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
3. 003
萧怀恕不语,那双幽沉沉的目光如有穿透般的落在她身上,似乎在从中审视着什么。
这也许是昭宁唯一一次得以自救的机会,哪怕他气势压人,昭宁丝毫没有退让半步,所幸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萧怀恕的双眼从她身上偏移,侧头对属下低声说了些什么,唇齿启合间,声音几不可闻。
旋即,那名属下离开了刑房。
她是重犯,没有得到命令前不得离开大牢一步,萧怀恕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她只能继续在地上跪着,这对身陷囹圄的昭宁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头顶时不时传来纸页摩挲的响动,十分轻微,在这逼仄的刑房来说又是如此明显。昭宁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太明显的小动作,紧张与惊惧像是两根绳索绞在她脖子上,让她喘不上气。
眼眶不知不觉间又变得酸涩起来,无意识地抽噎惹得上面的人多看了她一眼。
他随意地将卷宗翻过一页,“你做这等事,可知会牵连到柔妃。”
柔妃?
昭宁听得一愣,姜灵薇和柔妃有什么关系?
众所周知,自从柳皇后,也就是昭宁的生母去世,宸安帝再未立后,更无选妃,现如今的后宫仅剩下三位后妃。
其一为苏贵妃,是宸安帝尚为亲王时,由父母之命所娶的正妃,按理说宸安帝封了王,这后位也理应落到苏氏身上;偏偏半路杀出个柳望舒,让新登基的皇帝不顾群臣反对,宁愿违背礼制也要立其为后,仅将王妃苏氏册封为贵妃。巧的是,那年苏贵妃刚刚才失去了三岁的幼子,册封一事让苏贵妃与皇帝彻底离心。
其二为安嫔,这安嫔原是亲王殿不大起眼的宫女,意外与醉酒的宸安帝一夜荒唐,还有了现在的大皇子楚仁,可是哪怕有了皇子,宸安帝对她也没有半点感情,从皇帝登基至今,仍只是个小小的嫔位。安嫔自知身份低微入不得皇帝的眼,连带着自己的儿子都不争不抢,在宫里过得十分与世无争。
其三即这柔妃了,在这并不充盈的后宫之中,她是自柳皇后之后皇帝最为喜爱的妃嫔,也许是出于和柳皇后的三分相似;又也许是因为她特有的柔媚,让宸安帝对她多了几分包容和喜爱
比起苏贵妃的冷漠和安嫔的和光同尘,这位柔妃性子矫作,又争又抢,就算是昭宁也在她面前讨过几次不快,所以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会和这位宠妃有过牵连?
心底疑惑,她面上不显,“罪女已酿下大错,自顾不暇,谈何担心别人。”
萧怀恕握着卷轴的手略一收紧,余光而过。
她正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挡着苍白削瘦的面庞,露出的嘴唇干涩,甚至被她咬破了两道口子。
模样是如此的无辜,甚至……可恨。
萧怀恕将卷轴倒扣,“若无柔妃,你理应在那岭南流放;如今公主已死,圣上下令将姜闻忠一家押往京城,你明知这是大罪,还以为能当初像柔妃保全你一样,保住姜家上下百口人吗?”
昭宁哪会听不出萧怀恕这段话里的明示和恐吓。
偏偏昭宁没有半点关于姜灵薇的记忆,她急得出了满背的冷汗,同时也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些微末的信息——姜家和柔妃有所亲系,并且还拿捏了柔妃的把柄。
不然以柔妃的精明刻薄,怎敢冒死保下一个罪臣之女。
那她的死,是不是也出自柔妃的算计?
柔妃对皇后之位的垂涎可是放在明面儿上的,更想让自己的亲子成为东宫之主,她将昭宁看作眼中刺肉中钉,之前的几次不虞也都是为了找她和其兄的不痛快,也确实被她好运气得手了几次。
但她明目张胆的,真视皇威不顾吗?
种种猜测纵横交错,让昭宁想不明白也不敢想,好在身后的门打开,大理寺卿到了。
萧怀恕敛起那份薄怒,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起身作揖,并将位置让给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王伯宗,刚过六十岁大寿,为人刚正不阿,也是宸安帝从亲王时就在的拥护者,宸安帝对他极其看重和信任。
更重要的是……王伯宗是萧怀恕的老师。
正位上蓄须的老臣容貌严肃,公主之死想来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打击,腮边的肉瘦下去一圈,以至于让原肃穆的面容看起来越发威严。
昭宁不觉得害怕,王伯宗憔悴的样子只想让她落泪。
幼年时,父皇总会抱着她去往御书房,哪怕是有重大决策也不会刻意避讳;到能跑能走了,她会偷偷潜入后阁找爷爷们玩儿,可以说这些老臣是看着她长大的。
“姜灵薇,你可认罪?”王伯宗敲了惊堂木。
昭宁咽下酸涩,叩于地上:“奴婢知罪,但奴婢还有一人要指认!”她直起身,直勾勾地朝身侧的萧怀恕看去。
这也是萧怀恕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神。
两颗黑葡萄的眼睛,噙着泪,没半点畏惧退缩,莫名的熟悉自胸前一闪而过,萧怀恕尚未抓住,就听她字字清晰——
“奴婢戴罪之身,得柔妃恩惠才于宫中苟且;公主金尊玉贵,奴婢一个罪臣之女,何敢冒犯天威犯下如此大罪?!若非是萧少卿胁迫,便是给我十个胆子,奴婢也没有如此胆量!”
说罢,她重重磕在了地上。
昭宁看不清其余人的表情,但是听见了羁押在两边的兵卫发出了抽气声,显然是无比震惊的。
王伯宗同样陷在了愕然的情绪中,迟迟没有开口。
倒是萧怀恕,也许是因为荒谬,也许是气极反笑,他勾着唇,嗓音却是听不到一丝笑意,“你说……是我胁迫你?”
昭宁早就想好了措辞。
她惊忧自己的表情会将自己暴露,全程没有抬头:“萧少卿钦慕公主已久,先前不惜犯下宫规,几番闯入宁华宫要面见公主;公主大怒,勒令萧少卿不得靠近宫门半步。可是萧少卿仍不死心,近日得知了圣上要将公主许配给陆将军的消息后,便……”
她脊背绷紧,顿了顿,咬牙胡诌下去:“……便买通了奴婢。”
王伯宗皱眉沉默着,萧怀恕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讥笑。
他神色间的轻蔑分明是在嘲讽她的愚钝和不自量力。
昭宁清楚这番话不会轻易让人相信,她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
萧怀恕十一岁入宫,被选中为皇子伴读,十六岁拜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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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为师,协助其破解了几个惊世奇案。他是王伯宗的得意门生,更是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
谋杀公主,何其荒谬!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王伯宗深思熟虑,不敢轻易顶定夺;只有这样,才能惊动皇帝,让她有见到父皇一面的机会。
只要能见面,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就能摆脱死罪。
王伯宗回过神来,“你说是晏之买通你?有何凭证?”
晏之是萧怀恕的字。
在这样的场合下,王伯宗以小字相唤,显然是为了表达两人间的亲近,同时也让她掂量掂量说谎的后果。
“宁华宫的人都见过,少卿不止一次寻过公主;昔年公主落水,召过太医,那次落水正是少卿的手笔。”
提及落水,萧怀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昭宁自长大后就鲜少生病,不过在一年多前,赏湖景时不慎落水,昭宁对外的说辞是雨后脚滑失足落水,落水当天就发了热,直病了小半个月。
那场高热几乎夺走昭宁半条命,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
萧怀恕掩在袖间的指腹轻轻捻了捻,缓声开口:“那时你不过是后罩房的一个烧火宫女,怎知宁华宫的事?”
昭宁早知他会这样问,鼓起勇气抬头:“这些话都是少卿威胁我时亲口透露于我的,公主厌恶你,所以不想外人知道此事,才拼命隐瞒,免得陛下因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就将公主下嫁于你。我一个小小的奴婢,事到如今何须隐瞒?何须扯谎?!”
萧怀恕缄默,他那双黑目幽沉沉地,无端让昭宁心底一慌,又重重低下头去。
“正因此事涉嫌少卿,所以奴婢才斗胆求见大人。”昭宁说,“若不信,大人大可去少卿府上搜查一番,想必公主先前遗落的平安珮还在他屋内呢。”
提及那枚平安珮,萧怀恕的呼吸明显凝了一瞬。
平安珮。
昭宁的舅舅,柳皇后的亲弟,多年前仗着皇后带来的恩宠犯下滔天大罪,造成四族灭门并贪墨万两黄金,因无证据,又因为皇帝对先皇后的宠爱,让对方在朝堂无法无天,至于那枚戴在昭宁脖子上的平安珮,实则是打开对方宝库的钥匙。
对方大胆又不失谋略,任谁也想不到至关重要的一环藏在公主身上。
先前萧怀恕接近昭宁,为的便是这枚平安珮,却在过程中与昭宁发生争执,两人齐齐落水。
即便两人间发生了诸多不虞,可事关公主清誉,无论是昭宁还是萧怀恕都将此事隐瞒的极好,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如何得知其中蹊跷?
昭宁清楚不过萧怀恕此时的想法。
如今公主已是个“死人”,清誉与否她也已不在乎,她相信萧怀恕不会把平安珮的真相告知众人,也相信那枚平安珮就在他的府上!
萧怀恕不敢否认,自也不敢轻易承认,昭宁要的就是他的犹豫。
半点犹豫就会引起王伯宗的怀疑,就会让其不敢轻易定夺。
她要见到父皇,不惜一切代价。
昭宁的神色逐渐坚定,缓缓弓起脊背,不顾脖上厚重的枷锁,将额心重重抵在地上——
“请大人明鉴!”
4. 004
【第四章】
萧怀恕刻意隐瞒玉佩之事,不单单是为了公主清誉。
柳国舅贪墨一案盘根错节,牵扯众多,他身为亲舅不顾公主年幼就将公主卷入纷争当中,哪怕公主当时并不知情,那枚至关重要的环佩也确确实实戴在了她身上。
若公主幼年,一句“稚子无辜”便可轻易脱罪;偏偏昭宁已及笄,又和涉事的国舅有着脱不开的血脉亲缘,饶是皇帝不在意,也架不住御史台众臣弹劾。
萧怀恕要办案,更要让公主免于朝堂间的明争暗斗,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设法拿到平安珮后,他就依着上面的形重新拓印了一把“钥匙”,至于公主身上的那枚玉佩,确实依姜灵薇所说还在府邸里藏着。
而这件事,萧怀恕就连皇帝都未告知。
萧怀恕不禁想起昭宁,两人初识那年,昭宁才年满十四,公主虽多有骄纵,但冰雪聪颖,并非不讲理之人。
萧怀恕想着,等到两人成婚,他入了公主府,再亲手将平安珮交给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公主,以公主的性子,定然会理解。
公主不傻,平安珮是国舅贪污的重要物证,哪怕没有意外落水,对此也不会大肆宣扬,甚至还宣扬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耳朵里。
他知道她在撒谎。
问题是谁教的她撒谎?宁华宫又存了谁的眼线?
萧怀恕遮下眼帘,暗自沉思。
他身居要职,哪怕姜灵薇口说无凭,依例也要告知御史台,刑部,审刑院,再由三堂细细会审,到那时,他想隐瞒的就都瞒不住了。
公主已死,若再牵入贪墨一案……
萧怀恕的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他没有急于摆脱关系,王伯宗办案几十年,又为萧怀恕恩师,最了解他的性格,萧怀恕说得越多,暴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
萧怀恕思量的眼神缓缓落在昭宁身上。
与其说是为了脱罪,她这般急切倒更像是为了见到皇帝。
“晏之。”
身侧传来王伯宗的声音。
萧怀恕转身行礼,“公主已香消玉殒,若再将此女证词呈交三堂,只会平白玷污公主声誉。依臣之意,不妨先将此事告知圣上,再做定夺。”
寻常的案子自然没必要惊扰皇帝,大理寺就能做出结论,偏偏死的是皇城最为受宠的昭宁公主。
王伯宗抬眼打量萧怀恕,又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昭宁,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证据确凿的罪臣之后……
确实容不得大意。
“来人,将她带回牢房。”王伯宗又对萧怀恕说,“至于你,先在这里等着。”
得到赦令,又听到最后那句话,昭宁终于松了口气。
狱卒搀着她重回到原本的那间牢房,王伯宗又将萧怀恕暂羁在审房,随后拿着卷宗片刻不敢停地去皇城面圣。
昭宁薨于三日前戌时,毒发速度之快,未等太医到访就咽了气。
宸安帝算得上一代明君,平日不轻易砍杀大臣,然而就算是再过宽和的名君,在见爱女毫无声息的模样后,也难忍怒火。
他当天就下令罢免了太医院院使的职责,砍杀了前来看病的太医,负责宁华宫事务的宫人若干,除此外还大清洗了整座御膳房,就连司礼监都没有放过。
因公主之死,牵连百命,皇城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四十八岁的皇帝,一夜间全白了头发。
皇帝早年北伐,大伤元气,如今痛失幼女,昔日残留的病根一夜间全涌了上来。王伯宗前来面圣时,看到的就是桌案前瘦了几圈的宸安帝。
宸安帝近两宿没有合眼,深凹的眼球布满血丝,贴身的李公公佝着后背站在身后,姿态较于平日更显低微。
王伯宗沉默一瞬,“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宸安帝面露疲惫,声音还算宽和,“姜氏招了?”
关于姜灵薇状告萧怀恕的那些话,本就是无证之词,皇帝又看重爱女,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其中,按理说王伯宗身为老师能瞒就瞒,可是思来想去,还是将姜灵薇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皇帝。
皇帝听罢不语。
她每年赏给宁华宫的东西只多不少,每一样都记录在内。说起平安珮,倒是确有一样让宸安帝记忆深刻。
那玉佩是柳国舅在昭宁满月时所赠之礼,据说是开过光的灵物,可保家护身,昭宁自那时就一直戴着。
后来落水,平安珮掉进湖里不知所终,昭宁也莫名其妙发了一场高烧。
宸安帝不信鬼神之力,但毕竟是公主自小的随身之物,加上突如其来的高热,就算是宸安帝也不得不信个一二,为此还命人前去湖中打捞。然一日无果,宸安帝动了抽干池水的念头,对工部来说,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昭宁醒来得知此事,还劝宸安帝不要劳民伤财,宸安帝见女儿康健,这才打消了原本的想法。
宸安帝问:“萧怀恕怎么说。”
王伯宗:“萧卿被臣暂时羁在刑房,因姜氏所言疑点众多,不管是萧卿还是微臣,都认为先见过陛下再作决策。”
“李怀胜。”
李公公上前弯了腰身。
“宣令下去,将罪女姜氏和萧怀恕带至文德殿,朕亲自问审。”
宸安帝拂袖起身,王伯宗跟至身后,一同前往文德殿。
皇帝的宣令很快进了大理寺监牢。
这场秘密会审不能惊动太多人,得了令后,狱卒把她以布囊套头,缄口禁语,后囚至毡车,一路自侧门密押入宫。
这条宫道昭宁自幼走了千千遍,却从未像这样难捱过。
厚重的黑毡篷密不透风,她束着手脚蜷在逼仄的空间,哪怕四肢瘦得很,在这里也是挤压得难以舒展,更别提头上还套着布囊。
临近喘不过气时,毡车终于停在了文德殿。
此乃皇帝处理事务的后殿,左右狱卒架着她下了毡车,再交由御林军,入殿后,御林军扯去了她脸上的布囊。
天光骤亮,刺得她眼眶生疼。
殿内金碧辉煌的宝玉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斑,待适应了光线,昭宁一眼瞧见了坐在上殿的宸安帝。
父皇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
这让昭宁有些不敢认。
接着又觉得父皇很陌生。
往日他慈祥,和蔼,温声唤她简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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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瞬间逼涌而出。
昭宁欲上前,觉察其意图,两边御林军将她死死按住,强行压着她叩了礼。
萧怀恕撩袍跪地,姿态从容:“臣萧怀恕,叩见圣上。”
“免礼。”
宸安帝声音一出,昭宁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脑海中一遍遍编排着早就铭记于心的说辞,她不能激动,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要让父皇相信她就是昭宁。
随着念头的加剧,欲裂般的疼猛然占据身躯。
剧痛,疼得昭宁直不起腰。
皇帝向萧怀恕问话,王伯宗似乎也跟着说了些什么。
接着昭宁在疼痛的间隙中听到了姜灵薇的名字,皇帝在问话,她根本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昭宁迟迟没有回应,皇帝逐渐失去耐心。
李怀胜不悦上前:“圣上问你话呢,还不快老实交代。”
萧怀恕余光扫她一眼。
此时昭宁满脸凄白,极黑的眼球映在面容上,犹如厉鬼。
疼痛一层一层压着她。
纵使昭宁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父皇,我是昭宁。
她嘴唇嚅动,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旋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疼,酷刑般逼着她妥协。
昭宁不想妥协,不能妥协。
借死还阳有违天道,阴阳逆转是世间不得言说的秘密,可她马上就要死了啊!!
“父皇!我是昭宁!”昭宁顾不得什么,奋力挣开狱卒向前爬去,在后人继续过来拉扯时又努力仰头让皇帝看清自己的面容,最好认出她的神色——
大殿之外突然闪过一响惊雷。
晴空白日,惊雷之声犹如地动,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个颤,同时也遮掩住了她的所有不甘。
“我没有死!有人害我!”
“我是昭宁啊,我不是什么姜灵薇,我没有杀人!父皇,我回来了!难道你不认识昭宁了吗!?”
“我小时候,您最疼我了……您记不记得,您送给我一只三色鹦鹉,可它没多久就病死了,我哭了许久,最后还是您和我一起埋了它,后来父皇您想再为我寻一只,我却是不想养了。”
“还有,我换牙的时候……”
七窍突然开始溢血,昭宁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她偏生不想放弃,舌头被她咬出了血,昭宁不愿服输,不住说着小时候的事迹,极力证明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滚滚雷鸣吞没了她的声音,到最后只让人听见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
“昭宁是姜灵薇杀的……我认!”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他几乎相信突如其来的天象异变是逝去女儿不甘地嘶吼。
“来人!”宸安帝拍案而起,“姜氏谋杀公主罪无可赦!今日午时,车裂以徇!萧怀恕,朕命你亲自观刑!”
圣令已下,她甚至活不完今天。
所有冲动和希望都随着这道旨意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寒凉的一副躯壳。
昭宁呕出一口血,身上的力彻底泄了,她闭上眼,沉沉晕在了大殿之上。
5.005
宫墙阻隔不住纷飞的消息,姜灵薇殿前触怒龙威,对毒杀公主一事供认不讳,皇帝大怒,当即下了提前行刑的旨意。
——动的还是车裂之刑。
这让京城内的百姓们大为震愕。
宸安帝在位期间,尊重人道,体恤人命,刑不尚酷,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以斩、绞为常刑,二十多年间,罕有车裂者,今天可以说是头一遭了。
行刑的消息一经流通出去,正午门外立马堵满了观刑的群众,一层压一层,高处俯瞰壮若群蚁。
兵卒们操持着刑场外的秩序,因人多,最外层的百姓除了一颗颗人头外基本看不到啥,就算是站在最前头的人,和刑场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也只能辨出个模糊的身形。
瞧着是个女人,正被关在窄窄的囚车里,披头散发,嘴里发出粗噶的惊叫。就近的百姓正好奇这奇女子的相貌,就见她冷不丁抬头,饶是隔得远,离最近的也看到她血糊糊的嘴,张大的嘴巴里黝黑一片,里面竟是没有了舌头。
行刑官心头惊跳,不由得看向旁边取代了他原本位置的萧怀恕。
他语气淡淡地解释:“此人御前失礼,冲撞圣上,恐刑场喧哗,便截舌以噤,刘大人可有疑义?”
说完,眼神轻飘飘落了过去。
刘官汗流浃背,哪敢有什么疑议。
眼看到行刑时间了,刘官命属下确认了其犯身份后,随着行刑令下,犯人被带出囚车,将四肢与头颅分别用绳索绑在了早早候着的骏马身后。
车裂之刑过于血腥残酷,未等动刑那犯人便张口哭嚎,百姓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就听见那惨叫声响彻天际,不绝于耳,听得人胆寒至极。
萧怀恕面无表情观刑,等人彻底没了动静,两边的小卒用草皮子把犯人的残肢躯干一裹,刑罚算是了结了。
他不多逗留,起身离去,刘官见此,忙不迭狗腿子似的谄媚相送,等把人送远,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萧怀恕回宫复命,许是上午真被姜灵薇气及心肺,宸安帝下午就发起了低热。皇帝未召妃子侍疾,身边只有李怀胜守着。
萧怀恕言简意赅地禀明情况,宸安帝正喝完药,坐在榻上盯着他看。
“朕召姜氏来之前,王伯宗还和朕说了一些情况。”
萧怀恕不觉意外,把与昭宁的那些不愉一五一十说明,等到了那枚平安珮时,萧怀恕语气稍顿,“待拓印完毕后,臣就将平安珮物归原主;公主盛怒,当着臣的面将那平安珮摔了个粉碎。”
他跪在御前,“臣虽为查案,然欺瞒圣上,冒犯公主在先,此行有亏臣节,伏请圣上降罚。”
宸安帝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京城里的高官才子如过江之鲫,偏偏朕对你最为满意,你也堪配朕的简简,若非不是……”
想到女儿,胸口立马涌来一股钝痛,激得宸安帝接连咳嗽起来。
李怀胜急忙给皇帝顺气,又端来茶水伺候。
宸安帝抚开李怀胜,绷紧眉心,强撑起精神对萧怀恕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除了昭宁,朕还有明阳公主,不妨——”
萧怀恕像是知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在他把话说满前便迅速打断:“承蒙圣上厚爱。臣不敢欺君,早在圣上属意臣之前,臣心里已有了公主。”
他伏在地上,“天下冤案未平,比起婚事,微臣更愿劳力民心,为圣上分忧。”
宸安帝的表情意味不明,半晌之后笑了笑:“难得听你说这些官话。行了,下去吧,朕不责罚你,你也记得知会你的老师,好让他放心。”
“是。”
萧怀恕起身离殿,正巧与前来探望的三皇子景王擦肩而过。
以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因这几日的蹉跎消瘦了不少,眉眼下挂着两片乌青,神色间阴沉沉的,萧怀恕对其行礼,对着他这个自小长大的皇子陪读,楚为却是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不知是情况紧急没有理会,还是压根没听见。
萧怀恕没有在乎这番无视,朝着与楚为相反的方向出了宫。
宫门之外他的贴身侍卫富贵正牵马守着,见人出来,急忙迎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公子,圣上可有为难你?还让你继续查案吗?”
萧怀恕上了马车,并睨他一眼,“殿前注意言行。”
富贵愣了愣,不敢吭声了。
马车内燃着熏香,萧怀恕闭目养神,心底一团乱麻,想到富贵那个问题,更是止不住烦躁。
姜氏已招认,人也已经四分五裂了,换言之案子算是顺利勘破。
皇帝不是傻子,萧怀恕也不是傻子,他若在这个时候去皇帝面前表明自己查案的决心,摆明告诉所有人——她姜氏是冤死的。
公主莫名暴毙皇城,除了死去的公主,皇城内的宗室子弟不计其数,就不说皇城,皇宫里还有几位皇子公主,这让他们怎么办?又让皇帝怎么做?
他要查,只能是偷偷地查。
看皇帝最后的态度,应该是默认了他的行为,对萧怀恕来说,皇帝的这般态度就已足够。
可是,若最后真的查出凶手是皇室宗亲,他萧怀恕的下场比那“姜氏”也好不了多少。
“少爷,我们到了。”
马车一路疾行出了京城,最后停留在某处郊外别苑前。
萧怀恕走出马车,头顶的天空乌蒙一片,似有雨落,也难怪身体阵阵发疼。
走进院落,门前立着个高瘦的青年,黑色劲装,长发用红色束带扎成马尾,长手长脚,个头比富贵还高出半个脑袋。
富贵开心地对她挥挥手:“寂风,你办完事儿啦?”
寂风懒得搭理他,径自走到萧怀恕跟前,“人还活着,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萧怀恕颔首,“这些天精心些,多注意点周围。”
“是。”寂风犹豫着,“主子可要进去看看?”
萧怀恕点头,富贵本想一道跟着进去,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寂风凉凉地视线束在了原地。
他讨好似地笑了笑,只能不情不愿地在门前充当起守卫。
这处别处远离皇城,地处偏僻,后山常有野兽出没,除了个别猎户,寻常人家并不会轻易靠近,自也难见什么人烟。
其实在三人说话时,昭宁就已醒来了。
房间不算大,散着霉气,想来是被荒废许久。
她躺在床上浑身发软,手脚皆被束着动弹不得。
显而易见,此地不是什么监牢大狱,她也没有进阴曹地府,可能性只有一个——萧怀恕那厮仗着职位便利,在皇帝的眼皮子下搞了一招偷梁换柱。
昭宁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哭泣。
庆幸自己还活着,哭泣萧怀恕面冷心狠。
审讯人的各方伎俩她亲眼看过,深知他在折磨人心的手段上深有造诣,如今背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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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帝,不惜犯下杀头大罪保下她,日后留给她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果子。
她对姜灵薇的过往一无所知,萧怀恕一经发现从她身上问不出所以然,她死得不比五马分尸来得舒服。
昭宁左右环顾,清凌凌的目光钉在了最近的床柱,心里头生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
昭宁的视线顺着开门的方向追了过去。
昏沉的天光,萧怀恕一身官服出现在门前。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挺的女子,似是护卫,主仆二人如出一辙的面冷,不过较于后者;前者神姿更显阴郁,一双瞳色淡淡的眼眸,凝着并不温和的光。
昭宁浑身紧绷,直到他完全靠近,她都没有放松下精神。
“知道我为何救你吗?”萧怀恕离于旁侧,眼睫微微耷拉着,影子居高临下地覆盖而至。
昭宁蜷了蜷指间,“因为你想知道是谁害了公主。”
萧怀恕瞥着她手腕上的束缚带,“你御前失仪,圣上大怒,命我在行刑前断你口舌,再受刮肉之刑,直到刮够千刀,方能上刑台。”
他面无表情说着让人胆寒的话。
看着昭宁因恐惧而阵阵发白的脸色,萧怀恕继续慢条斯理道:“我知你是替死鬼,害死公主的另有其人,你若告诉我他是谁,我自会给你另寻良籍,放你离京,任谁都找不到你的下落。”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昭宁不禁冷笑。
若非不知他的为人残酷,她还真就信了。
“线索确实在我身上。”昭宁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瞬的变化,“但我不会背叛我的主家,更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昭宁梗着脖子大声嘲讽:“谁人不知你萧少卿的手段?我便是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也有所耳闻,如今三言两语就想哄我出卖我的主家,呸!你做梦!”
昭宁怕,就算怕也要说下去。
“萧怀恕我告诉你,我姜灵薇宁死都不做那背主求荣的走狗!”说罢瞄向旁边的床柱,心一横,牙一咬,一头对着上面撞了过去。
萧怀恕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撞击发出的闷响过后,让本就伤痕累累的前额立马瘀红一片,瞳孔放大,脖子软趴趴地带着脑袋倒回床铺。
寂风大惊失色,忙上前观察情况。
昭宁本意是想装个样子,好骗失忆蒙混过去,她额头本就有伤,二次撞击引起失忆合情合理,就算是萧怀恕也怀疑不到哪去。
不曾想没把握好力度,这一下撞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头晕目眩,恶心反胃,身子轻飘飘的竟真有几分驾鹤西去的意思。
昭宁此时开始后悔。
早知会吃这么大苦头,不妨等他进门问话的时候就开始装。
转而一想又觉得不行。
监牢审讯的时候她还言之凿凿地拉他下水,怎么一出来反倒不记事儿了?以萧怀恕多疑的性子定会死死折磨她一番,然后把她的尸身丢去喂狗。
如此便合情合理。
她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主人”,只要有这根线吊着,再加上她突如其来的“失忆”,萧怀恕定然会留她一些时日。
昭宁只要在这些时日里找到证明自己公主身份的办法,便能转危为安。
只不过……
疼,晕。
昭宁情不自禁地担心起来,自己会不会真的不小心把自己给撞死了?
6.006
昭宁还强撑着一缕意识,眼睛半闭不睁,气也是出去的多进去的少。
寂风生怕人死了,急忙扒拉开她的嘴往里面灌有一颗黄豆大小的小药丸,昭宁不知这是要人死还是要人活的,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
寂风逐渐失去耐心,虎口掐着她的下巴微加施力,下颚骨钝痛,牙关节跟着松开,那苦涩的药丸顺着咽喉入肚。
没过多久,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消失,脑袋也跟着清明不少。
寂风放心的同时又忍不住皱眉抱怨:“……浪费我一颗神仙救。”
神仙救是她师父在世时所制的救命神药,拢共才十几颗,如今丢在了一个死囚身上,寂风满心只有四个字——
心疼。
浪费。
昭宁心知这是救命的,却不好装作没事,索性继续闭眼装死,本想接着演一会儿,最好能直接把人给打发了。
然而不管是寂风还是萧怀恕,主仆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寂风在主人的示意下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公主拙劣的伪装,狠心狠气的同时还不忘重戳她脯子上的命穴:“起来!”
这一下疼得昭宁不轻,睁眼恶狠狠瞪着寂风。
寂风乐了:“呦呵,还挺牛气。”
她存心报复,又用巧劲儿戳了一下。
昭宁不敢再瞪,闭紧眼皮子不看人。
站在身后的萧怀恕不语,神色微妙地扫过她的眉心,莫名的异样羽毛似的扫过心头,并未引起他过多的在意。
昭宁可没忘记自己现在扮演的身份,她警惕环视二人:“你们是谁,为何这般凶蛮?”
寂风表情骤僵,缓缓扭头看向萧怀恕。
萧怀恕不为所动,他审过的凡人没有过千也有百来个,为躲过逼讯,手段层出不穷,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装傻充愣这是最不罕见的。
萧怀恕不说话,寂风也跟着无语,这让躺在床上的昭宁心里没底,就算没底现在也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和萧怀恕搭话是行不通的,昭宁将希望寄于同为女子的寂风身上,她梗着脖子去追寻寂风所在的方向,软言好语:“这位姑娘……”
萧怀恕懒得听她废话,“把她拉起来。”
寂风二话不说把人从床上扯拽起来,动作野蛮,换来昭宁一阵惊呼,那些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自也没了它的用武之地。
碍于她此时遍体鳞伤,寂风大发慈悲地背着她走。
不过称不上温柔,光是从床走到门前的这两步就颠得她恶心,脸上又被蒙上了熟悉的布囊,顺手还被她封了哑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天光昏蒙,夜色将雨意钉在地上。
雨下得不大,细碎的雨线在树影之间飘忽招摇。
见三人出来,富贵急忙驱马前来,寂风压着昭宁坐上马车,萧怀恕紧随其后,最后由富贵驾车,车轱辘吱呀呀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
上车后寂风顺手解开她的哑穴,昭宁全程不老实,不死心地说自己真的忘了,左一个好姐姐右一个好姐姐的,伴随哭音,情真意切。
寂风被她叨叨的头疼,好在很快到了地方,是一片乱葬岗,杂草横生,大大小小的坟包遍布半个山头,也有不少将尸体匆匆裹起来的草皮,随意丢散,风吹雨淋之下露出早已被野兽啃噬得惨不忍睹的残骸。
当布囊摘下,昭宁还没来得及适应视线,就被满地的坟头吓僵了身躯。
“富贵。”萧怀恕唤人。
富贵哎了声,随地捡起一根树枝挑开近处的草皮。
电闪雷鸣之间,昭宁才看清不远处的脚边就是一具尸体——不能说是尸体!!
残肢躯干如切割的猪肉般潦草堆积其中,死的还新鲜,鲜血混着雨水渗入地面。
昭宁从小到大哪看过这种画面,惊恐把尖叫堵在喉咙,化作浓浓的反胃感,她吐不出来,死死咬着牙,本就苍白的双颊再也找不到一丝血色。
萧怀恕蹲在残躯面前,伸手拨弄开遮在头颅前的乱发,问昭宁:“认得吗?”
头颅主人的眼球已被乌鸦啄走一只,另一只眼却是死死睁着,将那抹痛苦和恐惧永远钉在了生前最后一刻。
见昭宁吓到失声,萧怀恕好心提醒:“听狱卒说,她还劝慰过你。”
这么一提醒,昭宁顿时有了记忆。
……是对面那个人。
牢房昏暗,当时又难持冷静,昭宁根本没留神对面那个和她搭话的是男是女,如今告诉她……昨儿还好好的人就这般……惨死了?
腿上跟着发软,哪怕有寂风在旁扯着,身子依旧受不住地被拽倒在了地上。
萧怀恕起身,用富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此人姓方名三娘,家住城西淮安巷。幼年随父母逃荒西南,路上被父母以半袋口粮的价格鬻给了刘家,成了刘家那痴傻儿子的童养媳。”
他平静叙述,目光半点也没分给昭宁。
“王家蹉跎方氏十几年,又因痴傻儿子不得有育,家婆便让公公取而代之。”说到这里,萧怀恕缓缓看向昭宁。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比起她此刻的崩溃和狼狈,他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多年折磨早已让方氏痛不可忍,于是半月前,她趁公婆不备,在夜半时分砍杀王家七人。”
萧怀恕半蹲在昭宁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冲向尸体,“若非与你身形相似,此等烈性女子,就算犯下杀头大罪,起码也能落得好死。”
他的声音靠近耳边,字字诛心:“因你,让她不得善终。”
尸肉堆积,那抹鲜红血色狠狠刺激着昭宁的神经。
下巴被扼的生疼,其中的每个字都让她心肉抽痛不已,同时又攒聚着无数喷发不出来的怒意。
“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是因为我!”昭宁扭动全身奋力挣开他的手,说不出是怨气还是忿恚,这张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庞让她觉得面目可憎。
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三娘不得好死,她偏又好活吗?
手心触地似是摸索到什么,昭宁一边怒骂,一边抓起那块硬物对准他的脸颊猛刺过去——
萧怀恕毫不费力地掣住她握着石头袭上来的左手,反手抽刀,尖锐直指她的眼球。
雨幕下,昭宁眼睛很亮。
清凌凌像是被泉水洗过的明珠,她不避不让,视其无物,直勾勾盯着萧怀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我有罪我便有罪;理由在你,要杀就杀,又何必辱我?”
尖刀距她的眼球不过分毫。
萧怀恕握刀的手只要微微一抖,就能割皮刺血。匕首的寒光苍凉映在他脸庞,尽显阴翳。
萧怀恕僵持许久,然而那双眼睛里除了厌恨便再无其他。
他指尖微顿,收刀起身,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昭宁注视着那道融入夜幕的背影,恐惧后知后觉地拢了过来。
寂风过来扯她胳膊,半天也没有扯动。
昭宁握紧先前那块石头,一边哭一边在地上刨坑。
“喂……”寂风不知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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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屁股。
昭宁不理人,任凭寂风怎么拽就是不起来。
那块石头也就拳头大,几番下来才刨了个小坑,寂风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又看向旁边的尸体,猛然意识到什么。
望着蹲在脚边抱石挖坑的昭宁,寂风脸上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对身后喊道:“富贵。”
“哎!”富贵应和。
“把马车后面的那把月牙铲拿过来。”
富贵满脑袋疑惑。
虽然不知道她要月牙铲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把铲子送了过来。
这月牙铲是方便寂风杀人埋尸的,平常都随身携带,赶巧儿今天用上了。
“给。”寂风把月牙递到昭宁面前,冷言冷语,“动作快点。”
昭宁仰头对上寂风冷漠的神情,没有犹豫,接过那把月牙铲原地挖坑。
她前些日子还是千人拥簇万人伺候的公主,哪用得顺手这种东西。
不过顺手不顺手的,现在都要顺手了。
坑挖得深一下浅一下,手心手背早已被先前那块石头割得千疮百孔。
她握不住铲子,偏偏再疼也不想停下。
雨渗入皮肉冰冷,昭宁突然想起前年冬,那年更是冷得厉害,雪下了一日又一日,好像就没个停的时候,昭宁听宫人担忧远在外城的母家,担忧他们度不过雪灾,不少人都接连喊着苦,说老天爷不让人活。
金银堆砌而生的公主哪知什么苦。
她只盼这雪下得再多些,再厚些,只怕这冬一旦过了,就再也赏不到这般银装素裹的美景。
凉涩的泪水随着一捧捧黄土深埋地下,苦,是苦。
她曾嫌冬短,苦却无尽长。
这个道理,直到现在才明白。
昭宁不想死,却有人让她死;方三娘想活,却有人不让她活。
心头闷苦,昭宁不停地挖坑,泪也不停地往肚子里吞没。
见她们二人长久不过来,富贵在马车那头催促。
寂风神色犹豫,确定昭宁不会偷跑,这才阔步至马车前,对着里面的萧怀恕说道:“主子,若不然你们先走,我稍后带她跟上。”
萧怀恕撩开帘子,视线越过寂风,停留在昭宁身上。
雨水把她瘦弱的身躯冲刷得狼狈不堪,似乎下一瞬就能将那双肩头压垮。
心有异样,萧怀恕偏偏找不出哪里怪异,只觉得这姜氏处处奇怪,处处皆是违和。
她已经把坑挖了个大半,此时放下铲子,费力拖拽着那张裹着尸体的草皮。
昭宁不想像埋猪羊般这样潦草将她埋入黄土。
尽管两人素不相识,她依旧忍着惧怕将方氏的躯体拼凑完整。
此前听宫里的人说,若人死后缺胳膊断腿,下了地府是投不了胎的,昭宁不愿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投不了胎。
等把人埋好,土壤压实,昭宁自旁边寻了一朵野花插在了坟堆上。
注意到这个动作,寂风不禁动容,斟酌着开口,“主子,我看她八成真忘了。”
姜灵薇的性格他们此前就已打听清楚。
此女谨小慎微,在宫中行事并不出挑,若非失忆,应当做不出这等行事。
萧怀恕蜷了蜷指尖,什么也没说,收敛目光放下了轿帘。
风消雨停,天光微明。
昭宁颤巍巍地走回到马车前,拿过富贵手上早就准备好的布囊,主动往脑袋上套。
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寂风熟练抱她上马,“回吧。”
7.007
淋了一整晚湿雨,加上连惊带吓,这让本就旧伤未愈的昭宁当夜发起了高热。
寂风自五岁起就和师父入山学医,医术不比那些老大夫差,她着手给昭宁检查一番,尤其是额际的伤,若之前还疑心她是故意装病,现在可以笃定她是真的忘了事儿。
“身上都是些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至于额头,先前受创未愈,今又再度碰撞,怕是震损脑络,故而失忆。”
萧怀恕坐在外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扶手敲击,默不作声在心底盘算着。
公主之死轰动皇城。
宸安帝唯恐有人威逼指使,因而姜氏被抓后,勒令除大理寺卿和少卿之外的任何人不得踏入大理寺一步。
看管之严格,就连每日送饭的狱卒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
无人残害,那就是姜氏自行寻死。
若为了背后之人,也不见得,更像是想以一人之身保全母家。
寂风嗫嚅着,“主子,你说会不会是柔妃?”
寂风的猜测不无道理。
这事儿还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五年前,皇室宗亲于云山避暑,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整座太子阁,也带走了年仅十五岁的太子。
那场事故如同今日的公主之死,牵连官员百余人,朝堂上下大清洗,人人自危;而姜闻忠又因弹劾被罢黜官职,流放岭南,所有人都猜测奏折其内容和太子的死亡有所联系。
然而无人敢议,这场事故也被称为“云山事变。”
柔妃乃姜家表亲,这事发生的时候柔妃正得盛宠,非但没有遭此波及,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下了姜家这唯一的女儿。
姜灵薇未得罪公主前,都在柔妃宫中做事,不打起眼,更不曾和人说过她和柔妃沾亲带故,直到华宁宫失事,众人这才知晓两人还有这样一层裙带关系。
太子死后,柔妃对那个位置的垂涎可谓是写在脸上的,对昭宁和楚严这两个先皇后所生的孩子自也多出几分忌惮。
要是昭宁死了,剩下楚严孤木难支,最有机会的可不就是样样出挑的三皇子楚为。
萧怀恕抬睫反问:“你若是柔妃,会如此明目张胆吗?”
寂风一噎。
她……还真不敢。
萧怀恕近三日没有合眼,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柔妃那边很不好过。
就算现下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宸安帝仍是下令禁了柔妃的足,封了整座婉和宫。柔妃所生的三皇子楚为虽未受到牵连,但也因为此事焦头烂额,几天下来想面见宸安帝为母亲求情,却都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打发了,相信过不了几天就会求到萧怀恕头上。
柔妃又不是傻子,就算真的垂涎那个位置,也不会让自己的亲外甥女做出这种事。
“我此前查过姜家租族,根本没有姜心这个表小姐。”姜心则是柔妃闺名,萧怀恕顿了下,“倒是有个叫心儿的丫鬟,怪异的是,表小姐入门当天,心儿突然被姜家打发了。”
寂风瞪大眼睛,“主子你的意思是……”
事关皇家,寂风没敢说下去。
这些毕竟都是萧怀恕的猜测,真相如何对案件并无关联,柔妃仗着得宠骄纵跋扈,可是再傻的人都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萧怀恕身为三皇子楚为的伴读,自幼与之相交,对柔妃的心思自也熟络,她就算想送楚为坐上太子之位,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
至于姜灵薇,她这么多年都守口如瓶,不让外人得知和柔妃之间的关系,就说明是个谨慎细微的人,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是万不会答应的。
萧怀恕捻弄指尖,声音低喃:“……替罪之羊。”
他的心里,倒是有了一个猜测。
寂风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想到里头昏迷未醒的少女,难得生出几分怜悯之心,“她若真的无辜,主子要如何处置?”
萧怀恕嗤笑,“无辜不无辜的,一试便知。”
他对寂风招了下手,耳语一番。
听罢,寂风面露纠结,直到得到萧怀恕肯定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
昭宁没有完全昏死过去。
两人的对话勉强听了个七七八八,最让她震惊的当数柔妃:昭宁和柔妃不对付,这都是宫里皆知的,她视昭宁和楚严这兄妹俩为肉中钉眼中刺;昭宁更恨不得撕烂柔妃那张和母后有三分相似的面皮,但昭宁怎么也想不到,柔妃八成不是姜家的亲缘!
若萧怀恕说的是真的,就说明柔妃先前是个……丫鬟?!
丫鬟这个身份本来就没什么,毕竟是皇帝看中的人,乞女也能成凤凰,可姜家这番此地无银倒说明里面有所隐情。
正因此事不能被外人得知,所以流放的旨意下来后,姜家以此要挟柔妃,这才保住了姜灵薇,这么一来就能解释柔妃这么自私自利的人为何会大发善心地护住了姜灵薇这个外甥女。
那父皇知道吗?
昭宁私心希望父皇知道,就算她如今自身难保,也很乐意看柔妃的乐子。
太子给谁坐,于她而言没有太大关系;但她不想让柔妃坐上那太后之位。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传出细微的响动。
听声音萧怀恕是离开了,不多时寂风就端着药进来,刚巧对上昭宁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
她先是慌张了一下,好在寂风没有刁难,递药过来让她喝。
昭宁不会和自己的身体置气,她掀开被子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换过,后背火烧火燎的疼也缓解许多,想来是她昏睡时寂风帮忙处理的。
换作以前,昭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金枝玉叶,理应千呼万簇;今日大为不同,公主死了,落下来的只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思及至此,昭宁小声对她道谢,也没有矫情,接过药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寂风并不热忱,冷着脸说:“外面有饭,能动的话自己起来吃。”
昭宁确实饿了,从她出狱到现在米粒未沾,听罢没有啰唆,颤颤巍巍地从床头爬起来,拖着步伐走到外间。
许是因为留她有用,萧怀恕没有苛待的打算,饭菜一荤一素,放在寻常人家算作丰盛了。
昭宁自幼浸在礼仪里,就算饿极了吃饭也是小口慢嚼,腰背挺直,看起来十分规矩。寂风隐约觉得奇怪,想到这姜灵薇本就是世家小家,顿时打消了疑虑。
“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昭宁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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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筷子的手撑僵了僵,摇头又点头,“隐约记得点。”她得忘,但不能忘得太彻底,不然对日后行事不太好,容易逼自己进死路。
寂风问:“都记得什么?”
昭宁说:“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至于其他的都很零碎。”
寂风挑眉,“你那姨母呢?可还记得。”
昭宁一愣,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柔妃。
她努力回想这具身体的记忆,姜灵薇走得利落,硬是一星半点的回忆都不给她留下,当真是把前尘过往都带进土里了,昭宁怕露出破绽,老实摇头:“就记得是姨母把我带进宫的,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寂风缄默以对。
昭宁更是紧张了十分。
寂风和她遇到的那些女子不同,她眉眼间颇为凌厉英气,有着寻常女子所没有的尖锐,冷生生盯着一个人时让人颇有压力。
“家人呢,也忘了?”
家人指的是姜家。
关于姜家的所有都是昭宁在偶然间从兄长口中得知的。
姜闻忠只娶一妻,夫妻间恩爱和睦,育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早年出征都死在了外面,只剩下姜灵薇这根独苗,正因顾念着两个儿子为大兴立下的赫赫战功,宸安帝才没有一怒之下赶尽杀绝。
不过如今……
心底猛然沉重起来。
昭宁垂着眼,想起了那张奏折,“圣上……当真要对姜……对我们家下死令?”
寂风怪异地瞥她一眼,“圣命不可违,御林军已羁押他们在回京的路上了,约莫再有半月就能入城。”
半个月……
昭宁死死地扣着手。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让姜家灭门。
姜闻忠是忠臣,兄长曾说,父皇有把在今年把他们召回来的打算,更别提姜家的大郎和二郎是为国捐躯;至于姜灵薇……昭宁不知背地是谁害她,但也清楚这个无辜的女孩成了替罪羊,甚至要牵连整个姜家。
半个月,她要能在半个月内找到证明自己的方式,姜家也能免于一难!
想到这里昭宁一下子坐不住了。
父皇见不到面,那就只能依仗皇兄,可皇子哪里又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既然如此就把真相告诉萧怀恕?
不不不,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立马被昭宁打住了。
萧怀恕是楚为那边的心腹,说不定已被柔妃买通,两人早已沆瀣一气,找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寂风,该走啦。”
一个长得清秀的少年在门外催促。
寂风点头,正欲起身,手腕就被昭宁扯住,“你去哪儿?”公主有些手足无措,“你家那位萧大人要如何处置我?”
昭宁很不安,
她怕萧怀恕杀她,又怕萧怀恕留她做其余打算,思绪如浮萍般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去。
寂风轻轻扯开她的手,“你暂且在这里歇着,放心,大人不会害你的。”寂风沉吟片刻,“公主后日下葬,我们现在要回去准备御祭事宜,这两天你先好好养病,至于怎么安置你,等大人回来再作决定。”
下葬?
昭宁愣了愣神,仔细算来,后天正好……是她“死”的头七。
——她的身躯马上就要葬于陵墓了。
8.008
昭宁没有参加过御祭。
听皇兄说,母妃去世后,父皇辍朝半月,两年内御祭次数共达十二坛,每逢七七,百日,周年,皆设立御坛。
父皇虽对她宠爱有加,却也摸不准御祭是不是也依照母后的规格来置办,若是,错过头七还有二七,终七;若不是,她就只能再等百日。
百日!!
到时候别说埋在地里头的自己的身躯,就连穿的这具身体怕都坟头草迎风飘了。
昭宁越想越焦躁。
想见皇兄是为其一,其二则是她依旧抱有一丝期望,期望自己还能回到自己的身体,毕竟她的灵魂还在,肉躯也在,说不准能回去呢?
要是真的回不去……
昭宁一颗心缓缓下沉,要是回不去……亲眼送自己最后一程,让自己彻底死心也好。
要是想进宫,现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昭宁被带出来的时候全程昏迷未知,不过从去乱风岗的这段路来看,这里应该是城外了,想要入城还得路引,她从哪里找什么路引?所以只能跟着萧怀恕混进城。
想到这里,昭宁立马坐不住了。
她偷偷来到门前压开一条细缝向外面张望,门非但没锁,就连个看守都没有,萧怀恕就这么自信她不会跑?
昭宁试探性敞开半个门,确定不会有人杀出回马枪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迈了出去,然后探出半个身,左右两边都瞄了瞄,这才完全走出来。
等走入院中环顾四周,昭宁才知道萧怀恕的自信从何而来。
四面皆是大山,院落的石墙高过树木,一眼过去墙挨着山,便是有梯子普通人也难以跨越,更别提她瘦胳膊瘦腿,满身伤疤。
别苑不算大。
走出住的偏院就是马厩,昭宁躲在墙后面,清晰听到了人声,是寂风和那个叫富贵的。
寂风,富贵。
她都想不通这么大俗和大雅的名儿竟能同时出现在萧怀恕身边。
“东西都装好了,寂风你先去告知少爷,我再去检查一下前院。”
“记得把侧门也锁严实。”
“得咧。”富贵应得干脆,又问,“那人呢?都安顿好了吧。”
寂风哼笑一声,“放心,茶水里被我下了药,没两个白天醒不过来。”
下了药?!
昭宁差点惊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声音,这才想起谈话间寂风是给她倒了一杯茶,不过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自己就要下葬的消息,茶水只在嘴唇上过了一圈,并未下肚。
这么说来倒是阴差阳错地避过一劫?
富贵和寂风分别从左右两边离开,昭宁不再犹豫,猫着步子跑到那辆马车前。马车不算大,车里一览无余,更没有什么箱子供人躲藏。
昭宁把视线放在马车下盘,脸蛋登时皱巴在一起。
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昭宁撕下一截裙摆的布条共分为四,想到飞尘,又再扯断两截。
她把长发用布条完全裹好,再用布条遮掩口鼻,旋即将整个人趴到了车底。仗着这具身体的瘦弱矮小,昭宁勉强把自己挤藏到车厢底部和伏兔板中间的间隙。
缝隙窄小,堪堪容身。
为防止途中颠簸不慎掉落,昭宁特意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把手脚固定在车底的横梁,整个人摊开绷紧,伏贴车底。
她不确定自个儿能坚持到几时,能坚持到入宫最好,要是坚持不到,进城后再寻他法。
脚步声逼近,昭宁分神瞥过去一眼,三双不同的鞋履前后过来,登时让昭宁屏住呼吸。
萧怀恕最先上轿,接着是寂风,富贵落在后面驾马,随着马鞭扬起,车轱辘缓缓转起。
马车动起来后,比昭宁预想的还不好过。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时有泥泞飞溅,震意顺着木板传来,震得她眼冒金星也不为过。
好在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土地还算湿润,若是运气不好遇到晒日,黄尘飞扬的,昭宁保不住咳死过去。她一路咬牙忍耐,全凭一股信念支撑。
手脚早已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五脏六腑都好像因这颠簸挪了位。
——要死了。
昭宁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主子。”
车内,寂风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萧怀恕的眼神落在下方,不出所料地扯起唇角,又很快收敛。
寂风睫毛动了动,故意放大声音:“御祭的东西刘掌柜都已安排好了,路过就能拿上。”
萧怀恕嗯了一下,再没任何回应。
寂风有点担心藏起来的人没有听到,正考虑要不要再多说几句时,萧怀恕冲她摇了下头,她立马噤声。
昭宁确实听到了,可她没有半路下车的打算。
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不妨就这样撑到明天跟着进宫,御祭那天会有不少城外的夫役裁缝进去帮忙,生脸多,混进去也不会被人觉察,不然昭宁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顺利入宫的办法。
喉咙腥甜,舌尖已被她咬烂。
人在车底下藏着,魂儿却是在头顶飘着。
两边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想是快到城门。
不出所料,几刻钟后马车停下,等排队入城,同时也留给昭宁缓冲的时间。
待即将轮到他们时,昭宁的心又瞬间绷紧。
没有记错的话,寻城司会检查每辆过往的马车。
心跳加快,紧张加上长久的颠簸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胸脯更是涌上来一股酸意。
在萧怀恕的示意下,寂风掀开帘子露出腰牌,负责检查的守城司顿时面露惶恐,匆忙作了一揖,“原来是大理寺少卿,快快先行。”
马车不费力地进城,转而抵达事先约定好的铺子前。
寂风一直偷偷观察着下面的情况,片刻不敢分神,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东西备好,起轿回府。
寂风百思不得其解,若非全程注意着,她真怀疑那小姑娘是不是不留神死在了半道。
眼看快到萧府,寂风终于忍不住好奇:“主子,她这是什么意思?”
萧怀恕撩开车帘一角,看着逐渐冷清的街景,在马车停止前,仅说了四个字——
“她要进宫。”
她要见的人,在那宫墙里。
寂风诧异,一时间竟忘记作何打算。
二人下轿,留富贵安顿马车,寂风紧跟在萧怀恕身后,匆匆追问:“她有如此大的胆子?!”
萧怀恕此前推测,在姜灵薇得知姜家即将行刑时,定会入城。若她假装失忆,背后又真的有所谓的“主家”,必将寻找手段与其在城中会面,寂风便依着萧怀恕的意思故意留了漏洞。
但怎么都没想到,她有胆量混入皇城!!!
皇城,那可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萧怀恕不置一词。
姜家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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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满门抄斩,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就算没有胆量也要借个胆量来。
“此事不可声张。”萧怀恕叮嘱,“明日我独自入宫,你与富贵守好宫外,再安排几个人手盯紧镇安王府与几个皇子府,若真有风吹草动也不要露出马脚,待我出来再做商议。”
说话间,两人已进主院,萧父早在前堂等候多时。
萧父全名萧忘山,年四十二,任命于国子监,从青年到中年都是个不上不下的国子监丞,资历平平,朝堂上并不起眼。至于萧母,早年体弱多病,不适应四季分明的京城,索性送到南方一处风清水秀的庄子休养,至今已有十余年;而萧父也不贪恋美色,萧母离开后再未纳妾,如今偌大的府邸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说是两个人,实则萧怀恕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大理寺,一月只回来个两三次,父子间的关系不算紧密。
寂风知道父子二人许久未见,定有话要说,便不多打扰,随便找了个由头离开。
“这些天哪儿去了?御祭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见人回来,萧父赶忙作问。
萧怀恕言简意赅地把问题都回答了,得知安排妥当,萧父的眉眼顿时一松,又上下打量萧怀恕一番,这一打量就找出了不少疑点。
萧怀恕这人素爱干净,一身衣裳过夜不穿,可看眼前这副样子,风尘仆仆,倒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听赵大人说,你两日没有回大理寺?”
“嗯。”萧怀恕不作否认,“散心去了。”
他神色淡薄,杵在萧父眼前活像是一座木雕。
看着那双渗满静意的眼睛,萧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转念想到明日的御祭,所有叮嘱和安慰都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
“我让人把你院子打理好了,去歇着吧,赶明儿我们一起进宫。”
萧怀恕向父亲作揖退下,背影写满沉默。
萧父望着儿子孤身渐远的身影,慢慢后退到椅子上坐下。
敞开的堂门圈着满院景秀,同样圈起了一个少年的成长轨迹。
那会儿半大一个小子,话比这时候还少,带去国子监上课的时候,同僚都私下和他说,孩子一直哑着也不是个事儿,最好求太医院的治治去。
萧父听得是哭笑不得。
等大点会回人了,“嗯”“哦”“啊”是他说得最多的字,偶尔听一句“知道了”都让萧父受宠若惊。
好像是前些年,萧怀恕除办公之外有了其余事,富贵常跑进跑出喊着——
“老爷,少爷陪公主踏青,今天不回来啦。”
“老爷,公主叫少爷一起看花灯,今天不回来啦。”
“老爷,少爷偷偷爬树给公主摘果子,今天不回来啦。”
“老爷,少爷今天被公主打了!”
“……”
“父亲,公主薨了。”
他站在萧父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空,空得吓人。
就像是好好的人,猛然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筋肉骨髓,剩一具躯壳站在萧忘山面前,其实里面全被掏空了,感觉轻轻一碰,这人就能碎成满地的齑粉。
公主……
公主啊。
那么小一个公主,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梦似的。
萧忘山觉得恍惚,觉得只要坐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就能听见富贵乐颠颠跑进来对他说——
“少爷不回家了,他找到公主啦。”
9.009
天色尚早,萧怀恕难得像当下这般清闲。
他一年到头都泡在卷宗前,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公主薨后,更是没有合眼过。理应是困的,身体的疲惫不堪不似作假,偏偏头脑清明,没有丁点瞌睡的欲望。
萧怀恕不像其他同僚,今天做不完的事就堆积在明天。
恰恰相反,他不喜欢拖延,手头上的事务忙完了便接着处理第二天的公务,日日夜夜总有个忙的时候。
既睡不着,索性继续处理公务。
奈何自打公主出事,原本属于他的那些陈年旧案都分散给了旁人,由他专心办理公主这一桩,那些卷宗如今都放在大理寺,他坐在这里倒真的两手空空,无所事事了。
以前休沐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萧怀恕两眼发怔,一时间想不起来。
没遇到公主前,他大部分空闲都在为案情奔走;遇到公主后……
遇到公主后……
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游湖,赏花,闲来逛灯会,猜灯谜,不同的是他所陪的对象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萧怀恕垂下长睫,随意抓过桌案前的一本书翻看。
拿到手后才发现这是一本诗集,这不是萧怀恕爱看的东西。
他干巴巴地翻了两页,正欲合上时,陡然注意到书角左下方用毛笔随手涂画的黑色线条,或者说是线条小人儿?头上有啾啾的是女孩儿,剩下那个凶不拉几的是男孩?
萧怀恕突然好奇起来,捧着书快速翻阅,奇异的是下面的线条也跟着动了起来,最后以女小人儿将男小人儿打倒为胜利。
萧怀恕不喜欢酸诗,自也没有打开过这本书,像这些新奇的小玩意也是头一遭见。顿感有趣,他对着书哑然失笑,可是很快,笑容僵滞。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阁]①
最后一页,撰写的墨字笔画幽深,倒地痛哭的男小人儿却构成了滑稽的一面。
违和,又刺骨。
清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酸诗,唇角弧度收敛,归平,胃里奇怪地抽痛一下,很轻,旋即就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萧怀恕捂着绞扯不已的腹部,尖锐的疼痛骤然爆发,自胃部,自胸脯,自额头。悲伤到极点时竟成了愤怒,他敛不住爆发而出的脾气,索性将桌前的东西统统扫到了地面——
啪!
昭宁从马车底部掉了出来。
整个人都和土洗过一样,身上灰扑扑,脸也灰扑扑,几乎难以辨认本来的五官和肤色。
长久的挤压让四肢变得水肿,昭宁小心翼翼地活动一番,一边动弹一边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说起来这不是昭宁第一次来萧府了。
去年,或许更早,她闲来无事过来寻萧怀恕打发时间,在萧府短暂的逗留了一会儿,至于这马厩还是第一次“到访”
马车是不能待了,昭宁索性把自己藏在了马厩里面堆积的饲草下面,脏是脏些,起码能躲避耳目,御寒保暖。
就这样躲到第二日寅时,昭宁在小厮过来前清理干净自己留下来的痕迹,等仆人们将一箱接一箱的祭礼送上马车,她迅速找了个最大的朱漆木箱钻了进去。
此番藏身可谓铤而走险。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官员的车马不准入宫,最多走到神武门便不准踏入了,昭宁把所有货物都堆在身上,遮掩得严严实实。虽说这次有箱子躲藏,却也舒坦不了哪去,空间本就逼仄又密不透风,藏得时间长了很容易憋死过去。
她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出发,一个时辰后,昭宁感觉身下转了起来,这才敢露出鼻子喘了口气,不过也只敢喘这一下。
进宫的这段路约莫小半个时辰,沿路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入宫参加御祭的达官显贵,离宫门越近,昭宁的心越是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心思也变得更加活络。
依照以往惯例,父皇应当把殡宫设在了她的宁华宫,那么这些用作御祭的货物也都会统一送过去,由专人打点。
昭宁并不担心自己被人发现。
她自幼在皇宫长大,对宫门的每一处都熟门熟路,知道哪里是近路;哪里能避开守卫的耳目。
思索间,下坠感传来。
箱子落地,外面隐约传来宫人们交谈的声音,还有无数凌乱的脚步。约莫着时机已到,昭宁动作轻缓地把箱子压开一条缝隙。
她运气不错,这箱子因着大暂时被放在了角落,四周大大小小都是装着祭礼的箱笼,宫人们都在外面点货,暂时没到卸箱的时候。
昭宁抓准空隙翻出大箱,仗着身姿灵巧,以蹲行迅速挪移到旁边两个箱子的夹缝之间。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宁华宫偏殿,出了偏殿就是花园。
昭宁自小喜欢花团锦簇,所以在宁华宫建成后,宸安帝第一时间找来各地花匠,为昭宁精心打造了一处盛满奇花异草的院子,无论春夏秋冬,院中皆是美景,就因这院子,明阳还到父皇面前争论了一番,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只要能进入花园,昭宁就有办法避开耳目。
她沉心静气,观察了一番四周,门完全大敞着,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距她所在的南侧有一扇窗,对昭宁来说略高了些,不过窗下面有箱子,倒是能拼一下。
昭宁借箱笼为掩体,先挪移至大门前,缓慢将房门半闭,动作之轻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快速跑到窗前,踩着箱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正欲往花园去,昭宁注意到身上不同于其他宫人的灰扑扑的衣裳,眼神闪了闪,扭头往后罩房去了。
后罩房更是忙碌,原先宁华宫的下人们都被打杀了,如今负责伺候的宫人都是各宫院调派过来的,窄小的院子人来人往,嘈杂间无人注意到她。
昭宁在人群中准确找到一张熟脸,她拽紧衣角,佝偻起后背,一瘸一拐走过去,更是显得唯唯诺诺。
“动作都利落些,若耽误了时辰,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看着点看着点,我刚说什么来着!”
嬷嬷样子的女官在人群中呼来喝去,宫人们忌惮,纷纷低头忙着手头上的活儿,生怕触其霉头。
昭宁咬着唇,就这样出现在她跟前。
对方一转身撞上道黑脏的影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定睛打量,发现这人穿着身宫外的破衣裳,头裹素布,四肢干瘦,脸上还有明显的青淤,要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她真以为这是打哪儿流落过来的难民。
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清晰落在昭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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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她暗自松了口气。
知晓姜灵薇模样的宫人早就被处死了,眼前的姑姑是贵妃宫里的,也是个厉害角儿,自也没有见过姜灵薇,因此才给了昭宁直面的勇气。
“是蓝言姑姑吗?”昭宁局促地抓着裙摆,嗓音满是不安。
蓝言姑姑皱紧眉头,对她上下端详:“你这不是宫里人吧?”
昭宁对蓝言姑姑行了个礼,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说起话来却是从善如流:“奴婢阿芳,原在尚食局当差,管后苑菜园的。后来……”她刻意停顿,“后来被崔公公调到了洒扫院,管事的让我来这里帮忙。”
蓝言姑姑面露狐疑:“腰牌呢?”
昭宁抓紧衣角,猛地低下了头。
蓝言姑姑眯了眯眼,见她衣摆破烂,手背都是泛青的伤痕,“没有腰牌,我可不能留你,非但不能留你,还得叫内侍省的过来好好问问。”
听到这话,昭宁眼眶陡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满是难色:“不瞒姑姑,我先前不小心得罪了崔公公,这才被发落到了洒扫院,被打发出来的时候……崔公公不但收走了我的腰牌,连我的日用也一并收走了,洒扫院那边的人知道我的来历,便也……”
她没肯继续说下去,豆大的泪珠啪啪往下掉。
“衣裳是我从宫外带来的,不穿它我就没得穿了,我在洒扫院饿了几天,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听翠兰姐姐说这边缺人,这才想着能不能偷偷进来弄口饭吃。”说着昭宁就要给蓝言姑姑跪下,“奴婢不肯欺瞒姑姑,只是奴婢快要在这宫里活不下去了,恳求姑姑大发善心……”
眼看她要跪地,蓝言急忙把她拉了起来,顺手拽到了墙脚下面,“是翠兰告诉你的?”
昭宁眼眶猩红,“我是打水的时候偷听到的。”
翠兰同样是贵妃宫里头的下人,长了张巧嘴儿,能言善辩颇得人喜欢,结交的人自然不少,几乎每个宫里都有个和她说得上话的。
蓝言姑姑果然打消了顾虑,望着眼前被蹉跎不轻的女子,心底不住暗骂崔公公不是人,同样也无可奈何。
崔德有个别名是“缺德”,背靠柔妃,仗势欺人,缺德事确实没少做。
除此外他还有个喜好,喜欢青嫩的少年或者少女,强迫他们“对食”,若有不情愿的便发配到洒扫院,那里面的小太监基本都是他的人,把人送过去折磨个几日,就算是再硬的骨头的也都软了。
这些腌臜事不好污贵人们的耳朵,但私底下所有宫人,尤其是颜色漂亮的都分外忌惮,能不去尚食局就不去尚食局。
昭宁原先也不知道什么是对食,还是有一次偷偷听丫鬟们议论,这才知晓宫里面还有这档子事。
也幸亏有那次偷听,今日才能有现成的借口。
宁华宫本就缺人,再加上蓝言姑姑厌恶柔妃,自然对昭宁存了三分怜悯,不过让她这副打扮去贵人们跟前是不成的。
“柳儿。”蓝言姑姑随手叫住一个宫女,“找身衣裳给她换上,然后安排点活计给她干。”
得到允许,昭宁眼睛一亮,接连谢了几句,老老实实地跟着柳儿走了。
蓝言姑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招呼着宫人们干活,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10.010
柳儿带着昭宁来到丫鬟们所住的排房,随手丢过一件旧衣让她换上,“就这身了,换完去把后苑的杂间打扫出来。”
昭宁接过衣裳,又好一番言谢。
柳儿又递来一块腰牌:“这是临时腰牌,天黑前记得还回来,免得姑姑问责。”
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等柳儿走远,昭宁立马落上门闩,快速换好那身粉白相间的宫女服饰,旋即用布巾把脸上的浮土擦拭干净,又四下找寻着什么。
昭宁这身白皮子太过扎眼,她不好直接翻弄丫鬟们的行囊,转而想起茶叶有同等的功效,便揭开茶壶盖子,将里面过夜的茶渣全捞了出来。
下人们的吃穿用度自比不上宫里娘娘,粗茶色浓,涂抹在皮肤等干后就会形成一层很浅的黄褐色,不突兀又能很好地遮盖肤色。
昭宁就用茶渣把所露出的皮肤全部涂抹一遍,这才坐在梳妆台前寻描眉的东西,这也是昭宁第一次正视姜灵薇的面貌。
老实说看到铜镜中的模样,饶是昭宁也吓了一跳。
记忆中的姜灵薇虽面容不清,却能看出是个白嫩可人的姑娘,可镜中倒映出来的样子形若骷髅,干巴巴的脸皮绷在骨肉上,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难怪蓝言姑姑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惊吓。
就算不刻意抹画,相信旁人都认不出来她的身份。
昭宁莫名不是滋味起来,心口闷闷地难受,她忍着把那股酸涩逼退回去,找到描眉的画笔将两条细眉涂粗。
其实细看之下,小姑娘长得不丑。
看脸型是窄瘦的瓜子脸,巴掌大的小脸镶嵌着一双大大的葡萄眼,因着脸蛋小五官满,在腮颊因为过瘦而凹陷的情况下就显得十分可怖了。
昭宁画粗眉毛,又顺手给自己点上几颗不起眼的麻子,这会儿茶水基本干透,苍白的皮肤跟着变深,看起来更像是逃难来的农家女。
昭宁对着镜子里陌生的样子眨眨眼,对方也冲她眨眨眼,滑稽的样子看得昭宁直乐,就连先前那股莫名生气的憋胀都一同消失了。
乐完才想起还有正事儿要办,当即不敢耽误,双手灵巧地盘好头发,正大光明地走出门去。
她没有直接去找皇兄,先到后苑混上个脸熟,等时机差不多才借故躲开。
现在她有牌子,自然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
从宁华宫去楚严所在的安庆殿要些距离,结果没等昭宁走过去,就见远处出现了两道影子。
正是大皇子楚仁,还有——她的皇兄楚严。
二人并肩行来,都是高大的身形,不同的是左边的男子更为高大壮实,一张四方脸,眉粗嘴厚,相貌端正,看着颇为憨实,衬托之下,愈显得旁侧那人温润清贵,不可接近。
她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的身影,泪意来得突然,又在即将决堤时被昭宁咬牙忍下。
平心而论兄长是几个皇子间长得最为出挑的。
他和昭宁一道承载了母妃那双桃花目,笑时深情,静时内敛。
其兄不同于昭宁的张扬明媚,他的性格更为自持端方,安静内秀。
脑海中的楚严常是温和浅笑的,可面前之人神色寡淡,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
楚仁是个老实的性格,宸安帝常骂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为了活跃氛围让弟弟欢心,可谓拼尽了全身的本事,然而越努力越不幸,弟弟开始还应和几句,到最后彻底变成哑巴,就剩楚仁一个人手舞足蹈地寻找话题。
楚仁觉得尴尬,语气也是干巴巴地:“三弟,赶明儿你到我府上来,我把那匹大宛马送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来着。”
说到这里楚仁免不了一阵心疼。
那大宛马来自外邦,是父皇的赏赐之物,马匹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毛色带着淡淡的金色,阳光下薄薄的皮毛如同金箔,颇为高贵美艳。
因是难得的御赐,楚仁就差把它当祖宗来供了。
楚严脚步一顿,面向楚仁,“不必了。”
楚仁一愣,“你不用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就听楚严说道:“那马本是我替简简求的,因是御赐之物,她不好意思向你开口,便寻我当个托词。”楚严顿了顿,“如今自是用不着了。”
说罢,楚严阔步先行。
楚仁彻底怔在原地,喉咙像是卡了块火炭,烧燎燎地往下坠。
反应过来后,愧疚和悔意疯狂没过胸膛,耳根脸皮都止不住发烫,可是很快,那股子愧疚又被悲伤取代。
昭宁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也最受恩宠。
楚仁虽贵为大皇子,早年前授封安王,但他的来历说不上好听,比起昭宁,他这个皇子反而可有可无。
楚仁年岁最长,今二十七,和昭宁差近一轮,自也谈不上亲近。
不过楚仁清楚记得一件事。
他十四岁那年做了错事,父皇勃然大怒,罚他在神御殿长跪不起。
楚仁自小就是个眼窝浅的人,当时一边跪一边哭,然后就见四岁的昭宁摇摇晃晃地进来,扑到他怀里给他擦泪,还偷来点心给他吃,尽管那点心是用来供奉死去的先祖的。
当晚父皇就免了他的责罚,后来楚仁才知道,是年幼的妹妹跑去御书房替他求了情。
那会儿昭宁不过四岁,白胖白胖和那小仙童似的,见谁都笑。
一切似如昨日,楚仁仰面朝天忍住泪意,大步上前拉住了楚严手腕,“既是简简想要,我更要送去。”他喉头一哽,险些落下泪,“……总不能让她去那头还惦记着。”
楚严讷讷地看着忽然落泪的兄长,胸口发紧,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楚仁那般说哭就哭的本事,眼眶是干涩的,心也是干涩的,整个人如同枯木,从里到外都散发出灰败的迹象。
对于简简死亡的这个事实,他甚至是逃避的,抗拒的,若听旁人提及,又忍不住排斥与厌恶。
说不清厌恶什么,或者是不愿接受;又或许不想让简简成为一桩供人打发日子的闲谈。
“随你吧。”楚严不好与兄长争论对错,挣开他的手继续前行。
两人的对话从模糊到清晰,完完全全落到昭宁的耳朵里。
昭宁定定地望着兄长愈近的身影,张嘴想要喊住她,然而一旦动念,挖心抽髓的疼立马裹拢肉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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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不让她说……
昭宁脸色惨白。
她原以为秘密只用避讳天子,可是……老天爷不让她说,不准她想,封她心,缄她口,让她做个哑巴做个聋子!
为什么!凭什么?!
昭宁苦不堪言,双手死死地抱住快要炸开的脑袋。
两人心中都藏着事儿,自没有分神给一个宫女。
他们一前一后从她面前走过,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等人走后,疼痛转瞬消失,仿佛先前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痛苦与悲愤都在此刻压抑到了极点。
她恨不得大骂,恨不得用尽手段宣泄满心的愤懑,然而最后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就连眼泪都不敢肆意。
昭宁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要真犯下滔天罪责,何不让她干脆死去,为何偏要留在人间徒增折磨,偏要看亲者落泪爱者痛。
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甘心放弃,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更不甘心让背后之人就此得逞。
昭宁深深吸气平复呼吸,调整好情绪后转而向宁华宫的方向走去。
对,无论如何她都要见“自己”一面,就算真的回不去,起码送自己最后一程,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大不了把希望寄托在萧怀恕身上,总有办法的。
走到拐角处,猛然听到有人交谈。
昭宁毕竟是个混进来的生脸,担心真的碰上尚食局的宫人,急忙闪躲到树后躲藏,下一瞬,就见几人走了过来。
二人都是和昭宁相熟相知的,为首的女子是嘉和郡主,她年长些,着黑衣,乌发素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打扮,奇异的是脸色颇好,红光满面地一看就知遇到了舒心事。
另一矮小点的则是尚书之女,和嘉和更为亲近些,因着嘉和这层关系,昭宁便对她和蔼了几分。此女嘴甜,相处起来颇为舒坦,昭宁对她并不讨厌,三人常约着搓麻将,时不时还会送她一些赏赐
两人并未发现树后藏着一人,手拢着手,步调慢悠悠的。
“出事后,我还担心姐姐会不会受到牵连,如今贵妃邀你前来参加御祭,想来是平安无事了。”
嘉和笑笑:“我娘更是吓了一跳,都做好去圣上面前求情的准备了,好在最后无虞。”
仗着四下无人,两人说起话来渐无忌惮,李幼仪是个心直口快的,宫扇遮面:“听闻公主的御祭要依仗先皇后的排场来办,听我父兄的意思,官员们私下都觉得过于铺张,但都不敢闹到圣上面前,生怕担责。”
嘉和说:“公主自幼盛宠,当享有殊荣。”
李幼仪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唇角:“人都死了,还要什么殊荣。依我说这般烈性脾气,就算活着也不是个长久享福的命。”
嘉和停下脚步,用扇柄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嘴,左右环顾确定无人,才笑意吟吟地拉住她的手:“这话可不兴说,若被旁人听去了,可要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幼仪撅了噘嘴,又把话头引到了旁处,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李幼仪的那番话说到了嘉和的心坎里,让她的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
11.011
日光安静,就连落在地上的树影都没有片刻晃动。
昭宁兀自躲避良久,迟迟不作反应。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殊荣]
她不敢相信这些话竟出在李幼仪嘴里;更不敢相信嘉和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没有丝毫替她说话的意思,甚至还无意中表现出了认同。
昭宁承认自己骄纵。
她看不起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贵女,更瞧不起她们明明嫉恨她,偏偏又各种奉承她的样子,但她从未想过李幼仪和嘉和也会和那些人一样。
印象中的李幼仪腼腆温顺,虽是嫡出,但自打母亲死后,其父另娶,她的处境就变得艰难起来,因此嘉和把她带到面前时,昭宁并不排斥,反倒因为略有相似的经历对她多了些怜惜。
从那之后,赏赐源源不断地进了尚书府,所有人也都知道公主与之交好,就连那继母都不敢再对李幼仪摆脸色。
她仗着昭宁的恩宠过得风生水起,却又在她死后摆出这等恶心的做派,让她如何不震惊不难过?
李幼仪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偏偏嘉和也是如此。
嘉和是姑母之女,是她亲亲的表姐,她怎么能放任他人对她如此编排?
昭宁气得呼吸发粗,不禁又想起花朝夜宴那日,猛然萌生出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
她不胜酒力,却不至于一杯就倒。
记得刚酿出来的果酒甘甜新鲜,昭宁仅两杯下肚就醉得晕晕乎乎,那时正为赐婚之事烦心,自没有多想。当嘉和提出送她回宫歇息时,她自是没有反驳。
这种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哪里都是疑点。
昭宁起身直奔和宁华宫相反的方向,如果按照以往规章,自己的尸身大概率存放在冰宫,至于宁华宫的八成只是一副空的棺椁。
冰宫位于偏殿地下,存放着大量夏日所需的冰石,想来是父皇担心尸身腐坏,这才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昭宁穿着宫中常见的衣裳,一路畅通无阻,倒也没人怀疑。
临近冰宫,往日人烟稀疏的殿宇把守着不少御林军,昭宁正考虑怎么混进去时,一只温热的大掌冷不丁从后堵住了她的口鼻,将她的惊呼尽数闷在了掌心。
昭宁吓得连挣带踹,然而没有撼动对方分毫。
他箍着她向后退,一直退到墙根,原来所在的位置被两名巡逻的御林军取代。
昭宁顿时忘记挣扎,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两道影子途经眼前。
身后的手跟着松开,他后退两步,厌嫌地用帕子擦拭指尖。
昭宁后知后觉,这才看向来人。
萧怀恕头戴冕冠,身着祭服,一身玄衣纁裳非但没有中和满身的锐气,反而更衬其眉间清冷。
他的身影有一半掩在墙影当中,斑驳的光点缀在微微晃动的冕旒前,流光溢彩间,神色晦暗,看不分明。
昭宁的心跳登时卡了一瞬。
萧怀恕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她全身,语似尖冰:“你真是好本事。”
“……”昭宁不知说什么,半晌憋出了两个字,“谬赞。”
御祭定在下午吉时,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时辰。
为了防止有心之人迫害,公主尸身的存放点仅寥寥几人得知,萧怀恕不觉得以一个宫女的本事,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此处。
他目光中森意渐浓,阴冷冷地黏在昭宁身上,不禁让她感到四肢发麻。
“再说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昭宁硬着头皮说,“你放任我出来,不就是想利用我找到元凶,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昭宁又不是个傻子。
萧怀恕多鸡贼一人,怎么会轻易让她这个“杀人凶手”跑了,说来说去不过是借她为铒,现在堵在这里又算怎么回事。
萧怀恕不说话,光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过于寂静,寂静到给人一种没有呼吸的错觉。
昭宁快被他这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吓疯了,后背死死贴紧墙根,不忘威胁:“你、你不要乱来,你要是在这里动手,我就喊人了!”
身后冰冷的墙面缓和不了她满心的躁意,又因这极度不安全的环境,整个人都充斥着难以言明的惶恐。
“随你。”萧怀恕睫毛一颤,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让她毛骨悚然,“你活不了,我也不得好死。”
萧怀恕步伐逼近。
“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或者说,你为何知道公主的尸身就在这里?”
昭宁一噎,忘记眨眼。
萧怀恕目光灼灼,“你不是忘记了吗?既然忘记,何不趁机逃走,费尽心思地来到皇宫对你有何好处?”
昭宁回答不出来,萧怀恕却不准备就此放过。
他不住逼问,又像是急于求证什么,“我就当你忘记了,那大皇子和三皇子呢?刻意出现在他们面前,你想做什么?”
昭宁头脑一片空白,想辩解可根本无从辨起。
那双如有实质的目光侵略过她的额心,鼻头,下颚,最后停留在那双满是紧张的眼眸。
萧怀恕记得第一次审讯姜氏时,她瑟瑟发抖,惊惧到不敢与他对视,无论怎么用刑,审问,她都是不住地哭,不住地喊冤。
萧怀恕当然知道她是替罪羔羊,但替罪羊就不是罪了吗?
待到第三日,姜氏变了。
不同于先前的唯唯诺诺,尽管一如既往的惧怕,但惧怕中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出现在她身上是如此违和,以至于让萧怀恕怀疑她是背后那个人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
可是渐渐地,萧怀恕又不确定了,不确定之余更不会继续把她当成普通宫女看待。
普通的宫女不会胆大包天的状告朝廷命官;普通的宫女不会知道那枚环佩;普通的宫女更不会在死而复生后费尽心机地潜入皇宫。
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萧怀恕不敢想,这个想法过于荒谬,过于离奇,可又忍不住因为这个想法而庆幸,而期待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种可能,尽管这个可能是如此的天理难容。
昭宁扬起的头颅不肯落下,即便忐忑,双眸仍是固执地瞪着他。
萧怀恕恍惚地伸出手,变得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睫毛。
毫无预兆地触碰让昭宁满身汗毛倒立,啪的一下拍开他乱来的爪子:“你干嘛——!”
萧怀恕定定地凝视着掌背泛起的红印,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因先前的冒犯而羞耻,钉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作。
冬日暖阳。
公主披着红艳艳的大氅,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毛绒边,皙嫩的小脸束在其中,便是羞恼,五官也明艳得晃人。
雪人只堆了半个,就被萧怀恕破坏了兴致。
烦躁之下一脚踹开那半拉雪人,愤怒地揉了揉被他摸过的眼睫毛,昭宁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萧怀恕后知后觉,蜷了蜷指尖扭头追上。
他情急之下想拉住公主,又唯恐再惹怒对方,伸到半途的手仓皇收回,转而化作更快的步伐挡在了她面前。
“雪沫。”
萧怀恕盯紧那双漂亮的眼睛,僵硬的两个字算作先前冒犯的解释。
昭宁不禁愣怔。
萧怀恕生得很高,便是当朝的武将都不及他的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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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比起武将满身轧结的肌肉,男人虽高却不臃肿,挺拔而立,如松如柏,雪天一色间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下。
他面无表情,但看起来颇为紧张,好看的唇时不时抿上一下,眸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脸上的变化。
短暂地恍神过后,昭宁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笑完又想起自己正在生气,立马肃正神色:“本宫贵为公主,岂容你轻易冒犯,再有下次,定罚不赦。”
教训完,昭宁好心情地一蹦一跳地走了。
见萧怀恕还傻杵在原地,又不耐烦地回头催促:“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帮我堆雪人。”
萧怀恕抿唇忍笑,快步跟上,很快又发现自己不小心踩到了公主的影子,忙不迭放慢步伐,往旁边侧了侧,却在私心的趋使下将自己的影子贴紧她。
冬日的太阳比不过暮春,残留的记忆却比此时温暖。
距离公主离去已有七日。
萧怀恕时常在想,这或者只是个梦,所以他不敢睡,他怕自己陷入噩梦再难清醒。
“公主?”萧怀恕试探性叫了一声,声音轻到连自己都辨认不清。
刹那间,耳朵嗡鸣。
昭宁只看到他嘴唇翕合,但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头皮因疼而炸开,很是轻微,这种程度的疼痛只让昭宁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而产生的不适。
她捂紧嗡隆隆的耳朵,嗓音跟着瓮瓮地:“我进宫是因为想到了一些事情。”昭宁犹豫一瞬,“事关嘉和郡主,但是具体的我记不清,所以想要求证。”
萧怀恕压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昭宁刚才的反应。
他又不由得想到面圣那日,身侧的姜氏情绪激动,大喊大叫,她当时应该说了很多话,可是真正落在耳朵里的只有寥寥一句,结合现在的反应,萧怀恕可以笃定——
公主借身还阳。
然而此为天机,不得宣扬。
所以她处心积虑进宫是为了求证自己的身份;所以她明知是对却不得开口,所以一切真相在天道面前只能缄默!
天欲隐其事;他却知其情。
这个事实冲击得他浑身一震,胸口仿佛拖拽着一块大石,拉着他直往下坠。
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怕疼,怕热,走两步就嚷嚷着累;喜欢金银堆砌,宝玉成堆。
那双浅淡的瞳孔倒映出少女灰扑扑的影子,往日隶属她的明光璀璨此时都化作万千利刃,刺入心尖泛起密密匝匝的疼。
掩在衣袍下的双拳忍不住颤抖,他几乎憋不住眼眶中的那股酸意。
她是公主啊,是生来就受四海朝拜,享天下万荣的金枝玉叶,老天何苦这样对她?
萧怀恕开始恨。
恨残害她的真凶;恨让她沦落至此的苍天,更恨自己这双被蒙蔽的双眼。
真相早已摆在眼前,他却没有看清,反受其累。
萧怀恕的眼神晦涩不清,变化间让昭宁一阵心惊肉跳。
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他抬高下巴,露出脖颈:“不信的话弄死我得了。”
不活了,都别活了!!
萧怀恕垂下眼帘,开心于她的胆谋;又心酸于她这副色厉内荏的做派。
下一瞬,大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顺势扯于一旁。
“?”
在昭宁即将反抗前,萧怀恕低低出声:“有人。”
昭宁还没来得及疑惑,余光便已瞥见一抹熟悉的俏影,公然来到看守冰宫的御林军前。
“母后担忧妹妹,命我前来更换定颜珠。”
昭宁呼吸一窒——
明、明阳???
12.012
大公主明阳乃苏贵妃之女,今年满二十,和昭宁的关系向来不合。
两人的恩怨单纯来自各自的母妃。
宸安帝还是晋王的时候,先皇亲自赐婚,将三司使之女苏氏许他为正妃。
苏家嫡女苏蕙兰人如其名,知书达理,蕙质兰心,配文武双全的晋王最合适不过。婚后两人虽无感情基础,却也过得相敬如宾。
待到婚后第二年,王妃顺利为晋王诞下双子——大公主明阳和二皇子楚毅。
谁承想楚毅刚落地不满一月,西夏战事告急,宸安帝携十万大军远赴西北,一走就是三年。
独留上京的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千盼万盼,终于盼到王爷凯旋,然而除了王爷……还有坐在他马背上,被他亲自领回来的采药女。
让苏贵妃真正崩溃的并不是这个叫做柳望舒的女人,那年的王朝并不安稳,朝纲失序,国势渐崩,先帝更是听信所谓的长生之道,日渐荒废朝政,沉溺于丹鼎之术,而丹炉之费日以万计,让本就亏空的国库根本难以承担。
太子不过十二,难持大局,先皇后遂借辅佐之名把持权柄,与外戚阉官内外勾结,互为里表;剩下诸皇子各植党羽,几年间明争暗斗不断,整个江山社稷岌岌可危。
晋王此番大胜无异于一颗定心丸,众臣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遂在首辅大臣谢秉钧和三司使苏庆元的带领之下,强逼太子退位,立晋王为新太子。
立太子的第二月,先帝驾崩,先皇后悲伤过度,带着年幼的太子伴驾而去,二十五岁的晋王登位,改国号为兴,同时——立采药女为后。
宸安帝不顾群臣抗议一意孤行,苏庆元更是不堪受辱,当朝哭喊道:“臣女于家无失德而见弃;臣于国无亏行而见辱,先帝在天之灵,臣何颜对之?!”
说罢竟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满朝哗然。
即便如此,宸安帝仍在万千阻挠之下为采药女举行了隆重的封后大典,随后册封苏蕙兰为皇贵妃,至于撞柱而死的三司使,皇帝怒其以死相逼,收其官爵,但又念及三司使的提点之恩,给苏庆元的几个孩子封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爵位,这就当作补偿了。
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苏贵妃才刚刚夭折了自己刚满三岁的幼子。
明阳和楚毅是双生的姐弟。
弟弟病亡,外祖父惨死,母亲册封皇贵妃入住慈元殿,往日温柔的母妃日夜垂泪,父亲更是一年到头陪在柳皇后跟前,便是难得相见,两人也闹得不欢而散。
明阳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性格渐渐扭曲。
她原以为自己不得父亲喜欢,是因为自己的女儿身,直到几年后,柳皇后生下了昭宁。
昭宁诞生那年,恰逢宸安帝收复西北,一统大川。
宸安帝将幼女的诞生视作大兴福泽的开端,不顾以往礼法,破例将刚出生的幼女封为昭宁公主,赐小名简简,宣告世民,公主降福大兴,使国运昌盛。
他不再纳妃,日日留宿凤仪宫,走哪儿都抱着年幼的昭宁,宠极了的时候便是上朝都不离手,这些都是明阳从未享受过的待遇,或者是父爱。
她嫉妒柳皇后抢走了父皇;更嫉妒昭宁抢走了属于她的父爱,此后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明阳都忍不住给昭宁找不痛快,便是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也见缝插针地让她难堪。
昭宁还记得自己没死之前,去御书房找父皇给她和陆升赐婚;几天后就听宫里人说,明阳与陆升小将军巧遇,二人相谈甚欢。
什么巧遇,分明是明阳故意抢人来了。
看着端着个盘子出现在冰宫外面的明阳,昭宁气得要死,用脑子都能想出来,明阳肯定想在她的尸身上动手脚!她到自己死了都不让她好过!
昭宁呼吸渐粗,瞪大眼睛盯紧明阳的动作,偏偏这个位置离得太远,听都听不清她说什么。
守门的御林军很是为难:“圣上先前下令……”
明阳厉声呵斥:“那父皇有没有嘱咐过,昭宁公主不得有任何差池?”她眸色锐利,扫过挡路的两张脸,“天气日渐炎热,定颜珠需得三日更换一次,方可保持圣体整洁。我得母后之命前来照料我的妹妹,难不成还得问过你们的意见?!”
几人哪敢反对,面面相觑,扑通给明阳跪下:“属下不敢。”
明阳神色更盛:“既然不敢还不赶快让开?!”
几人顾念着圣命难违,思来想去还是退了一步:“皇命在先,小的不敢不从;不过大公主都这样说了,我们也不能拦着,既然如此,小的只能让公主进去一刻钟,还望大公主体谅。”
明阳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眼瞧着守卫放人,昭宁急得直想跺脚。
嘉和不是好人,明阳更不是什么好果子!
小的时候她骗她去后山,害得她差点掉河里;长大后更是想方设法让她在人前出丑,就连出宫也不老实,四处散播她骄纵蛮横的流言。
还听照料她长大的嬷嬷说,她出生没几天明阳就偷偷抱走了她,找到的时候就在湖边,看那样分明是想溺死她!
宸安帝大怒,可又不好斥责一个小孩子,便将火气全发到了慈元殿,降了苏蕙兰妃位,从皇贵妃跌到了贵妃,夫妻二人离心至今。
真相如何昭宁不得而知,但长大后明阳做的那些腌臜事却都是切切实实的。
这便算了,她都死了!!她都死了她还不肯放过她!
昭宁情急之下想要冲过去,手却被牢牢拽住。
她不好直接说明,只能搬出公主的名号,“你就不怕公主有恙?”
萧怀恕自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脸上并未表露,“人多眼杂,她不会明目张胆。”说着稍加顿留,“等人走了也不迟。”
这么一说,昭宁立马冷静下来。
一旦冷静,脑袋也跟着清明不少,昭宁眨眨眼,狐疑地扫过头顶那张清俊面容,“你……不责问我了?”
不对劲,她怎么觉得……萧怀恕温和了许多?
萧怀恕僵住,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确实转变过快。
他不动声色地掩去那抹慌张,语气一如既往地生硬:“皇宫重地,你想让我怎么问责?”
昭宁恍然。
也是,天子脚下,更别提她是他亲自换出来的人,萧怀恕再这么胆大包天也要顾及自身性命,至于过后怎么处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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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再说吧。
昭宁继续扒拉着墙根,只露出半张脸阴暗地盯着冰宫那头。
明阳从进去到出来刚好一刻钟,端着盘子进端着盘子走,从表情看不出异样。
等人走远后,萧怀恕扯过昭宁,重声叮嘱:“御祭在即,我不会放任你留在皇城。”
这个道理昭宁自然懂,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萧怀恕垂眸扫过她涂得焦黄的一张小脸,“我要进去确认一番公主安好,若他们问起你的身份,你不必理会,我会回答。”
这反而是昭宁没想到的。
她愣了愣,指向自己:“带我进去?”
萧怀恕不语,佯装不虞。
昭宁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连连点头:“大人放心,你我同命相连,我不会惹事的。”
同命相连……
他扯了扯嘴角,又很快绷紧,“走吧。”
昭宁生怕萧怀恕反悔,低眉顺眼地跟在了萧怀恕身后。
萧怀恕既然负责此案,自是得到了宸安帝的允许。
不过今天就是公主出殡的日子,不能像此前那般随意,守卫先是瞥了眼他身后不大起眼的宫女,接着对萧怀恕说道:“圣上有令,今日不准任何人踏入冰宫。”
“不准任何人?”萧怀恕凝目相视,低敛的眉眼颇为冷峭,“明阳公主可进去过。”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冷汗立马爬满守卫额头,当即跪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遍。
萧怀恕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公主死因存疑,圣上命我全权调查此案,公主即将下葬,更是存不得任何差池,既然明阳公主进去过,本官自要确认无误再禀明圣上。至于你们,明知圣人有令还自行懈怠,过后自行领罚罢。”
小兵吓得跪都跪不稳了,“可、可是贵妃说……”
萧怀恕面色冰冷:“你们身为御林军卫,是以圣意为先,还是以贵妃口谕为先,孰轻孰重要我教你们不成?”
“……属下不敢。”
萧怀恕烦躁地摆手让他们起身,指着身后的昭宁说:“此为宁华宫宫女,本官不便擅触公主圣体,便由她入内查验。”他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几张冷汗涔涔的脸,“公主无事最好,倘若有疑,拿你们是问。”
一番话说得几人胆战心惊,直到萧怀恕进去都没有抬头。
冰宫处于地下十二尺,其中一间冰室已经腾空,用作存放棺椁,即便如此,昭宁一走进去仍是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冷得直打哆嗦,萧怀恕余光瞥过,正欲解下外衣递过去,猛然想起了两人现下的身份,最后沉默地攥了下指尖,没有任何动作。
那尊华美的棺木停放在冰石之间。
除了常见的冰块,宸安帝还命工匠耗费千公斤冰珏玉打造了一副冰玉棺,能更好保存尸身不朽。
它安然停放其中,镶嵌于棺身上的万千珠宝流光溢彩,辉映满室。
昭宁一下子停止了瑟缩。
她静静的,静静地看着它,看着那副承载了自己身躯的银石玉棺。
——她名为昭宁的十七年,皆埋葬在了这口华棺里。
13.013
棺木有明显打开过的痕迹,萧怀恕稍加施力将棺盖推开,一张堪称绝色的芙蓉面横冲眼帘。
昭宁不禁上前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用除了照镜子的方式看自己,躲在他人的身体里,用陌生人的双眼窥视死去的自己。
若说原先还有几分期待,然而此刻面对着那张用上好粉脂都遮蔽不住的青白肌肤,满心就只剩凄凉了。
在随侯之珠的拥簇当中,她双手交叠搁置于腹,金昭玉粹,珠翠罗绮,那是一张万千华光都不及的美人面。
此时安静闭目,宛如睡去。
昭宁垂落的视线一瞬不瞬,怆然当中竟也不忘感叹一句:“……真好看。”默默在心里加了个我字。
是好看。
萧怀恕默语附和。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天光雪色中,公主笑得明媚动人。
正因亲眼见过她的鲜活,所以才不能接受她的突然离去。
两人各有心思,在棺前沉默许久。
很快昭宁就发现微妙的疑点,伸手扯了扯萧怀恕的袖口,“这里是不是被动过?”昭宁指了指自己尸身的鬓角。
那里虽有整理,但隐约可见潦草,那簇头发分明是被人随意折到里面的。
萧怀恕俯身过去,像是害怕惊扰到对方,动作颇为小心轻柔地将头发扯了出来。
昭宁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旋即满意点头——很好,这萧贼没有趁着她死了就冒犯她的公主威仪,依旧遵循礼法,当赏。
至于怎么赏……
心里赏过就得了,总不能真给他银子。
“被人剪短了。”
萧怀恕攥着那截断发,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昭宁同样不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生前不得随意断发;死后更不得,能做出如此恶毒行径的只能让她想起明阳。
头发能用来做什么?
昭宁的思绪不由向不好那处延伸。
可是比起头发,更为萧怀恕在意的是另外的地方。
“帮我把公主的头抬高。”
“?”昭宁立马警觉,“你要做什么?”
萧怀恕没有解释,“先抬起来。”
碍于身份,昭宁纵使不情愿也只得照做。
她绕到前方,双手将头颅抬起,没做之前还不觉得,做起来就发现……她怎么死沉死沉的?转而一想,人死了可不就是死沉死沉的。
沉是因为自己死了,可不是因为胖了。
这么一想,昭宁果真好受许多。
萧怀恕低身凑近,指腹轻轻擦拭去颈侧厚重的粉脂,露出原本的肤色。
死人比不得活人。
便是公主国色天香,身躯在漫长的时日中也渐渐浮现出尸体常见的变化。透过灰青色的皮肤,隐约可见撑起的血管,泛着如青苔一般的色泽。
萧怀恕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命昭宁放下头颅,又去拨弄她的眼皮,拿走含在喉间的定颜珠观看舌苔,接着捧起双手耐心查验。
这么一抬手就发现了不对。
按理说人死后僵直,然而掌间的触感虽然僵硬,骨头捏起来却是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分量。
昭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一件物什般被他把手玩弄,心有异样的同时更是不满,“大人,你这番不合规矩。”
萧怀恕还在观察她的指甲,分神回了一道鼻音。
“帮我把公主的鞋袜脱掉。”他放下手,移到脚边。
“?”昭宁恼羞成怒,“你、你再这样,我可就——”
“公主死状不对。”萧怀恕用一句话打消了昭宁的脾气,他快速地脱掉公主脚上的金丝鞋履,轮到袜子时指尖顿了顿,“……冒犯了。”
昭宁抿了抿唇,终是过去帮忙脱掉了另外一只。
她不懂验尸,站在旁边看着萧怀恕对着自己上下其手,表情一言难尽。
萧怀恕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指着脚尖对她说道:“看。”
昭宁看了,但是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光是发现他不知何时抠掉了她涂在大拇指的蔻丹。
“手指和脚趾都淤积着乌色,甲面伴有横向凹纹。”说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包,摊开是各式各样长长短短的银针,萧怀恕取最长一枚银针刺入左脚甲缝,长针整根没入,此番动作让昭宁倒吸一大口凉气,束在鞋袜里的十个脚指头不禁蜷缩抓地。
若、若萧怀恕当时对她这般用刑,她不但全招了,还能栽赃嫁祸十个不止。
萧怀恕专注查验,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除了脚趾,萧怀恕又取银针各探七窍。
旋即起身,眸色中倒映出的公主容颜安详,但他知道,她死得并不痛快。
“赤链霜乃天下剧毒,往往毒不入肺腑便能令人毙命。”萧怀恕长凝棺中,嗓音竟含了一抹辛涩,“可是公主十指积乌,颈色变深,便连脚掌都蕴有毒素,这些绝非一日之功。”
公主死去当天,萧怀恕收到旨意前来验尸。
“赤链霜”又名美人毒,指的是中毒者死得体面,一个瞬息间就能夺人性命,不必承受漫长的毒发过程,精神面貌自然不会有太大变化。
事实证明公主的症状确实符合这种瞬毒。
毒性强,毒发快,除了明显的口舌青黑,再无其他不可。
当夜查验完,公主的尸身就被妥善进行了安置。
若非今日阴差阳错地进来,萧怀恕永远都以为是赤链霜夺走了她的性命。
昭宁听得晕晕乎乎,又不禁后背发寒:“什、什么意思?”
萧怀恕说:“赤链霜只是个遮人耳目的幌子,公主的体内还有另一种慢性毒药。”
此毒虽缓慢却不温和,哪怕在人死后依旧蚕食着她的躯体。
即便萧怀恕看不到内里,但也不难猜测,公主的五脏六腑怕都被侵食殆尽了,换言之——皮囊之下已被毒素蛀空。
用不了多久,皮肤,毛发,都会随肺腑一样化作一摊血水,下毒之人阴狠至极,竟是让她死了都不舒坦。
萧怀恕攥紧双拳,指甲近乎嵌入肉里。
即便他刻意隐瞒了这些,昭宁却也是被他这番话吓得不轻,双腿一软险些落地。
她扶稳玉棺边缘,呆呆地看着躺在里面的自己。
昭宁想不明白是谁这般恨她,柔妃,还是贵妃?思来想去,贵妃的可能性大于柔妃,更别提刚才明阳闯入冰宫,偷了她的头发。
时间差不多到了。
在萧怀恕动起来的时候,昭宁如梦初醒般,急忙憋忍住眼泪,上前帮忙穿好鞋袜,同时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冠。
她全程沉默,犹如即将枯落的树,飒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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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唯剩凄清。
萧怀恕抬睫打量,她此刻的样子清晰落入眼底,唇角跟着动了动,似有犹色。良久仍是开口;“我要截一节指骨。”
取血也行,但放在死去七日的人身上显然不现实。
昭宁的动作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对上他的眼神。
比起试探,萧怀恕的神情更像是决定后的告知。
长久克制的情绪濒临决堤,那股被她压抑起来的尖锐咆哮着刺穿她的咽喉,眼前模糊,湿意来得突然而又汹涌。
眼泪成串地掉,她背身哭泣,不愿以懦弱示人。
萧怀恕怔怔地望着少女颤抖不止的肩头,鼻腔跟着泛上一股陌生的酸意,他长睫低垂,任由那滴泪拂面而过。
没有工具,便只能徒手扯断。
萧怀恕捏着那截冰凉的指骨,眼神定着,迟迟没有动作。
她的手丰润,骨头却很小,因此显得掌心格外娇小,有一日公主和他拉钩,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萧怀恕压根没听清,满脑子都是——
公主牵他了。
他想牵公主一辈子。
那时承诺了什么?
萧怀恕放任回忆流淌。
他因公事失言,错过了答应好的邀约,那时,那时——
“我是公主,以后只有你等我的份儿,不可让我偏等你。”
他勾着她的手,应允了。
萧怀恕深垂眼睫,温柔地摩挲着那略有干枯的皮肤,她的小拇指依旧勾在他的尾指,好像……一如往昔。
咔嚓!
骨节断裂的声音清脆,激得昭宁浑身一颤。
她捂紧耳朵,不禁哭得更凶。
萧怀恕不忍多看公主的残躯,小心将她的手藏在宽袖之下,重新交叠放置身前,随后合紧棺椁,不让人看出有被打开过的迹象。
“该走了。”
昭宁拉下袖子对着脸蛋一顿乱擦,强作镇定地跟上萧怀恕的步伐。
他没有多问什么,昭宁想了想,仍是给自己寻了一个恰当的借口:“我哭是因为害怕,大人不必多想。”
“嗯。”
“我是觉得公主国色天香,突然缺了半根手指实在可怜。”
“嗯。”
“大人,你说公主就这样去地府,可会被嫌弃?”昭宁发自肺腑的担心。
萧怀恕步伐一顿,余光瞥她一眼。
冰宫阴寒,她的眼泪凝在脸上形成一层很淡的冰霜,又被她胡乱一顿擦,红彤彤皱巴巴地的像是不新鲜的苹果皮。
萧怀恕喉结动了动,“不会。”他说,“公主天命在身,下凡历劫,如今自是重回天宫,不必去什么地府。”
这话说得昭宁舒心。
她好受许多,又觉得奇怪,“大人你突然性情了。”
萧怀恕:“……”
萧怀恕:“旁人都这样说。”
“哦。”出口近在咫尺,昭宁明明知道很多却不能说,抓心挠肺得难受,最后忍不住透露一二,“说不定公主没回天宫。”
她言之凿凿:“公主死得这么冤,搞不好化作厉鬼找那些人索命。”昭宁还不忘好心地提醒萧怀恕,让她时刻记得公主威严,“大人你最好小心点,千万别做对不起公主的事,说不准公主的鬼魂正跟着你呢。”
萧怀恕:“……”
14.014
天光顺着敞开的门洞流泄而入,萧怀恕身形忽停,挡住去路。
昭宁不明所以,仰头无声询问。
他所站的台阶高她两阶,清癯的影子倾轧而下,那两片好看的唇瓣嗫嚅一瞬,“祭礼结束后,你跟着发引的队伍出宫,我会让人接应你。”
昭宁听话地点点头。
萧怀恕沉思须臾,向下两步,她欲往后退,手腕却被重力拉住,跟着跌坠进他垂落的眼眸,“寂风给你的药,可都喝了?”
昭宁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事的意图,懵懵地应了一声。
他脸上露出意味不明地笑,很快松手,“走吧。”
“……?”不对。
昭宁暗觉有异,拎起裙摆小跑两步,“什么意思?那个药有问题?”
萧怀恕不语。
她原想追问,可是两人已经走出门口,望着守在门前的守卫,昭宁生生将满腹怀疑咽回嘴里。
细想也是。
萧怀恕前日个还想打杀她,今日却莫名其妙变了嘴脸,可不就是因为有了拿捏住她的本事。
她惶惶不安地抚着胸口。
这么说来……萧怀恕是给她下毒了?!!
她原想着找寻机会混入御祭,看看明阳要做什么,碍于威胁,只能愤愤不平地留在宁华宫后罩房。
御祭在即,官员均已到场。
昔日秀丽雅致的宫苑堆满肃静,以往用于待客的正殿早已改作灵堂,所有雕花槅栅都换成了素白的苇席,四周垂着白惨惨的帷幔,围绕着中间那尊过分华丽的金棺,略显突兀,更衬孤清。
几位皇子位前,公主其后,漫长的御祭队伍一直延至宫门。
宸安帝一身素白袍服,未戴冕旒,在李公公的陪同下和群臣的跪拜中沉默地来到灵柩前。
他背对众人,盯着灵枢看了许久。
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棺面。
——触感冰凉,光滑得像一匹缎子。
只有宸安帝知道,这里面只有女儿的瞿衣。
“朕记得,你母后生你那日下了很大一场雪。”宸安帝一边抚摸着棺木,一边叹道,“朕还稀奇,时值暮春,怎能有这般大的雪。而后西北招降,辽兵大退,大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朕私以为,简简乃天降祥瑞。”
“你母后一向身子不好,有你后变得爱笑了,和朕的话也多了起来。你的性子和你母后不一样,和朕也不一样,爱闹腾,怎么都老实不起来,便是被朕责罚,也是笑呵呵的。”
宸安帝攥紧胸前的衣襟,后背猛地佝偻下去。
身后无人敢应,唯李公公担忧地自前一步。
宸安帝面色发白,抬手让他后退,“你母后走了,你也很快长大了。”宸安帝嘴角抽了两下,又很快平复下因痛苦而扭曲的深情,“你母后离开得太早,太早太早,朕看你欢颜,却总觉得哪哪都是亏欠。朕觉得你的寝宫小了,头面少了,朕觉得你自幼失去母亲,过于可怜,便留你皇兄至今。”
“可是眨眼间你就长大了,不爱往朕的怀里钻了,懂得礼仪了,也变得爱冲撞朕了,总说等下个生辰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就再也不来——”
宸安帝顿住。
对啊,他的女儿……上月才过了生辰。
她的公主府,半个月前还在修缮呢。
她说想要一个大院子,比现在的宁华宫还要大的院子。
宸安帝当时逗她,问是不是有了大院子就不回宫看父皇了?小公主开始还因为大院子乐呵呵的,这话甫一说完就哭巴住了一张小脸,抽抽噎噎地落泪。
她说父皇老了,她不想出去住了。
她说想永远陪在父皇的身边,承欢膝下。
宸安帝笑,又觉得熨帖。
那么多皇子养来养去的,都不如他的公主贴心。
可是到头来哪有什么永远,十七个年头,就是简简的永远了。
宸安帝埋首胸前,热泪攒于眼窝。
殿后寂静无声,大皇子是最先哭忍的,他憋得全身通红,眼泪全都蓄在眼窝不敢落下。
旁边的五皇子楚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楚严倒是全程挺立,神情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忽地,一片叶子被风送来,落至肩头。
痒意吸引了楚严的目光,他看过去,那片叶瓣在风拂当中犹如蝴蝶,在肩膀缓缓拍动,楚严愣了愣,扭头看向院墙之外。
槐树努力攀升着它繁茂的枝丫,勾出叶缕朝他招手。
——都长这么高了啊。
楚严怔怔凝视着宫墙。
暮春暖阳,小姑娘趴在墙头冲他笑;再一眨眼,空空荡荡,唯剩枝繁叶茂。
胸口泛上一股难忍的酸意,他不住滚动着喉头下咽,所有声音递到耳畔都化作尖厉的嗡鸣,楚严仍保持着站立,脊背挺拔,犹如一棵松。
树叶从肩头滚落,飘到指前,形成微微的冰凉。
视线触过去,却发现那是一只很小的手,她握着他的小拇指,左右晃了晃,妄图吸引皇兄的注意。
楚严张了张嘴,小声叫道:“简简?”他问,“你回来了?”
她也抬头。
小姑娘梳着双环簪,嫩绿的襦裙让她看起来像是长在河畔中央俏生生的花莲。
她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简简要走啦。”欢悦得像是要去郊游。
楚严问:“去哪儿?”
简简说:“简简要去陪母后;哥哥留下来陪父皇。”
楚严蹲下来看她,轻碰她柔软的脸颊。
“那谁来陪哥哥?”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神情却是枯败而苍白的。
简简咬着手指头,好像很难回答。
楚严扯起嘴角想笑,泪却先流,他捏着她的发包,又问一遍:“简简,谁来陪哥哥?”
“父皇有很多儿子,可我只有简简。”楚严捧着她玉盘似的小脸,声音哽在喉咙里模糊不清,说给简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得他们看重,从小到大留在身边的就只有简简了,简简若离去,谁还能来陪着我?”
她像是被吓到了,不说话,漂亮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脸上的泪。
“对不起简简,我护不住你。”楚严嗓音干涩,“……更顾全不了自己。”
宫墙压人,他感觉自己要被吞没了。
从她死去的每一天,每时每刻,他都喘不上气来。
他愤怒,不甘,偏生碍于皇子的身份,就连伤痛都要克制。
“我和哥哥种的树长大了。”简简把那片叶子送到他掌心,“哥哥也长大了。”
她仰头冲他笑。
日头晃得人刺眼,眨眼再睁开,掌心的那片叶子早已被他蹂躏得破碎不堪。
他又重新面向灵堂,眼里干涩,空洞洞地纳不进一缕光。
祭文由宸安帝亲拟,此时已念到末尾。
当最后两个字念完,群臣跪拜,楚严跟着跪地,身旁的大皇子哭得声嘶力竭,更似亲兄,楚严眼睫轻颤,余光落至楚为身上,他似有觉察,肩膀猛地瑟缩,使脑袋垂的更低。
后面的嘉和还有李幼仪也在哭,哭到近乎晕厥。
大大小小的泣音充斥在整座宁华宫,白日中满是凝重的悲色。
等到发引的队伍抬着灵柩离开宁华宫,宫人们顺势也把哭到晕过去的李幼仪送了下去。
人群四散,明阳忍不住翻起个白眼,“惺惺作态,也不知装模作样给谁看。”
“大公主何出此言。”
明阳本要走,结果这个声音一出来,她立马又扭过了头。
嘉和一身素衣,哭得眼目红肿。
她的悲切不比李幼仪的少,在丫鬟的搀扶当中走到明阳跟前,“幼仪与公主素来交好。公主薨逝,她悲恸失态实属常情,倒是大公主,你既为长姐,何故在这样的场合出言讥讽?”
嘉和明里暗里都是对她言行间的不认同,甚有几分鄙夷。
明阳眯了眯眼,甩开婢女的手向她走去。
大公主的个头十分高挑,有些男子都不及其风姿,站在身形偏矮的嘉和面前,更是强压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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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高临下,像打量一件低劣的瓷器般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还以为昭宁死了,当属你最开心呢。”
明阳说起话来不顾及人,非但不顾及人,更不顾及场合。
嘉和果真变了脸色:“还望大公主慎言!”
“慎言?” 明阳轻嗤,绕着她踱步,上上下下端量着她,唇边挂着掩藏不住的轻贱,“是慎言,还是我的话过于戳你的肺管子,让你不爱听了。”
嘉和眼角跟着抽动,想要避开明阳的视线,她却不给机会,猛地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腕子上戴有一只翠绿的镯子,水头颇好,阳光下剔透清澈,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嘉和心底一惊,便想挣开。
明阳的力道如钳,硬是没松动半分,“这镯子是昭宁送你的吧?”明阳挑眉,又盯着她的耳环,“瞧,这耳环也是,你浑身上下可有一样是自己的东西?”
明阳目光阴狠,未等嘉和说什么,竟拽着她的耳垂将那细细的耳坠生扯了下来。
嘉和捂着耳朵痛呼一声,尖细的惊叫顿时吸引了旁人的数道视线。
明阳浑然未觉。
她晃着手上那条沾血的白玉坠子,厌恶地丢在脚边狠狠踩碾,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嘉和,“昭宁愚钝,我可不傻,你真以为你背地里那些腌臜事无人知晓?今儿猫哭耗子给别人看我不管你,偏偏演到我头上,怎么,你还想听本宫夸你几句演技了得?”
耳垂火辣辣地疼。
嘉和咬紧牙关,瞪着明阳的双眼冒出两团火,她压低声音:“难道大公主就不如意吗?宫里谁不知道,昭宁死了,最属你大公主得意。”
明阳眯了眯眼,甩手扇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用了她十成力,嘉和被打得眼冒金星,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四下隐约可闻吸气声,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踏前一步。
嘉和的丫鬟哭着上前搀扶,泪眼滂沱地护在主子身前:“我们小姐只是想替昭宁公主说几句话,大公主何必迁怒!!”
丫鬟的哭声传至殿外,众人听罢,渐渐恍悟。
昭宁宽待嘉和是尽人皆知的,大公主和小公主不和更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今日毕竟是昭宁公主的御祭,在昭宁生前居住的宫殿动手,明阳毕竟于礼不合。
心思各异,但真正敢阻拦的压根没有。
明阳不在乎外人评判,她面容雍容,不怒自威,如今面色薄冷,更显威仪。
“本宫打你如何?想找昭宁告状?”明阳嘲弄一笑,“可惜昭宁死了。还是说……找你那没用的母亲替你说理。”
一句话让嘉和血色褪尽。
她的母亲虽为长公主,可先帝在世时站错了队,惹得宸安帝不快。宸安帝登位后虽没有迁怒,但对这个妹妹也并不亲近。
说是长公主,实则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寻常商贾。
宫里只有明阳这一个女孩子,偏偏昭宁和她玩不来,在母亲有意无意的点拨之下,嘉和主动寻求机会与昭宁结识,果不其然,没一段时间昭宁就喜欢上了她这个表姐,至此她成了宫里的常客。
嘉和哄得小公主开心了,宸安帝便也爱屋及乌,不但嘉和有了不少赏赐,就连对长公主府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若说嘉和确实因为昭宁的死去开心,明阳的这番话也确确实实提点到了她。
——昭宁死了,她还能和原先一样享富贵万千吗?
明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更觉得对方面目丑陋。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非爬上昭宁这棵树,你真以为有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机会?”明阳不怕这些话被别人听到,“昭宁生前识人不清,是她天真更是她傻。本宫和她不一样,不是你掉两滴猫泪就能糊弄得了的,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做什么最好掂量掂量,若不然就不是一耳光这么简单的了。”
明阳微微抬起右手,随行的贴身丫鬟立马上前,搀扶着她自外走去。
嘉和捂着红肿不堪的面颊坐在地皮上,屈辱的同时浑身又止不住的发冷。
15.015
萧怀恕不在护行的队伍里,御祭结束便能随其他官员一道出宫。
楚为守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踌躇许久。
好不容易等到了人,楚为眼神一亮,又见萧怀恕旁边还站着其余人,生生将那抹急色咽回,老实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巴巴等着。
旁边的官员知眼力,随意寻了个由头告退。
待官员走远,楚为匆忙拉过他,边避人耳线,边诉苦——
“我父皇不但封了整座婉和宫,还命我不得见她,我恳求父皇放过母妃……可他气恼,将我拒之文德殿外,晏之,你说我如何是好?”
楚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没半点章法。
萧怀恕向来瞧不上他这没半分主见的样子,想骂又不能骂,费了些力才勉强压下那几分不耐,“除了禁足,圣上可还下了其他旨意?”
楚为一愣,摇头。
“既没有,殿下何必惊慌失措?”萧怀恕忍不住皱眉,“殿下如此仓皇,三番登殿为母求情,反似笃定柔妃确有过错,殿下既为王储,此番行径让圣上作何感想?”
萧怀恕的接连反问当即让楚为怔然。
对于他说的这些,楚为确实没想过。
昭宁出事,下毒者和柔妃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楚为生怕母亲被其牵连,更怕父皇猜疑他有乱臣之心,怕来怕去,反倒自乱阵脚。
他想过去找萧怀恕帮忙,偏偏萧怀恕负责此案,若这时候凑过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免不得又是一阵胡乱揣测。
这不,楚为忍了好几日,这才等到今天御祭结束,想来找他寻个办法。
萧怀恕这三言两语确实管用,立马让楚为冷静不少,然而依旧心神不宁,落不到实处去。
“依晏之所言,我该如何?”
他一个皇子,面对萧怀恕竟气焰低迷,犹似下位。
萧怀恕失了继续应付的耐性,只留给他四个字:“静观其变。”
“可……”
“殿下。”眼看他又要抱怨,萧怀恕索性把话开了,省得听他磨个没完,“你只知你是你,柔妃是柔妃;只要你立身端正,行事无过,旁人便无从怪起;反之,若殿下非要将自身与母妃绑在一起,纵然无错,亦落三分不是。圣上既为天子,自能明辨是非,殿下只需做好分内事,旁的不要多想。”
见楚为神情焦灼,萧怀恕就知道他依旧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恰逢身后有人过来,他懒得再与其多说,作揖告退。
萧怀恕一走,楚为的心再次乱了。
他哪能不知道那些道理,偏偏死的不是别人,死的是昭宁!
楚为毫不怀疑,倘若昭宁是男子,从她呱呱坠地那一刻父皇便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位置给她。
母妃没有错,既然没错,父皇又为何禁她的足?
他既为亲子,当真是一句静观其变就能撇清的吗?
楚为浑浑噩噩地往自己原先的寝宫去,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崇政殿外,想到萧怀恕此前的叮嘱,不禁懊恼自己不长心,转身正欲离开,就见空荡荡地台阶下来一人。
高头大马的,可不就是他大哥。
楚为瞧不起这个大哥。
不但是楚为,宫里人就连父皇都瞧不上,安嫔出身低,楚仁又性格木讷不懂得周旋,常常三言两语惹宸安帝不快。
楚严的出身倒是高,可惜也是个闷葫芦,加上五年前的弹劾一事,让宸安帝对他存了戒心,倒是楚为,他性格活络,心巧嘴乖,昭宁没死之前,最属拥簇他的群臣多。
如今被他瞧不上的大哥步步生风地从里头出来,昂首挺胸,想来是落了父皇夸赞。再看他,几日来面都没见上一次。
楚为心里头不得劲,偏也得带着笑,上前作揖:“大哥。”
楚仁见那花孔雀似的五弟过来,还一改往日客气地行了礼,讶异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五弟啊,是来找父皇的?”
楚为苦笑:“本想去原先住的寝宫拿些东西,结果不小心就走到这儿了。”
楚仁听不懂,点头说:“那是挺不小心的。”
崇政殿离皇子寝宫少说五里地,能不小心走到这儿确实有点太不小心了。
“……”楚仁听不懂好赖话不是一天两天了,楚为不想计较,深吸一口气问,“我见大哥刚从里面出来,可是有要紧事?”
楚仁是根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楚为问,他就答:“是啊,我想把那匹大宛马送给简简,毕竟是父皇御赐的,所以先来问过父皇,父皇已经应了,回头我就让人送到公主府上。”
这些话听得楚为一愣一愣,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可……简简不是已经没了?”
人都死了,还要那大宛马作何?
听他说还送到公主府上,难不成依父皇的意思,昭宁的公主府还要继续修缮?
大皇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国字脸绷紧,看起来竟有几分唬人:“五弟说这些我就不爱听了。”
楚仁冷脸训斥,“简简乃一国公主,总不能人去了,身份就不作数了。何况父皇正为简简伤怀,若我的举手之劳能换得父皇宽心,再有十匹大宛马也送得。”
说罢又扫他那水嫩的脸蛋一眼,心想这五弟白长一张漂亮皮,竟没看出来是个冷心肝儿的。
楚仁懒得再分视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楚为:“……”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怎么换他这么大一通脾气。
可是很快,楚为就想明白了——楚仁分明是想嫁借东风,一飞冲天。
他嘲讽地笑了下,攥紧拳头扭头而去。
**
黄昏已近,昭宁已被寂风接回到庄子。
萧怀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叫寂风去书房问话。
“人怎么样?”
寂风如实相告:“挺老实的。”
萧怀恕点头,又想起什么,说:“我骗她往她的身体里下了毒,日后你定时给她服药佯装解药。还有,想办法把她的身体养好,养胖实些。”
前面还正常,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寂风生凝,狐疑地观察他脸上神情——平静,一如既往。
“她……可是谋害公主的凶手。”寂风谨慎提醒。
“我知道。”萧怀恕端茶轻啜,发现凉了,便又放下,“正因如此才要好好养着,留她还有用处。”
寂风打消了疑虑。
却听下一瞬说——
“我给她寻了个身份,回头衣裳头面也多弄一些。”
“?”
死、死囚有这么好待遇?
寂风愣住,不太敢问。
“对了,她手腕上的胎记可有法子去掉。”
寂风回过神来,“可以是可以,不过要吃些苦头。”
萧怀恕没多说什么,让寂风把人叫来。
她去领人,萧怀恕在空荡荡地书房翻看卷宗,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钻进脑子里,片刻对着腿上重重一掐,疼痛间门开了,萧怀恕抬眸对上寂风身后,那双明澈如初的眼眸。
不是一个模样。
不是梦。
是同一个人。
一颗心融化开来,就连夜色都变得清明。
寂风带门出去,只留二人共处一室。
昭宁懂事地没有乱看,却不清楚萧怀恕要做什么,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免不得一阵胡思乱想。
萧怀恕只是推过来一张户籍文书,“拿着。”
昭宁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犹豫着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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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那张户籍,开头就是——柳宁娘。
昭宁的脑袋尚未转过弯:“谁是柳宁的娘啊?”
萧怀恕被问得也是一愣。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忍俊不禁,差些就笑出声来。
萧怀恕忍着笑回:“不是柳宁的娘,是你。”
昭宁正想说我不是,转念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怀恕这是……给她弄了个身份?
她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同时略有不快——他明知昭宁是她的封号,站在眼前的是毒杀公主的凶手,给凶手取一个“宁”字是何意味?
昭宁不开心,却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但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沉默站着。
萧怀恕本意是想暗示,转而见她抿唇不语,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萧怀恕遗憾有之,更清楚让她会意绝非一日之功。
何况……他不确定她要是真的知道,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晓她身份的人,老天爷可否会降下天谴,既然如此,还是小心为好。
“柳宁娘是我远亲舅母的女儿,她三岁时被洪水冲走,下落不明。尸身未见,舅母不愿去衙门销户,人因此变得疯疯傻傻,没两年就去了。”
昭宁听得心疼,转瞬忘记了先前不快,问道:“她爹呢?”
萧怀恕语气如常,眉眼间却浸出些许冷意:“再娶了。”
昭宁垂睫,指腹摩挲着户籍上的名字,胸口的位置憋得酸酸的。
她心疼柳宁娘,也心疼柳宁娘的娘。
“对外说起,你便说是好心的猎户收养了你,猎户死后,你得知父亲再娶,担心继母凌轹,于是就来上京投奔我。”萧怀恕下午就找到了合适的猎户,哪怕圣上亲自查,也查不到什么。
当然,这些话不必同她讲。
“这些天你就留在这里,养好了身体我再带你回府。”
回府?
昭宁扬起那双毛茸茸的葡萄眼:“回……哪个府?”
萧怀恕已然起身,烛火下面容如玉,添了几分暖意。
“萧府。”
昭宁心头惊跳,捧着户籍的手抖了抖。
他言语淡然:“人隐隐于世;树隐隐于林,你活在人群才最不起眼。这庄子虽然僻静,却不是真的远离尘嚣。”他低下睫毛,玉白的皮肤顿时多出两片青色的倒影,衬着那双浅淡的瞳孔晦涩不明,“到时候,我该怎么解释我好端端地藏了个女人?”
昭宁没有听出萧怀恕的言外之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小心收到那张户籍文书,点头附和:“是不好玷污大人清誉。”
萧怀恕:“……”
“不过我还是想问,大人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和颜悦色了?”
昭宁看得明白,萧怀恕确确实实对她温和许多。
意识到这点,又想起因“宁”字而来的联想,原本被她遗忘的不适再次缠绕上来。
“和颜悦色?”萧怀恕佯装不解,“在你看来,你混迹宫中,我不愿惊动圣上亲自送你出宫,给你身份就是和颜悦色?”
这么一问,倒真的把昭宁问住了。
对啊,她认为的帮助都是萧怀恕怕被牵连自身的善后,这就算哪门子和颜悦色?
“姜大人本就对我有提携之恩,今日我已看出公主之死与你无关。你想要清白,我想要查案,既然你我捆在了一条船上,我自然希望姜小姐平安顺遂,也希望姜小姐能与我坦诚相见。”
这回昭宁听明白了。
一、 他对她的照顾来自姜闻忠,让她不要多想;二,她要是想活命就乖乖地,不能再像今天这般冒失;三,他看出她的无辜,不会动辄喊打喊杀,也希望她坦诚些,不要继续假装失忆。
说来说去,萧怀恕还是不相信她失忆了!
16.016
交午,寂风来给昭宁除胎记。
这胎记落得地方过于显眼,昭宁属实忌惮了许久。
她早知要疼上一场,便早早填饱了肚子,乖坐屋中严阵以待。
寂风拎着东西进来,就见她在靠窗的木桌前,窗扇半开,暖阳相衬,端坐的身影如影如雾。
昭宁抬头瞬间,眼中光华更盛,灼得她心头猛地一颤,急忙低下头去错开了对视。
也是奇怪,寂风跟在萧怀恕身边几个年头,常涉朱门,煊赫人物更是司空见惯,可论起气韵,她竟觉得掩在窗影下的少女尤为鳌里夺尊。
昭宁朝她笑。
寂风不善表情,见她扬起的酒窝,便礼貌性地勾了下嘴角。
“寂风姐姐吃过饭了吗?”昭宁问。
寂风摇头:“我不喜午食。”
昭宁:“哦。”便不说话了。
寂风想了想,“你要是没吃,那……”
“吃过了。”昭宁撩手过去,“开始吧。”
除胎记这样的场合,免不了露肤,萧怀恕事先已有预料,因此没有过来。
寂风先给昭宁敷麻,她好奇盯着那浸满麻沸散的布巾。
寂风愿以为她怕,安抚道:“放心,不疼的。”
昭宁点头,唇边的笑勉强几分。
皇兄五年前也敷过一次,为了祛除胳膊上因火灾留下的烧痕,惯来坚强的一个人,过后却是脸色浮白,眼眶猩红,还要忍着不适安慰她。
可想而知这麻沸散止不住太多疼。
寂风很快开始。
祛除胎记需要用银针蘸着专门的药水点满需要祛除的部位,共三次;胎记浅的只需点一天,若胎记深的,第二天继续重复之上的过程,直到胎记脱落为止。
针扎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昭宁想象那般疼。
她歪了歪头,似在疑惑。
寂风笑道:“针不疼,疼得是药,等药水渗进去,再等麻沸散的药效散开,你会难受个几日,但是不管痒疼都不得抓挠,免得留疤。”
昭宁点头,专心看她动作。
那针由浅至深没入皮肤,她看得入神,脑中突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联想,手腕不由得一抽,寂风没留神,手上的针扎到了胎记之外的地方。
刺痛顿袭,她疼得抽气。
寂风忙停下动作,以为她是疼得厉害,于是并未责怪,温声道:“快好了,忍忍。”
昭宁颤着唇,脸色很是苍白,“大人今天可会来?”
寂风犹豫须臾:“御祭刚结束,怕是堆积了不少事务。至于回不回来,大人并没有说。”她神色试探,“你有事?”
昭宁摇了摇头,小心地咽下那抹惊疑,重新把手递给了寂风。
她忙着想事,就连那三分疼痛都显得不值一提。
等寂风给她裹好布条,昭宁仍腾腾兀兀地发着呆。
一连待到晚上,萧怀恕这才踏着满地银白回了别苑。
这点细微的动静在偏僻的寂院中并不遮掩,昭宁本就坐卧不宁,听到寂风的招呼声,索性披着外衣出了门。
隔着穿廊,寂风一言一语向萧怀恕禀明着什么,他与之间隔了些距离,没说话,但看表情听得很认真。
昭宁不催促不打扰,静静听他们说完。
待寂风转身,萧怀恕也转了过来。
她没有提灯,身影全靠地边的一盏石灯托着。
明澄澄的暖光一直顺着她的裙摆烧至胸前,松松的环鬓下是一张窄小的脸蛋,眸子清亮,眼型是圆圆的杏眼,眼尾勾出一抹天真无邪的弧度,透过这双眼,萧怀恕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灵魂。
昭宁此前已迟疑许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他。
无他,现在她所能信任的只有萧怀恕。
不管此前两人有多少不虞,但肯定的是萧怀恕乃耿介之士,若非如此,也做不出欺哄她的行径。
“萧大人可否借步?”
萧怀恕根本没有犹豫,大步随她到了院里。
林中的夜颇有几分凉意,昭宁本想进屋内说话,萧怀恕走到门前却不再挪步:“你进去,我在门外听。”
昭宁一边愕然,一边又为他的守礼而满意。
她确实受不得冷风,没有推脱地进了屋子。
两人就着敞开的门扉说话。
“萧大人,我突然想起一事。”
萧怀恕安静听她说。
昭宁略有些难以启齿。
片刻做好了心理准备,仰头问他:“银针既能试毒,可能藏□□?”
萧怀恕诧然一瞬,变了脸色,隐隐约约的,猜测出她想说什么了。
这是纠缠了昭宁一整天的问题。
从寂风蘸着药水一点点戳破掌背上的胎记开始,同时戳破了遮蔽在她眼前的,不愿承认的事实。
——若用于试毒的银针本就藏有剧毒,旁人岂能得知?
昭宁扶稳门板,语气还算镇定:“若依大人所言,公主体内还藏有另一种慢性毒药,那除了能日日近身的贴身丫鬟,谁还有这等本事?”
每日的吃食都是精挑细选的,尚食局那边不敢作这么大手脚,思来想去……就只能亲近之人了。
亲近之人。
这四个字落在心头沉甸甸的发颤。
昭宁身边只一个心腹丫鬟春柳。
春柳仅比她年长三岁,在她七岁时就跟了她。初见时她胸前挂了张牌子,要以一两的价格卖了自己。
年幼的公主见她可怜,于是让嬷嬷带她过来问话。
嬷嬷说她的爹娘兄长全都死了,一两银子是想给家人打口棺材,其余的嬷嬷就没说了。
小公主一听,顿时眼泪汪汪。
她虽没了母后,但有兄长还有父皇,当即让嬷嬷为她安排好家人后事,问过对方意愿,直接带入宫中成了她的贴身丫鬟兼玩伴。
至此,主仆一同长大。
仔细回想出事那天,春柳挨个将杯子试毒,过后她便头晕目眩,回宫歇息。很快姜氏就将醒酒汤送来,一口汤刚下肚,昭宁便魂归西去。
虽说是致命的赤链霜,但那毒发的过程未免快了些。
快到她送入嘴里的汤还有残余;快到看不清姜氏眼底的惶恐,和春柳那双掩在眼泪之下的决绝。
“害死公主的,是春柳吗?”昭宁没有力气再问下去了,甚至不敢在想,这毒是几时开始下的。
她一连遭受了三次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哪怕维持得再好,难过仍如捧在掌间的细沙般渗出几粒。
摇曳的火虫映照她脸色凄白。
萧怀恕喉咙发紧,那股闷胀一直坠着心口往下沉。
“可能不是。”萧怀恕措辞干涩,“倘若她身不由己……”
倘若她身不由己……
可是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才能让她做出背恩弃义之事?
除非,她从未是她的恩义。
昭宁:“听闻圣上砍杀了宁华宫所有宫女,那春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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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恕缓缓颔首。
春柳作为宁华宫的大丫鬟,却未试出毒药,此为失责,当天就被杖毙了。
那时萧怀恕并未多想。
赤链霜是不同寻常的剧毒,其中有一味药材可掩□□性,即便有银针试毒,少说三个时辰才能显现。正因难以觉察,皇帝才明令禁止了此药,一经发现按律处死。
也因此没有怀疑到春柳身上。
昭宁担心道:“春柳死了,还能查出来吗?”
萧怀恕稍加沉吟:“明天我再去掖庭局翻看一下卷宗。”望着少女那张惨兮兮的小脸,他骤然生怜,“你无需担心,我已将那截……送给寂风去查了,她自幼饱读医书,知百药,识百草,只要查出是什么毒,就不难找到线索。”
昭宁点了点头。
“睡吧。”
萧怀恕放下两个字,趁她不注意又多看了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小院。
昭宁哪能睡着。
最信任的表姐诓骗她;最亲近的丫鬟毒害她,就连明阳,拿着她的头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淤堵,气闷至极又无从发泄,直到天光蒙蒙亮时,她闷了一整晚的脑袋才豁然开朗——
她生来就是享福的!
这些人坑害她分明是嫉妒她过得好!何况她身为公主还这么善良可爱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完美无缺,他们还如此对待她,分明是这些人的不对!!
她才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守得云开见月明,昭宁立马舒坦了。
人一舒坦,睡意也跟着来了。
昭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呼呼睡去。
**
从一截指骨中提取药物并调查清楚来历绝非一夕之间。
寂风先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洗清好胎记,之后赴往淮水寻找可信的医师帮助,同时,萧怀恕已翻看完春柳的整个卷宗。
春柳的身家很是清白。
家住南方襄阳的某个小县村子里,往上十代都是本本分分的穷农,倒是有一件事让萧怀恕很是在意。
春柳十岁那年,因着面容出挑被县太爷看中,县太爷竟不顾她髫龄,命三五家仆强行闯入家中欲掳走她做妾。
那时春柳的兄长刚下地回来,眼见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把年幼的妹妹往轿子上绑,当即急眼,抄着手上的农具冲了上去,却被那些个恶仆活生生打死。
县太爷的家仆一瞧死了人,登时不甘继续拉扯,松开春柳,不顾身后哭喊的一家三口,抬起轿子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儿子横死,春柳爹娘怎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拉着儿子的尸体远赴州府想寻求公道,却不曾未到州府就拦了贵人的道,春柳娘挨了几鞭子,高热两天就死在一处破庙里,春柳爹在气血攻心之下更是直接咽了气。
留下春柳可怜,知道县里定是不能回去,便想着卖身葬了一家三口,便是为奴为仆也好过作那老县太爷的妾。
然后——
就遇上了街头贪玩的公主。
可是这一家贫户,无钱无势,是怎么顺利走到州府的?
都说天高皇帝远,地方官一手遮天,县太爷强抢民女不说又害人性命,闹到州府保不准乌纱落地,除非是有人暗中协助;又或者是县太爷早有靠山,根本不怕民怨沸腾、案情外泄。
萧怀恕瞥了眼上面的地名——宜城。
他收起卷宗,起身前往吏部。
17.017
得到吏部的首肯,萧怀恕顺利查到了襄阳州府的官员档案。
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让他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宜城的县太爷资历平平,毫无政绩,竟直接升成了县令,一连做了几十年;前年用年事已高的理由退位,如今坐在县令之位上的是一个叫邓树的人。
——不巧,县太爷正姓“邓”。
而当朝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建立了一系列完整严苛的制度,单拎出哪一项都是严防死守,若这邓树真是县太爷的亲戚,想要顶替上位根本不可能。
萧怀恕合上卷宗,问随行的书吏:“这邓树,能否查到是如何入仕的?”
书吏挠了挠头:“这个不太好查……科举录上倒有两个同名的,但年龄又对不上。”
萧怀恕静默片刻:“恩荫呢?”
书吏恍然,“大人稍等,我去找来恩荫的存册。”
东西不难找,书吏很快把那本不算厚的册子送到了萧怀恕手上。
册子上记载着宸安二十三年间所有恩荫的官员信息,怪哉的是上面依旧没有邓树之名,这让书吏也奇了怪了。
没有功名,没有恩荫,却成了县令?
萧怀恕早知如此,再次翻看起邓树的履历,出身一栏寥寥介绍了祖籍信息,还有些芝麻大点的功名,再翻出县太爷的致仕,上面写着年老退位,以恩荫授孙儿树。
至于哪个孙儿却无细说。
萧怀恕不禁泛起冷笑,站在旁边的书吏顿时意识到什么,一双细腿跟着发软:“……前知县不过七品,依照往前的恩荫制度,根本就——”
轮不到他。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言而喻。
萧怀恕已经恢复了那抹淡薄,丢下册子:“把襄州府官员的所有卷宗都找出来。”
此事不小,书吏哪敢耽误,急忙翻找出厚重一沓的卷宗放到了萧怀恕案前。
如今的襄洲知府是陶茂实,今年才三十五岁,不巧的是萧怀恕对其很有记忆——五年前镇安王寿辰,陶茂实携妻女前来祝寿。萧怀恕偶然间在酒楼碰到几人,当时他大声吹嘘自己是镇安王义子,而她的发妻……正姓邓。
书吏的反应也快,在萧怀恕翻看卷宗的时候已找来了吏部尚书。
同在官场,尚书看完两张卷宗就明白个一二三了,一张脸黑了个彻底。
负责恩荫的除了吏部还有中书省和尚书省,
吏部若没问题,那就是其他地方出了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吏部尚书心知肚明但不能点破,毕竟涉及官籍买卖,闹到御前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于敏强忍怒火:“依少卿来看,当如何处理?”
“不瞒大人,下官贸然打扰,本意是为了调查另一桩案子,至于此事,完全是无心之意。”萧怀恕放下卷宗,“至于怎么说,如何处置,还要看于大人的意思。”
于敏扯唇哭笑:“此事非同小可,自当如实禀明圣上。”
萧怀恕看出他的为难。
先帝在世时就是个糊涂的,放权藩王,由藩王们掌管各地,某些藩族权势甚至大过当朝官员,其中当属镇安王势焰熏天。
镇安王英勇善战,文虽不及当时的宸安帝;武却是不分上下,于是先帝派其镇守西南,放眼整个襄洲,无人不识镇安王。
待先帝病重,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钧唯恐藩王趁机作乱,便以侍疾之命召权势最大的镇安王只身赴京,不日,先帝驾崩,太子登位。
宸安帝上任后,以“尊崇宗亲,共商国是”为由,加封镇安王为亲王,留坐中枢;而后在谢秉钧的辅佐之下颁布“推恩令”,凡藩王宗亲皆能掌权,利用此令逐渐分散各地的权力。
新制度推行的几年后,有宗亲不满,宸安帝便又搬出当初留下镇安王的那一套,罢就藩,改留京,命所有宗亲协理朝政,为天家分忧,到现在慢慢发展成凡是宗亲子弟,无令不得离京。
此政策看着好,实则藩王的权势日渐剥离,宗亲的话语权早已不似先帝在位时。
唯独镇安王——
襄阳百姓奉他为主,便是留在上京多年,暗线也遍布四海。
吏部尚书不敢参奏情有可原。
“大人不必焦躁。”萧怀恕嗓音平沉,因而显出几分寂冷,“王爷留京为圣上分忧,如今藩地出现卖官鬻狱之事,大人如情上奏,反倒为王爷及时解难,岂会怪罪于你。”
他那双浅珀色的眸子安静落在他身上,说的是安抚之意,可每一个字都让他满身发冷。
于敏深知萧怀恕与镇安王一党不合,作为吏部尚书,于敏无心参与党派之争,更不想沦作镇安王的眼中钉。
萧怀恕暗示他上奏,即便于敏并不想当这出头狼,现下也由不得他了。
萧怀恕说得对,这件事说不准明天就会捅到镇安王那边,届时他奏或不奏都是过错;若提前上奏,倒能博一个替王爷拔除痈疽的美名,饶是镇安王心中责怪,嘴上也说不得什么。
于敏闭了闭眼,妥协:“谢少卿。”
萧怀恕颔首,拂袖而去。
于敏顿留原地,视线中身姿挺括的青年步步阔然,冷肃而意气风发。
他叹息,捏着卷宗缓慢坐下,“来人。”
**
五日一次的常朝就在次日。
群臣跪迎宸安帝入朝,相较于前些天,御祭过后的宸安帝气色变得更差了些。
半头白发,尽显老态。
于敏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左侧的萧怀恕。
青年腰系鱼袋,手执象笏,同样的朱裳公服在他身上却显出了几分凛冽的意气,他一言不发,静立班中,峭直的身形颇有松形鹤骨之姿。
于敏又偷偷去看前方的几位王爷。
当朝虽允许宗亲上朝,然而并无实权,主要起到一个旁听的面子工程。
镇安王位列首位。
他年长宸安帝两岁,今已五旬。因是武将,体形生得格外高大,蓄一撇短须,稀释了武将生来的锐气,看着和蔼许多。
于敏咽了口唾沫,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死气迈出一步,“臣……”
“臣有事禀奏。”
声音不是源自敏。
于敏愣了一下,面对着突然出列的萧怀恕,硬生生把刚跨出去的一条腿收了回去。
“允。”
萧怀恕持笏出列,低眉垂睫:“臣在整理公主一案的卷宗时,意外发现公主的贴身丫鬟春柳出身有异。经查,春柳本姓李家,乃襄洲宜城人士,家住桃花村,世世代代守着几亩田地。大兴十四年,当地县令欲夺春柳为妾,其兄护妹心切,不慎被县令派去的恶仆打死。”
“李家求状无门,双亲便携春柳带着长子尸身一路南上州府,却因挡贵人车马,几人未到州府便挨了鞭笞,其母伤重,当夜不治而亡;其父痛心伤臆,三日后溘然长逝,留春柳卖身葬亲,遇到公主怜悯,得留以宫中。”
站在旁侧的官员蔑他一眼:“侍婢失职,理应处死。萧大人所言旧事属实微末,不足以为其开脱。”
萧怀恕猛然抬头,锐利的视线直迎对方面上的不屑:“在何大人看来,几条人命就只是小事?”
那何姓官员闻声一怔,再看宸安帝神色岸然,已动了不满之意。
何大人魂惊胆落,急忙走出位置:“冤枉啊圣上!臣见圣上因公主之事忧心许久,臣亦忧心,可……”
“滚回去。”宸安帝烦躁地打断他,“朕每天看你的马屁折子还不够,现在还溜须拍马到了朕跟前,你不烦得慌朕还烦呢,有话就说,没话就给朕滚回去。”
底下官员的脑袋低作一团,隐隐有憋笑的气音传来,这番无声的取笑让何大人颜面无光,讪讪地退回原位。
宸安帝示意:“继续。”
萧怀恕接着前面的话:“便是宜城最靠近州府,可从桃花村走到州府少说半月。臣只是疑惑,当地县令既已坑害人命,理应想方隐瞒,为何还放任李家南上?”
语毕,窃窃私语不断。
镇安王余光扫来,他不避不退,佯装不知。
于敏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不由得攥紧象笏,硬着头皮行至萧怀恕身侧:“臣也有事禀奏。”
宸安帝:“说。”
于敏脑袋更低,尽力忽视镇安王那头飘来的注视。
“萧大人为调查此事,特意去了一趟吏部,臣在协同萧大人查案时发现——”他顿了顿,一口气说了出来,“宜城县令,卖官鬻爵。”
简短八字,一番哗然。
“于大人可有凭证?买卖官爵可是砍头流放的大罪!”
“是啊,襄阳还是镇安王的属地,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
群臣议论纷纷,宸安帝目如炬火,直直地盯凝着于敏,可见其心中不快。
“臣自是有证据。”于敏把事先整理好的文证和折子一同呈上,交由李公公带给宸安帝过目。
他看得很快,表情越来越冷漠,无声间怒意滋蔓。
原先还在质疑的大臣们待看到宸安帝的表情时,纷纷缄默。一时间大殿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宸安帝合上折子,双目低睨,落至镇安王身上。
李公公会意,把东西拿给镇安王看。
镇安王翻看后,扑通跪在了地上:“臣上京多年,藩地事务交由其他官员全权打理,对此臣一概不知啊!”
镇安王匍地磕头,哭喊冤枉。
宸安帝问:“你口中的其他官员,是谁?”
镇安王脊背僵住,哭声刹停。
宸安帝气得拿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那义子!”
茶盏正中镇安王额心,温热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顺着鬓角嘀嗒嘀嗒往下坠,镇安王顾不得擦拭,将整个身体都伏在了地面。
帝王动怒,下头哗啦啦地跪了一片。
宸安帝气得大骂:“这些年间,任人唯亲的事你还做得少吗!”
镇安王仰起来的一张老脸已满是滚滚泪水:“陶茂实其父一生清廉,一生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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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修坝防洪的路上,他死前七天七夜没合眼啊。死的时候还不住恳求臣照顾好他的独子。他于臣有恩,臣怎能见老臣遗憾?看幼子无依。”
说到这里,镇安王哽咽地抑住哭腔,“臣收他为义子,送他考取功名,他中举那日臣甚是欣慰,想着他若能如其父那般利国利民,为圣上分忧,就不愧臣的栽培,臣也无愧陶兄的在天之灵。圣上,臣当真不知!”
“自从父皇仙逝,臣不敢离京半步,生怕旁人疑心,更怕伤及你我兄弟情谊!”
“臣有罪,臣多年来放任州府,以为陶茂实会如其父那般为官清正,可臣竟不知这等事会发现在臣的属地!臣愧对陶兄,愧对圣上!但若说臣靠义子卖官敛财,臣不认!臣冤枉!!”
镇安王一字一句椎心泣血。
有臣子出声求情:“臣斗胆!若证实陶茂实买卖官爵,自当严惩。然陶茂实中举多年仍留州府,王爷若有心提拔,怎还会是个小小知府,此事,对王爷应有误会。”
有一人出来,其他声音便跟着大了些。
工部尚书徐文在紧随其后:“襄阳距上京间隔千里之远,王爷又久居京中,对州府之事鞭长莫及属实正常。”他提议,“依臣之见,不妨派遣钦差赴往襄洲,以证虚实。”
镇安王伏在地上拭泪,群臣对徐文在的提议并无异议。
宸安帝沉默少顷,愈看他那哭啼垂泪的样子愈不顺眼,“哭哭哭,你怎说都是朕的兄长,大殿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镇安王说:“……臣只是委屈。”
宸安帝不耐烦地喊他:“朕又没定你的罪,还不快起来!”
镇安王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
皇帝的眼睛从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容扫过,而后停顿在萧怀恕身上。
在一群萎缩皱巴的老臣当中,如松如玉的萧怀恕确实鹤立鸡群。
看着那张好看的脸和颀长的身段,宸安帝气顺了不少:“萧怀恕,依你看谁去合适。”
萧怀恕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恭顺道:“依臣之意,大理寺右丞汪青汪大人,监察御史纪大人,还有刑部侍郎苏大人最适合走这一趟,三司同审,相信无人置喙。”
宸安帝本意是萧怀恕走这一趟,不过想到他挂念着昭宁,最终作罢。
皇帝稍加思忖:“刑部侍郎已是高龄,不便再长途跋涉。”他叫道,“汪青,纪长鸣,裴善,朕命你三人赴往襄州调查此事,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裴善是刚上任的刑部郎中,今才二十二岁,换他取代苏侍郎最合适不过。
宸安帝想了想,又看向站在前头的那三个儿子。
大皇子楚仁虽为人刚直,遇事却不会转圜;三皇子向来冷淡寡言,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从昭宁死后更像是透明了般,没有丝毫存在感,至于五皇子,宸安帝压根就没有想过他。
他最终将所有关注都留给了楚严。
望着儿子那瘦了一圈的俊脸,还有那双与爱女相似的眉眼,宸安帝顿生怜惜,那点淤气也跟着散却不少,他叹了声气,“安王。”
猛然听到皇帝叫他,楚严无所觉察地颤了颤睫毛,停滞了几个呼吸间才慢慢走出队列。
“儿臣在。”
“你与三司同赴襄洲,协同调查。”他稍作停留,语气温和许多,“顺便散散心。”
楚严犹豫地抿了抿唇,最终点头领命,“是。”
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宸安帝自然没有忘记萧怀恕最开始说的那些:“李安胜,传朕旨意:宜城前县令强抢民女害人性命,打八十大板,判绞刑,至于邓树,等三司过去再做定夺。”宸安帝起身,对着下面的人摆摆手,“退朝罢。”
皇帝下朝,群臣三三两两地出了大殿。
一场早朝开得镇安王憔悴万分。
他是由人搀扶着才下了台阶的,萧怀恕刚巧从面前走过,镇安王望着青年那张年轻冷淡的俊脸,眼神间已没有了面对皇帝时的温善慈和,射影含沙——
“少卿果真年少有为,若非是少卿,本王还不知州府已生出了蛀虫。”
萧怀恕本欲无视,听到这话,眉心一扬,转步作了一揖:“王爷谬赞。”他的嗓音天生冷清,不含一丝多余的杂质,听起来就尤为刻薄,“为王爷和圣上分忧,是为臣子本分。”
镇安王的脸上没有了丝毫暖意。
周围的臣子们见了,也纷纷远离漩涡。
“倘若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说罢直起脊背,昂首离去,衣袂飞扬在日尘之下,行步间盛满志骄气盈。
萧怀恕走出皇城,在汪青急忙上轿前叫住了他。
“子清留步。”
汪清诧异地看着追过来的萧怀恕,忙收回已经跨上去的那条腿,“晏之?”
两人师出同门,年龄相当,如今又同样任职大理寺,关系算是亲密,私下相处均以小字唤之。
萧怀恕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交给他——
“此去襄洲,我有事嘱托。”
18.018
响晴天。
春已冒头,道路两边的柳叶舒展,绿意飘荡,流贯地势。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过街头巷尾,越至边郊,最终停在山脚下的小院外。
萧怀恕打发了驾车的仆从,上前叩门。
不多时,富贵敞开院门,原本警惕地眼神在看到他后是显而易见的讶异:“少爷?”
萧怀恕颔首,轻推开富贵进门,径自往偏院走。
富贵小跑着追上来,“今天不是有朝会,少爷怎来这么早。”
“过来看看。”萧怀恕问,“她怎么样。”
富贵挠了挠后脑勺:“晒太阳呢。”
晒太阳?
萧怀恕疑惑地看了眼头顶。
晌午当空,春日的阳光虽不算燠热,时间久了却也受不住,这时候晒太阳?
想到昭宁那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萧怀恕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这座别苑不大,用来安置昭宁的院子自然也是小小一间,角落那一汪鱼池算是唯一的雅趣了。
他走过去时,果真看到昭宁正躺在鱼池旁边的石桌上晒太阳。
背朝石桌脸朝天,躺姿像一条猫干。
恰逢公主今日穿了一条黄白相间的襦裙,白色的披帛垂离桌面,逶迤到她腿侧,看着更像是猫尾巴了。
萧怀恕小心靠近,看她的这幅样子,晒得时间明显不短,额头面颊已布上一层薄薄地细汗。
公主对他的贸然接近毫无觉察,紧紧闭着眼,眼皮子下的眼珠咕噜噜转,显然是不好受。
萧怀恕忍不住又想笑了,半晌终于出声:“你在干嘛?”
冷不丁钻出来的声音吓昭宁好大一跳,眼看要从石桌上滚下去,萧怀恕心里一紧,急忙伸出长臂揽了一把,待她躺稳,又不露辞色地挪走胳膊。
昭宁慢悠悠下地。
被太阳照晒了少说小半个时辰,突然站起来还有些晕乎,眼前也蒙着层黑影,连眨眼数次才有所缓解。
萧怀恕愈发无奈,“富贵,拿张湿帕子来。”
富贵屁颠屁颠去打湿帕子,把冰凉凉地帕子递给了昭宁。
她没有客气,用帕子擦过额头耳后,果真舒服了许多。
抬头再看,萧怀恕的表情明显是——不尊重,不明白,不理解。
昭宁解释:“我想晒黑一些。”
既然要走到明处,那必须藏好自己。
姜灵薇生得实在过白了些,是完全不正常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曾经的昭宁被锦衣玉食养着,自然也白嫩,然而和姜灵薇对比,却明显不及她。
这么突兀的肤色早晚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萧怀恕定睛打量。
不知是寂风走前留下来的汤药有用,还是太阳的功劳,她的脸上确实多了几分颜色,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有朝气。
萧怀恕滚了滚喉结,忍住了想捏一把的欲望。
他的表情让昭宁误以为奏效,也高兴起来:“怎样?是不是黑了?”
“……”萧怀恕没敢回答,面对着那双期待的大黑葡萄眼,艰难地嗯了一声,“不错。”
“那我继续——”
昭宁正要趁热打铁,萧怀恕赶忙阻止:“等一下,我有话说。”
“哦。”
昭宁遗憾地跟着萧怀恕进屋,见他遣散了富贵,神情骤然凝重:“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萧怀恕摇摇头:“大公主那边从御祭结束后再未出府,至于丫鬟那边……我已命人去襄洲查了。”
襄洲到上京,光是来回就要一月之久,更别提调查贪腐所需的时间。
昭宁失望地低下头去。
“你身体已好的差不多,我准备在等几日就带你回府。”
昭宁顾不得失落下去,诧异道:“这么快?”
萧怀恕说:“你留在这里越久,越容易暴露。”
萧怀恕身居要职,一举一动皆牵人耳目,虽说官员养外室已属常态,可他一向洁身自好,便连通房也没半个。若真的被人觉察,免不得好奇,再不慎传到宸安帝跟前,更是打了他先前的脸。
依宸安帝的性子,做出召见昭宁一事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他要尽快带人回府。
“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昭宁抬了抬睫,倏而很快放下眼帘。
萧怀恕已经备好纸笔,她坐在桌案前,忐忑地拿起了毛笔。
昭宁想到一个问题——
还阳后她未曾写过字。
同样又生出一丝希望来,每个人的字迹都各有精妙,昭宁自也有自己的笔触,若凭字迹告知父皇……
想到这里,昭宁紧张而期待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小诗。
笔墨沾纸的瞬间,她便心声窃喜,细窄清秀的小楷,和原先一样!
写完,昭宁又忐忑观察着他的表情。
遗憾的是他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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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看不出所以然。
昭宁绞着指尖:“如何?”
萧怀恕捏着那薄薄一张草纸,指骨不觉间收力。
他见过昭宁的墨宝,自能认出公主笔迹,然而——纸张笔迹落笔随意,形如狂草,与昭宁的习惯恰恰相反。
他自然能感知到昭宁的期待,不难猜测出,两人肉眼所见的笔迹不尽相同。
天道封堵了所有真相宣露的口子。
“萧大人?”萧怀恕半天不理人,昭宁习惯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抹白突兀的闯入视线,陡然让萧怀恕陷入恍惚。
很快,她指腹上尚未褪去的茧子让他清醒过来。
昭宁原以为他在排斥,忙意识到行为不妥,匆匆收回手并藏于背后,企图蒙混过关:“我想问,萧大人觉得如何。”
“字迹要换。”萧怀恕最终选择告知,“不能和原来一样。”
萧怀恕知晓昭宁的字迹,却不知晓姜灵薇的字迹,稳妥起见,昭宁依旧要改变笔迹。
昭宁抿唇,脑袋垂得更低。
萧怀恕假装没看见,拿过纸笔在上面落字,“还有,我写的这些你要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无论谁问你都是这套说辞。因收养你的养父来自蜀洲,所以从今日起你要学会蜀州话,这个富贵会教你。”
富贵别的不灵通,但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任何口音他听一次就能学会。
昭宁听得瞠目结舌:“几、几天就要学会吗?”
萧怀恕写下最后一个字,给了更为笃定的期限:“十天。”
昭宁:“……”
他把纸张收好递过去,琥珀般的眼眸扫至她白皙饱满的额头,眼底晦涩,莫名让昭宁不安。
“富贵。”
富贵蹦跶进来:“来啦少爷!”
萧怀恕命令道:“去买些点痣的东西,去外镇买。”
富贵对少爷的命令毫不迟疑:“好咧。”
手背上胎记所停留过的地方隐约发烫,昭宁吞咽了口唾沫,满是警惕:“你、你要做什么?”
萧怀恕那双浅色地瞳孔清晰倒映出她的面容,比那双瞳色深邃的是他的目光。
他说——
“为你点一颗观音痣。”
此后观音长见,护佑百岁长宁。
无论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或是普普通通的平民,萧怀恕都希望她好好的。
见春日,赏日月,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