声没再说话。
昭德皇后笑着举杯,敬了穆大将军一杯,声音端庄沉稳:“今日先不谈这些话题,这接风宴只寻欢,将军只管畅饮享受当下,穆小少爷也是。”
穆昭野坐在穆大将军后方,见皇后提到自己,起身鞠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多谢陛下,多谢皇后。”
皇后笑容不变,声音威严端庄:“今日不比常日宴会,穆大将军常年在外风餐露宿,陛下心里愧疚,故为庆祝我大安将士凯旋,陛下还特意请了京城各家贵女小姐一展才艺。”
不等众人感念圣恩,皇后转眸看向一旁坐着静静喝酒,面色波澜不惊的沈越川,轻笑一声,语气没了之前的威严:“沈相国,听说云漪那孩子此次也准备了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的才艺,本宫甚是期待呢,这京城第一才女,第一贵女的名号,本宫也是好奇很久了呢。”
此话一出,大殿都安静了几分。
云相国和穆大将军的不和朝野具知,父辈不和,小辈自然也不会交善,皇后特意提了让沈越川的嫡女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心里纷纷猜测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沈越川却是面色不变,回答谦逊有礼,听不出错处:“小女能为穆大将军接风洗尘,为陛下和皇后,也为我大安国的繁荣,是小女的荣幸。”
“好!有沈相国和穆爱卿一文一武,一左一右,我大安国,必定千秋万代。”安乾帝大笑着,兴致颇高的摆手:“朕也很好奇啊,沈相国你那捧在掌心的明珠到底有多流光溢彩。”
随着皇帝这句话音落下,原本绵绵不绝的丝竹声也变了些味道,隐隐夹杂上些许金戈铁马的音律,大殿内,觥筹交错的攀谈声减弱,无数道视线都看向大殿后走出来的红衣少女。
沈云漪此时脚步轻盈,红色舞裙点缀着金丝,脸上带着薄如蝉翼的红色面纱,但那双眸子亮的让人过目不忘。
世家贵女,要为武将吟诗献舞,这在朝臣眼里是一种压制和警告,在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眼里,亦是一种羞辱,但皇权之下,谁敢不从。
有人期待,有人等着看笑话,京中第一贵女,也不过是帝王宴上的一件玩物。
但沈云漪此刻站在大殿中央,眼里没有一点惧色,也没有意思扭捏,舞裙在身,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第一贵女之名,实至名归。
“久闻穆大将军英勇之姿,小女愿为将军献上一曲金戈舞,以告慰牺牲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2. 要学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云漪对着穆大将军微微鞠了个躬,话语不卑不亢,当声音却是听着乖顺。
穆大将军听是金戈曲,眼里有些奇怪,这曲子,取自金戈铁马之意,男子尚难展示出其中的将士血性,看着沈云漪那弱柳扶风的娇弱样子,穆大将军心里无奈,但表面只是蹙眉微微点头。
沈云漪起身时,不留痕迹扫了眼穆大将军背后的穆昭野,两人目光若有若无的交锋了一瞬,穆昭野微微蹙眉,原本有些无聊的视线聚焦到沈云漪身上。
战鼓响起,舞曲鼓点逐渐递进,很快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起来。
沈云漪手腕带动身体,旋身惊艳,足尖点地,整个人如惊鸿般腾起,广袖展开,击打在柱面之上。
舞姿轻鸿,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了战鼓之上,渐渐的,有人发现沈云漪的舞有些不一样。
“是战舞?她改了金戈曲,从入阵曲改成战舞了?”
随着鼓点,众人都被沈云漪的舞姿吸引而去,而穆昭野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杯,视线淡淡的看着沈云漪那双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穆昭野总觉得,这女孩一直在看他,这战舞,也好似是一种宣战。
宣战?
穆昭野打住思绪,移开视线,看向沈云漪背后那沈越川,眸光不明。
乐曲高潮陡然逝去,大殿上的人无不屏息,情绪好似随着鼓点被调动起来,直到一切落幕,纱罗落下,沈云漪已稳稳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姿态敬重。
满殿寂静。
良久,皇帝率先起身鼓掌:“好!如此战舞,我军将士在天之灵想必也会为之感动。”
掌声惊醒了众人,一时间,喝彩声四起,如潮水般涌向殿中央那个跪伏的身影。
皇后笑容得体,让人看不出情绪:“沈相国之女沈云漪,书香世家却能感悟至此,看来沈相培养的相当尽心尽力啊。”
沈越川微微鞠躬:“是皇后作为天下女子表率的功劳。”
“沈相莫要再谦虚。”皇后看向地上的沈云漪:“云漪,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云漪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瞬,再抬眼间,已是那乖顺娇俏的小女儿神态。
“云漪献舞并非为了求赏,意在告慰将士在天之灵。”沈云漪叩谢圣恩,表面得体,但那若有若无的瞟向穆昭野的眼神,欲遮不遮,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个猜测,但没任何实证,百官对视一眼,闭口不言,但心里都有了个想法。
这沈相国的嫡女,看上穆昭野了?
高台之上的二位又岂会看不出,皇后脸上笑容深邃了些,却开口替沈云漪做了决断:“云漪快到及笄之日了吧,不知届时,是谁来为你及笄呢?”
沈云漪暗中看了眼沈越川,沈越川嘴角温和的笑意已然减淡了几分。
“是,小女及笄礼就在半月之后。”沈云漪没有回答谁来替她及笄的问题,但大殿众人皆知。
沈云漪亲母,容白杉,前镇北王嫡女,是个疯子,是个家族被诛,被沈越川放弃一切保下来的疯女人。
皇后看了眼沈越川:“这份奖赏,不如一起留到那及笄之日,我再一同连着及笄礼物送你可好?”
“多谢皇后。”沈云漪拜伏,言语之中尽是感激:“小女三生有幸,得皇后亲临及笄礼。”
皇后笑着不再说话,视线在云相国和穆大将军之间扫了一眼,又和皇帝对视,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轻咳一声:“穆爱卿,听说你家那小子武艺超群,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一展风采?”
穆大将军微微眯眼刚想拒绝,穆昭野却是先说话了,那声音似是带了几分醉意,但语气里轻狂傲气是一点都不压制:“陛下,我一个人耍剑还蛮无聊的。”
话语间,穆昭野看向大殿中央的沈云漪,微抬下巴,语气带着些许轻浮:“沈小姐这身姿看着像是习武之人呐。”
“小女久居内宅,穆小少爷折煞了。”沈云漪丝毫不慌,扫了眼穆昭野,心里暗骂。
这小子,不会想和她打一架吧。
但穆昭野倒也不会做出这么没风度的事,或者说穆昭野不屑,他视线扫遍全殿,语带疑惑:“听说沈相国还有一子,文武双全,乃京城第一公子,现下怎么不见?我倒是想和他一起为陛下舞剑。”
沈云漪觉得,还不如和她打一架呢。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好似对这般少年心气格外的赞许,大手一挥:“是啊,沈相,宴会开始之前就没看到你家那小子,既然穆家小子提出这般趣事,何不找来你家那小子,凑凑热闹?”
沈云漪身体一僵,拢在衣袖里的手有些泛白,还不等沈越川回应,沈云漪很快做出了反应。
沈云漪,虚弱的原地晃了晃,那双眼睛隐隐带着水雾,看着极为娇弱。
“哟,云漪这孩子,怕是刚刚战舞耗费心神,又被拉着说了这么久的话,有些脱力了,快,扶沈小姐去偏殿休息。”皇后微微倾身,有些焦急的看着沈云漪。
很快,沈云漪就被带到了偏殿稍作休息。
几分钟之后,沈九思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踱步进大殿,目视前方,刚一出现,那张精致的过分的脸就让许多闺秀纷纷羞红了脸。
沈九思先是对皇帝和皇后行了大礼,才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声音听着好似有些喘:“小人原本在京郊射猎,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这穆大将军的接风宴,实在愧疚。”
“哦?射猎?”穆昭野起身对上沈九思,语气不善:“我常年不在京城,也找不到些有意思的地方,不知道沈公子,下次射猎可否能带上我?”
沈云漪没说话,只是嘴角勾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穆昭野也回之一个同样的笑。
两人对视之间,火花迸溅,但这翻对峙,在皇帝眼里却是少年英才的意气风发,颇感兴趣:“九思啊,朕也听余妃说上月你在演武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场面,朕很好奇呢。”
沈云漪笑容不变,微微点头:“小人学艺不精,那,献丑了。”
侍卫送上专门用来舞剑的未开刃剑器,沈云漪方才入手,就感受到一股劲风刮来,下意识一挡,剑锋旋转,转守为攻。
“沈公子武艺不错啊。”穆昭野在这看似激烈的耍剑中却是悠然自得,好似只是往日吃饭喝茶一样平常的事。
“彼此彼此,穆小少爷也不差。”
来来回回,两人好似分不出高下,但只有沈云漪知道,穆昭野一招一式攻防的有多轻松,沈云漪心头有些火气,总觉得自己像只猫一样被耍了。
但压下那心头愤怒之后,沈云漪心里有些兴奋。
她赌对了。
穆家,是沈越川最大的劲敌,这点毋庸置疑,而这穆小少爷,在试探她,也是在试探沈越川,这次穆家的回归,是朝着沈越川来的。
沈云漪旋身间隙看了眼席间淡定喝茶的沈越川,他脸上还是挂着那得体温和的笑容,正在和旁边过来搭话的官员搭着话。
下一秒,沈云漪手腕一痛,剑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沈九思,你分什么心?”穆昭野这话压的很低,那个角度背对着所有人,只有他们能看见,能听见。
沈云漪鼻尖好似略过一丝淡淡的草药香,这也让她身体一顿,下意识抬眼看穆昭野那双眼。
穆昭野也看下来,微微蹙眉:“你和你妹这眼神真是如出一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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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让人厌恶。”
沈云漪懵了一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剑。
两人的对话也就在一瞬间,没其他人听到看到,现下沈九思这样子,看着就像是被穆昭野打败,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样子。
但沈云漪那张脸让人嘲讽不起来,各家闺秀甚至都有些心疼惋惜的看着沈云漪,暗自叹息。
“啊,可惜可惜,不过昭野这孩子在边疆历练过,九思你输了也不打紧,不打紧啊。”皇帝摸了摸下巴,笑着安慰。
再然后,沈云漪就不记得自己怎么圆滑收场,怎么跟在沈越川身后觥筹交错的了。
在沈云漪回神之际,已然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沈云漪一只手按压着太阳穴,蹙眉闭眼,握拳咬牙:“这该死的混蛋。”
居然敢说讨厌?沈云漪当下有种想把那舞剑换成真剑的冲动。
很快,马车停了,沈云漪下了车,一路跟在沈越川身后,但没走几步,沈云漪就听到沈越川严厉的声音:“跪下。”
沈越川不似在别人面前温和谦逊的样子,此刻格外的严肃威严,手背在后面,眼神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在灯笼的映衬下甚至看着有些阴沉:“白日去哪儿了?”
沈云漪垂眸老老实实的答着:“孩儿不太舒服,在玉清楼睡过头了,睡醒就赶回来了。”
这个在其他人家显得很大逆不道的回答在沈越川这里倒是个很让他满意的回答,沈越川弯腰扶了扶沈云漪的手:“命格修复速度已经比之前预计的慢很多了,为父知道你体内阴阳命格冲撞难受,但还是忍忍,少去阴气重的地方。”
“是。”沈云漪起身,神情乖顺,像只听话的任人宰割的羊羔:“多谢父亲关心。”
沈越川声音带着警告:“今天处理的还算好,但你记住了,离穆昭野远一点,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云漪低头,将情绪藏在眼底:“孩儿不敢。”
沈越川甩了甩袖子,眼神难辨的看了眼沈云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不敢?算了……回去吧,你师父在你房里等你,闹了一天了,课业别耽误了,学完了再睡。”
闻言,沈云漪看着沈越川的背影,直到沈越川走入房中,沈云漪才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刚刚沈越川扶她起来的地方,又重重的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一回屋,雕花木桌边果然坐着个人,那女人眉目凌厉,但眼底又千娇百媚,看着没什么威胁,只有沈云漪才知道这女人有多狠辣歹毒。
这人叫做殊兰,是江湖上少见的筹命师,专门收人钱财替人改命格,但说改也太好听了,沈云漪看来,应该是抢,这种行为阴毒狠辣的让人头皮发麻,原本富贵的命格,被换成一乞儿,神不知鬼不觉的。
但殊兰,也是沈云漪自记事以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师父,是她生命里一道怎么也砸不烂的锁。
沈越川为了温养好沈云漪身上的太子命格,从琴棋书画到刀枪剑戟,再到筹算谋略,沈云漪从小到大的这一路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直到沈云漪长大了些,殊兰和沈越川才没有完全控制她的生活。
而现在,殊兰一出现,就意味着沈云漪,应该说沈九思,又要学些什么新东西了。
“说吧,我又要做什么?”沈云漪一屁股做上床,双手撑着身体,没有再伪装刚刚的乖巧样子,歪头看着殊兰:“不对,沈九思又要学些什么?”
殊兰笑容莫测,抬手丢了一本书过去:“很简单,就是一些有趣的体术。”
“不是早就教过了吗?”沈云漪好奇的抬手接过那书,随手翻了翻,又很快合上,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这是一本……春宫图。
3. 哪只眼睛看到我逼良为娼了
殊兰被沈云漪这样子逗的仰头大笑,一首捧腹,一手拍桌:“你都去玉清楼多少次了,可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啊。”
沈云漪不想说话,将书丢了过去。
由于她得长期温养太子命格,而太子命格里的阳火总是烧的沈云漪原本的命格阴面难受。
在这种阴阳互斥之下,沈云漪去玉清楼这种女人阴气鼎盛之地,舒服的只想睡觉,哪有心思去管哪门子事情,而此时那书里的画面冲击让她有些头晕,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起来:“我又没……怎么学这种东西,再说……我不学。”
殊兰笑够了,才拿着书走近沈云漪,半跪在床上,抬手勾起沈云漪下巴,语气温柔,但眼神冷酷的不容置疑:“不是你学,是你身上的太子命格得学,沈云漪,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个容器而已,太子命格温养完整之后,你才有权利提意见。”
沈云漪被迫仰头看着殊兰,沉默片刻,对上殊兰那冷酷的眼神,语言顺从,但眼神竟是一点也不逊色半分:“行了殊兰,不用这么威胁我,我学就是了。”
殊兰定定的看着沈云漪的眼神,最终还是先移开了眼神:“哟,真是长大了,师父也不叫了。”
“您说的,我只是容器。”沈云漪扯了扯嘴角,起身走到桌边:“你我之间本就是你和相国的交易,叫法什么的,你很在意?”
殊兰还保持着半跪在床上的姿势,闻言,只是微抬下巴,起身赞同了沈云漪的说法:“小丫头片子,报复心还挺重,那你好好学,我改日来验收成绩。”
“嗯。”沈云漪手指随意翻动着那春宫图的书页,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上面,布置完作业,殊兰抬脚就要出门时,沈云漪又张口叫住了殊兰:“那个……”
殊兰回头,歪头露出一个魅惑的笑:“怎么,这么快就有疑惑了?”
沈云漪面无表情的点头,语言有些僵硬:“半个月后我的及笄礼,你要来吗?”
此话一出,空气陷入了一瞬的静默,殊兰好似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沈云漪会问她要不要来?
很快,殊兰就低头浅笑,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你想我来自会来,不想我来我就不来,及笄礼嘛,你玩的开心,别耽误了课业就行。”
沈云漪好似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还是笑殊兰的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轻声应答:“……好。”
门轻轻关上,沈云漪却没停留,她无所谓的将那春宫图随意丢开,熟练的从一旁食盒中掏出一枚糕点,轻轻掰开,手指夹出里面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
【玉清楼,东院第三面墙砖下】
沈云漪重重呼出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似是高兴的,也似是害怕。
很快,沈云漪换上夜行服,翻窗出门。
夜晚的京城很安静,但黑暗处却隐藏着很多的秘密,沈云漪翻墙进入玉清楼后院,手指摸摸索索,很快就摸到一个小盒子。
沈云漪面露喜色,刚塞入怀中准备离开时,就听到近处传来的打骂声。
男人声音狠毒,鞭子抽打在皮肉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还敢跑,给你口饭吃你才不至于去街边当个小乞丐,别不识好歹,好好跟着楼里那些人学,学好了什么都有。”
这种事情,在青楼都是很常见的,迫于生计被卖到青楼的女子不在少数,后悔了想逃出去的也大有人在,沈云漪也没有闲心去管什么失足孤女,玉清楼很大,沈云漪刚打算换个地方休息,却被那男人的一句话停住。
“虽然你是个小哑巴,但长得倒也漂亮,今晚我先教教你,听话啊,今晚过后,我保证谁都不敢再打你。”男人声音猥琐,同时伴随着布料撕裂声和少女呜呜啊啊的声音。
小哑巴?
沈云漪脑海空白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随后,她的身体下意识动了,一个旋身,一个飞踢,沈云漪稳准狠的一脚踢在男人脑门正上方,顿时,那男人一声不吭的倒地,没了声息。
沈云漪站在男人身后,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眼地上衣衫不整,浑身颤抖的女孩,弯腰抬手,轻轻掀起遮挡住她眉眼的发丝。
“小满?你是小满?”沈云漪手指抖了抖,一时冲动,直接抓住小满的胳膊,语气里有些激动:“你没死!”
沈云漪房里照顾她的人,除了那掌事嬷嬷,其他都不会说话,甚至有些又聋又哑。
而沈云漪眼前这个哑女,正是之前照顾沈云漪,因为沈云漪送了她一根发钗,而莫名失踪的丫鬟,小满。
但这声小满,好似比男人的皮鞭更让小满惊慌,她浑身颤抖起来,张口想尖叫,但却又叫不出声,那一双眼里,只有惊恐。
沈云漪没敢松手,甚至双手抓住了小满的身体:“我带你离开,小满,我……”
但话还没说完,沈云漪就感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劲风,这力道大的甚至让沈云漪有些躲闪不及,只能堪堪躲过致命处,但肩膀还是被重重的挫了一下,脸上面罩也被搓到地上。
“你是,沈九思?”那黑衣男人看到沈云漪的正脸,好似愣怔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相国府大公子原来在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云漪倒是也不在乎这人为什么会认识自己,要是这人说出去了,丢脸没名声的又不是她沈云漪,再说,要是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那沈越川自然会摆平,给沈越川添堵这种事情,沈云漪倒是乐在其中。
“你认得我?你又是谁?”沈云漪抱着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小满,扫了那男人一眼,微微眯眼。
这男人声音听着是个少年人,但比她高出半个头,黑衣束腰将他的身材勾勒的极好,宽肩窄腰,腰间别着一柄黑金剑,微微出鞘的一小节寒光似是警告。
沈云漪视线上移,盯着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沉眸嘲讽:“做什么勾当也比你这不见光的小子光明正大。”
穆昭野微抬下巴,没有再跟沈云漪逞嘴上威风,视线看向沈云漪怀里的女孩:“倒是个漂亮的,沈大公子,看不出来啊。”
沈云漪警惕了些,将小满藏在草垛里,冷笑着抽出腰间软剑:“我劝你最好闭嘴。”
“凭什么?”穆昭野看着沈云漪手中软剑,嗤笑一声,话语中带着戏谑:“你人口贩卖,逼良为娼,还不让人说了?京城第一君子这么霸道,不过现在看来是第一伪君子了?”
人口贩卖?逼良为娼?伪君子?
沈云漪愣了一瞬,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嘲讽的看着穆昭野:“你脑子有问题?”
“算了,懒得跟你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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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野冷笑着出剑,剑身笔直,月光淌过剑脊,这件一看就是神兵利器,沈云漪挑眉看去,就似一泓凝在了半空的泉水。
寒光微闪,将穆昭野那双眸子映衬得和月光一般亮:“用软剑?沈大公子真是够出人意料的。”
言语中极尽嘲讽之意,沈云漪不是听不出来。
沈云漪出来的急,只带了这个,但莫名其妙被嘲讽一顿,沈云漪也火大,加之命格阳火尚未压制完全,此时此刻又冒了出来,烧的她心头烦躁,不再多说,沈云漪率先出手:“那我就用这软剑揍你一顿。”
“哈,大言不惭。”
剑锋破空,发出极轻微的啸声,沈云漪身法诡谲,软剑缠上穆昭野的剑,一刹那,火花迸溅,两人的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在极深的夜里留下一道银亮的残影。
“都不敢正面跟我打吗沈大公子?”穆昭野眉峰微动,手腕一翻,长剑陡然变向,由刺变削,横切对沈云漪的腰肋。
沈云漪堪堪躲过,衣襟虽然被划破,但沈云漪脸上还是挂着不屑:“就这?”
沈云漪嘴角勾起,抬手间,晃了晃手里的玉牌,一声哨音揶揄道:“原来是将军府的人,怎么,白天不敢来,晚上才敢来寻欢作乐?”
穆昭野面色一变,眼眸黑的像是要吃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沈云漪瞳孔一缩,肌肉记忆下意识地闪躲,但剑锋还是将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找死。”穆昭野好似真的生气了,气势暴涨。
沈云漪心叫不好,当机立断,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凌空跃起,但刚到半空,小腿就被穆昭野抓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回地面。
冲击很大,沈云漪几乎是砸在穆昭野身上。
但穆昭野倒也没有按照他的口出狂言真的杀沈云漪,反倒是出乎沈云漪意料的,穆昭野一手捂着沈云漪的嘴,一手禁锢住她,两人顺势滚到了一旁的草垛里。
穆昭野的气息完全笼罩住沈云漪,沈云漪有一瞬间的错愣,就在穆昭野禁锢住她的瞬间,沈云漪发现,她体内原本相互排斥的阴阳命格,如同被藏獒威慑的野狗一般,完全平息。
加之本就是夏夜,两人身上衣服都很单薄,沈云漪感受到穆昭野胸膛传来的热气,以及……鼻尖那抹熟悉的草药香。
这人是穆昭野?他来这里做什么?
就在沈云漪思绪流转之际,穆昭野压低的声音恶狠狠的在沈云漪耳边响起:“喂,你敢出声我杀了你。”
沈云漪回神,心里不太爽穆昭野这样禁锢着自己,一口咬在穆昭野手上,疼得他微微松手。
穆昭野作势又想捂住沈云漪的嘴,但沈云漪没给他这个机会,扭头开始谈价:“你带走这女孩,我不出声,如何?”
沈云漪刚刚一时冲动,说是要带走小满,但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带走小满也只可能被那老狐狸察觉,小满只会死的更惨。
而线下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穆大将军府,穆大将军声名在外,品性端正,沈云漪只能赌一把,让穆大将军府先带走小满。
穆昭野微微眯眼,有些疑惑,但此刻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加之这条件确实没什么可拒绝的,穆昭野只能沉眉答应:“可以。”
沈云漪心满意足,没再出声,抬眼从草垛缝隙里看去。
4. 你是狗吗你是?
草垛后面,是一道小门,门缝虚掩着,视野有限,沈云漪只能看到两道略过的黑影。
很巧,有两人站在了小门附近,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云漪和穆昭野毕竟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
左边男人声音低沉:“那东西有消息了?”
回应他的是个听起来就很奸猾的声音:“据说已经离开南蛮了,最后一次消息传出的位置,是在简州,按照移动的方位,应该是朝着京城来的。”
左边男人冷笑:“就这?你这消息也太笼统了。”
“哦呦,我说这位客人,这可是足以影响天下局势的东西,有消息就不错了。”奸猾男人极为不爽:“剩下的尾款……”
还没等那奸猾男人说完话,沈云漪就听到一声匕首入肉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倒地闷声。
沈云漪看着门缝,正好和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奸猾男人对视,顿时身体一颤,下意识抬手抓紧了穆昭野的手臂。
沈云漪虽然习武,但毕竟一直生活在京城,一半时间都在闺阁里埋头苦学,极少见到真正的杀人现场,但此时此刻,不到一刻,这原本活生生还在说话的人,真真切切的死在了她面前。
穆昭野垂眸看着沈云漪的发顶心,面色诡异,眼里有些嘲讽,禁锢着沈云漪的力道重了些,一只手抓起沈云漪的手掌,在里面写字。
沈云漪不太敢看那血泊里的尸体,闭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一笔一划,沈云漪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词:怂蛋。
“……”沈云漪真无语了,都这时候了,穆昭野居然还有心情嘲讽她,沈云漪快速回击,又一口咬在穆昭野手臂上。
穆昭野心里暗骂了一声狗。
但小门外,动静未停,那奸猾男人的尸体被什么人拖走,再然后,那原本站在左边的男人好似靠在了小门上。
小门没锁,吱呀一声,眼看就要被男人靠开,沈云漪顿时屏住呼吸,反应极快的抬手去扶门。
门挺住了,但沈云漪手背上,也压着一只手。
沈云漪转眸,斜瞟了一眼穆昭野,穆昭野好似有些尴尬似的,微微移开手掌,但推门的力道不减。
门外,那男人好似没发现有异,低声朝着黑暗里的人嘱咐着:“找个人假扮他,把来买消息的都记下,再者,把这条消息真假参半的混一下,找机会传给将军府和相国府。”
黑暗里的人微微鞠躬:“是。”
“搞的动静大些,让他们两家斗起来最好了。”男人冷笑着,手指敲击着小门,语气阴毒:“相国家那贵女千金不是宝贝的很,听说要及笄礼了,穆家也会去?”
“嗯,据探听到的信息是这样的,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搞点事情,最好让这两家先斗起来,方便我们暗中行事。”男人说完,又嫌弃的拍了拍手,隐入黑暗:“处理好这里,走了。”
而被提及的两位主人公,现在正在这小破门的草垛后,面色各异的抱在一起,两人默契的又等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动静才起身。
沈云漪拍着身上的草料,随口嫌弃了一句:“臭死了。”
穆昭野一顿,冷眼扫了沈云漪一眼:“谁像你一样,一个大男人浑身沾着些脂粉气。”
沈云漪闻言一愣,她其实说的臭,指的是这草垛。
夏夜闷热,加之下过雨,这草垛里有一股难言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反倒是穆昭野,他身上不能说是香吧,反倒有些奇异的草药香。
沈云漪今晚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加之被那死人吓到,没心情再跟穆昭野对峙,嘴唇有些苍白,但还是从草垛里捞起小满,细心的帮她整理了下衣服,将她郑重的交给了穆昭野:“履行承诺,照顾好她,否则我就出去宣扬你们将军府贩卖人口,逼良为娼。”
说完,沈云漪没提刚刚听到的事,好似完全没听到一般离开。
穆昭野一手扛着小满,眼神复杂的看着沈云漪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肩上昏死过去的女孩,指尖旋转,暗中将一个小盒子收入怀里。
沈云漪偷摸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但刚到院子,沈云漪左右摸了摸衣襟,没摸到小盒子。
沈云漪表情凝固,立马折返寻找,但翻遍了那臭草垛,什么都没翻到。
“该死……”沈云漪看了眼泛白的天空,微微握拳。
想来,应该是被穆昭野夺了去,只能再找机会去一趟穆府偷回来了。
沈云漪不再纠结,快速回院,解了头发,清洗了一番,才换了衣服躺床上闭眼,但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大脑里就出现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顿时惊的沈云漪一身冷汗。
“小姐,你醒了吗?”管事嬷嬷好似听到了声响,轻轻敲了敲门:“老爷让我给您送了一批丫鬟过来,让我转告你,少爷这几天去华清寺修习课业去了,等您及笄礼的时候才会回来。”
沈云漪揉了揉眉心,疲惫的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宋嬷嬷,让那些丫鬟进来吧。”
得到准许,宋嬷嬷推开门,跟在她身后的一排排丫鬟鱼贯而入,沈云漪一眼看去,全是低眉顺眼的小女孩。
想着是沈越川用来给她及笄礼上演戏的,也应该是沈越川千挑万选出来的,沈云漪懒得选了,随手指了几个:“就这六个吧,其他的送去给哥哥就行。”
宋嬷嬷鞠了一躬:“老爷上朝之前让我提醒小姐,下朝的时间去一趟书房,有及笄礼方面的事情要给小姐提点一二。”
沈云漪点头,木偶似的被丫鬟伺候着,麻木的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但脑海里,全是昨天晚上的事。
为什么靠近穆昭野太子命格会被压制?那伙人是谁?他们说的那影响天下局势的东西是什么?以及……她的及笄礼要发生什么?
一夜之间变化太大,沈云漪有些庆幸自己去了玉清楼,要是没得到这些消息,她真的会很被动。
一路沉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云漪已经走到沈越川的书房了。
以往,沈越川不在的时候,谁都不准进他的书房,但此刻也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门口把守的小厮不见了。
沈云漪本想站在门口等等,但鬼使神差的,沈云漪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有些阴冷,沈云漪看了眼门外,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在沈越川的书桌附近翻找着。
沈云漪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莫名觉得,那足以影响天下的东西,跟沈越川有关。
“嗯?这什么?”沈云漪摸到书架上手感有些不一样的卷轴,好奇拿下来看了看。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沈云漪愣住:“堪舆图?真有宝藏?”
手里的羊皮卷轴,俨然是一张标注了很多重点的堪舆图,看边缘的磨损痕迹,这堪舆图显然被使用者翻看过无数次。
沈云漪快速记下,卷起规规整整的放回书柜,但就在沈云漪准备起身时,头上的玉簪却被碰掉,高度不高,但掉在地上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截。
沈云漪蹙眉看着簪子,但不如说沈云漪是看着簪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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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板,不对劲,这地板不对劲,难道有机关?
正当沈云漪想弯腰敲敲时,外面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就传入了沈云漪的耳中。
门外,沈越川手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大步疾驰而来,见自己书房门口没人把守,眉眼一沉,一把推开房门,一眼就锁定了屋里的人。
“父亲?”沈云漪跪坐在书房的蒲团上,眉眼间有些虚弱,见沈越川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连忙低头认错:“外面日头太大,最近命格阳火又太旺盛,我……有些中暑。”
沈越川蹙眉,扫了一眼书房,没发现什么异样:“来多久了?不是说我下朝之后再来吗?”
沈云漪乖顺回答:“就来半炷香时间,怕走的慢的让父亲等,不敢耽误父亲时间。”
沈云漪乖的不像话,还处处为沈越川考虑,纵使沈越川很不爽沈云漪私自进了书房,此时也不好发作,只能挥挥衣袖作罢:“行了,一会儿让殊兰给你看看,及笄礼将近,不要影响了。”
“是。”沈云漪点头,跪的更端正了些:“父亲此次让我过来,可是为了及笄礼相看未来夫君之事?”
沈越川微微眯眼,坐到书房主位上,睥睨着沈云漪:“你知道了?”
沈云漪笑容羞涩,脸上有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夫人提点过我,让我好好选选青年才俊。”
“选?”沈越川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但看着沈云漪那娇羞的样子,心想就算她习武学谋算,毕竟只是个小女孩,便也没太打击她。
沈越川语气放缓,一副谆谆教诲的作态:“不过听说那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裴观……”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沈云漪睫毛抖了抖,但沈越川接下里的话却让她有些无语。
“那裴观倒也是个玉树临风,才貌双全的孩子,不知道你怎么想啊?”
裴观,之前在玉清楼扰了一次沈云漪的清梦,沈云漪就暗中放蛇咬了他一顿,听说至今都还没下床。
现下又听到“老熟人”的名字,沈云漪怎么想?沈云漪心想,自己之前还是太心软了,当初应该弄条毒蛇把他毒到半身不遂。
沈云漪面上笑容甜甜:“女儿没接触过,父亲总归不会害我,父亲看中的人一定是人中龙凤,女儿听父亲的就是。”
“嗯,不错。”沈越川又说了几个名字:“还有那工部侍郎家嫡子,中书令的小儿子……最主要的是,七皇子。”
七皇子三字一出,沈云漪低垂的眼有了些反应。
七皇子?沈越川怎么又勾搭上七皇子了?他不是筹谋着那前朝太子吗?
当今圣上一共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而这七皇子,在外名声骄奢淫逸,但偏偏最讨得皇上和太后欢心,但朝中党派之争很少有人会站队七皇子的。
沈云漪心念转动间,很快丢掉了七皇子身上的标签,将他和沈越川一同归类到老狐狸那一档去了。
“是,女儿自当竭尽全力。”沈云漪说的直白:“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沈越川有些欣慰的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嘛,不错不错,最近皇上又赏了些金银玉器,去库房选选,有喜欢的自己拿走就好,以后的嫁妆也亏不了你。”
闻言,沈云漪给了一个很让沈越川满意的反应,那小女儿的羞怯和孩子得到奖励的喜悦给她展示的生动形象又恰到好处。
一出门,沈云漪就揉着笑的有些抽筋的脸,脚步轻盈的去向库房。
有好东西她自然得要,给多少,要多少,就当她好好演戏的报酬了。
5. 丐帮拱火大师非我莫属
沈云漪在库房里挑挑拣拣,把值钱的,能变卖的东西统统拿走,借口要在屋里练习沈越川布置的功课,让丫鬟守在门口,自己换上沈九思的衣服就出门了。
驮着一堆天财地宝,沈云漪熟练的绕到西街一处小院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然是一副像是饿了很久的流浪小乞儿装扮。
刚出门,沈云漪一旁就窜上来一个瘦弱的跟个猴子一样的男孩:“老大,您终于来啦,您上次让兄弟们帮忙查探的将军府的事情有结果了,但真假参半的,我都整理好了。”
男孩脏兮兮的手从胸口衣襟掏出一本格外干净的小册子,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沈云漪。
沈云漪抬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收下册子,又将肩上的袋子丢给小乞儿:“十一,干得不错,这些东西照往常一样去拆解变卖了,别露出马脚,另外,去找小八小九,老地方,我有事情嘱咐他们去做。”
这被唤作十一的男孩闻言瘪嘴,但还是紧紧跟在沈云漪背后:“老大,要做什么,我也想参加。”
“你小子,才入门没多久,先好好跟着小八学,西南分舵那边事情虽小,但一有风吹草动都很关键,不容小觑。”沈云漪低头随便翻了翻册子,脚步飞快的朝着西街那边去,见十一依旧跟着他,才蹙眉收起册子,眼眸里有些不耐:“十一,无衣门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沈云漪眼神凌厉,十一顿时被吓得手脚一抖,不再胡搅蛮缠,听话的转身去找小八小九。
沈云漪收起册子,又抬手将头发弄乱了些,搓开脸上的煤灰,才出了巷子。
路人望去,只能看见一个坡着脚,佝偻着胸背的瘦弱小乞儿,沈云漪那平日里相国千金周身的矜贵气质荡然无存,看着简直就是从难民营刚出来的,她倒也不介意别人那嫌弃,退避三舍的样子,坐在街角等小八小九,闲暇无聊也没忘了小乞丐的老本行。
她颇为自在的盘腿坐在街角,一手磕着瓜子,一手拿着自己的破碗敲地。
叮咚一声,一个铜板砸入沈云漪面前的破碗,沈云漪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顿时展开一个无比灿烂又谄媚的笑,熟练的跪地磕头:“多谢好心人,祝您高升发大财,出门迎好运!”
但沈云漪还没抬头,额头就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抬眸一看,一个贵气十足,锦衣玉袍的男子正被一堆狗腿簇拥着,踩着仆从跪伏的肩背下马,而他的身份不难猜,那腰间可以闪瞎人的金牌俨然昭示着男子的身份。
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孩子,淑妃之子,七皇子安瑾云。
沈云漪微微眯眼,暗中观察着这被沈越川青眼有加的七皇子。
这七皇子在百姓里名声不算太好,小小年纪就暖房丫头无数,常日混迹勾栏瓦舍,喝酒听戏,斗鸡赛马样样不落。
沈云漪之前在玉清楼隐约听过安瑾云的风流韵事,只觉得他只是个骄纵跋扈的失权皇子,没太留心。
但现下,沈云漪看着安瑾云的一举一动,视线锁定他的腰间,心念微动,起身混着人群,晃晃悠悠的朝着七皇子那边走去。
“殿下,今儿这茶雅居的戏班可是时今京城最火的戏班子,一坐难求,我可是排了月余的座才拿到号。”安瑾云身边,一狗腿搓着手为安瑾云开路,笑容谄媚猥琐。
安瑾云只是挥挥手,看着那狗腿眼底不屑:“行了,今儿个唱的我满意的话,照拂你那宋家茶铺一二也只是我挥挥手的事。”
那宋狗腿腰更弯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沈云漪好笑,就在那狗腿转头开路之际,沈云漪借着人群,擦身略过安瑾云的身侧。
就如同一股微风,没人会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但就在沈云漪嘴角勾起的一瞬,下一秒,沈云漪就感到后颈传来拖拽的力道,随即喉口被勒住。
“哪里来的小贼,敢偷本殿下的东西!”安瑾云拽住沈云漪的后衣领,好似抓到一只什么肮脏的老鼠一般,从她手里夺过金牌,又将她一手甩到地上,怒不可遏:“恶心玩意儿,给我打。”
沈云漪被摔在地上,嘴角莫名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就在周围拳脚要落下之际,沈云漪身形狡猾的跟泥鳅一样,面目委屈凄惨,哭嚎着扑向旁边路过的一匹青骢马。
那马儿很稳,没有被这骚动惊扰丝毫,就如同它座上的主人一般。
“大人救命啊,小人只是路过不小心撞到了这位贵人,他居然,居然诬陷我偷东西,还要打死我!”沈云漪往前爬了几步,抱住马腿,丝毫不但心这铁骑踩踏自己,仰面就是一顿哭嚎。
这马上之人,正是穆昭野。
此时,他一手拽着缰绳,背上背着箭袋和一柄看起来就极其重的弓箭,马后拴着一些野鸭野鸡,甚至还有一只山猪,似是刚射猎回来。
见此情此景,穆昭野只是微微蹙眉,冷淡的扫了眼沈云漪,视线又扫向下方看过来的七皇子,还不等他说话,他后方又策马上来一人,马蹄轻快,那人也轻快:“哟,你这小乞儿倒是会找人,怎么就抓到了咱们心肠又好,喜欢见义勇为的穆小少爷了。”
这言语中,调笑意味明显,但并无恶意,沈云漪侧眼看去,有些意外。
这人沈云漪认得,正是京城第一富商之子,段家段长风。
穆昭野嘴角扯了扯,瞟了策马上来的段长风一眼,语气还是那般冷的吓人:“今日射猎一箭未中,你倒是笑得出。”
“咳……”段长风面色尴尬了一瞬,懒得再理会穆昭野,翻身下马,抬脚轻轻踹了踹地上那看起来吓得要死的沈云漪:“喂,放手吧,他那马脾气不好,小心没被打死,被马一脚踹死。”
而段长风口里那匹脾气不好的马,正稳稳的站在路中,黑白相间的毛色独特至极,让人生畏,但此时,它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抱着自己马腿的人,鼻尖嗅闻片刻后,一动不动。
沈云漪总觉得段长风有恐吓她的意味,但还是很配合的松开了马腿,那双眼里,很有情感的盈满泪,但一抬眼,就对上了穆昭野垂眸看来的视线。
视线相触间,穆昭野眉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沈云漪见状,怕他真不管闲事,开始嚎啕大哭耍无赖:“小人自有亡父,唯有一病弱老母亲等我讨饭回家,贵人如果愿意救我,我愿为贵人做牛做马!”
“嘿,你这小子,偷人东西还恶人先告状?”那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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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腿看了眼安瑾玉那不善的脸色,上前作势想要去踹几脚沈云漪。
但宋狗腿脚还没抬起,一声短暂的啸响,一支箭就晃动着尾羽,威慑似的立在他眼前,而箭头,已然没入他的鞋尖。
宋狗腿吓得愣在原地,下意识动了动脚趾,那鞋里的脚趾,甚至还能感受到箭头的冰冷。
安瑾云微微眯眼,眉目间带着寒霜看向马上拉弓的穆昭野,但很快,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穆小公子这是何意?”
穆昭野微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年的狂放和蔑视,周围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都看的微微噤声,更是有看热闹的小少女看的羞红了脸。
沈云漪也感觉眼睛被太阳晃了下,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演戏。
穆昭野始终未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安瑾云,没有任何的尊敬之意:“没什么意思,手滑而已,我这马最讨厌别人近身,你和你的人,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安瑾云死死盯着穆昭野,但也没有当街撕破脸皮:“穆小少爷从小随穆大将军在边关历练,初回京城,难免带了几分军士粗鄙之气,这京城,可不太适合舞刀弄枪的。”
安瑾云言语中极尽讽刺之意,但穆昭野倒是完全没听进去。
穆昭野转头,随意扫了眼段长风,驱马缓步前行:“饿了,你解决,我先走了。”
“诶你这人,不过也是,金玉楼珍馐美食已备好,总不能辜负了,这小乞儿……诶,人呢?”
段长风临危受命,正欲官方言语一番,但低头一看,那原本一切的源头早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顿时无语:“这小子,说好当牛做马呢。”
段长风无奈,只得叹息一声,对着安瑾云微微鞠躬,再抬脸时已然笑得跟只狐狸似的:“七皇子殿下,穆昭野这小子刚回京确实不懂很多规矩,但今日这事儿确实跟我们无关,那小子莫名出来挡了路,实属没办法,您大度,误了您看戏可不好了。”
安瑾云被穆昭野无视,面色变得十足难看,默不作声,拳头紧握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抬脚狠狠踹了一脚自己身前那吓得木在原地的宋狗腿,也无视了作揖的段长风,转身进了那茶雅居:“自然,这戏也不能辜负了,段长风是吧,我记住你了。”
段长风脸皮一抽,叫苦不迭,上马追上穆昭野,有些怨气:“大少爷,哪有这么作践我的,很耗心神诶。”
“你不是自言最擅长这勾心斗角,弯弯绕绕的东西?”穆昭野笑哼一声,丢了两只野鸭到段长风马背上:“回去烧了吃了,好好补补。”
一无所获的段长风顿时眼睛亮亮,不再抱怨,心满意足的抱着那野鸭:“那小乞儿倒是灵光,跑的也快。”
“灵光?”穆昭野嘲讽的笑了笑,不知想到了谁,又随口道:“京城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偷东西。”
段长风一愣,敏锐的捕捉到一点:“都?你被偷过?不对啊,那小子不是说被冤枉的吗?”
穆昭野淡淡扫去一眼,又丢了一只小山猪给段长风,段长风不明其中意味,只觉得不劳而获的得了很多东西,笑呵呵的策马跟着穆昭野。
6. 是我救了你好吧
而拱火成功,溜之大吉的沈云漪,随手从那刚得手的钱袋中掏完了银子,才将那钱袋嫌弃的丢在一边,紧接着又从怀里要出一枚玉坠,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这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吊坠。
沈云漪偷那金牌是假,偷这玉坠是真,试探安瑾玉也是真,但她没想到,穆昭野正好出现了。
一箭双雕变成了一箭三雕,沈云漪很满意的勾唇,收起玉坠子。
“老大,你怎么会去惹到七皇子啊,刚刚太危险了。”沈云漪一旁,一个粗布麻衣的大汉正低头看着沈云漪,那张粗犷的脸上尽是担忧。
“我没事,反倒是那七皇子,他身上好像有些奇怪的香味,有点像……”沈云漪没回应小八,只是蹙眉闭眼,三秒之后,才有些笃定的抬眼,很快确认:“凤髓香。”
小八反应了一瞬:“皇宫里,专供皇后使用的凤髓香?”
那凤髓香香气高雅,闻之可让人心平气和,幽香淡然,但可闻百步,熏香之人所坐之处,香气三日不散,但制作材料极其金贵,加之昭德皇后喜爱,逐渐的,这香也就变成了皇后专用的熏香。
七皇子乃淑妃之子,淑妃又和皇后暗中不和,但毕竟是皇后,七皇子沾染上这凤髓香也情有可原,但沈云漪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香味不太对劲。
“是凤髓香,但又不太一样。”沈云漪揉了揉眉心,她记得,接风宴当天,她可没见到安瑾云:“去查,凤髓香的方子金贵,京城没多少人能做出来,还有七皇子最近的行程,这几天有没有进过皇宫。”
“嗯,没问题,我今天就去问宫里内应。”小八点头,面色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沈云漪扫了小八一眼,抱手垂眸:“说。”
小八挠了挠头,一大汉此时竟变得有些扭捏:“小九今儿没来,是西南分舵那边出了点事,有点乱。”
“可是那动荡天下局势的宝物?”沈云漪挑眉,看向小八。
小八一脸震惊:“老大你神了,这消息我也是刚知道准备跟你说。”
沈云漪摇头,哼笑一声:“巧了,让小九不要管,再添油加醋些,顺便放出那东西跟沈越川有关,跟相国府有关的消息,隐秘些,确保让人信服。”
小八闻言有些惊讶,但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最终只是点头:“好,都按照您说的做。”
“行,没其他事了,我还有事要忙,走了。”沈云漪摆摆手,转头再次走向那小院。
小八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漪很快消失的瘦弱身影,眉目间有些惆怅。
自家主子总是将自己放在局势里最危险的位置,小八每次都看的惊心动魄的,偏偏正主每次都像个没事人似的,小八也是真切的体会到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云漪其实也急,她的盒子还在穆昭野那边呢,她怎么可能不急。
现下是个好机会,沈云漪刚离开时,也听到了穆昭野要去金玉楼吃酒。
加之刚从十一那儿得了将军府的信息,沈云漪打算就这个时间去闯一闯那将军府。
进入那小院,沈云漪再出来时,天已然染上了墨色,而沈云漪身上的乞丐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夜行服。
趁着让人昏沉的夜色,沈云漪隐入阴影中,来到了大将军府。
将军府朱门紧闭,门楣上的铜钉在月色下泛着幽光,而那门前石狮也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狰狞踞坐,龇牙怒目。
沈云漪趴在瓦片上,仔细观察了一久,有些犹豫起来。
那属于穆昭野的院落里静得出奇,无巡逻护院,无值夜仆从,黑灯瞎火的没有点灯,只有一两个洒扫小厮在廊前打着瞌睡。
沈云漪有些怀疑,这真的是大将军嫡子穆昭野的院落?
怎么看起来比她条件还差,沈云漪此时有点担心自己的决断是不是正确了。
但想了想那盒子,沈云漪还是顺着册子里的指引图,一路来到了穆昭野的书房。
翻窗进屋,一切都格外的顺利,沈云漪不做他想,借着一丝射入窗内的月华,视线快速扫过书架,很快,就在书架一个角落看到那小盒子。
那盒子好似是被随手丢在了那个地方,大敞开着盒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沈云漪并没有很担心,她要的信息,都在盒子上,盒子里的纸条也只是一层混淆试听的保险。
“偷了又如何。”沈云漪冷笑一声,压抑住放把火把这书房烧了的冲动,抬手去拿盒子。
但还未等她的手指接触到盒盖,沈云漪鼻尖就传入一股即为淡雅的草药香和酒香。
沈云漪心下暗惊,没想到穆昭野居然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
手里匕首下意识动了,但刀锋只划到一半就硬生生的停住了。
“就知道你会来,盗,偷,抢,刚回来没几天都让我遇全了。”穆昭野紧紧握着沈云漪的手腕,一半脸隐在暗处,一半脸被月光照亮,那本英俊逼人的面容竟也带上了几分鬼魅。
穆昭野冷笑一声,握着沈云漪的手腕大步逼近,扣着她的手,将她压到书架上,顿时,书架晃动,上面的兵书隐隐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穆昭野逼近了些,好似想看清沈九思的脸:“光是你这第一公子沈九思就占了两次,有趣的很啊。”
两次?沈云漪心里轻哼,真是不好意思了,三次都是她。
沈云漪手腕处被捏的生疼,但表面不显,依旧笑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何来偷盗一说。”
穆昭野没说话,垂眸看着沈云漪的眼睛,沈云漪没有畏惧,抬眸直视着穆昭野,鼻尖全是那清雅的草药香和醇厚的酒香。
月华流转,空气里扬起的灰尘落入两人视线,轻飘飘的好似停在半空,但就这空气静默的一瞬,风起,尘粒也被那沈云漪那果断的动作带的不知所踪。
沈云漪右手松开,匕首掉落,但并没有掉在地上,倒是被沈云漪左手接住,紧接着就是极为快准狠的朝着穆昭野的腹腔划去。
这一刀,沈云漪下了十足的杀手,要是挨上,开肠破肚都是小的。
穆昭野反应也是极快,三两步后退,但沈云漪刀锋太快,还是将他胸前的黑金暗纹划出一道痕迹,顿时,穆昭野眸光暗沉了几分,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左手?挺能耐啊沈九思。”
沈云漪只划出一刀就没再出手,她不敢多停留,这毕竟不是她的地盘,谁知道这穆昭野还会不会出什么阴招。
转动身形,沈云漪朝着一扇窗跑去。
但刚翻窗出去,穆昭野就紧跟而后,沈云漪感到脖颈处有什么东西接近,就似露出獠牙的毒蛇,不敢回头,沈云漪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按照十一给的册子,往东南方院落跑应该是最稳妥的。
但没跑出几步,沈云漪耳间捕捉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她脚步一顿,但由于身体惯性太大,来不及后退,沈云漪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飞起的尖刺刺入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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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沈云漪眼前一花,剧痛传来,疼的她原地踉跄两步,但身后迫近的人影让她不敢停留。
“蠢货。”穆昭野比沈云漪想象中的更快,三两步上前就扣住沈云漪的后颈,就这样拽着人往后拖去。
穆昭野语带嘲讽:“给你机会不中用啊,跑个最危险的地方不说,中箭了还敢往前跑,你脑子没问题吧?”
就在他奚落之际,沈云漪原本站立的地方又射出数十道尖刺,看的沈云漪手心冒汗。
差点变成刺猬了。
“放开我!”沈云漪气急,有些难以压制心头火气,她后颈那双手力道很重,疼的她有些头晕眼花。
“喂,明明是我救了你。”穆昭野好笑,但那嘴角的笑意却看的沈云漪格外扎眼。
“你是救了我没错。”沈云漪冷笑,转眸侧看着穆昭野:“但也是你偷我东西在先。”
穆昭野:“你好不讲理。”
月光侧来,清风浮动,两人视线对上,不知道是不是穆昭野的错觉,沈云漪那一双极亮极亮的眸子中,隐隐泛着些许蓝光,如流转的星河,也像那山野中肆意飞舞的萤火虫。
穆昭野看的愣了一瞬,随即就感受到手臂传来刺痛,他下意识松手,不到一瞬,一股酸麻的感觉就顺着手臂蔓延上去。
见禁锢的力道消失,沈云漪收回手里金针,一手捂着伤口,转身跳上一处墙沿,再次隐于黑暗中。
穆昭野没追,快速的封住手臂穴位,面色有些怪异,很快,暗中出现一人对着他微微鞠躬:“主人,要我去追吗?”
“追什么追,人往这里跑的时候不知道拦一下吗?”穆昭野看着手腕上溢出来的一丝血迹,又摇了摇头:“算了,跑的跟只山猫一样,你也抓不住,那盒子上的密文可有查出?”
“尚未。”那暗位低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但那东西的消息,出现了,有传闻说,跟相国府有关。”
穆昭野手指一顿,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隐隐透露出些许危险的意味:“又是相国府。”
暗卫点头:“可需要我们去探查一番。”
“不用。”穆昭野按动手上脉络,很快将毒血逼出,脸上浮现出一抹晦涩难懂的笑意:“不久之后不就是那沈家大小姐的及笄礼吗?父亲无意去,我作为小辈,自然得代父前去,为那沈相国,恭贺一二。”
穆昭野抬头看着被云朵半遮住的月亮,隐隐绰绰的,神秘勾人,这圆月之夜,本不该有星星,但穆昭野莫名觉得,星星和月亮,也不是没有可能同时出现。
但黑夜的另一边,巷子深处,沈云漪踉踉跄跄的扶墙走着,血一滴滴的滴在青石板砖上,融入青苔,纵使有月光,也看不真切。
沈云漪半靠在墙根处,头晕眼花,双生命格导致的阴阳互斥会在沈云漪受伤虚弱时格外强烈,这次受伤过重,沈云漪背负着的那不属于她的太子命格,也正在趁着这机会,剧烈的燃烧着她。
此时此刻,月色清亮,沈云漪只感觉浑身都在被烈火炙烤。
但她也知道,这样子绝对不能回相府,也不能去医馆,无处可去下,沈云漪死撑着只能往阴暗的地方爬,但全力之下,也只挪动了一点点。
“混蛋……”沈云漪眼里的天地已经转了很多圈了,她无力再挪动,缩在墙角很快就昏死了过去,但昏死前,她好似看到了一双白玉般的足靴。
“救……救我,我,有钱。”
……
7. 我只是一个归山客
沈云漪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好似被搬动,伤口牵动让她神志恢复了一瞬,鼻尖萦绕上一股书卷墨香,不等沈云漪细想,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沈云漪是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醒来的。
一睁眼,沈云漪就吸了吸鼻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和那股书卷墨香进入鼻尖,这股味道不是寻常汤药的焦苦,更像是某种晒干的草药被火烘烤后散发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干香。
沈云漪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不同于寻常人家粗布麻衣的质地,这棉褥,竟比相国府的还好。
“嘶……疼死了。”沈云漪起身,但动作有些大,牵动了胸口的伤,痛得她眉心一蹙。
沈云漪摸向自己腰间,触感有些奇怪,她低头一看,脸色有些僵硬。
她破旧的衣衫下,伤口已被细致地包扎好,洁白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打着个利落的结,但原本伪装男子的束胸,被脱下来了,此时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床边。
沈云漪耳根子有些红起来,她记得,救下她的,好似是个男子。
抬眼仔细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屋子,竹木为架,茅草为顶,但细看之下,也能看出屋主人的品味不凡。
那桌上放着的四方砚,不比沈越川书桌上的差,循着气味找去,沈云漪一眼就看到那搁在角落的药炉。
里面残余的炭火泛着暗红,上面的陶罐正袅袅地冒着白汽,那药渣香气便是从此而来。
似是听到动静,门被推开了。
清晨的日光从门外涌入,沈云漪微微眯眼看向那人,那人逆着光,全身白得像是山巅刚落下的新雪,不染一丝尘埃,见沈云漪醒来,他笑意淡然的开口:“这么重的伤也能醒的这么快,姑娘身体底子是真不错。”
沈云漪没回话,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人,这人身姿如崖间孤松,清瘦但挺拔,看起来是个极清朗的青年。
待他走近了些,沈云漪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他眉眼生得极好,不是穆昭野那种锋利的俊美,沈云漪看着这人,莫名想到了那山野中的清泉,温润清透,却又深不见底。
此时这人手里端着半碗尚温的汤药,垂眸看着沈云漪的脸色,淡笑着解释道:“放心,衣服是隔壁仆妇帮忙换的。”
这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淡,温和,似山间风吹过竹梢。
“多谢,恩人需要多少报酬,我都可……”沈云漪坐在床上,下意识用男子的方式作了一揖,但又牵动伤口,疼的她龇牙咧嘴。
男人轻笑一声:“姑娘客气了,我不需要报酬,你也不用叫我公子,我只是一位归山客,唤我温如归就好。”
归山客,沈云漪也听过,这样的人常年隐于山林,鸿儒硕学,七步成诗,按照殊兰的话来说,就是能定天下的宝玉命格。
这世间众人所做皆有所求,沈云漪便也想着一会儿离开时,直接偷摸塞点钱,故此口头上不再纠结,甚至随口扯了个谎:“温公子,小人路遇歹徒,差点性命不保,多亏公子出手相助,但小人还有要事在身,不再多留,日后若有机会,小人一定报答公子。”
“无事。”温如归温柔笑笑,举止得体:“你的伤需要静养,要走的话,喝了药再走吧,路上小心。”
温如归将碗放在床边一个充当矮几的木墩上,拿了一套便服出来,放在沈云漪床尾,并无半分逾矩:“穿这个吧,尺寸应该是合适的。”
做完这一切,温如归就转身离开,关上门给沈云漪留足了空间。
沈云漪喝完药又穿上衣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眼前这人贴心过头了,她心里不由得提起几分防备,想着后面找小九查查这人,便偷摸留了一锭银子在枕头下就离开了。
等沈云漪再回到相府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她将自己堪堪塞进被子,还不等松口气,外面就有人来敲门,正是那宋嬷嬷。
“小姐,夫人唤您过去,有及笄礼的事情要跟您商量,您洗漱好老奴带您过去。”
“好,稍等。”沈云漪有些艰难的动着肩膀,从床头的小盒子里抽出一道暗屉,在里面五颜六色的药丸里挑挑拣拣,找到一个白色的药丸,直接塞到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顿时,药效发作,沈云漪嘴角吐出一口血,但浑身都轻松了些。
这是姝兰用来给她做抗毒的药丸,毒多了,身体就麻木的不疼了,后来沈云漪命格阳火烧的太旺,去玉清楼也没办法之时,索性把这东西当止疼药来吃。
擦掉嘴角血迹,沈云漪穿上衣服才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打扮。
这段时间,相国府都在准备着沈云漪的及笄礼,而主要操持的还是沈云漪的姨娘,沈越川后面娶进来的二房,现今工部侍郎的二女儿,陆昭阳。
但自从陆昭阳进府,沈云漪三年里也只见过她七八次,碍于自己身份的特殊性,沈越川认为越少人知道越好,故此,沈越川很少让两人见面,沈云漪也乐得清静,但此刻……沈越川居然不再限制,沈云漪也不知道是及笄礼的缘故还是其他。
陆昭阳只比沈云漪大了那么七八岁,此刻坐在主母位上,像个人偶似的笑着,沈云漪跪在下方,静静听着宋嬷嬷嘱咐着及笄礼事宜。
“小姐,老爷相当重视这次的及笄礼,请了京城一半以上的官员家眷,要大办特办,你一定要熟悉所有的宾客,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沈云漪点头,但并没有很在意:“是。”
沈云漪无所谓这及笄礼办成什么样子,她也知道,没人在意,她的及笄礼只是沈越川巩固他权势的手段,就像陆昭阳,沈云漪心念至此,微微抬眸扫了眼陆昭阳。
陆昭阳那圆脸看着很可爱,虽然脂粉盖的很厚重,但也能看到那脂粉下的憔悴。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云漪的目光,陆昭阳笑着抬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阿漪也是长大了,现在越发水灵漂亮了,届时及笄礼,可得好好相看那些青年才俊,全是你父亲精挑细选的呢。”
此话很平常,很有母女之间有爱关心的味道,但沈云漪莫名从这话中听出了些许提醒之意,心下一沉。
“女儿明白。”沈云漪微微躬身,借机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膝盖,言语温顺让人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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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错处:“夫人也得注意身体,别为女儿操劳过度,伤了身体。”
又是一阵舐犊情深,母慈子孝的你来我往,就在沈云漪伤口疼的有些发痒时,这场戏终于在陆昭阳的疲乏中落下了帷幕。
沈云漪出了陆昭阳的倚兰苑时,已然是夕阳西下,活动着酸痛的肢体,云沈漪翻动着手里的宾客名册,一目十行的看着这些尚未婚配的京城才俊。
沈云漪并没有待嫁女儿的娇羞,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是一个信号。
她棋子的命运快走到尽头的信号。
她身上的太子命格应该快温养完全了,一旦完成,沈云漪不觉得沈越川会好好感谢她,甚至,沈越川会榨干她最后的利用价值,用她沈云漪相国千金的身份去拉拢权势。
是哪位朝廷大员,还是哪位皇子,反正都会在这次及笄礼遇到,沈云漪想的心里烦闷,随手撕着名册上的画像,一步一丢,直到手指触及到一个名字时才停下。
穆昭野。
……
接下里的日子,沈云漪没再出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云漪觉得相国府里的守卫多了很多,想着近日却是无事,加之肩膀有伤,沈云漪倒也安分的呆了今天。
但外面可热闹的没边了。
晋国公府的花厅里,几个夫人正围着喝茶。
晋国公夫人李长乐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茶盏,拿盖子一下下撇着浮沫:“相国府那位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小时候见过,瘦瘦干干的,如今竟要及笄了。”
“唤做云漪,沈云漪。”兵部侍郎夫人卢婉月接话快,身子往前探了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生得极好,传闻是京城第一美人,您上次身体不适没去成的那场接风宴,那一舞可是风头大胜。”
而一旁那礼部侍郎夫人刘见清拿帕子掩着嘴笑,眼里隐隐有些不屑:“这话传得玄乎,她哪次出面没有红纱覆面,怕是生的丑陋不敢见人。”
“行了,你都多大人了,在这里编排一个小姑娘。”晋国公夫人放下茶盏,轻声呵斥。
卢婉月轻笑一声,赶忙出声缓解气氛:“倒是她那哥哥,沈九思,我家那丫头念叨的紧,我还想趁着这次机会去相看相看呢。”
“相看?”晋国公夫人淡淡笑着:“估计沈相国也是这样的想法,这次去的青年俊秀可不少呢,你倒是捞到便宜了。”
“相国权倾朝野,千金又生得好,这般人家,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这样说着,但卢婉月也有些疑惑:“但我怎么听说,那相国府那小丫头有意于穆大将军的嫡子呢?”
闻言,桌上几个夫人都笑出了声。
刘见清笑的弯了眼:“那丫头的母亲都疯成那样了,要是沈相国再把她嫁到穆府,这一家子不都是疯子了?”
晋国公夫人瞪了刘见清一眼,但并未反驳她的话,没再加入这些夫人的话题,一手杵着头,眼神移向花厅外的天空,眼里莫名浮现出那个绚烂的有些夺目的女人。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一面,荣白杉。”
声音淡的随风飘散,没人听到。
8.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很快,小半月过去,沈云漪伤也养好了大半,是日,到了相国府选定的良辰吉时,巳时三刻,相国府正门大开,府内的仆从来来往往,生怕懈怠了哪位高官大员。
相国府前长街早已用净水泼街,冲洗的干干净净,而两旁看热闹的百姓都领到了喜钱,不断说着漂亮话,热闹非凡。
从大门到正厅,都铺上了新的大红毡毯,上头甚至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花,而席中上方设着五彩帛帷,上面绣着百蝶穿花,那蝴蝶翅膀上甚至缀着米粒大的珍珠,风一过,满堂流光溢彩。
这一切让沈云漪觉得有些好笑。
沈越川放权交给陆昭阳去准备,也嘱咐了皇后要来,什么都用最好的,但沈云漪都没想到,陆昭阳用这么好的。
这消费高低是带了点报复的意味。
府门口,宾客的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全都是京中显贵,尚书家的,翰林院的,国公府的,每落一轿,门房便高声唱名,那声音一道一道递进去,但沈云漪始终没等到那一个她想听到的名字。
“小姐,该上妆了,外面宾客都到了。”一旁新调过来的丫鬟一直暗中看着沈云漪那清丽明媚的素面,心里惊叹,甚至觉得沈云漪这样直接出去都能艳惊四座。
沈云漪半天没听到穆昭野的名字,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垂眸:“上妆吧。”
前院,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男女分席,沈越川举着酒杯,被围聚在一众官员之间,笑容和煦,还真就是一副爱女心切,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慈父形象。
而那些跟着自家父亲来拜码头的青年才俊们,今日格外齐整,相互之间也在暗暗较劲。
“伯父,沈小姐那第一贵女的名号我早有听说,现下一看您,我就知道一定是您培养的好。”说话的人正是裴观,此时他倒是收拾的有几分俊朗之意。
沈越川面色欣赏的拍了拍裴观的肩膀:“听说你父亲近日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相国宽心,小人前不久去探望过,裴大人已大好,倒是裴公子,咬伤可好些了?”一旁,中书侍郎嫡子苏明玉也上前,笑如清风拂柳,但这话却是让裴观面皮抽搐了下。
上次他玉清楼被歹人放蛇咬了之后一直在家养着,后来暗中查什么都没查到,裴观一想到这个就气,偏偏这苏明玉此时此刻提这个。
裴观正欲反讽回去,门口小厮又高声通报:“七皇子殿下到!”
沈越川闻声看去,笑容深邃了几分,对着裴观和苏明玉点了点头,就走向门口。
“七皇子殿下,您大驾光临,让微臣寒舍蓬荜生辉啊。”沈越川做了一揖,神情亲切。
安瑾玉收敛了几分跋扈气质,收起扇子抬手轻扶沈越川,压低声音轻笑:“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倾慕沈小姐,沈小姐的诗文,现今还被我收在房中拜读呢,如今前来,也是想一睹贵千金真容。”
这话说的很冒犯,但沈越川好似没听到似的,笑容不变:“那真是小女的荣幸。”
和睦的表面下,是暗流涌动,女席那边,各官家夫人面上和煦,但心里都对这跟自己女儿就相差那么五六岁的新相国夫人有所芥蒂,虚情假意的寒暄之后,就三五成群的在席位附近交谈着。
倒显得陆昭阳有些孤单起来,但陆昭阳也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席间静静喝茶。
终是到了巳时正,日头渐渐高悬,堂中众宾客都各自落座。
所有人视线都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但人影憧憧,丫鬟们穿梭来去,却始终不见正主。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喊,比之前每一声都大,甚至还带着些颤意,顿时,满堂肃然。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刷刷跪下,对着门口跪拜。
皇后凤冠翟衣,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行来,嘴角噙笑,此时她并没有带多少侍从,但威仪不减,气势逼人,抬手虚扶,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今日是贵府大喜,是本宫来晚了,不必多礼,没误了吉时吧。”
“哪里哪里,皇后您来的刚刚好。”沈越川示意陆昭阳上前:“快请皇后上座。”
陆昭阳微微拘礼,带着皇后落座在主位,皇后左右扫了一眼堂中那些俊秀青年,视线微微在安瑾玉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本宫就是想看看,这满京城的少年郎,都来了哪些。”
众少年闻言,都微微抬脸,面容都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大有孔雀开屏之意,皇后一一扫过这些面容,眼里笑意一点点消散,视线最终落在沈越川脸上,已然没有丝毫的笑意。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的声音落下,众人屏息,视线探寻者今天的主角。
但尚未见人,就听到环佩声响,这响动干脆清爽,就像雨后白兰那般纯粹。
再然后,淡粉色的足靴晃动着裙摆,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顿时,堂中一静,只能听到沈云漪身上的环佩叮当。
沈云漪此时,穿着件淡粉绣金的海棠花鸾尾长裙,外头罩着白色的大袖衫,那衫子上用金线绣了满幅的缠枝牡丹,针脚细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仿佛一碰就要落下来。
裙摆曳地,足有三尺来长,上头缀着珍珠穿成的流苏,每走一步,流苏便轻轻晃动,那环佩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众人皆觉天上花神降世,甚至好似都闻到了那股不存在的花香。
而原本那些还在拿腔作调,带着审视心态看来的少年,皆是瞪大双眼,彼此之间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衣裙繁丽,很容易喧宾夺主抢了主人的风头,但众宾客对其只是匆匆一瞟,就转移视线看着那向那张让万花都为止失色的面颊。
这张脸很小,但那双杏眼又大又圆,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让人看之心生怜惜之意,鼻梁挺秀,肌肤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薄唇上点着淡淡的口脂,像是春天的桃花瓣,又嫩又娇,加上恰到好处的胭脂,整张脸完美的不像话。
晋国公夫人有些失态的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和自己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面容,口中喃喃:“怎么会如此相似……”
沈云漪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步履端稳,一步一步走上前,稳稳跪在皇后面前:“臣女,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没想到云漪竟生的这般好看。”皇后眼里隐隐有些怀念:“像,太像了。”
像谁这一点,所有人知道,但没人敢说。
沈云漪抬眸,言语恳切:“不知皇后之前接风宴承诺臣女的奖赏,可还作数?”
“云漪,无礼,现在是说这种话时候吗?”沈越川眉间微蹙,低声呵斥。
沈云漪没看沈越川,只是稳稳的看着皇后:“皇后娘娘,可还作数?”
皇后没想到沈云漪此时会提这个,有些意外的轻轻点头:“自然。”
“那云漪是否可以……请皇后为我及笄。”沈云漪再度拜伏下去,语气真切恳求:“云漪生母身体抱恙,皇后乃天下之母,有皇后为我及笄,将会是是云漪此生之幸。”
闻言,皇后微愣,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只是来观礼,而这沈云漪,居然直接下跪让皇后帮忙及笄,那这不妥妥的打沈越川和陆昭阳的脸吗?
众人心里莫名出现了个念头。
看来沈越川也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爱自家千金,这沈家内里也免不了脱俗。
气氛凝滞,沈云漪掌心出汗,其实她也在赌,赌皇后会答应,赌皇家也收到那宝物的消息,赌皇家会忌惮防备沈越川,赌……自己在皇家眼里,会是个好用的棋子。
前朝太子应该快要回来了,她没时间了。
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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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大概能猜到沈越川的想法,这次及笄礼她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被展示出来的物件,此时她只有放手一搏,先让沈云漪这个身份“自由”,起码不要在沈越川手里。
沈云漪原本的计划是穆家,穆昭野,只要穆昭野来了,她无论什么手段,都会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倾慕于他,非他不可,借由皇帝的忌惮将自己送出去,但穆昭野没来,沈云漪只能转换思路,将自己双手奉上,借由皇后之手,间接的送到穆府。
空气静默,没人敢说话,但那素来端严的皇后,此刻脸上却露出一抹极其难懂的笑意,声音威严端庄:“好,本宫答应你,不过,本宫可再许你一诺。”
皇后扫视全场,视线落在沈越川脸上:“本宫可许你,婚嫁之事自由择选,不必听从父母安排,有钟意的郎君,可直接找本宫,本宫为你做主。”
此话一出,沈云漪瞪大了双眼抬头看着皇后,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但震惊的不止她一人,这话也让满堂届惊,不少人看向沈越川的眼神已经带上来了些许探究。
陆昭阳倒是面色不变,事不关己的垂眸,而沈越川脸上那虚伪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皇后接过丫鬟捧上的簪子,那簪子通体金丝缠绕,约莫三寸来长,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心镶着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礼官见状,很有眼力见的开始了流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赞辞声中,皇后为沈云漪挽起长发,将那簪子稳稳插入髻中。
礼成。
沈云漪抬头看皇后,眼底有些恍然,轻轻呢喃:“多谢皇后。”
皇后面带微笑,抬手轻轻蹭了蹭沈云漪的鼻尖,言语模糊:“你这孩子,本宫瞧着就喜欢,及笄之后,可得多进宫陪陪本宫。”
说罢,皇后起身打算离席:“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宫了,云漪,记住我说的。”
沈云漪轻轻点头,亲自送走皇后之后,她并没有回席间。
她还记得,那日玉清楼臭草垛里听到的话。
让穆府和相国府产生重大冲突这件事,沈云漪想都不用想会是什么手段,她原本也想利用此事成功将自己送去穆府,但现在穆昭野不在,沈云漪也不知道那伙人会怎么闹,但左右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呼出口气,沈云漪寻着清净,理清思路,一步一步后院的池塘边,抬脚踢着地上的碎石,心绪繁杂,皇后的赏赐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相信,好到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沈云漪愣愣的看着水面倒影,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但随着碎石落入池面,打散了沈云漪的倒影,也打散了……她身后出现那人的倒影。
有人站在她身后!
沈云漪瞳孔骤缩,下意识转身想出手,但待她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手硬生生停下来了,整个人有些呆傻的僵住,仍由那人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后压。
“去死,你去死!为什么你还活着!”女人声音干涩,几乎是在嘶吼。
沈云漪被按到假山上,眼角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其他,一滴泪慢慢流出。
“不要,求你了,别……”沈云漪几乎是挣扎着说出这句话,眼泪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几乎是瞬间,沈云漪体内的命格阳火又异常的烧了起来。
但就在她快要疼晕窒息的下一秒,那女人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被击晕后推开。
沈云漪身体无力的滑落,但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那猖獗的阳火似是被一桶水当头浇灭,归于平静,而沈云漪的鼻尖又萦绕上了那股淡淡的草药香,但不同以往,其中夹杂着一些极淡的血腥味。
沈云漪心里无奈,那个名字浮上心头……穆昭野。
但为什么,这人,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简直就是命里的仇敌。
9.你哥哥是个废物,连你都保护不了
“真是娇弱。”穆昭野单手揽住沈云漪,垂眸看着沈云漪苍白的脸色,声音莫名的有些僵硬,但依旧冷言:“你们相国府的守卫,都是吃白饭的?疯子都……”
“她不是疯子。”沈云漪扶着穆昭野的手臂起身,慢慢走上前跪在女人旁边:“她是我娘亲。”
“……”穆昭野没接话,眼底划过一抹诧异,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沈云漪的动作。
沈云漪抬手探了探容白杉的脉搏,松了口气,但就在沈云漪要扶起容白杉之际,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
“你真是糊涂啊,怎么能因为观礼松懈了对夫人的照顾!”管家一边呵斥着身旁的丫鬟,一边焦急寻找着荣白杉的身影:“要是让贵客看到夫人那样子,你死定了。”
那小丫头也跟在管家身后,哭哭啼啼的路都有些走不稳:“怎么办啊,我也没想到,夫人原本在睡觉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出来了。”
“行了,先找到夫人,你不说我不说,不被老爷发现就好。”那管家语气带着些许的轻蔑,听的沈云漪拳头紧握。
穆昭野抱手站在沈云漪背后,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没有任何躲起来的动作。
沈云漪心头闷痛了一瞬,手指轻轻划过荣白杉的脸颊,一个深呼吸调整好,果断起身拽着穆昭野藏身到假山之处。
就在两人身形隐住之际,那管家也堪堪来到这出庭院,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荣白杉,顿时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夫人怎么会晕在这里!”
那丫鬟声音颤抖,但有了些如释重负的喜色:“应是无事的,估摸是夫人出来就犯病了,以前在院子里就经常这样,我们快把夫人背回去吧。”
“也是,先回去再说。”管家背起荣白杉,快步离开,但语气没了之前的急迫:“差点被你害死了。”
沈云漪躲在假山后,眼睛没有情绪的一直看着那两人,看着荣白杉的背影,直到一切又陷入彻底的死寂。
“我说,这不是你家吗,你躲什么?”穆昭野侧头,嘴角弧度若隐若现,声音对比之前沈云漪听到都软了几分:“沈小姐,这里好挤,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沈云漪回神,猝不及防抬眸撞进穆昭野那双带笑的眸子里,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假山逼仄,加之穆昭野长得又高,他几乎是半弯着腰,沈云漪稍微一动都能触及他的身体,这小小一方山洞,几乎快被两人沾满。
沈云漪轻咳一声,先出了山洞,微微鞠躬:“抱歉,是我唐突了,但穆小少爷怎么会在此处,我并未听到门房有通报您的名号。”
“今儿来这么多人,你记得住?”穆昭野弯腰也出了洞穴,没回答沈云漪的问题,语带调侃:“还是说你比较留心穆家?”
按照以往这种情况,沈九思是得出手开始揍人了,但沈云漪不能。
沈云漪心里啧了一声,但表面依旧得体的行礼,顺着穆昭野的话说了下去:“穆小少爷风姿卓绝,在当今众多少年英才中也是翘楚的存在,小女自然留心。”
沈云漪垂眸,乖顺的像只温和的绵羊,但半天,都没等到穆昭野说话,沈云漪抬眸看去,只见穆昭野微微侧头,面色看着有些不自然。
沈云漪心里奇怪,但现下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和穆昭野周旋:“今日多谢穆小少爷,慢走……”
但不送二字还未说出,穆昭野就打断了沈云漪:“我受伤了,贵府,可有药膏。”
闻言,沈云漪才想起刚刚鼻尖闻到的那股血腥味,蹙眉仔细看去,穆昭野一身绣金黑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穆昭野动了动肩膀,微动下巴示意沈云漪看来。
沈云漪顺着穆昭野的动作看去,才在他侧肩处看到一些加深的痕迹。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露水打湿的,沈云漪大致扫了一眼,应该就是一道轻伤。
真是娇气。
沈云漪心里轻嗤一声,但表面却是露出些担忧之色:“可是有什么歹人作祟?那穆小少爷快回去吧,可别让大将军担心了。”
“你又赶我走?”穆昭野微微弯腰,上前一步逼近沈云漪,嘴角笑意加深:“这伙歹人,是我在来为沈小姐贺礼途中遇到的,看他们朝着沈小姐院子去了,我便帮你处理了。”
沈云漪蹙眉沉眸,手指攥紧了衣袖:“穆小少爷是何意?”
那伙人会对她的房间动手脚她早就知道,反正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些人去了也无用,这也是沈云漪暂时不想回自己院落的原因,但现下穆昭野是在做什么,是在拖延时间让人搜她的院落还是单纯耍无赖?
“没什么意思。”穆昭野又露出了他那魅惑众生的笑,看的沈云漪眼睛都有些花,再然后,沈云漪只听穆昭野淡淡开口,声音清朗干净:“还挺疼的,希望沈小姐对我负责。”
沈云漪一愣,抬眸看着穆昭野,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清风拂过,调皮的吹起穆昭野额角碎发,晃晃悠悠的荡在他那双极好看的眉眼间,就似柳树低垂的枝条触及湖面,点出一圈圈涟漪,挠的人心痒痒。
沈云漪移开视线,沉默了一会儿:“跟我来吧。”
沈云漪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瞬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迷了心窍,但想着给个药膏左右不会影响什么,便也不管了。
她安安静静的走在前面,穆昭野就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
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了一段,沈云漪还是开口问道:“穆小少爷,可知道那歹人是从何而来?”
穆昭野走上前几步,侧头看着沈云漪的侧脸,如同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不知,待我查出来,再来告知你?”
“……”沈云漪加快了脚步:“多谢。”
方才回到院落,沈云漪就敏锐的察觉到地上淡淡的血迹,显然是被人处理过了,但那股血腥味还是在。
沈云漪直接打开自己房门,穆昭野毫不避讳的跟了进去。
两人一个常年男装在外,一个军营生活惯了,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此时此刻要是有外人在场,这一幕足以惊掉下巴。
但沈云漪来不及想这些,她又闻到了极其熟悉的味道,凤髓香,但不是皇后身上那种纯正的味道,是七皇子的,而中间,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迷香。
脚步一顿,沈云漪抬手捂住鼻子,随手从梳妆盒里拿出两粒药丸,丢了一颗给穆昭野:“好像有迷香,保险起见吃了吧,如果不信我可以……”
沈云漪话还没说完,穆昭野就将那药丸吞吃入腹了。
“……”沈云漪奇怪的看着穆昭野,她总觉得,穆昭野在沈九思面前和沈云漪面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穆昭野在沈九思面前,好斗,骄傲,挑衅,臭屁的让人想和他斗上一斗,但在沈云漪面前……算了,沈云漪自己都说不好这是个什么样子,奇奇怪怪的。
穆昭野半倚在桌边,看着沈云漪蹲在地上翻翻找找,眼眸微动:“沈小姐小小年纪很敏锐啊,迷香这种见不得光的低劣手段都知道,让人佩服。”
沈云漪手指一顿,压抑住悬在口中那句“瞧不起谁呢”,淡声开口:“战场凶险,性命攸关,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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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能取敌军三大首领的首级才是让人佩服,穆小少爷莫要再折煞我了。”
“战场凶险做不得假,但有人跟我说过,深宅之内的阴暗怨毒也不可小觑,现下看来倒也是如此,这里的刀锋也不比战场血刃弱。”穆昭野抱胸,看着沈云漪手上递过来的药膏,没接,倒是很自然的一手解开外衫,掀开肩膀上的伤口,看着有些愣怔的沈云漪,嘴角始终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够不到,沈小姐要不要帮人帮到底?”
沈云漪视线扫过,将药膏放在桌上,背过身去不再看穆昭野,语气冷了几分:“穆小少爷是不是有些逾矩了,不担心这是毒药,涂上就殒命于此吗?”
“逾矩了吗,那真是抱歉,军营待习惯了,一时之间改不过来。”穆昭野哼笑一声,见好就收,理好衣襟抬手收下那药膏:“至于毒药,要是沈九思还真有这种可能,话说他人呢?”
“出门学艺去了。”沈云漪侧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看着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穆昭野,心里松了口气。
穆昭野冷哼一声,毫不留情:“真是个废物。”
沈云漪闻言一噎,呼吸短暂的凌乱了几分,这冷不丁被骂,纵使是沈云漪心里都有些火气,但也只能眉眼幽幽的看着穆昭野,声音压低带着些许警告:“请不要辱骂我的哥哥。”
穆昭野看了眼沈云漪,从怀里掏出一物件丢在桌上,转身离开:“连自家妹妹都保护不好,你要这哥哥有何用。”
“你!”沈云漪好想换上沈九思的衣服直接上去打一架,但不到一瞬,穆昭野的身影就消失在相国府了。
过去关上门,隔绝外面的一瞬间,沈云漪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转身抱着被子狠狠的锤了几拳,但一点都不解气。
“穆昭野你个混蛋,你才是废物。”
沈云漪不爽了一会儿,才重新换上沈九思的衣服出门。
沈云漪及笄礼,他这个相国嫡子不能不出面,只能借口赶回来晚了,和众宾客一一寒暄赔礼。
而另一边,穆府暗卫面色怪异的跟在脚步轻盈的穆昭野背后,交换着眼神。
自家小主子在战场上被砍的都快成臊子了也没哼一声,而那小伤口更是不值一提,刚刚那句挺疼的真的是自家主子说的吗……暗卫不可置信中狠狠打了个冷颤。
“给我去查查今天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还有一件事。”穆昭野从怀里掏出一些小药丸:“能不能搞清楚这些是什么药。”
暗卫上前接过穆昭野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药丸,蹙眉嗅闻了一下,就很快拿圆,一脸笃定:“主子,毒药,至毒。”
穆昭野脚步一顿,眸色惊诧,这药,正是他之前在沈云漪床头药匣翻出来的,他原本以为沈云漪看着娇娇弱弱的,只是有些隐疾什么的,但没想到……
原地蹙眉沉思一二,穆昭野收回那些药丸,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归山那老头是不是也回京了。”
暗卫不知道穆昭野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但也只是点头:“没错,归山先生此次出山备受重视,安乾帝特请他办大儒堂学,请他教授年岁合适的青年才俊,为大安培养人才,估计再过一久老爷就会通知主子您了。”
穆昭野挑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你去告诉归山那老头,我大安青年才俊无数,有才之士云云,陛下开创盛世,已有不少女官入朝理事,何不效仿先贤,立女学已彰圣明,勿使明珠蒙尘,才华埋没。”
暗卫一愣:“您是说,让归山先生同时开办女学,让沈……京中贵女也一同入学?”
10.我是年猪吗你这么烫我
沈府热闹持续到了夜晚,沈云漪好不容易从宴席中脱身,回到房间背靠着房门,有些烦躁的揉着眉心,而余光却是落在桌上穆昭野留下的小盒子上。
犹豫了一会儿,沈云漪才上前打开小盒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金玉手镯。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入手白如截肪,润如凝脂,本该是温润内敛的气质,但那盘桓在白玉周围的金丝,让这份温润带上了几分矜贵的调调。
沈云漪眼底情绪不明,手指滑动玉镯间,咔哒一声,玉镯里弹出一根银针,直直射入对面墙体。
似是有些意外,沈云漪微微挑眉,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这么阴啊。”
“小姐,身体可好些了,宾客都离开了,老爷他让您去书房。”宋嬷嬷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犹豫。
想来沈越川应该要问责了,沈云漪早有准备,也没有很慌,收好那玉镯就打开了门:“走吧。”
宋嬷嬷跟在后面,有些担忧:“小姐,老爷好像有些生气,您尽量不要和老爷顶嘴。”
沈云漪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转眸扫了眼宋嬷嬷,她倒也不是意外沈越川生气,只是意外眼前这向来对她公事公办的老嬷嬷怎么突然开始担心她了。
“嗯,多谢嬷嬷提醒,我会和父亲解释清楚的。”
宋嬷嬷跟在沈云漪背后,心里暗暗叹气。
她一直觉得自家小姐向来淡然乖顺的很,但也神秘,就连她的院落老爷都很少让来,而今天及笄礼这一出,沈云漪这般冲动行事,想来也是破釜沉舟,看来老爷私底下对自家小姐还是颇为严厉的。
宋嬷嬷念及此,怕伤了沈云漪的心,小心翼翼的开口:“小姐,若是房中有什么缺的,可找老奴,老奴虽是在夫人那边,但在府里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
沈云漪想着自己大概又被同情了,淡淡一笑:“多谢嬷嬷。”
沈越川书房中,沈云漪静静跪在地上,看着沈越川背对他的背影,以及半靠在书桌边转着花刀的殊兰,呼出口气轻声唤道:“父亲,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沈越川转身,一手抓到桌上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
顿时,滚烫的茶水四溅,连带着茶碗的碎屑,划过沈云漪的脖颈的肌肤,一道红痕很快出现。
沈云漪身体一颤,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几分,好似真被吓到了似的,一副委屈模样,垂眸带着哭腔解释:“女儿只是想着,有皇后为女儿及笄,也算是为相国府争光,况且,原本我也只是想让母亲为我及笄,但母亲……”
沈云漪欲言又止,眼眶越发红,看得人心疼不已,这番解释合理又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叛逆,沈越川深呼一口气,面色缓和了几分,姝兰却是勾着唇淡笑看着沈云漪。
沈越川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但语气依旧严厉:“最好是这样,但记住了,以后不要再多此一举,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沈云漪眼带迷茫:“父亲,女儿可是做错了?”
“算了,也不算错。”沈越川上前,将一本册子递给沈云漪:“明天把这折子递到皇后宫里去,后天就去感谢圣恩,同皇后说婚嫁之事,还是由父母做主的好。”
“是。”沈云漪接过折子,再抬眼之时,那双眼里只带着如图小鹿般的单纯:“父亲,届时还需要女儿做什么吗?”
沈越川定定的看了眼沈云漪,挥挥衣袖坐回主位:“不用,在宫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云漪轻轻点头,垂眸掩盖住眼底算计:“是,女儿一定谨言慎行。”
沈越川不再探究此事,看了眼沈云漪脖颈流出的一丝鲜血,又很快移开视线:“宫里最近传来消息,归山先生再次出山,陛下极其重视,届时会广纳天下贤士,但大部分官宦世家子弟都可保送进入,相国府大公子自然也得去,你要提前准备好。”
闻言,沈云漪一愣,莫名想到那个如同山间青松般的男子:“归山先生?这么突然?”
“是很突然,我也是最近才收到消息,不过也是好事,那归山先生早年出山,开设学府传道受业解惑,当今天子也受其教导,可谓是帝师,且朝中大员一半都曾受起传道,故此沈九思这个身份,必须去。”沈越川冷冷看着座下的沈云漪,说的直白了些:“无论你学的如何,都得在归山先生的学府待到此轮结束,明白吗。”
沈云漪心里一动:“那女儿的婚姻之事?”
沈越川也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暂时搁置吧,待归山先生的学府结束之时,那事应该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命格修补的差不多了吗?
沈云漪心里冷笑,低头跪拜:“但凭父亲安排。”
“回去吧,为父乏了,顺便也让殊兰跟你一起过去,帮你看看命格之火。”沈越川不欲多言,摆摆手,蹙眉闭眼揉着眉心。
“是,父亲您好生休息。”
离开沈越川书房,沈云漪一路沉思回屋,殊兰跟在她身后也一言不发,直到回屋,殊兰才一把拽住沈云漪,掰过她的脸,眼带审视:“就一久不见,受了这么多伤,谁做的。”
沈云漪蹙眉扭过脸,也毫不客气:“跟你无关。”
“无关?”殊兰冷哼一声,有些恶狠狠的瞪了眼沈云漪:“小心我告诉沈越川你心思不纯,武艺超群,让他把你关起来。”
沈云漪完全不吃这套威胁,疲惫的摊在床上,无所谓道:“说去吧,反正也全都是你教的,小心他到时候反过来忌惮你,把你也关起来。”
闻言,殊兰眉目不屑,眼底睥睨,语气冷然:“这天下谁敢关我,能关得住我的人还在娘胎里呢。”
“行了,别说废话了。”沈云漪呼出口气,起身走向浴房:“开始吧,今天又要用什么新毒,还有,那些小药丸再给我些。”
殊兰微微眯眼:“吃完了?这么快。”
沈云漪点头,主动脱下衣服,赤身走入浴桶中,肌肤刚接触水面,沈云漪就打了个冷颤,纵使是夏夜,这水也莫名刺骨的冷,缓过劲儿,沈云漪才停住打架的牙齿,随口回应:“嗯,最近少去了几趟玉清楼,快吃完了。”
快吃完个鬼,被小贼偷了。
沈云漪心里想着,穆昭野把那药偷了,到时候毒到自己,总不能又耍无赖的过来让自己负责,但想着想着,沈云漪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了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又很快被她压制住。
“以后别吃这么多,想压制你传信给我即可。”殊兰敏锐的捕捉到沈云漪的这抹笑意,眸色暗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瓶子,全部倒入浴桶中,又抓起沈云漪的手,指尖划过,刺破她的手指,逼了些血在浴桶中。
沈云漪闭着眼,感受到周遭水在慢慢变热,甚至有些烫,遂睁眼疑惑:“这次为什么和以往不一样?”
殊兰嘴角扯动,手指划过沈云漪的手心,留下一道血痕:“送你个及笄礼礼物,不过你也别问,反正师父我也不会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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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云漪撇嘴,对殊兰不会害她这句话深感存疑,小时候,跟着殊兰学这学那的,殊兰脾气暴躁,方法也粗暴,沈云漪以前不懂事,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过几趟了。
光是说那学水,殊兰就教了她几个动作,就一脚把她踢到大江里去了,沈云漪还记得,当时她才八岁,在奔腾的大江里浮上浮下,好不容易扒到岸边,不等喘口气,又被一脚踹回去了。
“太烫了,好痛,我不泡了。”沈云漪有些受不住,挣扎着想要从浴桶里起身,但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殊兰一把按了回去。
殊兰轻笑着无视了沈云漪的挣扎:“得了,忍住这下,我会延缓太子命格的修补速度,不过一会儿可能还是会很痛,所以师父也不亏待你,给你定了临江楼千金难定的临江水榭,去哪儿好好呆一晚就不会太难受了。”
沈云漪闻言,果然停止了挣扎。
但慢慢的,沈云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开水烫麻了的年猪,但就在她昏昏欲睡,感觉自己要被烫熟的时候,殊兰在她后背快速的点了几个穴位,才将她从水里捞出裹上衣服。
看着沈云漪幽怨疲惫的眼神,殊兰好笑,好似知道沈云漪的心声一般:“好了年猪,今天也是及笄了,别辜负了我那临江水榭和那些好酒,难定死了。”
“那沈越川那边……”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想是你及笄礼,他倒也没那么拦着。”殊兰笑容加深,那张魅惑的脸上突然有些阴恻恻的:“而且他最近估计都有些焦头烂额了。”
沈云漪收回视线,没再多问。
沈越川的焦头烂额估计大部分是她搞出来的,无衣门传播信息的速度很快,暗地里已经有不少眼睛盯上了沈越川,而明面上,皇帝和穆大将军为首的那群党派也在朝堂上慢慢打压着沈越川。
沈云漪突然有些期待,期待沈越川这次要怎么应对。
“好了,我走了,那药丸我只能再给你一瓶,尽量少吃。”殊兰丢下一瓶药,没走正门,翻窗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
沈云漪一整个人被塞在被子里,本不想再动弹,但那命格阳火就如同殊兰所说的,烧的旺盛,烧的沈云漪不得不黑着脸起身,换成沈九思的样貌,晃晃悠悠的忍痛翻墙出府。
今晚夜色很好,浓稠如墨,天上繁星点点,让人看之心生平静,但这样的静谧夜景,延伸到那号称天下第一阁的临江楼上,竟也黯淡了几分。
临江楼一面临江,一面又是京城最为热闹的街市,加之今天是个良辰吉日,大概是几家酒楼一起联合,搞了个灯会,所以无论是街上,还是楼里,都人影憧憧,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许多孩童拿着刚赢得的兔儿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小脸被灯光映得红彤彤的,后面大人追的也是气喘吁吁,笑骂着让他们慢点跑,而不少姑娘们三五成群,团扇遮着半截面庞,看着走入临江楼的俊秀身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好奇与欢喜。
一年纪看起来尚小的女郎轻轻拉着自己的伴儿,低声问着,但言语间难掩激动:“诶,他们是谁啊,怎么生的如此俊俏?”
她旁边的女伴也有些兴奋的反拽住这女郎:“不知道呀,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来这么多俊秀的少年郎?”
前面一同在张望的女郎微微回头,眸光亮亮的笑着猜测:“我听闻今日临江楼请到了一位名震天下的异邦舞娘,漂亮的紧,舞也跳的好,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呢。”
11.我仗势欺人?人在哪儿?
临江楼内,上菜端酒的小二们肩上搭着雪白的手巾,托着黑漆的食盘在入群里不断穿梭,而楼中,最中央处有一方舞池,此刻舞池中正到了最精彩的时刻。
一群约莫十二人的异邦舞姬上台,穿着一样的石榴红长裙,那裙摆是专门定制的,旋转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断刺激着每一个宾客的情绪,顿时,楼里一片叫好。
二楼雅间的窗子也都大开着,里面的宾客皆是锦衣华服,一边笑着欣赏着异邦舞娘,一边吟诗作对,好不自在。
而那刚进楼就被一众少男少女行注目礼的人,正是穆昭野和段长风,以及几位京中文学大儒之子。
段长风凑近有些不耐烦的穆昭野,手肘轻轻拐了拐他:“今儿这局就是为你办的,日后你若是封侯将相什么的,他们应该会是很好的同僚,人品文才都很不错,结交一二对你仕途有利。”
“借口有大事相商把我骗出来就为了这个?”穆昭野斜眼瞟着操心的跟个老妈子一样的段长风,话语中意味不明:“你倒是关心我。”
“没什么,只是那山猪着实美味,报答报答你。”段长风抬了抬下巴,手里扇子附庸风雅的摇了摇,又细细叮嘱:“这临江楼的顶楼阁间风景绝美,可难抢了,你可得感念我的恩德。”
穆昭野半倚在栏杆边,闻言好笑:“自家产业都要你这少东家抢?”
段长风摆手,煞有其事道:“我最公平了。”
“行,你最公平。”穆昭野又转头看了眼楼下的歌舞升平,载酒寻歌的众人,眼底莫名浮现一道娇俏的身影:“可惜,这般场景无缘一见。”
段长风不明所以:“啥可惜?啥无缘一见?”
“无事,进去吧。”穆昭野没回答,抬脚迈步进入阁楼,但还未等段长风稍作寒暄一番,楼下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完全打断了段长风。
楼下,正是裴观和他那一伙儿的官家二世祖,周围还围拢着不少狗腿子,好似正喝到兴头上,声音也变得聒噪了很多。
“小爷跟你们说啊,今天消费我都买单,今儿个小爷高兴,喝多少都可以!”裴观又是那一副大手一挥的样子。
旁边凑上来一人,立马开始捧臭脚:“裴公子今天这么开心,那我们可得陪好您嘞,来人,上最贵的酒,别拿那些劣质酒来污了我们裴公子的身份。”
裴观大笑,眯眼回味:“今天见了一美人,虽说年纪小了些少了些风味,但也是风华绝代,一笑倾城呐。”
“哦?哪家千金,能得裴大公子青睐,实乃她的荣幸啊。”那捧臭脚的人笑容猥琐,又补充着:“不对,实属她祖上十八代的荣幸啊。”
一旁,大概明白裴观说谁的人只是陪笑着,同情的看着那人。
裴观口中的人,自然是相国府千金沈云漪,今日沈云漪及笄大礼,皇后亲自及笄,直接坐实了沈云漪那第一贵女的名号,一个下午就传遍了京城。
众人见提及沈云漪,都不再做声,生怕得罪了那权势滔天的沈相国,只有那捧臭脚的依旧不断附和着。
偏偏裴观最吃这套,越说越兴奋,什么污秽之词都出来了,听得周围其他吃酒的宾客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我看呐,沈相国也是有意将她嫁给我,到时候,带出来给大家伙看看!”裴观越说越上头,甚至有些口不择言起来,这下,沈相国三字出口,那捧臭脚的顿时明白了什么,面色一变,支支吾吾的不敢作声。
段长风掏了掏耳朵,微微蹙眉:“真是不入流的很,穆昭野,那沈小姐的及笄礼你去了吗,我记得沈相国好像给穆府递过帖子吧,那沈小姐,真那么惊艳?”
段长风趴在栏杆上往下望,但久久没等到穆昭野的回应,再转头,他就看到身边略过一抹带着浓烈酒香的身影。
不到一秒,段长风就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着穆昭野手腕转动,一罐上好的酒液,如同那疑是银河落九天中的银河,从楼阁一泻而下,哗啦啦的全部砸在那裴观头上脸上。
不到几息之间,几层的客人都被这一幕震惊住了,噤声,目光惊悚的看着那酒液瀑布的源头,穆昭野。
“他娘的,谁干的,谁这么不知死活!”裴观愣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脸上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羞愤交加的,红成一片。
段长风面色诡异,咽了咽口水,莫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穆昭野那嘴角的笑,浑身打了个冷颤。
穆昭野这笑不同于以往,段长风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森冷,还有一股淡淡的杀意。
下一秒,穆昭野手轻轻一挥,酒坛飞落而下,精准的砸在裴观那伙人的桌上,碎裂声好似砸在每个人心上,吓得他们大惊失色,纷纷远离了些,不敢再接近裴观。
“不知死活?”穆昭野冷笑着,从上至下俯视着裴观,声音如同六月飞雪:“吵死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认得我吗?”
裴观刚想张口骂人,一对上穆昭野的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字都憋不出,半天,才嗫嚅这开口:“穆昭野,你,就算是你,也不能仗势欺人!况且这里是京城!你,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裴观虽然醉酒,但他也还记得前不久穆昭野那传遍京城的嚣张举动。
能对皇子拉弓射箭的人,他哪里敢惹。
“我仗势欺人?人在哪儿?”穆昭野抱胸俯视着裴观,眸光越发可怕。
周围人闻言,都不由得憋笑,来这临江楼的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文人墨客,他们方才也都听到了裴观那极其没有底线的言论,心里鄙夷。
但裴观好歹也是户部尚书的嫡子,他们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无人上前说道说道,也没人敢。
而此时,地头蛇被猛虎压了,他们也乐见其成,心里大快,人群里,也有些人躲在纷纷附和:“穆小少爷仗势欺人也比你裴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强吧,那沈家千金可是你能肖想的?”
裴观怒极,找不到穆昭野的茬,他还找不了别人的茬吗,但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精准的打在他的膝盖上,那东西弹在地上滚动一圈停下,众人一看,居然只是两颗葡萄。
虽是葡萄,但力道极可怕,裴观吃痛,双膝下意识弯曲跪下,而那酒坛的碎片真好在他跪下的地方,一瞬间,瓦片入肉,加之烈酒,裴观叫的跟杀猪一样。
“喂,穆昭野……”段长风虽然不知道穆昭野和那裴观什么仇,什么怨,但段长风觉得自己再不阻止,穆昭野可能会直接跳下去了,届时,会不会闹出人命都不好说。
段长风抬手拉住穆昭野,开口劝阻:“就算裴大人找宫中御医治疗,裴观那膝盖此番怕是得僵养月余了。”
穆昭野扫了段长风一眼,又转头朝着后面从未见过此间场面,惊的有些愣怔的文仕作了个揖:“此番饶了诸位兴致,实在抱歉,改日有时间我再请诸位。”
“哪里哪里,穆小少爷仗义出手,实乃我辈楷模。”那几人连忙回礼。
不再多说,穆昭野给了段长风一个“你处理,我走了”的眼神,脸色很不好的离开了酒楼。
段长风面容苦涩,但总感觉这一幕非常眼熟,甚至觉得自己事后是不是又会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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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头“野猪”,但上次是为了那小乞丐,这次是为了啥?沈小姐吗?
段长风想不通,便也没办法的叹气,开始处理这一切。
历史再次上演,继裴观玉清楼被蛇咬后,裴家小厮习惯了似的抬着轿子赶来,又顺路去医馆叫上了大夫,一路回了裴府。
酒楼一事,虽然引起了不小的喧闹,但在段长风的处理下,倒也只是变成了一段小插曲,伴着异邦舞姬的出场,这少年的义气争斗反而成就了今夜的热闹,各桌无不在谈论这一闹剧。
但大多,都是在讨论穆昭野。
而此事事件的主人公正快步出楼,穆昭野走到门口,刚欲离开,眼角余光就意外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穆昭野转眸,将视线投向那江边水榭。
此时此刻,夜风吹过那被岸上灯火染成金红色的湖面,水波漾漾地晃动着,一层撵着一层,一直铺到江心去,而也有不少水波被江面上的画舫截断,停下来听着里面的丝竹之音。
沈云漪抱着一壶酒,半倚半坐的靠在江边水榭,眼睛迷迷瞪瞪的看着江面,细数着荡漾而去的水波,好似岸上的热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临江楼的女子阴火确实多的让人舒适,但不知道为何,沈云漪体内的命格阳火一直在反复升升降降,尤其是当她想到那个掐住她脖颈的女人,那个在她一出生就想掐死她的女人,她的娘亲时,这股邪火就一直往上窜。
好似无论喝了多少好酒,沈云漪都甩不开那抹身影,也压不下命格阳火,本就想这样把自己灌醉到断片然后一觉醒来恢复正常,但莫名其妙的,沈云漪总觉得越喝越清醒。
沈云漪刚欲再开一壶,身后就传来了非常耳熟的声音。
“沈九思,你不是出门学艺去了吗?”
沈云漪身后,穆昭野的声音悠悠然出现。
沈云漪回头,蹙眉看着来人,心里莫名觉得这人这么阴魂不散的,心烦的开口:“怎的又是你?”
”又是我?”穆昭野上前,踹了踹地上的滚动的酒壶,蹙眉冷言问道:“你妹妹,说你出门学艺去了,学的什么,自家妹子的及笄礼都不参加?”
“我们什么关系你问我这问题?”沈云漪心烦意乱,偏偏穆昭野来撞这个枪口,借着酒劲冲了几分:“而且我学什么,做什么,关你何事?”
穆昭野仔细打量着沈云漪,心里估摸着这人怕是喝醉了,语气沉了几分,听着让人莫名在这夏夜有了几分寒意:“当初那人要在你妹妹及笄礼动手,你也听到了,为什么不行动?”
沈云漪抬眼,盯着穆昭野反应了一下,随即抬手将手里酒壶丢去,又是那句:“关你何事。”
沈云漪动作软绵绵的,但那酒壶却是力道很大的砸在地上,碎裂成渣。
穆昭野蹙眉看着这一片狼藉,转身就走:“跟你这酒鬼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废物。”
“喂,你凭什么……”沈云漪摇摇晃晃起身,一点一点摇着靠近穆昭野,语气幽怨:“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有,你才是废物,还是混蛋!”
穆昭野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其搞笑的事情,回头嗤笑:“混蛋?总比起你这个连自家妹妹都保护不好的软蛋好些吧。”
软蛋?
软蛋!
从见到穆昭野开始,沈云漪已经听到三个形容词了,怂蛋,废物,软蛋。
沈云漪心头气极,二话不说一脚抄起地上的酒壶,借势踢向穆昭野,身体晃晃悠悠,但声音洪亮,理直气壮,似是要将一直以来所有的憋闷都倾泻而出:“穆昭野,滚过来跟我打一架!”
12.你吐我身上你真的找死
那声音很大,气如洪钟,好似带起一阵风,引得那江面上的船舫微微晃动,引得船舫中有人探头出来张望。
夏夜风凉,但略过江畔倒是带上了几分烟火气,也带起两人发梢,对峙间,穆昭野透过晃动的发梢,眯眼看着沈云漪,眼里隐隐带着危险的意味,沈云漪与其对视,丝毫不惧,那风也将她额前的发梢往后吹去,露出她那张光洁精致的面容。
穆昭野深深看了两眼沈云漪,收回视线:“我不跟醉鬼打架,要发酒疯滚一边儿去。”
“由不得你。”沈云漪抽出悬挂在腰间的编绳,晃了晃脑袋:“正好拿你试试我这手玉琼鬼节鞭。”
未等穆昭野开口,沈云漪就已经踢出地上酒壶,身姿轻盈的踩踏其上,旋身间,那鬼节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断加长,上面延展出一些微不可见的倒刺,让人看之生畏。
穆昭野挑眉,往后弯腰,看着从自己脸上划过的鬼节鞭,颇感兴趣,也就在这时,段长风处理完那骚动,也寻着穆昭野的踪迹找来,一来就看到了这极为惊险的一幕。
“段长风,扇子。”穆昭野身影晃动,旋身之间就将沈云漪手下的鬼节鞭踩在脚下。
段长风不明所以,面色苦涩,但还是很快将腰间银扇丢了过去:“可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
扇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隐隐有啸响,沈云漪眼睛有些花,摇了摇头重新凝聚视线,眯眼看着那扇子,很快判断出那扇子应该是玄铁打造的扇骨,不是凡物。
沈云漪嘴角勾起,兴致越发高涨,身体带动手腕,硬生生将鬼节鞭从穆昭野脚下抽了出来,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兴奋:“出招吧。”
穆昭野眉梢微动,嘴角那抹笑意看的段长风面色奇怪,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只能退远了些,随时准备救场。
“出门学艺,学的就是这个?”穆昭野开扇,又一次挡住了沈云漪的鬼节鞭,哼笑一声,来了几分兴致:“沈公子又不上战场,但又是左手剑,又是这鬼节鞭的,倒是涉猎广泛。”
沈云漪招招狠厉,脸上却是越发畅快,每一次两人近身,沈云漪体内的命格阳火就好似被凉水一桶一桶浇下去,那种闷热灼烧的感觉逐渐在被清凉夜风吹拂的凉爽取代,而沈云漪心里那些抹不去的烦闷,也在一鞭一扇中被抽的粉碎。
穆昭野前期没怎么出手,基本都是借势反击,同时,他也在观察着沈云漪诡谲的招数,心里暗叹这鞭法的以柔克刚。
“我多的是你没见过的,瞧不起谁呢。”沈云漪嘴角勾起,鞭扇交锋之下划出一阵阵火光,就在穆昭野想要抬手抓住沈云漪手腕,取走那鬼节鞭一招制敌之时,沈云漪果断放下了那鞭子的手柄处,身法诡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巧妙的绕到了穆昭野背后。
“小心诶。”段长风一旁观者都看的胆战心惊,不由得出声提醒。
但已然来不及了,沈云漪抓住跟随而来的鞭尾,快速的饶了穆昭野一圈。
穆昭野蹙眉,正打算出手用扇面直接割断这鞭子,但手指方才动了一下,沈云漪那双眼睛就快速凑到穆昭野面前。
一瞬间,星光灿烂,远处烟火骤然升空,猛地炸开,顿时,黑夜里烟花点点,取代星光,绚烂夺目,甚至大有和岸边灯火争奇斗艳之感,而那烟花爆开的声音也和岸边船舫里百姓的欢呼声融在这夜色里,一切都美的不像话。
“你分什么心呢,穆昭野。”短短一瞬,沈云漪就抓住了鞭头,笑的比那天上的烟花还绚烂:“你完了,下去洗洗吧。”
穆昭野腰间的鞭绳不知何时被沈云漪打了个结,再接着,沈云漪一个翻身,跳上水榭亭前,一手握鞭,一手抓亭沿,接力上亭间手腕挥动,这力道不大,但传到鞭尾时,也足以把一人甩飞出去。
穆昭野挑眉,看着鞭子滚动来的弧度,心知来不及解开这鞭子了,手腕微动,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一物飞出,下一瞬,穆昭野就被鞭子带的腾空而起。
段长风睁大了眼睛,看着穆昭野离地的身影,差点没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眼花了,不由得呢喃:“这……这沈九思这么厉害呢?”
穆昭野虽被甩飞出去,但却是一点也不见慌,眼底甚至也带上了几分畅快和狡黠,在半空中,穆昭野对上沈云漪的视线,口型微动。
是你完了,傻子。
这六个字没有出声,但却是重重的落在了沈云漪心头,还没等沈云漪反应,一物件就重重敲击在她的后背之上,力道很大,正是那扇子。
这番力道下,加之沈云漪醉酒,晃晃悠悠间脚步竟也不稳,一个踉跄间跌下亭子,而她手里的鬼节鞭此时也被穆昭野拽住,原本的禁锢居然被穆昭野变成了牵引。
穆昭野轻踏鞭体,空中借力上了最近的一间无人船舫,手里,正握着那鞭子,声音挑衅清亮:“是谁要下去洗洗?”
沈云漪看着越来越近的湖面,冷哼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也抓住了鞭子,快速收短距离,将整个人变成鞭子的一部分,不顾死活的朝着穆昭野砸去。
穆昭野也没想到沈云漪会是这般不知死活,玉石俱焚的打法,心里奇怪,但已经来不及躲开。
眸光相触的瞬间,穆昭野也不知为何,看着沈云漪眼底那似曾相识的倔强和狠意,下意识张开双手。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水花,段长风没眼再看,捂脸转身。
沈云漪和穆昭野,竟是一同掉入了江里,但说掉入有些牵强了,应该是沈云漪单方面的将穆昭野砸到江里去了。
临江水榭处,一切又归于平静,而水下,无数的泡泡的飞腾而上,遮挡了沈云漪的视线。
沈云漪虽然会水,但此时醉酒有些力不从心,也不想出力,抬手看似胡乱的抓着,但一抓,就精准的抓到了穆昭野的胳膊,不顾其他,沈云漪直接一整个人水鬼似的爬了上去,紧紧的禁锢住穆昭野的后腰。
穆昭野回头看了眼沈云漪,本想甩开,但沈云漪死活不放手,穆昭野没办法,总不能淹死沈云漪,只能带着她一起往上浮。
沈云漪闭气,倒也不难受,反而很舒服。
接近穆昭野之后,身体在这有些冰冷的水中变得有些暖融融的,那命格阳火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就像是抱着一块上好的暖玉,冬暖夏凉,让人一点都不想放手。
但不想放也不可能,穆昭野上了船舫,见沈云漪还不松手,黑着脸抬手将沈云漪一把揪起,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沈九思,你不会水往水里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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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真喝出问题了?”
“关你屁事。”沈云漪此时喝也喝完了,打也打完了,气也发完了,心情舒畅,莫名想到穆昭野那玉镯,打了个酒嗝,梦到哪句说哪句似的开口:“好看,谢谢你。”
“醉鬼,我也是闲得慌跟你个醉鬼打。”穆昭野没理会沈云漪这乱七八糟的话,嫌弃的松手,转头欲走,但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揪着沈云漪的领子问道:“你府内什么情况,为什么沈云漪会让皇后替她及笄,还有……她是不是身体不好。”
沈云漪有些困了,反应了好一阵才听清楚穆昭野的问题,抬手一挥,差点打在穆昭野脸上:“关……“”
“你再敢说一句关你屁事,我就把你丢到江里喂鱼。”穆昭野语气冷的让沈云漪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顿时闭嘴。
穆昭野等了一会儿,想着沈云漪应该是醉的没脑子了,自己多余问,转身又想走,但沈云漪怎么会放过穆昭野这个人形暖玉的存在,抬手抓住穆昭野的衣袖,还打了个酒嗝:“沈云漪啊,她,身体好得很,跟头牛似的。”
穆昭野蹙眉,转眸看向沈云漪,等着她的下文,但沈云漪再张嘴的时候,吐出来的却不是字。
“呕……“”沈云漪揪着穆昭野衣袖,弯腰张口,胃里的翻江倒海如同之前在穆昭野手中的酒液一般,倾泻而下。
穆昭野好似僵住了,一动不动,脸上甚至忘记了有表情,就在沈云漪倾泻完,顺手用穆昭野衣袖擦嘴之时,穆昭野手背青筋暴起,抬手间,只听到岸边段长风带着憋笑意味的大喊。
“喂,穆昭野,差不多得了,跟个醉鬼闹什么啊,快回来,那船舫可贵了,别给我拆了。”
下一瞬,沈云漪懵懵懂懂间只感受到一阵风袭来,然后一件衣袍直接丢在了她的脸上。
“敢吐在我身上的,你是第一个,沈九思,你给我等着。”穆昭野言语森冷的留下这一句话,甩下外袍就起身跳回岸边,在段长风揶揄的眼神下,黑着脸离开此处。
好不容易憋住笑,感觉看了一场精彩大戏的段长风不由得感叹:“今晚真是精彩得很啊,比我花重金请来的异邦舞姬还精彩,穆昭野,你跟那沈九思什么仇什么怨啊。”
“段长风,你是不是太闲了点。”穆昭野快步走着,鼻尖还萦绕着那股诡异的味道。
“不是我说,你要和他打交道可得小心些,沈九思这人不简单,你刚回京大概是不知道。”段长风夺过穆昭野腰间的扇子,打开晃了晃,语重心长道:“此人在外的形象完美过甚,就像是特意装出来,还偏偏让人抓不到把柄,我可不信世上有这样完美的男子,所以这沈九思啊,就跟沈越川一样,是只狐狸,少招惹他,这种戴着面具心思深重之人,最为可怕。”
“可怕?完美?”穆昭野斜眼瞟向段长风,看了他两眼又收回视线:“城西那边有座庄子,我晚些让下人把地契送到你那儿,那儿山猪很多,多吃点。”
“什么?你要送我一庄子?”
段长风喜笑颜开,心里暗叹,自己刚刚所想果然是真的。
“让人去看着点那沈九思,别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死了。”穆昭野最后丢下一句颇为嫌弃的嘱咐,告别了段长风,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13.礼物可还喜欢?
隔天清晨,沈云漪才在船舫里迷迷瞪瞪的醒来,一抬眼,就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轻薄小毯,而软蹋对面的小茶几上还温着一壶茶,放着一个小食盒,惬意悠然,一旁熏香燃烧,袅袅青烟顺着随风开合的船舫门帘飘向那广阔的天地之间。
船身晃晃悠悠,但莫名的让人感到非常安稳,沈云漪反应了一会儿,很快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揉了揉眉心,又看向一旁那件黑金外袍,上面原本沾染的污秽早已经被洗干净,摆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
这临江楼的小厮心还蛮细的,沈云漪默默心想。
起身喝了口茶,沈云漪舒展身体,骨节咔咔作响,但好似经历了殊兰的锻造,以及和穆昭野那一番打斗,身体得到了彻底的释放,沈云漪觉得身体堆积的那些烦躁已然荡然无存。
正欲抬脚走出船舫,沈云漪又回眸,视线锁定在那黑金外袍之上,思忖一二,还是将那外袍收起,一同带走。
但刚一出船舫,沈云漪就迎面撞上了抱着账目走来的小厮:“客官,这是昨日到今日您在临江楼的总花销,您这边是挂账还是?”
沈云漪奇怪,殊兰应该是给她出过钱的,怎么会还有其他的收费,但沈云漪接过那账目一看,顿时有些无语凝噎。
船舫一夜,十两银,临江水榭江亭破损,五两银,船舫清理,五十文,晨间燃香,十文……后面是更多细细碎碎的账目。
沈云漪越看越麻木,但看着笑眯眯等在一边的那小厮,压下与他理论一番的心情,将账单丢给他:“挂账,挂在沈府头上,晚些时间我会让人把银子送来。”
沈云漪抬脚欲走,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取走了那船舫中的吃食,然后洒脱的在小厮那诡异的眼神中晃晃悠悠的离开了临江楼。
回到相府时,沈云漪正好和宫里来人擦肩而过,沈云漪都不用问是哪位宫里的人,一闻到那淡淡的清雅熏香,就知道是皇后宫里的。
“少爷,您回来了,方才皇后宫里的人来过。”一门房小厮见沈云漪站在门口思索,主动上前开口。
沈云漪点头:“可是让……妹妹明日去宫里?”
“嗯,正是如此,老爷已经让人将拜帖送去小姐房中了。”小厮拘礼,恭恭敬敬的回应。
沈云漪点头,回房之后,左右无事,她便也没再出门,待在自己的小屋里一边练剑,一边背诵着一些大家诗文。
那归山先生的大儒学府虽说可以保送,但沈云漪向来做事都会做两手准备,若是随即抽考,她也得保证自己能够答的出来。
故此这一练,就练到了半夜。
沈云漪冲洗干净,和衣上床,但视线冷不丁又被穆昭野那件外袍吸引,看了一会儿,沈云漪试探性的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上方,顿时,沈云漪眼眸一亮,有些诧异的低声呢喃:“单是衣物竟也可以压制,这人究竟是什么命格……”
穆昭野的衣袍,居然也可以小幅度的压制沈云漪体内的命格阳火,虽然效果没有他本人那么好,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心念至此,沈云漪又将那件袍子放在枕边,但躺下又觉得心里有些膈应,抬手将那件衣袍丢到床尾,才安稳的闭上眼睛,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沈云漪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宋嬷嬷敲击了许久沈云漪的房门,沈云漪才悠悠转醒,起身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宋嬷嬷?”
“哎呦我的小姐,今儿要去宫里忘了吗?怎起的如此晚?”宋嬷嬷有些着急,瞪了眼门外侍奉的丫鬟。
沈云漪垂眸看了眼那衣袍,起身收起,才唤了丫鬟进来梳妆。
临上马车前,沈越川正好下朝回来,又表面嘱咐,实则警告的说了沈云漪几句才放她离开。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就似在那船舫之上那般催眠,沈云漪眨巴着眼,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着透透气,便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幕,一只手撑着马车窗沿,侧脸靠在那半截露出的雪白皓腕上,眼眸半闭不闭的看着窗外街景。
风有些燥热,吹的沈云漪心里也有些烦躁。
周围路过的百姓随意扫来视线,落在沈云漪脸上,顿时,就好似被沈云漪那张精致明艳的面容黏住了一样,难以移开。
沈云漪不在意这些视线,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穆昭野会能压制太子命格,为什么……自己都还没出手蓄意接近,这人就阴魂不散的在她视野里到处乱晃,甚至,在梦里也阴魂不散。
想着想着,沈云漪思绪越来越慢,逐渐停止了思索,眼皮一搭一搭的垂着,脑袋也晃晃悠悠。
但就在沈云漪犯困到差点脑袋砸到马车窗框的瞬间,她的脑袋被一只手稳稳的托住。
一刹那,微风拂过,发梢舞动,街上花瓣随风掠过,消失在街角。
那双手很大,掌心的茧有些粗粝,但温暖的如同三月里被春日暖阳晒过的被褥,沈云漪头脑昏沉间,嫌弃那茧子扎脸,下意识蹙眉,顶了顶那掌心,那手好似僵硬了一瞬,但并为移开。
下一瞬,鼻尖熟悉的草药香气和被压制下去的躁动,让沈云漪瞬间惊醒,一个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拖住她脑袋的那人。
“沈小姐好兴致,但在这里睡,不怕从马车上掉下来?”穆昭野收回突然变的空空荡荡的手,垂眸好笑。
沈云漪视线里,穆昭野端坐于马上,微微弯腰间,那垂落额前的几缕碎发给他凭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但那双眸子,又莫名的让人想到那雪霁后的暖阳。
沈云漪移开视线,缩回脑袋:“不劳您费心!”
原本穆昭野驾马走的是和沈云漪两个方向,但不等沈云漪收回视线,穆昭野就抬手牵动缰绳,那匹青骢马很快调转了方向,踏着铁蹄跟随着马车前行。
“生气什么?”穆昭野放缓了速度,“脑袋撞一个大包,可不好去皇宫。”
沈云漪眉宇间有些羞恼,心里暗骂自己一声,打算回去把穆昭野那件衣袍做成巫毒娃娃,有空就扎扎这个阴魂不散的人。
心思盘旋间,沈云漪表面依旧得体端庄,轻声示意车夫不用停车,抬手放下了马车窗的帘幕。
但那淡淡的薄纱,也挡不住穆昭野那俊秀挺拔的身姿,同样的,也挡不住穆昭野看来的视线。
“那多谢穆小少爷。”沈云漪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声音有些冷,但还是得体温和的让人挑不出错处:“小女真是和穆小少爷有缘。”
但这缘分不要也罢,沈云漪心想,这穆昭野,每次都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出现,真的很阴魂不散。
“是很有缘。”穆昭野视线始终看着帘幕中那隐隐绰绰的身影,眉眼微动:“你哥哥,可回府了?他出门学艺,是学什么?”
关你何事……沈云漪心里先答了一句。
“哥哥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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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便过问,穆小少爷可是想与我家哥哥交个好友,这么好奇于他?”沈云漪淡淡笑着,周旋着回应穆昭野。
“好友?”穆昭野嗤笑一声,但还是回应:“不过也算是好友了,毕竟你家哥哥,昨晚吐毁了我一件黑金外袍。”
沈云漪一噎,想让车夫快点驾马,但不知为何,这马车越来越慢。
“真是给穆小少爷看笑话了。”沈云漪语带歉意,声音柔软,“改日我让府中折算好银子,送到贵府。”
“大可不必,我穆府还不差这点钱。”穆昭野收回视线。
沈云漪不再出声,穆昭野也不出声,一马一车就这样一同前行。
沈云漪手指攥紧了些,很想问穆昭野此时是要干嘛,要跟他一起去皇宫面见皇后吗?
但一路无声,除了那马车车轴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以及穆昭野座下那匹青骢马的马蹄声,这声音听的让人心里格外安稳,但沈云漪只觉得越来越别扭,看着越发近的宫门,才松了口气。
此时,穆昭野才又开口:“沈小姐,那伙贼人已全部解决,但背后之人行踪不定,尚未查出。”
沈云漪愣神,很快反应过来,穆昭野是在履行上次他所说的“查到了来告诉你”这句话。
“多谢穆小少爷,费心了。”沈云漪回答的没有几分情绪起伏,引得穆昭野多看了几眼那帘子中的身影,轻笑着说道,“不说闺秀,就算是那些酸腐书生,听到此事皆是恐惧万分,沈小姐好魄力。”
“您又折煞我,这事儿不算什么。”沈云漪淡笑,又找补了一句,“恐惧万分说不上,但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故多谢穆小公子告知此事,有穆小公子出手,云漪感恩戴德。”
穆昭野顿了顿,蹙眉看来:“不算什么?这事儿你经历过很多?”
沈云漪手指微不可查的捏了捏衣袖,突感自己说错话,但还没等沈云漪反驳,穆昭野又继续开口:“礼物,可喜欢?”
沈云漪不知话题为何突然转到这边,但还是轻轻点头:“很美,多谢穆小少爷,来日有机会,必定回礼。”
穆昭野轻咳一声,张口纠正:“不必回礼,下次见面,别再叫我穆小少爷,直呼我名即可。”
随后,穆昭野没给沈云漪反应和反驳的机会,抽动缰绳,转向来时的方向,策马而去。
沈云漪掀开帘子,微微探头去望,嘴里隐隐呢喃:“莫名其妙。”
“小姐,到了,我在这儿等您。”马夫挺稳马车,扶着沈云漪下了马车。
宫门口,早以有了等候的宫女,那宫女看了眼马车上下来的沈云漪,眼底惊艳,但看沈云漪背后没有随身服侍的丫鬟,心里疑惑,上前拘礼:“沈小姐,皇后娘娘派我等来此接您,请跟我来吧。”
沈云漪笑着点头,不再想穆昭野那奇怪的举动,一路跟着那宫女进入了宫闱深处。
皇宫,皇后寝宫后园的百花园内,昭德皇后正在对着一盆牡丹修修剪剪,保证那牡丹朝着自己的心意生长,刚剪掉一根长势惊人的枝丫,皇后一抬头,就看到走进来的沈云漪。
“呦,云漪来啦,快,过来坐,看看本宫宫里新来的这批牡丹如何?”皇后笑容亲切,上前亲昵的拉过沈云漪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沈云漪面露羞怯,视线扫过那牡丹又很快收回:“花很美,但主要还是皇后娘娘……修剪的更好。”
14.怎么卡树上了?
“就你这孩子会说话,要是本宫的永宁也如你一般,本宫都不知能省多少心。”皇后笑着摇头:“本说今天让她过来和你见上一见,但现下又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也罢,不说这个混丫头了,这两日可还好?”
“云漪很好,及笄礼是,当真要多谢皇后娘娘。”沈云漪起身,行了个跪拜大礼:“云漪当时举动确有不妥,皇后娘娘贵为天下之母,臣女也只当自己是皇后娘娘的子民,欠缺考虑,是臣女唐突了。”
皇后那双漂亮的杏眼微眯,似是在辨别沈云漪言语中有几分真情实意,但待看到沈云漪眼角泛起的泪花时,心头一软。
摇了摇头,皇后有些无奈,暗叹自己真是在这后宫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起来吧,你母亲的情况我也知道,你父亲……”皇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沈越川如何:“也罢,不提你父亲,此番叫你前来,主要是想问问你,可有钟意的郎君,可需要本宫为你做主?”
沈云漪心头一动,这问题,终于来了。
“多谢皇后娘娘照拂,但云漪暂无钟意的郎君。”沈云漪垂眸,眼眶一红,泫然欲泣,看着就像是不得已说谎的样子:“父亲疼爱云漪,且云漪尚小,父亲还欲留云漪几年。”
皇后眉眼带了几分心疼,抬手抚了抚沈云漪的额角:“女子皆是身不由己,故此我才许你那一诺,云漪,本宫自幼与你母亲相识,你母亲骄傲明媚,我俩虽也有摩擦,但我心里也倾佩于她,现如今……唉,本宫亲手帮你及笄那一刻,就已把你视为和永宁一般的孩子,要是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本宫诉说。”
皇后眼带鼓励,沈云漪眼眶越发红,微微笑道:“云漪自幼没有母亲教导,如今有皇后这番话,云漪当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你这孩子。”皇后笑弯了眼,取下手腕玉镯,塞到了沈云漪手中:“这玉镯是去盘龙寺开过光的,能保佑你,只需记住,你背后永远都有本宫,有什么烦恼都可像永宁一般跟我倾诉。”
沈云漪眉眼微动,握住那玉镯,也握住了皇后抛来的橄榄珠:“有皇后娘娘这番话,小女心满意足,小女只希望皇后娘娘和父亲都平平安安,一切顺遂,况且父亲近日好似忧思过重,云漪也不敢再用自己的事去烦扰父亲。”
“忧思过重?”皇后敏锐的捕捉到沈云漪话语中的问题,心里微动,但眉眼间还是温和慈祥:“近日皇上来本宫宫里时看着精神颇好,朝中也并无大事,沈相国怎会忧思过重?可是身体不适?”
沈云漪轻轻摇头,面露不解:“太医上次来相府请平安脉时没什么问题。”
说道此处,沈云漪好似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但在皇后安稳慈祥的目光中还是红着脸开口:“说来倒有一事,皇后娘娘可别讲于别人。”
皇后笑容加深了几分,看着沈云漪的模样,心想小女孩当真也是藏不住话,便也凑近了几分,似哄孩子状:“嗯,放心,本宫绝不将你的小秘密告于他人。”
沈云漪四下看了一圈,才羞怯的凑到皇后耳边,轻声诉说:“云漪偶然听见父亲有次醉酒在书房说话,好似在说……为云漪准备的嫁妆尚未备齐,所以还不打算让云漪嫁于他人,怕云漪受人欺负。”
这话说的天真,但沈云漪那脸上的红晕却做不得假,看着却是像是闺中少女的烦心之事。
但皇后却是闻言面色一变,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嫁妆?这不是应该沈府主母应该操持的事吗?”
沈云漪似是没察觉到皇后面色有异,淡笑着垂眸:“说来也有些羞臊,云漪没有母亲帮忙准备嫁妆,反倒是父亲格外上心,云漪的嫁妆基本都是父亲一点一点帮忙添置的,父亲还说,那嫁妆会永远是云漪在夫家的底气。”
堂堂相国府,嫡女嫁妆怎么可能这般难凑,让一家之主来准备女儿嫁妆又是何其可笑,但皇后此刻并没有说出这疑问,面上笑意不变:“沈相国当真是把你当成了掌上明珠,那本宫也能放心了。”
“故此云漪才觉得愧对皇后。”沈云漪又是那副委屈的乖顺模样:“当时竟一心只想着自己了,云漪也愧对父亲的一片苦心。”
皇后不疑有他,毕竟沈云漪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况且一直久居内阁,查探的人也来报,这沈云漪在府内温和乖顺,被沈越川管教的很好,除了相府嫡子沈九思,沈云漪也没什么交往颇深的人,甚至没有几个手帕交。
思及此,皇后想着自己也算是利用了沈云漪这无甚心机的小丫头,眼底有些心疼和愧疚,握住了沈云漪的手,不再追问这方面的事:“好了,再怪自己本宫可要生气了,对了,云漪可知道归山先生?”
沈云漪心头一跳,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归山先生?那位举世无双的帝师?”
“是啊,云漪也是见多识广呢。”皇后亲昵的笑着,从一旁的梳妆台前拿来一册帖子,放在沈云漪手上:“也不知道这次为何,归山先生向陛下提了建议,开了女学,届时,估计会有不少贵女前往学府进行考核,这个给你,虽说咱们云漪本就才学出众,乃京城第一贵女,但毕竟这女学也是第一次开,这东西也能保你一路顺畅,不会被人刁难。”
沈云漪看着手里的鎏金帖子,面上感动,心里暗暗叫苦,但也觉得是个机会。
沈九思是一定得去的,现在沈云漪也不得不去了,那她只有一个人,总不能分个身,一个人上两个人的学,但是……
“多谢皇后娘娘,但家父……”沈云漪脑海飞速旋转,面露苦恼:“家父本打算过段时间让小女去曹溪观,潜心休学之际,也替母亲祈福,这府学,怕是不能一直参加。”
曹溪观,正是沈越川暗地里控制着的道观,也是一处从南蛮进入京城的必经之地,沈云漪正愁没机会把这个地方透露给皇家,现下倒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皇后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无事,曹溪观应该也距离砚山不远,届时,你想去玩玩就去玩玩,不要一个人在观里憋坏了。”
“砚山?”沈云漪有些意外:“此次府学居然开设在砚山?”
皇后点头:“砚山虽说远了些,但胜在环境清幽,远离世俗嘈杂,也是每每皇家秋闱选择的地方,倒也适合潜心休学,也真是巧了。”
这下,沈云漪再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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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的由头,只能点头应道:“多谢皇后娘娘,云漪有空了一定多去府学听学。”
“那倒是其次的,最主要啊,云漪你还是得多交些手帕交,跟京城其他贵女多走动走动。”皇后笑着轻拍沈云漪的手:“届时永宁也会去,你多带带她,她最近越发胡搅蛮缠的很。”
沈云漪乖顺:“是,云漪明白。”
见状,皇后也不再多说:“好了,想着你在本宫这里也有些许无聊,去御花园那边玩玩儿吧,永宁兴许又在那边捉鸡逗狗的,说不定你俩还能遇上,我会派人通知沈相国,你可以晚点出宫。”
“多谢皇后娘娘。”沈云漪拘礼,在皇后那带着笑意的眼神中离开了皇后寝宫。
刚一出寝宫,沈云漪默默的长舒一口气,轻轻揉了揉眉心,心想这戏也是真难演,演过了演差了都达不到效果,但今日一过,她也算是成功的给帝后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成功浇了个水,不虚此行。
“沈小姐,您要去御花园看看吗?还是直接出宫?”一旁宫女恭恭敬敬的等着。
沈云漪看了眼日头,轻轻摇头:“走吧,不能负了皇后娘娘好意。”
沈云漪打算去御花园迅速的走一趟,再找个理由快速离开,毕竟今日是无衣门一月一次的碰头日。
这碰头日,也就是无衣门各大掌舵互通重大消息的日子,最近京城很多变故,加之归山先生出山,还办了女学,估计会有很多新的关键消息。
想到这里,沈云漪脚步都加快了几分,但就在她跟着宫女走到那御花园的入口时,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你们不许过来,过来我就跳过去了!”一少女清脆软糯的嗓音从一棵高高的桃花树上传来,而桃花树下,一众宫女太监着急的抬手不断呼唤。
“哎呦我的公主啊,您快下来吧,摔到了皇后又要责罚老奴了。”
“公主当心啊!”
“公主您先下来吧,皇后娘娘知道会吓到的。”
那一片喧闹中,树上少女丝毫不动,但沈云漪看去,一眼就看出,这人应该是上树想翻墙,但被卡树上了……
“那是,永宁公主?”沈云漪侧头问询身旁面容苦涩的宫女。
那宫女无奈点头:“回沈小姐的话,是,是的,是永宁公主。”
沈云漪点头,视线又重新落在安永宁身上。
安永宁那张面容精致的鹅蛋脸上,有着一双极其酷似皇后的杏眼,但那眼睛里此时带着十足十的倔强,没一点皇后的端庄沉稳,那双眼下,秀挺的鼻尖小巧,上面还落着几片桃花瓣,和那淡粉色的薄唇相互呼应,小小年纪竟也能看出一分倾国之姿。
沈云漪正想换个方向走,毕竟在别人狼狈之际出现不会给别人带去什么好印象,但沈云漪刚侧身,就听到那群太监宫女发出惊呼。
沈云漪侧眸看去,树上的安永宁似乎是撑不住身体,半边身体已然半掉不掉的悬在那桃花树下。
下一息,桃花树震动,花枝上下摇摆,那桃花瓣也扑簌簌的从枝丫上掉落,一场盛大的花瓣雨顿时就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天呐,公主!小心!”
15.漂亮姐姐你说怎么办
众人惊呼中,那皇后身边的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呆立在原地,就在她愣怔间,眼角好似略过一抹身影,待看清之时,她更是惊的吐不出一个字。
“沈小姐!”
沈云漪身体下意识的动了,但接到安永宁那急速下坠的身体时,才惊觉自己相国千金的身份虽然会舞,但不会武,不应该安稳落地,便也软了身体,抬手护住安永宁的脑袋,随着安永宁一起坠落。
扑通一声,花瓣雨还在下,而落在地上的桃花瓣又被两人下坠的气浪掀起,和花瓣雨交错相容,让人眼不能辨物之时又被花瓣覆盖。
沈云漪轻咳一声,虽说当肉垫之前她也卸了力,但毕竟身上还是压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重的女孩,一时之间也有些眼晕。
“没事吧。”沈云漪抬手碰了碰身上有些抖的安永宁,想让她先起来,但手刚触及安永宁的胳膊时,就被安永宁一把抓住。
安永宁抬头,从沈云漪身上爬起,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睁的大大的,直视着沈云漪,一片花海中,两人视线交错,沈云漪莫名觉得安永宁像自家后园那只暴躁啃菜叶子的大白兔。
“公主!您没事吧,吓死老奴了。”一旁,一老嬷嬷满心焦急的扒拉开花瓣,想去检查安永宁的身体,但下一瞬,就被安永宁呵斥住:“不许过来,过来的都罚!”
安永宁的话很有用,那堆宫人见安永宁气息颇稳,也没再上前,只敢在一边焦急的等着。
说完这话,安永宁就翻了个身,趴在沈云漪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盯着沈云漪:“你是谁,好漂亮,比我皇姐都漂亮。”
沈云漪正想起身行礼,但又被安永宁按下:“别动,这花多美啊。”
“臣女,是相国之女沈云漪,受皇后娘娘恩惠,今日进宫叩谢圣恩。”沈云漪被按住,看这力道倒也不大,便也乖顺不动,抬手取走安永宁发梢上的桃花花瓣,语言关切:“公主,您没受伤吧。”
安永宁看着沈云漪的动作,有些怔怔,但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沈云漪说了什么,顿时惊奇的张圆了嘴巴:“你就是沈云漪,母后让我见见的沈家姐姐?”
安永宁的表情过于丰富,看的沈云漪心里好笑,便也歪头笑出声:“是我,公主爬的真高。”
“你居然夸我?”安永宁杏眼圆睁,看着有几分可爱,但还未等沈云漪回应,安永宁又凑近了沈云漪的耳边,轻声问着。
“沈家姐姐,你是会武功吗?”安永宁面容娇俏,但这话却是让沈云漪笑容减了几分,张口否认:“公主,会武我就不会被您压住了。”
安永宁撇嘴,手指微动,极快的往沈云漪嘴边塞了一东西。
沈云漪反应很快,但待她看清那东西的时候却没有躲开,任由那东西进了她的嘴。
看起来是一颗药丸。
沈云漪倒也不害怕,她自觉自身都被殊兰练出来了,这天下的毒药很少能治她于死地,而此时此刻,她也不能躲,毕竟不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才是关键。
但那小丸子入口的瞬间,沈云漪只感到唇齿间甜丝丝的,直入肺腑。
只是一颗糖。
沈云漪舌尖动了动,有些错愕。
“这么没戒心,怎么躲也不躲躲,看来真不会。”安永宁有些失望,但还是凑近了沈云漪,眼睛亮亮的,“不会还来救我,你想要什么赏赐?看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可以给你。”
“臣女并没有想要的。”沈云漪垂眸,舌尖甜腻,慢慢起身,捡起那掉落在地上金帖,又朝着安永宁伸出了手,“公主,地上凉,起来吧。”
沈云漪此时并没有说谎,对于安永宁,她没有利用的心思,安永宁比她还小,虽说皇家少出心思单纯者,但从面相来看,沈云漪是不讨厌安永宁的,此番一救,也只是一时兴起。
安永宁又定定的看了两眼沈云漪,视线落在那金帖上,顿时明白了什么,面容有些惊喜:“沈家姐姐也要去府学?”
沈云漪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圆滑的打着太极:“可能吧,家中事务繁忙,尚不清楚。”
安永宁坐在地上不知道想了什么,眼眸亮亮的抬手抓住沈云漪的手,借力起身:“沈家姐姐,说不定我们届时还会见面,到时候你要认出来我哦。”
未等沈云漪反应,安永宁就笑着拍拍身上灰尘,带着一大帮宫人浩浩荡荡,风风火火的走了。
“沈小姐,真是抱歉啊,您看您还需要继续游园还是?”一旁的宫女也有些无奈,但身为宫女,也不能讨论自己主子,只能恪守本分的完成任务。
沈云漪舌尖动了动,那抹甜腻还未消散,但是,安永宁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届时要认出来她?
不过……届时安永宁能不能认出她都不太好说。
“衣裙有些脏了,恐冲撞了贵人,我还是离宫先回府吧。”沈云漪不再多想,面露惋惜,但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一路顺畅的出了宫门,沈云漪上了马车,视线透过帘幕看着街景,待她路过一处坊间理案处,马车却是不动了。
“小姐,前面人太多了,怕是要等上一等。”马夫声音传来,蹙眉看着那人群围聚的地方,“今儿个又出了什么榜文,怎么这么多人?”
沈云漪掀开帘幕,想着大概是那归山学府的事:“不着急,等人群疏散了些再走也不迟,免得误伤了人群。”
这话刚落,沈云漪就听到了街边众人的讨论声。
一老妪语带惊讶,声音尖锐好似不可置信:“女学?让女子和男子一同去学府!这简直是有伤风化!”
“你这老妪怎的这么迂腐,女子入朝为官的大有人在,那李大人之女不也在宫中理事,办女学才是彰显我大安国人才济济。”旁边,一握着杀猪刀的妇人大声的反驳着,这样子,一看就是刚还在杀猪,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看榜了。
那老妪鄙夷的看了眼那杀猪妇人,嫌弃的走远了些:“朱娘子,你家那口子都还没考上功名,你还得杀猪养他,现如今女学一开,岂不是更没希望?”
那朱姓娘子瞅了老妪一眼,晃了晃手里的杀猪刀:“你这老妪,目光短浅,我不与你计较。”
“嘿,你一宰牲口的……”那老妪正欲理论一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都聚焦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一酸腐书生模样的男子上前,有些愤怒的且不可置信的挤开众人,看完了那榜文,转头也加入了这场对于女学开办的“骂战”。
“唉,这女学之举,虽说是皇帝圣明,皇恩浩荡,意想照拂大安万千女子,可这女子入学本就是不可为之事,怕届时,唉……这女学,定会让祸害这归山学府。”这书生一脸惋惜之状,大有一副关心家国兴衰之意,但言语中尽是对女学的贬低和唱衰。
那朱姓娘子听不下去,瞪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酸腐书生:“你这酸腐书生又在这叫唤什么。”
“粗鄙。”这书生小山羊胡子气的一抖一抖的,远离了些那朱姓娘子的杀猪刀,面色鄙夷,“女人本该就在内院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的本就让人不齿,更别说去沾染那圣贤书,简直是玷污了大儒之道!”
这话自然也传入了沈云漪耳中,她冷眼看去,记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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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的面容后,正想放下车帘,但也就在车帘即将落下之时,她的余光中略过一抹身影。
沈云漪手指定住,不可置信的再次掀开车帘,视线落在那飞驰而去的少年人身上。
那少年沈云漪不认得,但他后背的那柄剑,更准确的说,是那剑身上被磨了一半的纹样,沈云漪认得,是渡川阁的纹样。
渡川阁,江湖上有名的暗衣夜杀组织,接赏金,取人命,从不失手,而眼前少年,竟是渡川阁的人?
沈云漪抬手轻轻咬住指尖,眉眼紧蹙,小声呢喃:“渡川阁的人不是从不入京城,怎会现身?”
还未等沈云漪有个定论,那少年便一脚踹在那酸腐书生肩上,高声怒喝:“女子为何不可入学?你这书生,一口一个圣贤书,如此迂腐,我原本以为这京城在天子脚下,人人得沐圣恩,应当是民风开化,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你谁啊!哪儿来的流氓痞子,你这粗鄙的异乡人又懂什么!”那酸腐书生一边捂着肩膀,一边怒瞪着少年,口里振振有词,“女诫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天理,今日这女学不顾纲常,大开方便之门,聚女子于一堂,岂不是乱了这阴阳之道!”
“屁话连天,今日我不打你一顿,我就不叫戚少商。”这自称戚少商的少年,不知哪里来的行侠仗义之气,三两步上前,就要揍那书生。
那书生也是丝毫不畏,大有殉道身死不足惜的硬骨头之意:“你来啊,无理之人自然只会用些拳脚功夫。”
“可恶!你说谁是无理之人!”
沈云漪挑眉,颇感兴趣的看了一会儿,像那酸腐书生这样的人,自视清高,自认不畏权势,自诩名家傲骨,不为五斗米折腰,虽让人头疼,但现如今,这样的人也在某些方面掣肘着皇权,这也是他们敢质疑这皇家宣告的源头。
若是强行让这些人闭嘴,只会被这些人的口水完全反噬,故此,皇家也对这群人没什么法子。
而骂战愈演愈烈,周围人也都兴致勃勃的开始边磕瓜子,边听着几人对峙,一会儿的这人说的在理,一会儿又觉得那人有些远见,看的不亦乐乎。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云漪轻笑一声,掀开车帘,缓缓出声:“二位公子,当街殴斗可是会引来官府查问的,对这女学的理论之道,何不心平气和些?”
沈云漪出了马车,并未下车,微微笑着看着下方,一时间,所有人视线凝聚而去,整条街道都安静了一瞬。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沈云漪:“是相国府的马车,是沈大小姐。”
那酸腐书生见是沈相国沈越川的名号,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的看向沈云漪:“沈小姐?沈相国的千金?您又有何高见?”
“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沈云漪淡笑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书生,面色谦虚的让人觉得她是真心求问,但那隐隐的压迫感却又让人不敢做声。
“吾名唤陈敬之,号益善居士。”陈敬之高扬头颅。
陈敬之那小山羊胡子一撇一撇的,看的戚少商心里直气,转头就说:“这家漂亮姐姐,不用与他争论,我最讨厌这迂腐顽固之人,我打他一顿就行。”
沈云漪被这一句“漂亮姐姐”搞的一噎,面色诡异的又打量了两眼戚少商,但实在难以估摸出他的年岁,勉强开口:“这位戚公子,此处毕竟是天子脚下,殴打文仕,您怕是会被官府扣押,查问身份。”
果不其然,这一句查问身份就硬生生的顿住了戚少商的脚步,他只能有些怨愤的瞪了眼陈敬之,回望向沈云漪,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求助:“那漂亮姐姐,你说怎么办。”
16.能怎么办,干它丫的
沈云漪慢慢走下马车,周围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沈云漪径直走到陈敬之面前,敛衽一礼,声如清泉击石:“益善居士适才所言,振振有词,引经据典,小女听了不少,受教了。”
戚少商闻言,面露惊讶,而陈敬之一愣,小山羊胡子一抖,眼底对沈云漪有几分赏识:“既知受教,还不……“”
“不过。”沈云漪抬眼打断他,眼里锋芒毕露,笑意不减,“益善居士一口一个圣人圣贤书的,小女斗胆一问,居士可曾亲眼见过圣人授徒,将女子逐出过杏坛?”
闻言,陈敬之一噎:“这,这自然是未见,但古有礼法……”
沈云漪眼底暗芒闪过,往前一步,打断陈敬之:“居士未见,小女亦未见,但小女却知,孔圣人曰有教无类,既无类,何以分男女?这女学,为何办不得?”
戚少商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沈云漪的目光莫名有了几分光亮,而沈云漪不待陈敬之反驳,继续道:“居士方才言,聚女子于一堂,乱了阴阳之道,小女斗胆再问,居士家中可有母亲?可有姐妹?”
话及此,陈敬之似是抓住了反驳的空挡,急忙开口:“自然有,家母小妹均贤德温顺,从不识字,恪守妇道。”
沈云漪又往前一步,威压颇重,让陈敬之心里隐隐有些压力,沈云漪继续开口:“那小女真是替居士母亲庆幸,然则居士可曾想过,令堂若识字,能读孝经,能诵诗经,便不能恪守妇道了?识字与贤德,何曾水火不容?”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觉得沈云漪言之有理,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这也不冲突啊。”
戚少商也轻哼一声,瞪着陈敬之和那老妪:“就是就是。”
陈敬之面色有些黑沉:“女诫有云,生女如鼠,犹恐其虎,这天地有序,阴阳有别,此乃亘古不变之理!女子识字,心便野了,便会牝鸡司晨,家宅不宁!”
“那居士之意,是言名那李居安李大人在朝理事,会使得大安动荡,百姓不宁?”
此话一出,陈敬之面色越发难看,这动荡国本之事,他岂敢乱说。
沈云漪没再步步紧逼,反而后退了几步,微微侧头目光清正,声音也稍许柔和:“既然居士常女诫有云,那居士既读过女诫,想必也读过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陈敬之轻哼一声:“自然。”
“那淑女若只如鼠,何来君子好逑?窈窕若只无知,何来千古传唱?”沈云漪声音掷地有声,但并未咄咄逼人,刚柔并济之下打的陈敬之有些怔怔,“居士是读书人,守着圣贤书,怕规矩坏了,怕天下乱了,此乃赤子之心,小女自然也明白。”
闻言,陈敬之不知沈云漪又出的什么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可是居士。”沈云漪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色,声音放大了些许:“那规矩,是谁定的规矩,那天理,又是谁见的天理,居士可曾问过那些良家女子,她们想不想识字,想不想看看这书里的天地,想不想……给边关戍边的亲人写信?”
四周百姓,一时寂然无声,就连戚少商都有微微张嘴站在原地,眼睛定定的看着沈云漪,呢喃自语:“好,好厉害,这京城,果然人杰地灵,我真是来对了。”
四周百姓,一时寂然无声,很快,一妇人怀中女孩咬着糖葫芦,声音天真:“娘亲,我以后可以给爹爹写信了吗?可以让爹爹早些回来吗?”
闻言,那妇人眼眶微红,抬手揉了揉那女孩小脸:“囡囡乖啊,囡囡给爹爹写信,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也要学识字,给爹爹写信!”
孩童天真纯白的声音飘荡在大街上,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局势已然全部倒戈向沈云漪一方,而陈敬之僵立原地,山羊胡子抖了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此番和居士讨论之事,也只是小女薄见,如有失礼之处,妄请居士谅解,小女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沈云漪再次敛衽,转身上了马车,但余光却是扫过戚少商。
围观的百姓心里暗叹,第一贵女之名真是名不虚传,纷纷自觉的让出一条车道,方便沈府马车通行。
沈云漪上了马车,见戚少商也跟在后面,呼出口气,嘴角微微勾起。
这渡川阁的人此番前来京城,当真是合了她的心意,之前玉清楼那密文,拓印下来就是那能治疗荣白杉药引的大致轮廓,若是可以从戚少商那儿打探到些许消息,也是极为不错的,思及此,沈云漪特意嘱咐车夫放慢了马车的进程。
“先在这儿停一下吧,我下去买一盒桂花糕。”沈云漪看到了人不那么多的街角,才叫停了马车。
“小姐,我去即可。”马车夫转头说道,眼里有些无奈。
他也想不通,自家小姐贵为相府嫡女,老爷怎么也不让几个丫鬟随身照顾着点。
沈云漪轻笑摇头:“不用了,我要买的口味多,况且这家铺子人多排队,刚刚一番口舌,有些口干舌燥了,我正好进去喝口茶,你在街边等我就是。”
“好。”车夫很快停车,摆下马车凳,恭恭敬敬的扶着沈云漪下车。
进入这卖桂花糕的铺子,那掌柜一眼就看见沈云漪,放下手里活计上前低声:“三楼雅间。”
沈云漪微微点头:“各式口味的桂花糕都给我包一些,再上一壶好茶。”
掌柜点头,扬声呼唤:“那小姐可要等多一会儿了。”
“不碍事。”
沈云漪上了三楼雅间,一关上门,身后就一股劲风袭来,沈云漪微微曲身,反手就抓住那人的手腕,将那人反扣在房门上,声音无奈:“小九,每次都来这一套,腻不腻。”
被扣在门上的女子,其貌不扬,但那双眼睛却是精明的很,正是无衣门西南分舵舵主,小九。
小九挣扎了下没挣脱开,笑着求饶:“好了门主,这次且放过我?不过我下次一定篡位成功。”
沈云漪嘴角勾了勾,终是放了小九的胳膊,坐在那雕花木桌旁揉着手腕:“终于回来了,西南那边的事处理妥当了?”
“全都安排妥帖了,那人的位置也锁定了,有人随时跟着,只等您接出容夫人,就可以……”小九微微拘礼,脸上严肃了几分,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漪截住。
“计划有变,要换个方向了。”沈云漪喝了口茶,笑容莫测的看向小九,眼底有几分狡黠,“小九,你说穆家回来了,穆昭野回来了,我有没有机会和沈越川斗上一斗了?”
小九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眼底有些兴奋和担忧:“您是说,利用那穆府?但风险会很大,您确定要以身犯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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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穆昭野,挺有趣的。”沈云漪一手杵着下巴,手指划过杯口,饶了一个圈儿:“试试看嫁给他也不亏,况且最近京中来了不少人,正好趁着水浑了,多捞点东西。”
“你要嫁于那穆昭野?他会答应?”小九蹙眉,声音严肃了几分,“据我们观察,他可不是一般人,太过于神秘,也太过于干净,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他真的这么干净,要么就是他背后的势力可能高于无衣门,无衣门查不到。”
沈云漪垂眸,几息之后才慢慢开口:“他会的,我想他也需要利用我,利用我探知那‘宝物’,只要那东西一日还未现世,他就需要利用我,我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况且,他这么想,皇帝也会这么想,所以就算我不愿,也是不可能的。”
话毕,沈云漪抬眼,对上小九那诡异莫测的眼神,伸手晃了晃:“你也真是胆子大了,拿来。”
小九撇嘴,从怀里掏出一方大红大紫的钱袋:“那渡川阁的人一入京我就盯上他了,大大咧咧的,没有什么心机,防备心也甚少,看着像是滥好人一个。”
“那你就更不能偷人钱袋了。”沈云漪接过钱袋,掂了掂,重量着实不轻。
小九摊手,一脸无所谓:“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那人一路跟你来,现在估计就在这铺子和马车之间等着堵你呢。”
沈云漪又喝了口茶:“正合我意。”
小九一愣,有些惊奇:“你也看上那小子了?虽然他倒是长得不错,但你不是要嫁给那穆昭野吗?”
沈云漪闻言差点没被茶水呛死,但小九还在继续:“不过也没关系,男子都可三妻四妾,我们门主想要多少男人岂不是手到擒来,马到成功,收入囊中。”
“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沈云漪脸色有些黑,叹了口气说道,“之前在玉清楼得到了母亲药引的信息,那药引,就是渡川阁的镇阁之宝,肉骨灵芝。”
小九闻言,眉目一喜:“有消息了?这么说夫人有救了是吗,那我这就找人去盯着那小子。”
谈及此事,沈云漪神情也放松了些许:“不要太近,切忌打草惊蛇。”
“我你还不放心吗,没其他事,我先走了。”小九说完,就有些摩拳擦掌的离开了这雅间。
沈云漪又做了一会儿,才下楼接过那一袋袋桂花糕,缓步走向那马车。
心里默数着数,就在沈云漪数到十之际,那戚少商的声音果然出现在耳边。
“漂亮姐姐,是我,戚少商,刚刚你帮了我还记得吗?”
少年目光清朗,其中没有任何杂质,就像那一方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池水,也干净澄澈的如同一张尚未滴墨的上好宣纸。
这样的感觉让沈云漪心里有些奇怪,一个杀手堆里,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之人,沈云漪收回视线,三两秒后才重新与其对视。
“戚小少爷?”
“漂亮姐姐唤我少商即可。”戚少商上前,极其自来熟的接过沈云漪手里的桂花糕,没等沈云漪开口,就将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漂亮姐姐,我乃一江湖游侠,听闻京城人杰地灵,会有很多变强的机遇,我便来了,没想到,一来就得漂亮姐姐这般贵气聪慧之人相助,少商十足的幸运。”
沈云漪抿了抿唇,看着戚少商那如同路边大狗般的眼睛,微微歪头:“少商你……年方几何?”
17.我在前方牵着你即可
戚少商眨巴着眼睛,掰着手指算了算,很快到:“大概距离弱冠还差四年。”
沈云漪叹息一声,淡淡开口:“小女前不久才行及笄礼。”
男子二十弱冠,女子十五成年,但沈云漪特殊,及笄礼因为那太子命格,被延缓了一年,现如今也是十六,那实则两人同岁,但表面算来,戚少商还比沈云漪大一岁。
戚少商瞪圆了眼:“那,你是漂亮妹妹!”
“唤我云漪就好,沈云漪。”沈云漪总是不太习惯戚少商的唤法,纠正着。
戚少商挠了挠脑袋,那笑容纯净的和初生的太阳一般:“好啊,云漪妹妹,以往在阁……在家里我排行最小,唤我那些姐姐唤习惯了,所以方才才唐突了。”
“不打紧。”沈云漪没多停留,慢慢的马车边挪动。
戚少商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嘴里言语未停,热情的让沈云漪都有些招架不住:“云漪妹妹,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吧,要是你饿了,我也可以请你吃饭,吃什么你定就好,我初来京城,还不熟。”
这话换个人说沈云漪都觉得是登徒子行为,但对方是戚少商,沈云漪莫名觉得这少年确实心思单纯。
但戚少商话还未说完,上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脸色顿时僵硬住了,眉眼焦急:“诶,去哪儿了?”
“可是钱袋子丢了?”沈云漪好笑,很自然的从自己荷包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戚少商手里,“兴许是方才你教训那陈敬之之时被小偷摸了去,京城繁华,但偷盗之贼也不计其数,以后少商哥哥还是得小心为妙。”
这一声少商哥哥,顿时让戚少商那张白皙的面容变得有些红,戚少商呆愣楞的看着手中银锭子,心里感动:“我初来京城就能遇到你这般好的人,实乃我的福报,云漪妹妹你可真是人美心善。”
沈云漪还未开口,身后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沈云漪今早才听过。
正是那“阴魂不散”的穆昭野。
“人美心善?云漪妹妹?”穆昭野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沈云漪背后,声音有些阴恻恻的,“沈小姐何时也会对初见面的陌生人这般亲切了?”
沈云漪都有些习惯穆昭野这般阴魂不散的出现了,心里暗叹一声两人果然是有默契的,就连相互利用,相互接近都势均力敌的很。
“穆小少爷怎会在此?”沈云漪回身拘礼,微微抬眼看向穆昭野的方向,身体一顿。
穆昭野那匹青骢马后,跟着三两少年,各个皆是英气逼人,意气风发,俊美的让人移不开眼,除了沈云漪认识的段长风,还有一人沈云漪也认识。
但不如说是沈九思认识,那人眼眸黑亮,一席素色紫衣,气质沉稳,看着不太爱说话的模样,但威压十足逼人,正是那临安侯小侯爷齐牧白。
齐家戍守西北大关,齐牧白虽尚未上过战场,但也深得那齐大侯爷真传,每次朝廷演武大会之时总能拔得头筹,沈九思也与其交过手。
此时,沈云漪投过去的视线正好和齐牧白对上,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遍布沈云漪全身。
沈云漪蹙了蹙眉,总觉得这双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睛实在让人不爽。
而此刻穆昭野坐于马上,垂眸扫过沈云漪和戚少商,没回答沈云漪的问题,倒是转眸看着戚少商:“这位兄台是?”
戚少商正眼睛亮亮的打量着穆昭野众人,眼底好似有些艳羡和激动,见被提及,急忙自我介绍:“我名唤戚少商,只是一江湖游侠,此番来京城游历,路遇一刁难人的酸腐书生,后还被偷了钱袋,多亏云漪妹妹人美心善,不仅替我和那酸腐文人据理力争,还送了些盘缠给我。”
戚少商就这样问一句,全盘托出,沈云漪心里叹气,只感叹这戚少商也算是逻辑缜密。
闻言,段长风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晃着扇子上前:“原来方才我等一路行来听到的那女中诸葛竟说的是沈小姐,可惜可惜,我等不在现场,要是在一定帮沈小姐撑腰,不让沈小姐被人欺负了去。”
说到这里,段长风揶揄笑着凑近穆昭野:“你说是吧。”
“倒也没错,沈大小姐人美心善,在外面还是要小心防备些好。”穆昭野声音冷冷,眼眸随意的扫过戚少商,“免得被什么猫猫狗狗的欺骗了去。”
沈云漪眉眼微动,心下对段长风的说法有些不忿,脸上也没再维持那向来乖顺的表情,隐隐露出一丝锋芒:“欺负?段公子多心了,光是这相国千金的名号谁能欺负了我去,再者,穆小少爷您也多心了,少商哥哥心思纯善,实乃温顺谦良之辈。”
话及此处,戚少商才听出两人言语中的交锋,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圆瞪:“你们在说我吗?猫猫狗狗?”
“少商哥哥请勿要介怀。”沈云漪朝着戚少商拘了一礼,斜眼瞟向马上的穆昭野,“穆小少爷兴许是一时说错了话。”
“怎会,猫猫狗狗如此可爱,我不会介怀。”戚少商笑着挠头,此番言论也引得众人侧目。
穆昭野没再开口,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视线也只是随意落在沈云漪身上,而他坐下那匹青骢马,似是嗅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马头总是想往沈云漪身上凑,但又很快被穆昭野拉回去。
段长风看着这一幕,笑得眯了眼,视线在沈云漪和穆昭野之间来回转。
他也是发现了,只要穆昭野遇到这沈家两兄妹,就极易变得幼稚又奇怪,甚至有一种段长风也说不上来的,从未见过的占有欲。
心念至此,段长风也不愿意放过此番看戏的机会,张口插入这焦灼的氛围:“沈小姐,我等正打算去京郊附近狩猎,顺道也会路过沈府,今日沈公子可在府中,可替我们问问沈公子,也要一同去?”
沈云漪气息一顿:“家兄今日不在府内,怕是只能拂了段公子的好意。”
但段长风好似并不懊恼,嘴角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笑的有些魅惑:“那也真是可惜,不过沈公子前日在我临江楼的挂账也不必送来了,就当我请沈公子的。”
沈云漪闻言微微拘礼,不用付那一堆银子,她自然不会拒绝:“那就多谢段公子好意。”
段长风笑的满意:“那既然要谢,不如沈小姐给在下一个面子,此番沈小姐若能一起同行,我等此行才算得上是不虚此行。”
“只怕我临时跟随前去,会扰了诸位的兴致。”沈云漪垂眸,面向段长风时又恢复了那温顺得体的模样:“况且小女也没有马驹能……“”
“嘿,马驹是小事,前方就有一处在我段家名下的马厩,你随意挑两匹出来就是。”段长风阔气摆手。
闻言,戚少商激动了:“两匹,我也能去?云漪妹妹,你去吗?我想去。”
段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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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的看着戚少商,心里也对这人有了几分好奇,于是笑着开口:“自然,人多热闹,是吧,穆昭野。”
说罢,段长风冲着穆昭野使了个眼色,就拉着戚少商去前方马厩选马去了。
穆昭野没回应段长风的话,倒是翻身下了马,三两步走到沈云漪面前,挡在她与齐牧白之间,隔绝了齐牧白的视线,垂眸出声,声音很低,但没了之前争锋相对的冷意:“去吗?今日日头不错,风景会很好。”
沈云漪不知道穆昭野这是又要做什么,抬眼对上穆昭野视线,但逆光之下有些看不清穆昭野眼中情绪,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事已至此,再拒绝就很失礼了,况且戚少商也会去,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思及此处,沈云漪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又对着那车夫嘱咐了几句,给了他一些银子,才转头走向穆昭野微微拘礼:“云漪不给诸位扫兴便好。”
话虽这样说,但沈云漪心里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好似她每每想接近穆昭野,还没动身,穆昭野就已经照着她的心意,一步一步走向她,甚至这些步子,都能让她一箭好多雕。
沈云漪莫名觉得是不是穆昭野有些旺她,但这个念头方才浮现,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穆昭野,应该真的很想知道那宝物的下落,甚至比自己还着急。
穆昭野不知沈云漪心中所想,只是垂眸看着沈云漪的面容,见她点头但仍有疑虑,抬手将那青骢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你可用我的马,雾雪还算乖,有我在她不会乱跑。”
沈云漪一愣,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缰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若还是不放心,我在前方牵着你即可。”穆昭野放缓了语调,话语让人十足安心。
沈云漪接过缰绳:“怎会不信,穆小少爷的马,自然也会如同穆小少爷一般让人信服。”
未等穆昭野再开口,沈云漪就翻身,很利落的上了雾雪,这一动作无半分拖拉矫情,齐牧白看着沈云漪的后背,总觉得有些眼熟,微微眯眼:“沈小姐,有学过骑马?”
沈云漪还未开口,穆昭野就替沈云漪回应了去:“齐小侯爷说笑了,我大安民风开化,不少驯马师都是女子,沈小姐贵为相国千金,自然也会学过一二。”
沈云漪抿了抿唇,心想穆昭野是不是生怕自己不去了,借口都帮自己找好了,不由得好笑,俯腰凑近在前方牵马的穆昭野,低笑出声:“穆小少爷果然比常人目光更长远些。”
这话倒是隐隐带着拉踩之意,穆昭野也好似没听到一般,没什么反应,转身上了段长风的马,只是手指又握紧了几分雾雪的缰绳。
很快,几人就和已经骑着两匹马出来的段长风和戚少商回合了。
戚少商好似极其兴奋,极为自来熟的一路叽叽喳喳,从每人坐下马匹的点评,再到他一路的所见所闻,真就像是个从未见过新鲜事物的孩童一般。
但也得亏戚少商话多,沈云漪这一路听着,脑海里也大致构建出戚少商一路行来的轨迹,大概猜出戚少商从何而来,但心里也觉得奇怪。
沈云漪总觉得戚少商大有一种快把自己何时出生,甚至生辰八字几何都要说出来之感。
但戚少商这咋呼劲儿,莫名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伴着这夏日骄阳都让人心情舒畅。
18.往后都能让你这般自在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几人就出了城门,穆昭野坐下马走的很慢,雾雪的缰绳也在穆昭野手中,导致沈云漪坐下的雾雪也落后前面几人。
出了京城,一切都变得极为开阔,远山如黛,近岭含烟,而那官道两旁,槐树的阴影稀稀疏疏的洒在嫩草地上,为草地上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遮挡住些许热辣的日光。
“此番是去哪儿?”沈云漪看着有些模糊的京城轮廓,心里莫名的放松了些许。
“去哪儿现在才问,也不怕给你卖了?”穆昭野淡笑开口,继续道,“是去段长风京郊的庄子,但这途中亦可射猎,风景甚好。”
沈云漪回以一笑:“穆小少爷人这般好,想必是不会这么对我的。”
穆昭野侧目看了沈云漪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向另一边,清了清嗓子,放柔了语调:“很信我?”
“信吧。”沈云漪随意搭着话,但并未将穆昭野的话放在心上。
一直以来,她都很少离开那一方天地,那一方从小到大囚禁她的牢笼,此番出来,沈云漪心里竟有几分不知该作何心情。
她原本也该有这广阔天地,她原本也可以策马肆意在这方旷野疾驰,甩开一切烦恼和算计,将沈越川和所有算计她的人都踩在马蹄之下,但沈云漪也清楚,她比其他女子拥有的已经多了很多了。
有些时候,沈云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那双生命格和那莫名背负上的太子命格究竟是福是祸。
“发什么呆,都信我了,还一副忧虑之色,难不成沈小姐在说谎哄骗于我?”穆昭野那清朗的嗓音带着些许笑意随风传来,沈云漪抬眸,一眼就撞入那双极其好看的眸子中,又愣了一会儿。
穆昭野拽了拽缰绳,将雾雪拽的进了几分,两匹马几乎前后擦着走。
“怎么一出京城就没了那机灵劲儿。”穆昭野转头细细的看着沈云漪,想了想又问道,“很少出门?”
沈云漪轻轻点头,倒也实话实说:“除了学艺,基本没有这般游玩过。”
“……”穆昭野转头,静默一两秒后又侧头看来,嘴角带上了一些笑意,“那带你玩个好玩儿的。”
沈云漪"什么"二字还未出口,眼前身影就一晃,下一息就出现在了自己背后。
“缰绳给我。”
穆昭野离开了自己的马驹,上了雾雪。
在沈云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雾雪好似接受到了主人的指令,不再憋屈的跟其他马儿蹭着走,高扬马蹄,战马之势显露无疑。
沈云漪来不及惊呼,身体后仰,后背砸到穆昭野的胸膛之上,整个人被稳稳接住,下一瞬,雾雪似一支里弦的箭,在段长风几人还未看清之际,就远远超了过去。
风声呼啸,吹起沈云漪的额前发梢,露出她那一整张明艳动人的脸颊,穆昭野低眉看去,视线好似凝滞了两三秒,才淡笑着开口:“你同沈九思当真是亲兄妹。”
“穆小少爷,这,于理不合!停下!”沈云漪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但不同于之前命格阳火烧过的抽痛,反而是一种极其畅快的释放。
沈云漪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融入风中,叫嚣着再快点,最好跑到这山河的尽头。
“于理不合?”穆昭野加快了雾雪的速度,笑容肆意狂妄,“这大好江山有何于理不合?什么理?谁定的理?定理的人在哪儿?”
沈云漪一噎,倒也无法反驳,这荒郊野外的确是人烟皆无,只有林间野兽,树间飞鸟,还有触手可及的自由。
“那,你慢点。”沈云漪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穆昭野哼笑一声:“沈云漪,我说过什么?现在你人都在我的马上,还不改口?”
“你威胁我?”沈云漪也来了几分气性,想要抬手夺过那缰绳,却被穆昭野及时按住,“想抢缰绳?你也真是够大胆的,刚刚那怕得要死的究竟是谁?”
这下,在这广阔土地,天高任鸟飞的天空之下,沈云漪罕见的不想伪装那温柔小意的模样,轻嗤一声:“怕?穆昭野,可别太小看我了,就像你说的,那驯马师多为女子,我的骑术,也不比你差。”
穆昭野一愣,好似只听到了沈云漪那前三个字,手指收紧了些:“什么?”
“我说我不比你差。”沈云漪又想夺过缰绳,这次倒是很轻松的从穆昭野手里夺过来了。
沈云漪得逞一笑:“坐稳了,别被自家马儿摔下去了。”
下一瞬,沈云漪手腕转动,雾雪得到指令,肆意狂奔,马蹄声带着踏碎一切的狂傲,踏过黄土地,将一旁树上的鹰隼都震的飞起,顿时鹰隼高鸣,击破长空,地上马儿随之嘶鸣,带着少年畅快的笑声。
“沈云漪,你很不错。”穆昭野嘴角勾起,那视线落在沈云漪白净细嫩的侧脸之上,仿佛多大的风都吹不走一般,“非常不错。”
沈云漪有些意外的侧目,慢慢拉停了雾雪:“穆小少爷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此番这般夸赞我,又想折煞我?”
此刻,穆昭野没再纠结那称谓,先翻身下了马,朝着沈云漪伸出了手:“归山学府开设女学,你可会来。”
闻言,沈云漪那伸向穆昭野的手一顿,有些想收回之势:“这……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一想到这事,沈云漪就突感头疼,但还未来得及她深想,穆昭野抬手,隔着衣袖抓住了沈云漪的手腕,将她轻拉下马,言语中隐隐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我会去,你可会来?”
沈云漪被带着下马,手指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的,莫名有些发凉,沉默两三秒后,沈云漪又恢复了那温和得体的模样,收回手淡淡开口:“穆小少爷,皇后娘娘赠了云漪金帖,云漪无论如何也得去那么一两次的。”
穆昭野微微眯眼,往前走了一步:“我问的是,我会去,你可会来?”
沈云漪攥紧了手指,喉间滚动,心里难得的乱了一瞬,面上那得体的面具也裂开一条缝隙,穆昭野看去,竟是看出了几分无措。
穆昭野张了张嘴,还是后退了一步,微微侧头错开视线,放软了声音:“归山府学有一年之期,想必你至少也会来个那么一两次,你如若来了,可以来找我。”
沈云漪睫毛微颤,有些不明白穆昭野是什么意思,但好似又明白。
可沈云漪分不清这是穆昭野虚情假意的演出来的模样,还是穆昭野真心实意的意思。
若是假的,可就太真了。
若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再次抬眸之际,沈云漪眼底再次带上了防备和疏离:“穆小少爷惊才绝艳,届时在归山学府一定能名震四方。”
沈云漪心跳如雷,暗自警醒,只觉自己的脑子好似刚刚也被丢到风里了。
方才,好似有些释放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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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的每一次接触,哪一次不是建立在算计的基础上,若是没有那“宝物”,沈相国千金和穆大将军嫡子,绝对不会有碰面的机会,就算碰面了,也只是争锋相对,你死我活。
心念至此,沈云漪心里深谭那抹涟漪再次回归平静。
穆昭野定定的看着沈云漪,良久,才收回视线,转眸看向远处峡谷溪流。
“沈云漪,你心里很多事。”
“穆小少爷说笑了,就算是,谁心里不装点事。”沈云漪淡笑着,看着后面悠闲驾马而来的几人,他们马后,已然有了一些猎物。
戚少商就更夸张了,那马屁股背后挂满了山鸡,野兔,甚至还有野鹿,他还极其贴心的,牵着那匹被穆昭野果断抛弃的马匹。
戚少商好似不会累似的,一看到沈云漪就招手高呼:“云漪妹妹!你们好快,不是狩猎吗,怎么你俩到一骑上去了?”
“好了,说了一路了你也不累。”段长风这一路是应和戚少商最多的人,此时纵使是他,都有些力不从心,“别说话了,专心赏景。”
沈云漪回头,对着穆昭野拜了一拜,翻身上了原本该属于她的那批马。
“今日玩的很尽兴,天色不早,云漪先行告退。”沈云漪上马,对着几人微微点头,就策马慢慢走在回京路上。
戚少商本想跟上前,但又被段长风拦住:“晚些我们去庄园把这山鸡烤了吃了,你打的最多,别走啊。”
“可,可云漪妹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戚少商此刻莫名有了几分兄长的感觉,作势要跟上沈云漪。
段长风翻了个白眼,策马又拦住戚少商,扬了扬下巴:“放心,自会有人护送她回去,你之前不是问我京城有什么地方可以锤炼自身吗?最近倒是有个归山学府,要不要听听怎么入学?”
闻言,戚少商眼眸都亮了,看着已经走远的二人,不再犹豫,眼巴巴的跟上段长风:“我听说过那归山学府,甚至还开了女学是吗?好有趣,长风哥你快和我讲讲……”
山峰渐远,京城的轮廓又清晰了起来,沈云漪单手扶着缰绳,耳边是被风声送来的马蹄声。
雾雪的马蹄声。
一路进入城门,沈云漪一眼就看到了路边还在等她,抱着手昏昏欲睡的马车夫。
翻身下马,沈云漪呼出口气,稳了心神后牵着马走向身后的穆昭野:“穆小少爷,马还你。”
“这马,虽不如战马强悍,但也算是名贵品种,你留下吧。”穆昭野没接那缰绳,视线始终淡淡的落在沈云漪身上。
沈云漪摇头,走上前几步,有继续举着缰绳,大有一种穆昭野不收就绝不放手的架势:“穆小少爷,我鲜少出门,这马,跟了我才是受罪。”
穆昭野又定定的看着沈云漪,良久才接过缰绳:“今日,可尽兴?”
沈云漪不明所以:“很尽兴,多谢穆小少爷相邀。”
穆昭野没再接话,垂眸看着眼前站在马下的沈云漪。
夕阳余晖,暖黄色的日光落日京城,随意的洒在沈云漪身上,将她那发梢照出一层金光,这番角度,穆昭野觉得沈云漪就似那蒙尘的宝珠,让人想动手擦去那一层碍眼的灰尘。
沈云漪正欲上马车,又听到身后穆昭野的声音。
“沈云漪,若是我说,往后都能让你这般自在,你可愿信我?”
19.勾引成功了?但我还没出手啊
你可愿信我……
这几个字,在这暖融的夕阳之下,却如同一道惊雷打在了沈云漪心头。
成了。
应该是成了。
沈云漪心里只有原本只该有这个念头,也应该觉得得意,毕竟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不费吹灰之力的来到了她眼前,傻子才不接。
但不知为何,沈云漪胸口有些发闷,甚至喉间有些酸涩,难以出声。
穆昭野看着沈云漪的背影,再次发问:“可愿信我?”
“……好。”沈云漪没有回头,只哑声留下这个字,便快速的唤醒车夫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沈云漪就看到车厢角落捂嘴憋笑的小九,顿时有些无奈,上前去用衣袍挡住小九。
而此时此刻,得到答案的穆昭野好似没反应过来,就在马车行驶出一段路之后,穆昭野才慢慢回神,低头轻轻拍了拍雾雪,雾雪短促的嘶叫了一声。
穆昭野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甩了甩雾雪的缰绳,声音低沉柔和:“今日倒真是个好天气,做的不错,回去多给你喂些你喜欢的草料。”
而另一头,已经驶离城门口的马车正在缓速前行,车厢内,沈云漪掀开衣袍,瞪了小九一眼,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何时进来的。”
“门主当真被穆昭野迷了心?”小九凑近沈云漪耳边,低笑道,“我可是跟了门主一路,门主并未察觉?”
沈云漪轻咳一声:“自,自然是察觉了。”
小九笑容诡异:“我刚可也听到了,门主好手段啊,这穆昭野回京城才不过月余,您就把他拿下了。”
拿下?沈云漪闻言,眼底莫名带上了几分迷茫,垂眸看着小九搭在她膝上的脑袋:“可我,还没真的开始行动。”
小九一愣,起身凑近沈云漪,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沈云漪叹了口气,将两人初见以来的所有事都详细的说了一遍,小九越听,眉头蹙的越深:“你是说,你女儿身总共也就见过他三回?”
沈云漪点头,小九脸上的吃惊也变成了不屑:“原来也是个见色起意的浪荡子。”
“那倒也不是。”沈云漪顿时好笑摇头,但还未等她继续开口,就被小九打断,“怎的不是,门主你对你的脸有很大误解,这张脸,连我看了都觉得醉人。”
小九啧啧两声,非常真情实意的感叹,沈云漪一手拍开小九的脸:“别给我玩儿这套,你心知肚明,穆昭野……不过也是需要利用我罢了。”
沈云漪收回手,指尖有些冰冷,声音也冷:“看来穆府和皇家,为了那宝物已经急不可耐了。”
小九看了沈云漪一会儿,一屁股做到沈云漪身边:“你可确定了,要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搏一搏?”
“终身大事?”沈云漪冷哼一声,“婚嫁算什么终身大事,这比之我们所筹谋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牺牲。”
“话虽如此,但若此事成了,在世人眼里,沈云漪这个人就是穆昭野的妻子,门主,你真的甘心吗?”小九微微侧头,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沈云漪。
“有何不甘心,届时大不了一纸和离书的事。”沈云漪闷闷道。
沈云漪自小跟着殊兰,一人两面,男子与女子的不易都加之己身,大安虽民风开化,但大部分闺阁女子依然只能依附自家郎君过活,她们没得选,那杀猪的朱娘子一身本领,那般心性坚韧,一路走来也是极为不易。
故此,沈云漪也明白许多闺阁女子将婚嫁视为终身大事的想法,但人应该是自由的,无论嫁娶,一切只要顺遂心意便是最好的选择,但大安很少有给女子做选择的机会。
沈云漪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她有选择,故在她眼里,自身的婚嫁,在自由面前,亦是可以用来利用的东西,而菟丝花,也是可以将苍天大树吞噬殆尽的。
“左右沈云漪这个名字,也带着面具。”沈云漪声音有些哑哑的,小九见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锋。
“那你可得想好了,成亲之后。”小九笑的暧昧,“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你也会做?就算你不爱他,你也会做?”
沈云漪一噎,她倒是暂时没想过这方面,但脑海里莫名浮现那本春宫图上的画面,耳垂慢慢变红,侧眸瞪了一眼小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门主的威严:“这话是你该问的吗?”
小九举手投降状,笑意不减,但语气郑重了几分:“好了,云漪,无论你做什么,你且记好,无衣门每个人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身后永远有我们,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沈云漪没再出声,此时,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出,门帘也在这时被掀开了一条缝。
车夫掀开车帘,看着里面端坐的沈云漪:“小姐,到了。”
沈云漪点头,将衣袍丢在车上,下了马车:“方才不小心撒了茶汤,直接送去后院让人拾掇一二。”
进了相府,沈云漪没回自己的院落,直直去了沈越川的书房。
书房内,沈云漪跪在蒲团上,将今天在皇宫中的事说了个遍,但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皇后娘娘很疼惜孩儿,还送了孩儿镯子和归山学府的金帖,但父亲放心,孩儿已然告知皇后娘娘孩儿要为母亲祈福,只是,孩儿担心有心之人去曹溪观查探。”
沈越川坐在主位之上,一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一手敲击着桌面,良久,沈越川才开口:“嗯,做的还算不错,至于那归山学府之事,女儿身偶尔去一两次交交差就好,其余时间,我会安排人在曹溪观伪装你的女儿身,不必担心。”
“那就多劳父亲费心了。”沈云漪拘礼,两人又假模假样的演了一会儿戏,沈云漪才离开了沈越川的书房。
慢慢挪回自己院落,沈云漪视线落在门口乖巧守门的丫鬟,脚步微顿,将手里的桂花糕递了两包过去,声音轻柔:“今儿街上买的,现下无人,可以尝尝。”
那丫鬟一看,顿时挥舞着双手拒绝,满脸畏惧,口中嗯嗯啊啊的不成语句。
沈云漪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收回那桂花糕,转身进了房门。
坐在桌边,沈云漪不知为何,不想练剑,也不想习书,好似心都被今天的风吹散了,流落到山河里找不回来了。
沈云漪手指一点一点勾勒着身前红木雕花的桌纹,眼里莫名浮现了穆昭野的模样。
他确实,在沈云漪这个身份面前不太让人讨厌,长得也算是不错,自己也亏不到哪儿去,就算计划被打乱,但总的来说目的是达到了。
沈云漪一边劝慰着自己,一边想抑制自己的大脑不要再去想今日发生的事,但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鸟叫声传来,沈云漪指尖一顿,眼眸微亮,急忙起身打开侧屋的窗。
下一瞬,一只黑隼飞了进来,熟练的站在沈云漪肩头,亲昵的用鸟头蹭着沈云漪的脸。
沈云漪被挠的有些痒,眼底带上了些许笑意,抬手揉了揉鸟头:“你这小鸡,多久没回来了,小五呢?”
这只被唤做小鸡的鸟好似极通人性,用鸟喙轻轻啄了啄自己的爪子。
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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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看去,在小鸡的脚踝处发现一张小纸条,不由得失笑:“小五怎么把你当信鸽用的。”
取下纸条,沈云漪掰了些桂花饼放在窗沿上,小鸡就扑棱着翅膀去一点一点啄食去了。
打开纸条,入眼方才两字,沈云漪嘴角笑意消失,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北夷异动,三皇子夺位,有意朝拜大安,疑意在‘宝物’,南蛮那人,移居靖州,约莫半年后动身。”
短短几字,就看的沈云漪攥紧了手指。
北夷异动,真是朝拜还好,若那三皇子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起兵骚扰大安国土,穆大将军想必会再次前往北夷,穆昭野若是一同前去了,沈云漪的筹谋算计又需重新开始。
但很快,沈云漪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整理脑海中的线索。
此番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北夷王庭得到了那“宝物”的信息,那这次朝拜,他们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不会空手而归,届时那些人必定会对相国府出手。
但就算沈越川再手眼通天,也双拳难敌四手,沈云漪也不觉得他能算无遗策,说不定会将祸水东引。
而沈云漪这个身份在沈越川看来不那么重要,反正只要沈九思这个身份不死,沈越川就什么都好。
想到这里,沈云漪有些头疼起来,单单一相国府不足以威慑那些人。
但穆大将军可以,他毕竟也是平定了北夷之乱的枭雄,穆府,可以说是最好的挡箭牌。
沈云漪现在甚至觉得她和穆昭野之间的周旋还是有些太慢了,现下来看,最稳妥的就是她和穆昭野在北夷来朝拜之前就得成亲。
而南蛮那边,倒还算是个好消息,那所谓的“宝物”不知为何正在四方游历。
虽然沈云漪也搞不清楚其中玄妙,但好歹他近期是不会回京,也不会让沈云漪面对那南北夹击的焦灼局面。
“也当真是让人停不下来。”沈云漪站在黑隼身旁,轻轻抚摸着它油光水滑的背羽,眼眸垂落,心事重重之下视线再度飘向床脚藏着的那黑金外袍。
沈云漪上前,拿出那外袍,上面的气息已经淡的不能再淡了,对体内命格阳火的压制效果已经微乎其微。
“是该丢了。”沈云漪轻声呢喃。
对利用完之后,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都该及时丢弃甚至销毁,否则后患无穷,这是殊兰教她的,也是长久以来,沈越川用一言一行教她的。
但就在沈云漪要将那衣袍丢入火盆中的刹那,火花星子猛地炸开,一点火星莫名烫到了沈云漪的手背,很快,那白皙如同皓月一般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印。
沈云漪垂眸看着手腕红印,蹙了蹙眉,抬手拿过水壶,浇灭了那火焰,又坐在桌边,拿出了剪刀针线,在隐隐绰绰的烛光之下,将那件衣袍一点一点的改成了一个胖乎乎,圆墩墩的人形小娃娃。
看着这小布偶,沈云漪和那布偶脸上不存在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了声。
“穆昭野,你要利用我就再快点,光说不做,我真的会用针扎你。”
……
而与此同时,皇宫内,迎着月夜,被急召进宫的穆昭野不知为何,鼻尖有些痒,莫名的打了个喷嚏。
前面带路的太监闻声,转头看来:“穆小少爷可是染了风寒?”
“并未。”穆昭野蹙眉,看了眼宫外的方向,转头加快了脚步,“陛下此番如此急着唤我,是为了何事?”
“这……老奴不知,您见到陛下就知道了。”
20.你可是心悦于我?
皇宫之内,穆昭野跟着那宫人一路来到御书房,方才跨入门槛,穆昭野就察觉到了空气中气氛的焦灼。
安乾帝正蹙眉在那奏折堆积的金丝楠木桌前踱步,看着十足焦躁不安,见穆昭野进来,眉头松了几分,对着穆昭野招了招手:“昭野,快来,看看这个。”
穆昭野微微拘礼,恭敬上前,接过安乾帝手里的密文折子,一眼扫过里面他早就知道的北夷异动之事,面色极为配合,变得凝重万分:“那帮宵小又想作甚,陛下,此番可是要穆家再次出征,怎的不唤我父亲前来?”
“唉你这小子,又这么容易冲动。”安乾帝看着穆昭野这少年意气,好似时时刻刻准备好要为大安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眉宇间的焦躁都少了几分,眼里渐渐带上了些许欣赏之意,“这仗是打不起来的,现如今他们元气损,那北夷还没那么傻,再次发动战争。”
穆昭野心知肚明,但还是开口,声音轻狂让人不由感叹少年热血:“陛下不必忧心,穆家世世代代都将保卫大安疆土,不让大安子民受到北夷一丝侵害。”
这话在皇帝耳中十足受用:“好了,知道你穆家世代忠良,此番唤你前来,主要是有一件涉及大安朝局安稳的事交给你,可愿去做?”
穆昭野好似心有所念,睫毛微动:“只要是陛下吩咐,昭野必将倾尽全力。”
“好!你跟你爹一样,实乃我大安忠良之才,社稷之福。”安乾帝点头,走上前,声音放低了些,“那朕说,想赐婚于你和那沈越川之女沈云漪,你可愿意?”
“沈……陛下是何意?”穆昭野面色好似僵硬了一瞬,似是不理解安乾帝的意思,“穆家和那沈家向来水火不容,陛下怎会让我?”
安乾帝好似早就料到了穆昭野的反应,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是因为水火不容,朕才放心,你且听朕细说于你。”
“有传闻,沈越川手里有一件能够动荡天下局势的宝物,这消息虽含糊,但朕不能冒这个险。”
穆昭野垂眸:“陛下的意思,那宝物在沈家千金手中?”
安乾帝有些犹豫的摇了摇头:“不太确定,但按照现在的消息来看,有很大可能,况且沈越川那老滑头,向来会耍那狡兔三窟的手段。”
“那为何……”穆昭野顿了顿,恍然大悟,抬眸看着安乾帝,“那北夷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此物?”
安乾帝面露赞赏之意:“昭野果然聪明,朕虽早已派人盯着沈越川,但却是疏忽了他那一对儿女,此番也是多亏了皇后,幸得皇后从沈家嫡女口中套出一分线索,才让这事有了眉目。”
穆昭野闻言,没有接话,手指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但又很快松开,垂眸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安乾帝自是没察觉到穆昭野的异常,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昭野啊,临安侯身体大不如前,齐家那小子现如今也不知道能否担下临安侯大任,那沈家千金现如今只有入了穆府,才有一层保障,放眼大安将士,也只有穆府能很好的威慑他们,你可懂朕的苦心。”
穆昭野呼出口气,微微拘礼:“微臣明白,微臣会护好那沈家千金,不让那北夷贼人得逞。”
“不止。”安乾帝摆了摆手,“你还得好好利用沈家千金,从她身上入手,探得那宝物的下落。”
穆昭野抿唇,视线扫过安乾帝的背影,隐隐带着些许不明的情绪:“是,微臣明白,但微臣一介粗鄙武夫,那沈家千金若是不愿嫁于我……”
安乾帝闻言笑着摇头:“这你不用担心,圣旨以下谁敢不从,况且那孩子上次大殿一舞,好似也对你有些想法,此番赐婚,说不定也遂了她的愿。”
“再说,昭野你从小饱读诗书,何谈粗鄙,加之这次归山学府开办,谁敢再说你粗鄙武夫。”话及此安乾帝好似有想到什么,“对了,那沈家嫡子沈九思必然是也会去归山学府的,届时也需要盯好他。”
话毕,安乾帝自认为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贴贴,但良久没等到穆昭野的回应,微微蹙眉,视线略带不耐的看向穆昭野:“你可是不愿?”
穆昭野垂眸,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几息之间,才开口:“臣自是愿意的,为国,为民,也为陛下。”
“好!你小小年纪这般明事理,朕也不亏待了你。”安乾帝大手一挥,转身去了桌边撰写圣旨,“赐婚之日,朕会当着天下人封你为从一品骠骑将军,封号……凌渊如何?届时,虎贲营,玄武营都交于你带着。”
穆昭野心里没有几分波动,对着安乾帝深深的鞠了一躬:“多谢陛下。”
“嗯,朕会选个合适的时机宣布这个消息,大概就在永宁生辰那段时间,你且准备好。”安乾帝似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心情大悦,挥了挥手让穆昭野退下。
待到穆昭野从皇宫出来之时,夜更深了。
白日里那片被万人仰望,金光璀璨的琉璃瓦顶,此刻只在那淡淡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穆昭野跟着宫人走着来时路,但却莫名感觉那朱红长道深得望不见底,燃尽了宫灯尚未来得及更换,只剩些空洞的骨架在暗夜里悬着。
前方宫人提着一盏孤灯,那一点昏黄的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将周遭的暗衬得更深更重。
出了宫门,穆昭野将自己的身形隐于暗处,一黑衣暗卫不知从何出现,抱拳鞠躬:“主子,白日里确实是皇后召见了沈姑娘,想是那时候被探听到的。”
穆昭野眉眼不似方才在宫里那般的少年意气,看着竟有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冷:“那宝物的消息为何会传到北夷去。”
之前穆昭野在得到这一消息之时,就封锁了消息的流传,但他没想到,还是堵不住。
“主子,有很多势力潜藏在背后,有几个势力暂时查不到。”黑衣暗卫声音莫名有些急切,“是属下办事不利。”
穆昭野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之时恢复了几分冷静:“沈府,动静如何了?”
黑衣暗卫很快道:“一切正常,沈九思行踪不太定,但基本夜晚都会出现在京城各大酒楼里,要么吃酒玩乐,要么吟诗作对,至于沈小姐,基本都待在沈府中。”
“沈九思倒是自在的很。”穆昭野语气不善,摆了摆手,黑衣暗卫很快就隐去身形。
穆昭野此番没回穆府,倒是来到了沈府。
沈府护卫并没有穆府那般守卫森严,穆昭野一直觉得沈府护卫简直就是吃白饭,此番,他也不费吹灰之力的来到了沈云漪的院子。
此时夜深人静之际,沈云漪的院子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而那烛火随风摇曳,好似随时都会灭掉一般。
穆昭野什么也没做,就坐在屋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沈云漪这儿。
但好似只有来这儿,才能有几分安心。
白日,穆昭野才问过沈云漪信不信自己,一日未过,这句话如同回旋镖一般,飞回到穆昭野心头,让穆昭野不由得心里有些嘲讽。
但他偏偏……原本就是想这样做的,甚至当安乾帝问出可愿接受赐婚之时,他也不想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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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沈云漪这个人,非常有趣,有趣的让人移不开视线,有趣的让人想看看,卸下心防的她是什么样子。
手指轻轻放在屋顶瓦片之上,穆昭野眉眼沉沉,心里依次浮过沈云漪身边的每一个人。
沈越川,穆昭野很轻易能看出,两人虽表面父慈女孝,但沈越川待沈云漪不好,甚至只是将她当做棋子。
容白杉,半疯半病,母女见面甚至是那最糟的局面,沈云漪那差点被容白杉掐死的模样,穆昭野还历历在目。
沈九思,神秘诡异,所盘算之事也很多,这兄妹俩看着也并不亲昵,及笄礼一事,可见沈九思对沈云漪也并没有多上心。
皇后,表面待沈云漪亲昵有加,但始终不过是为了算计试探于她。
就连沈云漪身边的丫鬟……她身边甚至也没几个丫鬟。
再看下去,沈云漪身边也就没有其他人了。
沈云漪身边有几分真心,穆昭野竟是一点也找不出。
而现在为了算计她接近她的虚心假意又多了一份。
穆昭野垂眸,嘴角无奈的勾着,那白日里雾雪背上好不容易卸下一丝心房的少女眉眼还历历在目,骄傲璀璨,明媚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未等穆昭野继续细想,那屋里的烛火微微亮起,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少女声音衔着些许人间烟火淡淡传来:“谁在哪儿,来了何不下来喝口茶?”
沈云漪其实在穆昭野一出现之际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毕竟这人形暖玉一出现,那日夜炙烤她的命格阳火就跟遇到藏獒的乡间野犬一般,完全不敢抬头。
沈云漪不知穆昭野怎大晚上的会来,还坐人屋顶,沈云漪甚至怀疑穆昭野此番坐人屋顶是要压人一头的意思,但穆昭野此番前来,倒是让对那消息有些焦虑的沈云漪莫名松了口气。
兴许,是能再快一点了。
穆昭野闻言,扫视了一圈四周,才轻笑一声翻身下屋:“怎么,谁来了你都请他……”
喝茶二字还未出口,穆昭野就顿住了,眼睛直直看着眼前的清丽少女,耳根竟有几分燥热起来。
沈云漪黑发并未挽起,垂到腰际,只穿着一件素衣,那衣服好似白得泛着些青色,而她手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侧晕开,半面沉在暗里看不太真切,半面略带着笑意,但好似刚睡醒,眉眼都似笼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动人心弦。
“夏夜风凉,单穿这一件薄衫你也敢出来?”穆昭野一手拽下自己的外袍,侧脸递给沈云漪。
沈云漪看了那外袍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有些笑意,接过外袍自然的披在自己身上,顿时,穆昭野的体温透过这外袍丝丝缕缕的传递了过来。
沈云漪看起来心情颇好:“穆昭野,大晚上来我这儿,意欲何为?”
穆昭野一愣,转头直视着沈云漪,淡淡勾唇:“不再穆小少爷,穆小少爷的唤我了?”
“四个字说起来累人。”沈云漪此刻似是卸下了些许伪装,一手提着灯,慢慢走向后院,“院中有一两清酒,可要来上一两杯?”
穆昭野完全没想到此番前来还能讨到酒喝,轻笑一声:“沈云漪,你似是一点也不惊讶我来这儿。”
沈云漪脚步微顿,微微侧头,那外袍领口上的金色纹路竟将她的眉眼映射出了几分威压之感。
夏夜风起,槐树摇曳,沙沙作响,沈云漪的声音随风而来,极淡极稳:“穆昭野,我问你,你可是看上我了,你可是……心悦于我?”
21.成交,我等你来娶我
你可是看上我了,你可是心悦于我。
穆昭野站在原地,目光直视着沈云漪的侧脸,沈云漪那双眸子明明没有具体的看着什么,但穆昭野莫名觉得里面装满了满天繁星,灿若银河。
微微张口,穆昭野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有些哑:“若我说,是呢?”
沈云漪眉眼微动,手腕轻动,酒壶中清酒哗啦啦流出,落入杯盏,打乱那平静无波的酒面。
“那我,大概会很开心。”沈云漪将酒液尚在摇晃的青玉杯慢慢推到穆昭野眼前。
穆昭野定定看着沈云漪那张波澜不惊,永远淡淡笑着的脸,又将视线移向那杯中已然停止晃动的酒液,良久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哑:“白日那个问题,我再问你一遍……沈云漪,你可愿信我?”
“信。”沈云漪回答的很快,一手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仰脸看着穆昭野,笑容加深,“今夜来找我,是为何?”
穆昭野沉默了片刻,抬手拿起那青玉杯,指腹处的冰冷丝丝缕缕的传入他的肺腑:“陛下,很快会赐婚于你我。”
沈云漪虽早有预料,但还是心间一跳,指尖抖动,顿时,酒液洒出,那青玉杯本就被她堪堪拿着,这一动,那酒杯直接从沈云漪手中滑落。
穆昭野极快的接住那杯子,轻轻放回了桌面,声音有些不稳:“这般不愿?”
岂能不愿,只是好消息来的也太快了,沈云漪有种尚在梦境中的感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沈云漪微微张嘴,但还未等她说话,穆昭野就捞起她的手,用自己衣袖轻轻的擦去沈云漪手背上的酒液:“若是不愿,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还能抗旨不遵?”沈云漪心里有些好笑,手背暖意传来,但她还是轻轻抽回手,笑着抬头,“皇命难违,我也没有不愿,在哪儿都是一个样子,说不定,会比在相府好过些。”
此番倒也是沈云漪的肺腑之言了,在哪儿都比在沈越川的监视下好,但沈越川又怎会如此轻松的放过她,不过现在这战局,已经不在她和沈越川之间了,她已从棋子慢慢的变成与之对峙之人。
沈云漪顿感心头大快,甚至觉得好似在穆昭野出现之后,一切都变得很顺利起来。
但这话在穆昭野听着就是其他味道了,穆昭野呼吸有些凝滞,看着沈云漪脸上灿烂的笑容,有些说不出话。
沈云漪眨了眨眼,凑上前几步:“何时?陛下何时会下旨,大婚之日又在何时?”
穆昭野微微后退,喉结滚动,看着几乎是近在咫尺的沈云漪,手指轻颤,又紧握成拳:“沈云漪,可是沈家……沈越川,沈九思待你不好?”
这话问的,跳脱的幅度也太大了,沈云漪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但也就这一两秒的沉默,穆昭野直接确定了这个问题,蹙眉之下,抬手摸遍全身,才堪堪从腰间找到一块玉佩,塞到沈云漪手中。
“你若愿意,以此为契,你若不愿,随时都可找我反悔。”穆昭野说的有些快,有些急,“今日出门就带了此物,是我随身之物。”
沈云漪有些发愣,手指摩挲了下这玉佩,顿感质地不俗,甚至是稀世之宝,一看就能卖很多钱。
但这是做什么?定情信物?她可什么都没有。
“我穆府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父亲母亲都常居军营,穆府上下,谁都不会欺负你。”穆昭野上前一步,合上沈云漪那只拿着玉佩的手,“至于何时……半个月后,永宁公主的生辰宴上。”
沈云漪没多客气,握紧了那玉佩,想了想开口问道:“再过不久,就要开府学了,为何这么急,又为何是你我,这婚事,是陛下对我爹爹的制衡还是……”
沈云漪顿了顿,抬头看着穆昭野,眉眼澄澈,虽然她早就知道缘故,但她莫名的想逗弄穆昭野一二:“还是你真的很喜欢我,去向陛下求了这婚事?”
穆昭野看着沈云漪的眼睛,慢慢垂眸:皆有。”
皆有?
沈云漪歪头,去寻穆昭野的视线,但未及她寻到,穆昭野主动看了过来:“沈云漪,白天的承诺不作假。”
白天的承诺,那个“往后都能让你这般自在”的承诺?
说的可真好听,大抵也不过是要利用她罢了,沈云漪低头浅笑,倒也没想到穆昭野居然还有这一面,演技这般好。
但她,一个字也不信。
不过她要不是这局棋的推手,说不定还真会信了,沈云漪垂眼暗自思忖着,纤长睫毛盖住眼底的冷淡。
“好,成交,穆昭野,我等你来娶我。”
沈云漪不再和穆昭野多纠缠,拿起那桌边青玉杯,轻轻碰了碰穆昭野的杯,仰头一饮而尽后,转身挥了挥手:“我困了,穆小少爷请回吧,慢走不送。”
随着房门关上,月色也变得朦胧起来,隐隐有乌云遮了过来,只露出月亮一角,难以探究全貌。
穆昭野站在石桌边久久没有动静,直到天降破晓时,才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离开沈府。
反观沈云漪,喝了些酒,又有那玉佩之上浓郁的气息,再加之喜事上门,让她的筹谋还没愁过夜,就解决了,故此她这一觉睡的极好,神清气爽。
而这玉佩的效果比那外袍好多了,在入府前学的每一天,沈云漪每一觉都睡得十足好,甚至胃口都大了许多。
晃眼岁月间,也到了归山府学启学的这天,沈云漪罕见的吃了三个大肉包,换上沈九思的衣服,简单收了个包裹,告知沈越川自己去府学之后,就抱着包裹启程了。
而与此同时,相国千金沈云漪,也离开了京城,去往曹溪观替容夫人祈福。
砚山在离京城较远的地方,以往也只有从西南方向进京城的人才会路过,向来人烟稀少,但此番,随着上了官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沈云漪坐在马车前,让风随意吹着书页,身边,路过了几个挑担的货郎,担子里装的是笔墨纸砚,吆喝声不断,见沈云漪行来,都在不断招手:“这位公子,看看我家的笔墨呗,开过光的,保准一试入府学!”
“公子,看看我家的,买笔墨送上好的宣纸嘞。”
这些摊贩相当会找商机,加上这府学大事又引得大安境内能来的读书人都来了,这清冷的官道竟一时变得热闹非凡。
沈云漪抱着书卷,随意扫着路过的每一位学子,随着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沈云漪视线投了过去。
那人一袭青衫,骑着驴,驴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得热闹,而他则是捧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身子随着驴步一晃一晃,像是把书上的字也晃进了脑子里。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是那《中庸》的慎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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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念的晃晃悠悠的,一字不差,让人听的昏昏欲睡,沈云漪正打算接着这念书声浅闭一会儿眼,就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诶那不是沈家的马车吗?之前云漪妹妹坐过的。”
沈云漪一顿,瞪大眼睛回头。
戚少商?
回头的瞬间,沈云漪正好和后面策马上来的两人对上视线,正是段长风和戚少商。
戚少商看见沈云漪的脸,顿时一愣:“诶,不是云漪妹妹,但长的好像!”
段长风翻了个白眼,拉回戚少商,对着沈云漪拘礼:“沈大公子,真是失礼了,这小子初来京城不懂规矩。”
说完,段长风又对着戚少商介绍:“这是沈府大少爷,你云漪妹妹的亲大哥。”
戚少商表情夸张的瞪大了眼,很快打量完沈云漪,极其自来熟的下了马,上了沈云漪的马车,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兄弟,我叫戚少商,是云漪妹妹的朋友,你是她的大哥,想必也是个大好人,我们交个朋友?”
段长风愣在马上,他知道戚少商自来熟,但没想到能这么熟,视线顿时看向沈云漪,都有些担心沈云漪会不会把戚少商给直接丢下去。
沈云漪挑眉,从一旁拿过水壶,也很自来熟的递给戚少商:“我叫沈九思,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大好人。”
“嘿,我就知道,看面相我就没看错过。”戚少商大方接过水壶,快速的灌了一口。
段长风嘴角抽动,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云漪:“沈公子……你。”
“云漪给我讲过少商的事,一直想着有机会与你结交一二,当下也是有缘。”沈云漪反看向段长风,笑容明朗,“段公子也去府学吗?”
段长风一手牵住戚少商的马,一手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我一从商者,就不去跟你们凑热闹了,读书哪有赚钱开心,此番也只是送少商来这府学,现下看来是有接班人了。”
段长风心里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他简直是被这戚少商赖上了,他明明只是稍微客气一下,戚少商真当邀请,乐呵乐呵的就跟着走了。
段长风也深感此人不可思议,但也觉得有趣,竟然一直留他到了现在,还亲自送他来府学。
“那沈公子,他就交给你了。”段长风长呼出一口气,大有一种摆脱累赘的轻松感,说完,就大笑着策马离开。
沈云漪面色奇怪,转头看着段长风的背影,又转头看着戚少商:“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戚少商挠了挠脑袋,如实禀报,“长风兄每日白日都要去各种酒楼收账目,还得被些奇奇怪怪的人影响被拉去喝酒,我想着他收留我也得做些什么,就每天晚上带他去收账,让他少喝些酒。”
闻言,沈云漪嘴角抽了抽,想着刚刚看到段长风眼下的青黑,低头笑出了声:“好样的,少商兄弟,云漪说你心性单纯温良,果然不假。”
“云漪妹妹真这么说我?”戚少商眼睛亮亮的,凑近了些沈云漪,“你是云漪妹妹的大哥,那你应该也知道云漪妹妹喜欢吃什么吧。”
沈云漪微微挑眉,侧眸看着戚少商:“你要请她吃饭?”
“嗯,云漪妹妹待我很好,我想感谢她。”戚少商笑容明媚,但脸颊微红,看着一副少年羞涩之样。
沈云漪一愣,蹙眉离远了些:“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对我……我妹有什么想法?”
22.规矩是什么?
“什么想法?能有什么,云漪妹妹人美心善,就该值得最好的,等我稳定下来,就请云漪妹妹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戚少商说的光明磊落,反倒是让沈云漪觉得自己心思龌龊,顿时闭嘴。
“此番可有把握?”沈云漪又拿出一个包子投喂给戚少商,“这府学选拔你一没身份二没银子的,这大安人才济济,可需要我帮你?”
沈云漪现在有些担心戚少商是否能进府学了。
毕竟渡川阁向来行踪诡异莫测,就连无衣门都找不到渡川阁的主要据点,她如今真的很需要戚少商那渡川阁的身份,助她找到那楼宝。
戚少商闻言感动万分:“九思兄弟你当真让人感动,不过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一定会赢下那考核的。”
这次的归山学府入学考核,会将来考核的学子三人分一组,三人中只选一人,而女子那边,想必是第一次开女学,只需要一对一考核,就能进入学府。
沈云漪甚至在想,要是戚少商没过……要不要劝她扮成女子去女学试试,反正她自己左右也是女扮男装来的。
思绪间,马车晃晃悠悠,两人很快到了那砚山山脚下。
入目间,戚少商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京城啊,就连一座山都如此豪华奢雅。”
“九思兄弟,我先去抽签了。”感叹完,戚少商就风风火火的跳下马车,挤入人群。
沈云漪不用抽签,故也随意看着这极为铺张浪费的大场面,啧啧称奇。
这山脚下的空地很大,快有一座宫殿那么大了,虽说没有棚顶,但红绸和各种遮阳的棚帐都搭了起来,倒也不怕烈日灼烧。
而此时,已有很多眼熟的马车停在一旁,不少京中贵女,少爷小姐们也都在相互攀谈,眉眼之间都是紧张之色。
沈云漪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容,甚至不少是她及笄礼上那些出现过的人。
“九思兄,我抽到丙三,你呢?这么还在这里坐着?”戚少商兴致勃勃的跑来,举着手里的木牌,高声唤着,引得不少人侧目看来。
沈云漪一顿,真想去捂住戚少商的嘴。
“我保送的,你小声点。”沈云漪做了个闭嘴的姿势,小声警告着戚少商,“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但你也别乱提。”
戚少商有些不理解似的:“保送?为何?”
沈云漪眼神奇怪,但想着是戚少商,便也耐心的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你看啊,像我父亲这种位高权重的大官儿,一般都会让他的子女免试入学,其他到达一定品位的官员,也会让他们的孩子免试入学的,但具体来说,归山先生还算公平,不会占用你们的名额。”
戚少商哦了一声,有些羡慕:“要是我也有个位高权重的爹就好了。”
“送你,想要都给你。”沈云漪坐在马车上,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撇了戚少商一眼,随口道,“我倒是羡慕你,逍遥自在多好。”
戚少商嘿嘿一笑,刚欲说话,声音就被后方张扬又讨厌的声音打断了。
“喂,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是丙三?”
戚少商转头,沈云漪也蹙眉看去。
那人锦衣华服,穿金戴银的看的沈云漪都觉得晃眼睛,而他背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花孔雀,一看就知道这三人来者不善。
沈云漪正打算拦着戚少商,防止他又自来熟的扑过去“交朋友”,但此时戚少商的反应却是让沈云漪有些意外起来。
戚少商一反常态的挡在沈云漪面前,语气防备的让沈云漪莫名的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何事?”
“知道我是谁吗?”那人笑意猖狂,让人看了拳头痒痒。
沈云漪啧了一声,坐在马车上扬起下巴俯视着那人:“路边的阿猫阿狗我们有义务知道吗?”
“你!”那人见沈云漪不吃他的威胁,眉眼有些恼怒,但还是顿了顿,简单扫了眼沈云漪身后的马车,有些疑惑。
要是京城高门大户的人,按道理不会在这山脚下一同参加考核,应该直接就去了那山腰处的斋舍处,思及此处,那人也丝毫不怵,高扬下巴,让沈云漪莫名觉得他像院里那只讨厌的大公鸡:“我舅舅的二婶子的夫婿是那大理寺卿,我名唤裘康。”
沈云漪想了想,只记得那大理寺卿是个秃顶老头,裘康这号人,完全没听说过。
这时,戚少商也转头看向沈云漪,有些苦恼似的:“九思兄弟,大理寺卿是什么,他也是大官儿吗?”
沈云漪好笑,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少商你不用管,先看看他想做啥,反正我给你兜底。”
两人“密谋”是一点都不压声儿,那裘康听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够了,你,丙三号,给你个发财的机会,要多少银子你可以弃权,或者输给我,尽管开价,小爷我有钱!”
一听这话,沈云漪恍然大悟,敢情这人纯纯打算砸钱进这府学。
这行为虽然让人不齿,但规则倒没说这样不允许。
归山学府倒也没有平常学府那般迂腐不变通,相反,在最基础的品行要求之上,归山学府大有一种鼓励天下少年群雄逐鹿,鲤鱼跃江各凭本事的气度,这也是归山学府名盛天下的其中一个原因。
戚少商看了眼沈云漪,心里大稳,怒瞪着裘康:“我拒绝,我要和我的好兄弟一起进归山学府,你几个钱就想……”
“五十两银。”裘康懒得听戚少商的长篇大论,直接伸出五个手指。
嚯,够大气的,沈云漪挑眉,背靠着马车继续看戏,戚少商听这数字也是一愣:“这么多!”
裘康嘴角勾起,看这戚少商的表情,心里暗嘲了一句乡巴佬,继续开口:“要是你演演戏输给我们,我可以再给你加十两。”
“不要。”戚少商完全没按照裘康想的走,惊讶完继续拒绝,“我用不了这么多钱。”
裘康脸色又变红了:“你耍我!你信不信我让我舅舅的二婶子的夫婿把你关到牢里去!”
“好大的口气,大理寺卿原来是个这么滥用职权的?”沈云漪嘴角笑容勾起,抱胸俯视着裘康,“难道大理寺卿也这么关过其他无辜百姓?”
沈云漪声音有些大,周围虽然嘈杂,但那些学子的视线还是隐隐投了很多过来,顿时,这方小小的马车倒也汇聚了很多视线。
裘康好似还没遇到这么敢忤逆他的人,视线聚焦在沈云漪身上,面露不屑:“你是哪儿来的穷酸小子,穿的什么粗布麻衣也敢和我叫板,给老子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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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裘康就抬手想去揪沈云漪下马车,但手还未触及沈云漪衣袖,裘康就一个天旋地转,面朝下吃了一口土,手也被扣在身后,疼的他大叫,一叫又吃一口土。
“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兄弟出手。”
戚少商此刻变化让沈云漪有些错愕,那手动作,甚至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戚少商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个小傻子似的,但现在看来,毕竟也是渡川阁的人,不能小觑。
沈云漪心里沉了沉,跳下马车,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放了他吧少商,读书人的事,咱用读书人的方法来解决。”
闻言,地上的裘康哼哼唧唧的想要赞同,但又吃了一口土,而他身后那两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一人跑去找考官,一人原地高声大呼:“救命啊,还有天理吗!考生动手打人了,这种人能进府学吗,大家伙过来评评理啊。”
沈云漪看着这碰瓷很有团伙意识的三人,抬手拉起戚少商,对着他笑了笑。
戚少商随之起身,急切的想解释,但看到沈云漪的笑莫名闭嘴,凑近了她,有些委屈:“九思兄弟,我是不是又冲动了,上次云漪妹妹那事儿我也这样,抱歉啊。”
说到这里,沈云漪就说怎么感觉这一幕颇为眼熟,抬手拍拍戚少商的肩膀:“放心,交给我就行,我保准让这人进不了府学。”
戚少商一愣,看着沈云漪那双惊艳璀璨的眼眸,不由得张口轻轻呢喃:“九思兄弟,你和云漪妹妹真的好像。”
沈云漪没听真切,下一刻,那另外一个花孔雀就带着考官过来了,而那原地碰瓷高呼的花孔雀还在不断输出:“考官大人,你给大家评评理啊,我大哥好心请教这两位考生,结果不知为何被他一顿胖揍,您看,我大哥多可怜呐!”
那考官蹙眉走上前,看着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又看向沈云漪这边:“怎么回事!府学重地闹什么,不知道归山大人正在考核吗!”
“大人明鉴呐,这两人……”裘康揉着自己的胳膊起身,远离了些戚少商。
但还未等裘康再乱说话,沈云漪直接开口对着那考官拘礼:“考官大人,此番也是这三人挑事在先,这裘康意欲收买我兄弟,收买不成意图对我动手,我兄弟也是护我心切,才不得已出手。”
闻言,考官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
虽说用金钱打通关系之事不提倡,但毕竟这金钱只是在考生之间流通,你情我愿,并未造成什么贪污腐败之举,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况且,能被金钱诱惑离开归山学府的考生,归山学府也不屑要,比起一堆因金钱离开的学生,来一个花钱也要进归山学府的学生,也不为一种筛选之举。
“行了,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唤我来的。”考官本抱着和稀泥的心态,刚欲转身离开,就听到了沈云漪的声音。
“考官大人,若是我说,我和我兄弟想与这三人以小队形式比试一二,让赢的队伍,全部进入归山学府呢?”
那考官脚步一顿,转头呵斥:“规则可是能让你轻易改变的!”
“如何不能。”沈云漪站在原地,眼底睥睨之色让众人侧目,身量虽有些小,但那气势却让人不容小觑。
“我若用相国府嫡子入府学的机会换呢?”
23.我百艺皆通
此话一出,周围寂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是沈九思?看面容确实像,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直接去斋舍吗?”
“是陪他朋友来的吗,你看他旁边那人,看着是个穷小子吧,什么来头。”
“不至于吧,按沈相国的地位,想塞几个人进来都不成问题,这沈九思居然要用这个来赌,怕是疯了吧。”
“诶,说不定人家压根不在意呢。”
那考官蹙眉站在原地,听着周围议论纷纷,面色也有些难看的打量着沈云漪和他身后的马车。
沈云漪有些奇怪,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奇怪。
自己真的有穿的很寒酸吗,为了低调点她确实是找了件很久没穿过的陈年老衣出来,但也不至于如此……
“你当真是沈相国之子沈九思?”那考官语气软化了几分,正视着沈云漪,“可有身份证明?”
沈云漪看着这考官前后态度差异,转头从马车里拿出一方帖子,递给那考官。
考官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沈越川的私印:“确实不错。”
闻言,那裘康面色一变,和另外两只花孔雀对视一眼,想要偷摸摸溜走,但沈云漪岂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高声叫住他们:“几位,如何?方才这般污蔑我,还打算将我兄弟送去牢狱里住住,现下赌一赌都不敢了?”
“放屁,如何不敢。”那裘康一个转头,怒瞪着沈云漪,“考官大人都还没发话,就算是沈家,这规矩又怎么能坏!”
此时,考官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开口狠狠的打了裘康的脸:“倒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沈公子不在考核范围里,现今他愿意拿这资格出来赌,倒是让你们这帮考生中多出来一个名额。”
这话倒也不假,虽说规则是不可变的,但有利于考生的规则,众人都想多多益善,况且能看看热闹一睹这“第一公子”的风采,众人到也乐得看戏。
人群中,隐隐就有凑热闹者开口:“是啊,人家都用名额出来赌了,你不会不敢接吧。”
裘康耳根子通红,毕竟是常年被人捧着的少年人,此时被一激,直接应下:“好!赌就赌,但比什么我们来定,还有,如果你输了,终身都不可踏入归山府学。”
这赌注不可谓不重,其他人不入归山府学还少说,但沈九思这个身份,不入府学可谓是失去了很多机会,甚至这第一公子的称号大概也不保。
戚少商闻言,气的瞪大了眼上前两步看着裘康:“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让九思兄弟不入府学!”
裘康面带惧色的后退两步,沈云漪抬手拉住戚少商,生怕他把这赌约又弄没了:“可以,我应了,但对应的,若是我赢了……”
沈云漪环视一周,放大声音:“也不多要,裘公子三人,就给在场的每位学子,一人送一份笔墨可好。”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心里有了些偏向,那考官也扫了沈云漪一眼,轻轻点头。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质疑:“不对啊,沈公子他们才两个人,裘康你们三个人这三打二不公平啊。”
“就是说啊,沈公子,可需要小生,小生擅诗文,可为沈公子助力。”很快,就有几个青衫书生自荐上来,“沈公子这般仗义,还惠及我们这些不相干之人,这般气度小生佩服。”
沈云漪其实觉得她和戚少商,甚至她一个人都足够了,但气氛都被烘托到这儿了,沈云漪便也打算随机邀请一个自荐的人。
视线扫过上前的几人,沈云漪刚准备抬手,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清朗中夹杂着笑意的声音:“好热闹,沈兄,不妨加我一个。”
这声音有点耳熟,沈云漪转头看去,是张熟脸,但……无论是沈云漪还是沈九思都和他交集不多,甚至没有交集。
来人,正是那中书侍郎嫡子,苏明玉。
苏明玉那张脸灿若桃花,嘴角勾着,但眼底清淡,初看亲切,但那双眼底的东西又让人生出几分疏离之感。
戚少商下意识挡在沈九思面前,蹙眉看着苏明玉:“九思兄,这又是谁。”
沈云漪打量一番苏明玉,才拍了拍戚少商的手腕,示意他无事,又上前对着苏明玉拘礼:“苏兄怎会来此处?”
那考官打量苏明玉一眼,又看向苏明玉身后的仆从,微微点头:“中书侍郎苏氏之子?”
苏明玉笑了笑,对着那考官行礼,谦卑恭敬:“考官大人,正是在下,此番听闻沈兄与人打赌,甚是有趣,又听闻沈兄缺一人,便也来自荐。”
“这……”考官面露为难,竟不知道场面怎会变成这样。
苏明玉转头对上沈云漪那探究的视线,笑容加深:“我也可同沈兄一般,堵上这府学的入学资格,若是输了,我的名额自愿转交于归山学府,若是赢了,也不占用。”
此话一出,周围围观自荐的考生顿时心头一喜,看向戚少商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谢,毕竟莫名又多出来两个名额,说不定就幸运的落在某一人身上,那人说不定就是自己。
而沈云漪心里就更奇怪了,她和这苏明玉甚至都没见过几面,最近一次还是在及笄礼上。
难道这苏明玉也看上“沈云漪”了?想要讨好沈九思来接近沈云漪?但沈云漪直觉苏明玉应当不是这样的人,便很快摒弃了这想法。
“沈兄,可愿意接受我的自荐,保证不给沈兄丢脸。”苏明玉笑的跟只狐狸似的上前一步。
沈云漪指了指裘康几人:“苏兄确定?届时比试什么是他们定的,若是考到苏兄不擅长的地方。”
“不会,我百艺皆通。”苏明玉笑容谦逊有礼,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所有人噤声。
沈云漪心里无言,给苏明玉贴上了一个自恋鬼的标签:“好,那多谢苏兄。”
裘康在一旁早已看的面色黑红,转眸看着自己身后两人,对视间轻轻点头,大有一种破釜沉舟之势:“那就三试,三局两胜。”
沈云漪看了考官一眼,那考官点头,后退一步。
“比什么。”戚少商跟着沈云漪的脚步,警惕的看着裘康,好似裘康要是再碰一下沈云漪他就弄死裘康的样子。
“就比……”裘康眼珠子一转,扬起下巴,“乐,射,诗,这三项,还有,得我们来指定比试人选。”
此话一出,就有人混在人群中义愤填膺:“不公平,你就仗着你家开射场的,这是作弊!”
“各凭本事,算什么作弊!”裘康瞪眼,看向人群,嚣张跋扈的让人讨厌,“怎么,如何?”
沈云漪摆手,毫不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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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的笑笑,笑容照样猖狂:“来啊,我照单全收,定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大言不惭!”裘康大手一挥,依次指过沈云漪,戚少商,苏明玉,“射,乐,诗。”
裘康说完,面上得意,心里也得意,好似已经嗅到了胜利的气息。
在裘康眼里,沈云漪那细胳膊细腿的,弓拉不拉得开都不一定,第一公子的名号想必也是诗文方面得力。
而戚少商,一粗鄙武夫,定是礼乐不通,乱作一团,届时只管看笑话就好。
最后就是这苏明玉……裘康不太了解,但看着就像个花花公子,就算诗文可以,但裘康之前早就买好了用来应付府学考核的诗文,这点他也不慌。
想着想着,裘康都笑出了声,好似已经将对面三人打败,看着他们灰溜溜离开归山学府的样子。
沈云漪看着裘康的表情,大概能猜出裘康的想法,嗤笑一声:“你可想清楚了?”
“怕了?”裘康笑容得意,看得周围人面露不屑,议论纷纷,聪明人都能看出他的想法,那考官也明白,但面色没什么异常,抬手维持秩序,“也罢,既然双方定好考核内容,半个时辰内开始考核,其他人,有空就好好准备考核内容,不要误了自己的考核。”
说罢,这考官就板着一张脸去安排人准备场地和考核用具了。
很快,周围人散开了些,沈云漪也回到马车上,但她才坐定,就又爬上来两人。
沈云漪看着非常自然上了马车的戚少商和苏明玉,揉了揉眉心,戚少商她理解,但这苏明玉又是为何:“苏公子,您大可不必。”
“沈公子,赌都赌了,此时说这也无用。”苏明玉笑眯眯的耍无赖样,“诗文方面,我一定会赢,那庸才就算买文也敌不过我分毫。”
“你,你倒是自信。”沈云漪头回见到这般谦逊又自信的人,多看了苏明玉两眼,“为何帮我们,可是为了……”
“没错,小生正是为了贵府沈小姐。”苏明玉说的坦坦荡荡,那双笑眼也直白,“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话一出,不止沈云漪面色惊悚的看着苏明玉,戚少商更是满眼警惕,但又蹙眉看向沈云漪:“他什么意思,美人?他在夸云漪妹妹?”
沈云漪抿嘴,扫了戚少商一眼,视线落在苏明玉脸上,声音平淡无波:“他八成是看上你云漪妹妹了。”
“云漪妹妹?”苏明玉眯了眯眼,笑意不变,视线在沈云漪和戚少商之间来回晃荡,很快,苏明玉又含笑开口,“看来竞争也是颇为激烈,但小弟理解,沈小姐这般人物,定是万家难求,但小弟也不会退缩。”
沈云漪:“什么狗屁小弟!”
戚少商:“你居然打的是云漪妹妹的主意吗?那你眼光倒是不错的。”
三人在马车里好似丝毫没有要讨论比赛内容的心思,比起说不在意,应该说三个人都很自信,都有就算有其中一人输了,另外两人都能赢下比赛的自信……
故此,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三人还在马车里扯东扯西。
“你三人!在马车里当什么缩头乌龟,滚出来!”
此言响彻整个场地,所有人视线看向那马车。
那马车中,顿时齐嗖嗖的探出三颗脑袋。
24.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再出来之时,沈云漪都被这阵仗惊住。
抬眼望去,只见中间的空地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擂台,周围人基本都放下了自己温习的书册,颇有兴致的凑了过来。
沈云漪看去,那舞台正中央的黄花梨木桌上放了很多乐器,箫,玉笛,古琴……各式各样的可让考核者随意选择,而另外两张黄花梨木案,一东一西,搁在那擂台上。
沈云漪想了想,转头看向戚少商:“少商不用有压力,此番若是没有擅长的,交给我和苏兄也可。”
“那陈权,家里父辈是皇宫司乐殿的掌印,想必是有些功力在身上的。”苏明玉笑的高深莫测的,视线投向戚少商,“戚兄确实不用有压力。”
戚少商闻言,对着沈云漪投了个感谢的眼神,但转到苏明玉就是一个大白眼:“别小看我啊,我必定打的那陈什么权的屁滚尿流。”
这话戚少商没压着声音,那些观赛的考生们或倚廊柱,或坐石栏,都暗自好笑,他们没觉得戚少商这样的武夫会打得过陈权,只将那获胜的希望压在后面两人上。
香烛燃尽,那考官坐到上首,身边也来了三位考官,但他们坐定,高声宣告:“为保公平公正,避免非议,每场考核都将由四位考官打分,总分高者胜,可有异议?若无异议即可开试。”
“无异议。”戚少商上了擂台,那眼中澄澈依旧,但沈云漪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感觉到一息陌生的压迫感,那种……独属于杀手的压迫。
陈权满眼势在必得,上前拘礼:“无异议。”
话毕,陈权看着戚少商,眼底不屑:“小爷让让你,你先选。”
戚少商没搭话,眼眸扫过木案上的一方古琴,刚欲出手,陈权眉眼微动,上前抢先一步按下那古琴:“算了,我改变主意了,这琴,我要了。”
臭不要脸。
这几个字几乎同时出现了观赛考生的心里,但戚少商好似一点也不介意,转手就抓起了那一方青白色的玉笛,转身就坐到一方木案边,冷眼看着陈权:“你先选,那你也先奏。”
陈权笑的得意:“也行,一会儿可别被我吓到,一个音都未吹响就屁滚尿流的跑了。”
沈云漪听的真想上去扇死这一脸嘚瑟样的花孔雀,冷哼出言:“在你下次口吐人言之前,能不能先比了,在哪儿叫唤什么呢。”
此话一出,周围隐隐有憋笑声,陈权面色一黑,甩袖落座到自己那方木案上,闭上眼睛平心静气。
三四息之后,陈权缓缓睁开双眼,周身气质顿时变化,虽说不上多高山流水,但也算儒雅沉稳。
沈云漪斜觑一眼,笑容收敛了些许,心里也有些担心。
随着陈权手指落于琴弦上时,一声散音,浑厚得像从地底泛上来的,那一旁老树的叶子仿佛都微微一颤。
陈权弹得极稳,右手指法干净利落,抹挑勾剔,清越的泛音让上方落座的考官微微点头。
见状,陈权心里得意了一瞬,但随着他左手的吟猱绰注,那琴音虽婉转起来,但听着还是稍显急切,将弹奏之人急功近利的心态彰显的很明显。
琴音到此,一考官摸着自己的胡子也是微微蹙眉,开始和身旁的考官窃窃私语起来。
陈权余光扫过考官,好似也有些急了,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弦上走得愈发急促,不少观赛的考生原本都在闭眼感受,听到此处,也睁眼彼此对视,轻轻摇头。
很快,一曲终了,那琴音还在山间打着旋儿,考官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笛音打断。
众人视线随即转向戚少商的方向,面露惊讶:“笛对琴本就很没有优势,这人怎么还奏同一首曲子?”
沈云漪倒没什么讶异的,如若是她上台,倒是也会这样做,同一首曲子,演奏完高下立判,但戚少商……
不过听了一会儿,沈云漪那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低声轻笑:“真是没想到。”
闻言,苏明玉也带着那双笑眼微微歪头看向沈云漪:“那看来此局,必定是大获全胜。”
沈云漪与之对视一眼,莫名又想到那“美人兮”,再次面无表情的转头一心投入台上。
戚少商虽吹的也是同一首曲子,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的笛声一起,众人便觉得方才那有些急促的夏日燥热仿佛被一阵山风给吹散。
笛声音色极亮,极野,不同于京城华贵的丝竹之音,没什么规矩,但让人耳目一新。
那笛音陡然拔高,又猛的跌落,引人入胜,让沈云漪觉得这笛子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对着呦呦的鹿群吹奏,加之此时又是在砚山脚下,极附和意境,引得不少考生当下诗兴大发,提笔记下那一闪而过的诗文感悟。
戚少商心无旁骛,最后一个音,被他收的又长又响,直到那张脸都憋红了,才猛地收住。
庭中一时寂静。
考官也好似久久未能回神,直到沈云漪抬手鼓掌,笑容得意的看着面如菜色的陈权:“想必都不用考官大人公布了吧,陈权,高下立判,你输了。”
此话一出,考官也公布了这场比试的输赢,不出所料,戚少商赢了,还是以极大的分差赢了此局。
陈权面色由青变白,耳朵嗡鸣,转身就欲逃离此处之时,又被裘康拉住,裘康脸色也很不好:“算了,反正三局两胜,你没用还有我和梁文柏,梁文柏,第二局你去。”
那被唤做梁文柏的花孔雀此时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陈权,心里有些压力:“若是……”
“没有若是。”裘康低声警告着,“那诗文是我从益善居士这位名师大儒手中买来的,必然是不会输的,上去。”
而另一边,戚少商刚一下台,沈云漪就迎了上去:“少商兄,原来你这么厉害!”
“哪里哪里,都是家中姐姐教的好。”戚少商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看着颇为心机的样子,低声说道,“其实这曲子我也不会,所以才让他先奏。”
沈云漪抿唇,拍了拍戚少商的后背,心里更加确定了戚少商在渡川阁中定也是身份不俗。
传闻,渡川阁内,有一位名震江湖的血乐歌姬,擅以丝竹之音取人性命,让人在那温柔乡中迷醉死去,无声无息,那丝竹之音,亦是哀乐。
此番戚少商这一手玉笛,让沈云漪心头警醒的不只是他现学现用的惊人天赋,还有那笛音里隐隐带着的蛊惑人心的术法,要不是殊兰早些时候与她讲过此术,沈云漪估计自己也听不出其中玄妙。
思忖间,苏明玉上台了,对上那梁文柏,看着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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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闲的很。
沈云漪对这早已有定局的局面没什么心思看,毕竟无论苏明玉输赢与否,她都不会输,出局的必然是裘康三人。
但沈云漪刚欲抬脚会马车上歇歇时,苏明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口:“单是比诗文也有些无聊了,不如让考官大人定个主题,我们玩玩那七步成诗?”
此话一出,梁文柏咽了咽口水,那裘康也握紧了拳头,高声呵斥:“你这样随意修改比赛规则成何体统!”
周围考生本就对裘康三人心里不屑了,未等苏明玉开口,就群起而攻之:“这有什么,这才能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才学,你莫不是买了别人的诗文,怕对不上吧。”
“真是笑煞我也!”
“行了,莫要喧哗。”考官此时出声,又捋了捋那小胡子,倒也看着对苏明玉的提议颇感兴趣,随即点头,“尚可,此番在砚山脚下,风景甚好,那就以风花雪月为题,七步之内成诗。”
梁文柏闻言,差点没昏厥过去,他虽然会作诗,但七步,谁能做出什么好诗句,但不容他细想,苏明玉已然动了,他也不得不艰难的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第六步,苏明玉停下了,视线微微侧向沈云漪,看的沈云漪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淡笑提笔间,苏明玉手腕舞动,笔墨流畅,一丝未停,而舞台另一边的梁文柏也走完了七步,下笔之间犹犹豫豫,笔墨滴落,染的那白纸狼狈不堪。
落笔时分,就有小厮上前,将两人的墨宝高高挂起。
台下观赛的众人纷纷围聚过去,小厮站在卷纸前,高声朗读。
“梁文柏梁公子作:风吹烟柳岸,花开香满园,雪落覆盖地,月照……亮堂堂。”那小厮嘴角抽抽,都有些读不下去了。
周围人一听,啼笑皆非:“梁文柏,三岁孩童都能作出这般诗句,你也拿的出手?”
“还真就是大白话,好巧,我家书童也会。”
梁文柏站在台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又想舌战群儒又没理,那诗文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憋了半天,才嚷嚷道:“七步能有什么思绪!有本事说怎么不见上来比比,我就不信苏明玉能作出什么好诗!”
梁文柏挤入人群,也就在此时,那小厮开口念出了苏明玉的诗文:
“沈园风起絮飞扬,家院花开满庭芳,云外雪落千山静,漪涟月下映波光。”
顿时,梁文柏一个白眼,软趴趴的昏死了过去,周围人懒得看他,只细细琢磨着这诗文的玄妙。
那座上考官微微点头,眼带欣赏的起身点评:“不错,甚是不错,风起絮飞扬灵动,花开满庭芳馥郁,雪落千山静空灵,月下映波光清幽,从春到冬,从近到远,短短时间作出此诗,苏家嫡子确实名不虚传,此局,苏明玉胜,谁有异议。”
谁都没有异议,除了沈云漪。
沈云漪视线冷的像是要吃人,死死盯着苏明玉。
沈家云漪,好个沈家云漪。
这苏明玉,实属猖狂,这藏头诗也让人火大的很,沈云漪垂眸,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揍一顿这个登徒子。
而那即将被揍的苏明玉丝毫为察觉,从人群中对上沈云漪的视线,笑的依旧云淡风轻:“该你了,九思兄。”
25.为什么要找我的茬
沈云漪闭气凝神,不再去看苏明玉,冷眼转向裘康,嘴角嘲讽:“还需要继续吗,是你自己认输还是我把你打输?”
战局已然是定局,裘康眼底恨意明显,手指紧握成拳,死死的盯着沈云漪:“继续!就算我今日离开,也是我带了两个拖累,你一文官之后,侥幸让你赢了前两局,少在哪儿狐假虎威,得意猖狂了。”
这话一出,台上的考官都面色一变。
文官是没错,但沈越川沈相国是何等的文官,就算皇帝有心打压,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文官,这裘康此话一出,估计那大理寺卿也会无辜受累。
沈云漪闻言好似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迈步上前,一手握住一旁的弓,一个随意又极其标准的拉弓姿势展开。
但她没有拿箭,只是用手指勾动弓弦,朝着裘康轻轻弹了弹,虚空箭矢伴随着沈云漪云淡风轻的话语直直射向裘康的心脏。
“你小子又算什么东西,堂堂正正比,你也只会自取其辱。”
此话相当傲气,观赛众人都不由得侧目看去,沈九思在传闻里谦逊温和,此番一看,倒也是有几分脾气,传言倒也不可尽信。
裘康气的发疯,大步上前,握住弓箭,阴笑一声:“会耍嘴皮子算什么,有本事,就把靶子换成碎石,朝空发出,落地之前谁击碎的石子多谁获胜,如何?”
这难度不可谓不难,弓箭击石,还是空中,那射手都难以承诺百发百中。
而此话一出,将原本见战局已定,准备离开温书的考生都召了回来,纷纷议论:“这裘康疯了?他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到吧。”
“不一定啊,我看过他射箭,有点本事的,就是不知道沈九思是什么水平了。”
“反正此局裘康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好比的。”
“说不定他只是单纯想赢过沈九思,挫挫他的面子。”
周围考生顿时切切私语起来,看向沈九思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同情和鼓励。
沈云漪听这提议只是嗤笑一声:“有何不可,那就陪你玩玩儿。”
场边高台上,考官起身亲自执旗,看了看两人,微微点头,猛地将手中红旗向下一挥:“开始。”
几乎是一瞬间,裘康迈步,左手持弓,右手从箭壶中抽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取箭,搭弦,扣指,拉弓,一气呵成,嗖嗖嗖三发箭矢射出,箭矢和空中石子碰撞,炸裂开来。
“两枚!”小厮上前,捡起那箭矢,高声通报。
此番出手,也就在一息之间,众人都还未看清,就结束了。
裘康得意的勾唇,转眸看着沈云漪,言语嘲讽:“沈九思,你怕是连弓都拉不出吧。”
沈云漪看着天空还未落下的尘土,微微挑眉,这裘康确实是有两分本事,但也只有两分:“说什么屁话呢,三发只中了两发,你倒是有脸。”
裘康眼底阴霾,拳头紧握,但下一瞬,他阴恻恻的笑了:“那你让我看看,你又能射出几分成绩。”
沈云漪冷笑,转头看了眼考官,微微点头,那考官也点头,手中红旗落下,地面三枚石子再次腾空。
沈云漪侧身而立,左肩微沉,右手三指扣弦,弓身被她拉到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这时,才有人看见沈云漪手中一弓三箭。
“怎么可能!沈九思疯了!”有人惊呼出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石子腾空到最高点,开始下落,也就在这刹那,沈云漪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快,快到围观的人几乎看不清她是如何发力。
那弓弦好似被她拉到了极限,整个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再使一分力就要崩断。
但随着她手指松开的那一瞬,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无比,像是一声长啸。
同时,也掩盖住了另一声啸响。
“九思!小心!”戚少商的声音传来,急切无比。
沈云漪微微侧眸,顿时瞳孔骤缩。
一支箭矢,在她射出那三箭之时,掐准了时机朝着她的心口而来,而那箭矢的背后,是一双阴毒无比,失去理智的眼睛,裘康。
空气好似凝滞,速度太快了沈云漪躲不开,只能保证那箭矢射不中她的要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矢朝她而来。
她一定会弄死这裘康。
这是现在沈云漪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咬牙闭眼,但现象中的剧痛并未出现,好似有何物从另一方向破空而来。
下一瞬,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出现,火花迸溅,箭头和箭头相互交锋,硬生生的改变了裘康那支箭的方向,甚至还被另一支箭带着射入一旁的木桩中。
木桩晃动,顿时断成两节,轰然倒地。
空气静默,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下一息,裘康的领子就被揪住,太阳穴狠狠的挨了一圈,是戚少商。
戚少商此时整个人凶的让人害怕,一拳一拳砸在裘康脸上,怒气滔天:“你想杀我兄弟,找死!”
苏明玉此时脸上也没了笑,踱步走到戚少商身边,垂眼看着已然昏迷过去的裘康,但并未阻止戚少商,好似只是确保戚少商别把人打死了。
而周围嘈杂惊呼声渐起,考官也急忙起身面色难看的下场阻止:“住手,岂敢闹出人命!”
但在这一片哄闹中,沈云漪只是淡淡站在原地,收弓看着不近不远处那马上的少年。
穆昭野,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
穆昭野此时依旧坐在雾雪之上,一身赭红色骑射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那修长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挑。
而他手中正握着一张缠丝弓,那弓臂上描金绘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穆昭野那双眼睛像是山巅上初升的朝阳,灼灼逼人。
沈云漪与之对视几秒,此时,考官也看到穆昭野,有些心惊的上前拘礼:“可是穆小少爷,此番多谢出手,归山学府考核之日若是见血,后果不堪设想。”
穆昭野收回视线,下了马回礼:“考官大人不必多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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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前来也只是来凑个热闹,倒也没想到……”
穆昭野视线依次扫过沈云漪,戚少商,苏明玉几人,最终落在沈云漪身上,笑容深邃了几分:“倒是没想到,当真是兄妹俩,惹是生非,招蜂引蝶,人缘颇好。”
那考官闻言,突惊穆家和沈家的世代仇怨,顿时面色苦涩,生怕穆昭野在和在这火堆上添一把柴:“此番府学考核已见分晓,穆小少爷此番前来是?”
穆昭野抬脚迈步,周身气势使得周围人纷纷让开一条道,穆昭野走到沈云漪面前,定定看了沈云漪两秒,突然笑了笑:“沈九思,好身手,以后既然是同窗了,不妨借此机会,也跟我比一比。”
沈云漪刚想为那一箭简单道个谢,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住了。
“比一比?”沈云漪莫名其妙,看着穆昭野猜不透他想做什么,“你要比什么?”
穆昭野随意的看了眼周遭,视线停留在苏明玉的那首题诗上,又很快移开。
转身从雾雪身上的袋子里拿出了几个苹果,抛给沈云漪,声音随意的就像是说着什么家长里短的唠嗑话:“你我就顶着这苹果,一人三箭,玩儿吗?”
此话一出,几位考官顿时大惊,纷纷不再管那裘康:“不可啊,比试归比试,这般伤即性命之事,怎能在学府之地出现!”
周围考生的注意力也从裘康和戚少商身上转到了穆昭野和沈云漪身上。
两家的恩怨可谓是家喻户晓,一文一武,更别说此次穆大将军班师回朝风头更盛,穆昭野也颇得皇上青睐,对比沈九思,这谁胜谁负还真的不好说。
沈云漪手指盘着那苹果,眼神探究的看着穆昭野:“不错,听起来挺好玩儿的。”
那几位考官一噎,都不知道这两少年是怎么把这种要命的事说的这么轻描淡写的,但两人都一拍即合了,考官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叫来那小厮,低声嘱咐:“快去请归山先生来,或者卿微先生也行,快去!”
穆昭野轻轻点头,走近了几分,垂眸看着沈云漪:“沈九思,你先我先?”
“当然要礼让礼让我们穆小少爷。”沈云漪扬眉,一口白牙笑的天真无邪,“我这么厉害,你方才也见到了,也该让我先看看穆小少爷的箭术了。”
沈云漪说完,转身走到箭靶旁,稳稳的将苹果放在了头顶,抱胸直视着穆昭野:“来。”
穆昭野的箭术沈云漪心里门儿清,上次装小乞儿之时她就看的一清二楚,这次,比试之下穆昭野是什么心思,沈云漪也好奇。
周围考生看着沈云漪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生感叹。
这京城第一公子,诗文上佳,箭术上佳,就连着胆魄,也让人佩服,这般青年才俊,当真是让人策马难追。
穆昭野眉眼轻松,好似也没把这比赛放在心里,随手拉弓,看着好似玩儿似的。
但松手间,那白羽箭却是破空而去,带着夺人性命的啸叫,直奔沈云漪那方,将每个人的心脏都狠狠揪住了。
26.沈九思我要同你一屋睡
这箭,并未射中那颗苹果,出人意料的只是擦着沈云漪的发髻过去。
但箭未停,箭锋呼啸,直直的穿过沈云漪后方的靶子,朝着那随风摇曳的宣纸而去。
嘶的一声,箭矢撕破那宣纸,将苏明玉的诗文崩的四分五裂。
刹那间,宣纸破碎,随风漫天飘舞,真似那诗中的空灵之雪,而那悬挂宣纸的栏架也轰然碎裂。
苏明玉一手背着背后,嘴角依旧弯着,眼底情绪让人看不懂,什么也没说,好似那破碎的诗文不是自己的一般。
周围人噤若寒蝉,众人皆知穆昭野上过战场,杀过人,但并未亲眼见过,没什么实感,但现下,这一箭之威,将所以人心里的一丝质疑消灭的一干二净。
要说裘康和沈九思的箭很具有观赏性,那穆昭野的箭,只让人毛骨悚然,遍体发寒。
有人将自己放在沈九思的位子上设想了一番,只感浑身冰凉,手脚发麻,但反观那沈九思,面不改色,处之泰然,不由得让人心生敬佩。
沈云漪抬手,擦了擦脸颊被那尾羽擦出的一丝红痕,嗤笑出声:“穆小少爷,准心好差。”
“是啊,许久不练,手生的很。”穆昭野也笑着,话语之间,第二尾箭再次呼啸而出。
这一箭,稳稳的扎入沈云漪的脚下,箭头入地三分,沙土飞溅,将沈云漪的鞋袜都弄得有些脏。
沈云漪垂眸一看,微微蹙眉,但还未等她开口,第三支箭已然飞出,稳稳的穿过那苹果,带着那苹果,重重的扎入后方不远处的树干上。
沈云漪抬眸扫去,微微抿唇,她好像知道穆昭野是何意了。
警告,但是警告什么?
沈云漪思索之际,穆昭野就走来,接过那苹果,也就在两人近身之际,穆昭野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沈九思,你还真是个废物,那苏明玉这般沾染云漪,你也看的下去。”
沈云漪面色僵硬了一瞬,脑子嗡的一声,面色诡异的看着穆昭野:“穆昭野,云漪也是你叫的!”
“你自己都对她不上心。”穆昭野侧头,那颗虎牙微微露出,让人移不开视线,“此番管我叫什么。”
沈云漪快把牙齿都咬碎了:“我兄妹之间,岂是你一个外人能够说三道四的?”
穆昭野淡笑着后退了些,言语中有些讽刺:“外人?”
这两个字让沈云漪顿时噎住。
也是,很快就不是外人了,很快穆昭野就是她的夫君兼……连襟。
那穆昭野届时是不是还得喊她一声大舅哥?或者哥哥?
想到这里,沈云漪心里气都消了大半,甚至有些心虚,但面上却是不露分毫,轻咳一声转身去了穆昭野原本站的位置:“该我了,放心,我手不比穆小少爷,我稳得很。”
站定,沈云漪拉弓,又是三箭齐发。
但此时一箭追着一箭,第一箭射过那苹果之后,第二箭紧追其后,竟是硬生生破了第一箭,追着那往前的苹果,又扎了进去。
第三箭亦是如此,三箭的冲击极大,撞到后方树干之时,那树干竟应声断裂,重重向后倒去。
树干倾倒,惊起了一片鹊声,也让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这是可能的吗?”有人下意识开口询问。
戚少商此时也站到沈云漪身后,目瞪口呆:“九思,你好厉害。”
沈云漪手指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对她的称呼又从九思兄变成了九思。
“还好吧。”沈云漪放下弓箭,抬眼看着站在原地直直盯着他的穆昭野,“结束了?”
穆昭野收回视线,大步走向雾雪,将剩下的两个苹果都喂到了它的马嘴中才转头看着沈云漪:“你赢了。”
这……周围人脑袋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此番考核,从裘康到穆昭野,一场大戏接着一场大戏,而那擂主沈云漪,接连打败几人,当真是让人难以言说。
而就在沈云漪想说些什么之时,又一道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场地:“你们四人,当我归山学府是什么地方!如此胡闹,可还有几分规矩!”
那声音如同洪钟一般,直入人心,穆昭野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淡淡扫去视线,沈云漪也顺着穆昭野的视线看去。
那山口出,一仙风道骨的威严老者在一青年的伴随下缓缓走出。
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万千,但周身气质压迫十足,那双如同前年古井的眸子中隐隐带着怒意,一抬手,就点过穆昭野,沈云漪,戚少商,苏明玉几人。
“成何体统?几个屁娃娃,这般闹考核之地,你们这些考官做什么吃的!”
来人正是那天下帝师,归山先生。
几位考官见来着,面色一边,急忙上前拜服:“归山先生,卿微先生。”
“这有什么的,就断了棵树。”穆昭野牵着雾雪就欲离开,归山先生见状,手中拐杖猛地砸地,“穆昭野,既已然是归山学府的学子,理当恪守学府的规矩,你走一个试试。”
穆昭野轻轻啧了一声,出人意料的顿住了脚步,抬手指了指沈云漪那边:“你怎么不说……”
但话还未说完,穆昭野就斜眼瞟到沈云漪那有些奇怪的面色。
微微侧头,穆昭野顺着沈云漪的视线看向了归山先生身边那人,好似唤做什么,卿微先生。
沈云漪手指有些冰凉,心里烦躁异常,那卿微先生一出现,她就认出了这人。
是当初救下她的那人,温如归。
但此时,温如归站在归山先生身旁,一直垂眸站着,一身白衫,如同那天上谪仙一般。
就在沈云漪盯着他时,温如归好似感受到沈云漪的视线,慢慢抬眸,对上沈云漪的视线,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如归淡淡点头,笑容得体,很快就收回视线,好似完全不认识沈云漪一般。
咚的一声,归山先生的拐杖又重重砸地,将都若有所思的几人都拉回了现实:“你四个,三个已是学府学子,还有你,戚少商是吧,既然赢了比赛,也是这归山的一员,在学府期间,尊师重道,明经悟道,是你们该做的!”
戚少商莫名被点名,脊背都直了几分,看着归山,猛猛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沈云漪撇了戚少商一眼,心道终于是有人能治治这话痨了,但很快,就轮到她被点名了。
“沈九思?”归山先生视线投来,上下打量着沈云漪,眼底有些疑惑,就在沈云漪好奇他要说出什么之时,归山先生也只是摆了摆手,“以后在山门少惹事,去吧,先去斋舍安置好,不要再耽误其他学子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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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完,归山先生就在温如归的搀扶下,走上了原本考官坐的位置:“此番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卿微,来,与我一并进行这接下来的考核。”
温如归上前,衣摆翩跹,随风飘动,让不少人都看入了神:“是,老师。”
沈云漪看了温如归一会儿,直到戚少商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回神。
“九思,看什么呢?认识?”戚少商此时已然牵来马车,身上还沾着裘康的血,但满脸兴致勃勃,“去选斋舍了,我们住一起吗?”
沈云漪踩上马车,闻言身体一顿。
斋舍都是两人一间,虽说不太方便,但要是跟戚少商住也行,没那么多需要防备的,说不定还轻松些。
但待到了半山腰的斋舍处,沈云漪的马车又被堵住了。
阴魂不散的人,此时不止穆昭野,还多了一个,苏明玉。
穆昭野毫不客气:“沈九思,与我同住。”
苏明玉依旧笑的让人看不懂:“沈兄,我睡相不错,家中备了不少软褥,可让我跟你住一屋?”
沈云漪从马车探出头去,颇感无言,这两个,一个个都对自家妹妹……不对,都对自己有想法,她一个都不想见到。
但沈云漪缩回头去,看着也好不到哪儿去的戚少商,此时真的很希望利用身份搞搞特殊,一个人住一间房。
“沈九思,你才跟苏明玉见过几次?”穆昭野走到马车近前,用弓挑开车帘,侧眸看着沈云漪,“毕竟你我之间,也是一同殿上舞过剑,听过墙角,下过水的交情,你说是吧,沈九思。”
“交情?”沈云漪想了想,心里好笑,面上嘲讽,“那方才那一番示威,穆小少爷又是何意?”
沈云漪视线悠悠然扫去,穆昭野没见一点愧疚,张口就开始胡扯:“世人皆知穆沈两家仇怨颇深,不演一演,跟着你我二人的那堆人,怕是该失望了。”
此话一出,沈云漪有些庆幸自己没喝茶,否则真的要被穆昭野这大喇喇讲出来的话呛死。
苏明玉轻笑上前:“穆兄说的不错,可若是你二人再同房,岂不是让今日功亏一篑,沈兄,不如同我。”
“这砚山半山腰,他们又上不来。”穆昭野斜瞟了苏明玉一眼,语气嘲讽,“那沈家千金可同你讲过一句话?苏明玉,虽说凡事先来后到,但这条道我站着,谁都别想走。”
苏明玉摇着扇子,笑容莫测:“你还怪不讲理的穆昭野。”
此时,车内二人面面相觑,戚少商没看懂这情况:“啥意思?九思,我们占着道了?这不是他们堵住的吗?”
“是啊,全是他们堵的。”沈云漪眼睛悠悠然飘过两人,拿着自己的包袱兀自跳下了马车,默不作声的寻了间临近角落,离其他斋舍颇远的屋子,一进去,就啪的关上了门,隔绝了身后的一堆脚步声。
“九思身为沈越川沈相国之子,身份金贵,不屑与他人同屋,诸位好自为之。”沈云漪声音淡淡,颇为无语。
“沈九思,以权压人?小心归山那老头那拐杖敲你。”穆昭野半倚着门。
苏明玉轻轻敲门:“沈公子既然这么说,那我中书侍郎嫡子的身份,想必是配得上和你同住的。”
戚少商拖着一堆书来:“诶,九思,不是说跟我住吗?开门啊。”
“……”
27.大半夜打扮的花枝招展给谁看
沈云漪锁上那房门,黑着脸去收拾包裹,果然,见沈云漪不回,屋外几人便也消停了去。
终于得是安静片刻,沈云漪环顾四周。
这斋舍虽说清淡,陈设简朴,但毕竟也是皇家安置下的,一切用品俱全,布置的十分齐整。
加之原本是双人居住,十足宽敞,甚至还有一隔出来的厢房供学子沐浴净身。
屏风两侧,也各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浴桶,桶身素净无饰,桶边搭着一方叠的方正的巾帕,而桶中已有清水。
沈云漪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冰凉,兴许是这斋舍小厮早就备下的。
虽说进了学府就是归山学子,没有什么身份之别,但一些细微处,官宦子弟还是和平民百姓有所差别。
收好行李,沈云漪揉了揉有些难受的心脏,心情烦躁的掏出一瓶子药,丢了两颗到浴桶中,便换了衣服,单穿了一件薄衣就抬脚入了浴桶。
她此时真的累的都有些脱力了,赶路又连比两场,加之这砚山半山腰男学居所阳气鼎盛,让她体内的命格阳火烧的格外旺盛。
但好在,殊兰留给她的东西甚是有用,浴桶中水温甚凉,但就在沈云漪将整个身子都泡进去之时,那水温也在慢慢的烧起来。
命格阳火逐渐外泄到水中,沈云漪半张脸也缩到水里,眼眸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水波,心思盘旋。
此番入了这归山学府,一切都好似流动的溪水被山石卡住,溪流停滞不前,但也并非断流。
沈云漪隐隐有预感,一旦那溪流聚集的够多,就会倾覆这山石,届时,只会是洪流入江,势不可挡,所以在此之前,她得好好挖出一条道,引得那洪流日后朝着她想要的方向而去。
思及此,沈云漪将头一整个埋入水中,顿时耳边一片寂静。
但这份寂静也没多停留一阵,沈云漪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警觉抬头,沈云漪一眼就看到了屋顶处露出来的月光。
……
要不是身体里那命格阳火一瞬间被压制下去的提醒,沈云漪差点要飞刀过去了。
“阴魂不散啊你!”
沈云漪额角青筋狂跳,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一手抓起一旁衣物中的飞刀,直接朝着屋顶那处已经下来半个身体的人飞去。
飞刀不出所料的被抓住,再然后,就是一声落地声,气的沈云漪扒在木桶边恶狠狠的盯着那屏风背后的身影:“你给我滚出去!”
“不行。”穆昭野自然的放下自己的包裹,悠然自得的坐在床上,“归山老头说了,来府学就没什么身份之别,你也不可利用身份之别单住一间。”
沈云漪咬牙:“那我也不跟你住。”
“其他都住满了。”穆昭野想了想,又扭头指了指山口的方向,“哦,山口的守山犬大黄也住单间,你要是想去也可以。”
沈云漪暗骂穆昭野实属无赖,但又无可奈何。
穆昭野既然盯上了沈家,那无论是沈云漪还是沈九思他都会接近,但沈云漪真没想到穆昭野能牺牲这么大。
生气的在水里冒泡间,沈云漪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微微眯眼透过那屏风看去,顿时心头一跳。
穆昭野,好似也在脱衣?
“等等,你,你要做甚!”沈云漪声音都有些变了,面色白了一瞬。
穆昭野啧了一声:“洗澡啊,不然干嘛,今儿跟你闹了一顿还在屋顶挖了个洞脏死了。”
沈云漪无言以为,看了眼隔壁屏风后的浴桶,好在两个浴桶之间也有格挡,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得再提着口气。
不再说话,沈云漪再次浸入浴桶中,听着隔壁水声晃荡,衣物摩擦,手指也一点点扣着木桶边缘,心思飘飞,想着如果穆昭野此时不长眼过来,她能打过穆昭野的可能性。
“喂,沈九思。”穆昭野单手搭在浴桶边,斜眼看着隔壁隐隐绰绰的人影,打算了沈云漪的思绪,随意搭问着:“你妹妹,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关你……”
“我说过的吧,你再说关你何事,我就把你丢到江里喂鱼。”穆昭野堵住沈云漪的话,语气不冷不热,“还有此番,沈越川为何不让她来府学。”
沈云漪心头一跳,手指在水下一点一点扣着木桶,她没想到穆昭野居然想到这层面去了,声音缓和了几分:“我说过,她身体壮的跟牛一样,穆小少爷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穆昭野语气嘲讽,似是被气笑,“你当真是……”
说到这里,穆昭野又顿住,自问自答起来:“也罢,你对你妹妹看起来一点都不上心,问你也是无意。”
那你还问。
沈云漪半埋着脸在水里吐泡泡,心里暗骂。
就在沈云漪以为穆昭野不再说话之时,穆昭野又开口了:“若是需要,我军中有一神医。”
沈云漪幽幽转头,视线冷飕飕的看着一屏风之隔的穆昭野:“你是多见不得她身体好,非要有点病你才开心是吗?”
“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蠢笨如猪。”穆昭野又丢下八个字,起身穿衣,声音还是依旧欠揍,“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要泡多久,夏夜水凉,别泡风寒了传染于我。”
沈云漪拳头紧握,十足的想拿针把穆昭野的嘴巴缝起来。
虽然穆昭野一来,这阳火不再外泄是个好事,但同时,这水温也下来了,此时冷得让她齿间都有些打颤,但沈云漪不想冒着风险露头,只能缩在浴桶一角冷言:“你滚远点,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换衣。”
“矫情。”穆昭野此时也未多和沈九思纠缠,好似在想其他的事,甚至大晚上的,还心情颇好的又换了一套衣物。
沈云漪换好衣物出来,看着穆昭野,眼皮顿时抽了抽:“你……大晚上打扮成这样给鬼看吗。”
穆昭野侧眸,只淡淡扫了眼沈九思:“反正不是你。”
此时,穆昭野换上了刚入城时穿的那一身红衣箭袖,但又有所不同。
这红衣比起之前,暗纹精致,贵气十足,他的长发也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屋顶那漏风的洞吹得微微摇曳。
沈云漪面色诡异,估摸着穆昭野是要出去见什么人,但懒得多问,悠悠然飘到床上,裹上被子:“你敢把我弄醒,明天让你好看。”
穆昭野冷哼一声不予理会,抬脚上了房檐,提着什么东西,从屋顶的洞出去了。
沈云漪看了眼门,盖上被子翻身准备入睡。
但下一瞬,她又猛地坐起。
不对,很不对劲。
穆昭野这番打扮只能是去见姑娘,这荒郊野外罕无人烟的,能见的姑娘只有一个。
极有可能就是现在身处曹溪观的她自己。
沈云漪脸黑的不行,立马穿衣翻身下床,思忖一二,也从那屋顶破洞跳出,脚步飞快,朝着之前就探过的近道一路狂奔。
一路风声过耳,沈云漪没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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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穆昭野此番不是去曹溪观见自己还好,若是就是去找自己的,那也真是要出大乱了。
沈云漪心脏剧烈狂跳,顿时庆幸穆昭野阴魂不散的要跟她一屋同睡,彼此在眼皮子低下监视着彼此倒也是一方良计。
一炷香的时间,沈云漪就熟练的进入曹溪观的厢房中,一时间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脚尚未站稳,她手就快速摆弄着面容,压根来不及停,又极快的换上属于沈云漪的衣物,拆散发髻,三两息之间就用殊兰教于她的易容之术换回了她原本的面貌。
未等沈云漪休憩片刻,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再接着,沈云漪就听到了小石子轻轻敲击窗沿的声音。
这人怎么会来这么快,沈云漪暗骂一声顺了顺气。
平缓心情,沈云漪再抬眼之时,就是一副刚睡醒,甚至有些困惑的温驯神情。
“何人在此?”沈云漪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半依在院门边,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穆昭野。
少年红衣红带,在月光下也好似夺了那月光的色彩,让人移不开视线。
沈云漪抬眸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怎会知道我在此处?”
“怎么,听着好像不高兴我出现?”穆昭野上前,熟练的撇下外袍,轻披在沈云漪肩上,“怎的每次都只一件单衣,也不怕受了风寒。”
沈云漪只觉得心里怪异的很,前一炷香穆昭野还在骂她蠢笨如猪,现在这般柔声细语的,真是很难适应。
还等等沈云漪开口,穆昭野目光收聚,抬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引得些许刺痛:“这处,是怎么伤的?”
沈云漪微顿,抬手摸了摸脸侧那方红痕,正是今日在考核场地被穆昭野那一箭尾羽擦伤的,但方才太过急切,没来得及掩盖。
沈云漪正欲张口找个借口解释,但好似方才跑的太急,此番说的也太急,张口间就被口水呛住,只有一连串的咳嗽声。
穆昭野收了笑意,微微蹙眉间抬手扶住沈云漪的肩膀:“你进去说吧,外头风大,我在窗口与你说话便可。”
沈云漪莫名被推搡到屋中,还未等她开口,身后房门就被啪的一身关上。
沈云漪一噎,抬手又去拉开一条门缝,从门缝中看着穆昭野:“那……你要不要进来说话,屋里暖和。”
穆昭野一顿,轻靠着房门,轻咳一声:“你一未出阁的小娘子,大半夜的,怎么敢让人随意进你的屋。”
沈云漪撇嘴,初见之时穆昭野进她屋都没见有什么犹豫,甚至还搜刮了一番,况且穆昭野也知道此时是大半夜的还来,让她也睡不安稳,现下又在这里装什么正人君子。
但沈云漪也没多说,随意坐到桌边,看着窗外的人影,随意嘟囔了几句:“都是要成婚的关系了……装什么。”
“什么?”穆昭野似是没听清,微微抬起了窗户,侧身看着屋内的沈云漪。
沈云漪笑容甜甜:“没什么,郎君今夜来,有何事?”
“无事,只是今日府学开学,热闹的很,想着你被丢到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凄清可怜的很,便来看看你。”穆昭野轻咳一声,似是对那一声郎君有些陌生,手指有些颤巍巍的从窗口塞了一个小物件进来,“今日,你哥哥沈九思可是大出风头,可想听听?”
沈云漪挑眉,指尖扒拉过那小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箭头:“哦?说来听听?”
当然想听,沈云漪蛮想知道穆昭野在背后是怎么编排自己的。
28.他们没打只是晨练
夜风吹过窗沿,但并未直吹到沈云漪身上,大部分都被穆昭野挡了下来,少年声音轻柔,伴着这夜风,也让人听的心神安宁。
一路听下来,沈云漪倒也没从穆昭野口中听到什么抹黑的意味,倒也算是讲的公平公正,很客观。
“还记得戚少商吗,不知怎的,这家伙又和你哥哥勾搭上了,莫名其妙。”穆昭野抱胸,侧脸看着屋内微垂眼眸,听的仔细的沈云漪。
沈云漪顿了顿,柔声回应着:“少商哥哥大智若愚,就似那菩提树下的一朵花般至纯至净,我哥哥也非什么大恶之人,他们亲近很莫名其妙吗?”
“你倒是护着你哥哥。”穆昭野轻哼出声,思忖一二,又看似随意的张口,“你……喜欢戚少商那样的?”
沈云漪差点被呛到,轻咳一声:“少商哥哥是朋友,再说,既然我将嫁给你已然是定局,我自然会喜欢你这样的。”
沈云漪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穆昭野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了一会儿,沈云漪才从窗户缝隙看去,穆昭野并未离开,依旧站在原地,但毫无动静:“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咳……”穆昭野好似终于回神,“你,你在这里待的可无聊?”
沈云漪蹙眉,不清楚穆昭野这跳转的思路,也只能被动的回应:“尚可,无聊也无聊惯了,总比在相府有趣些。”
穆昭野顿了顿,抬手将一小包裹递进窗缝:“我带了些东西,想必也能消磨一些时间。”
说罢,沈云漪就看着那个眼熟的小包裹递了进来,打开一看,竟是些四书五经,甚至还有些话本子。
“……”沈云漪嘴角微微抽动,呼出口气,“这是何意?”
这是嫌她书读的不多,要让她好好看书?沈云漪太阳穴猛跳,有些想冲出去把这书砸在穆昭野脸上。
穆昭野此时又不回应了,声音莫名有些低哑:“你早些休息吧,我……明日还有早课,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闻言,沈云漪手指一顿,顾不得这书是不是嘲讽她,连忙叫停了穆昭野:“等等。”
“嗯?”穆昭野脚步顿住,有些意外的回头。
“就是……可以劳烦穆小少爷照顾好。”沈云漪有些难以开口,但想到以后的安稳日子,还是继续说道,“照顾好我家哥哥吗。”
穆昭野挑眉轻笑:“他对你没多上心,你倒是对他关心的很。”
“毕竟亲兄妹心连着心,他要是不开心我也不会太舒服。”沈云漪心一横,闭眼随口乱诌,“说来也是极为玄妙,他要是受伤,我可能也会受伤,还是请穆小少爷……照顾好我哥哥。”
穆昭野蹙眉想了想,莫名想到这兄妹二人脸颊上的伤口,心里疑惑:“真有此事?”
“嗯。”沈云漪闷闷作答,思忖一二又继续开口嘱咐,“穆小少爷下次来,若是可以,可否绕个远路,在东边的小村里带些桂花糕来?”
“还没成亲,你就使唤上我了?”穆昭野好笑,轻轻关上沈云漪的窗户,但也并未拒绝,“不过喜欢吃些甜腻的也好,走了,好好看书。”
沈云漪太阳穴又在一个劲儿蹦,待外面动静平息,沈云漪才快速的跳出窗户,沿着近道一边乔装一边回斋舍。
但等沈云漪回到斋舍躺下之后,又等了快一柱香,穆昭野才从那屋顶洞口现身。
沈云漪急忙闭眼,装出一副早已熟睡过去的模样,但莫名其妙的,沈云漪感觉脸颊那处划痕有些热热的。
倒也不是疼的,是一种被目光注视着,汗毛倒立的感触。
沈云漪觉得穆昭野正站在床边看他,但也不敢睁眼,只得装成睡梦中翻身的模样,哼哼唧唧间翻了个身,顺道用被子一角盖住了自己的脸。
良久,身边都没有动静,也就在沈云漪要破功之际,身后被子被轻轻挪动了下,然后又慢慢盖下。
沈云漪在被子里瞪大了眼,一个奇怪的念头顿时浮现。
穆昭野,是不是在帮她盖被子!
穆昭野,在帮沈九思盖被子?
难不成这人半夜出门,回来的路上被什么孤魂野鬼,山精野怪附体了?
沈云漪不敢细想,手心出汗,但又等了一会儿,穆昭野除了这个动作,倒也没有了其他的动静。
沈云漪屏息静气了,直到隔壁床上一阵轻微的绵长的呼吸声渐渐传来才松了口气。
沈云漪极慢的挪动脑袋,视线慢慢移到隔壁床上,此时,屋顶那洞口投射下微弱的月光,半照在穆昭野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这脸睡着时没了什么锋芒,平日里那让人有些欠揍的笑眼也安安静静的闭着,让人生不出什么讨厌的心情。
沈云漪呼出口气,看了穆昭野一会儿又仰天躺平,无力再想其他,慢慢的,倦意上涌,她眼皮也开始打架,很快陷入了极安稳的睡眠。
这次安睡,比以往每一次都舒适。
一夜无梦,沈云漪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侧头满意的想看看那个人形暖玉,但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当真是精力旺盛。”沈云漪只看了一眼,就将脑袋重新砸在被褥里。
穆昭野应是不知道那条近路,走的路应该比她多很多,此时大清早的就已经不在床上了。
换好衣物起身,沈云漪推门而出,脚方才踏出,一剑就破风而来,直直对准她的面门。
沈云漪视线冷然,微微歪头,看向剑后那双眼:“大清早的我可没心情和你打。”
穆昭野此时,额角已有些微微的汗意,看似已经练了蛮久,那双眼里也神采奕奕,随着他哼笑一声,手腕轻轻动了剑柄。
那剑身轻轻晃动,极轻极轻的。
拍了一下沈云漪的脸颊。
风过无声,树叶飘落,但还未完成它落叶归根的使命,就被一股气息卷走,在风中碎裂。
“穆昭野!你找死!”
沈云漪清晰的感知到自己额角青筋跳了跳,下一息,她随手抽了那原本用来支撑窗户的木棍,三两下就直捣黄龙。
剑身和木棍碰撞,但却未将木棍削断。
“怎么,懒鬼还不让人拍了?”穆昭野从容应对着,脚步快速后退,挡住着猛烈的攻势,那双眼里又是沈云漪讨厌的笑,“喂,沈九思,正好缺一人陪我练手,不如你每天早上都起来和我一道练练?”
“想得美,谁要陪你练!”沈云漪大早上的好心情都被那一拍拍的烟消云散,此番棍法强势,倒也压的穆昭野认真了几分。
动静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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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大,周围斋舍的人都纷纷揉着眼睛出来看,而就在沈云漪斜对角的斋舍里,戚少商和苏明玉也踱步出来。
戚少商揉着眼睛:“明玉兄,他们怎么又打起来了,我要去帮忙吗?”
苏明玉扎着衣带,淡笑出声:“他们晨练而已,不用管。”
“好勤奋。”戚少商眼底又有些向往,“怪不得他们都这么厉害,我以后也得早起来晨练。”
苏明玉笑笑,抬手挥了挥:“二位,晨练也别耽误了早课,今儿归山先生第一天开课,可得早些到。”
闻言,沈云漪视线扫去,见到戚少商和苏明玉居然是从一间房出来的,顿时愣住。
也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她手中木棍被穆昭野一剑劈成两节。
“每次都分心。”穆昭野也收剑,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伴随着他嘴里那声嗤笑,“上战场都不知道死几回。”
沈云漪甩开手里木棍:“死几回也先把你剁了。”
穆昭野挑眉,笑着进了屋,沈云漪原地深呼吸,调理好了气息,才走向戚少商那边,跟着他们一同去了山顶上的学府。
“少商,你怎会和苏明玉一间了?”中途,沈云漪凑到戚少商身边,蹙眉问着,“你不是讨厌他吗?”
戚少商无辜的眨了眨眼,心虚笑着:“不讨厌,怎么会讨厌,明玉兄的被褥确实很软,还有熏香,昨晚睡得可好了。”
“……”沈云漪看着好似被一床软被子收买了的戚少商,心里无言以对。
但谁又会拒绝能每夜都一夜安稳无梦,更何况是在这较为清苦的砚山之上。
一路上山,山间晨雾还未散尽,众人越过晨雾,才得以见到砚山山顶的归山学府。
砚山山顶方圆百丈,学府的屋舍便错落地散布其上,以回廊相连,以花木为界,放眼望去,最让众人屏息的还是这学府的雕花木顶。
那木顶雕刻盘龙卧虎,而廊柱周围有白色帷幕垂落,随风摇曳,飞檐翘角,檐下还挂着铜铃,风起时叮叮当当,不似人间。
“好气派。”戚少商眼睛瞪大,拉着沈云漪的衣袖,激动的摇个不停,“这还是人间吗九思!这也太美了。”
沈云漪无奈笑着按住戚少商,心里也有些感慨的环顾四周。
当真是仙境一般的学府。
学府入门是一座石坊,坊额上刻着“归山”二字,笔意疏阔,像仙君所留,而过了石坊,入目就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草,踩上去软软的。
再往里走,便是讲堂,但沈云漪脚步却是定在了原地。
庭院里,已有一些女君男君在原地攀谈,而一眼望去,沈云漪只看见一人。
安永宁?
沈云漪突然明白安永宁为何之前要同她说认不认得出自己。
……这公主男装来了。
安永宁的男装扮相并没有沈云漪那般玄妙,仔细细看是能看出来的,沈云漪想着其他人兴许也看出来,但都没打算揭穿这位公主。
但女学已办,安永宁此番多此一举,女扮男装又是为何?
不等沈云漪想透,安永宁的视线就落了过来,定在她的脸上,神情疑惑。
“沈家……姐姐?”
29.鲲飞九万里
沈云漪有一瞬想转身离开,但还未等她僵硬的嘴角松动,安永宁就跟只蝴蝶似得飞了过来,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着沈云漪,疑惑呢喃:“不是云漪姐姐啊,但长得好像好像,你是……沈九思?”
“公主好聪明,云漪正是舍妹。”沈云漪后退了些,笑容得体。
安永宁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沈云漪,又凑近沈云漪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你就认出我了?”
沈云漪眉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安永宁见状轻哼:“没关系,我知道这里大部分人也认识我,但他们倒都演的不错,也就你,这么大胆的说出来。”
“咳……那公主此番为何?”沈云漪不解,但她对安永宁的印象很好,“女学已办,公主为何还是男装来此?”
安永宁哼笑一声,颇为得意:“自然是来当那督学,我倒要看看,这女学只是一个哄骗天下人的噱头,还是真的有心女学。”
闻言,沈云漪有些意外看着安永宁那看起来尚有几分稚气的眸子:“公主当真是心怀天下子民。”
这女学开办已十足不易,公平对女学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归山学府的女学教学内容是否和传统教学有差异这点尚未可知,但安永宁作为一国公主能想到这一点倒实属不易。
虽说学子身份平等,但公主毕竟是公主,若是这归山学府对待女学又何不合理之处,她总归是有些话语权。
思及此,沈云漪视线又软了几分,笑吟吟的看着安永宁:“公主人可真好。”
安永宁闻言抬头,又看着沈云漪眨了眨眼:“你同云漪姐姐当真是兄妹俩,连语气都这般相似。
沈云漪歪头淡笑:“自然。”
“也罢,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一男子又不懂。”安永宁脸颊有些红,微微撇嘴,抬眼瞟着沈云漪,“但你倒是和云漪姐姐长得一样好看,她怎的没来?”
“舍妹在曹溪观为母亲祈福,抽空了会来,公主若是想见舍妹,我书信给她让她择日上山便好。”沈云漪又搬出那一套说辞应付着。
安永宁闻言有些失望的随意摆手,转身走入了学堂:“也行,不过你也不用公主公主的叫我,学子之间没什么身份尊卑,唤我永宁就行。”
沈云漪点头应下,继续跟着人流走入学堂。
学子众多,加之此次又有女学,归山学府划分了几个不同的学堂,由不同的先生轮流着进行传道受业解惑。
未等走几步,沈云漪就收到小厮递来的册子。
沈云漪看着手中册子,寻着牌号走向一屋舍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落座,但还未坐稳,她身边又坐下了一人。
“……”
沈云漪斜眼撇去:“这里这么多座位,穆小少爷非要来跟我挤什么?”
穆昭野视线也扫来,浑不在意:“我坐哪儿关你何事?”
沈云漪沉眸,但也不起身,她先找的风水宝座,凭什么她走。
“九思,这位置不错诶。”戚少商紧随而后,坐在了沈云漪右侧,也还没坐稳,戚少商就朝着后方招手吗,“明玉兄,你不是要找九思吗,这儿呢。”
沈云漪眼皮又跳了跳,淡淡扫了戚少商一眼。
果不其然,苏明玉的声音又带着那隐含的笑意传来:“哎呀,还是九思兄附近热闹啊,我就坐你后方吧,若是有缺的东西,随手拿我的即可。”
沈云漪一言未发,周身就被熟人包围,而前方的空座也坐下一人。
安永宁不知何时又饶了回来,也非常自来熟的落座:“咱们当真有缘哈。”
“沈九思,你和穆昭野很熟?”安永宁一屁股坐下,反趴在沈云漪桌上,微微侧脸看着穆昭野,上下打量了几番。
穆昭野见到安永宁好似也不意外,只回头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不知道去看哪只鸟去了。
沈云漪抽出被安永宁压的有些皱巴的书册:“不熟,仇人。”
安永宁闻言又眨巴了下眼睛,随即很快笑出了声:“得了吧,仇人做给那些朝堂上的人看看也就罢了,你俩……”
但也就在此时,归山先生那权杖敲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进入学堂还讲什么闲话,不急着温书,当归山学府是什么地方?”
安永宁浑身一抖,急忙转了过去,下意识翻着桌上的书册,斜眼偷瞟着归山先生。
归山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亮的似是山间清泉,杵着拐杖从走廊下的白色帷幕中走出之时,更像是那下山的仙人了。
“我归山学府并无什么多的规矩,一切随心,但也得懂何为尊师重道。”归山先生步步走来。
“诸位千人千面,但既然入了这归山学府,尔等就将是会为这天下福祉做出贡献之人,这里也将会是你们启程之始。”
归山先生慢慢端坐于学堂之上,端起茶盏随意扫了眼此间学堂,好似也不在意人是否到齐,也不去碰桌上书册,声音洪亮:“第一课,老夫想知道,诸位可曾听过逍遥游。”
“先生,这不是最基础的吗?”堂下,一青衫学子方听此话,便蹙眉开口询问,沈云漪侧眸看去,一眼便认出是那日官道上骑着小毛驴的学子,好似叫什么江翰林。
江翰林面色不解,但依旧耿直道:“归山先生,能通过考核的学子皆是四书五经皆通之人,为何还需要讲逍遥游这般基础之课题?”
江翰林一言出,归山先生便看向那处,倒也不恼,甚至好似还对自己被打断有些兴趣:“哦?基础?那你说说,你想学什么?”
江翰林微蹙眉,起身拘礼:“学生以为,归山学府应以朝堂之事为主,应教授如何理天下事,顺天下心。”
归山先生笑容不变,声音提高了一些,恰于风声相和:“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江翰林不明所以,依旧站在原地:“先生是何意?”
归山先生没有急着往下讲,而是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檐下。
风吹动归山先生的衣袍,他背对着众人,望着山下的方向,那里有隐约的村落,有炊烟:“我且问你,鲲鹏之大,几千里也,可它为什么要往南冥去?为什么要等那六月的大风?”
归山先生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一个学子的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沈云漪身上片刻,才再度移开。
“你们将来,都是要入仕的,有人要做官,有人要做吏,有人要做一方百姓的父母,可你们想过没有,治国,治的是什么?”
“治的当然是公理,律法。”江翰林随即作答,这话倒是引得穆昭野轻嗤一声。
沈云漪扫眼看去:“怎么?穆小少爷有不同的看法,不妨说说?”
闻言,归山先生的视线也投向这边。
穆昭野轻笑,视线落在沈云漪身上,没有起身,只是轻靠着后桌,单单回应沈云漪:“治国,治的自然是人心,那些什么公理法治,在人心下,皆是可随意变化的东西,沈九思,你说呢?”
穆昭野看都没看其他人,就一直盯着沈云漪,看的她心里直发毛。
沈云漪扭头,强迫自己的视线跟随着归山先生,直接无视了穆昭野。
归山先生见此状,也是无奈摇头:“法理无错,人心亦无错,但人心如海,深不可测,广不可量,而北冥,就似那人心。”
他走回讲席,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书卷,却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泛黄的纸页:“鲲化而为鹏,扶摇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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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九万里,这不是神话,这是一个譬喻。”
“既然你们想听治国,那便先说治国。”归山先生拿起案上的一根树枝,“你们看这根树枝,我要让它直,怎么办?”
戚少商举手抢先应道:“当然是用火烤,用石压,我试过,这样弄出来的树枝用来烤鱼可香。”
安永宁闻言噗嗤一声没憋住,在前排肩膀抖动,俯下身去缓解了一会儿才平复了笑意,回头严肃道:“这学堂之上,你说什么呢,这般对归山先生不敬。”
戚少商撇嘴,眼神委屈的看向沈云漪,沈云漪只得眼神安慰,但莫名的也吞咽了下口水。
而归山先生似是不介意,笑着将树枝放在案上:“烤鱼不错,老夫也爱吃,但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鱼放在锅里,你翻来翻去,它就碎了,治国也是如此。”
戚少商对治国和煮鱼能联系在一起也是极为不解,但此时倒是若有所思的闭嘴不再接话。
归山先生又道:“鲲鹏之所以能飞九万里,不是因为有人教它怎么飞,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那样的,水击三千里,是它自己的力,扶摇而上,是它借了风,而风是什么?是时势,是民心,是天时地利。”
苏明玉此时也缓缓开口,言语谦卑:“那依先生所言,如何治心?”
“你们心里装着百姓,就像鲲鹏心里装着南冥,百姓过得好,你们就安心,百姓过得不好,你们就寝食难安,这叫无己,把自己的那点小我放下了,才能装得下天下。”归山先生回到讲席,重新坐定,“治心,先要做到无己,忘掉自己的得失荣辱,心里只装着苍生。”
“这么难的事情。”安永宁杵着下巴叹息道,“先生尽说些虚的,不如告诉我们要怎么做?”
“当然难。”先生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照喝不误,“不难的事,要你们来做什么?怎么做?那得靠你们自己去悟。”
归山先生放下茶盏,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知道鲲鹏为什么要飞九万里吗?不是因为它想炫耀自己能飞多高,而是飞得越高,看到的就越完整。”
沈云漪闻言似是心有所念,顺着归山先生的视线看去,砚山之外,是无尽的天空和隐约的大地。
归山先生的声音清淡沉稳,好似从天间而来:“在山脚下,你只能看见一片树,在山腰上,你能看见一片林,待到了山顶……”
归山先生顿住,视线看向沈云漪,沈云漪对上视线,犹豫着开口:“看到,天下?”
此话一出,课堂似是静寂了一瞬,沈云漪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投来,轻咳一声:“学生僭越了。”
“你说的没错。”归山先生淡笑开口,“治国也好,修心也好,说到底,是让你的眼界越来越高,让你的心越来越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大到能容得下所有人的不同,鲲鹏之大,不是身体的大,是心量的大。”
“但这终归只是理论。”归山先生又打断了堂下学子的思绪,似是无奈,也似是感叹,“此间最难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心道,心道稳定,那心量才会真正的被释放出来。”
归山先生的声音淡淡然随风而去。
学府里安静极了,只有一阵很轻很轻的,把帘幕吹得微微晃动的风。
三十几个学子坐在堂下,江翰林似是若有所感的低下了头,苏明玉端坐在原地垂眸笑着。
而穆昭野,依旧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望着窗外不知道哪只鸟,前面的安永宁却是在书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着什么。
归山先生的声音随着清风吹拂过每人的心尖,带起的涟漪一波波扩散,形形色色,不尽相同。
而沈云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饿……何时能开饭。
30.这地扫还是不扫了?
终于是饱饱的吃完了饭,沈云漪心满意足的回学堂温习今天的课业。
但晚间,沈云漪原本好好的写着课业,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嘲讽:“字可真丑。”
一刹那,沈云漪额角青筋跳了跳,手中毛笔断开,原本干干净净的纸上被墨汁划出一道痕迹,难以挽救。
“诶,九思,眼睛眼睛!”那墨水好似甩到了戚少商眼里,顿时让他迷了眼,手忙假乱的去想苏明玉哪儿找水。
戚少商这一起身,又撞到了沈云漪,沈云漪一个重心不稳,手腕下意识抬起去抓桌角。
抓……是抓到了,但不是她自己的桌角。
沈云漪视线扫过手边被她掀翻的砚台,落在穆昭野桌上那好似写满了的书册上,顿时有些难言。
“沈,九,思!”穆昭野好似气急,也不顾是在学堂之上,一手救回那书册,一手就想拿起那砚台。
沈云漪眼疾手快,生怕穆昭野拿那砚台砸她,先一步抬手按住那砚台。
“是你先来惹我的。”沈云漪瞪着穆昭野,又将那砚台丢远了些,“你才字丑,你最丑。”
安永宁闻言,侧头看来,低声道:“丑?丑什么?穆昭野丑吗?他还长得挺好看的。”
沈云漪转头扫了眼安永宁,安永宁立马转头,继续自己的课业。
而一边,苏明玉已将戚少商的眼睛处理妥当,看着快打在一起,一片混乱的穆昭野和沈九思二人,陷入了些许的沉思。
“你们二人!这般打闹成何体统,不学就给我去后山扫落叶!”归山先生已然离开,只有隔壁的先生还守在学堂里。
那先生见此间喧闹,赶来一看就是这般场景,顿时气血上涌,指着沈云漪和穆昭野二人,高声怒喝,“今晚不把后山池子清理出来就别想回去睡觉。”
沈云漪一噎,转头怒瞪着穆昭野,穆昭野也报之以一瞪,转手就去处理那方册子。
这举动倒是让人觉得奇怪,穆昭野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在学堂上认真写课业的人。
不对……穆昭野这种人,能坐在这学堂上就颇为怪异了。
沈云漪一脸怨气的被赶到了后山,同行的,自然还有穆昭野。
先生一人给了一把大扫帚,声音严厉:“不学也不能打扰他人,今晚不把这方台阶扫干净就不准回去睡觉!”
说完,先生转头就走。
沈云漪视线扫下去,台阶蔓延下去,一路青苔望不见底,环境清幽的似是随时都能跳出点什么东西似的。
穆昭野冷哼一声,手中扫把倒地,他长腿一迈,就斜靠在山石上,很心安理得的开口:“是你把我砚台弄翻的,你扫。”
沈云漪一丝不让:“是你先说我字丑的。”
“说实话而已。”穆昭野嘴角又带着那讨厌的弧度,沈云漪额角青筋狂跳,抬脚垫起地上的扫帚,一脚踢给穆昭野:“扫,别耽误我回去睡觉。”
穆昭野灵活躲过那飞来的扫帚,不屑道:“有什么好扫的,这落叶天天掉,扫了也无用。”
沈云漪一顿,看了眼那悠长的小道,此时,穆昭野又拍了拍手起身:“随你,反正我还有事,你自个儿扫吧。”
但尚未等穆昭野走出去几步,沈云漪心头警钟大作,生怕穆昭野又闲得慌去曹溪观找自己,脚步滑动间,扫帚直冲穆昭野面门:“站住!”
扫帚不出意料的被一把握住,穆昭野蹙眉回头:“你又要作甚。”
沈云漪一时说不出什么,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有些许无理取闹:“我,我新习得了一方棍法,既是同门,不如陪我练练。”
穆昭野挑眉,深深看了沈云漪一眼,挥开那扫帚:“改日,今夜无空。”
无空,那必然是要去曹溪观了,沈云漪面色微苦,闭了闭眼,抬脚胡搅难缠上去了:“休走!今夜我必打得你屁滚尿流。”
沈云漪脚步极快,穆昭野心思好似完全不在沈云漪身上,一时不查,后背竟被沈云漪重重的敲了一棍,顿时闷哼一声,眼神幽幽回转:“沈九思,你真是皮痒了是吧。”
沈云漪没想到穆昭野完全不躲,对视的一瞬,下意识甩开手中扫帚,极速后退:“谁知道你不躲的,这可不能怪我。”
穆昭野似是气笑了,那眼神十足让人害怕,沈云漪只一眼就转身快速窜到山林间。
“沈九思,敢打就别跑,站住!”
咆哮声响彻这片山,此时,山顶上下来的几人一看这阵仗,都立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戚少商拿着手里扫帚,挠了挠脑袋:“他们怎么又打起来了,还扫不扫?我们还要帮忙吗?”
“看来是不必了。”苏明玉轻轻放下扫帚,整个人就似清风霁月一般飘下山,“这砚山我倒还没好好参观参观,此番倒是个好时机。”
安永宁闻言,杵着扫帚当拐杖,也颤颤巍巍的踩着那青苔阶石跟上:“参观?那先生来看怎么办?”
苏明玉已然走远了些,声音幽幽传来:“来看骂的又不是我们,天塌了也有个儿高的顶着,来吧,看这山脉,下方兴许有眼温泉。”
安永宁闻言激动了些许,脚步加快,但山路险峻,还是险些滑倒。
但下一刹,安永宁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扛起,懵懵懂懂间只看见戚少商那张兴致勃勃的侧脸:“戚少商,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
“永宁兄这般磨蹭,追到九思他们天都亮了,我扛你下去。”戚少商咧嘴一笑,大步迈出,“永宁兄怎的轻的跟只鸡似得,以后抢不到饭可以跟着我,我抢饭可厉害。”
安永宁看着戚少商那双眼睛,想着他兴许是真的傻认不出自己的男装,顿时有些无言以对,但莫名想到戚少商那烤鱼言论,竟也有些嘴馋起来,但面上依旧□□:“那什么……烤鱼什么的。”
“你想吃啊。”戚少商说起吃的可就来劲儿了,大步向前,很快追上了苏明玉,“好,一会儿抓了鱼烤给你们尝尝。”
安永宁闻言,只感到口吃生津:“那,那个学府门口那锦鲤池。”
“那不行。”戚少商果断摇头,就在苏明玉以为戚少商好歹有几分分寸,投来些许赞许的眼神之时,戚少商又开口道,“那几尾鱼我看过,虽胖乎乎的,但肉很少,全是饲料喂出来的,不如野外抓到的野鱼好吃……明玉兄,怎的这般看我?”
苏明玉收回视线,沉默片刻还是道:“届时,记得唤上我。”
“自然!”
前方闹成一团,后方倒是郊游似的颇为惬意。
最后,这番闹剧终是在沈云漪被穆昭野逮住,脑门重重的被崩了一下结束。
而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已然是深夜时分,穆昭野看了眼天色,也放弃了离开砚山的念头,恶狠狠的瞪了眼沈云漪,靠在篝火旁的山石边闭眼休息。
戚少商此时没搞到鱼,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只山鸡,正在溪水边一边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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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膛破肚一边跟在旁边好奇看着的安永宁传授烤鸡之道。
沈云漪郁闷的揉着额头,斜眼瞟着闭着眼睛的穆昭野,也就在这时,苏明玉跟个山鬼一样幽幽的飘了出来,在沈云漪耳边轻笑:“沈兄。”
沈云漪浑身一抖,差点反手就要锁了苏明玉的喉:“你走路能出点声儿吗?”
“沈兄,我寻着山脉找到一处野温泉,泉水特殊,好似有延年益寿之效,待吃完戚兄的烤鸡,要不要一起去泡泡?”苏明玉依旧笑的跟野狐狸一般,沈云漪却是一把推开他的脸,“不去。”
怎么能去,别说她原本就是女儿身,此番安永宁也在这儿,苏明玉又不是不知,此番又在试探些什么沈云漪也懒得想。
但苏明玉此言一出,穆昭野倒是睁眼看来,看似颇感兴趣:“温泉?哪儿?”
苏明玉笑着指了指那山林中:“就在隔壁不远处,几步路。”
“温泉?”戚少商此时用木棍穿好了野鸡,听到关键词眼睛亮亮的就跑过来了,“在哪儿,我要去。”
安永宁见状,也跑过来高高举手,眼底有些兴奋:“我也去我也去。”
穆昭野和苏明玉视线投来,倒也没什么意见,反倒是沈云漪闻言一噎,看着安永宁,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很快将她拉到一旁:“你一女子,凑什么热闹?”
安永宁倒是毫不介意,甚至那双杏眼里都是期待:“总归你们不会都光着,有里衣的不是吗?再说我皇姐宫里养了那么多男宠,我小时去她宫里都见多了那袒胸露乳的男人,倒是你沈九思,你怎这般没见识?”
“……”沈云漪莫名被骂没见识,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也阻止不了安永宁,只能少数服从多数的收回了自己的意见。
也不知戚少商又从哪儿搞来一些野果草料,弄碎了洒在那烤鸡上,顿时山野间都是那股香味。
这香味扑鼻,也引得沈云漪腹间馋虫大动。
“可惜云漪妹妹不在此处。”戚少商戳了戳烤鸡,见熟透了,才撕下一只大腿递给沈云漪,面色惋惜,“这野味可比京城的香多了。”
苏明玉也摇扇叹息:“美人兮,见之甚是想念。”
下一瞬,苏明玉屁股下的木桩就被穆昭野一不小心踹飞了出去。
苏明玉一时不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白玉青衫顿时留下了好大一个印子。
穆昭野视线扫来,收脚,冷哼着很没有诚意的道歉:“真是抱歉啊苏兄,脚滑。”
苏明玉起身,依旧清风霁月,没理会穆昭野,歪头笑看着沈云漪:“沈兄,我可与你同坐?”
沈云漪此时懒得计较,一脸不在乎的挪了挪屁股,留出一个身位,一口咬下那鸡腿,顿时香的她心里感天动地:“真是可惜,我妹无福消受这人间美味。”
穆昭野淡淡扫了沈云漪一眼,眼底不屑,转头就抓来了戚少商:“戚少商,怎么做的,教我。”
“不是,穆小少爷,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沈云漪一手举着鸡腿,一手护下戚少商,“少商,咱不教啊,这个鬼态度,谁鸟他。”
穆昭野脸黑了一瞬,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之际,穆昭野终是有些别扭的走到戚少商身边。
“喂,戚少商,可否请你教我,这烤鸡如何做?”
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甚至压灭了其他声音,只有篝火在原地噼里啪啦作响。
随之而来的,是几道诡异惊悚的视线。
31.你哥打我你管不管
心道难寻,烤鸡之道也难寻,沈云漪看着蹲在戚少商身边,听的一脸仔细的穆昭野,脑袋嗡嗡的。
她真的有些怀疑,这穆昭野,真不会被这山精野怪附体了吧。
沈云漪心思转动间,苏明玉那悠悠然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沈兄?”
沈云漪手指一抖,反应倒也没之前那么大了:“何事?”
“他们论着,我们闲着无聊,先去那泉眼如何?”苏明玉笑眼看着沈云漪,“若是沈兄不想下水也好,泡泡脚也不错。”
“泡泡泡,刚一路走下来脚都酸痛了。”安永宁闻言很快起身,顺手捞过苏明玉那大白袖子,随意的的擦了擦嘴,就朝着那方泉眼而去。
白袖落下,上面油污显眼,苏明玉笑容难得的出现了一些崩裂的痕迹,站在原地好似石化了一般。
沈云漪瞟了苏明玉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跟上安永宁。
那方泉眼坐落于山间,寻声而去倒也不难,沈云漪举着火把,带着安永宁转过一丛歪斜的毛竹,才看见一处石壁根处裂了的缝。
那缝不宽,却深得很,像山体睁开的一只眼,热气便从那眼里,一绺一绺地往外涌,而那温泉,也好似是从这山石眼中汇聚而成的。
这山石有些比人还高,沈云漪算了算倒也可以单独给安永宁隔出一个单独的池子让她泡泡脚。
“这儿倒是可以。”沈云漪脱下外袍垫在山石上,轻轻拍了拍,“你想要泡脚就在这处,那群男人也看不见。”
“那群男人?”安永宁奇怪的看了眼沈云漪,一屁股坐下,有些奇怪,“这话说的,你不是男的?”
沈云漪刚准备脱靴,闻言一顿,又转身有些僵直的走向另一方:“……是,抱歉,唐突了。”
安永宁看着沈云漪有些僵硬的背影,好笑出声:“喂,沈九思,你要想和我一起泡也行啊。”
沈云漪没回,因为她现下,脑袋已然有些懵了。
转身还没走几步,沈云漪视线就看着那不远处,有些愣神。
此时,苏明玉和戚少商早已穿着一件白色单衣泡于那温暖中,雾气弥漫,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但……穆昭野来的晚了些,此时就在沈云漪两尺处脱衣,沈云漪那看的一个清清楚楚。
沈云漪视线不由自主的下移,视线落在穆昭野敞开到小腹的里衣,那里衣里紧实的肌肉一道一道浅浅的,随着水雾浮动也在一起一伏。
而此时穆昭野正侧身对着沈云漪,那腰侧收得窄,甚至投下一小片阴影,深浅之间,恰好勾勒出一个轮廓。
沈云漪抿嘴,手脚僵硬的站在原地,一时想转个身去别的地方,但穆昭野没给她这个机会。
“怎的,站那儿做什么?”穆昭野随手将外袍丢在山石上,看到沈云漪的身影,走近了些,“沈大公子身份娇贵,还等别人来伺候你沐浴更衣?”
沈云漪后退几步,但后背很快撞到山石,无路可退。
见沈云漪不回应,穆昭野又走近了些,直到能看清沈云漪的面容才停下。
沈云漪屏息静气,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是戚少商和苏明玉,后面是安永宁,她此番竟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穆昭野微微低头,靠近了些沈云漪,但声音却是有些冷:“沈九思,裘康今日在马场被马跌下,还被踩断了腿骨,这你可知?”
闻言,沈云漪眼神恢复了几分警惕,抬眸直视着穆昭野:“穆小少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穆昭野直起腰,嘴角勾起看着沈云漪,“只是感叹沈大公子吉人自有天护,找你茬的人好似都没怎么好下场。”
“那你可得小心了。”沈云漪冷哼一声,推开穆昭野就欲换个地方清净清净。
但接下来,沈云漪都有些怀疑她真的有些言出法随的真本事。
方才转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着急踩到了什么,她一个脚滑,天旋地转的往一边倒去。
而倒下之前,沈云漪好似下意识的出手抓到了什么,紧接着又带着那东西一起倒了下去。
扑腾一声,水花四溅,沈云漪眼前又是一连串泡泡,后脑被一只手护住,下一瞬就撞击到山石上,有些痛,但所幸,并未出血。
沈云漪虽会水,但此番太过突然,鼻腔进水间,她还是下意识扑腾,而这一扑腾,手指好似就摸到了什么极光滑的,有些弧度的东西,再往下……
没再往下了,沈云漪手腕被攥住,那力道很大,直接把她从水里拔了起来。
待反应过来之时,沈云漪已经被甩上了岸,一道身影也随她上了岸。
“你故意的吧沈九思!”穆昭野声音有些急,也有些咬牙切齿。
水珠顺着穆昭野的发梢滑落,而此刻,他里衣几乎被半拉开,沈云漪有些愣怔的看着穆昭野,刚刚手指的触感让她有些……
奇怪?
“抱,抱歉啊……”
还未回神,沈云漪鼻尖好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很快,戚少商和苏明玉就淌水淌了过来:“没事吧九思,怎么还掉下来了?这里水不深啊。”
穆昭野起身披上外袍,很快收拾好自身,又一把拽起沈九思:“愣着干嘛,走了。”
苏明玉发梢湿润,看了眼一旁穆昭野的手背,微微挑眉:“看来此番是不能再泡了,走吧,我也有些困了,明儿还有早课呢。”
另一头,听到动静的安永宁也踩着靴跑了过来,见无事便也松了口气,听到要回去脸上还有几分惋惜:“那改日再来吧,泡那么一会儿可真舒服。”
“啊,好吧。”戚少商也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致勃勃的拾掇好自己,和安永宁继续讨论鸡肉的一百种吃法。
有戚少商在,周围气氛就算是已经降到冰点也不会让人感觉不适,在他絮絮叨叨的倾情相授中,这山间的空气几乎都带上了几分鸡肉的嫩滑和鲜香。
沈云漪无声走在穆昭野身后,视线扫过穆昭野那被山石划拉出一个大口子的,尚在流血的手背,心里难得的有了些愧疚。
“那个……”
“闭嘴。”穆昭野心情好似很不好,声音也冷的吓人。
沈云漪自知理亏,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夜相对无话的回到了斋舍。
再接下来的一整天,穆昭野也没跟沈云漪说过一句话。
这反倒是让沈云漪莫名的感觉不太自在,甚至有些诡异。
沈云漪本想着回来斋舍后跟穆昭野道个歉什么的,但一回斋舍,穆昭野就拽着一个包裹又从屋顶洞口溜走了。
沈云漪心虚中并未阻止,只能无奈的看着穆昭野离开,又紧随其后。
顺着近道来到曹溪观那厢房中,沈云漪已经有些熟练的换装,但这次,直到她上好妆等了有一会儿后窗外才传来小石子的声音。
沈云漪按了按有些疲惫的眼睛,很自然的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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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今儿怎的又来了?”沈云漪推开门,看着眼前变得极为不同的穆昭野,启唇并未说出话来。
月影婆娑,影影绰绰的落在穆昭野那看着有些苍白的面颊之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收敛锋芒,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沈云漪。”穆昭野声音淡淡的好似只是再说晚上好一般,“你哥打我你管不管。”
沈云漪手指微动,扶着门框的手紧了几分:“他为何打你?”
“我说他字丑。”穆昭野垂眸,明明是俯视,但沈云漪莫名觉得穆昭野有些……可怜。
“你不惹他你打你做什么?”沈云漪默默说了一句,但看着穆昭野那双眼,实在是没办法,“也罢……”
“要进来吗?”沈云漪开口,抬眸追上穆昭野的视线,“这次我也有伤药。”
穆昭野站定了好一会儿,将之前自己绝不进女儿闺房的话抛之脑后,抬脚很没有心理负担的进了屋子。
坐在那雕花木桌边,穆昭野看着在梳妆台翻着翻那的沈云漪,心有所念,起身抬手。
沈云漪原本好好的找着东西,这里的东西她不太熟,但好歹也算是一应俱全。
可她手指还没碰到那伤药之时,便感觉,后脑被穆昭野的手掌……轻轻的笼了笼。
掌心温度温暖,隔着发丝传遍全身,沈云漪浑身一抖,迅速起身躲开。
“你做什么!”沈云漪抬手摸过穆昭野刚刚碰的地方,眼睛瞪大,声音也有些恼意,“我让你进来,你也不能得寸进尺。”
沈云漪咬重了后面几个字,奈何身份在这儿,她不能直接出手。
穆昭野手掌僵硬在半空,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话:“你脑袋,挺圆的。”
“……”
沈云漪莫名其妙,但看着穆昭野那只手手背上的伤痕,气一下就消了,有些闷闷的上前,抓住穆昭野的手:“算了,别乱动了。”
穆昭野见状,并未收回手,不再说话,定定的看着沈云漪那认真蹙起的眉。
药膏上手,凉凉丝丝的很舒服,但指腹滑过肌肤,还是惊起一片战栗,穆昭野喉结滚动,反手抓住了沈云漪的手腕。
沈云漪本专心的在帮穆昭野擦药,以弥补自己的愧疚,但穆昭野今夜反常的让沈云漪都有些奇怪了:“你又要做什么?”
“你刚刚是生气了?”穆昭野微微弯腰,和沈云漪平视,虽这样问,嘴角依旧勾着笑,“因为刚刚吓到你了?”
“并未。”沈云漪想抽回手,但没什么用,“先放开我。”
穆昭野这次倒也听话的放开了,又从身后拿出了那包裹,放在桌上:“桂花糕,我尝过,不错的,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看看可还喜欢?”
沈云漪视线落了上去,手指掀开那包裹,里面除了桂花糕,都是一些精雕玉琢的小玩意儿,白玉簪子,玛瑙手镯,甚至东珠耳坠都有几副,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么多?”沈云漪手指划过这些东西,心里惊讶,“你,抢人家钱庄去了?”
穆昭野低头轻笑,下意识抬手想揉揉沈云漪的脸,但好似又怕吓到她,很快收手:“说什么呢,我让人把京城里现如今时兴的小东西都买了一遍,挑来挑起也就这些能入眼。”
沈云漪又感叹了下穆府的财力,眼神很快锁定在一本眼熟的册子之上:“那这是?”
手指翻动那书册,其中,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前日被泼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