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玩游戏玩到汉武帝时期》
1. 又一位幸运儿穿越了
楚凝霜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风。
和全息游戏里足够以假乱真的风相比,这种风的感觉是凌厉的,带着草味和泥土的腥气,直直刮在她脸上。
她玩全息游戏好几年了,不管是3A大作还是低成本小游戏都有涉猎。
她可以确定,任何一款全息游戏都无法做到如此逼真的细节,除非全息技术又有升级,而她没收到任何游戏更新的提醒。
她躺着没动,目光扫过天空。
天空也真实得过分,是那种苍莽的蓝,云压得很低。
没有系统提示,无法联络客服,更唤不出任务面板。
最后唯一响应她的,只有她装得满满当当的游戏背包。
楚凝霜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
玩游戏的时候接了个日常杀匈奴的任务,跑到传送点后白光一闪,猛然一股下坠感袭来。
再之后,她就一脸懵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和三个震撼到失言的匈奴斥候正面遭遇。
那三个匈奴斥候原本正在分吃肉干补充体力。
正在这时,眼前突然一花,一个驾着马匹的女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斥候们都惊呆了。
楚凝霜也惊呆了。
她来漠南做过无数次杀匈奴的任务,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传送过来后直接和匈奴NPC脸贴脸的。
当时的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没多想,下意识就举起横刀朝匈奴杀了过去。
伴随着匈奴脑袋的飞天,湿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楚凝霜又惊呆了,这……这游戏还想过审吗?
为了保证玩家的身心健康,在其它方面都力求真实的全息游戏公司,都会把杀人的体验感降到最低。
她玩的这个游戏也是一样,杀人完成任务的时候是没有血的,尸体断口处会黑化处理,尸体很快就会化作数据消失。
所以当被真实的血液糊了一脸时,楚凝霜怎么能不震惊。
这甚至给她一种仿佛真实世界的错觉,但这怎么可能呢?
…
她真的杀人了!
在干脆利落解决了贴脸仨匈奴后,楚凝霜蹲在地上,看着细节感满满的尸体,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她不会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了吧?
难道她也是某人键盘底下的一个角色?那她希望是主角,而不是什么炮灰…
话说意识到自己穿越的第二步要怎么做来着?
“……系统?”
楚凝霜试探着开口。
呼呼的风声卷来断掉的草叶。
不远处正低头吃草的游戏坐骑无趣地甩了甩尾巴。
好吧,没有系统。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穿越者几乎必备的系统都唤不出来。
摆烂了几分钟接受现实后,楚凝霜将魔爪伸向了眼前的三位尸体。
干粮几块,肉干一把,弯刀三把,水囊三个——总得来说,都是垃圾。
她既不想吃那些好像臭了的肉干干粮,也不需要粗造的弯刀,更不想用别人喝过的水袋。
暂时性的,只要游戏背包能打开,她就不愁吃喝。
望着眼前悬空半透明的背包面板,楚凝霜伸手摸向右边腰侧的包裹,从中取出一个仿佛刚出锅的包子。
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设定。
为了增加趣味性和真实感,玩家可以随意设置背包的拿取入口。
楚凝霜很正常地选择了腰侧的腰包。
还有很多搞抽象的玩家,会设置从嘴里、甚至是屁股后面拿东西出来。
想象一下从那些地方拿出加BUFF的道具……
楚凝霜赶紧甩掉脑子里的恶心画面,把最后一口包子硬塞进嘴里。
游戏世界里,食物可以加buff。
因此各种各样的食物是她背包里不可缺少的东西。
作为一个什么都想玩,但又什么都不精通的半吊子玩家,楚凝霜的各种生活技能都点亮了。
虽不像那些生活大佬一样日进斗金,但也时常会做一些食物、工具自给自足。
可惜如今,食物已经无法再加buff了。
她甚至连自己的血条和真气条都看不到。
拍了拍手,楚凝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那绝对是她在游戏里的角色的手。
十六岁的手,已经显得修长,掌心有明显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磨出来的。
这细节在全息游戏里也体现得很好,摸上去有点硬,给人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
她身穿玄色劲装,腰悬一把镔铁横刀——也就是唐刀的一种。
刀鞘上的云纹和游戏设定里的一模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现实世界里的匈奴早在南北朝时期就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但游戏并非完全参考历史,甚至连她这把横刀样式的武器,也只是游戏装备众多外观中的一种。
要是还能回到游戏里,她甚至可以把武器变成一条锋利的咸鱼或者一根锋利的鸡毛掸子。
幸好,她没有那么抽象。
也幸好,她不是毫无准备、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
至于这具身体,她早就在玩游戏的时候用习惯了,毫无换了个身体的不适感。
“疾风。”楚凝霜开口喊道。
不远处低头吃草的白马立刻抬起头,屁颠颠地跑过来。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身形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皮毛在阳光下有种七彩的流光。
疾风是她氪金氪到一定程度后返利得来的,数值拉满,在现实世界应该属于汗血宝马。
游戏里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疾风朝自己奔来,她突然有种心意相通的安全感。
“还好你在。”
她轻轻抚摸着疾风的脖子。
疾风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睛黑亮而温顺。
楚凝霜突然就笑了,萦绕在心头对于未知前路的不安烟消云散。
她的游戏实力还在,武器还在,马还在,游戏背包也能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她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活活等死,她总得搞清楚这里到底是哪。
翻身上马坐稳,楚凝霜看着头顶的太阳,最后又朝那三个匈奴尸体看了一眼。
或许是还把他们当成了NPC的缘故,除了被溅血时感到点恶心外,她并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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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杀了三个人’这件事感到恐惧。
难不成游戏的感官调节还在保护着她吗?
似乎如今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她不再多想,挥动缰绳驾马前往未知的前方。
…
在大漠上跑了整整一天,除了夜里睡觉时遇到过一次狼群外,楚凝霜再没遇到任何活物和危险。
背包里的食物还能撑很久,她心态平和,解决完野狼后照睡不误。
第二天,她是被裹着黄沙的风给刮醒的。
醒来后自是有些懵,缓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穿越了。
又确认一遍退出游戏、呼叫客服无果后,她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再次上路。
她需要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需要知道这是哪儿,是什么年代。
或许是老天、或许是创造她的作者接收到了她的愿望,又或许是疾风的速度着实快,才刚出发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能踩出来的动静,是成百上千匹,踩得大地都在震动。
楚凝霜精神一振,策马冲上一个较高的土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烟尘漫天。
一大群骑兵正在草原上狂奔。
仅从装束,便能很清楚地看出是两拨不同的人马。
前面跑的明显是匈奴,乌压压一片,少说两三千人,拖家带口,狼狈不堪。
后面追的是……楚凝霜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队越来越近的汉军。
她很快看清那队人的装束。
铁甲红袍,红边黑底的大旗,拿着环首刀或长槊——这种打扮……
是汉朝的!
楚凝霜的心脏开始加速。
游戏背景的朝廷势力更多还是参考明朝。
如果不是穿越的话,她很难在游戏世界看到这么大规模的汉军。
汉军人不多,撑死了五百上下,但气势如虹,追着数倍于己的匈奴跑。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将军,黑甲红袍、骑一匹黄骠马,气势如虹。
他纵马疾驰在队伍最前方,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百米外一个逃跑的匈奴应弦落马。
然后他收弓,抽出环首刀,在空中一挥。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速度更快了几分。
楚凝霜放下望远镜,脑子里“嗡”的一声。
汉军,漠南,几百人追着匈奴跑,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关键词组合起来,得出的结论似乎只有一个。
霍去病——那个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少年天才,那个年仅24岁就薨世的霍去病,此刻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十七岁,正追着匈奴砍。
等等,或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啊!
她不可能一直在草原上游荡,更不可能和匈奴相亲相爱,不管有没有遇到汉军,她迟早是要去中原的。
是自己迷着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还是跟着这些汉军一起回去——还用得着考虑吗?
当然是跟认路的人一起行动最好了!
“驾!”楚凝霜没有犹豫。
她猛夹马腹,从土坡上直冲而下。
白马如箭,斜刺里插向那支正在狂奔的队伍。
2. 喜马拉雅
霍去病正在追敌。
五百骑兵散开成一个扇形,像一把张开的钳子,从后面兜向那些溃逃的匈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匈奴护在中央的匈奴贵族——根据此前抓获的俘虏提供的情报,那人很有可能是单于伊稚斜的祖父辈——籍若侯产。
再靠近些、再近一些,他定能射他下马!
几乎一门心思扑在前方的霍去病突然被一道亮光闪了下眼睛,猛地回过神来。
斜前方的一处山坡上,正有一骑疾冲而下。
白马、黑衣,速度极快,带起一路烟尘。
霍去病的瞳孔骤然收缩——有埋伏?!
但此时此刻,在所有骑兵都在全力前冲的时候,号令停下不仅会让阵型混乱,还可能引起前后冲撞,自相残杀。
他攥紧了缰绳,不过瞬息就打定了主意——死战不退!
不管匈奴有没有埋伏、又有多少人在埋伏,他都不会停下,更不可能就此撤退!
好在,那其实并不是匈奴人的埋伏。
他已经看清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只有一骑一人,身后再无援军。
马上的人身形纤细,长发在风中飞扬——是个女人?
霍去病愣了一瞬,却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因为那女人已经冲进了战场。
那匹白马冲下山坡,竟然直直插入匈奴之中,撞进匈奴溃兵的侧翼。
霍去病看见她抽出刀,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
然后她就那么冲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造成的动静却是不小。
两个匈奴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匈奴的队伍本来就在溃逃,被她这么一冲,顿时更乱了。
有人想提刀砍她,但她的马太快,刀更快,根本近不了身。
有人想躲开她继续逃,但她的路线刁钻,专往人多的地方去,把本来就乱糟糟的队伍搅得七零八落。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了。
“冲!”
他猛地一夹马腹,五百骑兵再次加速,朝混乱的匈奴队伍直扑过去。
接下来的战斗没什么悬念。
匈奴人被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打乱了节奏,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队,霍去病的五百骑兵就冲进了他们中间。
刀光剑影,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楚凝霜杀得浑身是血,但她没有停,更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感,在肾上腺素的带动下,如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爆发出来。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百对几千,自然有不少匈奴人成功逃了,但该留下的匈奴高层,一个都没跑掉。
霍去病勒住马,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地上那颗双目圆瞪的人头,待骑兵收好后,才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找到那匹白马。
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早已收剑入鞘,此刻正拿着一面打湿的帕子,专心致志地擦拭掉脸上的血污。
阳光很明亮,霍去病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很年轻,看着和他差不了几岁。
皮肤很白,不像是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的人。
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汉家女子的温婉,也不是匈奴女人的野性,而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词。
他策马过去,目光落在她那身好料的衣服上,落在她腰间已经归鞘的刀上,落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上。
楚凝霜收起帕子,迎上他的目光。
记得不错的话,如今的霍去病应该只有十七岁。
比她想象中的要壮一些、成熟一些,眉骨高、眼窝深,皮肤晒得黑,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里头烧。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片刻后,霍去病微微点了下头。
“这马不错。”他说道,视线盯着楚凝霜脚踩的马镫。
楚凝霜察觉到了,也毫不意外。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份夸赞,这是对她氪金实力的肯定。
据她所知,国内有记载的马镫,最早也就是在西汉了,只是这时的马镫属于单边马镫,仅用于辅助上马。
至于马鞍,更是一层薄薄的铺在马上的垫子,骑兵打仗只靠双腿夹紧马腹,稍微动作大点都有掉下马去的风险。
而她使用的是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可以说是沿用至现代的成熟鞍具。
放在汉朝,完全可以被称为‘改变战争形式’的利器之一。
只要是会骑术且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意识到马上三件套的重要性。
很显然,霍去病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仅精通骑术,还相当具有头脑。
视线艰难地从马镫上移开,霍去病观察起楚凝霜的神情。
那双眼里没有慌乱、没有惊恐,也没有兴奋,只是平静,像是刚才冲入敌阵的行为只是随手做了件寻常事。
他忽然问。
“叫什么名字?”
“楚凝霜。”
霍去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朝正在收拢俘虏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上。”然后再次向前。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
楚凝霜突然想到史书中对霍去病的形容,翻译过来就是说他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泄露机密,但胸有魄力,敢于担当重任。
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走远,看着那些收拢战利品、清点伤亡的骑兵,楚凝霜抬起手,掐了一下脸颊。
嗯,是疼的,果然不是梦。
“走吧。”她轻轻拍了拍手下的疾风。
疾风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跟上霍去病的马。
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有些散乱的黑发。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有一个好的开始。
她帮了汉军,还有马上三件套这种可以直接展示自身价值的实物,现阶段足够获得些许信任了。
心里如此想着,楚凝霜装作没看到附近汉军投来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注视。
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随着疾风的行走,姿态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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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向周围看去。
汉军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正在把匈奴人的尸体翻过来,搜走身上的财物和兵器;有人把散落的战马聚拢到一起,用长绳串成一串;有人蹲在地上,用刀割下那些还完整的首级。
当然更重要的,是治疗负伤的同袍,但也不是什么好的治疗,就是简单洒一点药后缠紧布条,能不能抗得过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霍去病已经回到了几个亲兵之中,正勒着马听他们禀报战果。
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什么。
周围的兵士看他的眼神带着敬畏,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崇拜。
要知道,从军营出发之前,卫青大将军只是想派他们800骑兵抓几个舌头回来探探匈奴虚实的。
结果霍去病艺高人胆大,直接带着他们深入漠南,直弃大军数百里,斩首捕虏两千余人,还俘虏了数位匈奴高官。
刚才那一场追击,就是他们突袭匈奴部落后,匈奴籍若侯趁乱逃跑,又被他们追上所发生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这场追击战中,会突然插进来一名女子,不仅单人单骑成功冲阵,还好像毫发无伤的样子!
给剽姚校尉汇报战果时,几个亲兵的视线依旧不受控地会往那女人身上瞟。
这太离奇了,很难让人不在意啊!
像是被周围人的注视搞得有些不耐烦,疾风刨了刨蹄子,把周围的普通战马吓得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一个年轻兵士刚好牵着马从她身边经过,连忙安抚自己受惊的战马,又忍不住多看了疾风两眼。
“女郎,你这匹马真好看!”他赞叹,口音有点奇怪,“是什么品种的啊?”
楚凝霜摇摇头,回答道:“不清楚……师门养的。”
这话出口时,她已然对自己的来历有了一个清晰的规划。
“是嘛…”那兵士有点惋惜。
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只好牵着马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兵士朝她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刀疤,看人的眼神很凌厉,带着审视。
“校尉叫你。”顿了顿,他有些生硬地补充一句。
“跟我来。”
楚凝霜点了点头,轻轻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那兵士回头看了疾风一眼,目光在马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霍去病身边只留了两个亲兵。
其他人已经散开到各处忙新分配的任务了。
霍去病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一边吃一边看着靠近过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落在楚凝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半块干粮递给身边的亲兵,随意掸了掸手指上的残渣。
“楚凝霜。”他说出楚凝霜此前介绍过的名字。
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从哪儿来的?”
楚凝霜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说。
“从山上来的。”
“哪座山?”
“喜马拉雅。”
喜……什么?
霍去病飞快搜索大脑,然而什么都没搜索到。
3. 它很认你
在汉朝的时候,喜马拉雅山脉地区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只是一个又一个的部落。
汉人称他们为西羌、羌人,对喜马拉雅山更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统称,所以此时此刻,楚凝霜直接选择了‘喜马拉雅’作为自己的出生点。
反正也是权宜之计,能说得过去就行。
霍去病身后,亲兵们一脸懵地对视。
一人脾气爆,直率道:“你怕不是在骗我们吧!这世上哪有什么喜…呃……叫那种名字的山啊!”
他甚至连那座古怪山的古怪名字都没记住。
楚凝霜看他一眼,好心重复道:“喜马拉雅山。”
她补充说明,“师门里的长辈都是这么叫的,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名字。”
“你!”那亲兵还想再说什么。
但被霍去病抬手示意,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霍去病却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
“怎么到的这儿?”
“不知道。”楚凝霜说。
“我下山后就迷路了。”
她传送后确实迷路了。
如果不是遇到这些汉军,她连现在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
霍去病盯着她的脸观察神情。
楚凝霜坦然迎着,没有躲闪。
片刻后,霍去病移开视线,又看向疾风。
“这马是你的?”
“是。”
“哪儿来的?”
“师门养的。”
霍去病没再询问,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楚凝霜猜,他应该是不信的。
但她不慌,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如让他自己去脑补。
脑补的力量是巨大的,聪明人反倒会被聪明误。
楚凝霜知道自己的演技可能瞒不过这些史书留名的大佬。
但无所谓,就算他们知道她在撒谎又如何?
只要她有价值,她会让大汉变得更好,那她就是那个从喜马拉雅山上下来的迷路的人!
汉武帝能为了保住霍去病而谎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那他就能为了后世的火药、造纸术,对她的来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比起她马上的东西,霍去病确实不在乎她的来历。
他的目光从马鞍移到马镫,又从马镫移回马鞍。
他看了很久。
久到两个亲兵都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偷偷打量那匹白马。
楚凝霜索性邀请道:“将军看了这么久,何不亲自试试效果?”
说着,她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脚在马镫上一踩,轻巧地落到地上。
霍去病的视线跟着她的脚移动,然后他也翻身下马。
他走到疾风身边,绕着它走了一圈,仔细看那副马鞍的每一个细节——高起的鞍桥、两根垂下来的皮带,进而看向那只还在轻轻晃动的马镫。
他伸出手,摸了摸马镫。
皮革包着木芯,摸起来结实又有韧性。
他握住马镫,试着往下压了压,感觉很稳。
他看向楚凝霜,“这也是你师门的东西?”
“是。”
霍去病又低头看了看,忽然一脚踩进马镫,手扶着马鞍,身体轻轻一纵——
疾风动了。
它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霍去病踩了个空,脚落到地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看向那匹白马。
疾风也看着他,耳朵往后贴着、脖子往离霍去病更远的方向偏,眼神明显带着嫌弃。
两个亲兵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霍去病没笑,也没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马,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兴味。
“它不让生人骑。”楚凝霜也忍着笑,声音里带着赞扬。
“疾风,让他骑一下。”
霍去病转头看她。
虽然马通人性,但还没到说句话就能听懂的程度吧?
迎着他的目光,楚凝霜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可以了。”
霍去病再次走向疾风。
这一次,疾风没有躲。
它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嫌弃,但勉强接受了。
霍去病踩住马镫,手扶马鞍,轻轻一纵。
他稳稳地坐到了马背上。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马鞍的形状完美地固定着他的身体,高起的鞍桥从前后两个方向稳稳地卡住他,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匹活物的背上。
两只脚踩在马镫里,整个人像是有了支点一样,稳得不可思议。
他试着松开扶着马鞍的手。
身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活动身体,放松双腿。
无论怎么动,那个高起的鞍桥都牢牢地撑着他,让他不需要用双腿夹紧马腹也能保持平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预感到未来骑兵变化的兴奋。
霍去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马镫。
马镫不长,刚好够他踩着,让膝盖保持一个自然的弯曲角度。
他试着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又放回去,试了几次,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有这个马镫,他可以站起来!
他可以在马背上做出任何动作,而不用担心掉下去。
他可以双手持槊全力刺出,可以侧身躲闪,可以回头射箭,可以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击上,而不是用在保持平衡上。
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然后他再次看向楚凝霜,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再是审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他开始对楚凝霜,以及她口中的那个师门感兴趣了。
“这两样东西是谁做的?”
楚凝霜沉默了片刻。
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的发明者是不确定的。
现代基本将它们当成是在漫长的实践过程中,由无数工匠和骑手逐步改进、完善的智慧结晶。
思及此,她看着霍去病的眼睛,很郑重地说。
“师门的长辈们做的,没有具体的创作者。”
依旧是真话,她郑重的态度做不了假。
霍去病再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凝霜,一个下山历练的人。”
果然是这样。
毫不意外的霍去病看向不远处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楚凝霜看见了。
“你从哪儿来的,我不问了。”霍去病道。
“但之后,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可以。”楚凝霜没有拒绝。
这正是她想要的。
霍去病翻身下马。
下马的动作比上马时更稳,脚从马镫里轻轻抽出来,人就落到了地上。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学骑马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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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子不高连跳都跳不上去,只能踩着东西往上爬,骑完了想跳下去,还得小心别摔伤了。
但现在,有了马鞍和马镫。
它们能让一个不会骑马的人,三天学会骑马。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简单好学,但未来装备全军,足够改变整个骑兵的历史。
没有马镫的时代,骑兵需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才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挥刀砍杀,这也是同等数量下,匈奴骑兵普遍强于大汉骑兵的原因。
在大汉,马是珍贵的,普通人家根本没条件学骑马。
进了军队后,学个两三年时间,就要出去和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硬拼。
有了马镫和马鞍,一个步兵只要训练几天,就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战斗。
霍去病把缰绳递给楚凝霜。
她伸手接过,疾风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它很认你。”
“嗯。”
“好马都这样。”
他说,“认主。”
顿了顿,他又说。
“我叫霍去病,剽姚校尉,不是你此前说的将军。”
“校尉。”楚凝霜应了声,之前那句将军是她特意说的。
毕竟此前霍去病也没做过介绍,她只能以为他是什么将军了。
霍去病:“准备一下,我们要启程离开。”
“好的,校尉。”楚凝霜又应。
她突然想起还有马蹄铁没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也没看到,毕竟那东西是钉在马蹄上的,马蹄踩在青草地里,不低头细看很难发现。
不过这时候,霍去病已经走了。
楚凝霜把话咽回去,反正这会儿就算告诉了也没什么用。
她看向疾风,抬起一只手。
疾风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色。
风变冷了,血腥气却淡了很多。
楚凝霜翻身上马。
疾风迈开步子,慢慢跟上那支正在收拢的队伍。
队伍趁着傍晚还算亮的天光急行,很快到了一处大型的匈奴部落。
楚凝霜这才意识到,怪不得霍去病带领的人数和她记忆里的不符。
原来有不少人留下了,负责在这里收拢牛羊,看守俘虏。
深夜行军是危险且容易迷失方向的,更别提现在的人因为物质匮乏,多数都存在有夜盲症。
队伍决定在这个匈奴部落里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启程回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比楚凝霜记忆里的月亮要清晰得多。
几簇篝火烧得正旺,照在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
汉军们围成几个圈子,烤牛羊肉的、擦拭兵器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便将视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坐在角落,身后是卧着休息的疾风。
她的脸被跳动的火光照亮。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嘴唇红艳艳的,是不施脂粉的天然。
打量完第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楚凝霜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一些注视,并不会从她身上刮下一块肉去。
她看着跳动的火光,思考之后该怎么办,思考自己能拿出来立足的后世技术又有哪些。
想了很多。
最后脑子变得很乱。
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而是想起来的东西太多,有些选择困难了。
4. 如狼一样
穿越,对现代人而言是个耳熟能详的名词。
各种网络小说、电影电视剧短剧,都有类似的桥段。
互联网上不仅有各种‘古法做XX’的短视频,还有很多热心网友,会花功夫整理‘穿越者必备资料’,加群后无偿分享之类的。
楚凝霜最中二的那个时间段,就进过类似的群,下载了很多资料学习,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还幻想过和晴川一样的七星连珠,没想到现在真穿越了。
好在她的记忆力一直都不错,那些看过的资料还能记得七七八八。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楚凝霜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不远处,一个年轻兵士正朝这边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生怕惊着她似的。
走近了,楚凝霜认出他来。
是白天夸疾风好看的那个人,她记得对方的口音有点怪,像匈奴说汉话的感觉。
“那个……女郎。”年轻兵士站在两丈开外,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
“伙头做的热汤,校尉让给姑娘送一碗。”
“……谢谢。”楚凝霜站起身来。
接过碗的时候,她发现那兵士又在偷看疾风,眼里带着羡慕和好奇。
“它叫疾风。”楚凝霜说。
年轻兵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疾风……这名字好听,神气!”
他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俊的马呢,比校尉那匹黄骠马还高半个头。”
楚凝霜低头喝了口汤,是羊汤,味道……
对她这个现代人而言,肯定是很难喝的了,但这种条件下,也没法苛求什么。
汤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你叫什么?”她问。
“我叫赵破奴!”
年轻兵士有些不好意思。
楚凝霜喝汤的动作一顿,诧异看了眼前这个叫赵破奴的人一眼。
赵破奴……是那个幼时流浪于匈奴地区,后来归汉的赵破奴吗?怪不得口音有点怪。
能在匈奴地区活到长大成人,赵破奴察言观色的能力是很强的。
他察觉到楚凝霜的诧异,有些困惑问,“女郎?”
楚凝霜自然解释。
“我觉得你的名字很霸气,破奴,是击破匈奴的意思吗?”
赵破奴被夸得咧嘴,不好意思地说。
“是,是这个意思——校尉给我起的。”
“是嘛~”楚凝霜了然点头。
她当时看史书的时候就觉得了,霍去病和赵破奴这两个名字——还有南宋的辛弃疾,这些名字完全就是小说的主角模板。
幸好她的名字也不差。
赵破奴也对自己的名字相当满意,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女郎有所不知,我曾是被抓到匈奴部落的汉人奴隶,前几日幸得校尉搭救,才得以脱离狼窝,匈奴们都叫我赵奴,校尉便说要加个破字,击破匈奴以报旧仇!”
楚凝霜一脸认真地听着。
这种史书上没有记录的人物小传,她这个后世人听起来是真的很有意思。
等到楚凝霜把一碗汤喝完,赵破奴才堪堪讲完‘校尉的一百零八个优点’中的前一百条。
楚凝霜把空碗还给他。
赵破奴接过碗,顿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说嗨了。
“……呃,姑娘早些歇息,明儿还要赶路呢。”
说完,他快步跑了。
楚凝霜进了个没人的帐篷,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疾风堵在门口,安全感满满。
天快亮的时候,楚凝霜在疾风嘶鸣一声后,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放松休息的懒散与茫然。
草原在晨光中显出与昨日黄昏时完全不同的颜色,一种鲜活的绿意。
露水挂在草尖上,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打湿人的裤脚。
汉军正在收拾行装,进行最后的搜查。
楚凝霜站在帐篷外,深呼吸新鲜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疾风也跟着抖了抖身上的毛,精神抖擞,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有人牵着一串俘虏从一人一马面前走过。
那些匈奴人被绳子拴着脖子,一个连一个,低头走路。
有人身上带着伤,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有人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认命了;当然还有不死心的,东张西望寻找逃跑的机会。
汉军自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人扬起马鞭抽在东张西望的匈奴背上,厉声喝道:“老实点!”
匈奴的队伍更死寂了,弥漫着一股绝望感。
楚凝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既无同情也没恶意。
只是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走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是昨日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兵士。
他骑在马上,正看着她。
“校尉已经出发,咱们在后头跟着。”
他强调,“你跟着我。”
楚凝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开始移动。
骑兵在外围,中间是押着俘虏和赶着牛羊的兵士。
那些牛羊是这个匈奴部落养的。
除了惊吓逃跑和被吃了的,剩下的足有上千头,被驱赶着往前走,咩咩哞哞地叫成一片。
楚凝霜跟在队伍中段,那刀疤兵士不远不近地走在她侧前方。
没人跟她说话,但好奇打量的目光一直存在。
“你们昨天说的就是她?冲进匈奴堆里的那个?”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骑着马冲进去,特别猛!”
“真的假的?就她?”
“骗你作甚,校尉都让她跟着队伍了,那还能有假。”
“长得那么好看,也不像是……”
“嘘,小声点。”
楚凝霜听见了,但她没回头。
草原上的风把这些窃窃私语吹散,只剩下牛羊的叫声和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
从早晨走到日头高升,前方终于出现一片连绵的营帐。
那营帐比楚凝霜想象中的更大,也比昨日暂居的匈奴部落的规模大得多。
白色的毡帐一座挨着一座,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营帐四周挖有壕沟,竖着栅栏和拒马,栅栏后面有持戟的兵士来回巡逻。
营门口立着高高的旗杆,杆顶飘着一面大旗,旗上抖动着一个斗大的“卫”字。
卫青!
那个“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的大将军,七战七捷却从不居功的传奇将领。
那个在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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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被记载为“黯于言辞”却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卫青!
楚凝霜看着那面旗,心情稍显激动。
能见到霍去病已经很让人惊喜,现在又要见到卫青了!
队伍在营门外停住。
刀疤兵士策马向前,和营门的守卫说了几句话。
守卫朝队伍里张望了一眼,目光在楚凝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放行。
队伍鱼贯而入。
楚凝霜跟着进去。
一进营门,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多了。
几乎所有在附近的人的眼睛都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和那些被押送回来的匈奴女人不同,她是骑在马上的。
而且率先返回的霍去病带回来的人马,已经将楚凝霜的事情给宣扬得差不多了。
什么一人一马杀穿匈奴,什么骑着白马天仙下凡之类的。
只有楚凝霜想不到,没有那群兵士吹不出来的。
也因此,在楚凝霜到来之前,军营里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有了‘我得去看看仙女长什么样’的共识。
现在终于见到了,士兵们发现所谓仙女的形容竟然不像是假的。
流光溢彩的白马上,女子容颜清丽、身量高挑、腰肢纤细,单手牵着缰绳,肩背挺得笔直。
像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神仙,而非现实里能亲眼所见的、和他们一样的人。
楚凝霜已经习惯了那些注视的目光,忽略掉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目光从一座营帐移到另一座营帐,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些兵士的脸、那些粗制的兵器、那些破旧的军服,那些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
她所看到的每一眼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活生生的、两千多年前的汉军大营。
她突然想到现世的一则新闻——兵马俑身上发现了两千多年前留下的指纹。
当时那则新闻,带给她的震撼和感动是巨大的。
现在,她有幸亲身来到了两千多年前,亲眼见到了这些连名字和痕迹都没能留下的古人。
比起后世赫赫有名的霍去病和卫青,这些无名无姓又鲜活存在的人,更带给她一种触动和真实感。
原来她真的穿越了。
原来……她真的来到了大汉!
*
刀疤兵士带着她穿过营区,在一座比周围大很多的营帐前停下。
“等着。”他说道。
然后翻身下马,进了中军大帐。
楚凝霜勒住马,在原地等着。
一个年轻兵士从她身边走过,走过去了,又回头看她一眼,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兵士红着脸跑开。
楚凝霜微微动了动嘴角,想笑,又强压下。
和那些老狐狸比,她太嫩了,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管理,不能放松。
营帐的门帘掀开,刀疤兵士走出来。
“进去,大将军要见你。”
楚凝霜这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抬脚朝营帐走去。
门帘掀开的那一刻,日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中军大帐里,所有站在其中的汉军将领们,如狼一样扭头盯向了她。
5. 马蹄铁
营帐内部比楚凝霜想象中的要宽敞。
帐顶用数根粗木撑起,四壁垂着厚厚的毡布,脚下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地图和竹简,几盏油灯的火苗被掀开帐帘时的风带得微微晃动。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楚凝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眼睛。
那人的面容比她想象的要和善些,眉眼温和,甚至带点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很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威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楚凝霜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愧是能在汉武帝手下善始善终的武将,果然非同凡响。
她内心的警惕拉到了最顶峰,越发面无表情起来。
帐内不止卫青一个人。
长案两侧还各站了几个,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此刻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楚凝霜看见了霍去病。
他站在长案右侧靠后的位置,正靠着帐柱,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见她进来,他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卫青左手边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须发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到她身上,又刮到她腰间的刀上。
楚凝霜镇定进入,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下站住。
按着这个时代的规矩,她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说。
“隐世门派弟子楚凝霜,见过各位将军。”
卫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不管这些,象征性行完礼后,她就放手抬起头来,再度看向卫青。
卫青的声音比他的人更温和些,不像是大将军在审问来历不明的人,倒像是在和一个晚辈说话。
“霍校尉说,你昨日单人单骑,主动冲击敌阵,协助汉军截杀了匈奴逃兵。”
“是。”这是事实。
楚凝霜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卫青的视线落在她腰侧的刀上。
“身手不错,刀也…不似凡物?”
楚凝霜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解下腰间那柄横刀,上前两步放在长案上。
“这就是我的刀。”她退后一步,大方地说,“诸位将军可以看看。”
油灯的火光落在那柄刀上,照出刀鞘上精美的云纹。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第一个走上前来。
他拿起那柄刀,掂了掂分量,然后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亮,像是龙吟。
一抹寒光最先从刀鞘里滑出来,闪过众人的眼。
刀身笔直,长度比环首刀略短些,相似却又不同,去掉了刀柄末端的圆环,增加了刀格,刀刃要更薄些,但钢口极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刀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道流畅的锻打纹路,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伸出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刀刃的锋利程度远超他想象,轻易便在他拇指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刀。”老将李广喃喃道。
他把刀举起来仔细看,又用指节敲了敲刀身,听见一声清越的长鸣。
“这钢口……怎么打的?”
他转头看向楚凝霜。
“师门长辈打的。”
楚凝霜简短解释道。
李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刀插回鞘中,放回长案上,退后两步。
另外几个将领这时也上前看了看,对刀身的锻打工艺啧啧称奇。
霍去病依旧靠在帐柱上没动,只是目光落在那柄刀上,若有所思。
卫青也没有动。
他看着帐内众人的反应,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在楚凝霜身上。
“你方才说,这刀是你师门长辈打的?”
一句话,算是对楚凝霜身份的暂时肯定。
不管他们心里相不相信,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军营里,楚凝霜就是她所谓的隐世门派的弟子。
“是。”楚凝霜听出了卫青的话外之音。
她顺势说道:“我此番出山,一是想见见世面,二是想替师门把数年积累的奇技巧思献给朝廷,也算不枉此行。”
卫青微微挑了挑眉。
“奇技巧思?”
“是。”楚凝霜道:“除了冶铁锻造之法,还有马鞍、马镫和马蹄铁。”
马鞍,马镫……马蹄铁?
帐内众人互相交换眼色。
此前他们已经听霍去病说过前两样。
这马蹄铁又是何物?
李广皱着眉头。
“马蹄铁是什么?”
这个问题,霍去病也想问。
他已经从悠闲倚靠的姿势直起身,看了楚凝霜一眼。
楚凝霜察觉到了,感觉那一眼里带着‘你竟然藏私,我们再也不是好伙伴了’的意思。
但这关她什么事,明明是霍去病自己洞察力不够,连马蹄铁都看不到。
“诸位将军若是好奇,出去一看便知。”
卫青微微一点头,站起身来。
“那就去看看吧。”
帐帘掀开,日光涌进来。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此刻见大将军带头出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将军,围观的兵士瞬间作鸟兽散,却又不肯走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疾风还站在原地,通体雪白,比周围的战马高出半个头,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像话。
它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见楚凝霜出来,立刻靠近到她身边。
“这匹白马是女郎的坐骑吗?”一个原本站在疾风附近的中年人立刻激动上前,拱手向楚凝霜行礼。
“在下张骞,不知女郎可否告知这白马的来历?”
张骞?又是一个名人啊。
丝绸之路开拓者,杰出的外交家,民族英雄。
楚凝霜郑重地回礼,客气又困惑地说。
“这白马没什么来历,就是我师门里的马,有什么问题吗?”
张骞惊讶地睁大眼睛。
师门里的马?他要是判断不错,这可是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啊!
“女郎师门里,这样的马匹多吗?”他激动询问。
心中猜测或许是这师门里同样有人去过大宛国,也可能除了大宛,还有其它地方存在汗血宝马,只是他没有发现。
楚凝霜摇摇头,拍了拍疾风的脖子语带骄傲。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像疾风这么神骏的只有这一匹,剩下的都和其它马一样。”
可不就是一匹嘛。
下次的氪金活动就是另一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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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张骞有些失望,又感觉果然如此。
要是汗血宝马真这么好找,大汉早就得到了。
失望过后,张骞向众将军行礼赔罪。
他刚才太激动,直接就和楚凝霜聊上了,完全没顾及其他将军是否有正事要做。
卫青摆摆手,表示无妨。
其他将军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出使西域又平安回来后,张骞被汉武帝看重,委以重任。
因他了解漠南地貌,刘彻特意命他以校尉,跟随大军出击匈奴。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皇帝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给张骞镀金。
毕竟,虽然成功从西域回来了,但张骞出使的目的——联合大月氏夹攻匈奴——并未完成。
一个失败而归的使臣,纵经历了千难万险,也没有名义奖赏太过。
看过史记的楚凝霜也很清楚这点。
元朔六年的这场仗,除了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郝贤受封众利侯外,就是张骞因‘出使西域,抗击匈奴,功勋卓著’被封为博望侯,除此之外的将领,都没有什么封赏。
当然在这场战役里,除了霍去病外的其他人也确实没什么亮眼表现。
卫青温和地向不明情况的张骞解释现在的情况。
急脾气的李广则已经没耐心了,第一个走上前去,绕着疾风转了一圈,仔细端详配套的马鞍马镫。
他伸手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桥,又捏了捏那两只马镫,然后蹲下身,想看看还有什么稀奇。
马蹄铁,马蹄铁,哪怕没听过,也知道是和马蹄有关的。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这是……”
楚凝霜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抬起疾风的前蹄。
“将军请看。”只见马蹄上钉着一块U型铁片,用几颗钉子牢牢固定在蹄壳上,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李广伸手摸了摸,铁片冰凉,又拽了拽,牢固得像是长在一起似的。
“这就是……马蹄铁?”他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
楚凝霜解释道:“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保护马蹄不被碎石磨坏。”
李广蹲在地上,盯着那只马蹄看了很久。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围上来,一边观察一边问。
“这东西怎么钉上去的?”
“马不疼吗?”
“能撑多久?”
楚凝霜一一回答,很是耐心。
“用蹄钉钉上去,多余的部分剪掉。”
“马蹄就和人的指甲一样,只要不钉到肉就不会疼。”
“能撑两三个月,磨坏了可以换新的。”
李广站起身来。
他看着马上三件套沉思片刻,最后看向楚凝霜。
“女娃娃。”他问道。
“你这马,能否让老夫骑一圈试试?”
只是单纯旁观根本无法实际确定东西的好坏。
作为一名老牌将领,李广更相信自己的实际感受。
楚凝霜点点头,示意疾风再委屈一次。
疾风打了个响鼻,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主人一眼,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
李广接过缰绳,脚踩进马镫,手扶着那高起的鞍桥。
就像霍去病一样,在坐上去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太稳了,他从军几十年,骑了大半辈子的马,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
6. 等打完这一仗
“驾!”
校场上,李广骑着疾风绕圈,速度越来越快。
校场周围,不管是将军还是兵士,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观察那马上三件套所能带给人的改变。
一圈。
两圈。
三圈。
李广忽然在马上站了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居然这么轻易就站起来了?!”
老将军的身体站得很直,双手做出拉弓的动作,像在确定什么。
疾风跑得又快又稳,他却毫无要摔下去的迹象。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校场边上响起一片喝彩。
李广重新坐回马鞍上,策马跑回人群前面,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激动。
“好东西!”他看着楚凝霜,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娃娃,语气里再没有之前的质疑。
“真是好东西,老夫骑马几十年,第一次这么轻松过。”
旁边看了好久的公孙敖、公孙贺、李沮几位将军也早就跃跃欲试了。
“让我也试试!”
“我先!”
“你急什么,让我来!”
正抢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
一骑快马正朝校场这边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的将领,约莫二十左右,浓眉大眼、身姿矫健,看着五官和李广有些相似。
“爹!”
他远远地喊了一声,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
“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热闹,这是怎——”说着,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楚凝霜站在一群身材魁梧的军士之中,日光照在她身上,照亮那张十六岁的脸。
眉眼精致、皮肤白净,一身玄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像挺直的青竹。
年轻将领愣了一下。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忘了说话。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李敢,看什么呢?”
李敢的脸腾地红了,“什么看什么!我是问你们在干嘛!”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被旁边的人看见,笑声更大了。
楚凝霜收回望过去的视线,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波澜。
李敢。
李广的儿子——准确来说是幼子。
李敢之前,李广还有大儿子李当户,二儿子李椒,但都已经死了。
史书上对他的描写较少,主见于《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传》。
元狩二年,李敢随父出征。
汉军被匈奴四万大军包围,人心惶惶。
李广便让李敢带几十名骑兵冲击匈奴军阵,从其左右两翼突出。
李敢回来后禀告“匈奴很好对付啊”,士兵们这才安心。
之后元狩四年,李敢以校尉身份,随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郡二千余里击匈奴左贤王。
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获多——足以见得是个骁勇善战的年轻人。
可惜后来因为李广自杀,他冲动认为是卫青任意调离李广才造成了这一切,因此打伤了卫青,也从此埋下了祸根。
后来霍去病得知了这件被卫青瞒下来的事,不能接受部属殴打自己的舅舅,在甘泉宫狩猎时射杀了李敢。
现在,这些事情都还没发生。
李广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过来试试这个。”
在将军们都试骑过后,他把缰绳塞进儿子手里,指着疾风背上的马鞍。
“踩着那个马镫上去,跑一圈。”
李敢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亲爹推到了马前。
他下意识地照做,翻身上马,坐稳的那一刻,眼睛震惊瞪大。
“这……”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马镫。
他刚才是踩着这个上来的?
又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桥,脸上的红色渐渐被一种兴奋取代。
“驾!”
疾风再次跑了起来。
校场上又是一阵喝彩。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会再质疑这马上三件套的作用和重要性。
李敢跑完一圈,策马回来,翻身下马。
疾风已经厌烦了,待人下去后立刻来到楚凝霜身边用脑袋撞她。
楚凝霜被撞得一晃,扶住马头歉意安抚。
“好好,我错了,之后不会再让你驮别人了。”
疾风这才满意,动了动身体,把旁边几个将军挤开。
李敢看着这一幕,哪还能意识不到这是楚凝霜的马。
他看着楚凝霜,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人又开始笑。
李敢的脸再次红了。
李广瞪了那些人、还有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转头看向楚凝霜。
“女娃娃,除了这三样东西外,还有别的吗?那把刀的锻造之法,你懂吗?”
“不敢说全都懂,但和铁匠们分享些冶炼经验还是能做到的。”
楚凝霜礼貌又谦逊地回道,看向旁边静静站着的大将军。
卫青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慎重。
*
校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下去。
围观的兵士被各自的校尉赶回去操练,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地往那匹白马的方向看。
将军们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能抽出时间一起来看马上三件套的效果,已经是因为这三样东西太事关重大了。
李敢被李广拽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楚凝霜的目光,脸又红了,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李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看什么呢?”
李敢使劲摇脑袋。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广哼了一声。
“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脸了,还说没看什么?”
李敢的脸腾地红了。
“爹!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李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奇怪军中怎么会有女子。”
李广看着他,冷哼一声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带着点揶揄。
“行。”他配合道。
“奇怪军中怎么会有女子。”
他把“奇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李敢的脸更红了。
“爹!”
李广没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那女郎叫楚凝霜,可别再奇怪了啊。”
李敢站在原地,脸烧得能煎鸡蛋。
旁边路过几个相熟的年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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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见他这副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李敢嘛~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刚才骑马跑的?”
“不对不对,我看是看见什么人了——”
李敢瞪他们一眼,落荒而逃。
笑声在身后追了很远。
卫青还站在校场上,负手而立,望着重新操练起来的兵士。
日头已经西斜,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今日先好好歇着。”卫青温声说着,抬手招来附近静候的一名亲兵。
“明日一早,会有人带你去辎重营那边,工匠都在,你把那马蹄铁的做法教给他们…”
卫青顿了顿,又补问一句。
“你可愿意?”
楚凝霜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自然,我此次下山的目的之一,便是替师门把数年积累的奇技巧思献给朝廷。”
卫青当然还记得楚凝霜在大帐中的说法,只是——为了表示尊敬的态度,多问一句总是没坏处的。
“此番出征还未结束,等打完这一仗,大军班师回朝,你随我们一起回长安。”
回长安?这正是她想要的!
楚凝霜的激动有些压不住了。
“好,我还从没去过长安呢。”
卫青一笑,温声提醒道:“那匹马,夜里别拴太远,营里人多眼杂,怕有不开眼的。”
说完,他便走了,让亲兵送她去无人的营帐。
“女郎,小的带您去歇息的地方。”
亲兵的态度相当恭敬,“这马…小的帮您牵过去?”
楚凝霜摇头拒绝,“没事,我牵着就行。”
“行,那您跟我来。”
亲兵在前领路。
楚凝霜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时间已到了傍晚,营地里收操的兵士多了起来。
军营越发热闹,比起白天的冷肃沉闷,现在更有种生活般的鲜活气。
亲兵带着她穿过几排营帐,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前停下。
“到了。”他说,撩开帐帘,“女郎将就歇一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楚凝霜往里看了一眼。
可能是因为还没住过人的缘故,帐子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张旧毡毯,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陶盆,盆里空空。
疾风不需要栓,在楚凝霜松开缰绳后,自觉地到帐篷附近吃起草来。
亲兵挠了挠头,有些震惊疾风竟然这么听话。
不过一想到那些传言就恍然了,仙女的仙马当然和凡马不同。
“那个……女郎饿不饿?伙头那边应该还有吃的,小的去给女郎端些来?”
楚凝霜点了点头。
“有劳。”
亲兵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
楚凝霜在毡毯上坐下,闭了闭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打完这一仗,大军班师回朝,你随我们一起回长安。”
虽然听着有点像flag,但回长安……那可是长安啊!
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尤其是在丝绸之路开通后,完全就是东方文明的中心。
先后有21个王朝和政权建都于此,数不清的诗词歌赋都在赞扬长安、怀念长安。
她马上就要去长安了!
楚凝霜睁开眼,站起身激动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
要不是环境不适合,她真的很想嚎叫几声,发泄心中的情绪。
7. 打卡冠军侯同款早餐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亲兵端着木托盘跑回来,托盘上有几个陶碗。
“女郎,饭来了。”他把碗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军营条件艰苦,女郎别嫌弃。”
楚凝霜接过托盘,不在意道:“没事,能吃饱就行。”
她在现代吃嘛嘛香,一点也不挑食。
…
不行!一点也不行!
太难吃了,这简直太难吃了!
刚嚼了两口,楚凝霜就后悔了,狰狞着表情把嘴里的粟米饭囫囵咽下去。
粟,也就是后世的小米,是汉朝乃至整个先秦时期,北方中原地区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不是她挑剔,若是正常的粟米,她肯定是能吃得下的。
但军营里吃的肯定不是后世超市售卖的小米,而是连脱壳都无法做到百分百的、掺了沙石的最普通的粟米。
还有一点就是,这时代普通人吃的盐,因为杂质太多带着苦味。
用带着苦味的盐做饭,口感可想而知。
吃了几口,楚凝霜放下筷子,皱眉盯着托盘上的粟米饭、带着几块肉的羊肉汤和一碟黑乎乎的豆豉。
她从没吃过咬起来嘎嘣响的米饭,它们甚至要在她口腔里开交响乐了。
不管了!我才不要继续折磨自己的胃。
端起没吃几口的饭,楚凝霜出了营帐,找到在附近守卫的亲兵。
亲兵立刻跑来,看着盘子上的饭,惊讶又了然。
楚凝霜皮肤白皙、气质不凡,身上衣服虽脏,但明显能看出布料精贵。
如此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吃得惯军营里的食物。
“女郎…这就吃饱了?”
“嗯,吃饱了。”
楚凝霜把托盘递还给他。
亲兵自是不信,又怕楚凝霜误会什么,忙解释。
“女郎,这已经是军营最好的饭了,大将军也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吃不惯。”
楚凝霜决定给自己开小灶。
她是可以吃苦的,但在背包还有那么多储备粮的情况下,没苦硬吃就不是她的风格了。
亲兵还想劝两句,“那…女郎想吃什么,小的让伙头去做?”
“不用麻烦了,我包里还带了点干粮,我吃干粮就好。”
楚凝霜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包,那包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够掩人耳目了。
“好吧。”亲兵这才妥协。
“女郎早些歇息,明儿小的再来带你去辎重营。”
他很快走了。
楚凝霜也转身回了营帐。
营帐里,疾风卧在干草上,静静地望着她。
楚凝霜拖着毡毯靠过去,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味道比较小的馒头,就着咸菜很快吃完晚饭。
吃完她出去打了水回来,让疾风挡在门口望风,自己简单用布擦洗了一下。
衣服只剩身上这一件了。
游戏里买的时装有专门的衣柜,并不存在背包里。
她有些遗憾,那可都是她氪金买的,居然不能带来穿,太没天理了。
皱着眉穿回脏衣服,把疾风叫进来睡觉。
她和衣躺在毡毯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兵士们的说笑声,伙头军收灶的吆喝声,战马偶尔的长嘶。
声音渐渐模糊,像潮水一样退去……
*
“大将军,那位女郎说自己有干粮,没怎么吃小的给她送去的饭。”
卫青的寝帐内,亲兵端着已经凉透的托盘,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
不说也没办法啊,万一那女郎饿晕了,再怪罪到他头上怎么办。
卫青看着托盘上几乎一口没动的食物,了然且毫不意外地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她吃不下,那之后就不用给她送这些了。”
“是。”亲兵领命,又问。
“那这些……”
“你带去吃了吧。”卫青摆手。
这样的饭,对楚凝霜是一种煎熬,但对军营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打了胜仗后才能吃的规格。
亲兵高兴退下,帐帘重新合拢。
卫青看向坐在帐里的外甥。
“去病,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霍去病面色平静,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信那隐世学派的说法,但她拿出的东西都是真的。”
卫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霍去病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卫青对面站定。
“舅舅。”他声音低了些,“她是什么来历,其实没那么要紧。”
卫青看着他。
“只要她所说的那些奇技巧思是真的——”霍去病说。
“只要她愿意把那些东西交给大汉,就算她说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也是会信的。”
“你倒是想得开。”卫青笑了笑,摇摇头。
“从明日起,你那小灶里的餐食给那女郎匀一份过去。”
“……知道了。”
霍去病应下。
*
天刚蒙蒙亮,楚凝霜就醒了。
帐外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就算想睡也很难睡着。
疾风早就起了,站在营帐内,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干草。
楚凝霜牵着它,掀开帐帘走出去,望向东方的天空。
晨光还很淡,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
昨日那个亲兵已经早早等候在外,手里提着一桶水。
“女郎醒了,这是刚打的清水,您先洗漱,我去给您带饭。”
楚凝霜摆手拒绝。
她昨天纯粹是高估了军营的伙食,今天真的不想要了。
亲兵解释道:“这次不是普通的饭,是专门给霍校尉做的,刚才有人来送过一次,但女郎还没起,怕凉了又带回去了。”
楚凝霜默然,她觉得自己起的已经够早了。
这在后世也就五点来钟的样子,竟然已经有人送饭过来了。
她倒确实好奇霍去病吃的是什么饭。
史书里说他出征的时候,汉武帝专门派太官给他准备了数十车生活物资,打完仗回来,剩下的精米精肉就全扔了,但士兵们还有饿着肚子的。
楚凝霜无法对此评价什么。
毕竟也没有明文规定,将领就一定要体恤士兵。
一个不体恤士兵但能次次带兵打胜仗的将军,和一个虽然体恤士兵,但带兵时经常全军覆没的将军,士兵们会选哪一个?
至少楚凝霜是会选前者的,一个将领最重要的,还是能带兵打胜仗。
楚凝霜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未来冠军侯的同款早餐。
在她洗漱完后,亲兵也把吃的送过来了。
一个热腾腾的杂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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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子、一碗肉汤,这就是冠军侯的早餐。
和昨晚那份饭相比,至少不会再吃起来嘎吱响,也少了很多粗盐的苦涩。
楚凝霜勉强吃下,获得了‘打卡冠军侯同款早餐’的成就。
“……走吧。”
…
辎重营在营地最东边,靠近一条小河。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呼哧和军匠们粗哑的吆喝,显得很真实。
楚凝霜牵着疾风,跟着亲兵走过去。
打铁的地方是一片开阔地,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
地上支着几座打铁炉,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轮着锤子敲打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落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
他们却早已习惯,完全不在乎那点细微的疼痛。
亲兵上前和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停下动作,朝楚凝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女郎稍等,张掌作马上就来。”亲兵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些匠人脾气都大,等会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女郎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楚凝霜点了点头。
等了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从棚子里走出来。
汉子身材魁梧,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脸上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
他上下打量着楚凝霜,几乎要和脸同色的眉毛使劲皱着。
“你就是大将军说的那个……那个女郎,要教我们打铁的那个?”
比想象中的要年轻太多。
但看着她白净的脸,掌作的却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他有个和楚凝霜差不多大的女儿,如今已嫁为人妇,很少再见面了。
“老夫打铁三十多年了,这营里兵器的修理保养,都是我们来干的,你看着不像个打铁的,你会…”
掌作的顿了顿,扫了眼不断给他使眼色的亲兵,不耐烦道:“算了,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指教我们什么。”
“指教谈不上,彼此交流一些打铁技艺罢了——张掌作请看。”
楚凝霜没有在口头上辩解什么,而是直接做出了行动。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起来。
掌作的皱了皱眉,和亲兵一起上前几步,低头看。
楚凝霜画得很快。
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箱子的两端各有一个进气口,侧面下方连接着向外送风的出风管。
她一边画,一边说。
“这是风箱,也就是你们说的橐。”
掌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风箱?”
他嗤了一声,嘴上不认输,但看得更仔细了,“老夫当然认得出来。”
楚凝霜没理他,继续画。
她在两个进气口和一个出气口上多加了几笔,然后指着画好的图讲解。
“现在风箱提供的风是断断续续的,这个不一样,它能提供连续的风,提高鼓风效率。”
掌作的看着地上的图,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色随着沉思,越发变得凝重。
楚凝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详细的图,也就是箱子里最关键的活塞板以及真正能让风箱实现双动的单向活门。
“做一个试试,用来密封的鸡毛应该也不难找。”
8. 就像尘埃一样
双动式活塞风箱是华夏在鼓风技术方面的一项重要发明。
它出现于唐宋时期,是华夏得以在冶金术上保持数百年优势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哪怕到了现代,一些农村的土灶旁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小风箱。
楚凝霜小时候帮家里老人烧火做饭时,拉过这个。
随着“呼哒”“呼哒”的声音,两个风舌头一开一合,灶膛里的火就会越烧越旺。
当时只当是好玩。
完全没意识到如此寻常的东西,竟然也蕴含着华夏千百年不断发展的智慧。
可惜……就像马鞍、马镫一般,活塞风箱也没有具体的发明者。
那些一步步改良过这些东西的人,早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楚凝霜让开位置,站到一旁给足了掌作思考的时间。
棚子里的其他匠人也早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这能行吗?”
“看着像那么回事儿……”
“要是真能一直出风,那以后拉风箱能轻松不少啊!”
默不作声的掌作忽然抬头看过来。
那目光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老二!李狗!”他叫了两个人。
“按这女郎说的,做一个出来!”
两个匠人立刻应声,剩下的人则又被赶回去做工。
楚凝霜看向那个听不太懂的亲兵。
“军营里能找到鸡毛吗?”
亲兵挠挠头,“能的,我去伙头那要一些。”
边境苦寒、物资紧缺,兵士不仅要打仗,闲时也要耕种务农。
养鸡自然也在‘务农’的范围内,只是这些鸡不能随便吃,一般都是留着,平时下蛋,有贵人视察才会杀上几只。
亲兵回来的时候,旧风箱才刚被拆开,匠人们正在研究怎么改造合适。
亲兵将手里装满鸡毛的布袋子递给楚凝霜。
“女郎,这些够吗?”再多也不可能了。
除非楚凝霜亲自去,不然那些养鸡的绝对要打死他。
楚凝霜接过那些鸡毛。
“足够了,这些能做好几个了。”
亲兵松了口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粗糙的木制风箱终于成型了。
掌作的亲自接过拉杆,用力推拉。
随着“呼哒”“呼哒”的声音,风从出气口呼呼地往外冒。
肉眼可见的,炉膛里的火苗被吹得高高窜起,几乎没有下落的趋势。
连续的风为火焰的燃烧不断奉上氧气。
推的时候有风,拉的时候也有风,火苗由红转白,温度明显比其它炉子高了许多。
“这……”掌作松开拉杆,被火药映照的黝黑脸上情绪复杂。
他转向楚凝霜,手都有些不知该往哪放,“这…女郎,我刚才……”
“无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楚凝霜没有等他说完,就抬手招来疾风。
“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风箱,更要紧的还是教你们如何打造这些东西。”
或许这种时候就是主角面对质疑后,高光打脸的时刻,但她并不想要。
她拿出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华夏千百年来传承、改进的智慧结晶。
眼前的这些匠人,也是传承与改进的参与者。
他们比她要厉害得多,也值得尊敬得多。
不过那些匠人却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在他们并不怎么客气的情况下,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贵人女子,仍旧对他们十分客气。
掌作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些匠人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学!”
匠人们立刻围过来,态度认真,边学边问。
这年头的手艺,大多是父传子、师传徒,很少有教给外人的。
军营里的匠人也有各自的收徒要求,像楚凝霜这样,谁来了都教、谁问了都解答的,实在少见得很。
回忆着《穿越者必备·马上三件套》文档里的内容,楚凝霜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便是工匠实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她带着疾风退到旁边,看着那些热火朝天忙碌起来的匠人。
日头渐渐升高,把整个辎重营晒得暖洋洋的。
“大…大将军,霍校尉!”
亲兵诧异喊道。
楚凝霜扭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卫青、霍去病来到了辎重营,都在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楚凝霜拱手行礼,“大将军,霍校尉。”
“辛苦你了。”卫青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听人说你需要很多鸡毛,之前拔的还足够吗?”
楚凝霜忙回道:“足够了。”
所以放过那些无辜的小鸡/吧。
这时,霍去病询问。
“你要鸡毛做什么?”
“做风箱的,确保密封不漏气。”
楚凝霜做出请的手势,带他们去看新做好的风箱。
掌作也在旁边赞叹。
“大将军、霍少尉,这风箱简直神了,不管怎么拉都能一直有风!”
卫青和霍去病看了会儿匠人拉风箱,又和其它炉子对比,也发现了不同。
卫青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风箱也是你们师门的东西?”
楚凝霜点头,很坦然道:“是。”
春秋战国有儒家、道家、法家等等学派,那她种花家怎么不算是呢~
“好。”卫青不再多问。
“午时快到了,我们走吧。”
“走?”楚凝霜没反应过来。
是要杀头吗?原谅她对午时的第一印象就是‘午时问斩’。
“吃饭。”霍去病反问。
“你想和辎重营的人一起吃?”
楚凝霜想到昨天难以下咽的伙食和今早还算入口的伙食,毫不犹豫就决定去蹭饭。
一顿饭吃饱,她又回了辎重营这边。
之后三天,她一早骑着疾风去辎重营,中午蹭一顿冠军侯的好饭,下午再回去,直到日头西斜才返回自己的帐篷。
匠人们从一开始的质疑提防,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现在的言听计从。
转变之快,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凝霜记住了不少人的名字,张掌作,老二是张掌作的二徒弟,李狗是三徒弟。
卫青派给她的亲兵叫周军,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这年头的人,结婚…不,成亲是真早啊…
楚凝霜心里感叹,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在后世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放在现在都算是长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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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的活动多到几乎没有断过,楚凝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不怎么笑、话也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一些不会的问题,她会坦然说不会,继而和工匠们一起研究,想办法解决。
辎重营附近忽然多了许多路过的兵士。
有的牵着马去河边饮水,饮完了不急着走,站在不远处往棚子里张望。
有的扛着兵器说是来找匠人修补,补完了也不走,装模作样地东看西看。
还有的干脆什么借口都不找,正大光明站在外面看。
“都给我滚!”张掌作抄起一把锤头朝那些人挥舞。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还是没见过打铁!”
那些人笑着跑走,过一会儿又有另一些人凑过来。
第四天,李敢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军服,被几个年轻将官推着往这边走。
几人说是来看新打的马具,但眼睛总往楚凝霜脸上瞄。
李敢站在最边上,目光没有焦点,只偶尔飞快扫过楚凝霜的脸。
楚凝霜正在思考钢材的热处理,她记得自己看到过的,什么覆土烧刃和淬火液。
但军营里条件不足,缺少很多材料,短时间内根本用不上这些。
“又来了。”旁边匠人抱怨一句。
她从疲惫的头脑风暴中抬起头,正对上李敢的目光。
李敢的脸腾得红了。
他飞快地背过身去,假装在看旁边堆着的铁料。
“噗……”几个将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凝霜面色如常,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琢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阵哄笑,然后李敢跑了。
张掌作看了全程,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帮年轻人,正事不干,天天往这儿跑。”
他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点笑。
“女郎别往心里去,他们没什么恶意。”
楚凝霜摇了摇头,反正有恶意也打不过她。
“没事——张掌作,你看这个炉子,要是我们再加高一些,下宽上窄……”
张掌作凑过来,开始和她讨论炼铁炉的改造。
……
夜里很静,至少营帐里是很安静的。
楚凝霜躺在那张旧毡毯上,望着帐顶发呆。
疾风卧在旁边,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冶铁锻造的事。
而是一直有一件事压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史书中说,在这次与匈奴的大战中,卫青将赵信和苏建两支军队合为一部,与大军分开行进,结果他们单独遇上伊稚斜单于军。
三千余汉骑与数万匈奴骑兵搏杀,激战日余,汉兵且尽。
赵信原本就是匈奴降将,见匈奴势强,领800残军投降匈奴;苏建的军队全灭,只他一人艰难逃回。
她一直记得这件事,但一开始,她是不打算说的。
因为解释不清,还会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但在军营生活的这几天,她越发感觉到了这里的真实,也越发感觉到那些兵士的鲜活。
整整三千多汉骑,最后只剩投降的八百残军活了,两千多人死在战场上,就像尘埃一样,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9. 我做了一个噩梦
楚凝霜知道,那些兵士的死亡在后世的历史中是必然的结果。
哪怕她不改变什么,他们也只是像原来历史一样死了而已。
杀他们的凶手是匈奴,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其他人也没有理由责怪她什么。
但穿越来到了这里后,她总……有种奇怪的使命感。
就好像穿越一遭不做点什么、不改变点什么,就会遭人嗤笑一样。
可又有谁会嗤笑她呢?
穿越大神?系统?还是如果她是一本穿越小说的主角,屏幕外的读者会嗤笑她?
想到这,楚凝霜打了个寒颤,有点不寒而栗。
没关系,个人隐私是不会详写的,书外的读者应该也不会关心她该怎么洗澡,怎么上厕所。
站在一个读者的个人角度——楚凝霜自己确实是不在乎穿越主角是如何解决三急的。
她更喜欢看的是主角的打脸日常,喜欢看他们制作出各种现代东西后,古人们震惊的脸。
可能也正因为爽文看多了,轮到自己穿越时,她就算再想着谦虚,也还是有种自命不凡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到来一定是带着使命的。
穿越主角总是能把日子过得精彩,在精彩之余也能让身边的人、让世界变得更好。
她也想变得这么精彩,她想靠自己记得的后世技术,让大汉变得更好,让蝴蝶翅膀扇着扇着,一直扇到两千年后,彻底改变那段屈辱的历史。
想到这,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但凡有一丁点改变那段历史的机会,她都会去尝试的!
*
夜已深了,中军大帐依旧能透出些许火光。
卫青还没休息,作为统领全军的大将军,他肩上担子很重,夜里闭眼都在思索匈奴主力的位置。
伊稚斜单于……到底会在哪?
俯身看着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卫青拧眉,不断推演推翻、再推演再推翻着大军的动向。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外亲兵急道:“女郎!不能进!”
女郎?军营里现在的女郎可只有楚凝霜一人。
这么晚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卫青立刻喊道:“让她进来!”
下一秒,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外面的寒风将一名女子推了进来。
“何事?”卫青端详着楚凝霜的脸色。
楚凝霜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几根湿发,像大病了一场。
她拱手行礼,声音还算镇定,“大将军,营中可还有两位将军,一名叫苏建,一名叫赵信?”
卫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建、赵信的确是军营里的将军,前者是右将军,后者是前将军,与大军团分兵两路。
但两人早在楚凝霜到来之前就离开了,按理来说,楚凝霜应该不认识更不知道他们。
“有。”卫青询问道。
“你问他们作甚?”
“我做了一个噩梦……”楚凝霜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我梦到两位将军被匈奴单于的大军包围,三千汉军,几乎死尽!”
帐中静了好一会儿。
卫青的目光锐利起来,审视地盯着她,像在分辨这话的分量。
这是史书里确定的记载,她没有撒谎!
楚凝霜毫不避讳与卫青对视,眼中真诚与恳切十分真实。
但这太荒谬了……一场虚无缥缈的噩梦?
卫青敛下心中下意识的质疑,“我的确派他二人分兵出击。”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不带分毫嘲讽与轻视。
“但至今未有军报传回,也未探得匈奴主力所在。”
战场之上,一份可靠的军情动辄关乎数千条人命。
他该相信吗?去赌一个身份可疑的人的噩梦是正确的。
楚凝霜看着他沉思的脸,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大将军,我听说…高祖的母亲曾做过一个与神相遇的梦,之后便有了身孕——或许我所做的噩梦也是上天对我们的示警。”
…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远处有马匹的嘶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先回去吧。”卫青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有驱赶的意思,因为随即,他就冲帐外道:“传令——召诸将连夜议事,即刻!”
楚凝霜一愣,顿时松了口气。
卫青信了,或者说,他有选择地相信了一些。
不管是真是假,甚至哪怕说楚凝霜是匈奴奸细,来到军营就为了这个目的,卫青也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是真的皆大欢喜,是假的也不过是又扑空了一次而已。
至于陷阱……卫青私心觉得可能性不大。
新式马具能成倍数提升大汉铁骑的实力。
若只为吞下他们大军就将这样的东西当作取信的工具,那卫青只能说,匈奴单于愚不可及!
退出中军大帐时,楚凝霜的心情无比轻松。
说出来了!之后不管战事如何,她都问心无愧——对了!
突然想到什么,楚凝霜又回了大帐一趟。
帐前亲兵都去传令了,没人通报。
卫青也没恼,还是好脾气地问。
“还有什么事?”
楚凝霜从腰侧包里取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这是师门长辈研究的望远镜,我出山时带了一个,现赠与大将军,祝大军旗开得胜!”
“……望远镜?”卫青接过。
虽不知这东西该怎么用,但听名字就和‘看远处’有关。
楚凝霜于是给他讲解。
卫青越听越惊奇,快步走出大帐,将望远镜小孔的一端放在眼前。
天还很黑,但营地里有些地方是立着火把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火焰旁打哈欠的兵士看得清清楚楚,但放下望远镜,那就是很远的地方了。
这东西……夜里尚且如此,那白天——
卫青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望远镜,女郎可知做法?”
楚凝霜:“知道,但工艺比较复杂,短时间内造不出成品。”
卫青:“有办法就好,此物甚妙,若军中将士人手一个…”
说着,他发现自己扯远了,笑道:“算了,还是等造出以后再说。”
……
帐外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吵醒了正在营帐里睡觉的霍去病。
待传令兵跑来时,帐帘已然拉开。
甲胄穿戴齐整的霍去病冷声问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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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传令兵单膝跪地,快速解释。
“校尉!大将军令——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这么突然?
是匈奴主力有动静了?
霍去病赶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还只有卫青一人。
“舅舅,找到匈奴主力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卫青手里还在摆弄着那个望远镜,见他进来,抬头道了声。
“在军中称职务。”提醒完才回答道:“那女郎做了个噩梦,说赵信、苏建两位将军会遭匈奴主力袭击——”
霍去病愣了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信吗?”
“……什么?”
“你信吗?”卫青又问一遍,肯定霍去病没有听错。
霍去病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堪比远在未央宫的皇帝亲临边境与匈奴单于打自由搏击。
但随即,他想到和楚凝霜初次相遇的画面。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毫无防护能力的锦衣,却敢单枪匹马冲击匈奴军阵,最后不仅活下来了,还毫发无伤。
这样的事难道就不离谱吗?
不,这跟皇帝亲临一样离谱啊!
“去病,想什么呢?”
卫青举着望远镜在外甥眼前晃了晃。
霍去病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提醒。
“舅舅,在军中称职务——这是何物?”
他刚才就看到了,伸手一拿从卫青手里轻松拿走那个圆筒状的铜制物品。
卫青就把楚凝霜讲给他的又告诉了霍去病。
霍去病眼睛一亮。
就这么个看似普通的东西,便能看清数十里外的景象?
不过,那马鞍、马镫也都是看似普通,实则有大用的东西。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霍去病顺手就把望远镜的绳带挂在腰侧环首刀上。
卫青瞥了眼,没吭声,转身回到长案后。
帐帘再次被掀开,李广、公孙敖几位将军,卷着草原的寒气走进帐内。
李广看人数差不多了,毫不客气地问。
“深夜找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斥候来报,发现匈奴主力曾驻扎过的痕迹。”
卫青可以把实话告诉霍去病,却无法把实话说给其他将军听。
早在刚才,他便想好了说辞,这时候面不改色地迎上诸位将军惊讶的视线。
“从那些痕迹向西侦察数里,便是苏建、赵信两位将军率军行进的方向。”
公孙敖立刻问,“大将军的意思是…匈奴主力早已盯上了两位将军的分兵?”
卫青点头,还不等说话便听李广大嗓门质疑。
“这消息靠谱吗,苏建、赵信又不是蠢货,难道他们发现不了附近的匈奴大军?”
公孙贺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匈奴毕竟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地形,会借着地势避开两位将军的斥候也是说得通的。”
李广也有自己的理由。
“那赵信本就是匈奴降将,难道他就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吗?”
“这……”公孙贺被噎了一下。
还想再说什么时,卫青制止了他们。
“几位将军,我们出兵已有半月有余,始终未能找到匈奴主力所在。”
10. 这个时代的军医是什么样的
卫青沉声道:“现苏建、赵信两位将军率领的三千骑或许正被匈奴主力团团包围,若我们毫无行动,这三千人必定死尽!”
他不再听诸位将军的意见,直接以大将军的身份拍板决定。
“李广将军。”
“末将在!”李广跨前一步。
“你率本部兵马,沿此路线向东北方向推进。”卫青快速分配着各路兵马。
“遇敌则战,但不可恋战深入,只需造出我大军正向东北搜索前进的声势即可。”
李广眉头一皱,对这“造声势”的任务有些不满,但终究抱拳领命:“诺。”
“公孙敖、公孙贺。”
二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各率所部,分左右两翼,与李广将军保持三十里间距,齐头并进。若遇小股敌军,可剿之;若见匈奴主力旗号,即刻收拢固守,举烽火为号。”
公孙敖与公孙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诺。”
“去病。”卫青最后看向静候在一旁的霍去病。
在大军毫无进展的情况下,霍去病此前率军800直击匈奴后方所得的战果足以堵住其他人的嘴。
卫青:“去各营里挑选千人锐骑,配备新式马具,绕后截断匈奴退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从东北方向绕过一片山脉,直插西南。
这个位置,不管是匈奴援军还是匈奴主力撤退,都绕不开。
“诺!”霍去病抱拳,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
帐外,人声、马蹄声变得嘈杂。
或许明日一早,大军就会整备出发。
再次躺回自己的帐篷里,楚凝霜望着棚顶,心情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的是,她说出来了。
虽然噩梦的理由站不住脚,但至少,她提供的是史书记载的真实军情。
不轻松的是,发生战争就意味着有人会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她泄露的‘天机’或许能改写那三千人中部分人的命运,但也可能让原本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死去。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若是卫青能成功率领大军包围单于主力军,甚至在这场仗里直接击杀单于伊稚斜,那未来应当能少死更多人。
总之,今晚说出这个决定,她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有些睡不着。
历史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那个叫做‘战争’的冰冷名词,第一次离她的生活这么近过。
是啊,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世界也的确在发生着战争。
但那离她很远,远到隔着新闻,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
而现在,战争就发生在她身边。
有多少人会死?这些人的背后,又代表着多少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楚凝霜闭上眼,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高炉炼铁,炒钢法,火药配方,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铳,火炮……
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改变这个时代。
但现在,她在军营,身边能够动用的物资,少得砸进水里连个水花都蹦不起来。
她能拿出来、能帮到他们的,必须是简单、实用,不需要太多条件就能实现的东西。
火药需要材料、需要配比、需要反复试验,首先就得排除。
炼铁目前有新式风箱就足够了,剩下的也得有煤炭才行。
造纸需要树皮、麻头、破布,在军中更是派不上用场。
还有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
——医疗。
对了,就是这个!
各种现代化的医疗知识,甚至只是现代人的一些常识,都能够派上用场。
这个时代的军医是什么样的,她还没见过。
但在记忆里,汉朝的军中医疗水平相当高,战场护理的理念也十分先进。
中央有太医令丞,军中有军医、医吏、医卒,边塞驻军则设有医药所。
不过,这些都是由考古发现和史料记载结合推测出来的,实际如何还得亲眼见证才能确定。
制度再完善再先进,也得有负责任的人执行下去才能发挥作用。
况且和后世相比,现如今的医疗水平再高又能高到哪去。
现在没有明确的消毒概念,没有抗生素,一个小小的伤口发炎,或许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消毒……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酒精、碘伏、紫药水,都没有。
这个时代虽然有酒,但那点度数根本不够消毒。
而且军中的酒是稀罕物,不可能拿来洗伤口。
古法制取大蒜素倒是可以尝试。
她看过,制作步骤还算简单。
把大蒜捣碎,静置十几分钟充分反应后,将酒精或芝麻油倒入,加入少量食盐增强萃取效果,密封摇匀浸泡一天以上,之后过滤掉里面的大蒜残渣,剩下的汤汁便是高浓度大蒜素。
她没有高浓度酒精,但背包里有因为生活技能而购买的芝麻油、食盐和大蒜。
想到就干!
反正也睡不着了。
楚凝霜从背包里取出需要的陶罐、蒜臼子,芝麻油,食盐和大蒜,开始忙活起来。
边忙活边思索,除了大蒜素外,还可以用开水杀菌,另外就是生理盐水,虽然无法杀菌,但最适合冲洗伤口。
生理盐水的浓度是多少来着?0.9%,1000毫升的水里加9克的盐。
这个比例太难把控了,不如直接用白开水。
伤口清理干净之后,用干净的布包扎,保持干燥……
这些办法,不需要酒精、不需要药材,只需要水和火,只需要有人去做。
明天去辎重营的时候,可以问问张掌作,伤病营在什么地方。
“咚咚咚…”
捣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让楚凝霜那颗浮躁的心,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
一夜未眠,楚凝霜的精神头依旧很好。
兵士们在集结,军营变得越发冷漠肃杀。
连辎重营这边都比往日压抑得多。
楚凝霜过来的时候,棚子这里站了不少兵士,牵着马好像在排队等着检查。
她看见霍去病,身上穿戴着齐整的甲胄,站在自己的黄骠马旁,正看张掌作检查马掌上的马蹄铁。
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楚凝霜看去时,他回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很平静,好像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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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随便哪个轻松闲适的地方。
张掌作抬头看了眼,见到楚凝霜,他高兴地招呼一声。
“女郎来了!过来看看这个,校尉这匹马刚才不老实,也不知道钉没钉好。”
楚凝霜快步过去,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
黄骠马似乎听出刚才张掌作在内涵它,晃着脑袋想要离开。
刚抬起蹄子准备走,看到跟在楚凝霜后面的疾风,又及时止住。
算了算了,老大的老大还是要给个面子的。
它配合地撅起蹄子给楚凝霜检查。
霍去病弯腰,手撑在膝盖上。
“如何?”
马蹄铁的弧度正好,钉子的角度也合适。
钉完之后还特意把露出来的钉头敲弯了,牢牢地嵌在蹄壳里。
楚凝霜捏着马蹄铁晃了晃,仰起头看霍去病。
“没问题,校尉放心骑就好。”
霍去病愣了下,直起身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
“……多谢。”
“没事,是张掌作手艺好。”楚凝霜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向张掌作夸道。
“掌作你钉蹄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掌作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块。
“那是,老张我打了三十年铁,这点活儿还能干不好?”
“其它的马怎么样了?还有多少没检查的?”
楚凝霜问着,朝其它马那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合适,又转过身看向霍去病。
她拱手道:“霍校尉,我们先去忙了。”
“嗯,正事要紧。”
霍去病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腰间挂着的望远镜。
今早又试过几次,远视的效果好得出奇,操作也简单,他很快就掌握了。
霍去病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再询问的了。
至于那个噩梦……
还是等战后回来再看情况吧。
*
楚凝霜和张掌作一起去看了最后一些马鞍、马镫的安装。
这里已经有了后世的‘流水线’概念,有木匠专门锯木头,有木匠专门塑形,随后又有铁匠配合着安上铁环。
但就算再流水线,几天时间也没办法供给全军。
成套做好的只有千余,忙活了一上午才检查妥当。
看着将士们离开辎重营的背影,张掌作十分感慨地说。
“希望这些东西能让出征的兵士多杀几个敌人,也多几个回来的吧。”
“……一定会的。”楚凝霜认真道,随即她看向张掌作。
“掌作,马鞍、马镫、马蹄铁的制作,我已经都教给你们了,现在大家的制作也越发熟练,这里应该也用不上我了。”
张掌作闻言大惊,联想到今天军营的肃杀之气,顿时误会了什么。
“女郎!你——你不会是要随军出征吧?”
声音很大,周围工匠无不抬头看来。
一些急性子的围过来,满脸写着担忧,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听说楚凝霜之所以会来到军营,就是因为她在霍校尉出兵时,协助霍校尉杀敌了。
现在大军即将再次出征,莫非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11.那老头打不过我
楚凝霜无奈,连连抬手下压。
“好了好了,我不是要去出征。”
她解释道:“我想去伤病营看看,师门里还有些治病救人的法子,我想看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闻言,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要去出征就好。
楚凝霜:“张掌作可否带我过去?”
“行,行!等收工的,我带女郎去。”
张掌作连连答应,不过军中有规定,除非收工,否则工匠不能随便离开岗位。
楚凝霜也知道这点,没有着急。
她的大蒜素还需等上一两天才能使用呢。
…
收工的锣声响起时,日头已经偏西。
早在白天的时候,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分批离开了,营地里只剩下一些留守的兵士负责守卫。
工匠们都很不舍地和楚凝霜道别。
李狗哽咽问,“女郎之后还回来吗?”
“自然,你们遇到什么难题,也可以去伤病营找我。”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收拾好面前的东西,到河流边洗了洗手。
张掌作走过来,叹了口气,手里预备着一盏行灯。
“女郎,现在去?”他问。
楚凝霜应了一声。
张掌作没再说什么,提着灯在前面带路。
虽然有点不舍得楚凝霜离开,但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伤病营那些兵士……也确实可怜,若女郎真有救人之法,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穿过辎重营的棚子,绕过马棚,朝营地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越走越安静。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简单的血腥或者腐臭,而是一种更沉重的、绝望的感觉。
楚凝霜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伤病营就在前方。
几排帐篷扎在背风的地方,在渐暗的天色下,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坟包。
帐篷外,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裹着头脸,有的靠在柱子旁坐着,一动不动。
张掌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些是轻伤或者伤快好了的。”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帐篷里的是重伤的,再那边……”
他没说下去。
楚凝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个新堆的土包。
土包前没有碑,只有几根木棍插着。
为了防止军中因尸体过多产生疫病,一旦有了尸体,都是尽快处理的。
她收回目光,抬脚走进第一间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灯,因此光线很暗。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就那么简单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棚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凝霜接过张掌作的行灯,一一照过他们的脸。
一个年轻兵士躺在最外边,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
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洇着黑褐色的血渍。
被光照到,他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还有一个躺在中间,半边脸都被布包着,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棚顶,许久才缓缓眨动一下。
楚凝霜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那只眼睛动了动,转向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楚凝霜看见那只眼睛里有一丝光。
是想要活下去的光。
楚凝霜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眨了眨,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棚顶。
楚凝霜走去下一个帐篷。
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一样。
昏暗的光线、不知铺了多久的草褥、浑浊的空气,还有那些躺着、坐着、呻吟着、沉默着的伤兵。
有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
有人伤口化脓,烂得能看见骨头。
有人不停地喊娘,喊爹,喊不知道什么人的名字。
有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走近了才能看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楚凝霜一路走过去,表情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一直握在身侧,握得很紧。
她眼前出现一幅幅的画面。
不是眼前的,是后世的,是她从书上、从纪录片里、从那些纪念馆的黑白照片看到的画面。
战场,伤员,简陋的医疗条件。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身体,那些绝望痛苦的眼睛。
不一样的时代,一样的场景。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牺牲。
14年抗日战争,有人倒下,又有更多人站起来。
一年又一年,哪怕不知道未来能否获胜,却依旧前赴后继地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每每想到,都控制不住地鼻酸。
她从来没忘记那些画面、那些屈辱,那些为了民族而战,为了国家慷慨就义的仁人志士。
眼前这些人,和那些战士有什么区别吗?
或许是有一些的,这里很多人不是自愿参军,但他们到了战场上,没有退缩,没有当逃兵、当叛徒!
为了挡住匈奴人的铁骑,为了守住汉家的边塞,为了……或许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们只是被征兵来的,因为皇帝要和匈奴人打战,所以他们就来了、战了、受伤了,然后就这么躺在脏污的干草上,等着活或者等着死。
走到最后一间帐篷的门口,楚凝霜停下来,里面传出严重的咳嗽声。
天越来越黑了,帐篷掀着帘子,那片黑暗里有一道跳跃的火光。
火光晃了晃,同样是一盏行灯。
有人察觉到外面的两人,缓缓走出来。
张掌作明显认识那人,打招呼道:“方军医,您还在啊。”
那是个老头,脸上皱巴巴的,得有五六十岁的样子,背有些驼,说出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犀利。
“老夫要是不在,这些人就直接等死算了——你来干嘛?还带来个这么年轻的小娃娃,可别吓到晚上做噩梦。”
“这是楚氏,楚凝霜,您没听说吗?是霍校尉从草原上带回来的。”
张掌作介绍道:“她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伤病营这的医吏应该都随军出征了吧?”
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随军治疗。
至少打完仗还好运活着的伤员,得先紧急治疗一番,才可能有命活到回来。
方军医要是年轻,也会跟着去。
但他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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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伤病营这边,也离不开人。
方军医冷哼一声,嫌弃地摆手。
“走走走,我这再怎么缺人手,也不需要一个打铁的添乱!”
“方军医,小瞧人了不是。”张掌作想要据理力争一下。
“女郎的师门可是很厉害的!她说能帮忙就是能帮忙!”
“哼,什么狗屁师门,要真有那么厉害,怎么就她一人下山?”
方军医态度坚决,且完全不相信军营里的那些传闻。
他觉得楚凝霜肯定抱有什么目的,指不定是什么不择手段的外敌。
不管张掌作说什么,他都不同意楚凝霜来帮忙。
楚凝霜这时道:“张掌作,多谢你替我说话,既然方军医不同意,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啊?”张掌作愣了愣,连连点头。
“行,行……现在也确实不早了。”
“哼。”方军医又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帐篷。
离开伤病营,张掌作才解释道:“女郎,别放在心上,那老头就是这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没事。”楚凝霜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辎重营那边,有你在,我放心,不会出什么岔子。”
张掌作听着,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女郎,你……”
楚凝霜平静道,像是说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之后我不会经常过去了。”
张掌作愣住了。
“可方军医那边……”
楚凝霜又看了眼伤病营,收回目光。
“我就要在这儿帮忙。”她难得轻快地说,“那老头打不过我。”
张掌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女郎,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是他看不懂、更无法理解的。
不是怜悯。
那不只是怜悯。
那是一种在‘人民万岁’的思想熏陶下,对底层百姓发自内心的重视与尊敬!
即便来到了陌生的古代,飘扬的红旗也依旧能带给她力量,引导她前行的方向。
“女郎。”张掌作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儿…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但好像……她也不属于辎重营。
张掌作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被那双看不懂的眼睛深深地震撼住了。
“张掌作。”楚凝霜又开口。
张掌作下意识。
“在!”
楚凝霜道:“走吧,回去了。”
两人回去,在军营里分开。
楚凝霜在自己的帐篷门外,看到一名等候的兵士。
那人端着托盘,正和挡在营帐门口的疾风大眼瞪小眼地看。
“女郎!”兵士看向她,笑道。
“这是你的饭,已经有点凉了,需要小的再热一下吗?”
“不用了。”楚凝霜道谢,接过托盘时问。
“霍校尉没跟着大军出征吗?”
兵士回答,“去了,但厨子还在,特意给您做的饭。”
原来如此。
楚凝霜恍然,又问道:“那你呢?不去出征?”
“小的是留守的。”兵士又解释。
“女郎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
12.能活
楚凝霜:“那正好,明天一早你能送些烧开放凉的水过来吗?送去伤病营,水要越多越好。”
“伤病营?”兵士瞬间紧张起来。
“女郎可是伤到哪了?要不要紧?”
完了完了,大将军和校尉都让他好好保护女郎啊啊啊——
“我没事。”楚凝霜连忙解释。
“辎重营的事告一段落,从明天开始,我准备去伤病营帮忙,那里缺人手。”
兵士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但伤病营……”
楚凝霜:“有什么问题?大将军不让我去吗?”
“那倒不是。”兵士犹豫开口。
“但伤病营里,有些人的病可能会传染,女郎身份尊贵,万一…”
“无妨,我会很小心的。”楚凝霜保证。
“那里的方军医都不怕被传染,我自然就更不怕了。”
兵士还想再劝,但楚凝霜态度坚决,他只好答应明天一早送水过去。
楚凝霜:“要烧开放凉的,你也注意不要被烫伤。”
“是!小的记下了。”
兵士红着脸点点头,又在帐篷外守了会儿,拿到楚凝霜吃剩的托盘便跑走了。
帐篷里,楚凝霜没有睡,拿起密封着大蒜油的罐子摇晃几下,又开始新一轮捣蒜做大蒜素的循环。
…
天刚蒙蒙亮,楚凝霜就踩着晨露,来到了伤病营。
不远处,几个轻伤的兵士已经在活动了,有的在慢慢走动,有的在相互帮忙换药。
在她走近时,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困惑。
她重新绕了一圈伤病营,发现昨晚没观察到的一处地方。
原来这里有烧水做饭的露天灶——也就是两个大陶罐放在垒起的石头上,旁边零散放着些柴火。
一个老兵正蹲在地上生火,烟熏得他直咳嗽。
“我来吧。”楚凝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燧石。
老兵愣了愣,让开位置,诧异地看她。
那眼神里,既有困惑,又有怀疑。
楚凝霜看着不像是会生火的人,倒应该住在宅子里,当个抚琴闲适的贵女。
但楚凝霜很快就把火生起来了。
“你打算做什么,烧水?”
老兵反应一会儿,“呃,做饭。”
他把手里紧抓的一袋粟米往前递了递。
“好,那你做饭吧。”
楚凝霜没接,起身离开时,伤病营外走进来几个挑担的兵士。
“女郎!”昨晚送饭的那人招呼道:“您要的水,还热乎呢。”
说着,他放下手,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好的饼子,“这是今早的饭。”
“多谢,你们吃了吗?”
楚凝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问。
“等会再吃也不迟。”兵士无所谓地摆手。
“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了,你们快去吃饭吧,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众人连连摆手。
一人拱手道:“倒是这里的弟兄们,辛苦女郎费心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楚凝霜保证道。
那几人来得快,跑得也快。
远远还能听到他们兴奋的讨论声。
“第一次有贵人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话。”
“女郎真漂亮,又温柔又漂亮!”
“行了行了,小点声,也不怕被人听见。”
这就算客气了?
楚凝霜摇头笑笑,提着两桶还温热的水,进了最近的帐篷。
在其中一桶水里,她估摸着倒了些盐,不是这时代的劣质盐,而是从游戏商场购买的精盐。
虽然无法精确调配出生理盐水,但给病人喝些淡盐水,还是能补充体力,强健身体的。
白如雪的精盐倒入温水里,迅速便化开了。
楚凝霜用桶里带着的长柄木勺搅了搅,倒进自己带来的陶碗里,拿去给帐篷中的病人们喝。
那个躺在最外面的年轻兵士是腿受了伤。
昨日还能动动眼睛看他们,今天却紧闭着双眼艰难喘息,嘴唇干裂得像是被人撕开的一样。
楚凝霜蹲下,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来的。
她把碗放到一边,搀扶起他的上半身,又拿起碗,把碗沿凑到他唇边。
“能听到我说话吗?张嘴,先喝点水。”
兵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本能地张嘴。
盐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呛了一下,又喝了几口。
楚凝霜把他放回去,从自己随身的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绷带和金疮药。
在游戏里使用后能立刻回血的金疮药,到了这里就变成了正常的金疮药。
她昨晚用自己的胳膊试过,划了道口子后撒上金疮药,伤口很快止了血,但今早看的时候,却依旧有一道明显的伤。
她心里有数了。
汉朝也有金疮药,她的不过是效果更好一些。
若是军医问起,她甩出《赤脚医生手册》《本草纲目》之类的医书,完全能糊弄过去。
至于游戏里绷带的材质,就是普通的布,没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将对方的伤腿重新上药包扎后,楚凝霜继续去下一个人那里。
那个半边脸被布条包着的伤员还像昨晚一样,露出的那只眼睛依旧睁着,望着棚顶,死寂死寂的。
楚凝霜过去蹲下,轻轻揭开他脸上的布。
布下面是一道狰狞的刀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伤口边缘红肿发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
那人一动不动,任由她看。
楚凝霜也不说话,看过后直接拆开布条,将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她浸湿一块布,一点一点地清洁伤口周围的脓液。
没有麻药的当下,对方肯定很疼。
但他始终没有动,只有那只望着帐顶的眼睛,缓慢地下移,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认真,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那伤口恶心恐怖。
将伤口清洁干净后,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
“明天再换。”
楚凝霜问道:“还有别的地方有伤吗?”
兵士的脑袋摇了摇,眼睛仍盯着她。
“我…能活?”他好久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凝霜望着他,笃定地说。
“能活。”
兵士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从第一个帐篷,到最后一个帐篷,哪怕楚凝霜仅仅只是换个药和绷带,给他们喝点水,时间就已经过去一个上午了。
太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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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挂在头顶的时候,她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帐篷前。
正要进去时,一人喊道:“女郎,别进去!”
她停住脚步,困惑看去。
就见那个早晨生火时见过的老兵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别…别……”他摆手道,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面是会传染的,就是…就是传尸。”
传…尸?
帐篷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楚凝霜心下恍然,莫不是肺结核吧?
那确实很糟,古代十痨九死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旦被确诊为肺结核,患者就会在咳血、消瘦、潮热中慢慢耗干生命。
不过,只要还没咳血,就说明情况还没那么严重。
或者那根本不是肺结核,就是感冒或气管炎之类的。
想到此,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昨晚方军医就是从这个帐篷里出来的,对方没戴口罩也不怕传染,她一个年轻人没道理比一个老人家还虚弱吧。
“放心吧,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楚凝霜安慰一句,义无反顾地进了帐篷里。
帐篷的帘子门一直都是向上卷起来的,里面光线还可以,能看清躺在其中的人。
只有一个瘦弱的兵士,看眉眼相当年轻,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咳嗽。
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
楚凝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咳了多久了?”
兵士抬起头,眼神惊恐又茫然。
楚凝霜没有等他同意,轻轻拉过他捂着嘴的手。
手很脏,但手心没有血,是个好现象。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试试他的额头。
同样很烫。
“咳了多久了?”
她又问。
兵士摇摇头,不知道是咳得没法说话,还是在表示不知道。
他就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
“五六天了,喝了药也不见好转。”
一道声音代替兵士做了解答。
楚凝霜并不意外,对方进来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在她检查兵士情况的时候,那人默不作声地审视着,直到此刻才开了口。
楚凝霜看去,果然是方军医。
“方军医。”
老头背着一个木箱,模样比昨晚见过的时候还要老上几分。
他昨夜很晚才回去休息,今天本想早些来,但实在是老了,身体吃不消,这才到了现在才赶过来。
一进来伤病营,方军医就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那些轻伤兵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朝一个方向望去,眼中有莫名的神采。
又有一个人瘸着腿过来,神色急切。
“方军医,您可来了!”
“这么急做什么,我还不能睡个懒觉了。”
方军医捻着胡子,脚步却是快速地进了一个帐篷里。
瘸腿老兵追着解释。
“今早女郎来了,就是那个——军营里一直在说的楚氏,她…”
“这是她做的?”
方军医打断了老兵的话。
他看着帐篷里的伤兵们,他们的伤口都换了新绷带,洁白的,显得和脏乱的帐篷格格不入。
那包扎手法,一看就是行家里手,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13.军营物资紧缺
瘸腿老兵愣了下,点头。
“是、是啊,她一早就开始忙活了。”
方军医没再理他,过去一个个查看起来。
“你怎么样,感觉如何?”
兵士点头,曾经死水般的眼睛重新有了点希望。
“好,女郎帮我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伤口没有那么痒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唯有那个发高烧的,依旧迷迷糊糊什么都没说。
方军医心情复杂地走出帐篷,难道他想多了?
那女郎虽然来历可疑,但其实真有一颗侠胆仁心……
“那楚氏——现在何处?”
方军医问那瘸腿老兵。
老兵指了个方向。
“往那边去了。”
方军医立刻往那边走,老兵也跟着。
走了会儿,方军医发现自己的速度竟然比不过一个瘸腿的老兵,只能慢悠悠跟在后面,不由气急败坏瞪了前面的老兵一眼。
老兵不知道,他快速赶去找楚凝霜,很快又回来,满脸焦急。
“不好了!方军医,那女郎进了传尸的帐篷!”
方军医心中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还没确定是否真是传尸呢!别乌鸦嘴。”
说着,他也进了那顶帐篷。
再之后,便是现在。
看着楚凝霜沉静的脸,方军医哼了一声。
“这人你可有什么治疗之法?”
楚凝霜摇摇头,诚恳道:“我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尽力而为。”
方军医皱紧眉头,权衡片刻后生硬叮嘱。
“军营物资紧缺,需要什么提前报备——继续忙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帐篷,忙活着去煎药了。
楚凝霜知道,老头这是同意她留下了。
她松了口气,虽然之前说老头打不过她,但她也不可能真和这个老头动手,万一气出病来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女…郎……”
细弱沙哑的声音从那年轻兵士口中响起。
楚凝霜再次蹲下身,耐心询问。
“怎么了,有哪不舒服吗?”
兵士摇摇头,“走…咳咳,别传染……咳,你。”
他虚弱抬起手,手指指了指她。
楚凝霜愣了愣,若是这人抓着她急迫地想她救命,她反倒会没什么感觉。
但这人却让她走,担心她被自己传染…
楚凝霜承认自己被触动到了,她伸手握住对手抬起的手,轻轻晃了晃。
“没事,不会传染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兵士的眼睛微微睁大。
涌出的泪水划过眼角,流淌出清晰的两道。
楚凝霜放下他的手。
“我去换水,还有很多事要忙。”
…
中午,送饭的兵士又过来了。
一碗粟米饭,一碗带着大块肉的肉汤,竟然还带着两个鸡蛋。
楚凝霜突然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小的叫张虎。”兵士笑道,眼睛好奇地朝伤病营张望。
“女郎午后还要待在这吗?伤病营的弟兄们…还好吧?”
“还好,辛苦你继续给我送饭了。”
楚凝霜把其中一个还热乎的鸡蛋拿给这个叫张虎的年轻人。
张虎立刻退后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女郎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张虎可是奉命照顾女郎的!”
楚凝霜笑了,收回鸡蛋。
“好,那我就不给了,之后一定向大将军好好夸夸你。”
“嘿嘿,那就多谢女郎美言了。”
张虎一拱手,问过没什么事后就走了。
楚凝霜端着食物,找到那个瘸腿的老兵。
都到中午了,伤病营竟然还没生火做饭。
“你们什么时候生火做饭?”
老兵愣了下,困惑笑道:“女郎,我们下午才吃第二顿。”
楚凝霜愣了愣,她之前看军营里的兵士都是一日三餐。
看来随着大军的出征,留守兵士的待遇降低了一些,亦或者……伤病营一直都是这样。
她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好,既然你没事的话,就来帮我烧火做饭吧。”
“啊?”老兵茫然不解,但还是跟着楚凝霜到了灶前。
灶上的两口大陶锅黑糊糊的,里面还有早晨做饭后留下的残渣。
楚凝霜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个卫生啊,真是任重而道远。
“拿着。”她把托盘递给老兵,自己舀了水倒进罐里,生火烧开后搬下陶锅,又倒进些凉水,用布擦洗干净。
老兵愣愣地看着,想帮忙但被楚凝霜阻止。
“这次我来做,你好好学,之后做完饭都要这么清洗一遍。”
用开水煮一遍的效果,比用凉水洗十遍都管用。
她把洗干净的陶锅重新架上,添上上午剩下的凉白开,把托盘上的粟米饭、肉汤都扔进去,用木勺搅拌捣碎。
“这……”老兵看着这一切,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
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饭分享给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吃?
楚凝霜没说话,又从腰包里抓出把大米扔进锅里,随后专心搅拌起来。
自己喝粥的话,她喜欢稀到只有几粒米的米汤,不喜欢粘稠的白粥。
现在却是在庆幸,就算加了很多倍的水,锅里的粥也还算是一份不错的稀粥。
“咕嘟”“咕嘟”。
米粥逐渐煮开,开始冒泡。
楚凝霜又往锅里倒了些盐,尝了尝感觉差不多后,让老兵帮忙盛饭。
“女、女郎……”老兵依旧不可置信。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这是给我们吃的?”
楚凝霜点点头,一边剥开鸡蛋往嘴里塞,一边理所当然地反问。
“难道我一个人还能把这么一大锅的粥全喝了吗?”
她心想,与其让霍去病把吃不完的粱肉扔掉,不如她牺牲一点,帮他把那些赏赐全都吃了。
积攒的功德,她可以分霍去病一半。
“女郎!”老兵声音颤抖,热泪盈眶,当即就要跪下给楚凝霜磕头。
楚凝霜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老泪纵横道:“小的…小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从此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干嘛,你帮我多干点活就行了。”
楚凝霜无语,催促道:“快舀粥吧,给他们送过去。”
*
帐外狂风卷着沙砾,扑打在毡帐上发出细密的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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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这里是大汉军队苦寻不得的匈奴主力所在。
伊稚斜单于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兽皮褥上,面前摊着一张粗略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条勾画着一些只有匈奴人才看得懂的符号。
“三千人。”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代表汉军营地的标志。
“斥候已经探查清楚,苏建、赵信各领一部,离我们这儿不过一日马程。”
帐中数位匈奴贵人面面相觑。
左贤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单于,这太可疑了,区区三千人便敢深入我草原之中,我疑心这是卫青的陷阱。”
“陷阱?草原是我们的草原,就算有伏兵,还能藏到天上去?”右大将冷哼一声,有着不同的意见。
“我看这分明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三千汉军,吃掉他们,卫青那老狗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吃?你拿什么吃?”左贤王瞪着右大将,嘲讽一句后再次看向单于,语气恳切。
“单于,我们的探子至今未能找到汉军主力,卫青、李广一个都没露头,这时候去打,一旦是汉军陷阱,我们绝对会损失惨重。”
单于仍在沉思,粗眉皱得极紧。
“那就先不吃。”说话的是浑邪王。
他的手指捻着腰带上的金饰,说出一计。
“赵信——这人本就是匈奴人,前几年才投了汉朝,单于若能许他王位,让他阵前倒戈,这三千人不战自溃。”
帐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相互看看。
有人无声点头,感觉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伊稚斜的目光看向浑邪王,有些意动。
“赵信……他原本就是小王,你觉得再许他一个王位,他会愿意吗?”
“自然。”浑邪王自信满满地说。
“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赵信降汉,他的处境又能好…”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通报,毡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沙土的匈奴斥候踉跄着扑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声音几乎变了调。
“单于!后方…后方遇袭!有一支汉军骑兵,不知从哪绕过去的,袭击了藉若侯的部落!”
伊稚斜霍然起身,目光如刀。
“说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他们杀了…杀了藉若侯产,还有相国、当户,俘虏了您的叔父……咱们的人死伤无数,等援军赶过去时,那支汉军已经跑了!”
帐中一片死寂。
伊稚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那么多匈奴高层被杀,被掳,而他的主力却在这里,离后方数百里之外。
“谁!”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带的兵?”
“逃出来的匈奴说……那伙汉军的头领好像是叫……”
斥候顿了顿,“——霍去病!”
霍去病?
这个名字,今天之前,伊稚斜从未听过。
但从这一刻起,他将记住一辈子!
“单于!这果然是圈套!”左贤王猛地起身,像是终于想明白如今的一切。
“卫青那老狗早知道我们的位置,苏建、赵信二部是专门来牵制我们的,只为了让那姓霍的汉军绕后袭击!”
14.暴风雨到来前
“住口!”伊稚斜一声暴喝,整个毡帐都仿佛震了震。
他盯着地图上的汉军营帐,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羊皮烧穿。
“卫青敢派人掏我的后方!我就敢吃他的前军!”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今夜就给我扑上去!我要这三千汉军,一个都不许活着回去!”
“单于!”左贤王还想再劝,却被伊稚斜一眼瞪了回去。
“你怕这是陷阱?那更好。”伊稚斜冷笑。
“我正愁找不到卫青在哪!他要是敢来,我就连他一起吃掉!”
浑邪王张了张嘴,想再次提“策反赵信”的事,但看着单于那张铁青的脸,终究没敢出声。
帐外,狂风更烈了。
远处的草原上,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霍去病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黄沙覆盖的高坡上,举起手中的望远镜。
这些天长途奔袭,除了安排斥候分散探查外,他就一直在使用这东西侦察前方。
用得多了,如今已经驾轻就熟。
这东西不仅可以侦察远处的情况,还能够通过中间端的一个旋钮,调节距离。
这简直是件神物!
对于远离大军再次单独行动的霍去病而言,这东西的作用比派出十几个斥候都要管用。
也难怪舅舅会再三叮嘱他,千万要好好保管,不可丢失。
镜片里,清晰地出现一片连绵的营帐。
营帐里行走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这东西也给我看看吧?”
旁边有骑兵语带羡慕地说。
霍去病看他一眼,是赵破奴。
这人能说会道,胆子还大,是他之后想重点培养所以才放在身边的人。
不过……想培养不代表就要分享望远镜。
现在这可是霍去病的宝贝,就算楚凝霜这个前主人来要,他都不可能给。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这望远镜的价值,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打算等这次回去,问问那女郎多少钱肯卖,他一定不会吝啬!
“校尉…”赵破奴眼巴巴地看着。
“找到匈奴主力的位置了。”霍去病把望远镜挂在腰侧,冷声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整饬兵甲、解裹尽飧,毋得喧哗!”
众人的神情顿时一肃,连赵破奴都变得正经起来。
军令快速传递下去,所有人都开始吃饭喝水,为之后的战斗养精蓄锐。
一千轻骑奔袭四日,几乎就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人累了就把自己绑在马上眯一会儿,马累了就换另一匹马,终于,他们锁定了匈奴主力的位置,之后还要快马赶往卫青要他们埋伏的地方。
这和霍去病此前的奇袭不同,当时他们没有援军,打完就走,这次是和大军配合,要前后合围击溃匈奴主力。
他们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才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
一匹快马裹着蹄子,快速来到后方缓慢前行的大军之中。
卫青骑马行在大军中段,‘卫’字帅旗所在便是他的位置所在。
“大将军!”兵士汇报道:“霍校尉已找到匈奴主力所在。”
说着,他取出一张地图,给卫青指明匈奴营帐的具体位置。
卫青看着,果然距离苏建、赵信的位置很近。
恐怕那两位将军的动向早已被匈奴掌控。
卫青沉声道:“回去告诉霍校尉,让兵士们看好自己的马具,切勿冲动冒进。”
“是!”兵士领命,换了匹快马后再次离开。
卫青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行进的大军,再次想起楚凝霜的话来。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做这样一个噩梦?
至于她所说的,高祖皇帝的母亲梦到神仙一事,卫青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但陛下相信方士,这世间也多有些无法解释的神异事件出现,要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莫非那女子真是神仙下凡吗?
卫青困惑摇头,轻叹口气。
算了,如今最紧要的,还是抗击匈奴。
剩下的,由陛下决断便好。
…
夜渐渐深了。
伤病营里,油灯一盏盏地熄灭。
楚凝霜提着行灯向外走,帐篷外是璀璨明亮的星空。
疾风等在外面。
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一个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女郎……”
楚凝霜转过头。
是那个半边脸受伤的人,露出的眼睛望着她。
“你明日还来吗?”
“自然要来。”楚凝霜答道。
自她来到这里的七日里,这个人每晚都要问一遍,她也每次都回答。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眼睛眨了下。
“俺叫…王二。”他说,“河东人。”
“王二。”楚凝霜记住了。
“我叫楚凝霜。”
王二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楚凝霜骑马回了帐篷,立刻去看自己的大蒜素。
四天前,她给一些溃烂严重的人抹了些大蒜素稀释液,效果应该说还不错。
因为发炎而高烧不退的人过了没两天就退烧了,伤口溃烂的情况也减轻了不少。
在大蒜素试制成功后,她把背包里剩下的大蒜都捣完了,这是泡得最久的一罐。
她现在每天晚上回来,都得摇晃几下,在心里为它们祈祷祈祷,这才能安心做其它事情。
放下摇晃好的罐子,楚凝霜摊开一份竹简,提笔沾墨续写昨晚没写完的内容。
寒乃标,热乃本。春为温,夏为热,秋……
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虚拟屏幕悬空在左侧。
屏幕显示的正是她在抄写的《本草纲目》伤寒热病里的内容。
背包里那些通过‘奇遇’获得的书籍道具,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变成了一本本写满文字的真实书籍。
这大大方便了楚凝霜。
她的确在穿越前看了不少穿越者小课堂,但要说全都背下来记住,是根本不可能的。
营帐外,不知是谁在唱歌。
声音听不清楚,只有那种苍凉的感觉真实无比。
匈奴人行动起来了。
大营中火光晃动。
骑马回来的斥候汇报了所见的情报。
霍去病骑在马上,冷肃的面容没有丝毫疲惫。
他的眼睛很亮,清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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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身后众人。
人衔枚,马裹蹄,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
树立着苏、赵两面汉旗的军营内,两位将军还不知道匈奴朝自己而来。
他们与卫青大军分兵,率三千骑向东北方向搜索前进。
行进数日,未见匈奴踪迹。
苏建拧眉沉思,望着地图久久不发一语。
赵信双手抱臂,在大帐内来回走动,思索匈奴主力的位置。
作为匈奴降将,他在大汉并未受到过多的刁难。
如今的皇帝刘彻是个用人不拘一格的开明君主。
不管是身份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还是他这样曾与大汉为敌的匈奴小王,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担任要务。
赵信迫不及待想要大展身手。
然而搜寻多日,仍未见匈奴踪影,这不免让他心焦。
“苏将军。”赵信突然提议道。
“你我明日不如再率军向东北方向行进一番?”
苏建皱眉,“赵将军,你我二人已远离大军,若遇匈奴小股部队尚且可以应付,但若真遇到匈奴主力,恐会折戟于此。”
赵信知道这是个问题,但他开了口,也就意味着心里有了主意。
“你看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我二人可多派斥候探查,若遇匈奴主力,即便没有一战之力,也可及时撤离。”
苏建仔细看着赵信所指的方向。
赵信又道:“苏将军,你我二人率军作战,至今寸功未立,何不趁如今粮草充实搏上一把,若此后与大将军合兵,想再立功可就难了。”
苏建沉默不语,许久后长叹一声。
“赵将军所言……也有道理。”
赵信心中大喜,面上却仍镇定,等着苏建做出最后定夺。
苏建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二人都是将军,但赵信为匈奴降将,地位自然要比他低上一些。
苏建:“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启程,继续向前推进!”
此一夜,平静得有些过分。
暴风雨到来前,天空也是如此平静的。
黑夜逐渐退去,东方的天边出现一道极细的光。
大营里,士兵们早早起来,在将军的命令下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轰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条黑线遮住天边的白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身上插着一支羽箭的斥候驾马赶回,喊出“匈奴来袭”的消息后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建脸色难看,极目望去,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一支巡逻队、不是偏师,那是单于的王旗——伊稚斜倾巢而出,至少三万铁骑,正从三面向他们压来。
“骑马布阵!”苏建拔剑大喝。
“弓弩手上弦!车骑结环!”
匈奴来势汹汹,汉军的确骚乱了一阵。
但在将军的指挥下,三千人还是很快恢复镇定,迅速收拢。
辎重车围成一道临时壁垒,长矛斜指向外,弓弩手在内三层迭列。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薄薄一圈车阵,在数万骑兵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赵信策马来到苏建身边,面色铁青地望着远方那面王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15.随我进攻赵信叛军
匈奴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第一波箭雨遮天蔽日而来,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带着尖锐的啸叫扑向汉军阵中。
盾牌上响起密集的“笃笃”声。
有人闷哼着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去后方,又有其他人上前补齐。
箭雨过后,紧接着是骑兵的冲击。
那些草原上的骑手们,以百人为队,呼啸着冲上来,又在近前时突然转向,贴着车阵边缘疾驰而过,手中的弯刀借着马力斜劈向前。
汉军长矛刺出,有的刺中马腹,人马俱倒。
有的刺空,收矛不及,便被下一骑斩落。
嘶吼声、惨叫声,马匹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画面。
第一波冲击刚退,第二波又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建浑身浴血,刀刃砍得卷了口,夺过一杆长矛继续督战。
他嘶哑着嗓子大喊,“稳住!守住阵脚!大将军会来救我们!”
可他自己也知道,卫青的主力离这里至少三日路程。
就算接到消息及时出发,等赶到时,这里恐怕也只剩遍地尸骸。
就在这时,匈奴人的进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苏建愣住,随后很快知道匈奴想干什么了——招降,不然他们不会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停住。
“赵信!你本为匈奴小王,战败被俘后归顺汉人情有可原!”
匈奴开始传递单于的话,“本单于许你王位,你可愿回归草原——?”
别看伊稚斜此前怒火中烧,好像丧失理智了一样。
实际他一直记得浑邪王的提议。
近几年来,汉军对匈奴的打法发生了变化。
他们需要像赵信这种加入过汉军的人来重新了解汉军。
赵信喉结一动,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苏建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大喊一声,“赵将军!”
一声大吼惊醒了赵信。
他看向苏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苏将军……这一战,我们赢不了。”
人数差距太大了,匈奴又占了奇袭的优势,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苏建目光如刀,仍是不可置信。
“赵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就是匈奴人。”赵信垂下眼帘。
“你我兄弟一场,不如你随我一起投降,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苏建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
“赵信!我当你是条汉子,原是我瞎了眼!”
他霍然从亲兵手中提起自己的将旗,朝周围将士大喊。
“大汉将士!有胆气的,跟我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汉军齐声怒吼,竟跟着他翻过车阵,朝匈奴人扑去。
亲兵护在苏建左右,冲将军大喊。
“将军快走!”
“弟兄们为你撕开一道口子!”
赵信望着那些赴死的背影,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他举起自己的刀,冲周围亲信们道:“想活命的,随我诛杀汉军!回草原后重重有赏!”
赵信部下,有编队进来的汉军,也有他原本的匈奴手下。
随着将军的一声号令,匈奴手下毫不犹豫地跟随呼号。
汉军对视,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直接破口大骂。
“我呸!赵信!你算什么东西!”
“陛下饶你一条狗命你竟敢背叛陛下!”
“兄弟们跟我杀,死也不当匈奴走狗!”
反抗者怒吼着,想要斩下赵信的狗头。
但无一例外,都被赵信身边的匈奴亲信击败。
赵信冷漠地看着他们的尸体,手握环首刀向前一挥。
“都给我杀——!”
“杀——!”
众骑兵大吼,冲向与匈奴前军厮杀的苏建一部。
腹背受敌,苏建部下的兵士越来越少。
苏建咬着牙,双眼赤红。
亲兵大喊着让他快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和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远天的闷雷,但转瞬之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大汉威武!”
“大汉威武!”
苏建愣住了。
赵信愣住了。
正在整队准备再次进攻的匈奴骑兵也愣住了。
伊稚斜单于勒马转身,朝声音来处望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道比匈奴主力还要威武数倍的黑色浪潮正在急速涌动。
那是骑兵,无数的骑兵!
汉军的铁骑,这果然是他们的陷阱!
“是大将军!”一名汉军士兵嘶声大喊。
“是大将军的旗号!”
苏建猛然看去,只见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卫”字大旗,正从南侧山坡上俯冲而下。
苏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再次仰天长啸。
“弟兄们!大将军来了——杀贼!”
“杀贼!!!”
残存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竟重振士气,朝面前的匈奴人扑去。
伊稚斜单于脸色铁青,咬牙冷笑一声。
幸好他提前想到这是陷阱的可能,调派左贤王、浑邪王率军在侧翼护卫,不然此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撤!”他咬牙下令。
“吹号,撤退!”
匈奴的号角声呜呜响起。
那些早已升起退意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朝北狂奔。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苏建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赵信。
攻守异形了,他命令道:“兄弟们,随我进攻赵信叛军!”
与如今士气高昂的苏建一部相比,赵信部下可谓是心如死灰。
赵信更是如此,那个刚刚还在劝苏建投降的人,此刻骑在马上,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的脸。
单于自顾不暇,哪能顾得上他。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匈奴亲信还在负隅顽抗,但他没有动,从卫青大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身边的人被一个个杀光。
赵信望向苏建,眼睛里情绪复杂。
苏建提着长矛,身下浴血的马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赵将军。”苏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方才说,不想看我死在这里。”
赵信闭了闭眼。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苏建扔了长矛,命人把赵信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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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陛下自有国法处置你。”
赵信下马,毫无挣扎,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卫”字大旗,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远处,卫青勒马而立,望着这场还在追击的战事,眉间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沉凝。
不知发生了什么,李将军和公孙两位将军的大军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合围过来。
只他这一路,是断不可能留下匈奴太多人的。
难道他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匈奴援军?
那去病那边……也不知道那边如何了?那望远镜又能否派上用场。
*
幸得有左贤王、浑邪王的队伍拖延了两面侧翼的汉军的合围速度,伊稚斜单于才能率领匈奴大军,几乎可以说是从容地离开。
奔驰在山势绵延的漠南草原上,伊稚斜单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卫青!妄你机关算尽,却也奈何不了我!”
此战他杀了那么多汉军,损失的兵力却更多是浑邪王、左贤王手下的猛士。
但随后他想到被突袭的大后方,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再度变得阴狠。
霍字旗——到底是谁?!
汉人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位将军?
“嗖——”
“嗖——”
“嗖——”
正在他思索之际,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啸声。
有人大喊。
“单于——有埋伏!”
羽箭从一处山坡上齐射而下,瞬间带走几十名毫无防备的匈奴性命。
随后是黑甲红袍的大汉兵士,速度极快地冲来,与匈奴短兵相接。
伊稚斜单于大惊,怎么这儿还有汉人士兵?!
但转念,他发现这伙人虽然气势很足,但人数偏少,似乎只有千人上下。
而他的大军哪怕正在溃逃,也有足足数万。
该死的汉人!
伊稚斜单于吼道:“杀了他们!”
“匈奴单于在这!”
汉军之中也有人在高喊。
双方快速冲撞在一起,转瞬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匈奴一片片倒下,那些汉军却有如神助,挥刀射箭、力气惊人,身体竟没有丝毫摇晃。
这——这和匈奴印象中的汉军完全不同!
伊稚斜单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汉军如入无人之境般,从容地在马上动作。
一名年轻骑兵连斩数人,越发靠近伊稚斜单于所在的地方。
然而单于身边好手众多,即便有亲卫在旁策应,那骑兵也被匈奴死士缠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靠近。
“走!快走!”
伊稚斜大吼。
匈奴军阵越发混乱。
很多人掉下马去,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被同伴纷乱的马蹄踩死。
刀光剑影,一片混乱之中,伊稚斜单于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突然一震,心中大喊“不好”。
那骑兵竟然快速收回刀,举弓搭箭,动作流畅无比。
“嗖——!”一道破空声响。
羽箭划过战场,以雷霆破军之式,贯入伊稚斜单于的左眼球内。
“啊啊啊——!”
弓箭带来的力道险些让伊稚斜摔下马去。
但最后,他硬生生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和从小练就的骑马本事,重新又坐稳了身体。
16.莫不是得道高人吧
左眼的疼痛是如此得强烈。
疼得他耳鸣目眩,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又在哪!
但他想,他应该永远不会忘记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有种感觉,若不及时除去那人,未来对方必定成他匈奴大患!
“单于!汉军追上来了!”
“是李广,汉军主力赶过来了!”
李广?该死!
浑邪王绝对是提前逃了,否则李广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实质化,滔天的怒火更是让伊稚斜单于发了狠。
他手握箭杆,嘶吼着硬生生拔出被羽箭贯穿的左眼球,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整个身体都歪倒在站马上。
“单于,坚持住!”
亲兵们接连不断的大喊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面汉旗。
旗上有一个复杂无比的字,不同于此前见过的‘卫’或者‘李’。
即便不认识,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坚定的答案。
——霍!
是那个绕过大军,奇袭他匈奴后方的陌生将领!
*
长安,未央宫。
看着加急送回的军报,刘彻的心情完全可以用过山车来形容。
大起大落、再大落,又大起,最后变成一连串的问号。
大起的是,此战杀敌一万多人,俘虏匈奴、牛羊若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胜。
尤其是初次领兵的霍去病,这个他最看好的孩子,带领八百骑兵就敢深入漠南,还取得了那么亮眼的成绩。
看到这的时候,刘彻恨不能代替霍去病,亲自创下这战场奇迹。
但随后,他的心情开始大落,气得没忍住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
赵信!
本就是个匈奴降将,看在对方还有些才能的份上,他不仅饶了他的命,还给了他前将军的位置。
他竟因匈奴势众,毫不犹豫就投降了!
若不是卫青大军来得及时,苏建和那些兵士可就都被他害惨了!
“传旨,赵信家眷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心里已经给赵信定了死罪,刘彻继续往下看,本就大落的心情再次大落。
“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
刘彻怎么能不生气。
他气得站起来,在桌子前走来走去。
大军好不容易找到匈奴主力所在,甚至完全有可能对匈奴完成合围,却因为李广、公孙贺、公孙敖被匈奴分兵缠住,导致合兵太慢,让匈奴单于从容逃了。
之后去病突袭匈奴溃兵,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凡再多一些人,肯定就能拿下单于了!
再大落之后又大起了一下。
去病射中了单于左眼?!
好好好!不愧是他培养的孩子。
就是可惜箭上没有涂毒,不然这一箭就足够干掉单于了。
看看去病的战绩,再看看其他那些将军。
真是没眼看!
他要重赏去病!重重地赏!
平复好心情,刘彻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军报。
军报还有最后一卷竹简。
他有些好奇,因为上一卷的末尾,已经差不多把军情都说完了。
卫青另起一卷,应该是要写另一件重要的事。
展开竹简,刘彻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卫青的字迹工整而简洁,说的却是一件奇事。
霍校尉追击途中遇一女子,名楚凝霜,自称隐世门派弟子,下山游历,骑白马。
依张校尉所言应当是产自大宛的汗血宝马。
此女身手不凡,助霍校尉追击匈奴骑兵,后回军营,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
经诸位将军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战马使用寿命,若能量产装备,汉军骑兵可减三年训练之功。
更匪夷所思的是后半段。
【一日夜,女子入中军大帐禀报:夜半惊醒,得一异梦,梦中见赵信、苏建二位将军遭匈奴主力包围。
青虽有疑,仍召大军前往,果遇匈奴主力袭击苏赵营地,遂战之。
霍校尉率一千骑兵,装备马鞍、马镫、马蹄铁,又持女子所赠一奇物,可看清数十里外的敌情。
此一战,千人之中无一人因掉马而死……】
放下这卷竹简,刘彻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他了解卫青,知道这竹简上的事若不是真的,卫青断然不会写下来告诉他。
但若真如信上所言,那女子的身份……莫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吧?
刘彻是很迷信的。
他在元光二年就已经见过一位颇有大才的方士,也就是李少君了。
李少君把先秦时期一位著名方士安期生的炼丹秘方上奏给他。
“丹砂可以炼出金丹,吃了金丹就能成仙——我曾经在海上漫游,遇见了仙人安期生,他经常吃一种像瓜一样大的枣子。”
后来李少君去世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彻让人打开了他的棺椁。
结果里面没有尸体,只剩下衣服和帽子。
刘彻已经33岁了,放在后世还算青壮年。
但在如今——尤其是自他之前的父亲、祖父都48岁、46岁就死了,他怎么能不着急。
想要永远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希望能在他在位的时候,将北方匈奴尽数剿灭!
他绝不想让匈奴再闯入边境,伤害边境的安宁,也不想将这个难题留给子孙后代解决。
重新拿起竹简,刘彻又看了一遍。
夜半忽寐,得一异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他实在太好奇那女子的身份了。
“传旨——告诉大将军,等大军回朝的时候,带那女子一并来长安,朕要见见。”
“诺。”内侍退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刘彻拿着那卷竹简走到殿门外,抬头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远处,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长鸣。
“楚凝霜。”他念出那个名字。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另有内侍快速取来一件披风,服侍他披上。
“东方朔。”他忽然开口。
旁边侍立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臣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
东方朔愣了一下。
“陛下何出此言?”
汉武帝把竹简递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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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这个。”
东方朔接过竹简,仔细看完,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
汉武帝笑看向他。
“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东方朔拱手,“陛下,臣此前上天为陛下求取仙药之时,此女楚氏便侍立于天帝身边。”
刘彻举起巴掌,作势要揍他。
“不许再用那上天取药一说敷衍朕。”
“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啊!”东方朔满腹委屈,十分夸张地哭诉。
“当年那楚氏还曾在天帝发怒时为臣求过情呢!”
刘彻冷哼一声,完全无法理解片刻前找东方朔询问看法的自己。
东方朔是什么德行,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非得找不痛快,现在好了吧,气得一肚子火。
东方朔:“陛下,臣还有话说呢。”
刘彻没好气道:“朕知道,你不过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劝朕不要再听信方士之言罢了。”
“陛下明鉴,臣这次是真的有话要说。”东方朔收起笑容,罕见地认真起来。
“臣以为——管她是不是神仙,只要她帮的是大汉、帮的是陛下,陛下就当她是上天赐来的祥瑞,至于那些东西从哪来……只要好处得到了,来源重要吗?”
听到如此正经的回答,刘彻诧异地看了东方朔一眼。
“你还是朕认识的那个东方朔吗,话怎得如此正经?”
东方朔顿感无比委屈。
“陛下,臣一直都是个正经的人啊!”
*
千里之外的漠南军营,楚凝霜正在给伤病营里的最后一个伤兵换药。
出去征战的大军是在昨日回来的。
不仅带回了匈奴败退的好消息,也带回了数量惊人的伤兵。
不过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好运了,更多的还是那些连回都回不来的人。
张虎走进大帐的时候,卫青正在整理一份更详尽的军报。
“参见大将军!”张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案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青抬起头,“起来吧。”
他问道:“最近这些天,楚氏都在做什么?”
张虎站起身,垂手立在案前,一五一十地禀报。
“楚氏这段时间在伤病营,一直都在照顾伤兵。”
卫青诧异地挑起眉梢。
“她还会医术?方军医态度如何?”
“方军医起初不悦,后来就由着她了。”
张虎紧张地攥了攥拳,斟酌着措辞。
卫青:“她具体都在做什么?”
“楚氏每日都会烧开水,洗更换的布条,还让那些能动的人帮忙,打扫草棚,换干草之类的。”
张虎汇报地很详细,“她还拿出了一种…叫大蒜素的奇药,伤病营里有个咳嗽的小子,喝了药也不好,但喝了点这个后很快就不咳嗽了,其他人的伤口也没再溃烂……”
一五一十地说了很多,直到再没什么好说的。
张虎顿了顿,看卫青仍然沉默,便壮着胆子开口。
“大将军,小的…小的斗胆说一句——楚氏真的是个好人,只是小的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真的不像是心存歹念之辈……您若是有空,去一趟伤病营便知道了。”
17.难不成真是神仙下凡
卫青端详着他紧张又忐忑的脸,片刻后笑了。
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子是真担心那位楚氏的。
只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楚凝霜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的亲兵都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为她说好话。
“知道了。”他轻摆了下手。
“下去吧,明日我会去伤病营看看的。”
张虎顿时一松气,脸上也有了笑容。
拱手又行一礼后快速退出大帐。
卫青又提笔写军报,写完后才站起身,走到帐外,背手望向伤病营的方向。
…
第二天一早,卫青就去了伤病营。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衣,身边带着两个亲兵。
他想先观察一下。
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前面便是伤病营。
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上次他来伤病营,是一个月前。
这里死气沉沉,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伤兵们躺着等死。
能动的人也木木呆呆,像是已经认命了。
现在这里竟是热闹得很。
几个伤势不重的伤兵正来回搬运干草。
动作之间还能看到因伤势而略显别扭的姿势。
一个头上缠着布的人坐在草棚外面,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在叠。
另一个年轻的甚至还断了腿,竟然也在走动,只是断腿的那一侧,是用一种造型特别的拐杖代替的。
和卫青印象中用手握着的拐杖最大的区别在于,这种拐杖很长,有上下两个支撑杆,上面的可以撑在腋下,下面的握着向前移动。
卫青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继续观察。
帐篷外面晾着许多布条,虽然大都发黄,但十分干净,整整齐齐地系在一根麻绳上。
露天灶那边冒着烟,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洗碗,棚子里似乎也很热闹,他能看到很多晃动的人影。
卫青身后,两名亲兵对视了诧异的一眼。
卫青继续往前走,两人立刻跟上。
走到第一间帐篷的门口,卫青看见了楚凝霜。
她没有再穿那身黑衣,而是换了身医吏的衣服。
袖子用绳子吊在手肘上,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戴任何发饰。
明明朴素得过分,却无端让人移不开眼。
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给他换药,动作轻稳麻利,一边换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那伤兵躺着,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旁边还围着好几个人,卫青认识的有方军医,还有好几个医吏。
几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楚凝霜包扎的手法,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问一句什么。
楚凝霜答了,几人就点点头,若有所思。
换完药,楚凝霜站起身,又去看下一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并不让人感到冷淡。
她身上则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那种气质尤其在面对伤患时分外明显。
卫青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恍惚中又觉得自己想到了。
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仙风道骨,而是很简单的——她把人当成人看。
她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的地位高于他们。
她只是平等的,不管看向的是他这个大将军、还是看向那些普通士卒,他们和她都是一样的——人皆生而平等!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兵士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楚凝霜。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兵士就咧嘴笑了,像是得了什么奖赏。
卫青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伤兵的目光都跟着楚凝霜转。
医吏们一直跟在她旁边,像是学子跟着先生。
卫青又走向其它帐篷。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
不是呻吟、不是哀嚎、不是抱怨,是真正的说话。
“……你那手能动了?”
“能动了,女郎给换了两回药,感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昨儿也能下地了,去外面帮了半天的忙,然后伤口裂开又被赶回来。”
“嘿,活该,谁让你瞎得瑟,就剩一条腿了还想去帮忙。”
“一条腿咋了,女郎说了能动就动动,出去晒晒太阳好得快——我是动得太多了。”
卫青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复杂。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兵,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绝望。
他知道伤病营是什么样子——那是整个大营里最黑暗的地方,是人命像草一样被收割的地方,是活人抬进去、死人抬出来的地方。
但现在,他眼前这个伤病营不一样了。
不是受伤后一定能好。
是还活着的人,开始想活了。
卫青沉默地转身,没有惊动这里任何人,迈步离开了伤病营。
一名亲兵犹豫着提醒。
“大将军,不是还要去问什么大蒜素嘛。”
“不用问了。”卫青道,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声音笃定。
“她会主动说的。”一会儿过后,他又道:“去把霍校尉叫来。”
…
霍去病来的时候,卫青正站在一处能看到远处伤病营的坡上。
日光西斜,把那些帐篷染成一片金黄。
炊烟袅袅升起,忙碌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很有干劲的样子。
霍去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地看了会儿远方。
“去过伤病营吗?”
卫青开口询问。
霍去病默片刻,点头。
“…去过。”
几日前打仗的时候,他也受了些伤,回来后便去了伤病营一趟。
他没想到本该待在辎重营的楚凝霜会站在伤病营里,顶替了方军医一副当家作主的派头。
他看着楚凝霜,楚凝霜看着他。
那女郎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很不客气地说,“脱衣服。”
霍去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扭头去看方军医。
方军医热情推荐,哪还有之前毒舌小老头的样子。
“快脱衣服啊,霍校尉,你真该试试女郎调配的大蒜素,效果可好了!”
霍去病只得又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看出他不好意思,没拆穿,主动道:“方军医,还是你来吧。”
说完她干脆地走了,立刻有人积极大喊。
“女郎!女郎!这边,我都要疼死了!”
赵破奴捂着渗血的伤口哀嚎,身上衣服早就只剩一条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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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破奴,你真不要脸。”李敢也受了伤。
但习惯了军中医吏都是男人的情况下,他也很难接受在一个女医吏面前解开衣服。
赵破奴完全就是因为在匈奴的地界生活太久,跟匈奴学了不要脸的臭毛病。
赵破奴瞪他,摇头晃脑做鬼脸。
“就你身上那二两肉,谁稀罕看是怎么着。”
“你!”李敢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赵破奴摇头晃脑。
“某些人心里有鬼罢了~”
坐在附近的霍去病感觉自己也中了一箭。
他冷冷扫了赵破奴一眼。
受伤了还这么活蹦乱跳,那之后就再给赵破奴加点训练量吧。
正被处理伤口的赵破奴突然打了个寒颤。
楚凝霜动作一顿,奇怪自己刚才也没有很用力。
“很疼?”
赵破奴回过神来,猛猛摇头。
“不疼不疼!女郎长得好看,盯着就一点也不疼了!”
楚凝霜愣了下,笑起来时让营帐内更亮了几分。
“你倒是会说话。”
赵破奴被迷得找不到北,包扎完晕乎乎地往外走时,狠狠地撞在杆子上。
“蠢货!”李敢白了赵破奴一眼,心中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像对方一样没出息。
“李校尉,你哪里受了伤?”
楚凝霜来到他面前,巴掌大的脸映进他眼里。
李敢不爱读书,非要形容的话,比他阿母首饰盒里最宝贵的那颗珠宝还要漂亮。
“咚”的一声,竖起来照明的篝火杆又一次被慌不择路的人类撞到。
李敢捂着涨红滚烫的脸,退后两步,从杆子旁边火速逃离了伤病营。
两个蠢货。
霍去病如今只能庆幸,只有赵破奴是自己带的兵。
*
“去病?”
看着外甥难得走神的样子,卫青不免觉得好笑。
“去病,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霍去病回过神来,压下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我只是觉得,伤病营现在这样挺好的——昨儿有个摔了腿的跟我说,等腿好了,还要回我麾下。”
虽然谁都知道,摔腿后再怎么治疗也还是会落下病根,不可能回来。
但相比以前受伤后浑浑噩噩觉得自己完了的想法,如今还想好,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询问一句。
“舅舅,你信她是隐世门派的弟子,还是相信她是神仙下凡?”
卫青摇了摇头。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会信什么。”
“这倒也是。”霍去病笑了一下。
以陛下对方士的狂热程度,万一楚凝霜真是什么神仙下凡,那陛下绝对会把她供起来。
卫青又问,“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目的。”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该有个理由吧?
卫青实在猜不透她想做什么,她拿出的那些东西——新式马具、风箱、大蒜素,全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会有人愿意慷慨无私地拿出这些东西吗?
难不成真是神仙下凡,无私帮助大汉的?
18.士有饥者
霍去病摇摇头,他也看不透楚凝霜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她和我们走得不近,反倒是和那些兵士待在一起……唯一可能彰显身份的,就是她吃不下军营里的饭。”
卫青补充,“张虎说,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那些伤卒。”
霍去病诧异地看了卫青一眼。
他之前没听说这个。
霍去病:“怪不得……陛下赏我的梁肉都快见底了。”
他当时还以为楚凝霜累得饭量变大,结果居然是和别人分了。
“去病。”
霍去病挑了下眉。
“舅舅还想问什么?”
卫青背着双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那望远镜,用完后该还我了吧?”
霍去病:……
霍去病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卫青看着外甥匆匆离开好像被人狂追的背影,无奈笑了笑。
他喊道:“你得问问那女郎,愿不愿意把东西给你啊!”
“知道了!”霍去病一抬手。
*
楚凝霜在伤病营的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
先是大蒜素,万幸的是,互联网配方没有骗她。
她的大蒜素成功了,抹了这东西的伤者,第二日的化脓情况就没那么严重了。
方军医既震惊又惊喜,问楚凝霜是如何发现这蒜能制成大蒜素的。
楚凝霜自然是搬出师门,说是师门先辈不断研究得来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师门研究所用都为胡蒜,我们本土的那种蒜,虽然也能制取大蒜素,但效果可能没胡蒜这么好。”
她知道,自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回来,就已经有大蒜——这时候叫做胡蒜了。
不过相比于能吃饱肚子的粮食,胡蒜这种只能算是调味品的,根本没多少人种,也就没怎么普及,最偏远的边境自然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但华夏本土其实也是有蒜的,个头小、瓣也少,这时候就直接叫‘蒜’。
后来为了和胡蒜区分,便称为大蒜和小蒜。
除了这大蒜素外,楚凝霜还去辎重营找木匠们帮忙制作了后世的医用拐杖。
断了腿的人之所以消沉,很大原因是他们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觉得自己变成了废人。
现在轮椅造不出来,造个拐杖让一部分人能活动活动也是很好的。
楚凝霜带着拐杖来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马打仗的时候,被匈奴一刀砍断了右腿,能活着已然是大幸了。
他看见楚凝霜过来,眼睛亮了亮。
“女郎。”
楚凝霜晃了晃手里的拐杖,自己做了个示范。
她把横木夹在腋下,曲起右腿,手握中间的横木,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兵士的眼睛瞪得老大。
楚凝霜回来,把拐杖递给他。
“试试。”
兵士接过拐杖的手有些颤抖。
他学着楚凝霜的样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着使劲站起来——拐杖成功撑住了他要向右边倾倒的身体。
他愣了会儿,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拐杖代替了断腿,和另一条腿协助着向前。
一步。
又一步。
他靠着自己,走出了帐篷。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开始嚎啕大哭。
*
伤病营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很多人在军中都有相识的好友,有人自己也受了伤,感触最是深刻。
李敢结束了上午的操练,要离开时看见几个兵士凑在一起嘀咕,忍不住走过去。
“说什么呢?”
那几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李、李校尉!”
李敢板着脸唬他们。
“快去吃饭,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
“回校尉,我们在说伤病营那边的事。”一个胆大的兵士嘿嘿笑了一声。
“我有个兄弟断了腿,现在能拄着那拐杖到处走了——李校尉去过伤病营吗?”
又有人跟着揶揄。
“当然去过了,听说伤还是那女郎包扎的。”
李敢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撂下一句“快滚去吃饭”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那几个兵士憋着笑,等他走远了,才笑出声来。
“哈哈哈,李校尉那腿是不是也断了?”
“断什么断,是心断了。”
“哈哈哈哈——”
笑声传得很远。
李敢的脸红得像火烧,步子迈得更快了。
……
和匈奴的仗,算是暂时结束了。
但军营还是要等长安那边来信才能确定之后的动向。
若是皇帝说要继续打,那他们还是得留在这里。
所以军营的生活依旧是那样的,操练、吃饭、再操练、再吃饭,工匠们则是打铁、做木工。
不过相比备战的时候,气氛轻松不少。
最近不少地方都多了些笑意和调侃。
一些伤兵拄着拐杖,开始在营地里走动。
一开始只是在伤病营附近,慢慢地,有人走得更远了些——走到辎重营,走到马棚,走到伙头营那边。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人围住,问东问西。
“这就是那拐杖?”
“看着也挺简单的,怎么以前没人想得到。”
“你腿都没了,还能走这么远?”
那些拄拐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慢慢地就习惯了。
有人甚至是故意走远的,让更多的人看见,然后在众人问问题的时候,夸几句楚凝霜的好。
夸着夸着,来伤病营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轮休来帮忙的,也有伤了道小口子就哀嚎想让楚凝霜帮忙看看的。
对于后一种人,方军医直接辱骂、殴打、赶走三连,末了再哼一声,骂一句“兔崽子”。
这天又很快忙完了。
楚凝霜在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明天见”里,骑上来接自己的疾风,回到了帐篷前。
她愣了下,因为帐篷外站着一位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霍校尉。”她翻身下马,好奇问道:“你是来…送饭的?”
霍去病单手端着一个托盘,闻言点头。
“算是。”
那就不是了。
楚凝霜掀开帘子,“请进吧,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霍去病也不客气,进来后放下托盘,将腰侧的望远镜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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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这个。”他说,“不知造价几何,能否卖于我。”
楚凝霜愣了愣,张张嘴,却是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她摇摇头,“不用钱,我赠予大将军后这便是大将军的东西,他若愿给你,那你自可以拿着。”
霍去病没说话。
昏暗光线下,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很亮。
难道卫大将军不愿意给吗?
楚凝霜稍感困惑,刚想开口询问,便听霍去病开口。
“你图什么?”
“……什么?”
楚凝霜没听明白。
霍去病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那些伤兵跟你非亲非故,你也不是医吏,这么帮他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这……需要为了什么吗?
她又不是随便在路边捡了个受重伤的野男人,而是在军营里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楚凝霜沉默一会儿。
她想起史书里对霍去病的描述——“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
翻译后便是:霍去病因为从小就在皇帝身边当侍中,身份显贵,所以不懂得体恤士兵。
司马迁还举了两个例子。
一就是皇帝赏赐的上好梁肉,他吃不完就扔了,但士兵里还有饿肚子的人。
二是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士兵缺粮,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可霍去病还有心思玩蹴鞠。
楚凝霜要强调一点,在《汉书·艺文志》里,蹴鞠被归类为“兵技巧”类,跟射击、剑术并列。
也就是说,在汉朝的时候,踢蹴鞠就类似于剑术、射击训练,不是单纯的玩闹。
司马迁在《史记》里那么写,显得霍去病有多不体恤士兵一样。
但其实,蹴鞠这个真就是一种正常的军事训练。
楚凝霜也不是想为霍去病辩解什么。
事实上她还挺喜欢史记里的这些描写的。
恰恰是有这些描写,才更能体现霍去病是个人,是个有缺点的人,而不是道德完美无瑕,战绩完美无瑕的‘限时外挂’。
这样的霍去病更真实,人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一个鲜衣怒马、年轻气盛又矜贵傲物的少年人的形象。
可这是站在后世的角度,她离这里远远的。
两千多年前的人都和她没关系,所以她客观也冷漠。
她佩服这个年纪轻轻就写下传奇的天才将领,也不在乎他有什么缺点。
反正那些缺点都会被灼眼的才华掩盖。
可现在,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不再和那些“士有饥者”“卒乏粮,或不能自振”毫无关系。
她很难站在一个锦衣玉食,身份显贵的人的角度看待那些兵士。
她从小的教育让她无法做到对人民的苦难置之不理。
楚凝霜轻轻吸了口气,感觉胸口突然有些郁气。
她尽可能平淡地解释,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纯粹的回答,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说教。
“那些士兵…他们把自己的命拿出来抵御匈奴,我不过是帮了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有什么图不图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在后世受到的教育,就对古人评头论足。
她可以继续高标准要求自己,但不能高标准要求古人和自己一样。
19.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力所能及的小忙?”霍去病可不觉得那些东西是力所能及的小忙。
“你拿出的那些,任何一样都足够你赚得盆满钵满了。”
“或许吧。”楚凝霜也知道这点,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网络认证·穿越者发家致富必备法宝。
“但每个人的志向都是不同的,你如果接受有人的志向是高官厚禄,那就得接受有人的志向是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当然也要接受有人的志向是剿灭匈奴,是吧,霍校尉?”
霍去病愣了下,然后笑了。
“是,你说得对。”
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让他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他朗声问,“所以你的志向是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
“没错,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
本着‘来都来了’的指导思想,楚凝霜也得做些什么不是。
以她积累的穿越小说套路,就算主角决心躺平,未来也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搅合进剧情的漩涡里。
与其未来被动卷入,何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出击。
霍去病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可信度。
“楚凝霜。”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后道:“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
哟,这古人就是不一样,随口成章。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楚凝霜就反应过来。
不对!这明明是楚国诗人屈原的《九章·悲回风》。
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拍个“校尉好文采”的马屁过去了。
楚凝霜垂下眼,心中庆幸躲过一个尴尬瞬间的同时,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我名字的出处,霍校尉可是要问这个?”
“……是个好名字。”霍去病简短回道,随即起身告辞,向营帐外走。
“吃过饭后就早些休息吧。”
楚凝霜:……
谢谢你还记得我没有吃饭。
*
战事停了,和匈奴的仗暂时不用继续打了。
消息是在四天后的早上传到伤病营的。
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从大营那边飞奔而来,一路喊着“匈奴退了”“要回长安了”,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营地另一头。
伤病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回长安!”
“能回家了!”
“俺活下来了!”
轻伤的人欢呼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那些还不能走的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露出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光彩。
对平民百姓而言,不打仗总是好的。
楚凝霜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给他换药,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
“女郎!”伤兵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能把整张脸挤满似的。
“女郎听见没?要回长安了!咱们能回家了!”
楚凝霜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
“听见了——不要乱动,要是把伤口崩开,我可不会再给你包。”
“嗯嗯!”伤兵用力点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看见楚凝霜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女郎你笑了。”
楚凝霜拍了拍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是啊,能去长安我也很高兴。”
“嘿嘿,女郎高兴就好。”
楚凝霜又笑了笑。
她觉得这人的笑声有些傻,有些憨。
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因为得到的太少、生活过得太苦,所以但凡给点甜头就能记一辈子,把命都交到你手里。
不是霸道总裁、校园爱情的那种给命文学,而是真正把你当成救命恩人,真正愿意用生命保护你、为你而死的死士。
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楚凝霜走出帐篷,去下一个帐篷继续自己的工作。
该换药换药、该喂水喂水、该清理清理,她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放在自己的背包里,方便又安全。
那些欢呼的人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询问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下回打仗又是什么时候。
楚凝霜则一直在角落里忙。
像是这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找她。
是那个半边脸受了伤的王二,也是第一个实验她大蒜素的伤兵。
他瞎了一只眼,伤残免役,日后是不会再被征召从军了。
他沉默地走过来,在楚凝霜面前站定。
大半张脸依旧包在布条里,但露出的那只眼睛很亮。
“女郎。”
楚凝霜抬起头,询问他有什么事。
王二低着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凝霜没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二终于开口。
“俺有问题想请教女郎,像俺这样的人,回去之后……能干啥?”
楚凝霜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楚凝霜,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不管楚凝霜说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信并坚信不疑。
王二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一些原本还高兴能回去的,神情变得黯然。
更有人下意识触碰自己的断腿。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裤子系了个结,空荡荡的部分在风中摇摇晃晃。
即便楚凝霜做的拐杖能让他行走,但种地呢?
这里几乎所有人,回去后都还是要靠种地才能勉强生活的。
越来越多的人下意识聚集过来,多是残疾的,拄着拐杖站在那儿。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楚凝霜身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足够让她成为他们心里宛如支柱般的存在。
“俺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
王二有些绝望道:“要是俺当时死在战场上就好了。”
伤残免役、伤残减负,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施行下去真的会一帆风顺吗?
就算一帆风顺地施行了,那其它苛政呢?难道会避开这些曾为国征战过的兵士吗?
就像北宋的王安石变法,想法是好的,具体施行下去却变成了百姓苦不堪言的苛政。
动机与效果的背离、条文与执行的偏差,使一系列变法措施从安民走向扰民。
政府把青苗法利率规定为百分之二十,官员擅自提到百分之三十。
政府要抑制私商,官员用更坏的官商代替私商。
政府要用交钱代替差役,官员就拼命敛钱……
诚然,汉武帝对权力的掌控要比宋神宗强得多,朝廷政党在他的铁腕之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汉武帝终究是掌控不了天下人心的。
明朝太祖朱元璋,那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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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贪官污吏,用残忍刑法杀的贪官更是数不胜数。
结果呢,贪官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隐蔽。
还有如今的军功制度。
汉朝延续秦国时期商鞅变法推行的军功爵位制度,也就是二十等爵。
最低等的公士需士兵斩获敌人甲士(敌军的军官)一个首级,就可以获得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只要一个首级,听起来很容易对不对?但实际做起来,困难重重。
敌军军官身边通常都跟着奴隶或护卫,难以靠近,需要填进去己方更多人命才能斩下这样一颗头颅。
而且敌人的人头数,都是需要减去己方伤亡人数后才能开始算数的。
真要那么容易的话,那天下遍地都是有爵位的人了。
大多数士兵在战事结束后,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最好的也不过跟了个厉害点的将领,混口汤喝喝。
楚凝霜记得汉武帝对待战死兵卒的最有名的一条是——羽林孤儿。
汉武帝自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初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属光禄勋。
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就是说汉武帝把大量阵亡官兵的遗孤收拢入羽林军,集中培养。
但现在离太初元年还有19年,这19年里会发生什么,又会死多少人?
楚凝霜沉默地看着王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这算是道德绑架吗?好像不是。
他们没有用道德要求她做什么,只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期望她这个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仙’,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楚凝霜突然想起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但这句话太虚了,这些人需要的不是虚的,是实的。
“你们……想跟着我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王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女…女郎,你说什么?”
楚凝霜深吸口气,很清醒地知道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就再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要是去了长安后,我如果还能在那边继续做我想做的事的话,那你们可以跟着我。”
顿了顿,她强调一句。
“我不保证带你们大富大贵,但让你们吃饱应当是没问题的。”
或许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百姓多靠种地等体力活谋生的现在,废疾者是拖累、是废物。
但在后世,残疾人还是能干很多事的,裁缝、木匠、编筐织席,不是说残疾了就一辈子全完了。
她来自后世,自然要按照后世人的规矩来办。
伤病残军人根据不同的伤病残情况,可分别采取退休、转业、复员、退伍、国家供养等不同的退役安置方式。
如今没有这个制度,那就由她来开这个头!
历史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人的改变和抗争,推动着向前的。
周围安静极了。
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王二最先回过神来。
他不可置信地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女…女郎,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楚凝霜强调道。
“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20.坦白身份的决定
王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却还是流下泪来。
“俺…俺还以为俺听错了…”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本能便是“噗通”一声跪下。
“女郎!俺王二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顿时“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女郎!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我也愿意,我什么都能干!”
“女郎,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楚凝霜双手攥紧,这次没有躲闪他们的跪拜,更没有立刻上前扶起他们。
这一跪,他们能更安心,而她,将永远对他们负责。
待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后,她才伸手,把王二拽起来。
“好了,起来吧,只要你们能保证以后都听我的,那你们都可以跟着我。”
王二没想到楚凝霜的力气这么大,被她硬拉起来。
旁边那些人仍跪着,也被她一个个拉起来,捡起拐杖塞回手里。
“站好了。”她露出个笑容。
“要跟我去长安,就得站直了走。”
那些人立刻挺直了脊背,好像也是第一次这么挺着。
他们笑着,脸上却全是眼泪。
王二擦了擦眼睛,忽然问。
“女郎,你要在长安做什么?”
楚凝霜摇摇头,“还不知道。”
但她很笃定,“但总有事情可以做。”
“你们会打铁吗?”
她好奇问。
大部分人都摇头。
“会种地吗?”
大多数人都点头。
唯有几个断了腿行动不便的,黯然地低下头。
“会编筐吗?会做木工吗?”
零零星星有人点头。
楚凝霜心里有数了,安慰道:“没事,到了长安我们可以慢慢学。”
很多技术,她都只是看了文档、看了短视频,并未亲手尝试,到时候肯定得慢慢来。
远处,日头渐渐西斜。
在楚凝霜要离开的时候,方军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帐篷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两人离开帐篷,到了一处清静点的角落。
方军医询问。
“女郎,你要带他们走?”
楚凝霜点了点头。
“嗯,他们人还挺好的。”
方军医:“他们这样……”
他斟酌着词句,“能行吗?”
楚凝霜只说了两个字。
“能行。”
方军医便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你那师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
楚凝霜很肯定地点点头。
“都是。”
…
夜里,军营十分热闹,到处都飘着肉香味。
战事停了,汉军大胜,大将军说要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伤病营自然也分到了一些牛羊肉。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白天楚凝霜的承诺。
那些能走的人出去打听情况,又赶忙回来给不能走的伤兵分享。
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打听到了,女郎说要带他们去长安!”
“真的假的?”
“真的!王二他们几个下午都跪下了,女郎亲口说的!”
“那、那咱们也能跟着?”
“……不知道,当时咱也没在啊。”
“那咱们明天去问问!”
“不是吧,你们都想去?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就是不靠谱啊,哪家贵人会要一些废疾做事啊?”
“以前也没有哪家贵人会像女郎那样来伤病营给我们治伤啊!”
那人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嘟囔。
“反正我觉得不靠谱,我还是回家种地算了——难道你们都打算去长安,不管家里人了?”
空气一阵沉默,愿意背井离乡去长安谋一个不确定的将来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一片黑暗中开口。
“你们说……长安是什么样?”
“不知道,但女郎在哪儿,哪儿就差不多吧。”
…
“咴…”疾风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
楚凝霜伸手摸摸它的脖子,让它在这里等一会儿。
眼前便是卫青的中军大帐,大帐内还亮着,明显对方就在里面。
帐外亲兵是个熟人。
张虎看她过来,立刻进去禀报。
过会儿又出来,客气地掀开帐帘。
“多谢。”
楚凝霜走进去,脚步微微一顿。
霍去病也在这里。
她拱手行礼,“大将军,霍校尉。”
“无须多礼。”卫青温和地说。
“此来找我所为何事?”
“有一件事要麻烦大将军。”
楚凝霜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长桌上。
卫青扬眉,霍去病亦是上前了一步。
看清那东西的形制,霍去病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封书?”
封书也就是用封泥封缄的文书,一般被用于传递加密的内容。
现在楚凝霜放到长桌上的,便是还未泥封的用绳索绑好的两片木牍。
卫青没有贸然打开,心中则已有了猜测。
“这封书,你要呈给陛下?”
“是的,我在里面写了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确保在呈给陛下前,这东西都没被打开修改过。”
楚凝霜认真地说,“我希望能在两位的见证下,完成泥封印章的这一步。”
“若是这里面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和舅舅可都要帮你担责的。”
霍去病盯着她的脸,话语虽不客气,但语气里更多是一种玩味的情绪。
“去病,不得无礼。”卫青站起身,把不省心的外甥拽到一边,面向楚凝霜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不用理他,我们现在就泥封。”
“多谢大将军。”楚凝霜拱手道谢。
“我保证这里面绝对不是什么谋逆之言。”
“无妨,我知你的为人,也愿意为你担保。”
卫青不在意地摆手,示意楚凝霜可以开始了。
楚凝霜把该带来的东西都带来了,可以直接开始泥封。
但她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望向了霍去病,被卫青拽到一边后,对方不仅没有老实站远,反而又凑上来了。
“霍校尉若是担心,可先行离开,与此事划清界限。”
霍去病怔了下,有点憋屈地张了张嘴。
方才他就是开个玩笑,楚凝霜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不会连这都听不出来吧?
但要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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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释,他又张不开这个嘴,最后只能嘴硬哼了一声。
“既然舅舅信你,那我姑且也信你一次——若这木牍打开真是什么谋逆之语,不用陛下下令,我必亲手杀你!”
“……那我就等着霍校尉的亲手了。”
能被冠军侯亲手杀了,怎么听着也成就感满满呢?
楚凝霜立刻甩掉脑子里过于抖M的逆天想法,手上动作不再犹豫。
她将湿泥摁压到缠绕木牍的绳子上,再取出一个刻有‘楚’字的印章,用力盖了上去。
这印章是她游戏周年庆时,玩小活动兑换的,得到后可以解锁一个到处摁印章的互动动作,没想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看着清晰呈现在湿泥上的‘楚’字,楚凝霜心中涌出些复杂的情绪。
和网友开团打副本的岁月,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过神来,楚凝霜将手中封书递向卫青。
“还请大将军替我保管封书…”
一只手伸过来,先卫青一步拿走了封书。
霍去病颠了颠手中轻飘飘的封书,开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大将军事务繁忙,哪有空帮你保管封书。”
道理是这个道理,楚凝霜也确实为麻烦卫青而不好意思。
可……她困惑提醒,“霍校尉不怕担责?”
帐内安静了片刻。
卫青看了看霍去病,又看向楚凝霜,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并未出声。
霍去病沉着脸,冷声回答时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霍去病行事,何时怕过担责?”
顿了顿,他又说。
“再者——你不是说里面不是什么谋逆之言,那由我保管又何妨?”
楚凝霜没吭声,只微微歪着头端详霍去病的脸。
要说霍去病长相有多帅,那倒不至于,但如果那种帅指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那霍去病站在哪,哪里就是中心。
短暂的权衡后,她很快收回视线,弯腰拱手。
“那便多谢霍校尉替我保管封书了。”语气郑重地像是交付了自己的性命。
霍去病却侧身一步让开,语气淡淡。
“不必谢我,我只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信你一回。”
“咳。”卫青闻言轻咳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楚凝霜再次向二人行礼告辞,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
疾风乖乖地在原地等她,见她出来,轻快地迎过来。
楚凝霜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仍然亮着的中军大帐,心里松了口气。
在她原先的计划中,应该由卫青帮忙保管那份封书,但她没想到霍去病也在,最后封书落到了对方手里。
不过……也不错,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刚好封书里的内容就和霍去病有关。
——冠军侯。
封书里,没有卫青、霍去病想象中的机密,只有短短三个字。
也就是这场仗结束后,汉武帝刘彻专门给霍去病设立的爵号,取‘功冠全军’之意,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在刘彻册封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词。
哪怕有,也不可能是在边境的军营里。
所以她写下了这三个字,目的也很简单,以此为铺垫,向刘彻坦白自己的穿越者——或者说后世人的身份。
21.何为医者仁心
很少会有穿越者坦白自己的身份。
一个原因是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另一个原因是坦白后带来的结果,很大可能是穿越者无法承担的。
楚凝霜看过一些类似的小说。
比如穿越者玩不过土著被土著打败,或者某个世界曾有过很多穿越者,后来一旦发现新的穿越者就会被立刻关进大牢什么的。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夸张,而是当穿越真实发生且穿越者随机选择后,极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因为现实不可能每个穿越者都拥有超高的智商,情商和武力值。
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楚凝霜还是决定冒着那些风险,向汉武帝刘彻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古人只是古,不是蠢,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绝对比她这样一个普通人聪明得多。
小说里,主角年纪轻轻,不费吹灰之力就写出各种风格、各种心境的诗句打脸的爽文剧情,是很难在现实逻辑中实现的。
有钱有才华的人为何能被人一眼认出来,是因为他们的气质就和普通人不同。
他们眉宇间的财气或才气,有眼力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楚凝霜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比较聪明的那类人了,记忆力好,动手能力也不错。
但要说她有才华,能几步成诗,她是绝无那种才气的。
即便穿越了,她也深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她能走的也只是普通人的路线——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干活,不要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打脸剧情。
诚然,坦白身份是一步险棋。
但只要走对了,她能说的能做的,可就比现在多太多了。
她现在是什么?
隐世门派的弟子,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师门所研。
师门是怎么研究的?师门有多少人?师门在哪里?
为何大汉从来都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
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研究那么多东西,难不成是想密谋造反吗?
更甚者,要是刘彻把她当成不便表露身份的神仙,问她要不死药怎么办?
地方受灾让她去赈灾求雨怎么办?把她当成唐僧肉吃了怎么办?
什么,你说刘彻如果觉得她是神仙,就肯定不会那么做?
刘彻杀的方士还少吗,如果楚凝霜始终无法给他不死药,那他年轻时还好,年老了巫蛊之祸,一冲动来个‘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楚凝霜咋办?
后世穿越好歹还有个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做理论基础。
她不是毫无根据就来到这里的。
只要刘彻接受了她的说法——哪怕只是勉强接受,她都能有更自由的言论阵地。
她既可以解释自己做的那场噩梦,也可以试着让刘彻不那么迷信神仙。
再有就是很多短期内见不到成效的东西。
哪怕她拿不出实际证据,有刘彻支持,也能越过众臣直接推行。
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最糟糕的也不过是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以她如今的身手和游戏背包辅助,想要安然无恙地离开应当也不难。
楚凝霜其实有八九成的把握是可行的。
至少现在的刘彻很清醒,用人不拘一格,哪怕只出于利益考虑,也会暂时留她在身边。
等到了晚年……
她提早告诉对方他晚年时会发生巫蛊之祸不就好了。
他下一代的大汉王朝由一个年仅8岁的幼儿即位,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刘彻会预想不到?
就算只是为大汉江山考虑,刘彻也很难再搞太子了吧?
到时候要是还会发生巫蛊,那她这个穿越者也没必要再挣扎了。
什么都搞不定,干脆学太子自杀算了。
…
马蹄声逐渐远去。
中军帐内,卫青重新坐回案前,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外甥。
“去病。”
“嗯?”
“方才那封书,你为何要替她保管?”
霍去病眉头微动,很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大将军,属下这是怕您军务繁忙,想着替您分担一点。”
“原来如此,霍校尉有心了。”卫青恍然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他叮嘱道:“既已交给了你,那你便好好保管,切不得有失。”
“是!”霍去病干脆应下,抬起眼,灯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
“那舅舅,外甥先告辞了。”
卫青:“去吧,早些休息。”
霍去病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帘,他下意识远望一眼。
茫茫夜色中,已不见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
大军启程那天,天刚蒙蒙亮。
楚凝霜站在伤病营外面,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
昨夜几乎没人睡着,都在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张旧毡毯,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甚至是一个破碗,都不舍得扔下。
王二跑过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
“女郎,都齐了!后面这些都是想跟着您的。”
楚凝霜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
二十三个,因为各种各样的伤情,不仅没法再待在军营里,回了家也只是拖累。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眼里充满了矛盾的忐忑与期待。
不出乎楚凝霜意料的一点是,这些人的残疾情况都不严重,做到生活自理是没问题的。
后世那种双腿全没了或者手臂全没了的情况,在如今这个连止血都只用草木灰的时代,是根本活不成的。
楚凝霜没有保证什么,只是说,“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坐车。”
她早就和大将军说过了,辎重营那边也腾出了两辆大车,专门拉那些没办法长距离行走的伤员。
张掌作拍着胸脯保证,车上的干草都垫得很厚,不会有什么颠簸的感觉。
背着一个旧木箱的方军医,待楚凝霜处理完这里的事后,才缓缓走上前来。
“唉……”还没说话,就先叹了口气,他遗憾道:“女娃娃,此一别…日后应不会再见了。”
楚凝霜知道,军营里的这些医吏,有的的确是跟随大军北上过来的,但也有从就近医药所抽调来的。
方军医就是后一种情况。
他生活在一座边境小城里,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因为他的身份,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现在大军要班师回朝,他自不会跟着去,而是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医药所。
楚凝霜早就知道,但临别之际,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小老头自然也舍不得她。
他犹豫了一夜,想跟着这姑娘学那些本事,想亲眼看看她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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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就这么跟着她走了,不管什么军医不军医的。
但不行,他的家人都在这里,还有边塞驻军的那些将士们。
他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曲医工苦笑了一下。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与其千里迢迢跟楚凝霜去长安,还不如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凝霜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很厚的竹简,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她把竹简递过去。
方军医愣愣地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能看出一开始的僵硬,越往后写越是放松。
但不管是最开头还是最末尾,字迹都是一笔一划、清晰无比,像是生怕写得随意别人看不懂一样。
方军医凝神浏览,握着竹简的手渐渐开始颤抖。
麻黄:发散风寒,解肺经火郁。
细辛:去风湿,泄肺破痰。
白前:风寒上气……
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
方军医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楚凝霜,眼眶慢慢红了。
“女郎,这、这是……”
“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楚凝霜解释道。
“挑了一些你能用上的,字丑,将就着看吧。”
“这……这……”
方军医低头看着那些字,又抬起头看着她。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多年,读过的医书数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但那些书无一不是珍贵无比的,或传给子孙后代,或只能花高价借阅几日。
从来没有人,随随便便就把这么珍贵的书籍,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女郎……”方军医的声音发颤。
“老夫…老夫……”
楚凝霜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需要他的感谢。
“你学会了,教给更多想要学医的人就行了。”
哪怕十个弟子里,只有一个人愿意给贫苦人看病,那也算是值了。
方军医捧着那卷竹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忽然后退一步,弯下腰,想给楚凝霜深行一礼。
楚凝霜连忙扶住他,没有接受这一拜。
“方军医,这万万使不得,我说了,这是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我可不敢替先辈们受您这一拜。”
方军医只得直起身,看着她,老泪纵横。
“女郎,老夫这辈子,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师门。”
他哽咽道:“何为医者仁心,老夫今日才彻底明白过来。”
楚凝霜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再多言。
和真正的医者仁心相比,她才不过是做了一点皮毛罢了。
……
远处,大军开始移动。
先是一队一队的骑兵,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草原。
再然后是辎重营的大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兵器、粮草,还有那些因受伤而暂时行动不便的人。
楚凝霜骑着马慢悠悠走在队伍一侧,旁边是那些打算跟随她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相互扶持着,没有一个人停下。
22.这就是长安啊
从漠南回长安,要走很久。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日头西斜才停下。
楚凝霜起初还担心王二他们会跟不上大军的速度,后来才放下心来。
这些人的坚韧和决心,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烈真实。
走在前面的兵士也都很照顾他们。
不知道是大将军授意,还是自发的对同袍的情谊,大军停歇休整时,伙头兵会主动送来做好的饭食,还有人骑着马折回来,问他们用不用帮忙拿行李。
“女郎,伙头为啥给咱们送汤?”
王二蹲在楚凝霜旁边,喝了口飘着油花的菜汤。
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让他感觉自己瞎了一只眼也挺不错的。
楚凝霜摇摇头,同样端着一碗汤在喝。
不算好喝,但还能接受。
王二自己想了想,又问。
“是不是有人吩咐的?”
“不知道。”楚凝霜实话实说。
“反正有的吃就挺好。”
“……也对。”
王二没再问,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队伍继续向前。
太阳从西边掉下去,弹起一轮残月。
来后面‘串门’的兵士又变多了,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有个来过好几次的人终于忍不住问。
“女郎,你真要把这些人带去长安?”
不少人竖起耳朵偷听。
楚凝霜正蹲着给一个人换药,头也没抬。
“是啊,他们愿意跟我去长安。”
那人又问。
“带去长安干啥?”
楚凝霜:“干活啊。”
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干很多活,这点人手根本不够。
“干活?”那人露出很明显的惊讶。
虽然早就听过传闻,但楚凝霜亲口承认还是让他感觉不真实,“他们这样,真能干得了活?”
楚凝霜抬起头,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解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楚凝霜没有生气。
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很多人听到残疾人有工作的第一反应也是质疑。
楚凝霜:“肯学的话自然就会干了。”
旁边一个断了右胳膊的伤兵嘿嘿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说。
“俺以前不会用左手,现在都能用左手使筷子了。”
又有人问。
“女郎,陛下能同意吗?”
这倒是问在重点上了。
楚凝霜抬头看了眼夜空,睁眼说瞎话道:“陛下宅心仁厚,会同意的。”
宅心仁厚……陛下吗?
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远处,几个将军站在营帐外面,望着这边。
李广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身边的李敢伸长了脖子,被他拍了一下后脑勺。
“看什么看?”
李敢的脸红了红,小声辩解一句。
“我就是…好奇。”
“哼,没出息的小子。”
李广嫌弃一撇嘴,转身走了。
“阿翁!”李敢看了眼李广的背影,又看了眼被兵士们围住的楚凝霜,最终哀嚎一声,跟着自己的爹跑了。
李敢:“阿翁,这么着急干嘛?”
“那还要一直在那里站着吗?”
李广不爽地哼了声。
李敢撇撇嘴,“我看您是不想跟大将军他们待在一块吧。”
“臭小子!知道你还说,存心气老子!”
李广抬起巴掌又是“啪啪”两下,打在李敢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广没有再打。
因为李敢说的确实是对的。
身为秦朝名将李信的后代,李广是根正苗红的良家子,家世清白,在与匈奴的实战中积功升迁,直到如今的地位。
但卫青和霍去病呢?两个私生子,靠卫子夫受宠于汉武帝,被破格提拔,是典型的外戚。
出身、资历和晋升方式的巨大差异,让李广怎么可能看得起卫青。
但可气的是,就是这样两个他看不起的人,在与匈奴的战斗中屡立奇功。
先是卫青,这次又是霍去病。
而他呢,大军合围时遭遇浑邪王的猛烈抵抗导致合围缓慢,错失了将匈奴单于困死的机会。
此一战,虽有杀敌之功,却功过相抵。
以刘彻的脾气,不会再给他什么封赏。
李广心心念念的封侯,这次又要泡汤。
如此,李广怎么能再愿意和卫青待在一起,他没和对方打起来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深深呼吸了几下,李广看向旁边龇牙咧嘴的儿子。
“敢儿,你觉得那女郎如何?”
李敢揉后背的动作僵住了,脸再度涨红。
“阿翁!什么如何,孩儿听不懂。”
“哼,知子莫若父,老子就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还能看不出你是什么心思。”
李敢垮下脸,“孩儿就是觉得……那女郎是个好人。”
“是啊,这般至诚至善之辈,我也是第一次见。”
李广感慨完,沉声问道:“你觉得她这次进京,会得到陛下重用吗?”
“那是自然!”李敢毫不犹豫点头。
“她拿出的东西无一不是有大用的,陛下不可能不重用她。”
李广:“那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待她?”
“这……”李敢皱眉。
“阿翁,您这是什么意思?”
“单是那三样马上装备,就足够陛下重视楚氏了。”
李广很是笃定,“陛下肯定会亲自召见楚氏的。”
“理应如此,以楚氏如今拿出的这些东西,孩儿觉得封个关内侯都绰绰有余!可她…”
李敢说着说着,恍惚间感觉自己理解了父亲的意思。
他顿时错愕地望向李广。
“阿翁,您的意思不会是……”
李广叹了口气,幸好笨得不算彻底。
若是此刻都没反应过来,那他日后只能给敢儿找个聪慧凌厉的妻子了。
李广:“你以为只有你觉得那楚氏好看,整个军营的男人都觉得她好看,那你猜陛下会不会觉得她好看?”
李敢不说话了,低着头好久都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委屈问,“那您看孩儿还有希望吗?”
李广白他一眼,没说有还是没有。
“顺其自然吧,那女郎……不当以常理论之。”
——
“舅舅,她说陛下宅心仁厚……”
饶是以霍去病平时的冷脸,这时候也冷不下来了。
他本来在自己熟悉的亲人面前,就不是外面那种话少淡漠的性子。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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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楚凝霜回答兵士问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附近的人听到。
霍去病差点就真笑了。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刘彻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从别人口中听到‘陛下宅心仁厚’的形容。
当然,朝堂上官员们的恭维除外。
卫青扫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霍去病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篝火边的那道身影。
漠南的风沙与烈日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即便穿着乌云,也依旧皎洁、干净,照在夜行者的前路上。
风吹过来,已经没有草原上那种荒凉的感觉了。
霍去病忽然笑了,笑意好久都挂在脸上。
然后他转身,快步追上落下他很远的舅舅。
篝火旁,楚凝霜终于换完了最后一个伤员的药。
她的腿蹲得有点麻,缓缓站起身,好久都没动。
王二端着一碗温水递过来。
“女郎,喝口水。”
楚凝霜接过,喝了一口,又把碗递回去。
王二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高兴和期待。
“女郎,你说长安是什么样的?”
楚凝霜也不知道,后世长安成了西安的一部分,曾经各朝各代的城池早就消失不见了。
但她猜测,“应该很大,很…壮观,还有很多人,很热闹。”
王二嘿嘿笑了两声,好像楚凝霜的形容已经让他看到了长安城。
“俺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呢。”
楚凝霜看向他,“你怕了?”
王二想了想,摇头。
“俺不怕——有女郎在,俺就不怕!”
不知为何,楚凝霜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王二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很亮,像是一颗星星。
在现代的时候,她从未被人如此全身心地信赖着。
可如今,不过是短短数日的相处,她却成了王二、成了周围那些伤兵的支柱。
楚凝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但她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决定好要做,那就要一直做下去。
她不会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即便现在时间倒流回到承诺前的一刻,她看着这些人,依旧会做出那一份承诺。
……
走了整整二十多天,才终于到了长安。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虽然打了胜仗,但凯旋的大军是不能直接进城的,得等皇帝的旨意。
要是仓促进城,甚至只是靠近城门,都会被当成有僭越之举、谋逆之嫌。
楚凝霜骑着疾风向前行了一段,终于得以看到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见持戟的兵士在来回走动。
城外是一片片农田和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长安……
两千年前的长安!
楚凝霜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涌到心头的激动。
目光却久久无法从那座城池上移开。
啊啊啊啊,她见到长安了!
此时此刻,她真想作诗一首,可惜腹中空空,只能发出一句喃喃。
“这就是长安啊……”
23.大军在草原上捡了个神仙
远处的城门开了。
一队骑兵从城里奔出来,沿着官道朝这边疾驰。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近前。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在卫青面前勒住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倒。
“末将奉旨迎接大将军凯旋!”
卫青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年轻将领站起身,目光扫过队伍,落在唯一一名女子身上。
顿了一瞬,他压低声音对卫青说了什么。
卫青了然应允,牵引缰绳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氏,随我们一起进城。”
楚凝霜从长安城上收回视线。
“现在就走?我可以回去和王二他们说一声吗?”
卫青温和道:“可以。”
楚凝霜便策马回去,对王二等二十三个人叮嘱一句。
“你们在营地等着,我先进城……不知几日才能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们的。”
王二连忙点头。
“女郎放心,俺们就在这儿等着。”
其他人也说。
“女郎放心吧。”
“俺们总不至于在这儿丢了。”
楚凝霜一笑,拨转马头,回到了队伍前方。
将军们已经聚在一处,准备进城。
卫青在最前面,神色平静,正和那个迎接的年轻将领说着什么。
霍去病在他身边稍后的位置,骑在黄骠马上,回头看见楚凝霜过来,似乎是笑了下,但因为很快收回视线的缘故转瞬即逝。
卫青另一边是公孙贺,再旁边是公孙敖。
李广离他最远,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是李敢,骑着一匹棕马,和张骞并排。
张骞招了招手,“楚氏,来这边。”
楚凝霜正好不知道该去哪。
张骞叫她,她便果断过去,“张校尉,李校尉。”
李敢僵硬地点点头。
“楚…楚氏。”
张骞拂须笑道:“陛下若是见到你这良驹,定然十分喜爱。”
“疾风确实很招人喜欢…”
楚凝霜骄傲地拍了拍疾风的脖子,犹豫片刻,决定相信能被形容为民族英雄的人的人品。
她压低声音问。
“张校尉,陛下应该不会夺人所好吧?”
张骞愣了下,哈哈大笑。
“自然不会,女郎勿要担心。”
楚凝霜点点头。
希望如此吧。
张骞此时说,“对了,张某家中还种了些胡蒜,女郎若是需要直接上门取用便是,不必与我客气。”
“那就多谢张校尉了。”
楚凝霜拱手,又增加了一点对张骞的好感度。
“女郎!”一直在旁旁听却很难插上话的李敢,这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机会。
“我家中有一些闲置的田地,若女郎需要,可全部种上胡蒜!”
李广回头,白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
楚凝霜看向李敢,对他的慷慨表示了感谢。
但目前为止,她还用不上那么多的胡蒜。
大蒜素保质期较短,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不用着急制作。
李敢有点遗憾,想换个话题和楚凝霜聊,却又一时想不到合适的。
纠结着纠结着,队伍穿过城门洞,走进了长安城。
楚凝霜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城内景象吸引,再顾不得其它。
街道很宽,比楚凝霜想得还要宽很多很多。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屋舍,有酒肆、有布庄、有铁匠铺,有卖吃食的摊子。
楚凝霜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真正的汉朝长安城啊,活的!
不是博物馆里的复原图,不是影视城里的布景,是真正有人住着、有人走着的城市。
百姓们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张望,指着队伍议论纷纷。
“看,那是大将军的旗!”
“那个在大将军身边的是谁?好年轻!”
“听说是霍校尉,这次打了大胜仗的!”
“那个骑白马的女郎是谁?怎么跟着将军们一起走?”
“不知道,长得怪俊的,会不会是俘虏的匈奴公主?”
“才不是,我二姑的朋友的女儿在宫中当差,说大军在草原上捡了个神仙!”
“吓——神仙?咋是在草原上捡的?”
“咋不能在草原上捡?你仔细看看她的马,那可是天马!”
百姓们议论纷纷,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望向白马上的女子。
楚凝霜面色如常,安静骑着马,跟着队伍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道,前方建筑变得越发恢弘气派,显然已经到了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
“楚氏,你先随亲兵去我府上安顿,我等入宫复命,晚些时候回来。”
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楚凝霜自是应下。
她不是将军,自然不可能立刻就跟着去皇宫。
“女郎!”亲兵策马过来。
正是此前曾和她打过交道的张虎。
张虎客气道:“女郎随我来。”
两人策马进入一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安静,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经过几户考究门楼。
走了约莫一刻钟,张虎停在一处府邸门口。
楚凝霜抬头看去,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卫府。
张虎上前敲门,很快有门房出来迎接。
双方显然是相互认识的。
能被当作亲兵,必然是能在战场上舍命护住主将的心腹。
“这位是楚氏,大将军安排在府上暂住。”
张虎仔细交代了一番,态度很严肃。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立刻就从张虎的语气里明白了自己的态度。
他向楚凝霜拱手,恭敬道:“女郎请随我来——小住,给女郎牵马。”
“是。”一个很年轻的侍从低着头快速过来。
“女郎,小的给您牵马。”
楚凝霜想了想,把缰绳给他。
这段时间疾风也受苦了,在卫府的豪华马厩里好好吃饭休息一下吧。
疾风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很顺从地被陌生人牵引到马厩去。
楚凝霜则在谢过张虎后,跟随门房穿过影壁,来到一个大院子里。
院子种着一棵老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再往里走,穿过一个月亮门,是一个更幽静的小院。
小院里,已经有几位侍女安静等候着了。
“女郎先在此歇息,热水已经备好。”
门房说完,拱手客气告辞。
这准备速度……
估计是得知大军出现在城外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楚凝霜被侍女们恭敬地请进了房间。
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腾腾地冒着白气。
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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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得整整齐齐的曲裾深衣,料子柔软,颜色素雅。
一个侍女上前,要帮她更衣。
楚凝霜摇了摇头,“我自己洗,你们出去等吧。”
虽然决定好要适应一部分古代人的生活,但这次不一样,她身上太脏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耻心让她不好意思当着侍女们的面搓下一长条一长条的皴。
侍女看出楚凝霜坚决的态度,只得退到门外。
“女郎有事直接唤我们,我们就在门外。”
楚凝霜关上门,褪下身上的游戏时装,迈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闭上眼,舒坦地有点想哭。
现代的时候,她两天一洗澡,洗澡必换衣服,一周必换一次床单被罩。
但来到这里后,什么都没了!
还有她的月事,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吃得不好,亦或者是换了游戏的身体,总之上个月只来了一点。
虽说在军营里,这算是一件幸事,让她少了很多麻烦。
但一个月不来一次的话,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月事就是那种‘不来你心烦,来了又想它快点走’的磨人的小妖精啊!
掬起一捧水糊在脸上,楚凝霜决定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反正她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就是了。
没有搓澡巾,浴桶边只有一块比较粗糙的布。
楚凝霜开始努力搓洗身上的灰,直到水桶里的水都变了颜色。
楚凝霜:……
算了,毁灭吧。
她就不信卫青,霍去病能比她干净到哪去。
起身,包好头发、擦干身体,楚凝霜换上那套干净的衣物。
好在汉服兴起,她刷过很多讲解的短视频。
衣服穿起来有点麻烦,但还不至于完全不会穿。
站在铜镜前,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铜镜被磨得很亮,除了有点黄外,其实能很清晰地看到人像。
深衣曲裾、腰系丝带,湿发被布包着卷在头顶。
她看了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点。
门外果然站着两名侍女。
听到门响,两人转身看过来,露出笑容。
“女郎洗好了,怎得包着头发?”
“快些回屋莫着凉了,婢子给您擦干。”
两个人立刻把楚凝霜推进去,让她在榻上坐好。
一人用新的干布轻轻擦拭她的头发,另一人收拾起她脱下的衣物。
楚凝霜很想显得刚正不阿一点,但糖衣炮弹轻易就击碎了她。
被别人服侍的感觉真好啊。
她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
擦头发的“沙沙”声让人昏昏欲睡。
楚凝霜困倦地闭上眼,直到侍女停止动作,才又睁开。
“好了?”她微微回头,强打精神问。
“我们现在去见…这里的夫人吗?”
她记得卫青的妻子是平阳公主,汉武帝刘彻的同母姐姐。
先是嫁给了曹寿为妻,后元光四年,曹寿去世,平阳公主选中卫青做驸马。
至于网上曾有的平阳公主与夏侯颇结婚的传言,是假的。
根据《汉书·樊郦滕灌傅靳周传》可知,与夏侯颇成婚的那位平阳公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
但身为刘彻姐姐的平阳公主,她的生母是皇后王娡,其外家姓应当是“王”,所以这两位平阳公主并非同一个人。
24.‘吃人\’的古代
也就是说,如果楚凝霜记的时间不错的话,现在卫府的女主人便是平阳公主。
她住在别人家里,能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洗完澡也换好了衣服,就应当去拜访一下对方。
侍女笑了笑,恭敬道:“夫人说,女郎旅途劳累,可先睡一觉,待晚膳时再去拜访也不迟。”
楚凝霜现在已经不困了。
“若我现在去拜访,会不会打扰夫人?”
“不会的。”侍女如实说道:“夫人早就听说了女郎的事迹,巴不得和女郎早些见面呢。”
楚凝霜跟随她起身,往外走。
路上问道:“我的事迹,具体是什么?”
侍女:“长安城里都在传,女郎是神仙下凡,特来助我大汉千秋万代的。”
嗯,相当中肯的诽谤。
楚凝霜心里跑火车,面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给侍女一种处变不惊的从容感。
但其实,哪有什么从容感。
只是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这里是个狐狸窝,这里的达官显贵都是老狐狸,不要把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被人看穿就容易受欺负。
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一座正堂前。
侍女先行进去禀告后,很快便又出来,引楚凝霜走进去。
堂上跪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绛红色的深衣,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精美的发簪。
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很好看,眉目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就是平阳公主。
楚凝霜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民女楚凝霜,见过夫人。”
平阳公主没有端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一声轻笑后便回了她。
“无须多礼,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楚凝霜抬起头,直视平阳公主的脸。
平阳公主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最后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坐。”
楚凝霜也不客气,走过去就在旁边坐下。
平阳公主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今年多大了?”
“十六。”楚凝霜如实说。
“十六?”平阳公主微微一挑眉毛,有些惊讶。
“比我想象得要小太多,我一直以为你的那些本事,少说得是二三十岁才能学好的。”
楚凝霜笑了一下。
“门派里教得早,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跟着师长们学习了。”
可不就是早嘛,3岁上幼儿园,6岁上小学。
加上胎教,得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算了。
平阳公主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长得也好。”她伸手轻轻拉过楚凝霜的一只手,像长辈一样。
“这眉眼,这身量,过两年更不得了。”
楚凝霜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
“可曾婚配?”
平阳公主又问。
楚凝霜愣了愣,诚恳回答。
“……没有。”
平阳公主的笑容里带上点深意。
“你有能力,晚点成亲也是好的。”
楚凝霜点点头。
这话她还挺赞同的。
这时候侍女端来茶水。
是那种鲜茶树叶子和葱姜橘子一起煮的茶汤,不好喝,楚凝霜只抿了一口。
平阳公主倒是习惯这种味道,慢悠悠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进宫时听皇后说起你的事。”
她说,“隐世门派的弟子,会打铁、会治病、还会骑马杀敌,我还以为是个膀大腰圆的女壮士。”
楚凝霜一笑,开了个玩笑。
“幸好不是三头六臂的大妖怪。”
“哈哈哈,哪是什么大妖怪,今日一见,才知你不仅能力出众,长得还这般漂亮。”
平阳公主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仲卿要是早在信里说你长这样,我早让人收拾院子了。”
“夫人客气了。”楚凝霜拱手道。
“我不过一介平民,怎敢劳烦夫人费心。”
“你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若不是有你相助,大军恐无法提早结束战事。”
平阳公主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八卦的光,“你跟去病,是怎么遇上的?”
楚凝霜:“就是……我离开师门以后迷了路,然后走着走着就看见他们在追匈奴,我就冲上去帮忙了。”
平阳公主对此很感兴趣。
“详细说说,之后呢?”
楚凝霜就把当时的事情当成故事,讲给平阳公主听。
平阳公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明显。
待楚凝霜讲完,她长舒一口气,由衷夸赞道:“你比我想得还要厉害。”
楚凝霜:“师门教得好。”
“又谦虚。”平阳公主嗔她一眼。
“去病跟你说话多不多?”
楚凝霜果断摇头。
“不多,除了刚遇到那会儿,我们很少有来往。”
平阳公主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我懂”的意味。
“他从小就这样,在宫里长大,不爱说话,心里有事都憋着。”
“不过——”平阳公主话锋一转。
“等你以后跟他熟了,就知道那孩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好相处得很。”
楚凝霜只是笑笑,没接话。
平阳公主看出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心中轻轻一叹。
“你在军营里,都做些什么?”她又换了个话题。
楚凝霜松了口气,把这段时间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做风箱、炼铁、治伤、做拐杖,都还挺有意思的。
“……你这一天天的,干这么多事?”
平阳公主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军报上能写的都很简略,刘彻能告诉卫子夫的就更少了,基本都是挑着有趣的讲的。
卫子夫再转告她,她对楚凝霜的了解便只有来历不明,献奇物之类的,现在实际听楚凝霜讲述,她不免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多了几分疼惜和羡慕。
这得吃多少苦头才会懂这么多的东西。
“别说我十六岁的时候了,就是现在,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也一概不懂。”
楚凝霜笑了。
“夫人是贵人,不用干这些。”
平阳公主摇摇头,“贵人有什么好…”
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了曹寿。
“关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都干不了。”她看着楚凝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挺好,能骑马、能打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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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平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行了,你跟随大军一起回来,先好好休息会儿吧,陛下明日恐会召见,养足精神——夜里去病回来吃饭,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你。”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促狭。
楚凝霜没什么娇羞的反应,只是站起来,客气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直到又被侍女引回之前的小院,独自站在房中时,她才长长呼出口气。
八卦果然是人类的‘自古以来’啊。
不过早婚早育的古代嘛,她还是能理解的。
汉朝有规定——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就是要给她缴纳五倍的人头税。
所以大多数人家,女子十五岁出嫁都算晚的。
唉……真是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在‘吃人’的古代啊!
*
楚凝霜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自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就再没这么舒适地睡过了。
在军营里是垫着薄薄一层干草,毡毯上还有股难闻的怪味。
回城时则是在马上一晃一晃地打盹,或是晚上靠着树干,从来没有真正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地睡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
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亮,而是带了点暖色的昏黄。
楚凝霜躺在柔软的衾被里,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卫府。
卫青和平阳公主的家里。
她坐起来,几缕头发从头顶滑落,遮挡在眼前。
现在几点了?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饿了。
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屋内的动静传到外面,很快房门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女郎醒了吗?”
“醒了,开门进来就行。”
楚凝霜喝了一整杯的水,放下杯子时说。
门外侍女便开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夫人说,女郎醒了便去正堂用晚膳,大将军和霍校尉都回来了。”
楚凝霜愣了一下。
好吧,想想时间也差不多。
他们早晨到的城外,上午进的城。
将军们去未央宫用膳,做战后总结报告,开小会,若是刘彻不留他们吃晚饭,那他们现在确实是该回来了。
她接过打湿的帕子,擦了把脸,又由侍女帮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
“简单一点就行。”她不喜欢太复杂的,感觉很重。
而且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要拆掉,实在是可惜。
侍女应了一声,果然给她梳了个简单素雅的发型。
头发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利落又不失精致。
“好看,手艺真厉害。”
楚凝霜竖起大拇指。
侍女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女郎长得好看。”
两人离开小院,又七拐八拐地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楚凝霜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平阳公主和卫青。
25.明日进宫不用怕
平阳公主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仪态依旧端庄,正微微侧着头与卫青聊天
卫青也换了便服,不再是军营里那身戎装,而是一袭深色的袍子,看起来更柔和,也更放松。
他正听着平阳公主说话,偶尔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霍去病坐在下首一侧。
一身玄色的深衣,衬得眉眼愈发冷峻。
他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凝霜走进去,冲三人一一拱手行礼。
“楚凝霜见过大将军,夫人,霍校尉。”
平阳公主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
“凝霜来了,过来坐。”她指了指霍去病对面的位置。
汉朝使用的是分餐制,一人一案,跪坐吃饭。
但不用担心腿麻,屁股后面有支踵,帮双腿分担了身体的重量。
平阳公主温声询问。
“休息得可好,还住得方便吗?”
楚凝霜走过去坐好,这才看向平阳公主回答。
“劳烦夫人挂念,我休息得很好,侍女们也都很照顾我。”
平阳公主满意点头。
“好好,上菜吧,你们应当都饿了。”
“多谢夫人。”
楚凝霜心中暗松一口气。
每次和古人说话都让她很紧张。
想把话说得和古人一样,对她来说实在是一场考验。
之前在军营的时候,她都惜字如金,少说多听,既是不想被人看出深浅,也是不适应古人说话的风格。
收回视线时,她与抬头看来的霍去病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瞬,霍去病便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手里的茶盏。
楚凝霜有心想问问他关于那封书的事。
但此时菜已开始上桌,还是过会儿再问吧。
这时候主流的烹饪方式是蒸煮烤涮,后世熟知的炒菜可能有萌芽,但还没出现。
一是油的限制,二是铁锅的限制,所以这端来的饭菜中没有炒菜。
饶是如此,楚凝霜依旧是很满足了。
在军营里吃了那么久的糙饭,忽然看见这么多正经精致的菜肴,实在有点想哭。
炙肉、蒸鱼、炖鸡,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菜,有荤有素,摆满了整张食案。
楚凝霜等主人家先动筷后,便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好吃!好吃!比她想象中的好吃太多了!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有钱有地位就是能享受到远超常人想象的好东西。
在军营里见到的都是那些苦盐,她还以为贵人吃的盐也带着些苦味呢,但其实做成菜后,根本吃不出来。
也难怪霍去病会开小灶了。
吃惯贵人的饭食后,再去和兵士同甘共苦吃糠咽菜,实在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想到此,她带着点心里腹诽他人的心虚感,看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敏锐察觉到了,抬眼看时,楚凝霜早已收回了视线,此刻眉头皱着,正纠结筷子夹着的蔬菜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反正都是能吃的东西。
她塞进嘴里,应当还算满意,于是又夹了一筷子。
霍去病垂下眼,看向自己案上和对面一般无二的饭食,也伸筷子夹了一点那种蔬菜。
味道一般,何至于吃得那么香?
卫青将下方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下,没说话。
平阳公主没注意到,只看丈夫面露笑意,便开口询问。
“仲卿,今日进宫,陛下可有什么安排,有说什么时候要召见凝霜吗?”
听到提及自己,楚凝霜抬眼看去。
她也想知道汉武帝什么时候会召见自己。
卫青想到今日在未央宫的情景,看向楚凝霜时眼中多了些郑重。
“陛下说明日一早便要见你。”顿了顿,他又道:“去病已将那份封书交给陛下,陛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看完封书内容后,刘彻的脸色有一瞬很明显的变化,是错愕,也是震惊,随即又被掩饰回去,继续与他二人讨论后续出征匈奴的计划。
卫青看得出来,霍去病也看得出来。
自看过封书后,刘彻便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此后没讨论多久,他便以二人长途劳累为由,让他们回来歇着了。
“那封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霍去病放下筷子,好奇询问。
想到明天便能见到汉武帝,楚凝霜的心情十分雀跃,连带着语气都不受控地带上了得意。
“我不确定能不能说,得看陛下的意思。”
霍去病就知道是这样。
楚凝霜拿出的每样东西都是国之利器,若不是最先遇到他,恐那马鞍三物都要先经陛下决断才会公开给他们。
更何况那明显写了重要秘密的封书,更是不可能在陛下决断前透露给其他人。
但不知为何,明明脑子里想得很清楚,他心里却还是有些郁闷。
好歹!他把那封书保管了一路,生怕上面的泥封出现什么闪失,没有功劳,至少也该有苦劳吧。
“吃菜,吃菜。”平阳公主招呼道。
热络的声音冲淡了屋里淡淡的不愉快。
她再度看向楚凝霜,温声叮嘱。
“凝霜,宫里规矩多,我让人教你一些,今晚学一学,免得明日出错。”
楚凝霜确实需要这个。
“多谢夫人,我也担心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平阳公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侍女们撤下食案,换上茶盏。
平阳公主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色的衣裳,举止端庄。
“这是郑氏。”平阳公主说,“以前就在宫里伺候我,让她教你明日见驾的规矩。”
楚凝霜站起来,冲郑氏行了一礼。
郑氏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颔首。
“女郎请随我来。”
楚凝霜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好好学。”
是霍去病。
楚凝霜回头,看见他依旧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看她。
不过既然会主动说话,就说明刚才的事在他那里是翻篇了的。
楚凝霜反正也没觉得有什么,刚才的对话在她看来也正常。
她答应一声,跟着郑氏走出去,开始了相对漫长的学习之旅。
正堂里安静下来。
平阳公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孩子,我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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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的。”她说,“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还会那么多东西。”
卫青点点头。
“是个好孩子。”
平阳公主瞥了他一眼。
“只是好孩子?”
卫青没接话。
平阳公主又看向霍去病。
“去病,你觉得呢?”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来历不明。”
平阳公主笑了,带着玩味和调侃。
“怎么,怕她真是天上的神仙,过会儿就飞了?”
霍去病没接话,起身拱手告辞。
平阳公主无趣摆手。
“去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霍去病出门的时候,院子里正响着郑氏的教导声。
“步子要小一些,不能迈得太开,腰要直,你的腰太僵了。”
“手放在这里,对,交叠着,不要太用力。”
“低头的时候要慢,不能一下子垂下去。”
郑氏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念经似的在楚凝霜耳边360°环绕。
楚凝霜觉得自己快废了,怎么规矩这么多,连躬身都得慢慢的。
还是现代好,走路是大步流星、昂首阔步,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女郎,再来一遍。”
刚走到郑氏跟前,就又要再走一遍。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正在扮演一位童话公主,缓缓而优雅地转身,随即,浑身僵住。
霍去病双手抱胸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微微歪着脑袋,正饶有兴味地看着。
楚凝霜:……
有种学广播体操被单独叫上去在全班面前展示的羞耻感。
郑老师已经在催了。
楚凝霜尽量无视前方某位存在感极强的路人甲,双手交叠着,迈步向前走。
郑氏鼓励道:“对,腰要直,走直线,低头行礼。”
楚凝霜一一照做,对霍去病行了一礼。
“校尉不去休息?”她暗示意味明显地问。
霍去病扬了下眉。
“自然要去。”
楚凝霜:“那为何不去?”
霍去病默了片刻,没回答她,而是道:“明日进宫……”
“嗯?”楚凝霜困惑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不用怕,陛下不会吃人。”
说完,霍去病潇洒地走了,留下楚凝霜有些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
——明日进宫不用怕,陛下不会吃人。
哇……这是在安慰她吗?
她以后绝对不会再腹诽霍去病“贵不省士”了。
她要抢过司马迁的笔杆子,狠狠篡改他的《史记》,强迫他给霍去病单独列传。
礼仪又学了几遍,郑氏终于满意地饶过她。
“好,女郎学得很快,已经可以了。”
楚凝霜终于把提着的那口气松开,满怀期待地问。
“我明日可以穿我师门中的衣服吗?明早应该能干了吧?”
今日洗澡的时候,她换下来的衣服被侍女捡走拿去洗了。
春夏时节衣服干得快,明日一早她肯定就能穿上。
游戏氪金服装布料考究、花纹精致,论庄重程度绝对不比曲裾礼服要差。
26.陛下宅心仁厚
郑氏误会了什么。
“我们已为女郎准备了更庄重的服饰。”
“我不是在嫌弃身上的衣服,只是觉得……”楚凝霜解释。
“既是代表我背后师门拜见陛下,那自然要穿我门派的衣服。”
情况不对的话,还方便她跑路。
曲裾礼服到底是没有游戏时装方便活动。
“这…”郑氏拿不定主意,只得看向楚凝霜身后。
“此话有理,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看了一会儿的平阳公主开口说道。
郑氏躬身退下。
楚凝霜看向身后,对平阳公主行了一礼。
平阳公主看着她,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陛下那人,看多了说话拐弯抹角的趋炎附势之辈,你个性率直、又有能力,只要把握好分寸,他不会太在意你礼数上的不周。”
楚凝霜点点头,心里吐槽——但会记在小本本上日后清算。
平阳公主又交代了几句,终于放她回去。
楚凝霜回到那个小院,把自己扔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月色很好,清冷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明天终于要见刘彻了,汉武帝刘彻啊。
她怎么睡得着。
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的刘彻,刚刚打了几场胜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楚凝霜靠着床头,开始琢磨。
明天见了面,刘彻会说什么,她又该怎么说。
先说自己来自后世,否定鬼神之说。
然后把后世记得的历史都说一遍。
刘彻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她编得很详细,想他们隐世门派就干这个?
楚凝霜皱起眉头,思来想去想到最后,只确定了一点。
总而言之,有价值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担心一点用都没有。
想通了,楚凝霜躺回去,闭上眼睛。
可能是身体透支真的很严重,即便下午睡了一觉,闭上眼后她依旧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楚凝霜下了床,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外面的侍女送来洗好晒干的游戏时装。
那些磨损破口的地方,都用同色布料和黑线缝好。
只是汉朝现有的布料,都和游戏时装的布料不同。
仔细看的话,能看出缝补的痕迹。
听着侍女一脸为难地解释,楚凝霜摆摆手,完全不在意。
“能补上就很好了,都是黑色,也看不出来。”
收拾妥当,门外便有人来请。
“女郎 ,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
楚凝霜推开门,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来到昨夜的堂屋。
平阳公主已经在了,正坐在案前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来,仲卿和去病都去朝会了,咱们先吃,不等他们。”
汉朝的朝会(常朝)五日一次,大朝会每年一次。
但遇到有特殊事件的时候也会临时召开一场常朝——大军凯旋便算其中之一。
朝会上,刘彻会让大将军总结这次的战事,再说出提前拟好的封赏。
大臣赞同则直接通过,不赞同则说出不赞同的原因,然后由其他人或者刘彻亲自驳斥。
最终,绝大多数情况下,刘彻的政令与赏赐都会顺利执行下去。
楚凝霜仍坐在昨晚坐过的位置。
案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蒸饼,一碗热粥,以卫青和长公主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平阳公主看着她吃,温声问。
“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
“紧张吗?”
楚凝霜点头。
“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一点都不紧张,那才叫人担心。”
平阳公主绽放一个笑容,“不过我看你是个稳得住的,应该没问题。”
楚凝霜点点头,继续喝碗里的粥。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去朝会的卫青回来了。
本来朝会时间就早,这次又主要为了封赏,封赏结束,又没别的事,便很快回来了。
楚凝霜站起身,客气又礼貌地向卫青行礼。
“快吃吧,无需多礼。”
卫青走进来,压了压手,在案前坐下。
侍女们立刻添上碗筷和饭食。
平阳公主放下筷子,有些困惑。
“去病呢?”
“被陛下留在宫里。”卫青简短解释。
“应当是有些别的事要吩咐。”
平阳公主点头,也不意外,宫里算是去病的半个家,皇帝更是就差把霍去病认作干儿子了。
“去病此次立了大功,陛下给了他什么赏赐?”
卫青喝了口粥,缓声说道。
“封冠军侯,食邑三千户。”
封邑,简单来说就是这片地区的人口,原本是向国家交税的,封给功臣后,这些税收就归这位功臣所有。
但功臣只需要享受这些税收,不负责对这片地区的治理,治理工作还是由朝廷说了算。
楚凝霜听得愣了愣。
她记得史书记载,霍去病此次的食邑应该是两千五百,但现在变成了三千。
在她的影响下,历史发生了改变。
她喝了口粥,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一战封侯啊,真是不错。”平阳公主对此相当满意。
至于更多想问的,因为有楚凝霜这个外人在,不便多说。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膳。
侍女们收拾碗筷的功夫,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被管事领进来,朝堂内三人行礼。
行礼结束,他看向唯一的陌生面孔。
“这位便是楚氏,楚凝霜?”
“正是。”楚凝霜回礼。
“陛下有旨,辰时三刻在宣室殿召见楚氏。”
内侍恭敬邀请道:“楚氏,请随奴进宫面圣吧。”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楚凝霜看向平阳公主和卫青,拱手作别。
平阳公主快步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叮嘱。
“记住,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多说,也不用少说,实话实说就行。”
“多谢夫人。”楚凝霜点了点头。
心里却只能对平阳公主说声抱歉了。
她不仅要多说,还要说两千多年的风云变幻。
……
天已大亮,府门外备了马车。
不过楚凝霜没坐,她吹了个马哨。
等了片刻,疾风迅速从府内跑出来,甩了甩脑袋凑到她身边。
内侍眼睛亮了亮。
“早闻楚氏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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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良驹天马,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过奖了。”主要还是为了跑路方便才不得已炫耀一下的。
楚凝霜摸了摸疾风的脖子,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安城已经变得很热闹了,贩夫走卒在街边支起摊子。
看到他们骑马经过,纷纷避让,用敬畏又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又穿过几条街道,未央宫渐渐近了。
宫墙比城墙低一些,却更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赭色。
宫门高大,门前列着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一动不动。
到了这,便不能再骑马了。
在疾风幽怨的注视下,楚凝霜目不斜视,跟着内侍走进宫门。
一进去,那种皇家的威严感便扑面而来。
外面的长安城是活的,有烟火气,有叫卖声,有老百姓的日子。
这里面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宫道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墙内隐隐露出殿宇的飞檐,像一只只敛翅的巨鸟。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卫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楚凝霜面色如常,安静地跟着前面的内侍走,穿过几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宫殿立在前面,基座高出地面数尺,四面有台阶可上。
殿顶铺着青色的瓦当,檐角微微上翘,敞开的殿门外,站着数名威严的护卫。
已经有人先一步进殿禀报。
楚凝霜到台阶下的时候,刚好上方宣道:“陛下宣楚氏进殿。”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想稳住、稳住,一步一步走进殿里。
殿内比她想象中的更深。
台阶的最上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日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楚凝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重,压得她心脏狂跳。
她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作揖行礼。
“民女楚凝霜,参见陛下。”
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然后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身,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这语气……听着不像是威严的皇帝,倒有些随性散漫的感觉。
楚凝霜心里腹诽,动作却不慢,她直起身,抬头望向汉武帝刘彻。
才三十三岁的刘彻,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只是随便地坐在那里,却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楚凝霜坦然地接受,也同样在看刘彻的脸。
和电视剧里长得完全不同啊……
幸好她电视剧没看几集,不然总感觉眼前这个刘彻是假冒的。
“有点意思。”刘彻忽然笑了一下。
“敢这么看朕的人,不多,你可还看得满意?”
楚凝霜闻言低下头。
“请陛下饶命。”
“饶命?”刘彻哼了一声。
“朕没从你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楚凝霜:“因为民女知道,陛下宅心仁厚,定不会怪罪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
“普通人?若是天下的普通人都能像你一样,那大汉何愁不兴、朕又何愁那匈奴南下。”
刘彻笑着说,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气,明明说的是愁,却听不出半分苦恼。
27.不想给人当老祖宗
楚凝霜闭了下眼,酝酿一番说辞,再度拱手作揖。
她恳切道:“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在民女所在的师·门,民女天赋平平,确实只算平庸之辈!”
她刻意加重了‘宗门’二字。
刘彻察觉到了,双眼微微眯起,没有立刻说话。
楚凝霜继续道:“恳请陛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要事禀报——此事也与昨日霍校尉呈上的封书有关!”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是啊,陛下,此女身份不明,不得不防啊!”
殿内的内侍和侍卫立刻表态。
若是皇帝有失,不光他们的命保不住,他们家里人也要完蛋。
“咚咚”几声,是手指敲击木案的声音。
殿内瞬间恢复寂静。
刘彻很快有了决定。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陛下…”
“怎么,你们觉得朕是个哑巴吗,连句救驾都喊不出来?”
刘彻扫去一个锐利的眼神,声音缓和下来,“楚氏所献皆为强国利民之物,朕不信她是来刺杀朕的。”
周围内侍和侍卫只得领命退出大殿。
最后随着一道轻响,连殿门都被关了。
“朕也确实想要问你,那封书上的内容——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刘彻仍记得昨日的震撼与困惑,甚至昨晚他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思索封书上的三个字——冠军侯。
冠军侯是他专门为霍去病设立的,思考了很久才取下这样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打算等大军凯旋后再说出来。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只存在在他脑子里的名字,被提前二十多天、在遥远的边境写了下来。
这是什么——读心?巫蛊?还是真正的神仙下凡?
刘彻想不明白,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登基后的种种。
难道是年轻的时候偷跑出去踩庄稼被神仙知道了?
但朕那是微服私访啊…
还是朕对匈奴重拳出击的明举感动了上苍?
应当就是如此吧,毕竟楚氏帮的是大汉,而不是北边的蛮夷。
如此说服了自己,刘彻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按照原先的想法册封了霍去病。
下朝后,他留下霍去病,想在那楚氏进宫之前,对楚氏多几分了解。
结果霍去病的回答总结起来就三个字——有大才。
除此之外,霍去病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个由他教导、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幽幽地看了他片刻。
“陛下,您不会是怕了吧?”
刘彻发誓,如果是别人当着他的面说这话,他一定要把这人拖下去狠狠地揍一顿。
但这是霍去病,因此他只是象征性地抬起巴掌,笑骂一句。
“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霍去病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回答。
“若臣胆小如鼠,也不敢轻率800骑深入漠南啊。”
刘彻欣赏地笑笑,示意内侍将那封书拿来。
“喏,你自己看看吧。”
霍去病拿起那封书,其中一根上写着三个字——冠军侯。
霍去病愣了下,“这是……”
“楚氏提早二十多日写下的封书,与朕想好要赐你的列侯爵号一模一样。”
刘彻沉声道,看着霍去病逐渐凝重的表情,“你觉得那楚氏,是如何相隔千里猜中朕的心思的。”
霍去病没说话。
他看着封书上的字,想到楚凝霜看着那封书时的表情。
严肃、郑重,将封书托付给他时,像是也同时交付了自己的命。
好半晌,霍去病才开口,“陛下,臣以为……”
刘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霍去病:“臣以为,不管楚氏是何种身份,既然她选择将这封书呈于陛下,那就应当做好了说出实情的准备。”
“噢?”刘彻微微扬眉。
“你是希望,朕能开诚布公地与她谈谈?”
霍去病从坐姿起身,在刘彻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陛下,臣愿以性命为楚氏担保,她的为人,臣与将军们都有目共睹。”
看着下方的霍去病,刘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霍去病可不是会随便保证什么的性格,除非他真的觉得那女子无害且对大汉有利。
短暂的沉默,刘彻的态度再度变得随和。
“详细说说,朕如今倒是真有些好奇,那楚氏究竟是何人了。”
…
回过神来,看着同样站在下方的楚凝霜,刘彻静等着她的回答。
神仙下凡?得道方士?还是依旧坚持她的隐世门派之说…
“陛下。”楚凝霜开口了,只是答案和刘彻此前猜测的所有可能性都不同。
“冠军侯是我从历史书上学到的知识。”
刘彻愣了下,历史…书?
不是神仙、不是窥破天机的方士,也不是其它任何他能想到的解释,而是……历史书。
刘彻当然知道历史书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楚凝霜所说的和他所知的并不一样。
大汉有专门记录和编撰历史的官职——太史令。
除了太史令外,宫中也有女史之职,以记皇帝起居。
但历史,笼统来说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楚凝霜写下‘冠军侯’的时候,这件事对其他人而言都还没有发生过。
“说下去。”刘彻道。
“陛下可能会觉得离奇,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楚凝霜坦言。
“陛下,民女并非自己所谓的隐世门派弟子,而是从两千多年后通过时间旅行来到这里的。”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袖中拳头攥紧。
因这说法太过荒谬,他甚至没露出什么荒唐表情,只是狠狠皱起了眉。
两千多年后?
这个数字有多么庞大,庞大到即便以他这位大汉天子的见识,也一时难以接受。
汉朝建立至今,也不过才79年。
他登基至今,更不过18年而已。
刘彻见过的方士多不胜数,每一个都把过去的经历吹得神乎其神,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从两千年后过来的。
是那些人的想象力不够,还是……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刘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两千多年……你可有什么证据?”
顿了顿,他又问,“那时的大汉如何?朕的后世子孙可还争气?”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刘彻问完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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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都有些愣住。
他竟然在顺着楚凝霜的话往下说、往下问,而不是直接一拍桌子,大吼一句“一派胡言”,命人把她拖下去砍了。
难道他真的信了对方的鬼话不成?
不不不,他只是想再听听这女人到底还能编出什么离奇的说法。
楚凝霜张了张嘴,想委婉点说话,开口却很是直白。
“陛下,那时已经…没有大汉了。”
刘彻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神情却稍稍缓和下来。
若是楚凝霜继续说他的大汉能千秋万代、子孙绵延不绝,他肯定会觉得这话虚假。
但她竟然敢说他的大汉没了,这反倒让刘彻有些信了。
莫非……神仙不便告知真实身份,只能以此种方式为他推演天机?
刘彻表面镇定道:“朝代更迭,自古有之,夏商周三代,再到秦朝二世而亡,没有哪个王朝能永世长存,你说便是。”
“那民女就斗胆继续了——从高祖皇帝开始,大汉延续了四百余年。”
楚凝霜没有详细到把东汉拆出来,她打算留到后面细讲。
“之后还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每一个朝代都曾辉煌过,但最终全都灭亡了。”
刘彻认真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四百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大汉竟然才只有短短的四百年!
刘彻看着楚凝霜的眼睛,她说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时,眼神坚定,毫无躲闪和心虚。
像是在说真话,但他并不满足,“口说无凭,你可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楚凝霜一笑,“陛下,其实我已经拿出很多证据了。”
刘彻一愣,恍然。
“你是说那些马具?”
楚凝霜:“是的,马鞍、马镫、马蹄铁,还有大蒜素、风箱,全都是到了后世才被人研究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躲在深山里就行的。”
刘彻又问,“那——除了那些以外呢?你还能拿出什么?”
“陛下可以看看这个。”
在进宫时,楚凝霜腰侧的包已经被内侍仔细检查过了。
里面肯定没有危险的东西。
她取出一本《三国演义》。
“这是后世明朝的一本小说。”
“呈上来。”刘彻招手,索性道。
“过来坐,朕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是。”楚凝霜毫不客气地起身走向刘彻。
刘彻看着她,笑了。
“除了去病外,你是第一个朕只说了一遍就敢走过来的人。”
楚凝霜也笑,把书递过去,说话也随意起来。
“反正都摊牌了,跟自己的老祖宗说话有什么好怕的。”
唉,之前装哑巴装得太难受了。
现在摊牌了,至少在刘彻面前,她不想再装下去。
一方面,装起来太累。
另一方面,她装得也不像,谎话说多了就心虚,心虚视线就乱瞟、鼻尖就冒汗。
普通人看不出来,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哪能看不出来。
只是看在她有价值的份上,不想拆穿她罢了。
刘彻接过书,面上不屑一笑,“朕还不老,不想给人当老祖宗…”
心里却在困惑,若她真是神仙,会称呼朕老祖宗吗?
28.千古第一阳谋
刘彻的思绪逐渐被眼中所见之物取代,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他惊讶地看着手中的东西,手上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翻动出现在他眼前。
这……这东西竟然和简帛——不!
比竹简轻薄、比绢帛板正,这东西…比马具、大蒜素、风箱加起来还要让他心惊。
“这是何物?”
西汉已经有纸了,比如后世在西安挖出来的灞桥纸。
只是当时的纸是麻纸,由麻类纤维制成,比较粗糙,交织不匀,表面也不够平滑,不能用于写字。
学者们认为灞桥纸一般用于包装物品,或者做衣服的衬垫。
到了西汉中晚期,人们才尝试用它书写,后来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纸张才逐渐取代竹简丝帛,成为人们写字的载体。
楚凝霜介绍道:“这是纸张,装订成册便是书,造价十分低廉。”
随后,她将自己所知的有关纸张的历史说了出来。
刘彻敏锐注意到其中一个关键。
“东汉的蔡伦?难道你们后世还有西汉、北汉、南汉的说法?”
楚凝霜:“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
刘彻把待会要处理的公务抛到脑后。
让那些竹简见鬼去吧!
“详细说,朕有的是时间。”
于是楚凝霜便给刘彻详细讲述起了后世的历史。
但她最先强调了一句,“对了陛下,提前要告诉你一声——我们后世对历史的了解,取决于能够流传下来的史书记载和各种考古发现,后世的各朝各代都可能对前朝历史进行修改,所以我说的不一定就是全部,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刘彻点头,在确定神仙不会叫自己祖宗后,他开始尝试理解楚凝霜后世之人的身份。
其实还挺好理解的,就像他回到高祖那个时代,他肯定也知道关于高祖的很多事情。
楚凝霜:“那我就说了,陛下您做好准备。”
刘彻不耐烦地哼笑一声。
“怎么,怕朕被后世的不肖子孙气死?”
也说不定呢……不过现在的刘彻身体健康,应当不会被气出什么毛病。
楚凝霜:“陛下,我方才说的汉朝存续四百多年,其实是由前后两部分组成的,前一个部分就是陛下您的大汉,后世又称西汉,传十三帝,历210年,之后便是东汉,传十四帝,历195年。”
刘彻皱眉,他以为的四百多年至少得450年往上,结果竟然才405年?
“为何会如此,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这就要说到一个词了——外戚。”
“外戚?”刘彻表情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表情是一种单纯的好奇,那现在便又恢复了帝王冷酷威严的一面。
楚凝霜表示理解,因为刘彻就是个受过外戚迫害的帝王。
他刚即位期间窦太后干政,他想尊儒改制,遭到窦太后的强烈反对。
他的两位老师——王臧、赵绾,也因为上书请他不要再向太皇太后窦氏请示奏报,而被罢官入狱,后死于狱中。
他当时能做的,只有隐忍,一直隐忍了六年,直到窦太后薨世。
窦太后薨世后,刘彻立刻清算了窦太后的黄老派,然后发现又一座外戚大山挡在自己面前——他的母亲王太后及舅舅田蚡一党。
刘彻当然不甘心,他可以用六年时间熬死窦太后,但难道要再用六年、十年甚至二十多年熬死母亲吗?
这不现实,也不是刘彻的性格。
但贸然出手对付舅舅一党风险太大,他只得再次隐忍,直到四年后,终于被他抓住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灌夫骂座之事。
他处死了窦婴,不久田蚡亦死,他这才得以完全掌权。
六年加四年,和外戚斗智斗勇整整占据了汉武帝的十年时间。
而他即位至今,也不过才十八年。
如此,刘彻怎么可能不忌惮外戚。
他心里甚至有了几个人的身影——卫霍两家,还有和卫家沾亲带故的公孙贺家,都有可能。
卫霍如今便是外戚,而他有心想立刘据为皇太子,刘据的母亲又是卫子夫——卫青的姐姐、霍去病的姨母,可以说若刘据即位,卫霍两家基本就可以权倾朝野了。
刘彻突然笑了,他开始用更正式的态度审视着这个自称后世之人的女子。
按理来说,这人被霍去病捡回军营,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久,应当不会害卫霍两人才是。
“继续说,这外戚是谁,又用何手段分裂我大汉国祚?”
“这外戚名叫王莽,史称新莽篡汉。”
姓王?不过也对,连大汉都不可能万世永昌,区区外戚又怎能不变。
刘彻皱眉,忍着没问继续听楚凝霜说下去。
“一切要从汉元帝开始说起,他是西汉的第十一位皇帝,虽然勤政节俭,但个性优柔寡断,主张纯用儒教治国,元帝不善知人,以致宦官弄权;疏忽吏治,使得豪强势力发展迅速,社会矛盾激化,西汉开始走向衰落。”
这什么废物?
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稳定社会秩序,不是为了让后世皇帝遵照儒教行事的。
要是楚凝霜知道刘彻的这个想法,肯定会好好安慰他。
没事,之后还有更废的。
“元帝死后,他儿子汉成帝即位,性格软弱无能、喜好女色,怠忽朝政,信任皇太后王政君家族,为王氏外戚集团的兴起提供了条件。”
“我大汉后期,就没什么有能耐的皇帝吗?”刘彻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代代的,是从哪找的太傅,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太子!
“这个问题咱们稍后再聊,我们后世有一理论,叫王朝周期律,大概能解答您的疑惑。”
楚凝霜卖了个关子,“现在我们继续说西汉末年的事。”
刘彻压着火气点点头。
“继续。”
“由于‘酒色侵骨’,成帝即位不过26年便暴毙在温柔乡中,但他的儿子都在他之前就死了,所以死后是由侄子刘欣即位,是为汉哀帝,哀帝亲任祖母傅氏和母亲丁氏家族,王氏失势,王太皇太后的侄子王莽被免去大司马职。”
“当时政治黑暗,贵族官僚地主大肆兼并土地,哀帝其实意识到了,出台了限制占有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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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奴婢的议案,但因权贵反对而被搁置。
哀帝只当了六年皇帝便去世,因没有后嗣,王氏外戚立九岁的刘衎为帝,是为汉平帝,王莽则复任大司马,拉拢人心、排除异己、伪造符瑞,为代汉自立做准备。”
“大胆!真是大胆!朕的大汉岂容一个外戚窃取?”刘彻气得一巴掌拍在长案上。
“那些功臣宿将都死了吗,卫青、霍去病的子孙后代全都死绝了?”
欸,您猜怎么着,确实早就死绝了。
楚凝霜心里吐槽,却没直接说出来。
“陛下,王莽工于权谋,擅长矫情伪饰,朝野上下无不对其赞誉有佳…”
看刘彻表情越发难看,楚凝霜谨慎问,“陛下还要听吗?”
可别气得太狠,把她给拖下去斩了。
刘彻咬牙,“听!”
“后来平帝暴卒,王莽选立两岁的宗室刘婴为帝,号‘孺子婴’,自己效仿周公辅成王的故事,以摄政名义称‘摄皇帝’,改元居摄。”
“居摄三年十二月,王莽以符命为由,自立为帝,改元‘始建国’,建国号‘新’,西汉就此灭亡。”
刘彻闭了闭眼,“原来如此,自此之后就是东汉了?”
“不是。”楚凝霜解释。
“王莽篡汉后,国家问题依旧存在,他想过改革,结果反倒使各种矛盾进一步激化,各地农民纷纷揭竿而起。”
楚凝霜:“然后高祖当时的子孙,一个叫刘秀的放牛娃重新统一了天下,因为他姓刘,所以国号还是叫‘汉’,后人为了区分,就把高祖建立的汉称西汉,他所建立的称东汉。”
听到这里,刘彻终于是稍感欣慰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至少还是我老刘家的子孙,但……
“什么放牛娃?既是朕的后世子孙,又为何会落魄到如此地步?”
说完,刘彻自己便意识到了可能的答案,“推恩令?”
推恩令是在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正月,刘彻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行的,距今已有四年了。
其具体内容是各诸侯国由嫡长子继承王位的同时,其他子弟分割王国部分土地为列侯,列侯归郡统辖,最后诸侯国越分越小,也就不会对中央构成什么威胁了。
楚凝霜点点头,表示答案完全正确。
刘彻沉默了,他施行推恩令的目的确实是削弱诸侯王势力,但他没想到推着推着,会把他老刘家的后代推成放牛娃。
刘彻:“这刘秀……是朕的后代?”
“历史记载,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出自汉景帝子长沙定王刘发一脉,因遵行‘推恩令’的原则而从列侯递降,到他父亲刘钦这一辈,只是济阳县令这样的小官员了,后来他父亲去世,他和兄妹就成了孤儿,寄人篱下,日子就很难过了。”
“原来如此。”刘彻的心情有些复杂。
定王刘发是他的异母兄长,六年前就去世了。
谁能想到这个兄长的后代,会从放牛娃变成东汉的开国皇帝。
思及此,刘彻询问道:“你们后世之人是如何看待朕的推恩令的?”
楚凝霜想了想,“我们后世评价推恩令为千古第一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