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仙!!!》 第1118章 我有一个好点子! “此子,第五境‘化我’算是成了!” 怀素眸色深沉,似蕴藏万千,又道:“恶修之法,本就是向内求,不借天地灵气,不倚外物机缘,只挖自身骨血,只求自身神通。” “化我化我,不向外求,只向己求,不化‘神’,只化‘我’啊!” 一旁听烛也跟着点头,道了一句:“不涨法力,不涨神通,只做自己,只求自己。” 夜色深沉,夜风拂动他一袭雪白卦衣猎猎作响,吹得他额间碎发乱扬,他又道:“恶修之法…,其实……不恶的!” 远处。 李十五化作的白骨小舟,依旧笼罩在纯白‘何处来’光辉之中,除了听到很多熟悉的碎碎念之外,他依旧心有不解,为何自己没有父母? 他最深处的那片记忆之中,自己应当是有爹有娘的,可结果,只有一片又一片空白。 渐渐。 ‘何处来’之光开始黯淡下去。 白骨小舟则是随之缓缓分解,骨是骨,肉是肉,就连白骨上刷着的用于防蛀防水的人尾油都是凝聚收拢在一起,化作大块人尾油,接着骨骼开始重组,血肉开始随之附着其上…… 仅是片刻之间。 李十五身影重新化出,就这般屹立在这一片人脸巨海之上,口中轻喃:“化我,化我,明白自己究竟是谁吗?” “我,是身处别人梦中?” “又或是他人,皆在我梦中?”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庄周似是一条鱼,为何这条鱼有个名字叫庄周,还写了一本书呢?” 李十五口中质问不停,而他的身躯,随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起来,似他在被这个世间遗忘,又像是他在遗忘这个世界。 “李十五?” 却见黄时雨翩然而来,轻声唤了一句。 此话一出。 顿见李十五躯体凝实,眸光之中冷冽如刀,喝问一声,声传天地之间:“一灯如豆照虚舟,照见众生皆梦蝣,梦蝣问我何处去?我醒此界尽成休!” 李十五冷笑,又是低喝一声:“梦蝣梦蝣,梦中之蜉蝣而已,你们所有人,不过是李某梦中无数蜉蝣之中的一只罢了。” “你们若是再这般吵闹,让我梦醒。” “尔等,可就会随着我梦境一起消散了。” “黄皮子,你当真想试一试,梦醒人灭吗?” 黄时雨:“……” 此时此刻。 李十五意识化作的这一片漆黑人面深海随之隐去,卦宗怀素同听烛一起,也靠了过来。 怀素苍老到不成样,偏偏精神抖擞道:“这位小友,你方才口中所吟诵那几句,不过是恶修第五境道偈,也就是每一境的小骚话罢了。” “所谓的‘梦蝣’一说,当不得真的!” 李十五望着眼前人,嘴角咧出一抹笑意,说道:“见过怀素前辈,您的灵魂回光之术当真挺好使的,就是没一点杀伤力,若是能将他人之灵魂看完之后再直接碾碎就好了。” “至于‘梦蝣’一说,晚辈自然晓得是道偈骚话罢了,只是前辈有没想过,即便你们不是存在我梦之中,可若是存在于他人之梦中呢?” 李十五缓缓低下头去,眼神望之不清:“毕竟按照必修之话来讲,一切皆是必然,一切可能必然发生。” 怀素点头:“你说有理!” 李十五又问:“前辈,您不问我为何晓得你名,又为何会使你的灵魂回光之术?” 怀素枯指轻捻,苍老眉眼间不见半分讶异,只淡淡一笑:“不会问,不想问!” “世间凡物皆有来路,你既知我名、会我术,便是你我因果早定,而一切因果皆有回响,不必急于眼前这一时!” 听烛立在一旁,卦衣随风轻响,他望着头顶那倒扣着的偌大一座道人山,不由眸中浮现一抹茫然:“师父,大爻真的是寻到出路了吗?” 怀素道:“想必那些日月星三官,心里皆是明白吧,毕竟看似眼前有路,实则咱们脚下……依旧是无路!” 而李十五恶狠狠盯了黄时雨一眼,便是默默转身,不想再与这些人打交道,却是转身之际,随手丢给听烛一小布袋。 听烛接过,还有些沉,顿时望着那道远去背影怔愣问道:“此为何意?” 李十五只是挥了挥手,话声裹在风里含糊不清:“花生酥糖,麻糖,贡糖,生姜糖,丁丁糖,梨糕糖,冬瓜糖,杨梅糖,粽子糖,柿霜糖,每样都有五两,每一颗……都是很甜。” 一时之间。 听烛手中紧握,面色青红阴晴不定。 黄时雨一旁发笑不语,倒是虚空之中某道君之声含笑响起:“听烛道友,许久不见,曾忆往昔,我等一路走来,所遇颇多,特别是当初那一场国师之争,我斩乱妖于城中,却是国师之位早为你定!” “唉,回首之间,恍然如昨啊!” 却听黄时雨声音极软,像裹了一层蜜似的,又甜又腻:“道君,破境了!” …… 道人山。 道玉浑身伤势愈发重了起来,周遭丛林茂密原始,他于其中疯狂逃窜,要不是头顶一盏青灯,能照见马相附体之术,怕不是他早已遭劫。 他低声一句:“李十五……,以你之性格,究竟有意还是无意?” 在他身后。 跟着四人。 一马一驴一草一羊。 草相修士啧啧笑道:“什么狗屁道人山,大得过我国教十相门?你们这些道人,给咱们十相提鞋都是不配!” 羊相女子同样呵呵一笑:“我记得之前,你明明说咱们十相门给道人提鞋都不配的!” 草相嘿嘿笑道:“墙头草,随风飘,见人就把好话掏,哪边得势哪边摇。当面笑,当面摇,没骨没气没节操。” 倒是驴相修士猛地喝问一声:“前面那小子,你头顶一盏破灯,到底要逃到何处去啊?” 忽地,他脚步停了下来。 嘴角勾出一抹瘆人笑意,望着道玉逃窜背影道:“道友道友,我有一个好点子,赶紧停下来吧!” 瞬间,另外三相只觉得背后一凉,互相对视一眼之后,目中浮现出一抹狠色,竟是手指尖一道发力化针,直接将自己双耳给戳聋了。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9章 重塞 蛮荒丛林之中,风声忽地停滞下来,方圆千里之中虫蛇鸟兽瞬间噤声,仿佛同样感知到了什么。 驴相修士或是面随法动,一张脸竟真的有几分长得像头驴,又长又窄,颧骨高翘,下巴尖削,活脱脱一张驴脸。 他又是笑着唤道:“道友道友,我有一个好点子!” 而此话一出。 道玉正在疯狂逃窜的身影,仿佛中邪一般,就这样诡异停了下来,他满身鲜血若朵朵红梅点缀衣上,就连头皮都被活生生撕扯下来一块,血淋淋一片。 问道:“道友,什么好点子?” 驴相修士笑道:“你似叫道玉,我且问你,最近可是有什么人多的地方啊?” 道玉闻声,手中取出一方古图出来,而后丢入空中化作一张十丈之大的地势图来,周遭千万里方圆之山脉走势全部跃然于图上。 他道:“以西七十万里,刚好有一小司命城!” 驴相修士点头:“各位竭力施展遁术,我真有一个好点子!” 草相修士赔着笑:“我听不见,也不看你嘴型,所以不知道你说了啥,不过我依旧坚定站你这一边,咱们十相门修士,就得这般蛇鼠一窝,一致对外!” 驴相当即冷脸道:“狗玩意儿,你真敢站老子这边试试?” “墙头草,随风倒,站哪哪倒,不倒不叫墙头草!” “咱们十相之中,最恶心人的玩意儿就是那背刺狗,专害自己人,除此之外就是那害群马,敌我都害,接着就是你们这群没骨头的墙头草……” 随即身影轰然而散,同道玉直奔西向而去。 剩下三相见状,仅是对视一眼之后,便是不作丝毫犹豫跟了上去。 …… 晨光初露,天色已明。 小司命城中,一位位道奴百姓抬头望着,他们同样能瞅见那一片倒扣在天穹之上的大爻天地,正伸手不断对其指指点点,目露惊吓之色。 也是此刻。 几位不速之客忽然而至。 望着眼前这一座城,驴相修士道:“道友,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道玉直接答:“男女于我不论,存在皆是合理。” 驴相又道:“我曾看过一本古籍,胎儿在母腹中怀满三年,日夜吸纳天地灵气,滋养神魂与筋骨,这怀胎越久,根基越厚,出生后便天资过人、体魄强健,远超常人。” 他叹了一声:“唉,这城中百姓眸中无丝毫灵慧之意,想必是他们出生的太早了,才这般愚昧不堪的。” 道玉不解:“所以呢?难道还有什么补救之法?” 驴相修士当即露出一笑,点头称是:“有,有,当然有,毕竟啊……”,他话音一顿,而后口音加得极重,“毕竟啊,我可是有一个好点子!” 他嘴角笑容越咧越大,直让人心生胆寒,又听他道:“咱们啊,只要把他们重新塞回母体肚子里去就可以了!” “对了,城中没有修为惊天之修吧?” 道玉摇头:“这倒是没有,本城司命是道人十匠之一,之前十相对十匠那一战之中,他稀里糊涂的就被害了性命!” 驴修心中顿时大定,右拳猛击左掌,大笑一声:“我这可是好点子,是为本城百姓谋福利,道友开始干活……” 刹时之间。 两者迈步进入城池之中。 只见道玉手持一把尖刀,眼神坚定无比,将一妇人肚皮残忍划拉了开来,而后将一旁一个三四岁小女娃,就这般硬生生给塞了进去。 接着,又以法力为丝线,将妇人肚皮上一道伤口给整整齐齐缝合好来,并且从道人府邸之中弄来几桶烈酒,里面调配各种药物,做成一种近乎墨色的药汁儿。 他递给妇人一小瓶,望着对方那仿佛随时就要撑爆的肚皮,安抚道:“每日朝着缝线伤口上擦上一擦,便能邪气不侵,且愈合更快。” 驴相修士在一旁双手怀抱,质问了一句:“你将那小娃,塞进这小娘子肚子里,是不是也得将这小娘子,塞进她娘肚子里啊?” “咱们做好事啊,得尽心,得尽力,不能怕累,也不能怕麻烦,而是得踏踏实实,将眼前看得到的事一件又一件做好,你得相信自己,相信能把这一件事做好!” 道玉面上露出迟疑,说道:“这小娘子如今就只有几口气吊着,勉强维持不死而已,且她身量五尺左右,若是再将她强行塞入她娘腹中,那便是一尸三命。” 道玉迟疑刹那间,驴相修士那张驴脸立刻一沉,语气又腻又阴毒:“道友,你这心就软了?咱们这是积德,是逆天改命,可不是害命。” 他上前一步,长脸凑到道玉耳边,声音似毒蛇吐信:“怀胎越久,根基越厚,那便一代塞一代,层层往回追,从上到下,全给我塞回娘胎里重养!” 驴相修士笑得眉眼弯弯,驴脸却越显狰狞。 “你只管动手,我来护法。” “今日咱们,便给这满城百姓,从头再造一回肉身,重铸一回根骨!” 他缓缓呼了口气:“道友,你可得要有梦想啊,今日我这个好点子,就是来给你圆梦的,好好干,拼命干!” 道玉点头,而后寻上了一老妇人,不作分说就是将她的小腹给划开一线,可是任他在老妇腹腔之中‘整理空间’,都无法将那个大肚小娘子塞进去。 驴相修士道:“瞅我干啥,你道人不是会各种邪法嘛,将她肚皮绷宽绷长一些,直接硬塞呗!” 过了片刻。 一道奴青年惊悚摆手:“大……大人,我娘早去世了,可不能塞我啊!” 驴修打着哈欠道:“干娘也是娘,伴娘也是娘,师娘也是娘,姑娘也是娘,狗娘养的也是娘,房梁也是娘,桥梁也是娘……,所以没事儿,总有那么一款娘适合于你!” 又过了盏茶功夫。 驴相修士一脸怒容:“道友,你为何只将他们往女子腹中塞去啊,莫不是重女轻男?现在开始,给我男的也塞!” “记住咯,咱们这做人,要公平,公正,正所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不求尽如人意……”,他长叹一声,补充完最后一句,“但求问心无愧啊!”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0章 海棠归 驴相修士又是吆喝道:“这城中应当有道人吧!” 道玉点头:“有!” 驴修说道:“那好,你将他们全部唤出来帮你做事,毕竟心往一处,力往一使,要以精诚聚万力,以团结破万难!” 随之而来。 一位位道人们为道玉所引动,他们虽惊于道玉到底在发什么疯,可碍于其威,依旧选择乖乖应从,甚至不少从一开始心里抗拒,到最后竟是心中无比享受起来,觉得还是道玉老大会玩,不愧是道人年轻一辈第一人。 只是城中。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孩童啼哭、妇人哀嚎、老者悲音搅作一团,小司命城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道玉站在尸气与血腥气交织之中,面无表情,只机械般挥刀、剖腹、塞入、缝合…… 在他头顶,那一盏画中灯依旧亮着,灯光如丝如缕,正照见他身下一道影子若隐若现。 影子,还是道玉那般模样。 只是他脖子之上,竟是死死缠绕着一根绳索,并非凡绳,竟像是一根树筋绞成的驴绳,且他每挥下一刀,脖颈之上的绳子便是紧上那么一分。 一旁。 一驴一羊一马一草,看着这一幕幕场景忍不住的嘴里乐开了花,羊相笑着摇头道:“你们这驴相修士,卸磨驴,同样真他***不是个玩意儿!” “你们那驴相之术叫啥?好像叫……就叫‘我有一个好主意’!” “中术者听到这话之后,顿时仿佛中了邪一般,非要跟着你干,或是帮着你将这一件事做好,而且任劳任怨,不知疲倦,就像是那围着磨盘打转的驴一般。” 马相修士跟着点头:“若是你们驴相修士去当地主,当东家,当雇主,当老板,那才叫一个绝,将手下人当驴一样使唤,偏偏完事之后一点钱不付,一点好处不给,直接来上一招卸磨杀驴就好。” “贱,好贱,真是贱啊!” 驴相修士驴脸一垮,阴沉盯着他:“咱们现在初入这所谓的道人山,大伙儿都是大爻国教十相门教徒,还是先别内讧了吧!” 草相修士是一小光头,当即乐呵道:“不内讧,保证不内讧,你放心就好,咱一定站在你这一头!” 闻声,驴修满脸是那蓬勃之怒意。 渐渐。 眼前这一座城池,在一位位道人摧残之下,俨然已化作那血色浮屠,其中血光满地,血腥刺鼻,一位位大肚婆、大肚男,就这般死不瞑目,顶着一个硕大无比肚子,倒在满地污秽之中。 而在场,约莫有三千位道人。 其中一道人直笑道:“爷不才,最多连塞了六层,一代又一代,层层往上塞。” 另一道人不屑:“区区六次,也敢大放厥词?老子塞了八次!” 一道人女子轻抿仿佛由鲜血浸润的红唇,说道:“我塞了十五层,最后一层那男的肚皮被我绷得仿佛纸张那般纤薄,用手指轻轻一戳就破。” 听着耳畔响起话语声。 驴相修士清了清嗓,目光瞄向一旁道玉:“这三千道人你可还没塞呢,毕竟怀胎越久根基越厚,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这样一点也不仗义……” 此话一出。 周遭听清的道人瞬间目露惊悚之色,却是看到道玉已手持一根白骨长鞭,冷冷盯上了他们,嘴角残忍笑道:“你们皆为修士,肚皮肯定够坚硬,够弹性,所以我要……塞三千层!” 顷刻之间。 惨叫连连,哀嚎之声不断。 画面美得,不敢描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只见一座‘肉山’,坐落在道玉身后,‘肉山’实则是一位元婴境的道人修士,他肚皮被绷开得太大了,里面足足塞进了三千道人,且他们依旧未死去,而是像一条又一条人形肉蛆一般,在这道人腹中耸动着。 除了‘肉山’外,道玉周遭还堆了数千座‘小肉山’,仿佛一颗颗烂熟发胀的果子,层层叠叠摞在街巷之中,他们皮肉绷紧欲裂,内里隐约有未死的人形轮廓在腹中蠕动、挣扎、哀嚎…… “我做到了,真做到了……” 道玉喃喃自语,头顶一盏青灯之灯光明明灭灭,映得那张脸惨白如纸,脚下影子也被那根驴筋绳越勒越紧,几乎要将他头给勒下来。 见此情形。 驴修乐得大笑:“我说我有一个好主意,说得没错吧,哈哈哈……,咱们十相门修士入这道人山之后,目前应该就我玩儿死的人最多!” 马相随口附和:“是是是,就你风头最大。” 却见驴相修士笑意收敛,目中凶光狂涌,声声道:“活儿是好活儿,只是啊,咱既不想付工钱,又不想给驴子喂草料,你说这该咋整?” 他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狞声道:“继‘我有一个好主意之术’后,且看我第二术,卸磨杀驴!” 刹时之间。 只见道玉脖颈之上隐约有一把血红屠刀浮现而出,正朝着他人头不断落下。 偏偏这时,惊变生。 几修并未瞧见,道玉手中持有的那一根白骨鞭,竟然不知何时一根根白骨舒展开来,落在了满地那一座座肉山之上,开始吮吸他们鲜血,吞食他们血肉。 而白骨之上,一根根肉芽开始滋生,它们顺着骨缝缠绕、蔓延,一层层裹出暗红肌理,筋脉如乱藤攀附,皮肉从无到有,由薄变厚,干瘪渐渐鼓胀,枯骨润出血色…… 仅是转眼之间。 化作一位明媚女子,居是那海棠,她眸光摄人道:“啧,原来是十相门崽子们啊!” 与此同时。 云龙子正同‘潜龙生’相拥在一起,兄弟俩人畅所不谈,眼角皆是有泪光洒落,好一副兄弟情深。 却见潜龙生忽地嘴角勾起,宛若魔音贯耳道:“弟弟,你去娶了你那个娘如何啊?”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1章 驴之反噬 天开一线赤,血染满城红。 晚霞照耀之下。 海棠身段婉转,曲线玲珑,浑身赤着不着一缕,她身上一根根骨头从皮肉之中穿出,宛若雪白触手一般,扎紧那一座座‘肉山’之中,血水混着血肉喷溅满街,且伴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吮吸声。 而本该落向道玉的那把‘卸磨杀驴’刀。 就这般被海棠捏在指尖。 她像是记起什么,忽地惊怒道了一句:“遭了,姑奶奶身子被你等看光了,这可是只有白曦大人独享之春色,所以你等……都得死!” 见此一幕。 羊相修士啧了一声:“小娘子,你这是修了什么邪法,才能仅凭一副奇怪骨骼,重新血肉滋生活过来啊?” 此刻。 海棠浑身骨头收缩回体内,而她毫不在意一般,从地上扒拉一死人被血染透的衣襟,随手裹在了身上,偏偏勾勒出其躯体轮廓愈发曼妙。 她道了一句:“十相门崽子,你们这是明知故问?” “当初纵火教举全教之力,邀‘天’对赌五局,就为了替大爻求得一条前路,而他们赢了,大爻亿万人族重夺演化之权柄,因此咱们已经蜕变成一种妙不可言,且全新之种族。” 海棠给了众人一个侧脸,嗤笑一声:“新人族,承天命铸骨,执演化权柄,凡躯蝼蚁岂懂天眷,窥看我等神体?” 她目光瞄了道玉一眼,接着道:“不知你们听没听过一种名为‘风滚草’的草,哪怕干死百年,只要扎根水中,便是能重新焕发出生机。” “而我被剔去血肉,神魂融入骨中,就等于化作了那一团干枯了的风滚草,只是,我需要的并不是水。” “而是以血肉为水,重新滋养我之身躯,助我归来,这便是新人族之顽强生命力。” 听到这一番话。 驴马羊草四相四颗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些什么,只听马相面带玩味之意:“道人,相人,道奴,新人族,人……” “啧啧,倒是不曾想过啊,咱们明明都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居然跟牲口似的,被分出了这么多种类。”,他望着海棠,又道:“所以这位姑娘,你卖吗?” 与此同时。 驴相修士顶着一张驴脸,寒声而道:“驴相之术:我有一个好主意,替男子阳物贴膜,替女子……上锁……” 另三相瞬间封耳闭眼,不听不看,似也对驴相这种诡异之术所发怵,因此不得不避。 反观海棠置身于满地血肉之中,竟是还有闲工夫从地上捡起一破旧小铜镜,对镜整理妆容,一声声痴道:“白曦大人,还请怜惜妾身,请尝海棠这一抹女儿红……” 她不为驴相之术所动,倒是身后道玉点了点头:“贴膜这主意极好,只是用什么膜呢?自取腹中小肠之肠衣可行?” 见此一幕。 驴修双眸骤凝:“你这妖孽,不惧我驴相之术?” 海棠身上半裹血衣,抬眸轻看于他:“驴相之术?你可知姑奶奶师从星官无事?还有你这十相门小崽子,说话远没有姑奶奶曾经遇见的一个半残老头来得好听。” “他一见面就讨封,问他像不像个人?甚至还极为贴心的,替姑奶奶与白曦大人今后的娃取了名。” 却听羊相修士嗤笑一声:“疯女人,那半残老头儿姓甚名谁啊?” 海棠答:“这倒是不清楚。” 羊相闻言轻蔑更甚:“合着你不仅疯,还蠢,我虽只听你偶提几句,但也猜到那半残老头儿将你套话了个一干二净,你却是连他真名都是不清,至于星官徒弟,你搁这儿说梦话呢!” 而驴相修士仿若不信邪一般,又是喝到:“我有一个好主意:将人的经脉抽出搓成绳,拴住太阳让它永远不落;帮寡妇偷汉子;帮光棍撩寡妇……” 反观海棠。 眸中杀意如织,喝声道:“十相门之驴相,善奴役他人,而后卸磨杀驴,岂不知要想驴儿拉磨,就得给驴儿吃草,卸磨杀驴非长久,共同富裕方为王道。” 她头顶天灵之上,忽地交织出一片仿佛日出之红光,话声更怒而道:“东方终会红,太阳总有升起,你这般卸磨杀驴之人,只知压榨算计,从不懂众生共生,今日要遭天打雷劈,血债血偿!” “此光,是我师尊星官无事赠予我的,就是防着你这十相门驴相王八羔子,且能勾起驴相本源反噬之力!” 刹那之间。 只见驴修满面惊恐之色,在海棠头顶那一片红光照耀之下,他浑身道韵崩碎、人皮绷紧, 皮肉之下骨骼咔咔扭曲变形,头颅越拉越长,口鼻向外凸拱成黝黑驴嘴,双耳疯长竖尖,浑身汗毛疯长化作灰褐驴毛。 他艰难回头,望着那小光头草相修士,眼神之中全是阴毒怨恨:“你个驴日的腌臜货,老子艹你**,让你别倒向我的……” 眨眼之间。 其再无半分修士模样,只剩下一头四蹄蹬地、惊恐嘶鸣、只会乱踢的蠢驴。 且在它身前,居然真的有一只磨盘若隐若现,这头驴儿就这般围着此磨,仿佛不知倦似的不停拉磨转着,且时不时响起道道清脆鞭打之声,不知从何而来。 也在这时,道玉眸中瞬间恢复清明。 他望着眼前这宛若血海浮屠一幕,又盯着身前女子,露出洞悉和骇然之色。 正想不改气度行上一礼,却见那小光头草相忽地双膝跪地,光头在满地烂肉之中磕得作响,口吻那叫一个诚挚,叫一个侠肝义胆:“姑娘,我早看这驴贼不是个东西,却是一直为其所胁迫,今日见姑娘如见天颜,如见亲娘……” “娘,娘,亲娘诶,儿砸和您是一伙儿的,您可别分错敌我了啊!” 海棠见这般场景。 只是赤着雪白纤足,于满地血色之中走过,眼中眸光瘆人,说道:“白曦大人都没瞧见的春色,让你瞧见了,你还想活?” “小光头,老娘今日就看看是你草相邪门,还是老娘先行一步弄死你!” 却不见天地之间。 一道道发光纹路自虚空深处缓缓浮现而出,如天工开物、神文铸世,横斜交错,密密麻麻,纹路越织越密,越亮越炽,竟在尽头凝聚出一道若隐若现魁梧、伟岸男子身影。 其眸光开阖之间。 话声无情道:“未孽海棠,可是要听某讲道啊?”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2章 赠脸 魁梧男子生得粗犷,唯一引人注目是他脑后发簪,非是寻常玉簪,而是一柄斧头模样的玩意儿,此人正是货真价实传道者级生灵……任真好。 他脚踏虚空之上,一步一步而来。 口中念道:““机缘如草芥,强者自取之,莫问钱财何处来,但看吾掌中血未干,你不去抢别人,别人就来抢你,若觉得‘抢’不好听,也可换个字眼儿,好比奉献嘛!” “尔等读圣贤书,学礼义廉耻,就是教你们不抢,偏偏我任真好所传之道,就是让你们抢,如人之初,便是与猛兽抢食……” 他一步落于海棠身旁,眸中似有世界生灭,万灵寂静,又道:“世间凡有关于抢,皆为我道,皆是我名,皆有……我在!” “所以你个小小未孽,不该活过来的!” “毕竟未孽尤为玄乎,万一今后真被你起势,说不定就是一个大麻烦,本座《致富经》中有一句话,凡挡财路者,虽远必诛!” 反观海棠眼中,已然浮现心神欲裂之状,浑身抖若那风中残烛,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能看着自己浑身血肉一点点被褪下,神魂之中有关于人之灵性被一点点抹除,再融入白骨之中…… 片刻之后。 海棠已是彻底不在,有且只有一根骨骼与人体骨骼构造完全不同的白骨长鞭,落于满地血色之中。 道玉望着此鞭,不作一声。 剩下三相宛若那惊弓之鸟,不知逃窜至何处去。 万里外,一片深秋枯景之中。 草相小光头躺在一片黄叶之中,嘀咕道:“传道者级,这是啥?大爻没听人提及过啊!” 倒是身旁羊相默默远离于他,凝声而道:“当面捧你像块宝,甜言蜜语全是套,有利可图往前靠,遇事最先把你抛,倒向哪头……哪头倒!” “秃子,你融合的草相本源之力,是不是比咱们都多上一些,见效才如此之快的?” 小光头起身,嘿嘿一笑道:“羊儿呢,现在我和你是一伙儿的了,走起,咱们害人玩儿去!” 瞬间。 羊相怒目而张…… …… “大哥,是我鬼迷心窍了!” 云龙子立身于一湖畔旁,湖水清亮,倒映着他面上光洁如卵,无有五官,接着取出一把祟扇。 只是想了想,终究未曾如过往那般抖开,他口吻落寞道:“此物是曾祖当初所赠,且是大哥你……主动以扇与我相换,扇戏人生,伞撑风骨。” 他发出叹声:“若不是大哥你,老弟我怕是当初就死在那条卦修之路上了,又怎会有今后这般多的事。” 一旁。 潜龙生微笑望他:“所以,你不想听老哥之言,去娶了你那一位‘娘’了?大哥经历之前那一劫,已然肾精破损,且无力回天了。” “你若不娶,咱家可是绝后了!” 云龙子沉默良久,终是答道:“可是,我叫她一声娘!” 潜龙生笑意深了几分,说道:“男女闺房之乐时,男子喜以娘昵称于女,今呼尔为娘,岂非恰合其宜?” 云龙子一时语结,欲言又止般道:“可我娘她并非相人,这……” 却是这时。 几位十相门之修冒了出来,一石一棍一笔一猴,四人眼神带着种漠视一切之玩味,将‘两兄弟’给围在中间,似在打量只待宰之羊。 潜龙生见状,神色凝得极深:“老弟,你如今面上那张小鬼脸已然破损,自身修为每日都在散去,定要小心……” 云龙子手中祟扇猛地握紧,以自己瘦小之身躯,一步挡在了潜龙生面前,言辞杀意盈野:“各位,你们是何人?” 石相啧啧一笑:“阁下真是健忘啊,长了这么一张臭嘴,手持那么一把破扇,张嘴便辱他人之娘是妓,如今是贵人多忘事了?” 云龙子默然一瞬,杀意收敛,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犹豫的跪地而下,开始磕起头来:“一切之错皆在于我,若是曾经失言得罪几位,还请高抬贵手!” “老哥勿要担心!” 他口吻极重,夹杂着种说不出的苦意与决然:“当时你为请李十五那狗才相助,不惜磕头于他,今日我云龙子哪怕磕千头万头,也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偏偏十相门四人不为所动。 其中棍相踏前一步,嘴角虽是挂笑,却是让人生寒:“恶修世界之中,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你云龙子辱人千遍万遍,终有一日会栽在你那一张臭嘴之上,只是不巧,正是今日!” 天地间狂风忽起,吹得身后平静湖面荡漾成波,渐渐竟成那惊涛骇浪之相。 云龙子缓缓起身:“各位,可是你等逼迫云某的!” 却见那笔相女子取出几物,一只青铜小钟,几条女子酸臭生霉亵裤,还有一些林林总总之物。 她掩唇轻笑:“怎么,又要敲钟摇人了?” 只见四人同时掐诀,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四人在同施一法,且天穹之中,一柄横跨千丈长之血色巨刃,就这般猛然凝实,从天而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棍相凛声道:“咱们四人同修一法,化秋之肃杀为刀,就为报当初言语奚落之仇,你且记住,一切都是你那张臭嘴自找的!” 却是千钧一发之际。 潜龙生抬指在身前一划,身前空间顿时泛起涟漪,而后化作一扇小小门户,他眉眼含笑:“弟弟,我本已快是坟中枯骨一具,本打算以凡人之躯,安稳渡过最后这几十年的。” “却不曾想……” “罢了罢了,今日便以最后一丝余力,再送你一条生路。” 瞬间。 云龙子明明没有五官,可依旧能感知到,他是何等的目眦欲裂,急切若狂:“哥,一切之罪皆在于我,今日我岂能走,岂愿走?” 四相见状立即合围而来,却被潜龙生挥袖之间给轰远了去,一时间竟不敢靠近。 “唉!” 潜龙生长长叹了一声,伸出双手,将自己面上那一张人脸似摘面具般活生生给摘了下来,没有一丝之犹豫,轻轻覆盖在了云龙子面上。 天空之中,云开一线,露出远方落日之轮廓。 潜龙生就这般驻足在大日轮廓之中,任由几缕青丝绕过那一张再没有五官的面庞,道袍随风而扬,带着种不与人争辩地温润,以及一种仿佛被笔墨浸润之从容。 笑声说道:“弟弟,你无脸而不能活!” “今日,老哥就将自己炼制的这一张人脸送给你了,想来,总比你曾经那一张阴湿鬼男脸瞅着顺眼得多。” “还有啊……” 他停顿一瞬,是那般语重心长:“弟弟,望今后切莫任性而妄为啊!”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3章 完事儿 潜龙生道完最后一句之后。 云龙子就这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落入那一扇空间门户之中,而他所见之最后一幕,是潜龙生在四人屠刀之下,被撕裂成一抹抹猩红血色。 …… 又一小司命城。 云龙子浑浑噩噩,跌跌撞撞于一位位道奴百姓间穿行而过,他口中带泣,心痛地宛若神魂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连呼吸都带着种撕裂般地痛。 “哥,哥,哥……” “都怪我,怪我,怪我这张嘴……” 他一声声唤着,浑身充斥着种死寂之意,脑海一遍遍重映潜龙生被屠刀撕裂、化作漫天猩红的最后一幕,那抹血色简直烧得他双目剧痛,心脉寸断。 而后。 他蜷缩在满地污秽之中,像一条被打断脊梁、被丢弃的丧家之犬,一声声嚎啕大哭着。 怎料此刻。 一小孩哥靠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他道:“大哥,你咋不要脸呢?” 云龙子猛地惊醒。 他惶恐失措伸出双手在脸上一寸寸抚过,却是触感一片光滑,潜龙生所赠予他的那一张人脸,居然凭空消失不见。 “脸,我哥的脸呢?那是我哥以命给我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怎么不见了?到底被谁偷了去?” 他嘶吼着,嚎啕着,仿佛痛到极致,渐渐竟然连哀鸣都发不出,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绝望,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吞噬。 这一刻。 那无边的愧疚,悔意,过往一幕幕全部朝他猛压而来,压得云龙子再也喘不过气,也压得他……彻底疯了。 “脸,脸呢?你看见我的脸没?” “说,是不是你拿我的脸了?” 他横冲直撞,见人便疯疯癫癫地扑上去,枯瘦如柴手指死死攥住对方衣襟,声音嘶哑,反复嘶吼着那几个字:“脸!我的脸!” 远处。 二石一笔一猴一棍,望着云龙子这般模样简直乐不可支,猴相忍不住鼓掌道:“绊脚石,不愧是绊脚石啊,绊人心中之脚,这不把他彻底绊住了?” 棍相跟着吹捧:“杀人容易,诛心却难,还是你们石相会玩儿,佩服佩服!” 其中一石相修士嗤声笑道:“之前他被马相附过身的,故而对他一切过往知之甚详,不过老马被咱们几个赶走了,毕竟三五成群,有他这害群马在心里犯怵得慌。” “至于让云龙子娶他‘娘’,啧啧,咱们又不傻,他那破娘又奇葩又邪门,咱们玩儿到她身上去,惹火烧身咋整?” “倒是这云龙子心已被诛,等会儿直接将他弄死算了!” 夜幕落下。 几相再次围了上去,手段之残忍令人闻风丧胆,将云龙子给一刀割喉,而后分尸地支离破碎,头颅随手丢在臭水沟里,任由鼠蚁乱咬,蛆虫乱爬。 而偌大一座道人山。 在十相门之修嚯嚯之下,各地惨事频发,平民遭殃算少,倒是那一位位道人受钟爱偏多,可谓是惨状让人心颤。 …… 某一处。 三大日官,临川,赤明,玄圭,赫然屹立于九天之上,他们周遭辉光如絮,又似有天规凝成实质一缕缕垂落而下。 三十六位月官列于两侧,素衣染霜华,身周月华如水如练,静悬于天如列宿拱辰,清冷、孤高、肃穆,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月官身后,还有那两千多位星官,同样气象妙不可言。 此时此刻。 三官同时立于道人山,日照、月临、星悬,似天地为之低眉,万道为之俯首。 另一边。 道人山十六位山主,脚踏地,头撑天,宛若十六根撑天之柱一般屹立此间,却是眸中隐约有说不出的慌乱之意不停闪过。 你敢动吗? 你敢动,我就敢动! 众山主心念而交,唯见第十五山主不堕其威:“敢问诸位,你们这些所谓的大爻来客,究竟要站在这里到何时?” 第二山主双眼不停扫视着,跟着怒道:“白曦何在?莫不是根本不敢面对本山主?若真是这般,你当散去一身假之修为,从此假修之路以我为尊,世间之假修共尊我一人……” 此话一出。 日月星三官,终是偏过头去望向一人。 日官临川道:“白君,他为何识得你名?” 只见一袭天青道袍身影,闻声后立于众官之前,语气无奈道:“或许是某些人,借我惹祸了吧!” 白曦缓缓抬眸,与第二山主对视。 第二山主斥问一声:“汝是白曦?镜像有几重啊?” 白曦微笑答:“反正我为本体,且我只修了一道镜像出来,故称之为一重镜,只是我的镜像有没有再修镜像……,算了,反正一切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第二山主点了点头:“原是一重镜啊,看来你假修之天赋并不如我,至少在这一术上,本山主已是占四望五,即将修出第五个镜像……” 却见白曦嘴角勾笑,忽然问了一声:“请问,你们道人是人又或是非人?” 第二山主不假思索答:“道人乃旧人见‘道’之后诞生,因而……我等依旧算是人!” 怎料此话一出。 第二山主脸上的皮肉、轮廓、眉骨、鼻梁、唇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诡异而顺滑之方式,一寸寸、一层层,彻底同化成了白曦的模样。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连那细微的神情纹路,都分毫不差。 不止眼前第二山主,甚至他藏起来的镜像又或是本体,就连一切与他相关之物,之上都隐约有了白曦之轮廓。 白曦见此。 微笑退回原本位置,风轻云淡道了一句:“如此,算是完事儿了吧!”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4章 假修四境 静,静,静!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无论是日月星山官,又或是那恍若与天等齐的十六位山主,皆是凝望着那一道天青道袍身影。 前者神色各异,其中敬畏者垂首,心有战意者暗藏锋芒;唯有后者眸中似掀起惊涛骇浪,喉间的那种窒息之感,宛若潮水般不断汹涌而来。 “老……老二假修之道,甚至能将偌大一座道人山分为表层世界和里层世界,如今这是……瞬败了?” 第一山主眸光晃个不停,死死注视着第二山主,此时对方已不复存在,有且只有另一个‘白曦’,正同样微笑盯着他们。 天穹之上。 日官临川微微侧身,凝望而去,突然问出一句:“白君,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本体或是镜像?” 白曦道袍微扬,语气很轻回道:“我一直都是本体,日官大人这是不相信我了?” 临川眸中一抹深意流转而过:“我似记得,你总被月官抓了去面见爻帝爻后,可今日一观,你假修之道非同小可,又似乎多了许多我等不清楚之因果,所以……白君你不会一直在逗月官玩儿吧?” 此话一出。 一道道目光再次凝聚于白曦之上,深意多多,打量多多,唯有并州月官面上羞愤多多。 他身着白袍,周遭月华好似水凝,仿佛不染尘俗,不惹业火,直面白曦而去:“白君,所以你是在一直戏弄玩耍于我了?” “此刻日月星三官齐列,望你……一定讲个明白!” 见这般架势。 白曦忙连连摆手,俯身行那一礼:“月官严重,我虽修假,也不过小有所得罢了,这一条路端得难走至极,我也一直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分毫。” “至于日官大人所言的因果,可能是我的镜像沾染上的吧,还是那一句话,一切皆镜像所致,一切皆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只是听到这一番话。 场中日月星三官,无论是谁,皆是对白曦生出丝丝无名之火,有了些许‘意见’,只觉得对方这话听在耳中,怎那般欠得慌呢? 日官临川眸光凝成一线,回应道:“我对‘元’之一事不甚关心,那并非我道,可话虽如此,假修之九个境界我也略微知晓一些……” 他口吻一顿,接着开口:“假修第一境,装腔。” “哪怕筑基期的第一境假修,都能模仿大能之辈装腔作势,去欺骗普通生灵,甚至可能骗得修为远高于自己之人对自己磕头叩首。” “此为装腔作势,虚张声势,不过却是宛若纸老虎一般,只要胆子够大,心念够足,撸起袖子上去捅他一刀试试,瞬间就能将其拆穿。” “只是若对方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的,那就……节哀顺变吧……” “这假修第二境,扯谎。” “这一境界假修似能够以言语造假,扭曲感知,能以谎言干扰低境界者认知,让其‘相信假象’。” “假修第三境,口荧。” “这一境相比第二境则会更进一步,当谎话被信以为真时,会被短暂具现化,真实化,例如说“此刀已断”,若对方相信,刀便会真的出现裂,又或者只要让人相信男娘也是娘,那么男子同样真的能够生出孩子。” 临川凝望着白曦,目光随意愈发深邃。 他接着道:“假修第四境:镜像!” “此境之大意:复制表相,虚实相生,我在照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照我,所以我俩究竟谁在镜外,谁在镜里!” “此境,也衍生出假修一道尤为无赖之术,一重镜,二重镜,三重镜……,好比之前这位第二山主口中所言,他已经站四望五,快修出五道镜像。” 临川缓缓呼了一口气,又道:“可即使如此,他仅是一个照面便是同化成了你之模样,一丝挣扎都不曾掀起,白君啊白君,你似乎……藏得很深啊!” 听到这一番长话。 白曦发梢轻扬,神色愈发无奈:“日官大人,一切真与我无关,是我镜像可能出了啥岔子,导致我假修之道,碰巧压了这第二山主微微一点。” “倒是日官你,对假修知之甚详啊!” 临川答:“非我想要了解这些,只是假修假修,从第一境‘装腔境’开始,便是没有一句真话,此后每一境愈演愈烈,越来越假,甚至到了第四境连自己都有可能成了假的,而是那镜像。” “若不多了解一些,被他们骗了怎么办?” “加之白君今日不动则已,一动简直震彻九霄,饶是我都是心中波澜不断,所以白君,你究竟修到哪一步了啊?” 白曦下颌微沉,眸光有些含糊不清,只是道:“日官既然晓得假修之境界,那么之后还有五境,你倒是可以猜一猜看!” 却见临川摇头道:“我只知道假修四境,至于之后的五境即使我知道,也不会去相信,毕竟这后五重境界可能是你等假修编造出来蒙骗世人的,至于真实境界究竟是什么,唯有你等自个儿心里明白。” 天穹之上,风都静了三分。 白曦闻言低低一笑,那笑声清浅,却像石子投进寒潭,漾开圈圈让人捉摸不透之涟漪。 “日官大人,倒是通透啊。” 他直起身,天青色道袍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仿佛拂去了万千尘埃,也拂去了方才那几分刻意的谦卑,接着开口:“既然知道假修之道,从第一境开始便没一句真话,又何必追问我修到了哪一步?我说了,你们信吗?” 闻之,日月星三官皆沉默一瞬。 唯见月官面色黑沉,似有怒气隐而不发,也觉得今后,若是再有缉拿白曦的活儿,他可是不接了。 他道:“所以白君,你可否说个实话?” 白曦道:“你们信我是真,我便是本体。” “你们疑我是假,我便就是那镜像吧,只是各位信不信就由不得我了。” “唉!”,他不由轻叹了一声:“当这假修真难!” 接着。 于他掌心之中,一张宛若介于真实和虚假之中的面具,缓缓浮现而出,这面具好似活物,呈透明近白之色,且上面五官居然在动,时不时扭曲成一张张不同面孔。 白曦道:“我这里还有假虫一条,各位谁想试试,请自便吧,不客气!”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5章 夺真 天地之间,又是一片寂静无比。 临川凝神望着白曦手中之物,低声而语:“看似一面,幻作千面,介于‘虚’和‘实’之间,且你手中这张面具扭动宛若活物,所以得之‘虫’名。” “只是白君,从你手中取出之物,我实在是信不过啊,万一这假虫不是假虫,而是假虫……” 此时此刻。 剩下十五位山主屹立此间,一步也不敢挪,一声也不敢吭,又似祂们在大爻日月星三官之下,宛若无物一般,眼里根本无有祂们。 而不知何时。 一众日月星三官,居然默默与某位之间拉开距离,仅留白曦一人屹立,一人独秀。 白曦见状道:“各位同僚,我还是喜欢合群的!” 说着,一步重回星官之列中。 偏见众官又退,依旧剩他一人于风中略显凌乱。 三位日官同时扫了他一眼。 临川终是深吸一口气,而后目光深沉无比:“我不知此事真假,只是有可能,有可能假修第五境名为‘夺真’!” “此境之大意:假可夺真,伪可代实,假者居上,真者退位!” “一切都可能被你等这些假修所替换,如活物,甚至是死物都可能隐约化作你等之轮廓,如方才的第二山主,有可能就是被‘夺了真’,才化作你之模样。” 临川‘有可能’三字咬得极重,又补充一句:“所以白君,你至少是一位假之一道第五境之修!” 只是他话才说出口。 就见余下日月星三官们,默默退开了去,也让他独立于一方,成了与白曦一样的‘一枝独秀’! 临川面色黑沉。 说道:“各位,你们这是何意?” 另一日官玄圭,他浑身似时刻笼罩大日光辉之中,面龄在三位日官之中最显年轻,约莫二十上下,生得眉眼如刀,且眸光尤为淡漠,如万古寒月般俯瞰下界尘嚣,观蝼蚁蜉蝣。 他口吻带着审视道:“今日不得爽利,唯见你和白君两人在那里一唱一和,一问一答,像是唱双簧戏似的。” “所以是不是,你也暗中遭了白曦的‘夺真之术’,你早已不是你,而是……他!” 一时之间。 日月星三官们眼中皆是带起警惕之色,看着身旁之同僚那是明显防备,甚至有的星官周遭已是浮现星辰生灭之奇景,俨然已是在施术应对。 只听一星官问道:“我观你过往喜穿骚色之红袍,偏偏如今一身白衣,白曦也姓‘白’,所以你不会也成了他了吧?” 他身旁星官当即冷脸:“贼喊捉贼,我仿佛记得你平日身上总是一抹娘气十足之胭脂香,唯独今日一身清爽,所以你才是白曦吧?” 众星官,甚至是月官。 此时皆是质疑起周遭同僚,觉得他们有可能是那白曦,至于原本的白曦,他们又觉得其有可能是假的,至于真正的白曦……,与假修谈真吗? 竟是。 日月星三官这般阵容之中,露出一种诡异惶惶之态,假修之诡,于此处可见一斑。 如并州月官,竟是生出一种开始质疑自身之想法,口中低声道:“莫非,我也是那白曦?” 见这般情形。 道人山十五位山主互相对视一眼,‘逃’之一字纷纷涌上心头,而后身随念往,各种逃生之法疯狂祭出,甚至有山主不惜燃烧起自己仙道之本源。 偏见第十五山主双手作揖,再面朝一众日月星三官行那单膝下跪,眼神凝重,话声更是大义凛然。 说道:“我等十五位山主身陷此地,那便是有罪,可祂们一众山主竟不顾法度、不念大局,只图自身苟活,悍然动用逃遁之术,甚至燃尽仙道本源,妄图脱逃!” “此等行径,简直视三官威严如无物,视大爻法度如儿戏,更是将我道人山颜面抛于尘埃!” “我虽身陷困局,心却未乱,道心未泯,深知逃则罪加一等,守则尚有公道。今日我不与祂们同流合污,更不瞒报姑息,甘愿留在此地,任凭三官盘问查证,只求诸位大人明察秋毫,以正天道纲常!” 第十五山主重重叹了一声:“唉!” 祂眼神之中隐约有悲光浮现而出,继续补充一句:“至于我这十四位兄弟,各位大人若是想动手,斩了即可,留我一人也是一样的。” 此番话一出。 正欲逃窜众山主目眦欲裂,一道道怨毒如刀目光,齐刷刷钉在第十五山主背上,恨不能以道人十匠之法轮祂个千年万年。 却听临川寒声而道:“诸位道人山道友,尔等真逃一个试试?” 刹那之间。 众山主只觉锋芒在背,脖颈之上凭空生出一阵寒冷彻骨之意。 唯有白曦注视着第十五山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名为‘第十五’,此名似沾染了一些因果啊!” 第十五山主一怔,抬头与之对视道:“您莫非,也知晓李十五之名?” 白曦:“不知道,莫乱猜!” 第十五山主则是自个儿解释起来:“此前有一次,李十五奉我等之命去斩杀那相人,结果他硬生生带回来三万多颗相人头颅。” “我等十六位山主分别盘问于他,只是他虽每问必答,偏偏次次回答不一样,而他其中一个答案便是:想活着,得识相一点,得与众不同一些,所谓至交亲朋之类就是拿来卖的,千万别客气。” “甚至还详细举了两例,什么种仙观寻仙问道,什么斩杀豆妖时,将自己同伙儿反反复复卖了好几遍。” 第十五山主长声一叹:“说来惭愧,我竟是在一微末小修身上学到了真东西,不得不说,他李十五倒是活得通透,就是有些废母。” 白曦微微颔首:“你之言,倒是有些意思。” “只是啊!”,他又补充一句,“像他者死,似他者也死,你自个儿好生掂量吧…” 第十五山主眸中一抹疑色浮现:“这位白曦大人,您不是不认识这李十五?” 白曦微笑回道:“我这个本体自然是识他不得,或许我之镜像认识他也不一定……”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6章 缸 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已风起云涌。 此外,这方天地无光,既无日升月落,也无群星漫天。 似是因为,日月星本就在此。 忽地。 只听日官临川又是开口:“诸位,别再庸人自扰了,假修一事先放下吧,否则我等便是自困于其中。” 他话音缓缓落下,周身日官之煌煌神威缓缓沉敛,如烈日坠渊、万光归寂,尽数凝于一身寸骨之间。 临川垂眸俯瞰下方道人山,眉眼半遮在沉沉日晕之下,不见半分先前审视白曦之锐利,反倒添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晦暗,又道:“诸位,我们脚下依旧没路的!” “大爻依旧宛若困笼,我等没有过去,亦是没有将来。” 他唇线紧抿,话声瞬间转寒:“各位,恐防生变,还是先将眼前这一座‘山’,给搬回大爻之中吧,我等今后也算多这么一个去处,不再囿于那方寸之间。” 此话一出,一众山主神色不由大变,却未敢发出半个‘不’字,甚至不敢吱出一声。 唯见日月星三官齐刷刷点头,同念道:“当如是!” 而后他们齐齐抬手,仅是顷刻之间,道人山各地皆是被一阵深邃阴影所笼罩,俨然一副吞山之势。 可就在此时。 变化又生,又有人至。 来者,是一位浑身笼罩雾霭,朦胧不清之男子,偏偏随着他的到来,日月星三官齐齐停下手来,接着行了一礼,口中诵道:“我等,见过国师!” 来此之人,竟是那十相门国师。 此人尤为神秘,同豢人宗国师一般,不知其名,不辨其面,只知两位国师常伴爻帝爻后左右,凡大爻之人莫敢不敬,莫敢不从。 十相门国师沉声而道:“诸位啊,可是出大事了!” 顷刻之间。 日月星山官皆是心下一沉,竟是有国师亲自而来,且这般之口吻,莫非……出了他们也无法应对之变? 临川赶紧相问道:“国师,究竟出了何事?” 而后就听得十相门国师迫切开口:“爻帝……爻帝……爻帝他……” 日官赤明见状一急,催促道:“国师,爻帝究竟如何了?赶紧说出来啊!” 国师重重出了一口气,吐出一句:“爻帝,他掉缸里去了!” “……” “……” “……” 特大且加粗的‘无言以对’四个大字,不约而同在日月星三官们头顶飘过。 就连道人山十来位山主,听到这话都是一阵脑懵,爻帝那般人物祂们如今已根本不敢揣测,可这般存在……掉缸里了? 日官赤明注视其道:“国师大人,你认真的?” 十相门国师答:“自然为真,岂能有假?” 赤明继续追问:“那爻帝,他掉入什么缸中了?” 十相门国师又答:“水缸!” “……” 场面,一时间似有些寂静。 日官临川幽幽一声:“国师大人,不会是大爻太久无事,爻帝觉得心中无趣,故以此法拿我等寻开心的吧,没曾想爻帝还有几分赤子之心。” 十相门国师摇头:“真不是,爻帝真掉缸里去了!” 一位星官口吻有些许冲,说道:“没腿吗?他落入缸中,让他再跳出来不就完了,来寻我等作甚?” 十相门国师:“可关键是,爻帝他出不来啊!” 星官话声一扬:“为何出不来?” 十相门国师:“因为,缸中有水!” “……” 一时之间。 日月星三官们面面相觑,方才还凝重肃杀、风起云涌的天地,此刻竟被这荒诞至极的消息,砸得仿佛连大道气机都乱了分寸。 临川道:“所以目前,爻帝掉入水缸之中,且就连他也爬不出来了?” 十相门国师:“没错,大概就是这般!” 临川:“哪里的缸?” 十相门国师:“爻帝今日闲步,忽地脚底一滑,就掉入一口水缸之中了,只是那水缸看似寻常,可偏偏他就是爬不出来,且一副囚溺之态。” 这话落地,全场死寂更胜方才。 本欲吞山的日月星三官,此刻个个僵在原地,神情诡异到了极点。 前一刻还在谈假修夺真、天地困局、过去未来,下一刻竟直奔爻帝掉水缸里出不来这般荒诞无稽之闹剧。 一众道人山山主,更是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觉不合时宜,连着整座道人山的气机,都多了几分扭曲又滑稽之意。 此时此刻。 十相门国师抬头,望着天穹之中倒扣着的大爻天地,话声晦涩:“事就是这般,诸位速与我去,好共谋爻帝脱困之法!” “等等!”,日官临川抬手示意各位稍安勿躁,目中带着审视道:“国师大人,你如何能证明自己之身份啊?毕竟白君今日暴露于我等眼中,且此事过于荒谬,所以不得不防上一手。” 十相门国师沉吟一声:“白曦?” 临川道:“国师大人,要不你露出自己真面,给我等瞧上一瞧?” 却也是这一瞬间。 日月星三官耳畔,依稀一道女子声响起,此声脆而不尖,冷而不寒,明明温和,却叫人不敢仰视,更带有一股沉如九鼎、静如深海之气度。 “爻帝危,三官速来!” 刹时之间。 三官不再多言一句,而是群起而动,只因这女子之声,乃是大爻那一位爻后。 …… 大爻三十六州。 并州,棠城,城外荒野之中。 李十五依旧赤足,此刻正踏身于树叶橙黄,群山澄澈之中,一副踏秋游玩模样,可是于他身后,居然跟着一位身着破衣,瞅着脏兮兮,可怜巴巴的小女娃。 他回过头,蹲下身下,眉眼间满是和煦笑意:“我之前才给你讲一个吓人故事,我是司命光,那天我从没有砸过缸……”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7章 司马光,不砸缸 秋山如洗,天高气澄。 万木褪去繁荫,只余下疏朗风骨,山风穿林而过,不带半分暑气,清清凉凉,似拂去人间尘嚣。 李十五道袍如墨,就这般蹲在漫天纷落黄叶之间,他耳畔碎发轻扬,眼角笑容浅浅,竟真像个温润不染丝毫血腥的浊世善良公子。 偏偏他左肩之上。 一页斑驳黄纸立在那里,随着秋风不停晃着,像是扭动腰肢一般。 李十五问道:“妞子,识字不?” 女娃身着洗得发白破布裙,发丝零落,破鞋都露出脚趾头来,摇头道:“识不得字。” 李十五嘴角笑意更深:“不识字,那就好!” 而后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上黄纸妖上。 见上面有一道新出之字迹:之前那一片未孽之地时,就是出了这么个小妮子,而后出了一档子事,最后甚至将白祸给惹了出来,你别搭理她就是,还这般招惹干甚? 李十五随口答:“非我招惹,她自己寻上来的!” 他双眸忽眯成线,又道:“如今看来,应该是每一片未孽之地,都是埋藏着这么一位祸根。” “只是有的已然引动,有的引而不发罢了!” 李十五抬起手指,轻轻抚摸胸膛。 就在方才,他又有一副新长出的五脏六腑,被无形之中的赌之道生之力给摘了去,带起他胸口一阵钻心刺痛,他欠下百万赌债,便是说明……他同样得尝受百万次剖心掏肺之痛。 黄纸妖上,又有一行墨迹浮现而出:你那般会唬人,再讲那一口黑洞故事给这妮子听啊? 李十五直摇头:“那可不行,若是再将白皮子引了出来,我怕是有些把握不住,说不定自己也得陷进了去!” “所以,我得把恐怖故事往小了讲,既要足够吓人,又免得惹出麻烦事来。” “所幸之是,此事对我不过尔尔,张嘴就来!” 于他身前。 小女娃约莫四五岁,端得是一副可怜之相:“哥……哥哥,我怕,真的怕……” 李十五伸出手,温柔捋了捋其乱糟糟头发,轻声说道:“可我只会讲鬼故事,你会更怕的!” “所以,你听不听?” 小女娃咬着指头,一双清亮眸子眼泪汪汪,脆生生说道:“我怕,要……要听!” 李十五点了点头:“那我再讲一遍!” 他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缓,像秋风吹过枯叶,低低沙沙作响,原本温和的语调里,悄悄裹上一层凉得发透的暗意,不高、不厉、不狰狞,却让人心底直发毛。 道:“我叫司马光,那一年我七岁,本是在院子中玩耍,却是忽听“噗通”一水声响起,接着众小儿惊恐之声响起,我也被吸引了过去,才知是一小童落了水……” 他语速慢得揪心,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字一顿,幽幽如耳语:“那缸好大,足足有大人那般高大,而且缸身很粗,估计得两三个人合抱。” “我本想丢绳子进去,却寻不到,周边只有一些干柴棍儿,我当时急中生智,想到用重物将水缸给砸碎,且不远处有两块鹅卵石,只是七岁的我,哪儿能搬动那般重物,就算搬得动,又如何能将那么大一口水缸砸烂?” 李十五话声,忽地带起一种沙哑老态,像是阴森坟地之中见不得光,双眼深陷的守坟老头儿一般,他咳了几声:“难,难,难啊!” “缸中,小童得扑腾声愈发微弱。” “于是啊,我让另外几个小娃爬到水缸紧挨着的一座假山之上,让他们用猴子捞月的法子,一个拉着一个,由最下面那人将那落水的小童给拉出来。” “然后,又是五人掉入那一口大水缸之中。” “呼呼呼……” 一阵秋风扫过,吹得小女娃后颈一阵发凉。 她忍不住问:“哥哥,那你为啥不当猴子,也跟着捞他呢?” 李十五答:“因为我姓‘司马’啊,司马之姓同妖歌的‘妖’字一般,都是智囊,都是有心思且聪慧之人,怎会……” “我就站在缸边,安安静静看着。” “看着他们一个拉一个,一个个往下掉。” “先是最小的那个,再是瘦的那个,再是高的那个…… “最后,五个小娃,全落进了那一口大水缸里。” “扑腾、扑腾、扑腾……” “他们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啊……就只剩下水泡往上冒,咕噜、咕噜、咕噜……” 李十五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小女娃耳边,气息凉得像鬼气,声音沙哑地刺耳:“所以,我又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一阵更冷山风骤然卷过,漫天黄叶疯狂翻飞,发出沙沙声响,竟真像极了孩童于水底幽幽之哭喊声。 伴随着李十五讲述,小女娃瞳孔涣散,全身忍不住发颤着,那是恐惧到极点的样子。 终于。 “唉!” 李十五长长叹了一声,嘴角挂起一抹瘆人笑意:“我叫司马光,我从来都没有砸过缸的,可为何,后面传出我砸缸救人的故事呢?” “小妮子,现在你知道了吧!” 话音一落。 他低头望去,只见小女娃气息一寸寸于鼻间消散,身上残留之温度也随着秋风缓缓流逝,且她双眸圆瞪,依旧保持着骇然之态,似是被吓死的。 黄纸妖上浮现一行字:你……你讲的,给纸爷我都吓一哆嗦,至于这小妮子,要不将她埋了? 李十五道:“埋她作甚,这女娃人不人,妖不妖,祟不祟的,曾经我将她分尸那么多次都没瞅出个名堂,所以我这‘李氏下葬法’,懒得用于她了。” 黄纸妖:那为何,你将这司马光故事讲了两遍,不讲点新故事呢? 李十五露出一笑:“放心,我心底有数!” “若是给她讲其它故事,可能又多生变数,而我仅是给她讲一口缸的故事,故事中人物全是些凡人,甚至是些孩童,不涉及任何仙魔鬼怪,这样总不会惹事了吧?” “甚至有关于白曦他们,我一句都未曾提过。” “若是这般还出了问题,那我李十五就去吃******”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8章 无妄宫 秋风扫落叶,漫山潇潇雨。 李十五盯着地上小女娃尸骨,瞧了又瞧,看了又看,说好得不再搭理,可诡异得是…… 只见一座破旧道观浮现而出。 观门紧闭,观中一盏昏黄烛火长燃。 李十五恍若中邪一般,开始挥动手中柴刀,一刀便是将那女娃头颅斩下,而后开膛、剖腹,刹那之间,观中便是被那种死寂的甜腻血腥味所弥漫。 或是他喜欢如此。 又或是,他根本控制不住如此。 就如过往那般,他同听烛一起将这妮子…… 与此同时。 道人山之中。 十相门之修愈发肆虐,其中马相最绝,所至之处厄事接踵而至,亲人互相仇视,好友间各种猜忌,夫妻仇杀,骨肉相残…… 而道人们听过最多一句话,依旧是驴相:我有一个好主意,我又有一个好主意。随之而来各种无法描述之事接踵而生,道人们破天荒的,有一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 至于道人十六位山主。 其中第十五山主望着头顶倒悬着的大爻天地,回头对众山主一问:“今我为下臣,当同为爻帝出一份力,以彰显我道人之忠,你等同去与否?” 第四山主寒声相对:“老十五,你就这般,将咱们道人卖了?或是你被李十五此子毒害如此之深?” 气氛一沉。 第十五山主躯体已化作常人般大小,非是寻常之时彰显威严的法体之态,且他之五官,同样是符合任何人对于‘雄主’二字的想象,天庭饱满,耳垂大且富态,整体无一丝瑕疵之处。 他眸色深沉,说道:“诸位,可知审时度势乎?” 而后背过身去,话声裹在风声之中含糊不清,却更显意味深长:“你等可记得道人来时之路?” “大爻这般难测,仅一星官就足以让我等遐想连篇,岂不知,若是我等能占据大爻,且将他们取而代之!” 话音随风而逝,未掀起一丝波澜。 只见第十五山主已身随念往,直奔大爻天地而去…… …… 大爻。 无妄宫。 不知此间具体处在大爻何处,但是能确定,其依旧位于大爻三十六州某一处。 只见眼前,是一片平静水面,无波无澜,却仿佛能映出众生最真之相、最隐之念。 一座帝宫,就这般悬在水面之上,非石非玉,非金非土,而是由亿万条奇异纹路凝铸而成,且这里昼夜无日无月,唯有一缕缕辉芒自纹路中流淌,明明灭灭,似在执掌生灭、推算因果。 “无妄宫!” 听烛一袭卦衣如雪,身旁伴着的则是老态龙钟怀素老道,两人脚踏水面之上,一步步朝眼前那一座‘无妄宫’而去,每走一步,脚下便是泛起圈圈涟漪。 怀素老道抬头望着,老眼之中昏沉之色一扫而空,低声而语:“天地无妄,唯爻定序,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万相归爻。” “故此宫得名‘无妄’,乃爻帝爻后所在。” “听烛徒儿,你得记住了,等一下进去无妄宫之后,不得乱动,更不得乱想。” “只因入此殿者,心神皆被爻力锁死,所思所想,皆在帝心之中,无处可藏,无可遁逃。” 听烛点头:“晓得了,师父!” 却见怀素手持一八卦盘,低声而语:“奇哉,怪哉,爻帝为何会掉入一水缸之中?为师手中卦象不显,根本无从推演!” “而你我师徒今日前来,不过是被两大国师相邀,看能否有良策,拉爻帝出缸……” 怀素说完,一张老脸头一次浮现这般古怪之色,似以他这般年岁,都对此事之荒唐滑稽无法置评,明知事出诡异且有关重大,偏偏想笑而不得。 听烛立在如镜水面之上,卦衣被无妄宫溢出之风轻轻拂动,眼底同样藏着荒诞与凝重,他道:“师父,若是我进殿之后,忍不住笑了会怎样?” 怀素沉默一瞬:“如此,师父就只能陪你一起笑了,免得徒儿你成了那众矢之的,也希望笑得人多上一些,到时法不责众吧!” 听烛又道:“师父,此事如此之诡……会不会因为那李十五?” 怀素:“何以见得?” 听烛:“直觉!” 而后又补充一句:“他送我十种糖各是半斤,明显是不怀好意,且意图颇深……” 听烛之声渐渐弱了下去:“还有便是,他第五境破境之时,那一片意识之海之上,悬浮着的苍白人脸无穷无尽,只是徒儿瞅着,像是大爻三十六州亿万生灵,此说明……他是个孽障!” 怀素点了点头,喉间滚出一声轻叹:“不可说,不可测啊!” 同一时刻。 日月星三官齐至。 日光镇世,月光照心,星光定命。 三光交汇,不断朝着无妄宫洒落而来,化作一道道飘渺不定身影,而后齐齐朝着殿中而去。 且在他们身后,道人山一众山主唯唯诺诺,尽数敛去法体威严,一个个垂首低眉,脊背微弯,连抬头直视三官之光影都是不敢。 衣袍不敢张扬,步伐不敢急促,个个屏息凝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俨然一副下臣之态。 不多时,一众身影皆步入无妄宫内。 其中无桌椅,无陈设,唯有一道横贯苍穹的爻座,仿佛坐之者,能一言定生死,一念覆乾坤。 除此之外。 唯一勾人心神便是,一只大水缸。 “真……是水缸!” 一月官望着眼前一幕,一只水缸约莫丈高,缸身粗陶素面,无纹无饰,无龙无凤,不过是寻常凡间盛水的器物,只是凭空大了数倍,显得格外突兀。 缸口圆整,缸壁朴拙,泥色暗沉,带着烟火熏过之旧痕,一看便知是凡窑烧造,非仙家宝物。 一时间,诸位皆有些无言。 唯有一位星官,朝缸中望去,冲声道:“爻帝,汝无腿乎?你腿呢?我问你腿呢?” “这明明就是一口凡缸,你直接往外蹦啊,真当我等闲来无事,专程来此陪你演戏不成?” 日官玄圭回头冷视:“大胆!” 刹那间,满殿一片噤声。 唯有水缸之中。 似正有一道身影,于水中扑腾,扑腾,再扑腾……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9章 无解,寻人 水缸之中,清水半满。 按理说,若是一成人掉进缸内,哪怕他站直了,都不会头顶被淹,可那威严无度,若无上仙神睥睨世间的大爻之帝,就这般困在缸中出不来,且一副快要溺水模样。 这时。 十相门国师踏入殿内,其身旁跟着一位碎花白裙,双眼细长女子,是那黄时雨。 其问:“诸位大人,可是有解?” 白曦混于众星官之中,沉思一瞬,说道:“小孩皆能想通之道理,既无法自缸中而出,那便砸缸即可,所以……诸位谁来砸缸?” “若是成功使得爻帝脱困,想必‘某某某砸缸’之典故,今后必广传人世之间,为世人所铭记,所称赞。” 而他话音落下。 日官临川眸光骤然一炽,指尖一点金芒浮现而出,看似微弱,却似能爆发出不可言之力,而后一指点在缸体之上。 “轰隆……” 金光撞在缸壁之上,震得殿内嗡鸣,连大爻甚至是道人山都是地动山摇,震动不断。 可下一刻,满殿死寂。 那指力落处,粗陶水缸只微微一震,连半道裂纹都不曾生出,缸内清水依旧半满,纹丝不动。 “此物,不对劲!” 临川眼神紧凝着,口吻深邃道:“以我之力皆不能破开,那便证明此缸外力根本不能破。” “怪哉,这水缸是炼制而出的?” “若真是,又是谁置于无妄宫之中?” 见此情形。 日月星三官虽觉此事滑稽依旧,却再也无法升起想笑之心,只觉今日之事,似有些大了。 “爻帝,不会就这么被淹死吧?”,又是之前那位星官蟋蟋而语,“若帝崩,我等……” 只是此刻,已无人搭理于他。 日官赤明开口:“以爻帝之尊,岂能这般任由其如孩童溺于缸中?此置我大爻之威于何处?诸位各施其法,各展其计,事不容迟!” 而那位星官又是开口道:“缸体虽不可摧,可缸中之水不一定同样如此诡异,我还是不信,爻帝这般之尊会困于区区一口缸中!” “所以,再找人一试即可!” 此话一出。 第十五山主当即单膝跪下,俯身重重一礼,神态之中满是那义不容辞:“禀各位上官,我大哥愿往!” 随之腰背挺得笔直,神态庄重得如同赴死殉道一般,再次朗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禀各位上官,此等救帝于危难、挽大爻于倾颓之千秋功业,下臣不敢与他人相争,臣再举荐亲兄长,第三山主,第四山主一起,入缸护驾!” “若是不行,道人山之山主皆亦可往。” 刹那之间。 众山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扭曲至极,依旧是那般想以道人十匠之法轮对方个千年万年。 倒是黄时雨忍不住抿唇轻笑,声如檐下风铃般道:“啧啧,倒是一个‘李学’的踏实之实践者,难得,真是难得!” 日官临川瞥了一众山主一眼。 不由分说,将他们同时投入缸体之中。 水缸依旧是那口水缸,清水依旧半满。 十几位山主落入其中,竟无一人相触,无一人相挤,仿佛缸内自成一片天地,各自占着一方水域,互不干涉,却又同处一缸。 明明只是半缸深的水,却如万顷沧溟压身。 众山主修为仿若丢失,神通不展,道基被锁,只剩下凡躯俗体,简直跟小儿落缸时大差不差。 祂们胡乱扑腾,手脚乱蹬,面色涨得青紫,口鼻不断呛水,惊恐得睁大眼睛,却连一句完整呼喊都吐不出,就这般人头在水中沉沉浮浮。 见此一幕。 “我……依旧不信……” 那星官又是道了一句,而后便是被日官赤明投入缸中,与帝同困,与帝沐浴一缸之水而不得出,在水中不断挣扎着。 黄时雨微笑而语:“这位星官大人,其实也是有些适合修行‘李学’的,唉……”,她轻叹一声,“不知李十五若今后有幸成为传道者级生灵,他到时又会传什么道呢?” 殿中,似愈发诡谲起来。 爻后不显,两大国师亲临,日月星三官齐至,且有一些奇人在此,如卦宗之修,只是众人皆低头沉思,似一筹莫展,而后硬着头皮施计。 “以绳拉之,或许一试!” “直接将水饮干,也可一试!” “要不朝着缸中填土,说不定可行!” 只是无一例外,他们想到任何之方法,皆以失败而告终,绳不可拉,水饮不尽,土填不满,甚至又有两位星官一位月官陷入缸中,与帝一起扑腾。 十相门国师开口:“诸位可还有计?” 他缓缓偏头,视线落在了卦宗一对师徒之上:“卦修举全宗之力,可否算到此水缸之来头?” 怀素答:“卦相不清,难,难,难!” 国师又问:“可算是,让你等算出一丝助爻帝脱困之法,哪怕是一点线索,行又或是不行?” 怀素抬手抚了抚手中八卦盘,指节枯槁,青筋凸起,带着垂垂老者般的迟暮之态,嗓音浑浊道:“国师话既然出,卦宗当竭力一试……” 片刻之后。 一位位卦宗修士齐聚于此,他们并未入殿,而是站在无妄宫之外如镜般平静水面之上。 “咔……咔……咔……” 一道道血肉转盘碾动之声响起,只见众修之头颅,化作一颗颗黑白分明,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卦象凝铸而成血肉脑袋。 八卦脑袋无皮无肉,无眼无耳,仅由筋络与骨片盘结而成,卦纹如血管般爬满颅表,随着呼吸般的韵律一明一暗,而怀素等三位老道八卦头,更是大到仿佛遮天蔽日一般…… 三炷香之后。 无妄宫中。 两大国师,三位日官,三十六月官,两千余数星官望着那卦宗卜出之卦相,同时声传大爻天地之间,同一语调、同一频率,一字一顿,如同天道敕令般嘶吼出声: “寻——李——十——五——” “召——李——十——五——” “命——李——十——五——入——宫——救——驾——” 喜欢全员恶仙!!!请大家收藏:()全员恶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0章 入无妄宫,表忠心态 无妄宫。 听烛依旧那般一袭卦衣如雪,低喃一声:“师父,以咱们这卦相,请那李十五来此真得好吗?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生出种惴惴不安之意。” 此刻。 卦宗众修皆已恢复如常,化作人身,齐聚于殿内,听烛又道:“师父,咱们方才卜得可是一支血卦,卦相虽说此局有解,可到底如何解……这就说之不清了!” 怀素一副老态模样,眼皮耷拉着,似有些昏昏欲睡,他道:“只是徒儿,这似是如今之下……唯一解啊!” …… 秋山澄明,漫天黄叶纷落之间。 李十五举着一把柴刀,刀身早已被血浸得暗沉发乌,刃口上,甚至他道袍和发丝之上,还挂着细碎的肉沫与暗红血丝,在微凉秋风里直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他眸中一条条血丝密布,宛若那病态屠夫一般,不停下着刀,他剖得极慢、极细,指尖拨开软嫩血肉,将小小脏器一件件挑出,摆得整整齐齐,而后又是分割脆骨…… 观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身影单薄又残忍。 就在刀刃再次刺入血肉的刹那。 一道横贯天地煌煌敕令,携日月星三官之威,轰然砸落这片秋山。 天地一颤,黄叶骤停。 李十五握刀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恢复清明,黄纸妖跃于肩头,周遭种仙则随之隐去。 “你……是在作何啊?”,一星官屹立天穹,眉头紧皱,看李十五眼神好似什么魔头鬼怪,又道:“你小子,不会那……恋童癖,恋尸癖,杀人癖之三合一者吧?” 李十五望着满手猩红,顾不得多想,憋愤道:“大人千万别乱想,都是这妮子害我,是她在害我……” 星官抬手打断,淡声道:“嗯,我信了!” 又道:“小子,你可是姓李名十五啊?” 李十五直摇头,露出诧异之色,凛声道:“谁人之名如此粗鄙且简陋?我名李善莲,又名你妈死了几……几天!” “大人,所以您可是来找我做法事的?” 此番言论,使得天穹屹立着的那位星官面沉好似锅底:“李十五,此番前来,我可是来寻你入宫救帝驾的,你再胡言乱语耽搁一下试试?” 李十五一怔,目露茫然道:“救驾,晞帝吗?” 星官:“……” 而无妄宫之中。 两大国师,日月星三国于一片水镜之中,同时注视着这一幕画面,沉默不由震耳欲聋,而后目光隐晦朝着某人瞟去。 秋山之中。 星官眉目一片盛怒:“小子,你究竟胡言乱语什么?” 李十五低下头去,口中发出碎碎念之声:“不……不是吗?我一直以为这是大晞,帝为晞帝,那可能,我被某位存在刻意给误导了吧!” 接着抬起头来。 迎着星官目光道:“大人,我虽然还有个别名叫‘李十五’,可不敢保证自己就是你们要寻得那一个‘李十五’,若是出了啥事……” 星官严声打断。 “少啰嗦,爻帝如今被困于一口水缸之中,一副凡人溺水之态,且如何也出不来,更有数位星官陷入其中,你赶紧随我去,再啰嗦一句,腿给你打断……” 瞬间。 李十五脑中似有惊雷轰响:“水缸……把爻帝困住了?” 在他肩头,黄纸妖有字迹浮现而出:哟,可以开吃了啊,不过没事儿,就当吃糖了。 李十五盯着地上小女娃残骸,忽地冷声而道:“腿给我打断?那大人你动手吧,李某腿多得很,没事就是喜欢断上几条。” “至于帝祸,又不是我惹下的,寻我作甚?” “且各位大人都是无能无力,我这丁点修为还能翻天不成?恕难以从命了!” 而仅是转眼间功夫。 李十五被带到无妄宫之外,容不得他一丝反抗,此刻他望着眼前情形,忍不住地大吼而出,“莫非此地,就是白晞当年盗取爻帝金印的地方?” 而他这般动静,众日月星三官不听到都难。 白晞捂着脸,低吟道:“无稽之谈,就算此事为真,那也可能是我镜像的镜像的镜像所致,反正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日官临川:“呃,假修第二境,扯谎!” 反观李十五一副卑微之态,满是谨小慎微之意,迎着一位位存在目光踏入殿内,当看清那一口大水缸,以及在其中扑腾的一位位身影后。 顿作出恸哭之相。 声声道:“爻帝,爻帝!” “凡爻帝所指,便是我刀兵所向;凡爻帝所弃,便是我献祭之粮,纵万劫加身,魂飞魄散,亦不退、不叛、不悔、不疑。” “我李十五愿为爻帝最利之刃,最忠之犬,最恶之相,永世为爻,不复人间。” “哪怕今日身陷此缸,魂灭于此,只要能救爻帝脱困,亦万死而不辞。” 大水缸之中。 第十五山主扑腾动作顿时一缓,心中震撼连连,只觉得还是正主儿道行够深啊,他就说不出当狗这般的话,今日算是学到了。 与此同时。 李十五眸光转而锐利如刀,在殿中不停扫视而过,最终落在白晞之上,口吻带着洞悉之色:“这位星官,莫非是你将这口水缸偷放入帝宫之中,方才使得爻帝一个不察遭此大罪。” “你怕是觊觎帝位,沦陷于爻后美色,想改‘爻’为‘晞’,再续写‘晞’为正统,从此世间只知有晞,不知有爻,是也不是?” “各位大人,护驾,护驾……,赶紧护驾啊,赶紧诛逆贼,守爻后!”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怀素老眼猛地睁开,那昏昏欲睡之态一扫而空,赶紧相劝道:“小友,此地莫要发疯,以你之修为万万招架不住的!” 无人看到。 李十五身上,一条鲜红血色狗影浮现而出,一如既往那般吐着长舌,狗眼之中满是阴毒。 临川斟酌几瞬,缓缓开口:“帝与后之名,岂是你这般拿来逞口舌之快的?方才你冲撞之罪先且不论,我问且只问你一句,你可知助爻帝脱困之法?”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 李十五眉眼弯弯,俯身行大礼:“臣有法,臣能救!” 第1131章 入水 李十五嘴角笑容越咧越大,姿态却是越来越低:“各位大人且放心,在晚辈七岁之时就遇到同伴掉进水缸这一码子事,到了最后,我之名传遍方圆百里,都夸我会救人,夸我是一朵好善莲。” 见他这副做派。 殿中之众官,却是心头莫名一丝寒意涌现。 与此同时。 十相门国师浑身迷雾遮掩,望之不清,声线仿若男女老少混杂而出,听着同样别扭至极,他面朝李十五而立,忽然而道:“此间事了,或是可入我十相门当个狗王!” “至于现在,你若有助爻帝脱困之法,放心大胆说出来即可,我等自会揣摩是否可行!” 李十五头趴地更低,嘴角一抹笑意却是愈发刺眼,声音也愈发恭顺,偏偏带着种说不出阴恻寒意:“狗王之位万万不可,助爻帝脱困乃是晚辈分内之事,且晚辈毕生有志……此生只做人,不做狗。” “毕竟这狗,被某些人当完了!”,他抬起头来,明晃晃朝黄时雨盯去,而后视线在白晞身上划过。 无妄宫外,狂风忽起。 那万万年平静如镜水面,都是有涟漪开始荡漾,似预示着波折将起,又或是……大劫将至。 李十五眼角笑容随之收敛,话声如阴风呓语,响彻大殿之中:“我叫司马十五,七岁那年遇到玩伴落缸,我想得第一件事非是救人,而是清场。” 他话声越来越低:“世间除我之外皆是坏种,我七岁时便是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会不会有天生坏种,故意将那小娃推入水缸之中?” “若我此刻救人,他混迹其中,帮不上忙先且不论,使绊子又或是继续害人那才是最可怕的。” “因此,我将目光放在了平日里最招人恨,最惹人嫌,最让人心中难测的那位小娃身上。” 而无妄宫中。 日月星三官们之目光,皆不约而同瞄在那一袭天青道袍身影之上,似有揣度,似有深意。 李十五却是宛若仙家附体一般,全身一阵哆嗦,神神叨叨道:“我是司马十五,我当年想出的唯一避免那恶小娃使坏的法子,便是逼他从假山上跳入缸内,也被困其中,这样他纵有万般毒计,亦是难以施展……” 日官临川神色晦暗,低沉开口:“白晞君,请吧!” 白晞闻之,神色平静如渊:“非入缸不可?” 临川又道:“装腔,扯谎,口荧,镜像,夺真,留一假修在此,我等实在放心不下,虽然你入此水缸我等同样不太放心,但也能略微宽心一些。” 白晞不由点头,望着李十五道:“这位小兄弟,莫非是我镜像得罪过你,导致你迁怒到我这个本体之上?” 话音方落。 只见其飞身落入缸中,一副溺水之态,同其他人一起沉沉浮浮,不停挣扎着。 “等等!”,黄时雨轻叹一声,“我也一同入缸吧,毕竟我此刻不入,估摸着下一个对帝后之位有歹心之人就是我了,也懒得某人费心思构陷小女子了。” 而后白裙翩然,一步入缸。 殿中。 李十五对着大水缸来回不停踱步,眼神尤为急切:“我名司马十五,如今已有六人入水,砸缸根本行不通,怎么办?莫非只能眼瞅着他们化作那缸中水鬼?” 听烛低声而语:“师父,他这是扯哪般疯?” 怀素沉吟一声,似懂非懂道:“或许是他将自己带入了某人,带入了某一段故事,身临其境一般,去揣测究竟如何来应对眼前之局面。” 忽地。 李十五眼中光芒熠熠,猛声而道:“诸位大人,我想到了!” 临川:“讲!” 李十五话声更重:“各位大人,我曾听白晞讲过一句话:大爻之帝位,源于众生共抬肩,以万民为基,承众生之念,最终才托举出这么一尊帝位。” “既然大爻众生可以托举爻帝一次。” “那么,便是可以托举出爻帝第二次!” “晚辈之法,便是让大爻三十六州亿万百姓同入此水缸之中,以他们肩膀为踏脚石,让爻帝出此水缸。” 瞬间,殿中日月星三官皆目光狠狠一沉。 日官玄圭道:“小子,你确定此法可行?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每城逾千万人口,且每城之外有八十一处集镇,每镇人口过十万,你可知晓一共得有多少人?” 日官临川:“好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他吩咐道:“各地月官、星官,速接大爻众民来此!” 片刻之后。 数不清百姓身影,恍若撒米一般,扑腾扑腾落入这一口大水缸之中,与之前一样,他们无一人相挤,无一人相碰,似这看似寻常一缸水,实则另藏乾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事态演化至今,从爻帝一人困于此,变成了爻帝同大爻亿万百姓一起困入缸中。 “赶紧丢浮木进去,凡人中不会水众多,他们要淹死了!”,一位月官急呼一声,而后身上数不清月华洒落缸内,化作一根根干枯浮木。 “幸好!”,他长松一口气,“虽无法将人救出,可也能保住他们暂时不溺亡其中。” 此刻。 日官玄圭眸中杀意狂涌:“小子,你莫非是胡言乱语?” 李十五一副惊吓之状,抹了把额头冷汗,而后又开始来回踱步,口中一遍遍低喃:“我是司马十五,我从没砸过缸,可是……我依旧善名远扬……” 忽地。 “原来如此!” 李十五露出恍然之色,似一尊被点破玄机的泥胎,他低喃道:“各位大人,难道你等没怀疑过这水缸究竟是什么?” “大爻被困久矣,若无根之草,若无生之人。” 他声线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带起种说不出蛊惑之意:“此缸非缸,而是路啊,是大爻摆脱困局之唯一一条路,爻帝在缸中并不是出不来,而是他以自身之躯在争渡缸中之水,想看看靠岸之后……究竟会有什么……” 第1132章 真,没砸缸 无妄宫中,无灯无烛。 只有一种幽幽之光,使得眼前明亮好似白昼,而宫外狂风愈急,水面已是掀起惊涛骇浪,似随时要将眼前帝宫倾覆。 十相门国师道:“小子,你仅是‘化我’之境,却对大爻之事知之甚详啊!” 李十五想也不想答道:“白晞,都是白晞!” “他曾数次蛊惑于我,口中全是大爻身处迷蒙混沌,爻帝昏庸,爻后好美,唯他是那万古之雄主,能带大爻出那困境,终破此局!” 一尊星官则凝神而思:“莫非身处缸中看到的,同我等在缸外瞧见的根本不一样?而是不同视角,不同天地!” “各位,我去也!” 说罢,便是只身入缸,以行动验证心中所想。 “如何?”,缸外又一星官赶紧追问。 却听十相门国师摇头道:“我等站于缸外,只能听到呼救之声与扑腾水声,念不能近,法不能入,似在这口水缸面前,一切皆是化凡,就跟小孩落水那般无计可施。” 而李十五又是开始催促。 急不可耐道:“各位大人,赶紧入缸啊,你等此时不入缸,等会被你们跑了怎么办?” 顷刻之间。 无妄宫中一道道杀念交织如森罗之狱,李十五身处其中非但无惧,反而嘴角挂着那一抹伪善之笑寸寸撕裂,卑微不复,顺从不再。 狞声道:“老子司马十五,就问你们一句……到底入不入这水缸之中?” 在他身上,血色狗影非只是一个狗头,而是全须全尾冒了出来,一双猩红狗瞳就这般居高临下望着李十五,露出那残忍弧光。 “孽障,你寻死?” 日官玄圭厉喝一声,仅心念一动之间,李十五恍若死狗一般被压在地上,全身噼啪作响,似即将血肉骨骼崩溃。 李十五依旧无畏,艰难抬起头来,嘴角挂血审视着那一位位不可言身影,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拔越高,从轻笑变狂笑,从狂笑变疯笑。 问道:“各位大人,我可是名为司马十五,你们要不要摒弃原本姓氏,同我一起姓司马啊?” “记住了,我问且只问这么一次!” 无人应答,唯有一道道目光似那利刃垂落于他。 偏偏这时,惊变生。 只见那水缸之中,一种无法抗拒、无法挣脱滔天的巨力自缸底狂涌而出,不是外力拉扯,而是一种从仿佛灵魂层次的拉扯之力,将日、月、星官他们,甚至两大国师、卦宗之修全部朝缸中拖去。 他们想挣脱而去,偏偏越拉越紧,越陷越深。 “扑通,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一道道身影仿佛下饺子一般,相继落入那缸水之中,若凡人一般在其中拼命挣扎,再不复此前威严。 就这么一眨眼间。 整个偌大无妄宫,有且只有李十五独立在此。 他伸手擦了擦嘴角血痕,那一抹抹猩红在满殿幽光映照之下是这般刺目:“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声声笑着,笑得残忍,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口中阴恻恻道:“我叫司马光,也叫司马十五,我从来没有砸过水缸,可为何……之后还传出我砸缸救人的故事呢?” 他缓缓抬起头来,紧盯着着眼前这一只大水缸,一张脸此刻是那般病态,阴森,瘆人…… 他声音很轻,很缓,如秋风轻抚大地,带起落叶“沙沙”作响,却直教人心底发毛:“那一日啊,水缸周围啥也没有,就只有堆在墙角边的一捆捆干柴,于是我心底里想,只要水没有不就淹不死人?那我直接生火把水煮干不就行了?” 李十五一声声说着,同时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捆又一捆干柴,声音越来越低,如幽幽耳语:“我叫司马光,从小同妖歌一样聪明!” “我三岁时就时常听我娘骂我爹死鬼,说赶紧给锅中添水,水要被煮干了,这说明只要火够大……就能将水给煮干……” “至于落入水缸中那六个小娃,你们明知我要烧火煮水,为何还要主动跳入缸中送死啊?” 李十五指尖之上,一团深红火焰升腾而起,被他弹指间丢入水缸下一堆堆干柴之上,瞬间火光噼里啪啦燃着,一股股热浪撩散开来,使得他满头发丝乱扬。 他继续道:“火燃得很大,那么大一缸水,居然就这么被烧沸腾了,咕隆咕隆冒着热泡儿。” “几个小娃在其中哭嚎着挣扎,慢慢就满脸被烫得通红,小小身子在沸水中起起伏伏,也渐渐开始软烂脱骨,最先是额头上皮肉开始脱落,这儿肉最少最薄,露出那白森森额骨,接着是十指……” “我闻着肉香一边乐得拍手,一边继续添柴,水缸里的水真的被渐渐煮干,不对……我娘说这叫收汁儿,最后啊,就这么成了一锅骨肉不分、浓稠、腥臭、甚至带着种焦香味儿的肉汤。” “也是这时,我爹他们终是因为腹中饿了,才寻到后院之中。” “幸得他颇有权势,仅是稍微一打点,我不仅人没事,最后还成了闻名乡里,聪明果敢的砸缸救人小英雄!” 无妄宫中,李十五双眸倒映着眼前熊熊火光,又低喃道了一句:“我叫司马光,那一日,我真没有砸缸!” 于他肩头,一页斑驳黄纸不知何时出现。 上只有四个墨色大字:入戏太深! 仅是一眼,李十五猛回过神。 咧嘴笑道:“对啊,我是司马十五,而非是那司马光,这不过是我给那妮子讲的故事罢了。” “只是这个故事中还有后续,那便是传闻这口缸后来似乎因怨气太深,会主动将人吸入缸中,唯有姓‘司马’方才能幸免于难,就仿佛……这口缸都在畏惧这始作俑者,畏惧这个姓氏。” 他目中忽地露出一抹狠厉之色。 肆声大笑起来:“好,好,真好啊,不管这里是未孽之地又或是真的大爻,更不管你们是真是假,只要你等出现在老子面前,那便是,刁民该死!” 第1133章 再见白纸 无妄宫中。 李十五一根接着一根朝水缸之下添着柴,火光腾腾之中,映出他那一双血丝密布,却是毫无温度的眼。 “嗯,闻着真香,可比羊水汤香得多了!” 他深深嗅了一鼻子,又抬头朝着缸中望去,只见缸中之水早已沸腾,浑浊,甚至泛起白花花油光,且有一块块从人体上脱落下的油脂起起伏伏,更不提白骨又或是其它…… “黄皮子,你倒是再叫啊!” 李十五忽地抽笑一声,盯着其中缸中一颗正不断起伏,白骨森然头颅,正是那黄时雨的,甚至后脑勺还挂着些许没脱干净的皮肉。 除她之外,日月星三官们,两大国师,甚至听烛,都被煮成了骨肉分离肉汤,至少看在李十五眼中是这般的。 “哈哈,都死了,死干净点好啊!” 李十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轻不可闻,他失了力一般瘫坐在火堆旁,就仿佛夕阳之中,一位正义主角儿终是打倒所有反派,最后无力倚靠在树干上,嘴角挂着一抹终于结束了的浅笑,像是重伤后静静等死…… “好,好啊,真好……” 而他身上那血色狗影,也在这时悄无声息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顷刻之间。 李十五浑身一个哆嗦,猛地惊醒过来。 他望着眼前这一缸大肉汤,一缸炖下整个大爻的肉汤,面色前所未有般黑沉,甚至此刻,他连缸中那些熟人头颅谁是谁都分不清了,因为太多了,数不清的雪白颅骨,沉沉浮浮铺在沸汤之上,一片惨白,一片死寂,美得刺目。 李十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一声声自问着。 “那小妮子究竟是谁?为何吓她的故事会成真?又为何……爻帝白晞他们都是会中招?” “这非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还有爻后呢?为何从始至终没听见十五道君发出一声?” 李十五拳头越攥越紧,神色随之愈发狰狞,不停质疑着:“是背刺狗本源反噬才让我煮了他们?还是我本就想煮了他们?” 他目光渐渐晦暗下去。 口中低喃道:“分那么清干什么?他们本来就想害我,否则他们为何不自个儿上吊自杀,非要等着我来煮?” 接着。 李十五像是记起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化。 只见他几步上前,举起柴刀将水缸之下还未燃尽的一根根木柴轰散,似想将这火焰熄掉,只是仿佛有邪一般,哪怕木柴不在,火依旧在。 似这火只要升起,那么唯有将这缸中之水熬干才算是结束,不得中途而弃。 “他娘的,见鬼了!” 李十五扫视一下殿内,除了眼前这水缸,还有那爻帝金座之外,便没有什么能再拿的,至于这俩玩意儿一个太邪,一个干系太大,他暂时生不出那般大胆子。 “缸中各位大人!” “司马十五在此有理,此事非我一人而为,而是白晞布局,纸道人执棋,轮回三小暗中策应,柴米、任真好、晨不动,七尊真佛为后手……” “总而言之,一切非我之罪!” 李十五丢下几句,身影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轰然而散,非逃往大爻任何一地,而是朝着天穹之上倒悬着的道人山而去。 他坚信自己种仙之后,不能被真正杀死,就是怕出了岔子又将乾元子给弄活过来…… …… 道人山。 “嘿,又害他人一命……” 一声尖锐湿疣,偏偏轰鸣异常,似老生戏腔一般的调子声响起,一马相修士望着身下面目全非尸骸,眸中满是以他人之命为戏之自得。 忽地。 一道小生戏腔起:“一灯如豆照虚舟,照见众生皆梦蝣,梦蝣问我何处去?我醒此界皆成休……” 李十五显化而出,仅是盯了那马相一眼,便目光落在一位仅有他能瞧见的守鼓官上,行礼道:“劳烦让一下,这魂我来收,顺便入阴间一趟。” 只是话未说完。 道人山地脉骤然一沉,天光骤暗,一股股压塌一切之气机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接着。 三道日官身影降临,他们浑身隐在刺目神光之中,只余下一双燃着业火的眼,带着如江河倒灌之蓬勃怒意,直刺李十五而来。 接着月官临世,再之后一位位星官压顶。 三官同临,日月星同悬一道天穹。 “李十五!” 临川声若天鼓擂动,又如神罚降世,震得群山崩塌,阴阳倒错,“你敢烹我等,碎我形神,今日便拿你整条命,来填这口债!” 此刻。 望着头顶一幕幕,李十五忍不住的喉结滚动,他就晓得那口缸不能真的弄死日月星三官,只能将他们如凡人般煮至骨肉分离,待缸中水一煮干,他们立即脱落,浑身血肉重生。 “各位大人!” 李十五硬着头皮迎着那一道道目光,继续道:“晚辈就问一句,是不是将你们,将爻帝救出来就完了!” “所以卦宗没有算错,破局之关键就在于我,因……因此各位大人,你等实则是带我回大爻领赏封官儿的吧!” “如此阵仗,实在是折煞晚辈了,不敢当,真不敢当啊!” 他瞅准机会,一步落入身前收魂鼓之中。 一字未落,三位日官已是同动。 其中临川翻掌之间,便见一道熔金日轮自九天砸落,一缕缕金光如亿万口烧红的刀,劈碎云层,直斩李十五天灵而来,空气被焚得滋滋作响,连神魂都要被当场炼化。 可就在这时,变,又起。 日轮消散,那一位位日月星三官浑身光彩尽数消失,眼神不再灵动,而是变得晦暗无比,且躯体开始不断变得扁平,皮肉贴紧骨相,轮廓渐渐糊开,似佛刹墙上一张张褪了色的斑驳壁画。 不止他们,头顶那倒扣着的大爻天地,甚至道人山那一位位十相门修士皆失去灵动,而后干瘪,扁平,褪色…… 声音没了。 怒焰熄了。 杀意散了。 整个大爻天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下,又被泼上一层陈旧灰浆,其中一切、所有虚影、所有山河,统统向内坍缩,化作一张薄薄的、有些泛黄的纸。 只是这纸上一幕幕画面之中极为死寂,一座座城池空无一人,宛若鬼城一般。 接着。 这一页纸就这般自空中飘落,而后融入一不起眼中年天灵之中,再也不见。 第1134章 泥,无脸男 天地间,缠绵秋雨不知何时而起,带着一股刺骨之寒意。 道人山十六位山主,又是化作那恍若与天等高的法体之相,法相至少有三万丈之高,古老,庄重,威严,浑身笼罩雨雾之中模糊不清。 只听第二山主身如洪钟,无比淡漠开口:“天地皆假,万法为虚,吾执假为道,封真为囚,自今日起,假修一脉,以吾为始,以吾为终。” “吾为假修第一人,白晞皆是不入流!” “各位兄弟,可是懂这一句话?” 冷雨缠绵之中,第一山主笑声不以为意:“装腔,扯谎,口荧,镜像,夺真,如今我等终于从那日官之口得知假修之境!” “你布置表层假世界,应是用的假修第三境界‘口荧’吧,老二你仅是一位假修四境之修罢了,就莫要再在我等面前‘装腔’了,挺可笑的。” 在大爻消失之后,白晞‘夺真’之术随之消失,第二山主得以恢复本来面目,重新归来。 祂冷哼一声:“你这个‘仅’字’用得巧妙啊,老大你卦修之力可是能敌过那相人潜龙生?” 第十五山主低喝:“静!” “如此看来,之前那大爻非是真的大爻,而是‘假来了’之后,道生之力挥洒之下落在了一位未孽之上,让他脑海之中有关于大爻的一页白纸由假化真。” 祂抬起头来,似想望穿这朦胧之雨,也望穿眼前那一层层迷雾遮面:“大爻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何处?” “还有……他!” 一众山主隔着重重距离,望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背影,回想起对方就这般将祂们,甚至将大爻亿万众生放入一口缸中熬成了肉汤,一时间只觉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 斑驳黄纸之上,一行字迹浮现而出:你是‘爻灭’不成?前后两个未孽之地被你弄毁了,一个上面的人被你全部吊死,另一个被你活生生煮了。 秋雨之中。 李十五怔在原地,任由刺骨雨丝打湿衣襟,发丝一颗颗水滴垂落,他目光有些黯淡,嘴唇几经张开,几经闭合,终是道了一句:“没法啊,我真没法!” 与此同时。 道玉手撑着一把油纸伞,来到一座司命城池之中,他脚踏污水横流,破旧不堪道奴街道之上,眸中无一丝嫌弃之色,唯有平常。 渐渐。 他来到一处臭水沟旁。 云龙子断肢、心肝肠肺之类,甚至那一颗无面的头颅,就这般被随意丢入其中,被鼠虫啃噬的千疮百孔,甚至上面一条条雪白蛆虫乱爬。 “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我劝你许多次的!” 道玉轻叹一声,手中多出一物来,是一团粘稠发黑,暗淡无光,好似池塘之中淤泥的这么一件玩意儿。 他又道:“当初我、千禾、贾咚西被李十五所斩,已是命丧于阴间,是你施法让我等重新归来,我那时便是说过,会报你这一恩。” “我不知你后来经历什么,只是我能清晰感知到,你残躯之上有天大的不甘,执念,怨气未消。” “若你平和死去,我道玉不会管你分毫。” “只是你如今……,我没那大本事,也救不了你,只能如此帮你一把了。” 道玉将油纸伞放在一旁,就这般跪坐在斜风冷雨,满地污秽之中,伸手将云龙子断肢躯体一样样捞出来,清理干净上面蛆虫,而他手中的那一团秽泥,也从拳头大不断膨胀至磨盘般大小。 接着。 他将尸骨同秽泥合在一起,好似揉面一般不断揉搓着,最后开始塑形……,直至成了一位身高丈许,满头黑发披散身后,身子一袭灰袍,偏偏面上没有五官的诡异存在。 …… 周斩城。 几经兜转间,李十五又是回到了这么一处地方,城中已无周斩,也无一位位道吏每日辛勤放血的画面,更无那腥甜的人血馒头,如今这里有且只有道奴。 “周……斩!” 李十五站在城外,望着斑驳城墙上张贴的告示,在风中摇摇欲坠,上面墨迹早已晕开,写道:今日更新,昨日城中共生祟祸三起,总共来到九十八起,不过皆被司命大人斩于刀下…… “这告示,还是周斩时贴下的。” “官来了,原来你身上藏了这么一只大祟啊,难怪你见面就说自己修为不高,但挺会杀人的!” 李十五轻喃一声,伸手将告示揭了下来,折叠好,放入棺老爷腹中。 而后一步步进了城,只见城中还是曾经模样,唯有道奴百姓目中光芒已失,且明明没有周斩再放人血,他们比之从前却是瘦的可怜,个个皮包骨。 “李……李道吏……”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却只是小心翼翼唤了一声,便是默默低下头,不再吭声。 李十五回到他那一处二进小院,这院里的墙,当初都被他重新砌过的,且这里并无人住,唯有蛛网密布,带着股有些发闷的霉味儿。 就这么,他住了下来。 城中道人晓得有这么位玩意儿在后,那叫噤若寒蝉,毕竟第十五山主早已有令,不得招惹。 一日又一日,秋已逝,冬又来。 某个漫天飘雪夜里。 李十五一如往昔,在屋中立下八面铜镜,挂山海花鬼钱,人小腿骨……,以此避邪,偏偏今日他觉得昏沉,脑中各种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几近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似看到师兄弟们满脸是血正冷冷望着他,乾元子在一旁大笑他是个坏东西,黄时雨穿着如血般红嫁衣正诡笑注视着他,密密麻麻的白晞正围着他,质问自己究竟有没有见到他的本体…… 偏偏这时。 一道丈高身影,黑发覆面,身着灰扑扑长袍的诡异身影,不知何时摸进房内,就这般站在他身前,伸手在他面上摸索着。 “脸,我的脸呢?” 其一声声唤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三个人血馒头来,递给李十五耳上悬着的青铜蛤蟆。 “三个馒头,可以将这张脸给我吗?” 棺老爷青铜小眼瞪直,松开咬住李十五耳垂的口,转而一口对着馒头咬了上去! 第1135章 尼姑庵 深夜,屋内烛火晃动。 一丈高身影就这般以手为利刃,小心翼翼剥着李十五那张人脸,面皮下一层薄薄脂肪,在烛光映衬之下那波刺目。 “刺啦,刺啦……” 伴随着几道皮肉撕扯之声,李十五一张面皮就这般被活生生撕扯了下来,被这身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脸,这不是我的脸,不是……” 其尖锐哀嚎一声,转身便是要冲出屋外。 却是这时,躯体被一只手牵制住,再也动弹不得,是李十五,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掐住棺老爷脖子,无名指上一颗眼珠子拖着血肉脐带挣脱而出,张开满是尖牙大嘴,钻入棺老爷腹中将人血馒头几口吞了下去。 “你,究竟是祟?” “又或是,云龙子?” 李十五失去皮肉的脸,血淋淋显得格外狰狞,偏偏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追忆,一种无奈,以及一种怅然。 眼前这丈高存在,这身打扮,同无脸男无一丝相差,而他从始至终是清醒的,任由对方将自己面皮剥了下来。 今夜,他比之以往似要平和许多。 “咚咚咚……” 清脆叩门声自屋外响起,同时传来一道男声:“我乃道玉,非是那‘黄来了’!” 几瞬之后,道玉缓缓走了进来,他依旧如曾经很多次那般,身前悬着一本古书,正随清风翻页。 他眸光阴郁,似在与书中古人同愁,说道:“他非是祟,也不算是云龙子吧!” “而是我用一团泥,然后将他断肢头颅加进去用以揉搓,然而就成了他,而驱使他行动的,是因为云龙子死后怨恨太重,执念太深……” “所以他才这样不知疲倦的,整日里去寻一张人脸,而后剥下一张脸……” 李十五双眸审视着对方:“以泥融合躯体加塑形,我怎么瞅着,似是观音一族鬼观音之法呢?” “当年我师弟花二零被人抽了全身骨,放日光之下暴晒而亡,后也是被填充泥中成了一泥塑观音,似是让他……化鬼,修鬼观音之法。” 道玉点头:“不愧是你,学问见识皆是俱佳。” 他望着眼前这丈高身影,又继续道:“我用的方法,的确是观音一族的,毕竟道人卫长期以往捕捉修观音法之人。” 他摇了摇头:“至于云龙子,他应是化不成鬼的,因为他死前似已彻底疯了,只能形成这么一尊以执念和不甘驱动,浑浑噩噩的怪物,就将他看作一只怨灵吧。” 李十五又问:“为何他剥我脸时,还要付上三只人血馒头,这算是买?” 道玉又答:“我用画中灯照过他,得到的答案是。” 他沉吟一声,才接着道:“云龙子似是生前嘴太臭,而最后又因嘴臭遭遇了什么,且为此而悔,这成了他心中永生不灭之痛。” “哪怕死后,这种悔意依旧消散不去,且同样成了执念。” “因此才会看到这般诡异之事,眼前明明是一个活剥人脸,让人望而生畏的怪物,偏偏口不吐秽语,甚至懂礼,甚至会用东西去交换他要撕下的人脸,只是……你在他执念之中,似乎只值三只人血馒头。” 李十五微微低头,神色有些模糊不清,只听他低喃道:“一切所遇,皆有回响,一切因果,有始有终。” “你应该记得,之前无法天佛刹一事时,云龙子头顶就浮现过一个‘悔’字。” 道玉“嗯”了一声:“他是悔,你是恶,而我是嗔。” “我之后翻阅诸多前人经典,佛教经书,里面有一句话:一念嗔心起,火烧功德林!” “多指得是在盛怒之下,会失去理智做下某事,嗔,嗔,嗔啊,佛教五毒之首,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嗔’之毒所胁迫。” 一阵清风起,他身前悬着的书本翻页。 他又道了一句:“我观书那么多,最懂便是‘克制’二字,我不会身中嗔毒的,一定不会,倒是你头顶悬着的一个‘恶’字。” 李十五冷声打断:“瞎说,明明是一个‘善’字,你记错了。” 道玉不再提此事,只是道:“你放了他吧,他腰间悬有我一道令牌,上铭刻‘道玉’二字,道人见之不会太过为难于他的,也算是报他那一命之恩。” “至于云龙子,已经算是死了,只留下这么个玩意儿!” 李十五闻声松手,便见那丈高身影一步步朝屋外而去,口中一声声唤道:“脸,我的脸,你们谁看到我的脸了……” 原来他,并非寻自己之脸。 找得是,‘潜龙生’最后赠予他的那一张脸,又或是遗物。 屋内,昏黄烛火一下又一下跳动着。 道玉取出一张画卷,然后借着火光抖开。 画卷之上,李十五是一目光温柔坨子,周斩身着大红官袍,虽一脸屠夫相却眼神如春水映月,云龙子躯体瘦小却是温文尔雅,还有便是道玉。 “这一张画,是之前黄姑娘所作,她笑称是四人成团,我向她要,她就给了。” “只是如今,画卷之上唯剩你我。” “且你我虽身份不同,阵营不同,心中所念不同,甚至是敌对,却不妨有时遇到,会点头互相一笑。” “此画,你收着吧!” 顿时,李十五满脸古怪之色。 而后严词拒绝:“黄皮子的玩意儿你送给我?不要!” 道玉默默将手中画卷折好,转身朝门外而去,只是踏出门一脚后又是转身道了一句:“你修为比我还高上一重了,有个事儿,你想听不听?” 李十五:“不想!” 道玉朝远处而去,只留最后一句话在这夜深人静之中清晰回荡着:“今年年末之时,有一尼姑庵要开山门,迎香客纳福,若我没猜错,云龙子口口声声念叨的娘,或许就在那里!” 第1136章 救世庵 道人山,今年冬雪下得格外之大。 又或是今年发生各种事太多,让人应接不暇,疲惫不堪,似想借着这一场大雪,将那心头事压上一压。 “咯吱儿”一声响起。 随着一扇木门打开,一道浑身呈半透明之状,甚至皮下血肉肌理血管清晰可见的身影,正站在门后如凡人般对着双手哈气。 “老李,好道友!” “咱就晓得你在这儿,这不来寻你了?” 随着一阵欢庆唢呐锣鼓声响起,一道大腹便便身影从雪中缓缓靠近,眼睛眯成一道缝儿,是那贾咚西,拱手便道:“好道友,来给你拜个早年啊!” 而随着他一唤名,李十五半透明的身躯瞬间凝实,说道:“莫挨老子,他娘的满口羊骚味儿,差点给我熏死球了!” 贾咚西眉眼耷拉起来,叫苦连天唤道:“老李,还是不是好道友了?说好了不提的!” 李十五嘴唇吐出一字:“滚!” 贾咚西可劲了摇头,又是满脸市侩笑道:“好道友,这一次咱是来找你搭伙儿的,那个尼姑子庵有妙药,你记得同你讲过的,我胯下鸟儿被邪祟嗦粉一样给一点一点嗦掉了!” 李十五:“那可爽?” 贾咚西咧开嘴:“是有点!” 而后狠狠打了个冷颤,又取出一大把澄澈如金功德钱,一个个放在他缝制在道袍内侧的小兜里,然后开始燃了起来,嘟囔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万邪退避……” 又道:“好道友,你那道观到底卖不卖?十个功德钱可是极限了。” 李十五怒道:“卖你个乾元子要还是不要?” 他怒容收敛,偃旗息鼓下来,这些天来他思索了很多很多,乾元子在他心中就是一个愚昧、浑浑噩噩、啥也不知道、偏偏带着某些坚守的彻头彻底恶人。 如对方,就惦记着种仙观。 “好道友,走了,咱们得趁着天黑之前过去,和尚庙是白日里烧香,这尼姑庵,得晚上了再烧香。” 李十五就这么,被贾咚西拉出了房门,朝着满地积雪,融化后污秽不堪的的街上而去。 几个裹着厚重裘皮袄儿的道人,大摇大摆,手上各拖着一个笼子,里面是几个浑身赤裸,却是一眼美人胚子的七八岁小姑娘,甚至还有两小男娃,被这些道人时不时伸手抠摸上一把****…… “爷,爷……” 或是没想到那尊大神今日会出门,一众年轻道人此刻见李十五,那吓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谄媚着笑,弯腰将手中笼子就递了出去:“吃了没,您!” 大雪纷扬,明明白日却是一片天昏地暗。 街上时不时有道奴百姓低头经过,又或是有身着破衣烂衫小娃脚底满是皲裂,踏着雪偷吃别人放在家门前的死人贡品,说是贡品,也就是几颗快干枯的果子,长了霉的饼。 李十五随手将笼子接过。 丢地上一巴掌就是拍成几团肉泥,在白雪地里显得如此触目惊心,而后仔细想了想,又将肉泥连着雪收了起来,让棺老爷吞了。 默默朝城外而去。 “老……老李,编笼之术虽不能解,但你可以将她们好好养着啊,好吃好穿善待就行。”,贾咚西跟在身后忙道。 李十五头也不回道:“这笼中之困鸟,我才没那闲工夫养,这啊,叫做‘放飞’!” 贾咚西打了个冷颤:“老李,你莫吓我!” 李十五又回:“这几只鸟儿一入我手就隔着笼子啄我,那般凶狠模样,分明是想啄下我手上肉来吃,我不仅不怪她们,还好心好意放飞她们,到底是我心善啊!” 贾咚西眼神茫然:“啄你?老李你发什么癫?” 雪,更大了。 他一声声低语:“雪是冷的,人心是烂的,唯有我是善的,嘿,嘿嘿嘿嘿……” …… “道人山还有尼姑?” 李十五走在陡峭山道上,时不时踢一脚沿途碎石,非是他自己想走,而是路上所有人都在靠脚赶路,口中哼哧哼哧,互相有说有笑。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脑后闻阴阳神面的道人,见李十五后微微露出诧异之色,而后递出一个会心一笑,除道人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玩意儿,如僵,妖邪,反正不是啥正经东西。 贾咚西回答道:“很多人修佛的好吧,只是七尊真佛没了之后,佛修也就慢慢没落了,或许都在等第八尊真佛诞生吧,若我成佛,就叫……” 李十五:“你爹死了几天?” 贾咚西一怔:“老……老李,这算佛名吗?” 李十五:“不是,就是想骂你!” 登山之人很多,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隐约瞧见山顶有一尼姑庵笼罩在夜色之中,被白青色香火所笼罩,瞅着有那么几分世外之地意思。 枣红色院墙,挂着的大黑牌匾之上写了几个大字:救世庵! “名儿起的倒是够大!”,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又嘀咕了一句,“莫非云龙子他娘改善归邪,不当妓了,转而削发为尼来当姑子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妓女等等之类的,曾经越是水性杨花,一朝顿悟之后遁入空门的也就越多。 李十五顺着牌匾往下来。 而后,就瞅见一副对联。 上联:乾引天外无名祟。 下联:元吞人间有尽生。 横批:万古皆囚。 瞬间,李十五面色一片黑沉,黑沉得能拧下水来,此刻别人正有说有笑,唯有他迈开步子,撸起袖子,提起刀子就对着那牌匾“框档”打砸了起来。 力道极大,响声在这夜里尤为刺耳。 “老……老李,你不怕得罪这里的姑子了?”, 贾咚西缩着脖子,赶紧上去相劝,却见李十五将对联拆了下来,它们是刻在两面木架子上的,又被丢进棺老爷肚子里。 李十五一声不吭,在他人诧异目光之中,提着柴刀就是朝着眼前尼姑庵莽了进去,然后就是一阵胭脂味,漂亮风扑鼻而来。 “老李,好道友……!”,贾咚西又在身后唤着,“你横批忘记拆了!” 第1137章 尼姑,素斋 “你这姑子,好香啊!” 李十五提着刀,眼前站着一位迎接香客的光头尼姑子,身着半透轻纱僧衣,雪白肉身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光头不见半分粗陋,反倒衬得颈线如雪雕玉琢,下颌尖柔,唇色淡粉偏艳,似含着半粒胭脂。 眼藏一汪能勾魂的水光,明明是出家人的清净相,偏生得骨相妖冶,皮相圣洁。 李十五挪开目光,想了想,还是俯身行了一礼:“种仙观李十五,请问师父法号?” “包皮!”,尼姑闻声细语,吐气如兰说道。 “噗……”,李十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包皮尼姑也跟着笑,贾咚西也跟着在笑,周遭听到这话的人也跟着笑,似会传染似的,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啊哈……” “你这刁尼长得跟黄时雨似的,咋起了这个名儿?是不是故意诓我啊?毕竟这名字可是和你一点不搭配!”,李十五弯腰大笑着,他明明想挥刀的,可他不知咋了,就是忍不住想笑。 包皮尼姑转过身去,臀儿向上提了提,又微微撅了撅,回头递出个勾人眼神,“跟我来吧!” 随着深入这姑子庵。 一排排筒子木楼出现在他眼前:“你们几个转转吧,我得去洗勾子了,毕竟那可是吃饭的地方,还有你们自己也洗洗吧,老远就闻到你们屁股上没洗干净的屎尿味儿。” 包皮尼姑臀瓣儿摇曳,只隔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甚是撩人,加上她那含糊不清说辞,顿时让周遭不少道人露出一副猪哥儿脸。 “屎味儿?” 贾咚西嘀咕一声:“身上有死人味儿我信,我好歹最近修成‘化我’境,才是功德钱方是我之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屁股缝不可能有那味儿啊!” 李十五问:“这姑子庵啥来头?” 贾咚西答:“这倒是不咋清楚,只晓得是一群修佛的,神神秘秘的,隔着个两三年就会出现一次,引人来烧香祈福。” 接着,又是几个光头姑子过来。 还是那种轻纱僧衣,看得人无名火起。 “狗剩。” “泥蛋。” “大??。” 三个姑子像模像样行了个佛礼,又是报上各自佛号,然后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十五身上,双手叉着腰,尖锐叫道:“哪儿来的野道,你信佛吗?也敢拆咱家的对联,别以为裤裆里多了两个蛋就怕你,当谁没……”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李十五拿起柴刀就是伸进自己裤裆,而后就听见“咔嚓”一声,接着地上一团血迹晕开,没了那五两肉,没了那烦恼根。 狗剩尼姑白了他一眼:“算你厉害!” 在周遭人惊为天人中,李十五笑着问:“尼姑庵大门上对联是谁写得啊?” “庵主呗?” “她为何写这个?” “拿钱!” 李十五想了想,从棺老爷口中取出一把功德钱递了过去,也没数,估摸着也有二三十个。 狗剩尼姑双手乐呵捧起,然后取出一枚朝着自己裤裆缝里塞去,拿出来的时候功德钱上多了一两根耻毛:“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李十五乐得捧腹大笑着,然后就抬起柴刀,刀刃贴近那一颗大光头上,低语而道:“我就是乾元子,你老子的名字写成对联当招牌,是不是得给点‘笔名’钱啊?” 狗剩吓得胸脯一甸一甸,那一张白皙鹅蛋脸儿,水汪汪大眼,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意:“你……你想要吗?” 李十五黑脸:“老子刚割了!” 贾咚西赶紧过来帮腔,伸出一双肥腻肉手来,指甲盖里藏着难以清洗掉的污泥,甚至有些开裂,或是这厮平日里‘进货’之渠道太野:“这脸蛋儿,老李悠着点儿啊,别蹭破皮了。” 大??尼姑见这情形,打着哈欠说道:“施主就会欺负咱们小尼姑,你既然问对联的事,那我带你去寻师太吧,你自个儿问她就是!” “不过你得自个儿进去,庵主有些太骚了,我看了她都有些把持不住,所以我们都挺怕他的,平时都尽量避开她走,只给她送些斋饭。” “……” 贾咚西忙一步挺胸向前,笑得满面油光,舔相十足:“小师傅,咱鸟也没了,所以同老李一样也把持得住,咱不怕骚,咱也想见师太。” 尼姑狗剩瞥了他一眼:“不行,除非你也叫乾元子。” 李十五想了想,咧开嘴笑着道:“没事,我可以比她更骚。” 在一阵香客艳羡目光之中,李十五跟在三位身材婀娜小尼姑身后,闻着那漂亮香风一步步消失在昏沉夜色之中。 眼前这尼姑庵挺大。 隔个十来丈挂着一盏昏黄灯笼,灯影惶惶,人影憧憧,却是显得这里说不出的鬼气森森,让人心中抓耳挠腮。 李十五忍不住想,这世道修为当真有用? 似不管修到什么境界,都没得莫名其妙,死得让人捧腹大笑,笑他费尽心思修行有个屁用。 “传道者级生灵,将自己修‘没’了!” 李十五轻喃一声,刚走过一个转角,然后就听见“哼哧哼哧”猪叫声响起,又听见“吧唧吧唧”拌嘴的声音,伴随着细碎而语和嘈杂争抢声,似是肥猪在抢食。 “原来各位小师傅,吃荤腥啊,居然还养猪。”,李十五带着洞悉之笑,只是下一个刹那,他笑容彻底僵硬,就这么站在原地怔怔不动。 约莫三丈之外,是一个竹篱笆编成的猪圈,偏偏镂空搭建而成的,猪圈离着地面约莫有个半丈距离,此刻猪圈里十来头三角眼,生着人的五指,腹下猪咪垂到地上的大拇指,正在“吧唧吧唧”吃着一块块生肉,还带着血,带着毛,分不清啥肉。 偏偏它们一边吃,一边肛门秽物如涌。 而在猪圈下面,还躺着一排长得美艳姑子,张口……大口……(…………) 李十五低下头去,他想说什么来着?他忘了。 第1138章 我娘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又抓了抓后脑勺,他到底想说什么来着?他明明有话要说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好……好吃吗?”,他闻着那股子胭脂香和猪屎混合着的怪味,好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一旁大??尼姑露出匪夷所思之色,盯着李十五瞧了又瞧,最终又盯着他胯下和腰子,说道:“馋鬼一个,你这么想吃素斋,那你先别去见庵主了,随我剃度当个小尼姑吧!” “斋菜,而且还是素斋?”,李十五又是低头沉默,反胃自是反胃不了的,毕竟他没有胃。 尼姑狗剩眉睫颤着,脑袋向前倾,都快同李十五嘴对嘴了,吐气如兰道:“那咋了?” “咱们尼姑同样修佛,同样拜佛祖,同样讲究清规戒律,所以自然不能食荤腥,也只能吃些素斋了。” 李十五忍不住地别过头去,喉咙吞咽道:“就是觉得,各位小师傅挺反差的!” 一听这话,三姑子对视一眼。 而后同时咬着唇,轻笑道:“反差难道不好?施主,咱们可还是有更反差的,想不想见识一下啊?” 尼姑大??则清了清嗓说道:“咱们当姑子的得守戒,碰不得肉,也只能这样了。” 李十五:“可那明明是肉!” 尼姑狗剩又回:“瞎说,明明是母猪吃得肉,咱们是吃得母猪拉出来的,这哪里还算肉呢?根本不算!” 她又是妩媚一笑,不得不说,那一颗白净光头给她增色不少,接着道:“咱们可守戒了,你看庵里养得猪都是雌的,是不是啊。” 她眼中渐渐带起一种痴迷之色,双手合十,念道:“它非是简单的排泄物,而是一团侵蚀现实的迷雾。” “它混和着菜叶和肉食残渣,在那不可描述的肠道里发酵,最终变成了一团蠕动的、难以名状的、不断散发着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理学臭气的混沌实体。 “面对它时,你的任何定义都是苍白,你只能尖叫,并在尖叫中接受一个事实:或许我们所有人,在某个巨大的蠕动的肠道之中,都既是即将被食用的‘素斋’,也是即将被排泄的……” “南无十方三世一切佛,南无十方三世一切佛,求佛保佑,求佛保佑!” 听着这一番话,李十五理了半晌都没理清多少个头绪,只觉得,这尼姑说得挺对。 “狗剩,大??,你们三儿站着那干嘛,赶紧来吃宵夜了,不然就凉了,我等下给庵主送一份过去。” 一小尼姑一边吞食着,一边唤着,三位小尼姑见这一幕,口里有些生出津水来,说道:“咱们去吃宵夜了,庵主房间在最里面,不过我劝你看到她时最好将眼睛蒙住,她太骚了。” 李十五“嗯”了一声,然后默默紧了紧手中柴刀,然后又问道:“请问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窑姐儿,也就是青楼妓女过来剃度为泥的?应该同你们长得一样好看吧!” 尼姑狗剩想了想,对着一位躺在猪圈下张口嘴的尼姑道:“乌蝇,你出家之前不是当过妓吗?” 那名为‘乌蝇’的俏尼姑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黄垢,嗔怨一声道:“食屎啊你,赶紧过来,都凉了,还有就你话多。” 她嘀嘀咕咕,又道了一句:“你记错了,我曾经不当妓的,我当龟公……” 望着三位姑子手牵手,蹦跳着,极为欢乐跑向那处猪圈的背影,李十五忍不住低喃一声:“尼姑庵,修佛,他们不诵‘阿弥陀福’,而是叫‘南无十方三世一切佛’,对啊,这里好像是没有阿弥陀佛,只有‘真佛七大天’。” 他缓缓收回目光,一步一步朝着尼姑庵深处走去,而后就瞧见一座独门独院的禅房,整体用一种带着檀香的黑木搭建而成,偏偏上面画了各种看不太懂符咒,甚至泼了大片大片黑狗血,瞅着怪阴森的。 想了想三位姑子叮嘱。 李十五犹豫再三,终是很实诚的伸出手指,将自己两颗眼珠给扣了下来,直接丢至身下黑土融了进去,方才他切下自己**同是如此,连一滴血都没浪费。 “砰,砰,砰……” 李十五不仅挖了眼,还封闭自己心神,只能如盲人抓瞎一般迈上三个台阶,极为拘谨门,且他挖眼前特意朝屋里瞅了一眼,里面掌着灯的,说明有人。 “砰,砰,砰……” “师太师父,乾元子之徒,种仙观李十五求见。” 李十五语气挺客气,且一股子胭脂水粉味儿,止不住地朝他鼻孔里钻,有些刺鼻,没有那些年轻姑子身上味儿好闻,像是发潮了的劣质胭脂。 “进来吧!”,一道慵懒,听得人心里可劲儿痒痒的声音响起,“门没上锁,不过只准你一个人进来,师太我怕羞!” “……” “回……回师太,我就是一个人啊!”,李十五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依旧这么答着。 “那行,你进来吧!” 李十五闻声推开房门,只觉得一阵温热之意朝着自己全身涌来,这外边天寒地冻的,这屋子里面可是暖和多了。 “小施主,你可是有什么要问的啊?” 师太之声又是响起,李十五觉得贴得很近,像是在自己耳边哈欠似的,他眼角一抽道:“师……师太,您靠太近了,男女授受不亲!” 这师太之声继续响起:“不,不近的,是咱们心挨得近!” 李十五感觉岔开话题,他只觉得这禅房古怪至极,他哪哪觉得不适应,甚至那种黑狗血的腥骚味儿,浓郁到他都想掩鼻夺门而出:“师太,您老人家一直住这儿的?” “是啊,尼姑肯定得住庵里,不然住哪儿?” 李十五又道:“既然如此,尼姑庵门上一副对联真是您写得了?” “是啊,不都被你拆下来了?也不难为你,一副对联一千个功德钱吧,那是我开过光的。” “一千个!”,李十五面色微微黑沉,又道了一句:“师太,晚辈失礼了,还未请教您老人家佛号呢?” 只见烛影幽红之中。 女子之声忽远忽近,像是贴在李十五耳边呵气似的:“那你可听好了,贫尼法号……我娘!” 第1139章 天外无名祟 天地间夜色如墨,且愈发深沉。 鹅毛般大雪纷纷扬扬,一座尼姑庵泛着些许火光立在一处山巅,在夜色笼罩下、大雪映衬中若隐若现。 “呼……呼呼……” 雪风呼啸吹着,将禅房木门吹了个大开,带起一股子寒意涌来,李十五眼眶无眼,赶紧摸索着几步将门掩上,回头惊声道:“啥?” “师太你可得讲清楚了?你法号叫啥?” 禅房内烛影幽红,一女子轻笑一声,就惹得人心湖平空生出些许褶皱,她道:“师太我啊是个姑子,所以贫尼法号名为……我娘!” “……” 李十五彻底沉默了,彻底无言以对,彻底他娘的彻底到家了,憋了好久才以云龙子腔调念叨了一句:“我娘是妓,我娘……” 只是他之心神,也在这一瞬彻底紧绷起来。 若眼前这位‘我娘师太’真是云龙子口中那位,那么其之不可测,简直无法深思,他忍不住地紧了紧手中柴刀,心中盘算着跑路,或学假修开始‘装腔’。 “师太,您真没诓我?” 师太轻笑一声,李十五又感知到,似有人用纤细且温热手指在自己胸口画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法号确实名为……我娘!” 李十五低声道:“师太,好法号,好佛名!” 师太道:“确实是好佛名!” 一阵细碎脚步声响起。 似有人缓步走到一旁,用素手拨弄着烛芯,而火光也随之渐稳,暖意稍浓:“你可知,出家人的法号,从来不是取来听的,是取来渡的,也是取来醒的。” 李十五心头一动,躬身道:“晚辈愿闻其详。” 窗外雪更急,风声如泣,禅房内却只剩烛火噼啪,与师太清浅的声音,缠缠绕绕,落进李十五耳中。 “法号‘我娘’,看似荒诞戏谑、离经叛道,实则藏着大慈悲、大智慧、大通透,是佛门禅理与世俗人情之极致交融,妙处藏于三重境界。” “佛门常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世人执着于法号的清雅、庄严,如‘慧能、了尘、静玄’,皆是困于‘出家人’的相,师太我却不立名相、不执佛形,以最世俗、最接地气的称谓,道破‘佛在人间,不在虚名’之真谛。” 李十五垂首恭身,盲眼对着师太声音方向:“言之有理,难怪这佛刹之中的姑子们法号如此别具一格。” 却听师太轻笑道:“她们啊,可不是!” 而后接着道:“娘是世间最亲、最慈、最无私的称谓,是生养之恩、庇护之根,我取此法号,是以母心为佛心,以母爱渡众生:我不做高高在上的师太,不做遥不可及的佛,而是化作人人心中的‘娘’。” 她轻叹了一声:“‘娘’这个字啊,有时候比万千经文更有力量。” “还有便是……” “世人求佛、拜神、寻道,总向外求索,却忘了最本真的善、最纯粹的爱,最早源于母亲,师太我以此为法号,是警醒世人:佛不在庵堂,而在生你养你的至亲之心,在你自己的本心之中。” “这求佛,也可以向内求嘛!” 师太道:“所以施主,你服了没?” 李十五木讷点头:“半……半服!” 师太追问:“半服?另一半呢?” 李十五呼了口长气:“另一半已经跪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一时间,禅房之中笑声连连。 我娘师太在笑,李十五也跟着笑,笑声在禅房里,在黑狗血和刺鼻胭脂的混合味里,就这么一声接着一声…… “所以师太,您写得那一副对联究竟咋回事啊?”,李十五忽地止住笑声,话里夹杂了一抹子寒意。 又道:“乾引天外无名祟,元吞人间有尽生。横批:万古皆囚!” “师太您这一副对联,似是有些不太一般啊。” 师太道:“咋啦,字儿写得太好?” 怎料此话一出,李十五没来由的心头戾气横生,眼眶一对血淋淋窟窿在烛火中格外狰狞:“师太别装蒜了,我想听真话!” “急什么?一副对联就这般慌张,若是真遇到事儿了那还得了?”,师太一副嗔怨口气,接着道:“施主,你不会就是那天外无名祟吧?” 李十五,渐渐静了下来。 嘴角咧笑道:“师太,您说啥玩笑话呢!” 师太则语气有些低沉,又显得有些悲伤:“施主,若你真是那天外无名祟,可得小心了。” 李十五:“我不是,为何要小心啊?” 师太答道:“因为啊,信不得!” 李十五:“为何信不得?” 师太:“你自己信吧!” 寥寥几句,又是弄得李十五额头一根根青筋暴起:“雨打寒窗灯影瘦,蒯绳系月故人归。晚辈记得很清!” 师太嗤笑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清楚不清楚的?” “孩子啊,你赶紧睁眼瞧一瞧吧,外边全是假修,你被假修给包围了!” 李十五冷哼一声:“我就不睁眼,师太你也休想唬我!” 只是,他依旧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太口中的天外无名祟,曾经出现过吗?”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那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不愿回想起那些久远记忆,只因曾经与现在,落差实在太大了。” 却听师太语气显得急躁莫名:“孩子,你咋不听劝呢,外面真全是假修,你肯定被假修给包围了,我不骗你,师太人可好了,真不骗你!” 李十五忽地一扬声:“假修,有那么大本事?” 师太道:“假修本事都大,戏修本事也大,都大都大,修道生的本事都大。” 李十五想走了,他觉得这师太是个疯婆子,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下去,也不想再看那尼姑庵姑子吃斋饭。 师太轻笑问:“施主,你想不想走?” 李十五摇头:“不想!” “……” 李十五也问:“您对联上那个‘乾’字是指什么意思?” 师太答道:“乾,肯定指天啊!” 李十五再问:“那头顶天还在吗?” 师太“嗯”声:“在,一直都在!” 一缕雪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烛影横斜,李十五无端暴起:“艹,这是什么废话,他娘的什么破聊天,晚辈想离开了!” 师太:“那你走吧!” 李十五:“不走!” 第1140章 肉身菩萨 “施主,好孩子,你真被假修给包围了,你别不信,且师太我一眼瞧出来了,你就是一个天外无名祟!” 禅房之中,师太之声喋喋不休,明明声调曲柔婉转,可听着宛若一个糟老婆子似的。 李十五摸索着,找了个软凳坐了下来,说道:“师太,您是不是云龙子他娘?” 只是说完,他自个儿先沉默起来,毕竟人家法号就叫‘我娘’。 师太却是微微无言一瞬,而后笑声若银铃晃荡,带着几分风尘气,说道:“是也,曾几何时,贫尼沦落为娼妓之时,花名曾经也叫‘我娘’。” “咋说呢!” “佛门真义从不是清净不染,而是主动入浊、以浊渡浊,娼妓身处世间最脏、最贱、最被唾弃之地,却肯以自身为舟,接落魄人、救苦命人、藏逃难人、只要给钱就是了,所以这是用最卑贱之身,行最慈悲的事。” “因此,每一个好妓,都是……肉身菩萨。” “她们的肉身,就是菩萨,肉身菩萨。” “师太我多提一嘴,观音指得是种族名,而菩萨指得是一种修行果位,你可不能混为一谈。” 李十五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听师太问他一句:“施主,你没了那烦恼根,可想当这肉身菩萨啊?” “师太我瞅着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有佛心的,才愿意给你指上这一条明路的。” 李十五问:“师太您现在还当吗?” 师太答:“我不当啊!” “……” 我娘师太那婉转如莺的嗓音戛然而止,禅房之中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得甚至能听清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以及某种细碎地咀嚼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 才听得师太又是嘀咕道:“好孩子,你赶紧出去看看吧,外边全是假修,师太我是个慈悲人,法号名为‘我娘’,所以我这个当娘的,又怎会哄骗自己孩子呢?” “因此啊!”,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孩子,你赶紧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像师太我就一直躲在禅房之中,你看禅房上画着各种符咒,甚至到处都是泼地黑狗血,就是为了防假修的!” 李十五心中一凛,闻着那刺鼻黑狗血味儿,低沉道:“师太你别唬我了,我不信假修能编出一个逻辑自洽,包含万千之世界,他们懂方周率,懂赫哥德巴猜想,听得懂……共同富裕吗?” “所谓共同富裕,便是先修带动后修。” “既然这些假修这么能耐,为何不带动别人成为假修,或是将修为直接分给别人啊!” 李十五话音刚落,禅房内的烛火猛地一缩,焰心骤白,竟瞬间矮下去半截。 “共同富裕……” “先修带后修……” “分修为……” 声音不是从口中传来,而是从禅房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一层叠一层,男女老少、沙哑尖细、苍老稚嫩,全都挤在一起,像无数只被掐住喉咙的虫子在低声呢喃:“你……着相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他背上已爬满冷汗。 他猛地起身,摸索着准备夺门而出。 偏偏师太之声又是恢复温婉:“小施主,你想不想出去啊?” 李十五耿直摇头:“不想!” 然而就在这时,他左手之上无名指一颗眼珠子忽地睁开,一位身着破烂僧衣,浑身带着层朦胧金光,面色空濛的僧人撕破眼珠子挣脱出来,立在他身后。 而随着佛眼打量这间禅房,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一丝不漏浮现在李十五脑海之中。 “这……” 哪里还有什么端坐蒲团的我娘师太? 入目之处,是铺满了整间禅房、几乎要撑破砖瓦的无边肉山,腥臭黏腻的脂肉层层叠叠,像腐烂发酵的棉絮,白腻中泛着死灰。 这坨肉山根本没有固定的人形,肉身彻底错位混乱,五官脏腑全都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数不清的乳方,歪歪扭扭挤在肉峰顶端、腰侧、甚至腿根,乳运发黑溃烂,淌着黏腻的乳汁;一张张嘴唇从肉缝里翻出来,有的裂到耳根,有的只剩半截牙床,参差不齐的黄牙咬着碎布与烂肉…… 更可怖是,肉山上还长着无数只人手、人脚、尼姑的头颅、娼妓的发髻,有的手脚扭曲反折,关节错位成诡异的角度,有的头颅半埋在腐肉里,嘴唇开合…… 李十五这才发现。 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居然是眼前师太,很多胃袋之中的一个,他还奇怪怎么黏糊糊,甚至有些温热。 “师……师太,你好*啊……” 李十五迷迷糊糊,晕头转向,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道出这一句话的,那是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悸动,眼前这师太,真的好美。 “呵呵呵呵……”,一串儿银铃般笑声,从肉山上一张嘴中冒了出来,唇瓣还沾着未干的脓汁,笑起来时皮肉拉扯,“好孩子,说话就是好听,会讨娘欢心……” “你先出去吧,今夜来庵里烧香纳福的施主很多,包皮、狗剩这些姑子估摸着在准备款待他们。” “至于你娘我啊,得接客了。” 只见禅房木门由内而外轻轻推开,一身着雪白裘袄儿,剑眉星目男修站在门口,然而对着肉山一步贴了上去,张嘴**着,同时眼神痴迷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李十五说道:“我娘师太,您不是说自己从良了吗?” 师太:“我说过吗?那我忘了,或者是你记错了。” 禅房之中烛火摇曳着,透着种形容不来的糜荡味儿,听着耳畔响起密密麻麻…………,太美太美了,李十五实在无法描述这一幕,只得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又将禅门关好。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他忍不住想。 而这一次,他可算是成功出来了。 禅房外雪更急,鹅毛雪片糊满窗棂,且风声如泣,吹得李十五打了个哆嗦,他明明不畏风寒的。 “啊切……” 他打了个喷嚏,瞬间回过神来,低喃一声道:“假修好坏,可师太……真的好美!” 第1141章 佛舞,生娃 “呼呼……” 雪风呼啊呼的吹,李十五指尖接过一片落雪,望了一眼后便是口中念诵:“阿弥陀佛,我娘真的好美!” 怎料此话一出。 禅房内一道愠怒声响起:“你个异端,你拜什么佛?阿弥陀佛又是什么野佛?” 李十五没来由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 忙朝着禅房内唤了一声:“不……不拜阿弥陀佛,我拜‘你*死了几天佛’。” 禅房内怒意消散,只有一声声低喘声响起。 而后。 师太那似水柔情之声再起:“小施主,你拆了贫尼一副对联,那真是开过光的,你想象之中的那种开光,所以一千个功德钱,直接丢门口就行。” 李十五揉了揉后脑勺,他明明很气的。 “是!” 他从棺老爷腹中掏出一千个澄澈如今功德钱来,而后一合计,发现他手中功德钱(零钱),已是所剩无几了,就只有贾咚西给的一张纸,上面一道纯金色圆弧,说这面额是六十万功德钱。 “师太,放您门口了啊!” 他轻轻将怀中功德钱放下,又抬头望着这簌簌雪景,心里啧啧一声:“师太真美,好**,白晞好喜欢!” 夜,越发深了。 李十五离开‘我娘师太’禅房之后,还没有几步,就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子撞上了。 “你这人,咋长眼睛不看路呢?”,小尼姑光头蹭亮,在屋檐下灯笼下微微有些反光,又是嗔怨道:“庵里在办招待呢,赶紧跟我走!” 李十五打量着她:“你是包皮?不……不像,你是大叼?” 他瞅着这些姑子美得挺千篇一律的,而对于这些挺好看之人…… “我不脸盲啊!” 他低喃一声,却是不知不觉间,就跟着眼前姑子穿过一条回廊走了下去,脚下青石板被积雪浸得发凉,却映着廊下红灯笼,晃出一片片暖融融光晕。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到了!” 小尼姑指了指眼前,是一处颇为宽敞的佛殿,其中灯影重重,虽是房门紧闭,却隐约有丝竹乐声从门缝下飘出,更有起哄叫好之声时不时响起。 “进来!” 小尼姑自顾自推开殿门,映入眼帘一幕,让李十五又是一怔,眼神一愣一愣。 廊下红灯笼摇摇晃晃,雪粒打在瓦当簌簌作响。 偏偏佛殿之中。 约莫三十个年轻姑子,清一色光洁圆润的头颅,在昏光里泛着细腻瓷白的光,仿佛干净到极致,反倒生出蚀骨的媚。 没有长发垂落遮羞,那利落的颈线、微扬的下颌,全都坦坦荡荡撞进眼里,越清净,越勾人,越无欲,越撩人。 光影交错间,一颗颗光头起起伏伏,不似佛,不似仙,偏是最勾魂摄魄的人间色相,竟是姑子们在随乐而舞。 而周遭。 正是今夜一位位来上香的香客,他们满脸色欲之状,眸中泛着最本能之欲,狂笑着,畅饮着,面部表情幅度之巨大,在满殿烛火下看着竟是各外狰狞。 “他……他娘的,礼乐崩坏啊!” “他娘的,还挺好看的!” 李十五迷迷糊糊踏入殿内,坐在贾咚西身侧,然后低声问他道:“你唤我进来作甚,李某人很正经的!” 就在这时。 一个年轻姑子忽地吼笑一声:“各位施主,这佛舞攒不攒劲?” 众香客齐声大笑:“攒劲!” 这姑子继续吼道:“后面的施主,将你们手中的香火亮起来!” 李十五听着皱了皱眉,又低声而问:“你们备下香火了?” 贾咚西敷衍着回道:“香火,就是功德钱,咱先来一千个给诸位打个样。” 说罢,取出一千个……千分之一的功德钱就是丢了出去,肥腻脸蛋上全是那潮红之色,似头次这般大手笔撒钱着实让他爽了。 而全场之中。 除贾咚西抠搜之外,其余之香客是实打实功德钱丢了出去,只为博得美尼姑一笑。 李十五想了想,丢了自己一条血淋淋人腿出去,和煦着说道:“各位莫要嫌弃,这是种山用的‘山种’,能种出一座新山的!” “又是你,那个割了鸟的公公…”,一姑子埋怨望了他一眼,一脚将人腿给踢了回来,“收起你那破腿,你与咱们佛门无缘,今晚好事没你份了!” 李十五默默将腿拾起,放入棺老爷腹中。 他刚刚想干嘛来着,他又忘了。 然后忍不住又问:“老贾,你到底来这尼姑庵干啥的?” 贾咚西低着头,支支吾吾道:“找鸟啊,若是找不到,咱想有个娃,也算是留个后,免得咱这些年苦心钻研的好多手艺失传了。” 李十五:“你也能有后?” 贾咚西白了他一眼,很是认真道:“放心吧,这里的姑子有办法,她们肚子可神奇了,啥都能生。” 时间点滴流逝。 整个佛殿之中,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一层粉色雾瘴,带着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诡异香味儿,直往人鼻孔里钻。 而周遭施竹乐声竟也不再嘈杂,反而变得异常有节奏起来,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贾咚西,还有那些香客,慢慢变得光溜溜起来…… 还有那些姑子,同样…… 甚至尼姑庵猪圈里那一头头大肥猪,同样哼哧哼哧跑了过来。 香客,道人,姑子,猪,僵尸,各种邪门玩意儿,甚至有一位只能李十五瞧得见的守鼓官…… 李十五孤身一人,面无表情,被包围着。 他好无助,且与周遭格格不入。 …… 一夜,就这般过去了。 当晨曦初亮,李十五脚踏积雪,在庵里随意溜达着,期待能撞见什么。 这时。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一身油腻得发亮的黑肉,身子又粗又矮,肥肉从领口、袖口、裤腰里往外挤,脸黑得发乌,皮肉粗糙,坑坑洼洼像被火烤过的烂炭,还鼻子塌成一团,鼻孔外翻…… “站住,你是谁啊,我昨夜咋没瞅见你?”,李十五伸手勾住对方肩,目中满是审视。 男人下意识回:“我是包……皮……”,或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我是包肉,是包*她哥!!!” 第1142章 孕 “包肉?” 李十五惊疑一声,满眼审视之意更浓。 眼前这丑汉同样是光头,不仅黑,还挺丑,还牙黄,还很胖,腹大如鼓,那黢黑油腻肥肉衣襟都遮挡不住。 “那咋了?” 丑汉手中抓着一把扫竹,正满脸横色抠着鼻,又道:“我妹是包皮,她在这庵里当姑子,我是包肉,在这庙里当和尚。” “要不是前些年日子难熬,家里揭不开锅,咱们兄妹俩至于同时出家?所以……赶紧收起你那质疑的眼神,你居然敢怀疑一个和尚的人品!” 丑汉嘴里口水横飞:“小子,你赶紧给我道歉,你刚才那眼神刺到老子了,也刺到老子一颗佛心,你信不信,老子现在躺下哭给你看?” “……” 李十五神色松软下来,望了望手中提着的一把柴刀,他方才准备干啥来着?他又忘了。 “我哭了啊,真哭了!”,丑汉包肉装模作样挤着眼,一边看李十五眼色。 “抱……抱歉,在下失言伤到师父了。” “不错,是个有慧根的!” 丑汉包肉见李十五服软,乐得眉眼挤成一团,忽地凑了近来,瞅了瞅四周,才悄咪咪说道:“兄弟识相,那和尚就告诉你个秘密,咱们这儿其实藏了猫腻!” 李十五眉头微微一皱:“猫腻?” 包肉连连点头,压低声线含糊不清道:“这猫腻啊,就是咱们这儿的和尚还有尼姑还有菩萨,比外边那些人心眼子实诚多了,人也要良善地多。” 李十五面无表情。 “和尚,你诓我不成?” 却也是这一瞬间。 “咕噜——咕噜噜——咚!” 一声沉闷又响亮之声,猛地从包肉那黑肥肚子里炸传了出来,油腻不堪的僧衣之下,圆滚滚肚皮一鼓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狠狠揣着似的。 李十五:“和尚,我咋听着像是胎动,你不会怀上了吧?” 包肉闻声面色一垮,却是强装镇定咳了一声:“小子,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和尚,不是那尼姑!” 说完便是急匆匆而去,连扫雪的扫帚都是丢在地上,生怕李十五缠上了他,不停问东问西。 “呼……呼呼……” 清晨雪已停,却有雪风时不时吹拂着,吹人身冷,也吹人清醒。 “包……皮,包肉……” “我娘师太说了,她的法号是不拘泥于形式,而那些年轻姑子法号起的粗俗不堪,却不是这个原因。” “所以漂亮尼姑称之为包皮肯定不妥,若是一个丑的让人眼嫌的汉子叫这名儿,那就十分合情合理了。” “有意思,有意思!” 李十五连道了两声,忽地一怔,而后盯着手中柴刀慢慢道:“呵,我终于记得方才要干嘛了,我是想用柴刀给自己剃度,也在这里当一个和尚的。” “毕竟啊,同是光头,互相间总会要好说话些……” 犹犹豫豫好一会儿。 李十五终究是给自己剃了度,摸着滑溜溜脑袋,捡起地上扫帚,似扫地僧一般到处扫着雪,可劲了溜达。 “哼哧……哼哧……” “哼哧……哼哧……” 不知不觉间,李十五又是来到那处竹子编织成猪圈,里面肥猪依旧眼里冒着绿光,望着有些骇人,偏偏它们非是那母猪,而是一头头铃铛拳头大的公种猪。 它们一个个腹部鼓胀,肚皮一动一动,似怀了猪胎似的,且李十五硬生生从它们身上瞥见了慈母慈父之相。 “邪了门了!” 李十五特意望了望周遭,又自语道:“没走错地儿,昨夜那群姑子,就是在这儿吃得宵夜。” 这时。 一群光头和尚走了过来,个个都是那畸形丑汉,眼歪嘴斜,丑得没个儿人形,见面就是双手合十:“外来僧,也想吃本庙香火?” “说,你法号叫啥啊?” 李十五还了个佛礼,疑声道:“法号,最多能是几个字?” 一丑汉和尚盯他一眼:“两个字,多了不合群!” 李十五:“大日……如来,寓意证入真如,无来无去!” 瞬间,一众和尚个个双目瞪如铜铃,齐声怒道:“好你个外来僧,法号取得如此之雅,一看就不是正经和尚,而是招摇撞骗的假和尚。” “格老子的,赶紧剁了喂猪!” 李十五神色不变,又是行佛礼道:“大日……乱来,见过诸位高僧。” “格老子的,弄他!” 李十五双眸凝成一线,猛地后退几步,才是语气幽幽开口:“大日……乱伦,在此有理了!” 一众和尚互相瞅了瞅,露出一副满意之色,其中一位拍了拍李十五肩膀,凑在他耳边笑道:“你可得小心了,外边全是假修,就咱们庙里安全。” 接着又道:“还有啊,咱们这些和尚都是好人,你可得记住了,毕竟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丑人善嘛!” “咱们长得这么丑,能坏到哪儿去?” 望着这些和尚扬长而去,又瞅着他们那一个个孕肚,李十五默默念叨一声:“昨夜师太禅房在哪儿来着?她那般美,真有点想她了!” 又是过了片刻。 李十五来到昨夜那场‘佛舞’时的大殿,他小心翼翼推开门,只见其中横七竖八倒了大片,多少衣衫不整,下身肿胀,此刻正呼呼大睡,似昨夜太过于劳累,导致身子亏空所致。 “醒醒!” 李十五一巴掌朝贾咚西肥脸抡了过去,却见对方仅是翻了个面,迷迷糊糊道:“儿子,我要儿子,老贾我这辈子亏心事做多了,就怕某一天有个不测,一身本事没个传承……” “包……包皮姑子,你可得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啊,只要一个就好,到时咱给你两个功德钱赏钱。” 听了片刻功夫。 李十五在贾咚西身上摸了个遍,却是落得个空空如也,他不由生疑:“这厮身上东西平日里藏在何处?还是……他已经被人摸过了?” 也是这时。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佛像深处。 只见一尊眼神慈悲,似包容一切,接纳一切的菩萨泥塑,约莫三丈来高,正静静立在那里。 “菩萨是果位,观音是族名!” “还有那包肉和尚说了,菩萨不说假话!” 李十五略一思索,便是一步步靠了过去。 第1143章 以假制假 此时此刻。 殿外风声如晦,李十五只身立在昏暗殿中,抬头之间,与菩萨四目相。 “菩萨啊菩萨!”,他双手合十,一副求佛拜神模样,低声问道:“弟子心中素来疑问颇多,我到底是善一些,还是孝一些呢?” “只能二选一,希望菩萨解惑!” 佛殿之中。 李十五双眸渐渐眯成一道缝儿,缓缓松开合十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佛龛,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菩萨啊菩萨,弟子心中还有一惑,路遇孩童染了恶戾,我是将他脑袋揪掉,还是将他直接一把火烧了!” “依旧是二选一,因为弟子,时常为这些简单问题头疼不已,也是诚心求菩萨解惑!” 佛殿外,风声愈发大了,拍得殿门哐当作响,听得人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菩萨泥塑之下,李十五依旧抬头。 “弟子心中还有三惑,那黄时雨生得有一两分姿色,弟子想撮合一段姻缘,只是撮合她和乾元子,还是白晞呢?” “弟子心有四惑,若是将来惹了天大麻烦,是嫁祸给谁比较合适,轮回三小,又或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日月星三官?” “菩萨,弟子心有五惑,我明明融了背刺狗本源之力,为何时常背刺自己,我想背刺他人又该如何去做?菩萨,您不会答不出来吧?” “此外!” “弟子心有六惑,假如……弟子是说假如,假如面临某种不可违抗之势时,弟子如何投敌投地更体面一些?更丝滑一些?” “弟子心有七惑,”,李十五呼了一口长气:“菩萨,弟子时常觉得‘李氏埋尸法’不够残忍,您能不能支个招,将此法稍稍改善一下?” 佛殿之中。 李十五之声不停回荡着,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将他孤影扯得扭曲如鬼。 菩萨泥塑依旧垂眸,金漆斑驳的面容无悲无喜,却在这一声声疯癫诘问之下,似再也承不住这满殿邪戾。 “咔嚓……” 先是眉心,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骤然绽开,紧接着,裂痕顺着鼻梁往下蔓延,一路崩裂至下颌、脖颈,带起尘土簌簌往下落,就这般化作满地碎块散入殿中。 “……” 李十五面色一沉,一拂袖转身扬长而去,骂骂咧咧道:“什么破菩萨?李某心中之惑,敢情你一个都解不了!” 临出殿门时,又哐哐抡了贾咚西几巴掌。 转眼之间。 夜幕又是笼罩,天地间风雪呼啸,偏偏这尼姑庵之中……礼乐之崩坏,一如昨夜那般。 “后面的各位施主,举起你们的手,让我瞧见你们手里握着的香火……” “哈哈哈哈……好!” 佛殿之外。 李十五下巴杵在扫帚之上,隔着窗户纸,望着殿中香火交错,淫声弥漫,他破天荒头一次如此觉得,因为自己不够病态而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与昨夜不同的是。 那一位位姑子,甚至那一头头猪,腹部皆是鼓胀如球,肉眼可见肚皮在轻轻蠕动着。 “我……我儿,真是我儿!” 贾咚西一张肥腻脸上,头一次浮现这般潮红之色,隔着尼姑身上那一层半透轻纱,耳朵紧紧贴在人家肚皮上:“包……包皮大师,无鸟真能生子?” 那姑子一脸羞色,雪白指尖在他额上戳了戳,娇嗔道:“能啊,谁说无鸟就不能生子?无枪头就捅不死人的?这是一个道理,你慢慢悟去吧!” 贾咚西大喜过望。 一千个千分之一功德钱,大把大把于殿中狂洒,金光飞溅间,引得其余香客嗤笑连连,白眼连连。 至于李十五。 几经摸索之间,终是寻到了昨夜那间禅房。 他想了想,这一次终是没舍得挖自己眼。 “咚,咚,咚……” 李十五踏上数个石阶,轻敲着房门:“师太您在吗?一日不见你,晚辈心中怪想的!” 望着禅房之中烛火摇曳,一声温婉女子声传了出来:“唉,小施主,切莫沉迷于美色啊,进来吧!” 李十五缓缓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一幕,与昨夜之所见别无二致。 他将禅房门掩上后,寻了一块胃袋坐了上去,触感柔软,温热,就是那种酸臭味儿有些难闻。 “师太,您到底是不是云龙子那娘?”,他略一思索,便是开门见山般问道。 “你是说云龙儿啊!” 十几只眼睛胡乱镶嵌在褶皱肉缝里,齐刷刷盯在了李十五身上,又听师太道:“还记得当年云龙儿,说要给他哥寻世间最好看的妓。” 李十五若有所思:“所以,就寻上了您?那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只可惜潜龙生最后没有抱得美人归!” 师太则道:“我看云龙儿还挺顺眼,所以对他颇为宽待,平常若见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十五终于理清了。 他如今才知,这厮嘴臭是真的嘴臭。 口口声声,张嘴就是‘你娘是妓’,若是他人恼怒,他便是一脸坦然回怼道‘我娘也是妓’,可实际却是,‘我娘’二字仅是人名,并不是指真的娘。 “师太,云龙子死了!”,李十五低声道了一句。 一张嘴从肉身褶皱中翻了出来,只剩半截牙床,叹道:“时也命也,一切所得,皆是他因果缘法所致,咱们出家人不强求,也不改变这些!” 李十五点了点头。 忽地石破天惊道:“师太,您不会是一位乱修吧?” 怎料师太却否定道:“师太可不是乱修,师太啊……是一名假修!” 此话一说出口。 李十五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语调莫名惶恐道:“师……师太,您是一名假修?可您昨夜才说了,最是厌恶假修不过……” 师太打断道:“假修招恨不假,可最恨得是,自己不是一名假修!” “孩子啊,师太还有假虫一条,今夜瞅你有缘,就六十万个功德钱卖给吧,师太我不骗人,一看你就是个休假的好苗子,信我,真的信我!” “还有啊,你真被假修给包围了!” “若是想要破局,就得以假制假,明白?” 第1144章 送媳妇 “以假自假?” 李十五眸光随着烛火轻晃,有些望之不清。 “师太,您都自称是一位假修了!” “你口中的话,我可是能信过一句?” “还有便是……” 李十五低下头去,语调有些含糊不清:“我挺怵我自己的,万一修了镜像出来,这不得一柴刀攮死他?” “攮死他是小事,可若是倒反天罡,我被镜像给攮死了,那还了得?” “所以假修之事,让我再想想!” 师太之声则是带着一抹浓浓怅意:“唉,可惜了,你这天外无名祟来修假最合适不过,保证你进境一日千里,同你口中白皮子争一争辉芒也未尝不可!” 李十五默不作声,反正假修之话,他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只是眼前这一坨肉山似的师太,当真是一位假修?他咋有些不信呢…… 片刻之后。 “师太,咱们尼姑庵里的姑子,是不是都是些丑汉?他们本就是男儿身,是也是不是?” “孩子啊,何必分得那么清呢,反正对那些香客而言,他们眼中所见的美色是真的,所得到的最后一刻之升华也是真的,至于其它,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师太叹息连连:“分那么清啊,最后吃亏得还不是自个儿?此般道理,哪哪都行得通的。” 李十五不说话了,算卦的,修佛的,都是些神棍,讲大道理他讲不太过。 “小施主,既然如此就不留你了,反正师太我啊,已是忠告你许多次了,世人命途万千,各人自有各人苦,各人自有各人福,总之全看造化吧!” “师……太,所以这尼姑庵,到底是干嘛的?” “嗯?这尼姑庵起名为何啊?” “救世庵!” “庵如其名,咱们自然是救世的!” “可是师太……” 李十五方要说什么,却被我娘师太直接打断:“孩子啊,你可听过这样一句话?百恶淫为首,淫心起,万恶生。” “庵里的姑子们,就是在除‘淫’。” “如此,怎么不算是救世了?” “至于其它,以后若有缘法,再讲给你听不迟。” 李十五忽地念头一起,直接了当问道:“师太,您不会是佛教七天之一,伎艺天吧?” 怎料此话一出。 一张张嘴唇从肉缝里翻出来,有的裂到耳根,有的参差不齐黄牙咬着碎布与烂肉,齐齐发出刺耳之声:“你个异端,师太我是尼姑,怎会是那和尚?” 听着耳畔尖锐啸声。 李十五双眸紧闭着,终是本能问出最后这么一句:“师太,我也是功德钱的,足足六十万呢,今夜可否救我一次?” 瞬间。 他被轰出禅房之外。 师太嗔笑声顺着门缝儿传了出来:“好孩子,真是个不害臊的,你与云龙儿同辈,也想吃师太我这碗饭?” “庵门已开,今夜就不留你了。” “记住了,天外无名祟,不得多思,多想,你越是乱想多想,便会冥冥之中招惹什么。” 李十五屹立禅院之中,风雪很快便是落满双肩,他双手合十端正行了个佛礼:“晚辈,谢师太提醒!” 忽地,他又想起什么。 急忙朝着禅房内唤道:“师太师太,云龙子曾送我一摞房牌,能使不?” 只是于他眼前。 这座禅房渐渐淡了下去,就这般隐于风雪之中,再也寻之不到。 李十五眼神微沉,转身默默离去。 而后。 又是途经那一处猪圈,几头长相凶恶,生有五指母猪,竟是在那圈中产仔,其中一头甚至眼神与李十五示意,似让他来帮着接生。 “我……?” 李十五仅是略一犹豫,便是持刀迎了上去,顺产非他本行,偏偏剖腹之产他颇有心得。 约莫片刻之后。 望着那一只只身上裹着血,还挂着胎盘的猪仔,李十五又一次无言,全是一些跟我娘师太类似,难以言语描述之怪胎,且浑身长满瘆人黑毛。 不过接着。 那一头头母猪开始张嘴,一口一个噶本脆,嚼得咔咔作响,满口鲜血横流,且就在这时,几位年轻姑子打着哈欠翩翩而来:“赶紧张嘴接着,又有宵夜吃了,可别浪费了!” 望着这一幕。 李十五心绪比之此前平缓上许多,微笑点头示意:“几位吃好喝好,下一顿我请!” 说罢。 便是于风雪之中,沿着一条回廊扬长而去,只余下一个背影于檐下灯笼辉映之中,渐渐模糊不清。 “呼……” “终于出来了啊!” 李十五回头望着‘救世庵’三个大字,前一瞬还嘴角带笑,偏偏下一瞬眼中戾气横生,阴冷地吓人。 他再次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这一座尼姑庵。 狞声道:“此地好之邪性……” 不过马上。 又是偃旗息鼓,低喃一声道:“此地是邪,不过那师太也是真地美,只是不管如何,先莫要招惹,最好让白皮子……” 只是话未讲完。 一只修长,温热手掌从身后搭在他肩上,同时一道宛若清风绕肩般男子声响起:“十五,你是在唤我?” 望着眼前那一袭天青道袍身影。 李十五略一捏了捏下巴,便是尤为认真道:“星官大人,送你个媳妇要还是不要?不对……咱们一起去抢了这师太,此事有没有搞头?” 第1145章 雪夜,闲聊 风雪之中。 李十五,白晞,同站在救世庵之外,立身这茫茫雪夜之中,似……各自怀有鬼胎。 “星官大人,可敢一试?将师太抢了你我共享之,或大人吃肉属下分汤也不是不行!” 李十五回头望着这尼姑庵,眸色之中一抹狠劲不断上涌,那些男扮女相姑子他接受不了,偏偏那‘我娘师太’,他算是可劲儿喜欢。 不止骚,还极美。 白晞轻拂肩头一片落雪,含笑而道:“十五啊,你倒是头一次对本大人如此大方过,可是我不喜女色,更不喜姑子,所以你口中的师太,留着你自个儿享用吧!” 李十五眸色随之收敛。 口吻听不出多少情绪道:“大人,我娘师太真是假修?我真被假修给围了?还有你可听过天外无名祟这种说法?” 白晞闻声,眼角笑容愈深。 他道:“这庵中的师太,像是假修!” “至于被假修给包围了,白某对此略有惶恐。”,他深深望着李十五,“十五啊,你有没有觉得白某镜像是否太多了些?多得我都有些害怕了,若是某一个镜像生出什么不好心思,给我这个本体做局怎么办?” 李十五:“……” 他面无表情道:“大人可是本体,莫非一点钳制镜像的手段都是没有?若真是这般,这‘假’不修也罢!” 白晞摇了摇头,只是长叹一声:“唉,说不准的,毕竟假修第二境为‘扯谎’,也许我其实并非本体,而是真正本体向我扯得慌呢?” 听着这话,李十五若有所思。 眼前白晞之‘人设’,似同自己有些像啊,时常忧虑认为自己被蒙骗,被坑害……,不,不对,若是对方说这话同样是在对自己‘扯谎’呢? 却听白晞又道:“至于你所言的天外无名祟,天外,天外,天外……” ‘天外’二字,白晞嚼了很多次,语气越来越沉,眸色越来越深:“十五啊,我是看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你,而换上一个句式便是,你在凝视天外,天外也在凝视里。” “至于其它,本大人可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十五望着这茫茫雪夜,微微侧身,只余下一个侧脸说道:“深夜来此,大人也是想拜菩萨,祈福缘?” 怎料此话一说出口,漫天风雪骤然一滞。 只见白晞一步一步,朝着那尼姑庵而去。 留下一句话,渐渐淹没在风雪呼啸之中:“非是我拜菩萨,而是菩萨该拜我!” 李十五神色一变,不知此话何意。 低喃一声道:“莫非,这是一场‘我娘师太’同白晞之间的假修之争?” 他方想跟上去凑个热闹,看是否能行那落井下石,临阵倒戈之举,偏偏他视线之中,隐约有一道提着血淋淋头颅的老道身影一闪而逝,依旧是他那好师父。 “未……孽,失……控!” 霎时之间,一抹深深疲倦之意涌入心头。 李十五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背影无比孤寂,独自一人,一步一步……,最终消失在这雪夜之中。 …… “我可智……国师大人,您似是被那乾元子给分尸了吧!” 胖婴依旧头戴高高红帽,身着白袍,正同妖歌一起,在一座道人城池之中随意晃荡着,与周遭陈旧、肮脏之景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妖歌满头发丝妖冶如墨,微笑道:“因为啊,我本身就很‘乱’啊!” 胖婴摇头:“听不太懂,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父亲明明是那什么星官,而你又是这道人山的国师,可我怎么瞅着,你在这道人山存在之感不咋高啊!” “那十六位山主,似不咋将你当一回事!” 妖歌随口回道:“放心,还没到本国师出手之时。” 雪,愈发大了。 饶是深夜,依旧能瞅见道奴百姓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一颗取暖用的黑炭疲于奔波,日子很苦,眼中无光,似连他们……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活着。 胖婴语气压低几分道:“未孽之地也有一个豢人宗,且宗人之打扮皆是与我相似,国师大人,能否求解?” 妖歌笑问:“话说回来,你为何一直戴着个红帽子?且帽子那般高,像是戏台上丑角儿似的,真挺招笑。” 胖婴随意挥了挥手:“从小戴着的呗!” 见妖歌故意岔开话题,他也不再问了。 只是自顾自道:“那位司命官周斩,其实我瞅他挺顺眼的,长得……就没见过他那般俊的。” 胖婴低着头,轻声念叨一句:“风华冠绝人间客,以命愿换旧‘人’归!” “斩之四刀,不敢忘啊!” 妖歌点了点头:“周斩,潜龙生,鸿修拳,类似他们这般的人,道人山有千千万万,将来也有千千万万,人山之根能被斩断,可有的根,是从始至终也斩不断的,根就在那里,能被遗忘,可终究有再次枝繁叶茂那一日的。” 胖婴望他:“我可……国师大人,您到底是道人那头,还是道奴那头的?你不会同我可善一样,是个墙头草,哪头强倒向哪边吧?” 妖歌:“不敢同他比。” 听到这话。 胖婴又是一口气泄了下去,叹道:“还有那云龙子,这厮……算了,我都懒得提他,事情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活他受罪!” “怎么说呢!” “我就不懂了,咱们都是见过那千禾,唯独他云龙子像是被下了药似的,给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这事没鬼才怪!” 妖歌脚步变缓,略一沉吟道:“道人们是见过‘道’的,其实是有些说法的,你自个儿好生算算,他们大难临头那么多次,可依旧每次否极泰来!” “甚至人山,真的化作那道人山了!” “所以,不简单啊!” 胖婴眼神一亮:“国师大人,你不会是卧底吧,看似是国师,实则是探查道人见‘道’之秘闻!” 妖歌盯他一眼:“瞎说!” 胖婴呼了口气,在雪夜之中吐气如白龙,低声道:“也不知那两只双簧祟又去哪儿开台唱戏了,好久没瞅见它们,还怪想的!” 他莫名低下头去。 又道了一句:“记得国师大人还是‘我可智’的时候,那两只可是一直跟着咱们的,每每发生啥事,就成了它们戏台上一场新戏,到处开演。” 胖婴:“唉!” “如今,似它们也觉得无趣了吧!” 第1146章 千禾又现,解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溜达着。 雪大,夜深,人亦无事。 “国师大人,胖婴尊者!”,道玉头悬一盏青灯,于风雪之中缓缓朝着二人而来,而后俯身行长礼。 “道……玉!”,妖歌眉眼弯弯,盯着他道:“你头上怎么又悬起这一盏灯了?” 道玉回:“是此灯救了我的命,否则……,我早已成为十相门教徒手下枯骨一具,那些教徒,个个都跟个小李十五似的,却是各种五花八门本事比他多得多,防不胜防,难以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 而后默默取出一些吃食,朝着一些雪夜之中仍在乞讨的小乞丐丢了过去,眸中没有多少轻蔑,唯有习以为常。 “这,不像是道人做出来的事啊!”,妖歌啧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道玉,同样是个视人命于无物的主儿,娃娃坟中死了的千万道奴,可都是被你给活生生丢进去的!” 道玉答:“其实我并不觉得,这两事冲突!” “我既可于刀山火海之中,当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也可在烟雨楼台,长堤柳色之中当那个文人墨客。” “谢谢……谢谢大人!”,一长满冻疮,衣衫褴褛小姑娘,一边使劲嚼着手中一块熟肉,一边眼角含泪不停磕着头,一下接着一下。 鹅毛般大雪之中。 道玉不知不觉间举起一把纸伞,撑在这小姑娘头顶。 说道:“无论道人或是道奴,但我知道,他们皆是命,像我此刻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或就能能令她高兴许久许久,我觉得这样挺有意思。” 青灯在他头顶幽幽明灭,映得他半张脸如玉,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冷冽如霜:“杀可屠尽千万,救可垂怜一人,善恶两端,我皆可居,从不必旁人来定我是非。” 妖歌露出一笑:“倒是不错,你这书算是读成了。” “所以,来寻我何事?” 道玉想了一想,终是沉吟一声:“国师大人,您乃所有道人共尊之国师,可否同我讲一下,道人祖先见到的‘道’究竟是什么?” 却是此话一出。 一道宛若洪钟一般的威严之音,忽地自九天之上垂落,充斥在道人山任何一个角落:“自即刻起,道人山解封,‘封山锁族’将不复存在,任何我道人山之民,若修为足够,可自由出入道人山,进入无量祟海之中……” 城池之中。 胖婴怔怔望着天空:“道……道人山解禁了,所以如今想要离开,无需同‘天’赌上一局了?” 妖歌微笑道:“道人种山已成,人山不复存在,可不得解禁嘛!” 他忽地声线一沉,话声意味深长道:“只是如此,怕又将风雨欲来喔!” 他又望着道玉:“至于道人所见之‘道’是什么?此事,难评!” 而后身形渐渐隐去,凭空消失不见。 胖婴则是挺胸抬头,捋了捋头顶红帽,大摇大摆自道玉面前走过,都不带正眼瞧上一眼的。 …… 渐渐,冬去! 渐渐,草木重新焕发新生,大地一片绿意盎然之景! 春风料峭,吹人微冷。 李十五就这般披头散发,独坐在一处溪流边上,双眼茫然盯着溪水潺潺而流,自顾自道:“我又长一岁,又……赢下乾元子一局!” “如果某一日,我不想赢了呢?” 李十五不再吭声,毕竟未孽失控之时,他记忆全部隐去,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弄死乾元子,抢了他仙缘。 偏偏也是这时。 于他耳边,一道宛若魔音一般的女子之声,带着婉转笑意响起:“‘李瘾’犯了,还请公子解瘾!” 瞬间,李十五眸中一抹凶狠戾气滋生而出。 他低头盯着身前水面,只见一对梨涡深陷,却是笑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女子,就这么站在他身后,直勾勾望着他。 此女,是千禾! “妖孽,你到底是谁?”,李十五猛地起身,回头与千禾眼神对峙着,“我可是记得,你被乾元子给分了尸,用柴刀剁成渣了!” “公子,我就是我啊!”,千禾眼波流转,眼中水光弥漫,又道:“公子的丹,吃到小女子心坎上去了,一日不吃,便是止不住地心痒痒。” “不……不对……” 李十五摇头:“你空有千禾之形,却绝非那千禾,又或是,你在修成天道境那一刻,就已经不是那千禾,你是狗吧!” 千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咬唇水汪汪盯着他:“公子,你可愿意娶我?母狗同公狗最是相配,说不定能生出一众小狗崽也说不定,想想就挺有意思的。” “……” 李十五面色越来越沉:“妖孽,你再胡言一个试试?” 千禾笑意愈深:“你肯定有那刹那一瞬,为我心动几分,只是故作平静,根本不愿承认罢了!” “公子,可愿此刻就生娃?” “小女子知晓你腹中无肾,肾精不存,但只要你一点头,保准你直挺如山,坚不可摧,鸳鸯戏水不在话下。” 李十五黑脸:“有些过了!” “说吧,你寻我究竟为何?” 此刻千禾望着李十五,眸中竟是浮现一抹近乎痴狂的迷恋之色:“公子这张脸真好,千禾得不到这张脸,就想着同公子生下几个儿子,让他们继承公子几分容颜就好!” “……”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抠出,花旦刀被他给一寸寸抽了出来,刀身清冽如水,直指眼前女子道:“若是,李某又是割鸟呢?” 千禾:“公子啊,女色很有意思的,人活一世,有些颜色该尝就尝,否则……那得多无趣啊!”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手中一把浑圆丹药浮现,黑、红、白三色,善孝义三丹各有十颗,他狠声道:“狗日的,就你有天道境?老子脑后同样会长光轮三圈……” 说罢,就是准备一把丹药入腹。 偏偏千禾似鬼如妖,仅是轻轻勾了勾手,李十五浑身僵硬如铁,再也动弹不得,她一步上前,将李十五手中丹药一颗颗收入自己怀中,才轻声细语道:“春来到,又是万物复苏交配之季节!” “公子,你见到那位师太之后,可憋坏了吧!” 千禾轻解罗衣,眼神勾魂:“无事,小女子即刻起就为你解渴,让你喝个饱!” 第1147章 诡异客栈 河岸之上,春风吹拂。 李十五眸光晃动不停,只能眼睁睁看着千禾摆弄,口中骂道:“好你个妖孽,你此刻到底是男是女?此事咱们先说个明白!” “好公子,分那么清干嘛,咱们凹凸不平即可。” “呵,你之美不及那位师太亿万分之一,也想让李某为之倾心,简直痴心妄想!” 千禾不再答话,而随着她用力一扯,身上最后一件薄衫被扯了下来,露出藏在衣裙之下的女儿娇躯。 “这……” 李十五猛地色变。 只见千禾衣料之下,并非什么玲珑娇躯,更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媚肌理,唯有密密麻麻手指长的坚硬黑毛,而在这黑毛之中,数不清的畸形胎儿人脸,像是一条条活躯一般在蠕动着,大口呼吸着,挣扎着……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李十五猛喝一声,“你以为这般模仿师太,就能比得了她之美了?你学不来的,一切皆是你痴人说梦罢了!” 千禾双眸水光弥漫:“可是公子,明明你才是那个怪胎吧,小女子哪儿敢比啊!” “你且好生看看,小女子身上已经怀了那么多胎儿,偏偏都是些畸形,如今就想同公子生上几个正常胎儿,听他们叫我一声娘罢了!” 李十五皱起眉来:“你同云龙子生不得?” 千禾摆手:“那家伙太丑了,我可嫌弃他!” 李十五又道:“白晞种好,你去寻他不行?” 千禾含笑摇头:“不行,这样太心累,万一诞下的胎儿今后骗我这个娘怎么办?毕竟那位白晞大人,似假修之中能只手遮天之存在啊!” 李十五:“杀……杀了我吧!” “我师父乾元子绝对种好,你若是能为他生个一儿半女,世间之气运,至少被你分得其中五成,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然而千禾充耳不闻。 而是伸出双臂,将李十五平放在地上,笑声酥麻道:“公子,可曾听闻观音一族有那位一招,名为……” 只是话音方落,惊变又生。 “轰……隆!” 随着天穹之中,一道雷霆之声陡然炸响。 李十五、千禾,同时仿若脑后被狠狠敲了一闷棍似的,且两人居然抗不住分毫,就这般宛若凡人一般两脚一蹬,原地昏厥了过去。 而后。 就听到地上好似有拖拽重物之声,“沙沙沙”响个不停。 …… “豹子!” “豹里个头,老子这一局全压,输了剁吊,尔等有本事就跟!” 一处装潢雅致,却是细节处极尽富贵的客栈,就这般孤零零坐落在荒野之中,门前两排红灯笼悬挂,在夜色之中随着风声晃动不停。 客栈之中,则是人头攒动,嘈杂之声不绝于耳,玩赌,玩女人,玩男人,玩牲口,玩自己……,各种猎奇之事屡见不鲜,让人眉头紧皱,难以叙述完全。 “咚咚……咚咚……” 随着一通铜锣声响,一位体型消瘦,脑袋尖尖,生有一对鼠耳,面貌极为贼眉鼠眼男子出现众人眼前,正不停环视着众人。 此刻。 他站在一处圆形高台之上。 尖声笑道:“最近可是来了一批好货,依旧是老规矩,价高者得,竞价无上限,全凭各位眼力!” 台下一道哄闹声响起:“啰嗦个屁,有东西赶紧拿上来就是,否则别耽搁老子们享乐,听得懂否?” 鼠目男子见状点头。 随着手中一挥,一块血迹斑驳,瘢痕累累的头盖骨出现,被他摆在身前一只悬浮于空的托盘之上,他道:“许多年前,鸿修神仙兵一事可有听闻?此物便是鸿修……手下第一大将,号称西王的头盖骨一块!” “ 挺有意思的,五百个功德钱,各位承认!”,一女子轻笑声响起,倒是无人同她相争,只是笑她这般价钱弄上一块破骨头,是个傻婊无疑。 鼠目男子又是挥手。 托盘之上再次出现一物,他忽地一扬声道:“传闻之中的救世庵中,一位名为‘包皮’的姑子的一只带着些许酸汗味儿的白袜!” 瞬间,台下静了一瞬。 “那救世庵真的存在?传闻此庵非有机缘者不得见,否则任你修为再高,想入此庵也难于登天!” “不……不止,传闻庵中姑子个个美如仙,那位师太更是世间第一佳人,世间第一欲女,简直让人浮想联翩,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加价之音,哄闹之声,响彻不停。 也是这时。 鼠目男子取出第三物,那是一张泛黄,圆形方孔的薄薄纸钱,他目中狂热,尖锐吼啸道:“此物乃是轮回纸钱,得自一位无叟商人,传言凭此钱能直入人道,甚至有可能保留此世一线灵光,待第二世重新归来!” 瞬间,这处诡异客栈彻底炸开锅。 “功德钱,一百万个!” “此物可以不用,但是绝不能没有,三百万个,各位自便吧!” “诸位抱歉,实在让不得,来抢试试!” 时间缓缓而逝,在那一张张无比狰狞面孔之中,就这一张极为不起眼纸钱,简直太过于天价。 见尘埃已是落定,鼠目男子满意点头,接着面上露出迟疑之色,犹豫再三之后,一次性取出不少零碎物件,全部摆在了托盘之上。 十几片金黄银杏叶子,一根细长红绳,七八张给死人用的纸钱,一只青铜小蛤蟆,几盒带着异味的惨白胭脂,一把凡人用的柴刀…… “都是些无用破烂,一个功德钱起拍!” 第1148章 兵主天 诡异客栈之中,人头攒动,烛影昏红。 圆台之上。 鼠目男子盯着手中托盘,又朝着台下唤了一声:“盘中之物,如这烂树叶子,破柴刀,红绳,纸钱,发臭胭脂,宛若稚子不明事理,不懂物珍,在地上随意捡的破烂,然后当宝一样收着。” “再说一句,一个功德钱起!” 台下。 一道哄笑声响起:“这七八张纸钱,同方才那张轮回纸钱倒是长得一样啊,都是色泽偏惨黄,圆形方孔,薄弱无物,你是考验我等眼力?” 鼠目男子道:“轮回纸钱,唯死后能验证,若你觉得盘中之物是,死后一试便知!” “而我之前卖出去那一张,是出自一位无叟商人,他们得名‘童叟无欺’,信誉自然是有的,所以那一张纸钱我能保真,至于无叟商人之中可能出了一个败类……这种事几率太过于渺小,即使有,怕也不会碰巧被我等遇到,又或是他敢在轮回纸钱一事上大作文章……” 此话一出。 看台之下有些寂寂无声。 见此情形。 鼠目男子清了清嗓子,又是说道:“今日这场局,咱先把话抖开了说。” “如同一幅字画,被王公贵族拿出来,它便是价值千金,若被穷苦巷子里的讨口子拿出来,那便是一文不值,这就叫很多时候,价值非物本身而定,而是由他背后之人所定。” “至于盘中之物,从一小子身上扒拉过来的。” “他那一张脸颇有些眼熟,像是应该记得的,可见他时就是说不上来,除此之外,这小子倒不甚起眼,没太多值得说道地方。” 听着这一番话。 台下又一人道:“轮回纸钱这玩意儿,必须为真,有一丝掺假都是不行,我等是想要一个确确实实之保障,而非这般碰运气。” 另一人帮着搭腔:“此言有理,这一件事上,赌不得!” 鼠目青年皱起眉来:“此红绳似一件祟宝,而这青铜蛤蟆是一只不曾见过之祟,其能腹中存物,平日里当一件耳饰更是不甚起眼,一个功德钱值不得?” 台下无人搭腔,皆一片意兴阑珊。 唯有一女子轻笑道:“祟或是祟宝,皆是那害人之物,拿之不祥,碰之遭殃,此事可是经过漫长岁月一一验证下来的,无一例外,哪怕看着暂时安稳,结局终遭灾祸!” “至于存物,呵呵呵……” 鼠目青年又道:“所以,盘中几片银杏叶子呢?” 女子则回:“如今方才春至,这些叶子不会是去年秋时,你随便搁山间捡得吧?还是你……不懂一个功德钱价值?” “功德钱,真很值钱的!” 客栈之中,周遭点着一根根红烛,此刻火光愈来愈盛,愈来愈亮,也照着看台下一道身影愈来愈清晰。 只是除了那位鼠目青年之外,哪里有什么人。 有的,只是一条条浑身挂满粘液,不停甩着子,或是搂抱在一团的肥鲶鱼,它们大嘴一张一合,眼中泛着绿光,冒着淫水……,场面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古怪。 鼠目青年不再说什么。 只是手中忽地多了一把刀一把勺子,一步一步走到台下,用刀子敲开一条肥鲶鱼脑门,用勺子挖了一勺脑浆子,又混合着身下刚甩出的新鲜鱼子,大口大口嚼了起来,且满脸享受模样。 接着,割肉,放血,生吃。 昏黄烛火跳动不停,一块块鲜血淋漓鱼肉混合着惨白油脂,画面美得惊艳,咀嚼声宛若仙乐。 “小子,你醒了?” 鼠目男子回过头去,只见李十五一袭道袍如墨,在一根根烛火映照之中缓缓走来,望着这一幕幕场景,恭敬行礼道:“前辈,您又是谁?” “我……我是谁?” 鼠目男子一怔,手中勺子“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面露茫然之色,忽地蹲下身下,发疯似的狂挠着头上发丝,甚至一缕缕连着头皮直接薅了下来,成了一颗血淋淋光头。 偏偏光头之上,隐约有一道道剑形戒疤若隐若现,刚好九个,让人望之不由侧目。 “前辈?前辈?” 李十五眉眼微晃,连声晃了两句,眼前这人躯体瘦小,贼眉鼠眼,似大街上摸子一般,唯有头上九道戒疤,太过让他浮想联翩。 “前辈?” 见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李十五随手将自己柴刀收了起来,学着对方那般撬开肥鲶鱼脑门,大口嚼着脑浆子,有些腥臭,像是些不新鲜的死鱼,他是这般觉得的。 “你有胃嘛,就吃?”,鼠目青年终是起身抬头,死死盯着他。 “虽无味,不过尝尝味足矣,前辈是个吃家!”,李十五露出一笑,又竖起大拇指。 却是话音落下。 周遭那一条条肥鲶鱼忽地一颤,原本黏腻滑溜的躯体瞬间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扭动的身躯刹那间僵死,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发黑,溃烂,竟是化作满地腐烂着的人形死尸,它们眼眶深陷,往外溢出黄色脓液,且有一条条白嫩蛆虫在其中不停扭动着,甚至从口中冒出…… 鼠目青年道:“你没胃,所以也不会反胃吧!” 李十五眼角一抽,牵强道:“小……小场面,能接受,毕竟见人食人屎,食猪屎都有许多次。” 他又问:“所以这位前辈,您怎么称呼?” 话音一落。 周遭一根根蜡烛猛地开始摇晃起来,青年一对鼠眼冒着绿光,缓缓开口:“我啊……是佛门七天之一,兵主天!” 瞬间,李十五瞳孔一缩。 佛门七天,兵主天? 既号称‘兵主’二字,必是那身姿雄伟,金刚怒目之相,问会是这么一个耗子模样的人? “前……前辈,当真?” 他又是问了一句,不过瞅着对方头顶那一道道剑形戒疤,便不再质疑什么,只是道:“佛门第八天,新佛李十五,佛号‘我妈死了几天’,在此见过真佛。” 他双手合十,佛礼像模像样,倒真是颇具几分佛态,又道:“前辈,您不会也是一块臀缝肉所化吧?” 第1149章 臀肉来历 “嗅,嗅,嗅嗅……” 兵主天凑近鼻子,在李十五身上嗅着,忽地疑声道了一句:“无法天的那块臀缝肉,果真被你吃了啊,知道为什么没人吃那块肉吗?” 李十五咳嗽一声:“此……此肉,可能味骚吧,前辈,咱们不提这个,能否说些别的?” 兵主天缓步退了回去。 再次举起勺子,挖着腐尸脑浆子细细品尝,同时口中低语:“因为啊,他那一块臀缝肉,去化过缘,真的,佛不骗你!” 李十五:“……” 他眼角黑线狂涌,隐而不发道:“真……真化过缘啊,我曾经这般随口胡诌过几句,竟是真的发生过。” “佛爷,无法天佛爷好似一土匪似的,他当真会用……那里去化缘?” 兵主天抬头,嘴角流着尸水,还挂着半截还在蠕动的肥蛆,说道:“他啊,被一假修给骗了,陷入‘我从何处来’的自证之中,他不甘心,又去寻一卦修不卦,那卦修讲,此问我也答不上来,你若想求解可去寻一戏修。” “所以,他又寻了戏修。” “不过那位戏修同样摇头,对他讲,此问我亦是答不上来,‘何处来’二字太过叵测,太过宏观,太过无解,你可以去寻一位乱修,说不定能从混乱之中窥见一缕真意。” “无法天一听有道理,真去寻了那一位乱修,对方思索了整整三年,只是道了一句:世上一切问题必有答案,所以……必修能解此问!” “兜兜转转,无法天终是寻到一位必修。” “对方果真不凡,一见面就是窥探出了此问之关键,指着马厩之中两匹正‘凹凸’之马儿道,你从何处来?这便是答案,所以想不想试试?包你能悟出这道理的……” 李十五:“……” 他呼了一口长气,面无表情道:“所以无法天佛爷,不会就真试了吧,而且……” 兵主天将嘴角半截蛆嗦入口中,拌了拌嘴,才嘿嘿笑着,且笑声越来越大,说道:“他被骗了,其实他从始至终遇到的假修,卦修,戏修,乱修,必修,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人,都是那假修用‘装腔’之术假扮而成的。” “哈哈啊哈,哈哈啊哈……” 见兵主天笑,李十五也跟着笑,一声接着一声。 客栈之中。 烛火“噼里啪啦”燃着,两人笑声如火,渐渐熄了下去,李十五说道:“无法天,他是真佛,就这么被骗了?” 兵主天摇头:“非也,那时他还不是佛,只是个无法无天之匪徒罢了,多得人看不惯他,多得人想摁死他,结果被一假修当傻子玩了!” “反正我后来每每提及这事,他若想发火,我就让他试试!” 李十五脑袋轻扶额头,颇为无力模样。 只是疑声道:“佛爷,地上这些腐尸?” 此刻。 兵主天依旧在大快朵颐,他道:“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都是埋了不到一个月的新鲜尸体,正处在‘巨人观’时期,只要用刀子轻轻一戳,尸水就跟溏心蛋似的流了出来,那叫一个美,一口蛆一口黄,一口黄一口蛆,感受着它们在嘴里不停蠕动……” 李十五竖起大拇指:“老吃家,您有品。” “只是,您为何要吃这些?” 兵主天突然望他,声音冷了下来:“本佛都被一块块剁了吃了,吃一点腐肉补补不行?还有……你吃吗?” 李十五点头,嘴角一抹笑意咧得很深:“吃,晚辈胃口最大,世间之腐尸皆入我口,前辈您与我没曾想是个同道中人。” 话一说罢! 两者同抓一把尸肉,放入口中“咔咔”嚼着,李十五略一品味,口感还挺软烂的,一咬下去就是不停爆汁儿。 毕竟,不嚼不行啊。 而佛教七天之中,李十五如今已见其四,大脸盘子无法天,囧字眉夹生天,鼠目青年兵主天,至于伎艺天是不是那位师太,他则是不能确定。 “佛爷,您之前弄这一出拍卖?”,他不禁问了一句。 兵主天回:“修行一道,拍卖夺宝,秘境寻宝,天骄比试,这些不都是很稀疏平常之事?本佛爷不过脑子抽了抽疯,享用这些腐尸前同它们玩耍一番,有何问题?” “小子,莫非你不是这般修行的?” 听到此问,李十五默默低下头去。 低声道:“拍卖?比试?可是有同境之修能硬抗我一记纸人羿天术?” “至于我之修行之路,一路不是给他人当孙子,就是在给他人当孙子的路上,要不然就是莫名其妙拥有了通天之力,自己当爷爷,杀孙子……” “不知不觉间,就这么过来了!” 兵主天沉默一瞬,忽地道:“不累?不苦?” 李十五不假思索答:“挺舒坦,带点小甜,不过若是世间独留我一人就好了,人太多我总喘不过气。” 兵主天:“施主邪性!” 李十五:“佛爷如是!” 一时间,两者又是莫名仰天大笑。 “施主,那条肉蛆钻你鼻孔里去了。” “无事,已经钻进去好几条了,倒是佛爷你牙缝真大,给蛆蚜儿卡住了,所以赶紧嚼了吧!” 兵主天摇头:“不嚼,佛爷可是佛门中人,不能吃肉,所以无论这腐尸也好,蛆虫也罢,你虽看着本佛爷吃了,实则一切都是障眼法,我可根本没吃。” 李十五:“……” 他神色僵住,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兵主天又是抬头大笑,嘴里咔咔嚼个不停,‘汁水’乱溅。 一边说道:“假修假修,这不是假修,同样也能扯谎嘛,哈哈哈…… 李十五:“哈哈哈……” 又是片刻之后。 李十五将地上散落的林林总总之物,全部给重新拾了回来,同时问道:“佛爷,传闻之中七大真佛因‘佛宴’一事而齐齐陨落,导致如今世间除我之外再无佛陀,所以您现在……” 兵主天道:“不错,我是被吃了,甚至被吃时还能清晰听到那些生灵嗦我骨髓的声音,像是嗦面似的,一嗦一大口……” 第1150章 再回浊狱 烛火之中。 李十五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面色有些望之不清,他怎么瞅着,眼前这兵主天疯疯癫癫,似一个彻头彻尾疯子。 “佛爷?佛爷?” 他又是唤了两声,接着道:“若是无事,晚辈可是要离去了,家中一妻一女,且有老母尚在人世,她们夜夜盼父归,盼夫归,盼子归,晚辈心有所念,实在不敢久待!” 兵主天却是幽幽一声:“施主,你之前可是要被那位‘天道境’姑娘给强了啊,是本佛爷救了你吧?” 李十五略一皱眉:“那女子看似是姑娘身,偏偏衣裳之下长满黑毛和畸形胎儿,应是什么怪胎孽障,佛爷若肯解惑,后生感激不尽。” 兵主天寻了把椅,坐下道:“看得到果,看不到因啊,甚至我们七佛为何而陨,同样是看得到果,看不到因,你说诡不诡,奇不奇,怪不怪?” 李十五眉心蹙成一道竖线:“佛爷不知自身为何而陨?” 兵主天一对鼠眼转悠一圈,宛若斗鸡眼一般盯着他:“该知道?” 李十五不说话了。 而地上那一具具腐尸,也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一条条滑腻鲶鱼,而是成了一个个美艳姑子,皆是眼光脉脉,眸中含水。 李十五面无表情盯着:“佛爷,真好品!” 兵主天则是答得漫不经心:“大惊小怪个啥,这叫左手姑子右手经,不负佛门不负卿!” 李十五:“所以佛爷,您现在究竟是以何等状态存在这世间的?” 兵主天咧嘴一笑:“ 以‘执念’为薪,借香火续命,你就将我看作一只四处溜达,且脑子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罢了!” 他说罢,又是摆出一副自嘲模样:“这佛,不好当喔,所以小子,还是将你那第八尊真佛名头给去了吧,真不吉利的!” “还有啊,那天道境姑娘‘没’了。” “怎么说呢,她不止一个,而是有很多的样子。” “至于将你掳来,不过是想笑话你一阵,谁让你吃了无法天那一团佛肉的,哈哈哈哈哈……” “最后便是,你那破蛤蟆别养着了,好端端的,养这祟干嘛?” 话音一落,眼前客栈宛若石子落入水面,忽地掀起圈圈涟漪,仅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唯有李十五独立山野之中,满头发丝被山风吹拂地乱扬。 “兵……主……天!” 李十五三字咬得极重,手指将鼻孔之中几条蛆虫掏了出来,同时盯着自己小手指,上面依旧有两条深邃漆黑暗纹。 他第五只眼似要睁开了,且他方才就琢磨着,若用此眼吞噬炼了兵主天,可行还是不行? 此刻。 一座巴掌大小的青铜门户,于他掌心之中缓缓浮现而出,催动之后一步落入其中,而后不见。 …… 浊狱。 “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李十五咋舌一声,只因这浊狱之中,入目所见同样是那满眼春色,十月极夜二月春,他算是赶上了。 而如今重回浊狱,他一路感慨颇多。 他之人山(道人山)一行,一开始便是始于浊狱,海棠,金钟,云龙子,妖歌,叶绾……,很多人,太多事,短短数年光景而已,便是一切物是人非,再不复从前时候。 李十五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大懒腰,嘴角一抹笑容越陷越深,低喃一声:“若是全死了才妙哉,他们死得啊,还是太少了。” “粥九狱!” 随着他笑容收敛,朝着一个方向便是寻了过去。 “金甜甜,可是会算卦啊?” 李十五来到一座小城,一处小院,见一几岁小童正坐在小凳上一言不发抬头望着天,继续说道:“你爹赛半仙,那老小子看着骨瘦嶙峋,偏偏一双老腿逃起命来可快了。” “只可惜他那一手破卦根本不准,说‘命’在杀我,呵呵……一个凡夫俗子也配谈命?显得他挺能耐似的。” 见幼童不应他。 李十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不应。 瞬间,他面寒如霜。 一把柴刀就横在了金甜甜脖颈之上,冷声道:“所谓人小鬼大,你小子不会是暗中琢磨如何坑害我吧,既然如此,李某可就得来一次杀熟了!” 也是这时。 幼童终是开口。 他伸出手来,怔怔指着那一片蔚蓝如洗天空,问道:“道……道爷,您瞅见了吗?那里有东西!” 李十五微微色变,同样抬起头来,双目圆瞪,左手四眼全部睁开,只是一切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可见。 “甜甜,你瞅见啥了?”,李十五咧开一嘴白牙,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幼童喉咙哽咽一声。 颤声道:“好……好大!” 李十五眉皱更深:“到底什么好大?道爷我可不喜猜谜!” 幼童又茫然道:“数不清算卦用的黑白盘子,它们连在一起,像一具人的身体似的,我说不来,真说不来……” “只是小道爷,书……要开始往前翻页了!” 第1151章 彁 “书页,开始往前翻了?” 小院之中,一阵寒风忽起,带着种春日特有的料峭之意,让李十五没来由的一阵脊背发凉,整个人不寒而栗。 他抬起头,六颗眼睛死死盯着那蔚蓝如洗天空,依旧空无一物,并没有看到金甜甜口中的‘大,好大,太大了’。 于是压低声道:“甜甜啊,你不会昨夜因梦遗没睡好,以致于白日里头脑昏沉,出现幻觉,因此才胡言乱语吧?” 只听“咯吱儿”一声门响。 一满脸褶子的黄脸妇人手持扫帚走了出来,见了李十五后怔在原地,而后满是拘谨整理自己衣角,露出个生硬笑容:“小……小道爷,真是好久不见啊,甜儿他还小,那叫尿床。” 她瞅着李十五手中柴刀。 赶紧几步上前,将幼童紧紧护进自己怀里,就这么眼巴巴望着,且浑身隐约发着颤,小心翼翼说道:“小……小道爷,其实俺家那位,活着的时候还替你算过一卦的,俺从前听他提过一嘴!” 李十五依旧盯着天空。 随口问:“何卦?讲就是了!” 金氏说道:“道爷,俺家……那位说你不是个人。” 李十五嘴角咧开,六颗眼同时盯着她,笑得很轻:“我本就不是个人啊,我是种仙观中的仙儿,只是这赛半仙如何算出来的?” 满院冷风又起,吹起院中落叶翻飞不定。 金氏没来由身子一个激灵,打了个寒颤道:“小道爷您稍等,俺家那位活着的时候,提起你时,好像写过一个字,说你不是人,是那个!” 李十五眉心愈发舒展,口吻却是轻得让人心中发紧:“金氏,是哪个字啊?你写出来瞧瞧,也让本道爷长长见识!” 金氏闻声,只觉得心提到嗓子眼上,忙将金甜甜带回里屋,自个儿在一口红漆斑驳,极为老旧的木箱子之中反复翻找,然后从中取出厚厚一叠粗糙黄纸。 几个小碎步来到李十五身前,眼神惶恐将这些黄纸捧着,“小道爷,就……就是这个字!” 而仅是一眼。 李十五只觉得浑身好似万千根针扎一般刺痛,且一股子寒意直冲天灵,只见那一张张黄纸之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个字,甚至字迹有些晕散开来,模糊中更带起一种诡异之意,那是一个……彁! “彁,彁,彁!” 李十五忍不住轻喃一声,双眼一片茫然,这个‘彁’字他认识,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或是蕴藏什么特殊含义,他脑海之中唯有空白。 金氏喉咙艰难哽咽着,低着头,说话断断续续:“小……小道爷,俺家那位说了,你不像是人,你像是这个字。” 此刻。 李十五将那一页页纸接过,瞳孔有些涣散,口中低声自语:“一个‘弓’字,‘弓’配‘长’或者‘也’,有松弦张弛有度的意思,可为何要配一个‘哥’呢?” “对啊,这个字似乎没有解释。” “既然无解,又为何将它创造出来呢?” “‘弓’字,莫非指得是纸人羿天术?” “‘哥’,指得是妖歌?只是关他何事……” 此时此刻,李十五没来由混乱无比,各种琐事宛若一根根线条一般,疯狂在他脑海之中冒了出来,偏偏他无从理起,那种说不出地荒诞、怪异之感,也愈发让他精神紧绷,眼中泛起条条血丝。 “小道爷,小道爷!”,金氏忍不住地轻唤了两声。 而后她便看到。 李十五面无表情,唯有指尖一簇深红火焰冒了起来,将这一沓黄纸燃了个干净,火光之中,他语气很淡:“不过无稽之谈,今后别瞎说,否则李某真会杀熟的!” 他瞅了眼天色,恰是午后正暖。 没再多讲什么,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而去。 只是才踏出门,就瞅着一位身负古剑的气宇轩昂青年,眉眼间噙着笑意,从天空缓缓降落,不过见到李十五那一刻起,整个人立即噤若寒蝉。 “古傲,你来这作何?” “这金……金甜甜与我颇有眼缘,可惜他抗不住恶气入体,我想待他满十八岁之时再试试,而平日里偶尔过来照看一下他,看他学文解字,卜签算卦,挺有意思的。” 古傲渐渐镇定下来,神色中带着丝丝苦笑:“我晓得‘甜甜’二字为你所取,没曾想到底还是碰上了。” 他摇了摇头,又提了一嘴:“云龙子那嘴碎子呢?他还是那般张口闭口就‘我娘是妓,你娘是妓’?” 李十五望他一眼道:“‘我娘’二字,其实是人名!” “噗”!,古傲顿时满脸憋闷之色,五官皱成一坨,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说道:“云……云龙子,他不会被人给打死吧?” 李十五点了点头:“如你所言,确实是被人给弄死了,下场挺惨,活该如此。” 古傲身子颤了一下。 低着头,就这般一言不发起来。 良久之后。 才听他语气干涩,带着三两分苦意道:“恶修嘛,死很正常,毕竟咱们每一个似都没有将他人之命当命,那自己遭劫也是应该的,可怪不得谁,毕竟天下就没有只能别人死不得自己死的道理。” 说罢。 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又俯身朝他认真行了一礼,而后起身微笑说道:“李道友,祝你道途顺遂,也祝你我,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他紧了紧后背负着的古剑,深吸一口气,笑容愈发坦然,转身便是开始离去。 望着那一道有些决然背影,李十五随口问了一声:“何处去?” 古傲并未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脚踏午后春日辉光,笑得爽朗:“此前听闻道人山主说解开道人山封禁,我琢磨着就不留在这里了,去那无量祟海中闯上一闯吧,自此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李十五又是侧目:“以你修为,能离开道人山?你有那般厉害遁法?” 古傲回:“无事的,我之前寻了那贾咚西,用我身上一大半功德钱,向他换了一条路,能离开就行,坑点就坑点吧!” 他却不见。 李十五手中一柄柴刀,几经拿起,又是几经放下,最终好似咬牙一般,硬生生吐出几字:“一……一路顺风!” 见古傲消失不见。 李十五猛地摇了摇头,有些恍神道:“这刁民如此模样,他肯定是要去无量祟海找帮手除掉我的,呵呵呵,就这般放他离去,我还是太善了啊!” 第1152章 诡,变 “噗……” 古傲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破碎淋漓,此刻正屹立虚空之中,他身后是无边无际,却是仿佛活物一般蠕动地黑暗,偏偏身前…… “这就是人山……道人山吗?” 在他眼中,是一座无法用言语描述地庞然大物,说不清日月星辰将其拱卫,围着它盘旋不停,从而诞生天时四季,日升月落。 古傲觉得自己宛若一点尘埃,且以他之修为,万万不能窥见此山之全貌,忍不住低声喃语道:“类似这种的‘山’,无量祟海之中到底有九座,还是十座?” “为何有人说是九,又有人说是十呢?” “咳咳……”,他又是猛咳几声,口里咬牙骂咧一句:“贾咚西……,你给我等着!”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遁入那无边黑暗之中。 偏偏,诡异又生。 只见眼前的道人山,忽地变得扭曲了起来, 虚空之中,那原本巍峨如山、拱卫日月的轮廓,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的宣纸,那些星轨盘旋的轨迹,变得杂乱无章起来,只听到‘山中’不断传出一种介于指甲刮擦黑板、和书页撕裂时的刺耳异响。 古傲瞳孔骤缩,背后古剑发出凄厉的颤鸣。 “变……变了?” 他喉结滚动,惊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方才还庄严神圣、如天道坐镇的道人山,此刻竟生生褪去了‘山’的威仪,变成了一件无法名状,他根本无法描述的东西。 “这……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恐惧没来由的从心底蔓延开来,让他如困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开始喘息起来,而后他又开始笑了,笑得肆意,笑得涕泗横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声声笑着,指着那一团不可名状的玩意儿道:“我就知道,就知道,有你李十五在不可能有好事的,我悟了啊,真悟了!” …… 道人山中。 李十五不停搓揉着手。 他盯得很仔细,自己手臂上一根根汗毛都是竖着的,任凭他如何取暖都是无用,见此情形,他又是莫名其妙烦躁,操起柴刀就将手臂上皮子一块块剥了下来。 “呵,还制不了你了?” 此刻。 他抱着血淋淋臂膀,抬头望着这一片天地:“金甜甜看到了什么?‘彁’字又是指得什么?还有现在,又是怎么了……” 只因在他眼前,万物都是扭曲的,像是一团团漆黑无比,扭曲地,糅杂在一起,时不时响起一声声噪音地玩意儿。 “种仙,老子一定要种仙成功!” “这一切,那些刁民,都是成仙路上该遭遇的劫,只要成功渡过去就好,渡过去就好……” 他再一次的取出那座巴掌大青铜小门,其同样变成黑漆漆扭曲一团,不过倒是依旧能够催动,他一步跨入其中,随后不断。 …… 山上。 李十五循着记忆,费了好大功夫,又是寻上了那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尼姑庵若隐若现,且伴随着阵阵青烟,虽同样扭曲,却是比其它一切情况好上太多。 “还好,尼姑庵还在!” 李十五长松了一口气,依旧如头一次那般,开始一步一步登山,沿途草木好似魑魅魍魉,时而从他脖颈上划过,又时而趴在他耳边吹气低语。 “莫非,我种仙要成了?” 李十五嘴角扯开,笑得有些病态:“没错,定是没错,一定是我种仙要成了,因此才会看到这般异象,生出此等诡变。” “师太,师太,你可千万等着我啊,李某可稀罕你了,老子要带你一起成仙!” 李十五猛地迈开步,先是两条腿,而后十条腿同时显化而出,似风火轮一般在山道上狂奔着,十腿依次迈进,脚步快到都生出残影来了。 “咯吱儿……” 尼姑庵门被推开,一位黑丑和尚正手持扫帚扫着庭中落叶,见李十五那般模样站在门口,没来由躯体一颤:“贫僧包……包肉,又见到施主了!” 除他之外,贾咚西居然还留在这里。 他虽依旧肥胖,脸上却是没有从前那般肥腻之感,甚至脸颊、额心位置处,从前那一团团好似死人模样的黑斑也没有了,整个人变得白白净净,两瞥八字胡也剃了,年轻了好一大截。 “好……好道友,你这是咋了?”,贾咚西瞳孔一阵惊悚,躲在包肉和尚背后,低声嘀咕道:“大舅哥,你妹子包皮可是怀了俺的种,咱们是一家人,有事你可得千万顶住啊!” 李十五皱眉问他:“这么久过去,你还待在这儿?” 贾咚西理直气壮答:“不行?” “包皮姑子怀上了,她肚子啥都能生,咱鸟没了都能生,所以自然得等她十月怀胎,胎儿呱呱坠地再走了,咱要当个好爹。” 李十五瞅了瞅两人,又捏了捏下巴,忽地笑道:“你们两个,倒是登对啊!” “只是老贾,你平日里那般精明,咋来了这尼姑庵后就没脑子了呢?” “你可在白日里,见过那包皮姑子啊?” 贾咚西回他道:“姑子们夜里得念通宵地经,白日里自然得休息歇整,咱可不傻!” 李十五又问:“老贾你是遇到了什么,才是突然要个娃好接受自己传承和家当的?” 贾咚西不回答,只是反问他:“好道友,你咋又回来了?” 李十五却已懒得搭理,循着一条回廊快步,几个闪身之间,便是不见踪迹。 “师太,师太……” 李十五站在一处禅房门前,抬手轻轻敲打着,嘴角挂着一抹压制不住地笑:“我娘师太,您神通广大且见识广,快瞅瞅我是不是得成仙了?” “您放心就是,若是真成了,成仙修为分一半给……” 只是话未讲完。 “吱儿”一声,房门由内朝外而来。 当中还是点着蜡烛,我娘师太也依旧是那挤满整个屋子的一坨‘肉山’,两个道人正被她整个人夹在咯吱窝肉缝里面,只留半张脸在外边,脸上挂着种痴迷地笑。 “赶紧进来,把门关上!” “还有小点声儿,外边全是假修!” 第1153章 影响不到现世 “喔喔,好!” 李十五忙不停点头答应,一步进了禅房之中,又反手将门给关上,且闻着那刺鼻至极,浓郁至极的腐臭狗血味儿,他更觉得莫名一阵心安。 先是恭敬行了一礼。 而后才眉眼弯弯笑道:“师太,我见到佛主兵主天了,他给我讲了无法天佛爷一件往事,他居然被一假修给骗了,用自己臀肉去化缘。” “你说得对,假修真不是个东西。” 我娘师太一听这句话,语气似有几分不太高兴,“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无法天所化缘的那一位对象,依旧是那一位假修?” 李十五:“……” 他神色尬了几尬,偏过头道:“老辈子些就是玩儿得花,懒得提这些了,咱们还是说些正事。” 却听我娘师太轻骂一声:“小子,别给师太提那些和尚,他们都佛躯崩塌,沦为众生口中之一块块佛肉,死得透透的了!” 李十五连连摆手:“不提,保证不提。” “师太你快瞅瞅外边,道人山这是咋了,是不是我要成仙了?”,他面上浮现一抹拘谨,一丝羞色,挠了挠头道:“恍惚之间成仙来得这么突然,我还有点……没准备好。” 师太则是一盆子凉水泼下,浇了他个透心凉。 肉山上一张张嘴同时嘲笑道:“成仙?就你口中的种仙观?又或是你时常念叨的‘逝者筑我身,生者筑我魂’?” 李十五面色沉了下来,话声中夹杂了几分凉意:“师太咋晓得的?” 我娘师太“切”了一声:“云龙儿此前回来过几次,他说遇到个患了个神祟病的,整日里莫名其妙,还问我有没有法子给他治治病,试着救他一救。” 李十五若有所思:“那云龙子确实没安好心,时常称我有病,他想害我是应该的,师太您别再提他,否则我得将他死后被道玉揉捏成的无面男给扬成灰。” 我娘师太一愣,身上一张张脸盯着他瞅了又瞅,看了又看,忽地伸出几根手指来,问他道:“孩子啊,你看这是几啊?诚实回答就是,娘是不会笑你的!” 李十五看了一眼:“三呗,师太别闹,说正事。” 禅房之中一根根烛火,忽地光芒黯淡了一瞬,不过马上又是悉数恢复如常,我娘师太口吻带着笑意道:“孩儿啊,你成仙还早!” “至于逝者筑我身,师太我倒是能理解,如草木凋零腐烂之后,会去孕育滋养别的草木,至于这‘生者固我神’,佛门之中也没有这说法啊。” “所以十五孩儿,为娘劝你一句,实在不行将你口中的种仙观弃了吧,成仙之法很多,何必执着于此?” 李十五眸光不知何时凝固,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柴刀,咧嘴笑道:“师太好美,我可舍不得同你怄气,换白晞之流我老早一刀就捅上去了,管他修为多高,反正老子也死不掉,现在不怕他翻脸。” 我娘师太则是发出一声叹道:“孩子啊,别打脸充胖子了。” “世间之浩瀚,谁人能不死啊?” “即使你,也并不例外,不过是众生并未找到真正杀你之法,或是时候未到罢了。” 李十五低着头,语调含糊不清道:“师太,能否别提这些不吉利话?” “既然不是我成仙,那您只需要看似我,道人山如今发生何事就成了,这一点儿头绪没有,心里没底。” “还有,你认识这个‘彁’字吗?” “今日偶然间碰到这个字,却是半天想不起作何解释,师太您人美多智,还请帮我解解惑。” 说着,就是伸出手指在身前比划着。 “不认识!” 一道无比尖锐、凄厉之声猛地在李十五耳畔响起,仿佛要将他耳膜给活生生撕裂,又道:“滚出去,赶紧给贫尼滚出去!” 李十五忙俯身行礼,陪笑个不停。 口中骂道:“都怪那白晞,他写出这个字给我看的,还非得让我寻师太打听,还有他也是个假修,师太您可得睁大眼,别被他男色给迷惑了。” 过了片刻。 我娘师太已是安抚下来。 她道:“那白晞啊,不用理他,无关紧要。” 李十五眉睫微微一沉:“听不太明白,还请师太把话敞开了,掰碎了说。” 说着,就是递出去一盒惨白胭脂。 “师太,这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是我亲自从她脸上刮下来的,本打算给将来媳妇用的,现在送给你了。” 师太伸出一条黑黢黢手臂来,笑着接过:“这东西倒是不错,贫尼虽是佛门中人,但用用胭脂不碍事的,本心一点其实很好。” 她忽地压低声音。 语调宛若那窃窃私语,听得人一阵抓耳挠腮:“那白晞他们啊,还有那什么大爻,根本不在现世之中你晓得吧,也难以影响到现世中来,这能听懂吧,如你……可是见过那白晞真正出手啊?” 第1154章 尼姑庵,隐 “影响……不到现世!” 李十五死死盯着眼前师太,禅房里的烛火总在莫名摇晃,把我娘师太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宛若鬼魅。 然而他,依旧觉得对方很美。 满头肠发弯弯曲曲,带着一种特有的肠味发香,身上那层层叠叠堆积得肉褶子,更似将女子心事暗藏,我娘师太躯体混乱到难以描述,可在李十五眼中,她就是宛若寒崖枯莲,恐怖又圣洁,美得惊心动魄。 “师太,我听不懂!” 李十五话声很低:“为何,他们不能影响到现世?那白晞假修一道都修到那种地步了,晚辈想弄死他都不知从何处杀起,这还影响不到?” 师太之声温醇,带着一种厚厚地母性光辉,她和声细语道:“师太只是修佛,又不是神棍,你想事事知道的详细,得去问那些自诩给世人排忧解难的假和尚,他们会不懂装懂,好生糊弄你的。” “砰”! 蜡烛灯芯爆了个响。 我娘师太顿了一下,才又道了一句:“至于师太我啊,可同样是一位假修,同样是会扯谎的,所以你信呢,还是不信?” 李十五不吭声了。 过了好半晌。 才听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如今道人山究竟怎么了,师太可否解个惑?” 师太身上一颗倒着长着的的姑子脑袋,忽地笑了一声,口吻更是带着种谆谆善诱之意,她说啊:“这世间最荒谬的,便是众生执着于过往,惶恐于未来。” “岂不知,天地从无岁月可走,大道从无时序可依。” “目之所及,身之所触,心之所感,仅此一瞬为真。” “唉!”,我娘师太重重叹了一声,才又开始道:“凡人愚昧,总以为岁月如长河奔涌,前有万古青史,后有春秋未来。” “却不知,一切只是虚幻泡影,一切只是自圆其说。” 李十五摸了摸脑袋瓜子,双手一摊,摇头:“师太,还是听不太懂,太深了。” 忽地,他脑海之中一抹灵光一闪而过。 重新打量着眼前师太,语气很慢道:“师太啊,您不会也想说这一句,未来已定,过去未生吧?” “可是师太,假如真是这般。” “一个人不经历胎生,不经历幼儿生长,不经历修行苦难,突然就有了他,甚至有了一生修为。” 李十五说到这里,没来由打了个冷颤:“师太,您觉得这可能吗?这是不是……太过诡异了些?” 我娘师太“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是啊,就是好诡异,专门吓死你这恶娃子!” “是啊,就是好诡异,专门吓死你这恶娃子!” 分别有两重声音同时响起。 第一重来自禅房师太身上挂着的一颗颗头颅,一张张人嘴之中。 另一重则是更加嘈杂,更加刺耳,甚至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地颤音,偏偏它们是从禅房之外传进来的。 “谁,谁在外边?” 李十五手持柴刀,面露狰狞之相,眼神隔着禅房木门,死死注视着门外,只是那诡异之声骤停,就剩道道风声呜咽。 “师太,我胆儿小,您可别吓我!”,他道了一句,而后又莫名摸出一叠木质房牌来,上面皆铭刻着相同的房号:东三房,娘在! 李十五神色松懈下来,转而嘴角咧着笑道:“我娘师太,这房牌真不能使吗?” 我娘师太咯咯笑着:“师太我啊,已从明娼改作暗娼了,至于你的生意,师太做不了。” 李十五:“为何?” 师太答:“我这肉身菩萨,解不了你的渴,渡不了你的恶,所以可别提这事了。” “至于你刚刚说的,人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可如果真的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呢?” “所以,你晓得为何那大脸和尚无法天,陷入‘我从何处来’的自证之中,进而着了那位假修地道了吧?” 肉山之上,师太那一张张面孔嘴角越咧越大,笑容越来越深:“孩儿来吧,师太我做你生意!” 李十五立即回之一笑:“师太,您方才明明说不的。” 师太一颗颗脑袋同时摇头:“我没说过!” 李十五一步步靠近:“师太,那晚辈可来了。” 只是师太一张张嘴齐声怒吼,话声重叠不清:“滚,赶紧滚,师太的身子也是你能馋地!” 粘稠腥臭、微微泛黄口水,似狂风骤雨一般,劈头盖脸糊在李十五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笑得有些牵强:“师太,您咋又变卦了?” 师太怒道:“老娘是窑姐儿,你信窑姐儿的,还不如信太阳会打西方里出来?” 怒骂声一毕。 眼前一坨恐怖肉山,随之缓缓变得透明起来,连着这一间禅房,这一座名为‘救世庵’的尼姑庵,都仿佛被抹除一般,在李十五眼中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包……皮,皮儿,咱的皮儿啊,你别走,咱们孩儿还没诞下呢!” 一道恸哭之声响起,只见贾咚西双膝跪在地上,满脸肥肉挤成一团,那满身悲伤之意根本做不得假,偏偏李十五瞅着他这般模样,又是忍不住地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渐渐,笑声在风中湮灭。 李十五发丝随风乱扬,注视着眼前一切,万事万物依旧如之前那般,变成一团又一团,扭曲地,无序地,漆黑的密密麻麻线条,如同被顽童揉烂的墨丝,胡乱地织满了整个天地。 “到底,怎么了呢?” 他望着天空,又将棺老爷取了出来,双手捧着与自己对视着,骂道:“赶紧睁开眼看老子,你一滂臭蛤蟆,羞什么羞?” 寥寥几声之后,或是觉得无趣。 李十五沿着山道,默默开始下山,身后贾咚西抹着泪,红着眼一步步跟着:“好道友,为何咱觉得这今年一开春,就很怪呢?哪哪都怪,莫名其妙的怪!” “呵呵,那你咋还不去死啊?”,李十五随口搭着腔。 “可不能死!”,贾咚西一脸急色,小跑到李十五前方,同他急眼道:“我儿子还在包皮姑子肚子里呢,咱要进货卖功德钱好养儿子,可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李十五挥手将他一把攘开:“别梦了,那姑子根本生不出儿子!” “生得出!” “生不出!” “生得出!” “呵呵,就算生得出,估摸着一生下来就会被那姑子丢进猪圈里喂猪,给自己做夜宵吃。我都亲眼看见了,那些大母猪产仔之后一口一个,毕竟自己亲生的,吃着放心,入口即化!” 第1155章 遥山境,判官 “你……你乱讲!”,贾咚西似被戳到了痛处,头一次这般满目猩红,指着眼前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李十五见此,瞬间沉下脸来。 寒声道:“今日敢指我,明日你就敢用刀指我,后日你就敢用刀子捅我,既然如此,这脸就不用给你留了!” “实话告诉你吧!” “与你春宵一夜,打年糕打了一夜的,也就是那位包皮姑子,人家实则是男儿身,就是你口中的大舅哥,那位黑丑和尚……包肉。” 李十五抽出柴刀来,左眸之中十颗金色星辰旋转着从眼底深处浮现,那是十道力之源头,而仅是一缕气血之力溢散而出,就使得脚下巨山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砰!”一声响起。 李十五将贾咚西脑袋死死摁在地上,眸中凶光如织:“狗杂种,你当那奸商坑人功德钱也就算了,他娘的现在还艹男人,还浪叫一整夜、搂着抱着往死里……” “更奇葩地是,你还偏偏是一个无鸟的公公,那一晚,在那一座佛殿之中,你可晓得有多辣老子的眼?” 他浑身凶光乍起,柴刀猛起猛落,每一次挥刀之间,将贾咚西一根手指给血淋淋砍了下来:“姓贾的,老子忍你很久了知道不?只是一直摸不清你底不好动手,你他娘的还敢拿刀杀我,还敢大放厥词灭我满门,撅我祖坟……” “老子现在就认白晞当爹,认黄时雨作媳,你杀去啊?” “还有,你不是常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你那么功德钱,赶紧摇人啊!” 贾咚西并未反抗,只是嚎啕大哭着,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悲切,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其它。 见此情形。 李十五戾气没来由一寸寸消散了下去。 手持柴刀盯着眼前胖子,叹声道:“老贾啊,你不会在那尼姑庵待久了,整个人魔怔了吧,你从前虽是一脸假笑,可不会如此哭哭啼啼的。” 地上。 贾咚西一边哭着,一边将自己断指一根根捡起:“可……可不能浪费啊,恶修第五境是‘化我’,不涨修为,不涨法力,得到了第六境,才能拥有极致的血肉衍生之力。” “好道友,你想打我打就是了,砍指头干甚?我想将它们完好无损接上,又得多花几个功德钱,咱好舍不得啊……” “……” 李十五沉默一阵道:“不骗你,那姑子真是男的。” 贾咚西爬着起身,也不客气,回怼道:“男人咋了?你看不起男人?他能给咱生娃,能给咱生儿子,那他就是个好男人,咱就喜欢男人,稀罕男人咋啦?” 下一瞬,他像是泄气了般。 一声声呢喃道:“姑子们的肚子,真得啥都能生,哪怕你只剩一道魂儿,成了一具尸体,或是剩下一块烂肉,她们都能给你生出来。” “咱都已经成这模样了,鸟都没了,哪有资格挑剔那么多?” “只盼着包皮姑娘心地良善一些,切莫玩儿去父留子那一套,或是将腹中胎儿给打了,唉,唉,唉,老天爷保佑啊!” “老李!”,他盯着李十五道:“咱经常下墓,懂一些识人相术之类的本事,咱……咱觉得你也是个命不长的,要……要不你也去寻那师太生一个留个后吧,将来有个小李十五,咱儿子好子承父业,在他身上发大财……” “砰!”一声。 贾咚西再次被摁在地上,陷入深坑之中。 “格老子的!”,李十五骂咧一声,一脚死踩着对方肩膀,而后双手将柴刀举过头顶,对着贾咚西脖颈就准备一刀挥下。 低声道:“老贾你放心,李某阴间有人,待弄死你之后,先让你去罚恶官那里享个千年万年的福,再举荐你当个轮回摆渡人,毕竟咱在忘川之上还有产业,让你这奸商帮着搭把手再合适不过。” 话音一落,天地间狂风忽起。 甚至就连风,都是一团团漆黑无序,且扭曲的线条。 李十五满目凶光,就这么双手悍然落下,一刀劈砍在贾咚西脖子之上。 意外是。 贾咚西脖颈安然无恙,头颅并未掉落,甚至一点儿血光都没有见到,只是如个抱鸡婆一般屁股撅着,双手抱头。 “这是……” 李十五盯着自个儿手中,他的柴刀呢?凭空不见了? 他望着周遭。 那一团团混乱无比,扭曲地,密密麻麻地漆黑线条,竟是在一点点地重新回归秩序,变成它们原先所对应之物,如云依旧是云,草木依旧是草木,石头依旧是石头,天也依旧是天…… 一切,似陡然间回归如常。 一切,又似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这……这……” 李十五口中一连吐了三个“这”字,面无表情盯着这一片似熟悉,又觉得陌生的天地,贾咚西也是直挺起身子,同他一起打量。 “老李,咱们不会是掉落某种幻境了吧!” 贾咚西喉咙哽塞着,盯着身前一株花开九朵的白色小花,猛地颤音道:“这玩意儿叫九星剑兰,只是此物在道人山根本没有吧?道人山太过于浑浊了,根本孕育不出这玩意儿的。” 也是这时。 一道白衣翩然,端得是剑眉星目男子从天而降,他手中握着一把柴刀,正是李十五那一把,问声道:“你这邪魔,一言不合就砍他人头颅?” 李十五打量着眼前人,只觉得对方浑身灵气氤氲,身上似有霞光流动,比自己可像是神仙中人太多。 问道:“阁下何人?” 来人答:“遥山境,一山二司五判,吾乃遥山境判官是也!” 此话一出。 李十五彻底愣神。 一山二司五判? 这不是旧人山时,人族统御万民之体系嘛!每一境有一位山官坐镇,两位司命为辅,五位判官分东南西北中驻扎五个方位,细致统筹一切事务。 这一下,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我在做梦?”,李十五抠出一把花旦刀来,随手捅入贾咚西小腹之中,听着对方惨叫连连,他依旧是信不过,又一刀捅进自己小腹之中。 直到此刻。 感受着那一股清晰痛楚,他终是疑声质问道:“你当真是遥山境判官?” 男子蹙眉:“莫非,你觉得我是假修?” 李十五低着头呵呵一笑:“未尝不是!” 第1156章 依旧乱 山路之上。 李十五眼中杀意如织:“阁下,您不会是道人第二山主,用假修第三境‘口荧’之法给布置出来的吧?” “你个刁民,赶紧把柴刀还我,再给老子滚远些去,今日没空闲搭理你!” “刁民?”,男子话语声露出一丝玩味之意,“你是什么官儿?竟也学人乱称刁民!” “大爻第一山官!”,李十五取出一方官印,“狗东西,你自个儿好生瞧清楚了!” “大爻!”,男子双目顿时一凝,“你是……来自于那仅在传闻中才惊鸿一瞥出现的地方?” “呵呵!”,他不由讥笑一声。 “你这怪胎,当真觉得大爻的官儿,也能管咱们人山的事?” “怪胎?”,李十五惊疑一声,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此刻还是十条腿模样,当即将其中八条隐去,同时道:“管你说什么,老子一个字都是不信!” 与此同时。 道人山十六位山主,同样茫然盯着这一片崭新天地,其中第一山主缓缓开口:“老二,这又是你布置出的表层假世界?莫非你假修之道破境了?” 唯有第十五山主,眼中露出些许明悟之色。 轻舒一口气道:“幸好,幸好!” 第一山主回眸望祂:“老十五,你口中‘幸好’是何意啊?” 也是这时。 一道道巍峨如山身影,自虚无云雾中缓缓踏出,每一尊都如沉睡万古之山岳苏醒,威压碾得虚空微微扭曲。 其中有人,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经文虚影,字字如雷,却寂然无声;有的肩扛日月之缩影,面容根本望之不清…… 第二山主审视来者。 平静开口道:“吾之一身尽是假,却可压尽天下真,假修之内,吾称无敌,无人敢称第一!” “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一道道威严身影对视一眼,竟同时开口,喝声如雷道:“尔等可知,阴间有三巨,阳间则有三位天君?” “我等,便是寂天君麾下神兵大将,专诛为祸世间之妖邪,而你这般模样,似仅是一位四境假修而已,真当我等怕了?” 此话一出。 一众山主瞳孔猛颤。 第十一山主哆嗦道:“序、衡、寂,小妖,小娘,小鬼,三天君,轮回三巨……” 刹那之间,一众山主威严尽失。 再不复之前那般威严之相,个个卑微恭敬好似奴仆,第十五山主更是一脸谄笑:“我等兄弟仰慕天君久矣,不知可否投入天君麾下,当一条摇尾乞首之忠犬啊!” “汪汪,汪汪汪……” 随着一阵学狗叫的声音响起。 那一尊尊自称什么寂天君麾下的存在,忽地个个敞声大笑起来,笑得涕泗横流,笑得轻蔑:“上当了,他们这就上当了,哈哈哈哈……” “砰,砰,砰……” 一尊尊存在如一个个水泡一般,不断崩碎开来,最后只剩下一个笑得直不起腰的青年身影,他指着第四山主道:“啧啧,装腔都不装不好,你也配当假修?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假修之顶点?” “方才我那才叫装腔,可是瞧明白了?” 瞬间,躯体宛若一缕青烟消散。 见此一幕。 十六山主皆满头黑线,眸中怒火汹涌。 第一山主却是好像记起什么一般,急声道:“事出有诡,这里好像是旧人山,若是让旧人族看到道人城池之中那一位位道奴之惨状……,怕是大事不妙啊!” 却听第十五山主轻呵一声:“慌什么,早提防着会有这么一日呢,我早就有过吩咐,让各地大司命小司命将道奴们给收起来了,道人十匠中炒豆匠的炒豆之术,用来干这个好用地很。” 第一山主不由大喜:“老十五,你不愧是李十五带出来的,真有你的!” 话一说罢。 一众山主寻着方才青年消失方向追了过去,敢如此戏耍他们,简直找死! 只是还没走远。 又见方才那一尊尊存在,自虚空之中显化而出,齐声喝问:“你等修为皆是不俗,为何在这人山之中?” 十六位山主双腿一软,正欲拼命解释。 却见那些个存在又是消散,只剩一青年大笑道:“又上当了,哈哈哈……” 接着,再次远遁而去。 “追!” 十六位山主怒意已是开始澎湃。 只是片刻功夫之后。 号称寂天君麾下的那一尊尊存在,再次出现。 “小杂种,仗着修了假,这般戏耍我等?” 第四山主暴怒出手,偏偏施法过后,眼前那一道道身影纹丝不动,甚至衣角都是未被扬起。 第二山主修假,见此情形有些昏昏然道:“遭……糟糕了,咱们又被骗了,这一次好像是真的!” …… 另一边。 李十五,贾咚西,依旧在同那自称判官的男子对峙。 偏偏就在此刻。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从天而降,面上含笑如初:“十五啊,这么巧,又遇见你了!” 李十五呼了一口长气,不见喜怒道:“非是巧合,而是某人身怀歹心!” “还有大人,这是啥情形,可否解释一下?” 白晞不以为意,笑答道:“乱之道生,乱!” “因为‘乱’地存在,过去未来现在,有可能同样是乱的。” “如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初六……” “变成了,初一,初三,初四,初五,初二,初六……” 第1157章 乱时,乱世 “初一,初三,初四,初五,初二,初六……” 山风凛冽,李十五望着来人,指着他道:“白皮子,又是在危言耸听,胡编乱造了?” 而后忽地一扬声:“我娘师太都说了,你们这些大爻异端,非在现世之中,且根本影响不到现世,故,老子惧你锋芒?” 山道之上。 那一位遥境判官,仅听闻这惊鸿一瞥之语,眸中顿时翻涌出异样之色,而后双指并剑,竖拢额心之间,口吐一字:“隐!” 瞬间,身形泛着皱纹,眨眼不见。 “不能影响现世,谁同你说的?”,白晞天青色道袍随着风声涌动,露出玩味笑意,“当初白祸一事,你让本官之名,本官之五官面容,响彻这煌煌世间之中!” “可现在,除了某些人之外,谁还记得本大人这张脸啊?” 他又是补充一句:“白某虽然是本体,却是修有两三道镜像,万一其中某一道镜像,就是不受这般限制呢?” “……” 李十五神色一僵,而后满脸谄笑个不停:“白老爷大驾光临……” 正准备说下去,却被白晞直截了当打断,随口道:“闭嘴,真是无趣,白某懒得看你变脸!” 倒是一旁贾咚西笑眯了眼,不停作揖:“前辈吉祥,前辈发财,前辈早生贵子!” “中听,当赏!” 白晞笑容清隽,眉眼中带着种淡淡厌倦之意,手中浮现一张蠕动着的人脸面具,又道:“假虫一条,送你了,修不修随你!” 贾咚西当即面露难色,嘀咕道:“假修的东西,谁知是真是假?”,不过马上又是变了脸色,“大人,咱能往外卖吧?” 白晞已不应他,只是抬头望着天穹中风卷云舒。 随口又道:“十五啊,本大人可是没哄你,真的是‘乱’了,时辰乱了,岁月乱了,乱成一团粥,乱成一锅汤。” “再给你举个简单例子吧!” “如一个人,一岁,二岁,三岁,四岁,五岁,六岁!” “那么现在。” “一岁,三岁,四岁,六岁,五岁,二岁!” 白晞凝望着他,眸中厌倦之意愈深:“好比一个人,从一岁直接到三岁,而他的二岁,则是到了后面。” “而这,便是岁月乱了!” 听到这一席话,李十五面无表情:“大人,您瞅着我像是傻子吗?” “如果真是这般,世人无数年之认知,岂不是一句空谈?连岁月都可这般紊乱,甚至人的岁月都能乱着生成,那还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白晞道:“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白某虽是假修,但是此刻说的,可信!” 李十五:“意思是之前说的,不可信了?” 白晞露出浅笑,微微侧身道:“所以才说,这世间太荒谬了,也……太让人着迷了啊!” “世间谜题无尽,凡人总是畅想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天外为何?天外之外是否还有天外?岂不知在诸多仙神眼中,他们同样仰望星辰,与凡人一般为此畅想,为此着迷!” “十五啊,世之瑰丽,可见一斑啊!” 岂不见李十五忽地眸色暗沉,身上涌起一种深深颓然以及无力之意,他声音很轻:“大人,您的意思是,刁民我永远也杀不完了?” “……” 一旁贾咚西,则是不停抓耳挠腮。 他似是早已知晓些什么,此刻比起李十五来也更多了几分知晓真相后地从容:“白晞大人,所以现在,我们真是回到了‘旧人山’?” 白晞摇头:“回答错误,用词不准,将这个‘回’字去掉,你们非是回到了‘旧人山’,而是如今这一切,本来就没有发生,依旧在前进着。” “就像一个人的一生。” “他本该一岁蹒跚,两岁学语,三岁识事,四岁懂事,五岁闯荡,六岁立身。” “可岁月一乱。” “他一岁刚过,直接踏足三岁,懵懵懂懂,就有了三岁的心智、三岁的遭遇、三岁的因果。” “而他本该经历的两岁,却被硬生生挤到了五岁之后、六岁之前。” 白晞吐字异常清晰,眸中那层淡淡的厌倦,终于掺进了几分凝重:“解释起来很拗口,也很费解,但大抵,就是这般的。” “有的过往,还没发生就已经成了定局,有的未来,却提前落在了当下。” 贾咚西喉结滚动,面色有些发白,听得有些头皮发麻,他颤声道:“所以此刻这旧人山,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白晞吐出一字:“错!” “此刻是,现在!” “还有这一切,本就还没发生啊!” 山道之上,山风吹拂愈甚。 李十五拇指上一颗眼珠子睁开,他清晰看到千里之外,那里竟是有一座约莫十来万人的小城,城中杨柳花红,一副二月春风绕肩之景。 忍不住呢喃一声:“他娘的,这种事都能发生?” 白晞道:“忘记必修了?世间任何事情,只要你能想出来的,那么他必然会发生,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刻。 李十五摁了摁自己腹腔,少了五脏之后,轻轻一摁就是凹陷下去一个大坑,他道:“所以大人,就当没有这一回事发生,该咋样就咋样是吧?” 怎料。 白晞又是摇头道:“那可不行!” “如你突然从一岁跳到三岁时,发现额头之上多了一道瘢痕,那么你在二岁这个时间段上,额头之上就必须要挨上那么一刀,否则就是对应不上。” “这对应不上,可是会死的,而且,会死很多……很多,很多的人,甚至整个人山都会彻底湮灭,彻底……消失在历史尘埃之中。” 贾咚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大人,那该咋整?” 岂不见。 李十五面上丝丝疯狂之意不断上涌,甚至愈演愈烈,就这般一声声抽笑着:“哈哈哈,哈哈哈!” “大人啊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我只需要用很少的力,就能让整个人山分崩离析,刁民死绝?” “这一招,和纸爷所代表的,戏修之‘命途错位’之术有些像啊,只要一错位,就得死!” 他眼神之中掠过一抹深深残忍之意:“如此一来,可是好极了啊,老子现在就去告诉那一位位山官,人山必毁,道人山必亡!” 第1158章 入城,首杀 “好道友,好道友,千万得冷静啊!” 贾咚西面露惊吓之色,赶紧双手扒拉住李十五胳膊:“老李,千万得冷静啊,包皮姑子可是怀了咱得娃还没生下来呢,咱一定得等到那一天!” 白晞则是呵笑一声。 “十五,就你聪明,显着你了?” “你确定如此做法,你自己活得了?” 白晞摇了摇头:“随你便吧,爱咋折腾咋折腾,反正现在一切都未发生,谁晓得会生出哪码子事?” 李十五戾气收敛下去,低着头道:“所以大人,现在就人山的‘岁月乱了’?还是……” 白晞道:“目前,就是人山吧!” 而后又补充一句:“至于接下来如何,反正我是说不清的,所以十五啊,咱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啊!” “……” 山风吹拂,发丝糊眼,李十五道:“所以大人,你现在又是闹哪一出啊?” 白晞转过身去,盯着悠悠蓝天,有些厌倦道:“十五啊,你说那月官再来抓我,我是同他走呢还是不走呢?若是不走,万一他今后不来抓我了又咋整?” “唉,我大抵是倦了,对月官一事都如此敷衍了。” 李十五听着这副腔调,有些不适应道:“大人,还是好生说话吧!” 却听白晞又是嗔怨一声,斜瞥他一眼:“瞧瞧,我不过是多说几句,十五六这般倦了,算了算了,到底是我多嘴了。” 李十五重重吐气道:“非是厌倦大人,只是想起一些话本故事,黑李逵葬花吟……罢了!” 也是这时。 天穹之中忽地裂开一条直线,似有一缕缕月华从中溢散而出,白晞见状身形忽隐,那一道裂痕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时之间。 居然只剩李十五,贾咚西大眼对小眼。 “老……老李,现在咋搞?” “黄时雨,黄时雨,可在?”,李十五不回应,只是朝着天空之中不停唤着,好一阵都是无人应声,他才自顾自开始下山。 山,依旧是之前那座山! 只是没了尼姑庵,就连原先山道都变得无影无踪,唯有茂密草木,蛇虫身影遍布其中。 口中嘀嘀咕咕:“他娘的,这种事儿都会发生,奇不奇,诡不诡……” “老李,等等啊!”,贾咚西忙着跟在身后,警惕瞅着周遭,“老李,咱们可是要互相扶持啊!” 而李十五那柄柴刀,在判官见到白晞之后,便是随手丢弃在了地上,为他所重捡。 片刻之后。 两人去了山里之外这一座城,贾咚西一路瞅着,一副大为观止模样:“老李,咱实话实讲啊,除了在道人山表层假世界之外,我这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进去人族沉池之中。” “你瞧瞧,瞅瞅!” “这精神,这风貌,这一张张笑脸,不比道奴们好多了?” 李十五回道:“没什么不同,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是李某知晓,他们一定对我包藏祸心,不过今日初来乍到,我先不同他们计较。” 却是这时。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缩,他见到一位丈高,身着灰袍的无脸身影,手中捧着一张血淋淋人脸,在一道阴暗巷弄之中转瞬即逝。 接着。 一小院之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惨叫之声:“爹,爹啊,你脸咋不见了?” “云龙子?”,李十五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啥?”,贾咚西露出一脸惊色,“老云咋成那副模样了?咱之前只是去进了几趟货罢了,外边到底发生啥了?” 李十五侧目问:“你究竟去进啥货了?” 贾咚西压低声,神神秘秘道:“相人鸿修晓得吧?咱肯定你没听过这个人名,人家当年闹事可大了,据说十六位山主都被他撵下王座,拼命躲藏,可惜时也命也,终究一切成空。” “传言啊,他陨后留有惊天藏宝。” “咱啊,就是去寻那个了!” 李十五呵呵一笑:“云龙子,好像是鸿修他儿。” 贾咚西:“……” 又是简短几句之后。 贾咚西忍不住叹声连连:“这就叫机关算尽,终不敌命运轻轻一撇,这事儿闹得,罢了,咱就给他烧些纸钱吧!” 话音一落, 旁若无人一般取出一沓纸钱,大街上便是烧了起来,偏偏每一张纸钱上都有特别标注:功德钱千分之一! “老贾,烧纸钱也小家子气?” “这……这个,虽然只是纸钱,但是觉得烧得面额大了依旧是会心疼,反正云龙子已死,意思意思一下,心意到了就行了,咱不计较他,他不计较咱……” 李十五不再理了。 只是低声自语一声:“原来‘过去未生’,是这般意思啊,正儿八经地正面意思,真得未生!” “只是,‘未来已定’呢?” 他几步走到一处老杨树下,正是春时,老树正在抽条儿,下方是一白布棚子样式的茶摊,吩咐道:“老丈,一碗茶,不要茶!” 摊主是个年过七旬老者,闻声一脸苦意:“这位道爷,您到底是要茶呢,还是不要茶呢?” 李十五狠狠盯他一眼:“只要茶碗,不要茶,明白?” 贾咚西赶紧将老者推搡走,“听他的就是,他估摸着怕你给他投毒呢,所以老头儿听话就是。” 一时间。 两者各将一只木椅拉开,又各自坐了下来,就这般任风拂面,望着青石长街上人来人往,眼中一阵茫茫然,只觉得一种恍然隔世之感油然而生。 也是这时。 老丈沏了两杯热茶端了过来。 手扶白须道:“哪有喝茶不泡茶的,这是茶摊儿,没那规矩,这两碗茶就当老汉儿我请你们的。” 见此,贾咚西瞬间色变。 急呼道:“死老头儿不要命了,赶紧逃啊!” 怎料十五拇指眼珠子猛睁而开,一柄铭刻有花旦脸谱妖冶长刀被拔出,没有一丝征兆,更是没有一丝犹豫,就是将这老丈给一刀斩首。 他话语声淡漠,残忍:“老头儿,老子方才已经给你一个台阶下了,只要茶碗不沏茶,我也没理由砍了你!” “可你贼心不死,非要往茶中投毒,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第1159章 三头蜘蛛 “老……老李!” 贾咚西眸光狠狠晃动一瞬,而后深吸口气,忙低着头清理地上血迹和尸体,一边劝道:“老李啊,切莫冲动啊,这里可是旧人山,有秩序的!” “还有,凡人观仙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修为,很多时候真不顶用的。” 长街之上,百姓争相奔逃,口中大叫:“杀人啦,杀人啦,没穿鞋的穷酸汉杀人了……” 偏偏也是这时。 诡异之事起。 只见地上老头儿那无头尸身,忽地开始抽搐起来,只听“撕拉”一声,他的肚子被从里而外剖开,一只人头大小的蜘蛛一点一点从他胸腔之中爬了出来。 “这……” 贾咚西一个后退,差点跌倒在地上。 他清晰看到,此蜘蛛呈黑红黑色,一条条腿伸开宛若人的小臂一样长,偏偏他长了三颗人的脑袋,人的五官清晰可见,甚至打了胭脂,抹了唇红,且它们口中分别刁了一截肠,一块肝,半块溃疡了的胃…… “祟?还是其它什么怪物?” 贾咚西大口喘着气,手中掏出一块灰色破抹布来,看得李十五一愣,质问道:“这是何物?如何用它除妖?”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却见贾咚西将抹布直接覆盖在自己脸上,而后就是不停念叨着,似盖上布之后,这三头蜘蛛当真就瞧不见他一般。 “呵!” 李十五呵笑一声,而后俯下身子,同那三头蛛对视着:“孽障,可晓得我是谁?” “知道!”,三张嘴同时回他,发出三种高低不一、却又黏腻重叠的怪声,像是烂肉在腔子里摩擦似的,“你是个恶修,还是第五境化我修为的恶修。” 李十五不由皱眉:“好蜘蛛,旧人山的人,就已经开始修恶气了?我观此地灵气甚是氤氲,何必煞费心思修那‘向内求’之法?” 蜘蛛中间那颗老妇人头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底下连着蛛身的惨白筋肉,阴恻开口:“什么旧人山?你小子胡言乱语什么?” 李十五跟着笑道:“那没事了!” 而后,眼神轻蔑道:“你有三头,老子同样有三头,你有八条腿,偏偏老子有十条腿,你生有复眼,老子更有!” 话音一落,另外八条腿一根根伸了出来,同时左手之上一颗颗眼珠子凭空睁开,整个人顿时给人一种说不出得妖邪之感。 李十五指着它道:“孽障,你觉得老子会怕你?” 见此情形。 三头蜘蛛笑得愈发阴沉:“小子,原来是个畸形啊,就这点本事了?” 却见李十五一对瞳孔,顷刻间化作一对正在不停转动的六面骰子,他咧嘴笑道:“在下不才,还是一位三境之赌修,所以杂种,你要不要试试?” “轰……隆!” 一道雷声响起。 原本晴空万里天地,不知何时已被阴云所笼罩,豆大雨点一滴滴开始砸落,也落在李十五掌心之中,他笑意愈来愈大:“本以为这里会无趣,可现在看来,怕是比那道人山有趣万分啊!” “纸爷,干活!” 只见一张斑驳黄纸站在李十五肩头,且他从棺老爷腹中掏出一罐胭脂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坨,刹那之间便是抹在三张人脸之上。 见效奇快。 几乎眨眼之间,这头诡异怪物就彻底失去了方向,似喝了假酒一般东摇西晃,跌跌撞撞。 而李十五肩头黄纸,于雨中翩然而起,似一只黄蝶一般,接着纸页开始不停延长,直至将这方圆千里天空铺满。 “纸爷,想办法兜底啊!” 其实李十五觉得此纸,使用起来实在太过于鸡肋,必须在它上面落字才行,故也懒得详细吩咐,让它自行而为之。 “啪”一声响起。 李十五一脚踩在那三头蜘蛛上,顿时烂成一地碎肉,肉渣子糊得他满脚都是。 “如此之弱?” 李十五略一皱眉,而后便是看到,上万位凡人百姓冒着大雨,面上苍白宛若死人一般,正一步步朝他而来。 见此一幕。 “唉,今日李某善心足够!” 一把纸弓从他食指眼珠子中浮现而出,李十五满弓如月,没有丝毫犹豫的,便是一箭轰杀而出。 与此同时。 不速之客至。 只见天穹之中,一道道气息强盛宛若摘星拿月身影,就这般凭空显化而出,而其中为首之人,是一位宛若漫天霞彩为衣,贵不可言之年轻公子。 他轻笑道:“此城是我用来随便养些小玩意儿的,至于这十腿怪人,直接抓了吧,我戏修第二境得以自己为戏,就选择以他为傀了,不过前提是……我得当他的傀!” 第1160章 不川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小城之中,天雨砸落,带起青石板上一朵朵水花溅开,屋檐滴水成串。 “老……老李,你快看!” 贾咚西打了个哆嗦,抬手指着雨幕之中,天穹之上站着的那一道道身影,而后又用手中那块破抹布将脸蒙着,口里嘟囔个不停:“误闯天家,真是误闯天家了……” 与此同时。 李十五手持一把纸弓,同样抬头注视着那些突如其来身影,舌下一颗义丹悄无声息间开始融化,行礼道:“一诺可倾山海重,此心唯向义字行。” “种仙观之修,忠义双行十五道君,在此见过诸位高修降临,可否多嘴问上一句,各位来此,可是来除掉此城之中妖邪的?” 约莫三百丈高空之上。 为首年轻人立于雨中,却是雨滴丝毫不近其身,且身上霞光溢彩,衬托他宛若神明,说道:“你并非名为什么‘十五道君’,你应当姓李!” 李十五呼吸微微一滞,嘴角笑容咧开更大:“这位公子,可是有何凭说?” 年轻人同样笑道:“我自幼时,便是被前辈高人施了一术,每日能自动分辨三道谎言,免得被人骗得衣服裤儿都是剩之不下,所以这位道友,何故骗‘神’啊?” “神?”,李十五重复道了一句,对方这个字口音加得极重,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之意。 “老……老李,身上若有值钱东西,就赶紧拿出来换了保命吧,道人山时期时,有关于曾经旧人山一切,几乎一片空白,哪怕寥寥知晓几语,也可能是道人们凭空捏造出来的,根本信不得!” 贾咚西喉咙哽塞,又急切催促道:“保命不丢人,真不丢人的,你可别连累我见不到还未出生的儿啊!” 李十五莫名垮下脸来:“老贾,老子再重复一遍,包皮是男的,他肚子里怀不了娃,也生不了,我娘师太其实是假修,他们不过哄你功德钱罢了!” 怎料贾咚西一听这话。 一把将脸上蒙着的抹布取下,于雨中双膝跪地,手指着李十五:“各位前辈,方才那三头怪蛛是他一脚踩死的,根本与咱无关啊,杀他,杀他,杀他就行了!” 春雨如油,淅沥落个不停。 李十五喜怒不显于形,抬头微笑而视道:“这位公子,可否报个名姓?” 年轻人同样笑答:“不川!” 李十五默念两字一遍,低声笑道:“我认识一蛇精脸,他名为晨不动,都是‘不’字辈的!” 不川闻声,嗤笑一声:“我之名,得自‘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川不就我,我就去就川。” “换句话来讲,非是我去迎合这世间,而是这世间该来迎合我。” “所以你觉得,我这‘不川’二字,是这‘晨不动’区区俗名能够比拟的?” 李十五嘴角勾笑,笑得莫名。 而后直视不川,极为直白说道:“什么狗屁名儿,若是让晨不动同你讲讲道,这世间又多一个儿卖勾子爹去买的,所以小畜牲,你张狂个屁啊!” 瞬间。 天地间杀机一片杀机盈野,天穹之中那一尊尊身影同时怒目,使得杀意交织宛若汪洋。 然而李十五,已是手中纸弓再次弯弓若月,湮灭之力汇聚成一根猩红箭矢,而后松弦,箭至。 “孽障,当死!” 那一道道身影齐齐怒目,口中怒声如雷,偏偏在箭矢靠近的那一瞬间,个个宛若倒影般破灭得无影无踪。 唯有不川从天而落,面上那股子高贵之意荡然无存,唯有双目依旧显得深沉,低声笑道:“这位道友,如何猜到我是在‘装腔’的?” 李十五冷眼望他,又抬头瞅了瞅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鸦嘴,并未多说什么。 唯有贾咚西瞬间怒目,劈头盖脸就骂:“我艹你******,咱可是快要当爹的人了,经得住你这般吓唬?” 李十五不由侧目:“莫太云龙子!” 贾咚西收腔,语调很是低沉:“老李,咱快要当爹了,真的,你体会不了一个即将当爹的人地心情的,咱真害怕啊!” 李十五继续问:“你假修之道如今什么地步了?” 不川随口说道:“假修第七境,造世境吧!” “一念开天,一言造界,表层、里层、假层、真层…....,世界由我定义,规则由我书写,我说此山为道,山便是道;我说此道为假,道便崩塌。” “……” 李十五“呵呵”回道:“放你娘的屁,我认识一位大人名为白晞,他之镜像宛若无尽,世间假修前三之列,他明明白白告诉我了,假修第七境名为‘叫爷’。” “你叫我爷,我若是应了,就代表由假化真,我真成了你爷。” “我若是不应,就代表你修行还不够到位,应该多叫我几声爷爷,直到我答应为止。” 李十五隔着雨幕,呼了一口长气:“岂不知,真真假假,在‘你叫与不叫,我应与不应’之间,体现地如此淋漓尽致。” “这便是,假修中的化繁为简。” “所以你若真是七境之假修,赶紧叫爷爷来听听。” 这番话一说出口。 不川面容收敛,极为不悦道:“这位阁下,你过于离谱了啊,咱这假修说起假话来,都没你这般离谱。” 李十五不再作声。 只是盯着脚下,之前被自个儿一脚踩死的三头怪蛛,问:“此蛛,是你养的?” 不川摇头:“这玩意儿邪门,以人心中怨念为食,且能不停繁衍,一个传一个,估摸着这一座小城中的十万百姓,早成了它的蛛巢了吧!” 李十五:“此物是……祟?” 不川:“人心藏祟喔,祟恶,人心更恶,估摸着是有人养得吧。” 他转过身去,又道了一句:“方才见你生有十腿,且能使一手纸人弓法,因而才心中颇为好奇,来吓你那么一吓!” “至于阁下,如今还是赶紧离去吧,免得等下真招惹了什么麻烦!” 李十五望着对方背影:“你方才使用装腔之术,装地是谁?还有你口中的‘神’字又有何释义?” 不川微微回头,只露出一丝眼角余光:“十五道友,我方才所模仿的那一道道身影,名为‘山官镇世图’,是各地山官巡游人山时的场景。” “我再劝一句,白日里,黑夜里,尽量还是别出来地好,如今的人山,太过太过吓人了!” 第1161章 伏满仓 “白天,夜里,都是不要出来?” 听到这一句话,李十五没来由一股寒意席卷而来,凝望不川说道:“昼夜皆不出来,那我去何处?” 不川“啧”声回他:“你问我,我问谁去?” “反正人山如今就这么一副光景,好死不如赖活着,混吃等死一天算一天呗,多活上一天便是赚。” “咱们遇上也是缘分,话尽于此,两位自己看着办吧。” 却是话音方落。 李十五目中寒意绽放,口中吐出三字:“悬梁人!” 刹那之间。 只见一条细长红绳,宛若一条猩红且蜿蜒长蛇,从地底猛地窜出,朝着不川脖颈攀附撕咬而去。 同时李十五无名指眼珠子睁开,一位身高十丈,面色空濛,浑身破烂僧人从中挣脱而出,伸手将花旦刀接过,挥刀之间刀光好似划破天地一线,一刀接一刀朝不川挥砍而去。 “胎动三声,其名为‘借’!” 李十五双指并剑于额心轻点,顷刻间一个更加不可测的‘李十五’化了出来,此是元婴第三术,是一个人天赋根基之极致映照,且将其强行化形而出,用以辅战。 ‘李十五’接过白色纸弓,轻轻打了个响指,就见几只巴掌大的小纸人如蝶般从指尖翩然而起,口中吆喝着号子,拼命开始将弓弦拉开,带起一根令万物都是惊惧之箭矢猛射而出。 “点香术!” 李十五口中又是吐出三字,而后头顶一根金色长香浮现而出,并于刹那之间被点燃,一股青烟笔直冲天而起的同时,周遭伴随着神佛吟唱,万仙叩首之莫测之景。 此刻。 十道力之源头若璀璨星辰一般,从他眸底深处升起,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裹挟着碾碎山河的磅礴伟力,直直压向不川周身方寸之地。 而这,依旧没完。 他身上一只欺软怕硬妖忽地分化而出,悄悄提着一盒惨白胭脂,鬼迷日眼就朝着不川而去,想着趁机给他抹上。 “不川,李某明明没有招惹你的!”,李十五话声寒地可怕,接着道:“偏偏你口口声声要将我捉拿,还说将我送去同八十岁掉牙老太配种,如此欺负人,李某一颗心哪怕再善,也终是留你不得了。”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 不川见这一幕幕,前所未有之色变:“道……道友,你胡说什么?我只是装腔恍了你一下罢了,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而后。 他浑身道生之力蜂涌而出,那是属于……假,口中急切说个不停:“我是李十五,我是李十五,我是李十五,你杀我便是杀自己!” 他所施展,乃假修第二境‘扯谎之术’。 能以言语造假,扭曲感知,甚至彻底干扰他人之认知,让他们只相信自己所说的。 一瞬之间。 李十五所有之攻势,莫名缓下来几分。 他嘴角弯出一抹瘆人笑意道:“道友,你真是李十五?” 不川忙不停点头:“是,我就是你,是李十五啊!” 却是话音一落。 因果红绳,指心佛挥刀,‘李十五’纸人羿天术,甚至欺软怕妖……,各种之术猛地绽放而出,于顷刻间将不川躯体化作雨幕之中一道道刺眼猩红。 “老……老李,假修不是这般好杀的!”,贾咚西忍不住提了一嘴。 “我……知道!”,李十五回头,对着他微笑,偏偏笑容之中多了一种生硬之意。 接着,笑容彻底凝固。 躯体开始缩小,化作一巴掌大小,却是给人一种血肉质感的人偶娃娃,此乃李十五很久之前用过的一术……替罪娃娃,某道君那一具肉身便是由此而来。 而指心佛,另一个‘李十五’也随之消散。 唯有欺软怕硬妖咬着一根红绳,拖着替罪娃娃,不知不觉间堕入地底,再也不见踪迹。 远万里之外。 这里天地无雨,一片天朗气清模样。 李十五悠哉悠哉走着,肩头一页黄纸摇摇晃晃,上浮现一行字迹:你真鸡贼! “胡说,所谓君子不立危墙,这叫善使于计,方得以保全自身。” 李十五道了一句,而后便是回头望着来时之方向,其实他在不川出现那一瞬,抿了一口义丹时,就已经悄无声息间远遁而去,留在原地的不过一替罪娃娃而已,且能代他‘稍微’施展一些术法。 他叹了一声:“罢了,能杀就杀吧,杀不死算他命大!” 斑驳黄纸之上,又有行字浮现:那胖子呢? 李十五停下脚步,疑惑看它:“谁?从始至终明明就我一人来此,所以你口中胖子到底是谁?纸爷,你不会背着我…… 黄纸扭动,给人一种人无奈扶额地感觉,唯有上面黑色字迹依旧清晰可见:也对,那贼胖心眼不比你少。 李十五不搭理了。 只是忍不住低喃一声:“白日,夜里,最好都不出门,人山有这么吓人?” 渐渐。 又是入夜。 “老母镇!” 李十五站在一处路牌旁,口中念叨三字,倒是并不觉有多好笑,民间地名奇葩者多不胜数,如什么咪咪岭,大吉坝,鸡儿山……,太多太多,列举不清。 “道友,你也是来借宿的?” 身后,忽地响起一道粗犷男子声,来者是一位身着灰白步衣,长得很壮,五官平凡而粗糙,笑得有些憨实的男子,他又自来熟道:“赶紧进去借宿一晚吧,人山如今可不太平!” 李十五回头望他:“人山,不是有那么多山官坐镇?还有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伏满仓!”,男子摸了摸脑门,似极为不好意思。 “二境恶修,李富贵!”,李十五随口就来,又道:“我有一个侄女名为金满牙,同你这个伏满仓,名字可太搭配了,都是天生好福气的!” 偏偏下一瞬。 李十五面色黑沉无比。 他清晰感知到,就在方才一刹那之间,自己恶修第五境的修为,凭空消失地无影无踪,肉身之中蕴藏着可轻易使得地动山摇之血肉之力,也随之荡然无存。 “道友,你这是何意?”,李十五眼神如冰,死死望着身前男子,柴刀已从腰间摸了出来。 伏满仓一愣:“道友没经历过?此前明明出现过很多次了啊!” 第1162章 舌苔老头儿 “很多次?”,李十五杀机并未收敛,又道:“我当然知道出现了很多次,你为何笃定我不知道?” “你知道还问?”,伏满仓有些不解。 李十五呵笑道:“我不问,怎晓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真知道!” “那你意思是,我不知道了?” “我……” 伏满仓手摸着脑勺,口中一阵支支吾吾,咋三言两语之间,给他饶迷糊糊了? 而后自顾自道:“这叫凡人难,整个人山之上,所有恶修他们的修为都会凭空不见,至于多久结束,那便是得看天意了。” 李十五不由问:“凡人难还是凡人难?都几声啊?” 伏满仓:“读重声!” 夜,悄无声息间愈发黑沉了,黑得浓稠如水,黑得仿佛如一团活物般不停蠕动着。 李十五打了个哆嗦,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道:“其实我有房,就不进去借宿了。” 伏满仓也没多问,只是行了一礼道:“那兄台,在下失陪了!” “等等,不过我依旧得进去。” “你不是有房?” “我得把自己房子和镇上百姓们的房搭在一起,若真出现个什么意外,也有人垫背不是?若只有我一人遭殃,李某心里可过意不去,会不舒服的。” “过……过意不去?” 伏满仓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天穹之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其居然是……白日里李十五所见的那一位判官。 他虽是白衣飘飘,偏偏比起白日里来,浑身多了种说不出的邪门气息,开口便是说道:“尔等也不用借宿了,同我一起走吧,本来白日就想抓你的了……” 李十五露出好一副惶恐之色,姿态放得极低:“大人,您修为为何依旧在?” 只是不等回应。 他,伏满仓,甚至身后近万镇中百姓,就这般被判官收入衣袖之中,眨眼间便是不见踪迹。 …… 遥山境,西域。 每境共分五域,也有五位判官,东南西北中。 “老李,你也被抓了?” 听着耳畔响起地熟悉之音,闻着那浓郁到令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李十五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只见天地间,笼罩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地残忍血色。 而他此刻。 似身处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城池里,一座座亭台楼阁笼罩在模糊阴影之中,宛若扭曲鬼魅一般正死死注视着他,且周遭时不时响起如泣如诉呜咽,像是数不清邪门玩意儿在其中哀嚎、挣扎。 “老贾?”,李十五黑沉着脸,“你咋在这儿?” 而贾咚西面上,却浮现出一种绝望之色,哭丧着脸道:“好道友,这里是遥山境,西域判官大人所驻扎的城池。” “咱们这一行,怕是得遭了!” 李十五审视着周遭,才发现脚下地面并非实土,而是厚厚一层腐烂碎屑,混杂着血肉与焦糊残渣,每一步踏下,都传来软烂的“咕叽”声。 且还有至少上百万的凡人百姓,正满脸惊恐遍布眼前各地,李十五不知具体数目,反正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他自个儿估摸着大致算地。 “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咱也不晓得,反正城中这些活人,似都是今日被判官亲自抓过来的,他白日里应该也想抓我俩的,只是被白晞大人给惊走了。” “老贾,你修为呢?” “没啦!” 也是这时,身旁躺着的福满仓,甚至不远处倒着的假修不川,同时睁开了眼。 “咳咳!” 不川咳了几口血痰出来,且他浑身几乎没一块好肉,盯着李十五怨恨道:“道友,任凭你白日里逞凶,咱们今夜都得沦为此地一具枯骨。” “倒是个命大的!”,李十五瞥他一眼,便是不愿继续搭理。 此刻。 福满仓从地上起身,眸中是毫不掩饰地死寂之色,他深吸口气,眼角泛起苦涩笑意:“李富贵道友,如此看来,咱们真要死了!” 李十五眉心拧成一条竖线:“到底咋了?” 天地间,忽地刮起一阵莫名阴风。 判官之身影,也随着风声响起,屹立在众人头顶虚空之上。 他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笑意,而后忽地仰天大笑:“成了,老子终于成了,这次可算是得成仙了!” 李十五见这一幕,一阵汗毛倒竖。 只因判官舌尖中央,居然长着一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老头。 其皮肤死灰,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像风干多时的老树皮,脑袋却是大得畸形,几乎占了全身一半,头顶稀稀拉拉几缕枯白毛发,贴在凹凸不平的颅骨上,咧开嘴一直笑个不停。 一双眼窝深得吓人,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带着一种活了无数年的阴毒与戏谑。 “哈哈哈哈,老朽终于要成了,这仙位终于该我坐了……” 凄厉刺耳、无比嘶哑之声,从舌苔上的老头儿口中发出来,同判官声音互相重叠,这一幕说不出诡异,说不出地让人手脚冰冷。 见这。 伏满仓眸光愈发绝望,低声说道:“唉,这判官,他想成‘仙’啊!” 岂不见。 血色天空之下,血肉为泥铺就的城池之中。 没有任何缘故的,甚至没有任何征兆。 李十五身躯开始凭空融化,双眸从眼眶之中掉落了出来,最后直接化作一摊‘泥’,而后又开始塑形,仿佛被重新捏拢一般。 隐约可见,那是一个不过常人腰高,扎着冲天辫儿,一个劲儿笑得七八岁娃娃!!! 第1163章 下来给我洗头 “哈哈哈,成了,成了啊!” “老子已登仙,凡胎俗骨,皆为尘垢,哈哈哈……从此天地为炉,我自超脱啊!” 判官仰天大笑着,发出刺耳啸声。 在他舌苔之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恐怖老头和他说着同样的词儿,可听在人耳中更是让人惊悚,浑身如坠冰窟。 下方城池之中。 假修不川浑身颤着,死死盯住那道身影,就这么跪在血肉铺成的地上,磕头磕个不停:“仙人老爷,可别杀我啊,我愿意给你做小,夜夜擦亮你枪,常伴老爷左右啊!” 判官冷视而下:“吾,不好男风!” 此话一出。 只见不川抬起头来,口中呢喃个不停:“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我是女人……” “仙人老爷,假修第二境扯谎,也是可以自己与自己扯的,只要我自个儿相信了,那么我就觉得自己是女人。” “若我修成第三境界‘口荧’之境,到时或许就能出言成真,真当自己是个女子……” 他语调渐渐缓了下来,眼角余光之中,竟然多了一股子小女儿家的柔情似水,抬头含情脉脉望着那恐怖身影,虽依旧男声,却听得人心中酥麻。 “老爷,其实妾身一直弄不明白。” “丈夫何故舍雄健、显达之男子,而独取弱质女携累者耶?” 血色天穹之中。 舌苔上指甲盖大小老头儿,两只泛绿小眼一转,低哑道:“本仙修为快成了,只是学问还没跟上,你口中是何意思啊?” 不川拈指妩媚一笑:“回仙人老爷!” “妾身意思是,咱们修行求法之人,若是在不考虑传宗接代的前提之下,男子为何不喜欢更英俊,修为更强大,更有权有势的男子?非要去喜欢一个柔弱女子拖油瓶呢?” “这明显没有道理,且不合逻辑啊!” “凡人男子喜女风,那是要传宗接代,养儿防老。” “可为何世人要以凡人眼光,去衡量那些岁月无忧,无灾无劫,不考虑子嗣的强大修行者或是仙人呢?凡人的认知,可能一开始都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更是柔弱:“而所谓的真相,或许是男修和男仙,都是那龙阳之君。” “当然,若是仙人老爷您不喜这调调。” “我不川,如今虽是男儿身,却也有一颗女儿心啊!” 天地间,凄厉风声阵阵,带起满城之中腐朽腥味愈发重了起来。 舌苔上老头儿听这番话,丑脸上乐开了花:“哈哈哈,好好好,你说的没错,仙应该就是这样子的,与众不同才叫做仙嘛!” “不过你身上污秽太多,又是血又是肉泥的,得洗洗,我告诉你一丹方,你拿去配浴汤,先洗一下身子。” “凝固人油百斤,花生油两斤,辣椒,花椒,葱蒜……,待文火烧开之后下入人肠,牛百叶为辅……” 不川面色一僵,颤道:“老……老爷,你是想吃我!” 与此同时。 贾咚西一直盯着那一摊肉泥,以及缓缓成形的男童,眼神同样满是惊吓:“老……老李,你这是咋啦?中邪啦……” 他口里猛喘着粗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从地上抱起一根碗口粗断掉横梁,一棍又一棍抡了上去:“老李……老李,你可不能出事啊,咱还盼着你拉我一把,回去见儿子呢……” “嘶……嘶……” 那未成型,只是一团模糊血肉男娃,口中发出尖锐啸声,且神态穷凶极恶,似在对着贾咚西不停龇牙。 “儿啊,儿啊,爹为了你太不容易了啊!” 贾咚西哭嚎一声,猛闭上眼,而后继续疯狂抡着,一下,两下,三下…… 而他这般,似乎有用。 男娃重新消融,化作一团不停蠕动的肉泥,而后开始重新捏拢,成形,几乎是瞬间又化作李十五模样。 “老贾……,你为何要持棍杀我啊?” “我……我……”,贾咚西神色一僵,也不解释,只是鬼使神差道了一句,“待我儿出生之后,名儿让老李你起!” “……” 李十五抬头望着,口中轻喃:“如此,倒是很难拒绝啊,毕竟只要我起了名儿的娃,命都很好,好极了!” “如金满牙,金甜甜,皆是自幼丧父,而后……” 此时此刻。 天地阴风愈发猛烈起来,刮得人几乎站不稳,李十五话音忽地止住,仿佛受到某种剧痛一般,瞳孔不断放大,双手死死遏制住自己咽喉。 不止是他,贾咚西,不川,伏满仓,甚至满城凡人百姓都是这般,他们痛苦到双膝跪在地上,口中发出痛苦挣扎之声。 只见所有人口中,舌头之上,都是有一个指甲盖大小,双眼空洞的骇人老头盘坐在那里,同时发出一道道恐怖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个‘仙位’,一定是我的,我的!” “遥山境,整个西方地域,其中所有人全部被我聚集到此城之中,百万,千万,亿,十亿……” 李十五估摸这里只有百万人。 可他看不到。 这一座判官城池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是被人头所填满,甚至城外密密麻麻也是那痛苦伏地的百姓身影。 不川依旧艰难求饶道:“老……老爷,求放过啊,修者求道求道,谷道亦是道啊!” 只是下一瞬。 他宛若发了疯一般,开始对着自己撕咬,吞咽,然后不停嚼着,只是每一次所吞下的血肉,都落入他舌苔之上那个指甲大小老头儿腹中。 不止是他,贾咚西,李十五……,所有人皆是如此。 可就在这时。 李十五面上五官,甚至是身子,第二次如蜡烛燃烧般开始融化起来,这一次没有贾咚西捣乱,一个不过腰高,赤着脚丫子,扎着冲天辫的小娃,终究是彻底成形而出。 “嘿嘿,嘿嘿嘿……” 他咧开嘴一声声笑着,舌苔上那个小老头儿,却是仿佛感知到莫大恐惧一般,浑身一寸寸变成漆黑之色,就这么于一瞬之间,凭空湮灭在他口腔之中。 “好玩儿,又遇到好玩儿的了!” 小娃拍着掌,然后抬头与那判官对视,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童音,说道:“大哥,下来给我梳头!” 第1164章 幻觉? “……” “……” “……” “呼呼呼……呼呼呼呼……” 陡峭山道之上,李十五发丝随风而扬,他双眼浮现迷茫之色,凝望着此方天地道:“不川呢?伏满仓呢?判官呢?长在舌苔上的恐怖小老头儿呢?那满城枯骨和百姓呢?” 李十五一声声质问着。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山巅之上,救世庵失而复现,正笼罩在青烟寥寥之中若隐若现,甚至传来一道道晨钟暮鼓之声,和姑子们互相调笑声,气氛说不出安静祥和。 “这是咋了?又是咋了?” 李十五口里低喘着气,又望着远方天边,此刻已是夕阳晚照之景,晚霞洒落,衬得他面色一片橘黄。 “老李?老李?”,贾咚西伸出手来,在他眼前胡乱比划几下,疑声道:“好道友,你咋又发疯了?” “发疯?我怎么了?”,李十五皱眉望他。 贾咚西嘀咕道:“从白日时起,你就一个人在这乱吼乱叫,说着些胡话,如什么‘过去未生,未来已定’,又嚷叫着说砍死一个名为不川的人,还自称自己名为‘李富贵’。” “额,对了,你还说仙都有龙阳之好,爱好男风,甚至还说了一句求道求道,谷道亦是道。” “李十五,李善莲,李富贵!” “好道友,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李十五微微歪起头,盯着他那一张肥脸道:“妖孽,你到底是谁?” “真正的贾咚西此刻,明明同我一起身陷遥山境判官手中,又岂会如你这般胡言乱语?” 话音一落。 李十五猛地一步退入身后空中,手中一根红绳不停扭动着,眼中杀意如织道:“孽障,老子现在就给你乱牵姻缘,让你抛妻弃子,口中的‘姑子儿子’成了那没人要的孤儿寡母。” “好……好道友,你好狠的心啊,咱怎么得罪你了?要被你如此祸害?”,贾咚西满脸愤恨之色,又道:“老李,你动我媳妇儿子,这可就是原则问题了。” 瞬间。 他手中一把纸符出现。 双指捻起一张便是点燃:“天地为证,金银为凭,纸符一燃,契成三分……” 随即而来。 一位道人之中大司命官于虚无之中缓缓浮现而出,仅是望了李十五一眼,便是摇头道:“山主有令不得招惹此子,所以你的钱我收了,这笔买卖做不了。” 说罢,身影如云烟般消散在风中。 贾咚西满脸肉疼之色,又开始燃起第二张纸符,却被李十五厉声打断。 问他道:“姓贾的,你第一次见我面时,与我做的第一笔买卖,挣了我多少个功德钱啊?” 贾咚西一怔:“三……三两个罢了!” 怎料李十五并未大动干戈,只是沉思道:“并未说实话,依旧是贪得无厌,所以这厮莫非是真的老贾了?” “只是不对啊,现在我应该是在旧人山。” “老贾,你当真不记得旧人山,不记得假修不川?” 贾咚西疑惑着眼,回他道:“不川裤子?谁会起这破人名啊?” “瞎说!”,李十五骂咧一声,“大爻日官临川,名字之中便是带了一个‘川’字,不过似乎是截然不同两种含义。” 贾咚西满脸无所谓道:“这名儿确实起得丑,倒是你说的另一个‘伏满仓’挺有意思的,同音‘福满仓’,既然他福气多地都满了,要不同福来了拜个把子,一起敲门送福去!” 只是随着话音方一落地。 李十五忽地眼中凶光弥漫:“孽障,真以为李某会信你一句?” “胎动三声,其名曰‘借’!” “纸人,羿天!” 只见两个李十五,同时手持一把纸弓,满弓如月之间,散发出的那股湮灭之力气息,宛宛令此方天地失序。 可就在松弦之间。 位于山巅的救世庵,其中我娘师太之声忽地传了出来:“娃嘞,你又着相了。” “还记得,你不久前才问过我的那一个‘彁’字吗?” 李十五的指尖骤然僵住,那蓄满杀机的纸弓微微颤抖,箭尖悬在半空,连周遭猎猎风声都随之凝滞。 “彁……”,他低声重复这字,舌尖抵着上颚,眼神之中随之浮现丝丝茫然,“师太,您可否解惑?” 师太道:“解不了。” 李十五攥紧拳头,咬牙一声道:“师太,那你说这话何意?” 师太:“我没说啊?我多久说了的?” “……” 李十五彻底无言以对了,怎么瞅着,这我娘师太也不像是假的呢! “怪,太怪了!” 他呢喃一声,没来由地一股子寒意席卷全身,而后沿着山道开始默默下山,不想再同眼前身影打交道,只想着先赶紧离开此地。 渐渐。 夜色上涌,天地间被暮色彻底笼罩。 李十五来到道人城池之中。 入目所见,依旧是旧,到处旧,哪哪都旧。 他走着走着,忽地停下脚步来。 只见街头处支起了一口大铁锅,下方用木柴架着熊熊大火,锅边守着几个翘首以盼小道人,另一个白发苍苍道人老者,则满脸慈祥笑容,随手从城中摄来几个道奴百姓,将他们丢入烧红铁锅之中。 手持一柄大铁铲,炒啊炒,不停炒。 凄厉惨叫声,铁铲和铁锅的摩擦之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乐声,在暮色笼罩的道人城池里荡开,也清晰响彻李十五耳中。 随着老者口中念念有词,锅中道奴皮肉迅速开始蜷缩,甚至带起种焦糊气儿,直至化作一颗颗黄豆大小的豆子。 “炒豆术?”,李十五靠近问。 “是……是!” 见眼前身影,道人老者瞬间浑身僵直,大气不敢喘上一声。 李十五又问:“这豆子能吃?” “能……能!”,老者忙不停解释起来,“炒豆术炒出的人豆,他们依旧是活的,只要放入水中浸泡,就能重新舒展化作人身。” “不过平日里,这些人豆真可以拿来吃,还可以补充些许气血,同时也可以喂一些猫狗,且一颗就够它们消化上许久了,反正是很好用的粮食。” 第1165章 炒豆之术,你该死! “教我,你口中的炒豆术!” 铁锅之下,火焰依旧熊熊而燃,火光衬得李十五眸光是那般无温,又补充一句:“炒豆术挺不错的,我也想学,难道不行?” “可……当然可以!”,道人老者浑身颤抖,“此术通玄,需要用‘口诀’来撬动那种冥冥之力!” 李十五:“念!” 一字落下,一根红绳已然缠上老者脖颈,勒得他双目暴突,哑声开口:“一炒凡骨碎,二炒道心枯,三炒阴阳乱,四炒命途无……” 口诀刚起,锅中少许沸油溅射而出,油点遇火化作一道道赤红火雨,不过落在李十五身上却烧不出半分痕迹。 他眸中无温更甚,红绳再收紧三分:“继续,藏半句,老子今日先炒了你那一身骨。” 老者魂飞魄散,忙不迭续完余下口诀:“五炒因果断,六炒轮回枯,七炒自身无……炒豆成道,万灵作薪,一念生炒,天地为炉!” 李十五松开红绳,嘴角擎起一抹笑意道:“这诀谁想得?区区一个炒豆之术,弄得像是大神通大法术一般似的!” 他摇了摇头。 将眼前这道人老者,还有身旁几个小道人随手投入铁锅之中,又将一旁铁铲重新捡入手中,笑声很轻:“我得试试术,万一你唬我呢?” 时间缓缓流着。 李十五头一次用这炒豆之术,难免有些生硬,且把握不好火候,约莫一炷香后才堪堪炒出几颗豆来,甚至还炒糊了。 “真能行?” 他低语一声,整个人彻底沉默起来。 “旧人山一切,莫非真是幻觉,那一切都是我虚构而出,是假的,只是也不太像啊,白晞明明已经同我解释过缘由的!” 就这么低着头,转身一步步消失夜色之中。 于他身后。 铁锅下火焰愈猛,几颗道人化作的豆子,渐渐变得焦糊,直至变成一颗焦炭。 城外。 李十五抬头遥望夜空,月被乌云笼罩,只隐约瞧见个模糊轮廓,于他肩头之上,一页黄纸上浮现一行字迹:小子,你白日里到底发什么人疯? “纸爷,你也说我在发疯,你也不记得?” 话声渐奄,李十五默默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只见一袭天青道袍身影,正微笑缓缓而至:“十五,我刚好去浊狱一趟,见你在此,遂来打个招呼。” 李十五侧目望他:“又是去不可思之地?” 白晞点头,依旧是那副老生长谈口气:“是啊,那么多镜像进入其中皆是石沉大海,我这本体太过放心不下,自然得……进去瞧上一瞧。” 今夜,晚风很轻,甚至带着种特有春风暖意。 李十五低声说道:“大人,你之前说过岁月乱了,一岁,三岁,四岁,五岁,二岁……” 白晞凝望于他:“我可没说过,且你口中之事太诡太玄,可能我某位镜像同你讲的。” “十五啊,本星官好歹是一位假修,那些镜像也是,我这个本体虽不会骗你,可那些镜像便不一定了,所以很多时候,你宁愿不信,也莫要相信。” “好了,话毕于此,祸福看天。” 他轻轻拍了拍李十五肩膀:“十五啊,切莫那么仇视本官,咱们之间,似也没有那般深仇大恨嘛!” “还有,好好修行!” 足足过了许久。 李十五方才回过神来,而白晞已经不知所踪,他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一天天给我闹得,啥是啥根本分不清了!” 而后,他于山野间寻了处僻静之地。 种仙观随之显化而出,盘坐其中,不停琢磨道:“道人十匠之法,要不要全部学上一手呢?那编笼之法倒是挺有用的,且我会得还是太少了啊……” 正在他琢磨之际。 又有人至。 来者一袭白衣似雪,端得是衣不染尘,正是那许久不见的十五道君,他轻轻叩响门扉,说道:“李十五,咱们之间可否谈上一谈?” “谈什么,同你?” “咯吱儿”一声木门响起。 李十五瞅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啧啧”道:“许久不见,这是成功破入恶修第五境‘化我’了?” 某道君并未拘谨,一步踏了进来,盘腿坐在黑土之上,说道:“承蒙上天眷顾,化我之境终成。” 李十五呵笑道:“谢老天?你明明该谢你娘黄时雨?” 一道女声“咯咯”响起:“小女子哪有这般大本事,明明道君自有福缘,才是破境终成的。” 李十五眉头一皱,生出些许厌恶之感。 挥手道:“赶紧滚,老子今日不想同你们这一对狗男女纠缠,至于黄时雨,老子如今压根儿不怕你,且不信你能弄得死我!” 某道君横眉而对:“孽障,你再说一句?” 李十五:“还有这要求?狗男女,两个淫娃,咋啦?” 此话一出。 某道君火从心头起,也顾不得说其它什么,唯有手中一把三尺长剑,朝李十五直刺而来。 “就你?” 李十五不以为意。 偏偏也是这一刻。 周遭,目之所及天地间万物,再次化作那般一团团漆黑,扭曲,无序的线条。 李十五瞳孔晃动不停,张开嘴,本想说些什么。 可转眼间,他眼前又是一变,某道君那一柄直刺而来的长剑,不知何时变作一根朝着他钉杀而来的雷矛,且在他眼中越放越大。 贾咚西,不川,伏满仓,正拖着浑身破碎淋漓,躯体好似散架的他,正疯狂于茂密山野间逃窜着,眉眼之间满是焦急。 身后,漫天追兵如雨。 其中为首之人身着一套森然鳞甲,浑身杀意起伏,声荡天地之间:“妖孽李富贵,你竟敢一人诛尽遥山境西域百姓三百八十二亿,使得偌大之地域化作一片绝地,你该……死!” 第1166章 一等于三 狂风呼啸,天地间疾风骤雨不停。 一道道修士身影站在天穹之中,他们浑身杀意如潮水般起伏,密密麻麻更是如蝗虫一般,偏偏他们眼中,唯有那疯狂逃窜之四人。 “不川老弟,再快一点啊!”,贾咚西急忙呼唤一声,“这次事可闹大发了,咱们被抓住都是一个死,毕……毕竟……死太多人了!” 他腰间系了一根手臂粗铁锁。 铁锁另一端,则是缠绕在李十五脚踝之上,就这般硬生生被拖着狂奔。 他双脚根本沾不了实地,整个人被铁锁勒得凌空斜拖,皮肉在粗糙的地面、碎石、参天巨巨树上一路刮擦碰撞,刚结的血痂瞬间被撕开,暗红的血线在雨水中拉出长长一条,转眼又被狂风吹散。 “幻象,又是幻象?” 李十五猛地清醒过来,只觉得躯体宛若散架一般,口中狞声骂道:“贾二胖,老子要被你拖死了!” 听到这声。 同样在疯狂逃窜的不川,猛地回头望他,不过很快又将眼眸垂下,眼神之中是一抹抹挥之不去的畏惧之意,而后声声道:“李富贵,你是孕妇,你是孕妇,孕妇嗜睡,你再睡上片刻吧……” “艹你娘的!”,李十五怒骂一声。 他发觉。 自已恶修五境之修为依旧不复,当即心念一动,一双瞳孔化作一双不停跳动的六面骰子,同时张口嘴将自己一截手指狠狠咬下,狠声道:“狗杂种,你们真不想活了!” “我有一局,以指为注,赌你们……所遇皆是黄时雨,所拜都是乾元子,梦里都是晨不动,醒来接客八百遍!” “赌……赌修!”,不川再次色变,喉咙梗塞道:“姓李的,你居然还是一位赌修?” 李十五不回应,又冰冷道一句:“我再赌,尔等寿数只有三年!” 瞬间,不川只觉头皮发麻。 他只觉得,自己心神好似被强行拉扯到一张赌桌之上,赌桌对面坐着的正是那面无表情的李十五,似要断他生死,夺他寿元。 贾咚西同样神魂骇然,口中求饶不停:“好道友,咱们马上就要逃到地方了,先收了神通吧,咱还没有看到儿子呢!” 李十五依旧不理会,唯有赌之道生之力,从他躯体之上疯狂席卷而出,将他们四个彻底笼罩,且一颗颗骰子跳动之声,好似万千小鬼磨牙一般,听得人忍不住心生惊悚。 仅是一瞬之间。 他嘴角咧笑道:“三位,我赢了!” 偏偏也是这时。 四人终是跨越蛮荒大山,逃窜至一处一望无际的黑湖旁边,湖面上笼罩着薄薄一层白雾,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地死寂,压抑之感。 身后,那漫天追兵望着此湖,忽地停了下来,隔了约莫千丈之远,就这么横陈在天地之中死死盯着,不敢靠近丝毫。 贾咚西,不川,伏满仓三人,则是宛若即将溺死之鱼忽而入水,仰天倒在地上,摆出三个‘大’字,正大口喘息着。 此时此刻。 追兵之中,那位穿着狰狞黑甲男子,语调森然道:“李富贵,我乃遥山境北域判官。” “你听好了,遥山境西域数百亿亡魂,可在地底正看着你呢,这笔恶业你承受得起?” 只是话音刚落。 他头皮上血肉开始疯狂蠕动起来,接着一个又一个拳头大的漆黑肉瘤冒了出来,瘤子上一根根暗红血管清晰可见,它们密密麻麻,乍看之下,宛若佛祖头上一个个肉髻子似的。 只是北域判官头顶上的肉瘤,上面是一张张脸蛋圆圆,正眯眼笑着的诡异娃娃脸,那些小脸唇瓣鲜红,嘴角裂到耳根,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死寂的、被强行捏出来的乖巧,口里不停发出“咯咯”笑声。 不止是判官,他身后那密密麻麻修士,同样变成这一副模样,瓢泼大雨之中,他们宛若一尊尊恐怖异佛,偏偏眼中,带着一种极为别扭地普度众生的慈悲之意。 北域判官道:“李富贵,你凶性如此之大,本佛终有一日会度了你的,免得你再为祸世间。” 话声传荡之间。 那密密麻麻诡佛身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逃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贾咚西任由自己被瓢泼之雨淋湿,眯眼笑着,满是种劫后余生庆幸之意,“不川,多亏了你啊,这假修不错,真不错!” 不川直起身子,埋头坐在雨中,面露无神之态,似一时间还未回过神来。 过了十几息。 才听他缓缓道:“唉,人山如今依旧处在‘凡人难’中,咱们失了修为,唯有道生之力免受压制。” “所以我不过一路扯谎,说常言道‘道生一,一生三’,所以一实际上是等于三的!” 伏满仓也是缓过神来,眼角一抽道:“什么一等于三,你明明说得是一步等于三里!” “然后咱们一步跨出,宛若缩地成寸似的,一步就足足跨出三里地,不过……我总觉得那位判官没死追,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否则咱们或许逃不掉的。” 不川不以为意:“什么判官?他明明称自己是‘百面佛’,口口声声说要成什么仙,所以我才不信他真是那菩萨心肠,嫉恶如仇,要弄死咱们呢!” “至于‘一步等于三里’,不过是扯了个小谎罢了,让‘空间’信以为真,认为一步真的等于三里,所以咱们才能逃这般快。” “唉!”,他叹了一声,“我修为终是浅了,不敢扯谎扯得太大,不然会被拆穿,否则直接扯个大谎……一等于千万,一步等于千万里,那狗屁判官追得上咱们才叫做梦!” 与此同时。 李十五同样坐在雨中,眼神漠然解着脚踝上铁链着,而后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一把柴刀,说道:“尔等不过孽障而已,也想乱我道心?” “什么旧人山,老子不信!” 贾咚西喉咙滚动,盯了盯其他两人,而后言语隐晦道:“老李,白晞大人都解释地那般清楚了,岁月乱了,一二三四五六,变成了一三四五二六,你咋突然发起疯来了?” “还想骗我是吧!”,李十五杀意愈浓,“老子明明在种仙观中,与那十五道君撕扯,黄时雨也在那里!” “喔!”,李十五露出恍然之色,“黄皮子,又是你持笔在乱写是吧?” 第1167章 光阴贼 雨幕之中,三人面面相觑。 贾咚西哼唧一声:“好道友,你又做梦了不是?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可不是那黄姑娘写出来的,你不信掏出你自个儿心来瞧瞧!” 李十五肩头,一页斑驳黄纸忽地浮现而出,其上一行字迹显化:你莫扯疯,还信不过纸爷了? 雨中。 李十五眸色缓缓收敛,杀意凝起隐而不发。 他低声道:“几位,到底发生何事?” “为何那位判官说,我将西域之人化作一处绝地,甚至弄死百亿之民?” 此刻。 不川猛地起身,怒声而斥道:“姓李的,你个光阴贼,狗日的赌修,修赌的疯狗,赶紧将你方才赢了咱们的寿元还回来,否则今日没完!” “光阴贼?”,伏满仓惊疑一声,“我活儿地好好的,寿元还在啊,不像是没了的样子!” “憨货!”,不川听到这话,莫名暴跳如雷,此刻他是真急眼了,怒道:“他是道生之修,他修赌,他还是赌修第三境,光阴贼!” “光阴贼,光阴贼!” “此境赌修,能随时拉你入局,强行以你寿元为赌注,将你寿元赢掉,所以得了个‘光阴贼’诨号,甚至他们不止能与人赌,还能窃取万事万物之光阴,如传闻中有一赌修,同一轮太阳作赌,最后将太阳的寿命赢了大半过去!” “不过这李富贵,暂时应该做不到如此地步。” “毕竟道生之力,也是一个循序渐进之过程。” 不川深吸口气,又摇头道:“这是往大了说,往宏观了说,若是往小了说,往诡异处说更不得了。” “我还听闻一传言,曾经有一男修名为‘不倒翁’,男女房事之力堪称世间之绝顶,有一赌修不爽于他,暗中以不倒翁‘房事时长’为赌,结果真将这时长赢了去,从此不倒翁化作阳痿之苦男。” “唉,总之惨惨惨啊!” 贾咚西若有所思道:“你是假修第二境扯谎,若你向那位不倒翁扯谎,人家信了,岂不是同样能如此?” 不川摇头:“非也,扯谎终究是谎,若到了第三境口荧之境,能做到以假成真还差不多,否则谎言终会被拆穿!” 李十五则道:“他是一位假修,你们信他的话?” 接着凝望不川,眼神逼迫道:“有关于赌,你晓得挺多啊!” “仅……仅晓得一些罢了!”,不川目生惊悚,忍不住后退着,“其实卦修是知道最多的,各种秘闻他们皆有染指,而后就是假修,毕……毕竟咱们假话张嘴就来,套他人话挺容易的。” “像你是赌修!” “一境截运人,又叫赌徒,骰子甩动之间便是能干扰他人运势,甚至暂时抢走他人之运,让人倒霉。” “二境食言鬼,只要一开口,听者自动入局,难以拒绝!” “三境便是那光阴贼……” 不川呼吸尤为急促,眼神之中警惕满满:“此三诨号都带有贬义,意指其他道生之修对于赌修之痛恨,毕竟有一句老话,赌狗不得好死!” 李十五持刀逼近:“继续说下去!” 不川见状大骇,一屁股跌坐身后泥泞之中,浑身裹满黄泥:“我……我不过‘扯谎’境,即使套话再多又能多到哪儿去?有关于赌……后面真不晓得了。” “真的,真的,这一次我绝不扯谎,你信我!” 李十五一双骰子瞳孔不断跳动旋转着,话声宛若妖邪般响起:“赌修第一镜,便是名为截运,李某今日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运气逃过去!” 不川浑身一颤,道生之力同样施展而出,急切吼道:“我是黄时雨,我是黄时雨,你不能杀我!” “哧!” 一声沉闷却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不川整个右大腿,从大腿根处被李十五持刀砍断,只剩下一层皮肉还连着摇摇欲坠的躯干,鲜血混着地上的黑泥,在雨中迅速冲刷、交融,染黑了整片地面。 李十五单手持刀,身子依旧保持前倾姿态。 他满头发丝披散,发尾处水滴如注滑落,平静说道:“一刀砍腿,二刀砍嘴,三刀朝后脑招呼,哪怕时至今日,此等教诲李某依旧不敢相忘。” 他抬头望着周遭,又吼道:“黄时雨,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什么旧人山,什么岁月错乱,今日我没心思同你玩这些无聊把戏!” 只是,依旧不得回应。 身前地上。 不川面色苍白如纸,他五官生得极为端正,不输于落阳之流,若周斩之颜为顶,那么他们便是周斩之下那一梯队,至于云龙子,着实地板砖一个,端得一个人丑嘴毒,蔫坏蔫坏的。 他盯着李十五,嗓音有些发颤:“姓李的,是老子不计前嫌救了你,一路拖着你来到此地,你这是恩将仇报,不讲一点义气!” “是嘛!” 李十五掌心摊开,露出一颗红得摇曳之丹药,他含入嘴中,带起浑身‘忠义’之意如丝如缕弥漫:“你小子,又在污蔑我了!” “你自个儿瞧瞧,李某明明也很讲义气嘛!” 而后又是持刀挥下,不川见此一幕狂唤道:“我是黄时雨,真是黄时雨,你不能杀我!” 雨如瓢泼,依旧压不住那浓郁腥味。 至此,不川双腿全断,只剩半截身子。 他大口喘息,任由雨水倒灌口腔,嘴角一下一下抽颤着,他方才明明想说‘我是你娘’的,可话一出口,像是嘴瓢了一般,莫名其妙说成他只是听过一两遍的‘黄时雨’三字。 他望着李十五那一双瞳孔骰子,忽地苦涩笑了起来:“好啊,厉害啊,不愧是赌修,不愧是‘截运人’,截我运反而来压制于我,让老子缕缕嘴瓢,一说一个错。” 李十五踩住他肩膀,将他踩至身后水坑之中。 话声低沉的吓人:“他们都说我有病,说我得了神祟病,自疑身陷囹圄,人皆害我!” “可是只有我清楚,尔等本就是在害我,不可能错,也绝不可能错!” “至于假修,你知不知道,老子这一辈子,最讨厌就是‘假’这个字,师兄弟们都骗我,花二零也骗我,潜龙生也骗我,我所处的大爻之地也成了假……” “所以,给我死!” 第1168章 发泄 一语落下。 李十五双手持刀举过头顶,面上全然是那冷漠无情之意,对不川脖子做出一副挥砍之态。 偏偏就在此刻。 “咚!” 一道船舶靠岸时的撞响,清晰回荡在这一片天地之间,就连这漫天瓢泼雨声都压制不住,同时也清晰响彻在几人耳畔。 李十五宛若惊弓之鸟。 手上动作一顿,猛地回头,朝着斜侧方向盯去,只见那一片漆黑湖泊之上,不知何时,一艘约莫百丈、船体破烂的大船,就这么停在岸边。 “李富贵,住手!” 伏满仓终是看不下去,操起一把短刀便是站了出来,憨实眉眼之中,压根儿无丝毫惧意,唯有一种坦然面对。 李十五回看于他,凛声道:“你这破人,也敢持刀指向于我?” 伏满仓呸了一声:“有何不敢?” 他音色很粗,话声拔得很高,似要将此方天地之势也压了一头:“我叫伏满仓,我娘当初希望我‘有福满仓’,所以才起了这么一个名。” “我虽是个普通恶修,但是认死理!” “毕竟从小我娘就告诉我一个道理,世上最让人瞧不起的,便是见大人物胆怯,上大场面扭捏,遇强者畏缩,见优秀者自惭,看漂亮女子自卑。” “我娘还说,若是将岁月不断拉长,有财者不过富有一瞬,强大者不过厉害一时,这一桩桩事恰似微尘,所以……一定莫把自己的志气锁在这方寸之间。” 伏满仓猛吸一口气,瞪大双眼:“所以,老子惧你锋芒?” 瞬间,他踏起大步,持刀猛攻而来。 李十五默默看着这一幕,也不动作。 只待对方临近时,轻微侧身一避,柴刀顺势捅入其小腹之中,刀身没进去一半,却见伏满仓眼中凶性更甚一筹,依旧持刀不停挥砍。 贾咚西在一旁看地胆颤。 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好道友,快住手啊!这家伙浑得很,之前那冲天辫小娃出现时,他也这么拿刀砍了过去,就跟个二愣子似的!” 而仅此一言,李十五如遭雷击。 他抬起一脚将伏满仓踹飞三丈之远,额头上更是一根根青筋突起,嘶哑道:“老贾,你再说一次,真有娃娃?且那娃娃究竟怎么出现的?” 贾咚西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其实是……是你身子融化之后,又重新聚拢出来的,所以那娃娃,或许,应该,大概就是你!” 一时间,李十五就这般静默于雨中,场面死寂地可怕。 良久之后。 才见他神色晦涩,带着质疑,口中一声声自语着:“莫非这一切都是真的?岁月真的乱了,过去没有发生,而是移到了现在,而乾元子所对应着的过去,就是那个冲天辫恶娃娃。” “娃娃坟孕育出得是他,晨氏一族拜得也是他,不可思之地大慈悲寺,大颠倒术所施展的对象同样是他……” “既然如此,为何我依旧是这般模样?” “若是我同乾元子一直是一体三头,那岂不是说,现在对应着的应该还有一个‘我’,也就是说两个李十五,只是也不对啊……” “我依旧是我,种仙观依旧在,黑土也在,鸦爷也在,甚至赌之道生修为也在……” 李十五一声声说着,只觉得脑海之中万千思绪搅成乱麻,非但理不清,更搅得他头疼欲裂,宛若疯魔:“我是谁?乾元子又是谁?我怎么出现的?我为何出现?旧人山是真的还是道人山是真的?” 雨丝如针,扎得人脸皮发疼。 李十五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脖颈,那双眼却红得快要渗出血来,“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我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混在雨声里,又涩又哑,像破锣在泥水里摩擦,“过去移到现在?现在埋进未来?那我活在哪一天?!” 贾咚西吓得满脸肥肉乱颤:“好……好道友,你莫要吓我,咱还得回去见儿子呢!” 李十五无力坐在地上。 又是许久之后。 他才眼皮微颤了一下,似是简短发泄过后,又如曾经很多次那般,将一切全部强行压在心底,苦与悲自尝。 他望着雨中三人。 视线从不川身上划过,落在贾咚西身上,神色平静问道:“说说吧,我变成那娃娃之后,又发生何事?” “事……可多了!” “不急,慢慢说吧!” 李十五说罢,心念一动之间,种仙观由虚化实,只将他一人给笼罩,“咯吱儿”一声观门打开,只见他站在观中用火石点燃一盏壁灯,又从蛤蟆嘴中取出一截截干柴开始起火。 “进来吧,雨冷,湿气大,别遭那罪了!” “老李,这小破观当真不卖?八个功德钱,咱可是又涨价了!”,贾咚西乐呵走进。 伏满仓见这一幕。 将不川抱了起来,又拾起两条血淋淋人腿,同样进入种仙观中,他疑声道:“这莫非是祟宝?” 李十五点头:“嗯!” 贾咚西见状,从腰间掏出一个拇指大小陶瓷瓶来,对着不川笑得奸诈:“此乃肉果之血,三百个功德钱一小瓶,不道友可否有意啊?毕竟江湖救急,贾某保证不乱要你的!” 李十五冷眼看他:“说正事!” 贾咚西当即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不……不假,西域百亿之民,真是被你给弄死的,你让他们……谁是谁的儿?谁是谁的爹?你是谁的儿?你是谁的爹?” 第1169章 众生*天图 种仙观外,雨“滴答”落个不停,不见丝毫颓势,反而愈下愈烈。 种仙观内,一堆篝火“噼里啪啦”燃着,围坐着的四人皆神色深沉,明显互相提防与猜忌。 贾咚西口吻带顿道:“好……好道友,那么大杀孽,你抗得住?这换算成业报到底得多少啊!” 一旁,不川抱着自己一双断腿,额头痛得冒出薄薄一层汗珠,偏偏他口中一声声喃道:“不疼,不疼,不川不疼……” 果然扯谎之术下,他痛苦神色略有松缓。 而后语气忿忿道:“贾胖子,你可别乱放屁了,这李富贵……李十五弄死西域那么多百姓时,天地间不仅没有天罚降世,诛邪除恶之模样,偏偏还时不时一朵朵功德金莲落下,似是专门给他降下功德!” “合理?这合理?” “不川我话先放这儿,这他娘的该合理?” 李十五忽抬头而视,凝声道:“你是说杀了人后,还天降功德?” 不川浑身一颤,不敢与之对视,只是支支吾吾道:“嗯嗯,算……算你邪……算你厉害!” 与此同时。 贾咚西浑身脱了个溜光,正儿八经地溜光,大裤衩子都被脱下来了,他将衣物架在一旁烘烤,一边满脸堆笑道:“好道友,你这祟蛤蟆可真是个好东西,平日虽看似鸡肋,可遇到了如今这般‘凡人难’,其腹中能储物就显得弥足珍贵起来了。” 接着又是习惯性问了一句:“咱童叟无欺,三个功德钱可行?” 李十五侧目望他,略一皱眉。 其浑身有密密麻麻牙印,有的只是蹭破点皮,有的则深入血肉之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瘆人血痂。 偏偏他大大咧咧岔开双腿,铃铛与鸟儿,宛若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只剩下不到指甲盖长短,且还能在上面隐约瞧见留下的齿痕。 “你……,咱们何时有这般熟络?”,不川手指于他,又是口中默念:“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李十五瞟了一眼:“被嗦了?” 贾咚西则是双手合十,虔诚口念佛号:“南无十方三世一切佛,求求保佑包皮大师,一定给咱生个大胖儿子啊!” 李十五:“那女儿呢?” 贾咚西顿时死盯着他,反驳道:“那不可能,那些姑子们真很神奇的,说生儿就生儿,说生女就生女。” “若是你癖好独特,希望自己子嗣长得像隔壁王姓之人,也是可以与姑子们商量的,总之你想生个啥模样的,姑子肚子就能生出来。” “……” 李十五收回目光,默默用柴刀肆弄着柴火,说道:“你再讲一句姑子和儿子,老子让你儿子认云龙子做爹,信与不信?” “废话少讲,西域究竟发生何事?” 贾咚西喉咙艰难吞咽,话声低沉下来:“那西域判官,舌苔上长了个阴森老头儿,他们称自己为‘舌仙众’,且他们想将整个西域亿万百姓全部活生生吃了,说是增加自己仙力!” “然……然后,你,也就是那个娃娃出现了。” 李十五低声再问:“接着怎样了?” 贾咚西盯他一眼:“你……你手中是不是有一根红绳?这玩意儿被那娃儿拿了,他仅是看了一眼,似乎就猜到了这是个什么东西,然后大呼好玩。” 李十五略一沉默,他似是明白,接下来发生何事了。 贾咚西抹了把额心冷汗,继续道:“邪啊,太邪了,这同样是祟宝,偏偏落入那娃儿手中之后,宛若心想事成似的,想咋用就咋用。” “唉,真应了那一句老话:母亲是女儿的母亲,也是女儿的女儿,父亲的父亲还是父亲,一时间啊,乱葬岗都没这般乱。” 李十五面无表情:“这种关系只是表面,毕竟他们仅是睡了场觉,非真正诞生下子嗣,晨氏一族才是真正你口中所言地那般。” “不过仅是如此而已,能死那么多人?” 贾咚西直摇头:“那哪儿能呢!” “偏偏这娃儿脑子有包,跟生了大病似的,也不知咋想的,他抬头仅是望了天空一眼,然后以红绳为令,将整个西域之民的姻缘,同那冥冥之中的‘天’给绑定上了。” “且情到浓时,生出极致之情欲,欲望。” 贾咚西吸了一口大气,露出一副叹为观止之色,说道:“然后就出现了一幅旷世之奇景……众生日天图!” “……” 种仙观中,篝火忽地一盛,带起一颗颗火星子乱窜,不过转瞬即逝。 场面,足足寂静了十数个呼吸。 才听李十五缓缓开口道:“什么意思?听不太懂!” 贾咚西小心翼翼瞅他一眼,口中嘟囔道:“没别的意思,就字面意思!” “……” 贾咚西不停缓着气,眼神之中满是悻悻之色,“好道友,你应该是没亲眼见到那场面,众生皆露赤裸之相,口诵‘天儿’之名,其中男子无论老幼,皆仰‘天’而躺,挺立若松,耸不停也!” 李十五面色则是越来越黑:“男子此般,那女子呢?” 贾咚西又是艰难吞咽一口口水,声音更缓:“女子啊,那更叫不堪入目了,上至八十老太,下至懵懂幼童,皆在城中找出一个盆来,无盆者则是用碗代替,或盆或碗,其中皆盛满清水,放在没有屋檐和树荫遮挡之处,接着以碗中之水映‘天’,将‘天’的倒影于碗中映出来!” “而……而后对着那碗水,做观音势!” 李十五:“……” 他一个窝心脚踢了出去,使得贾咚西一个轱辘儿翻滚,大力撞在了身后观墙之上,口中怒道:“你他娘的,不用描述这般详细,老子可是那良善忠义之人,岂能听你如此之污言秽语?” “你再脏我耳,别怪我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贾咚西捂着胸口,似太过忌惮于他,只是拖着身子默默坐回原地,又带着些许委屈之意:“好道友,明明是你自个儿让详细说的!” “反正那一幕‘众生日天图’,实在太过之震撼,咱怕是一辈子也难以忘怀了,哪怕那传闻之中日月星官同现,估计也比不上如此一幕给我震撼来得如此之大!” 李十五呵呵笑道:“好说,若忘不掉,便是纹自己脸上!” 贾咚西当即脖子一缩:“算……那还是算了!” 第1170章 仙家 种仙观中,暖意阵阵,与观外瓢泼之雨俨然两处天地。 贾咚西烤着火,油腻肥脸被烤得通红,又继续道:“反正在众生日天图之后,那冲天辫娃儿就站在一旁,拍着手一直笑,不停地笑,笑声越笑越尖,越笑越亮,也笑得愈发让人毛骨悚然。” “口里不停地说好玩儿,真好玩儿……” 贾咚西顿了顿,往火里添了块柴,带起火星噼啪一跳。 又道了一句:“可我总觉得,那笑声之中半点悲戚也无,甚至连一丝儿人味都是瞧不见。” “唉!” 他轻声叹息了一声。 “在那之后,就惨了!” “‘天’怒也,本是朗朗白日,骤然黑得如同泼墨,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随即数不清天雷从天而落,似带着灭世之威,将整个西域数不清百姓扬得灰都不剩,甚至整个西域都彻底沦为一片死寂之绝地,大地焦黑不知多少万里。” “而那个长在舌苔上的老头儿,也就这么成了灰灰,一丝浪都不曾掀起。” “冲天辫那娃儿还在笑,笑声更尖更细,像针直往人骨头缝里扎。他不躲不闪,就站在那片哀嚎里,拍手,蹦跳,嘴里依旧是那两句:好玩儿,真好玩儿……” 此刻。 不川也补充道:“咱们三儿见这一幕,腿真的被吓软了,正儿八经地腿软,似凡人仰见深渊之巨兽般,脚步像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动。” “幸亏我休假,以扯谎之术施在咱们三儿身上,称一切皆是错觉,一切并非真实,然后才仓惶逃窜!” “而那娃娃就咧着一嘴尖牙,手中提着一根红绳追我们,说带上他一起,且他明明是彻头彻尾凡人,偏偏就是跟个鬼似的,咱们躲不开,避不过,也……逃不掉!” 听着这一长串解释,李十五倒是将因果弄了个透彻。 却依旧不解问:“你们三人没日天?没被雷劈?” 不川摇头:“这倒是不曾,那娃娃对我等三人说了句莫名其妙之话,说我们三人的乐子……可比‘日天’二字大得多了。” 雨在观外砸得更凶,仿佛要把整座种仙观都吞进去。 火堆里的柴“噼啪”一响,火星溅起,又倏地灭了,观中暖意犹在,可围坐着的几人,都莫名觉得遍体生寒。 不川抱着短腿,盯着火焰道:“我们逃了个几天几夜,然后就看到你宛若蜡烛般融了,又开始缓缓血肉重聚变成你此刻模样,与此同时,北境判官带着漫天追兵,也追了上来!” “我一想,咱们好歹认识一场,一同从那西域中活了出来,自然不能丢下你不管,毕竟人得讲义气,这是畜牲都明白的道理。” 这时。 一直沉默不言的伏满仓终是开口,直率而言道:“你又在扯谎了,你明明说得是‘此子邪性,能救我等一命就能救第二命,所以必须将他带着,若他再化作那诡异娃娃,北域判官之流根本无惧!’” 不川呵呵一笑,一声不吭起来。 贾咚西则打着圆场:“总之没过多久,老李你就醒了过来,咱们也逃到这处黑湖旁!” “整个过程,大概就是如此了。” 李十五依旧带着疑问:“用红绳,真能将普通凡人的姻缘与‘天’绑定?这事儿我从前根本没敢想过,所以得弄个清楚,或许之后用得上。” 不川闻声若有所思,给出解释道:“天也,孕育众生之母,在祂那里任何皆是合理,祂不会干预凡人之喜乐,因为一切皆属于天道。” “只……只是,这一次似乎玩儿地太过头了一些。” 他抬头盯着李十五,终是忍不住一问:“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与那娃娃本是一人?还是两人?” 李十五见此,从怀中默默掏出一根红绳出来,直视于他:“区区假修,李某看你是想日天啊!” 瞬间,不川如坐针毡。 又过了几息。 才见李十五手上动作收敛,又问:“你们三个,为何带我逃至这黑湖旁?我瞅那北境判官,都不敢继续再追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 贾咚西叹了一声道:“咱们三儿咋知道逃哪儿啊,是被那娃娃撵了几天几夜,硬生生撵到此地的。” “既然此地暂时无恙,咱们干脆在这儿多待上一阵子,等这次‘凡人难’结束,修为恢复之后再作打算不迟。” “好……好道友,你那蛤蟆肚子之中,应该常备有一些吃食吧,赶紧来点酒肉,这几日咱都得饿瘦了!” 李十五:“九九九功德钱,我给你摆上一席,不议价。” “不……不饿了!” “既然不饿,我再问你们一事!”,李十五将目光落在不川,伏满仓之上,“如今人山究竟怎么了,那两位判官又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此之一言后。 只听得不川幽幽而语道:“我观两位言行,只言片语间便是猜测你们非像我人山之民,不会是无量祟海之中异族夺舍我人族之躯,潜伏而来的吧。” “毕竟李道友,生有十腿。” “不过我得说一句,两位大可不必。” “人族立族久矣,于无数种族之中脱颖而出,占山一座,只是有那天大气量,无论你何等异族,只要敢来,我人山便开门纳你,不追不问,不杀不逐。” “毕竟咱们人啊。” “心大,路才宽;骨硬,腰不弯。” “所以两位,赶紧现出原型吧!” 不川眼神凝重,语气带着那铮铮铁骨之意,却听贾咚西道了一句:“不道友,你敢说自己说这话时,没用上‘装腔’之法?且装得是人族先贤之腔。” “一……一点儿!” 不川尬笑了两声,也不再继续深究于此,怕真地会没命。 只是道:“如今的人山,诡,太诡了。” 他眼神之中,莫名多了些许惊悚恐惧之意,接着开口道:“我也说不清到底多久之前,人山忽地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多了很多所谓的‘仙家’。” “他们,似都在求一个仙位!” 第1171章 仚 “求一个,仙位?” 李十五目光忽地狠凝,带起一股子说不出的凶煞之意,“求什么仙位,给老子说清楚了!” 火苗猛蹿。 观中三人皆一个哆嗦。 不川苦着个脸,连忙解释道:“说不清,真说不清啊!” 忽地,他好似记起来了什么。 猛声而道:“不对,好像不对!” 李十五皱起眉来:“不对?到底什么不对?” 不川赶紧开口:“那些个诡异存在,不是称自己为仙,他们称呼自己为……仚,他们是仚家,而不是仙家。” 他害怕李十五听不懂。 伸手从火堆中取了一根烧了一半的干柴出来,将上面明火吹熄,接着以双手撑地方式走到一旁,以木炭笔在墙上写了两个字。 一个‘仙’,一个‘仚’。 “赶紧看清楚了,我刚刚可是说得第二个‘仚’字,他们称自己为‘仚家’,而不是另一个‘仙家’。” 不川之话极为拗口。 偏偏李十五和贾咚西瞅着那一个漆黑‘仚’字,后背凭白无故开始发凉,只觉得一种毛骨悚然之意直冲天灵而去。 那熟悉的‘仙’字仅是略微一变形,那种极为不适之感,让他们近乎呼吸凝滞,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人与山并立,为仙!” “人在山之上,为仚!” 李十五口中轻喃着,只觉得哪哪都怪,说不上来地怪,可渐渐,他又对这个‘仚’字,露出一种近乎痴迷之色,“仚,也是仙吗?” 不川再次挪到篝火旁来。 说道:“那些玩意儿,说自己是‘仚家’,说他们要成‘仚’,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反正诡地很。” “而北境和西境两位判官,估摸着就被两位仚家占了身子,一位称为‘舌众仚’,另一位称自己为‘百面佛’,也不知他们寻地仚位究竟是啥……” 贾咚西李十五对视一眼。 有关于仚,有关于仚家,这个字眼,他们在道人山时从未听说过,甚至不见有一丝一毫之记载。 一时之间。 几人沉默不语,唯有篝火噼里啪啦燃烧之声。 良久之后。 李十五直接开口:“我说自己,从后世而来,你信吗?” 贾咚西直接打断道:“老李你错了,咱们可不是从后世而来,而是一三四五二六,咱们虽是‘五’,却活在了‘二’的前头,可按道理讲,‘二’依旧应该在‘五’前头。” 他满脸堆笑道:“所以不川啊,我俩活在你俩前头,你俩也活在我俩前头,所以咱们到底谁是前头,谁又是后头呢?” “等等,头晕!”,不川揉了揉额心,“让我捋一捋先,一三四五二六,你们活在‘五’,我活在‘二’,而你们活完了‘五’后,又活到我这个‘二’了,是这个意思?” 贾咚西嘿嘿一笑:“咱这么说,你信吗?” 却是不知为何。 不川整个人精气神猛地一卸,浑身弥漫着一种说不出地颓丧,无可奈何之意。 “不……不川!你咋了?”,贾咚西赶紧相问。 只见不川缓缓抬起头来,火光映照之下,他本就俊美五官此刻更加苍白,口吻尤为低沉道:“若你方才说得是真的,结合现在情形,也就是说,‘五’上根本没有我是吧!” “换句话说,我在‘二’中死了。” 贾咚西面上表情一僵,而后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信了,这般荒诞且无稽之谈之鬼话,你居然还信了。” “亏你还是一个假修,论这胡说八道本事,还是咱们这些奸商……,咳咳,还是咱这种童叟无欺之商人比较擅长啊。” 另一边。 伏满仓揉了揉自己后脑勺,忽地插了一句嘴:“你们刚刚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二啊五啊,为何我每个字都是听得懂,可和在一起后,一句话也听不明白了呢?” 三人眼角皆微微抽了抽,根本懒得搭理。 贾咚西伸手在不川眼前晃了晃:“老川啊,你不会真信了吧?” 不川冷冷盯他一眼:“体肥若猪,脏老子眼!” 贾咚西干笑了几声:“其实咱原先挺瘦的,只是做买卖嘛,若脸上挂不了几两肉,脸太廋后,别人会觉得你阴险狡诈。可若是长得胖了,就会觉得你莫名亲近,下意识觉得你是个实在人,毕竟心宽体胖嘛。” “这啊,都是学问。” “功德钱,真不好挣得。” 此刻。 不川露出一副若有所思之色:“其实,若是你方才所言是真,或许有一类人不会受岁月混乱而扰,那便是传闻之中的传道者生灵,他们将自己修‘没’了,同时将自己彻底摘除。” “唉,我也说不清,高修的事儿,咱们这种下下下下下修可是管不了。” 贾咚西则后知后觉道:“老川啊,你方才那副模样,不会又是扯谎装出来,故意套咱们话的吧?” 不川微笑而视,不置可否。 而李十五,则是盯着墙上那个‘仚’字一直出神,同时下意识开口道:“浊狱,可在?” 不川:“浊狱是啥?” 就在这时。 又是惊变生。 种仙观外,忽地传来一道道急促敲门之声,“咚咚咚”响个不停,听得人莫名心头一紧,同时一道道异常熟悉人声,它们混杂在一起,同时在观外响起。 “开门,开门,快开门!” “乾元子,白晞,黄时雨,爻帝爻后,听烛,落阳,白晞好多好多镜像,镜渊,太子,衡天君……,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第1172章 黑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种仙观外,各种嘈杂人声混合着敲门之声,如同催命似的,急雨般砸在木门之上,一声声响个不停。 “开门,你快开门啊,咱们是好多好多白晞,咱们都是本体,哈哈哈哈……哈哈哈,咱们都是本体。” “徒儿,我是乾元子,为师如今已经成仙了,为师现在是来接引你成仙的。”,破碎的沙哑声里带着种非人的狂喜,接着道:“为师真是带你成仙的,真的,真的,可不骗你!” “还有啊,别信这些白皮子的,他们不过是为师成仙之后蜕下的空壳,是一张张人皮,想喝你血,吞你肉呢,你一定得信为师啊!” 接着,一道同李十五一模一样的男声响起,带起凄厉哭音:“爹,爹啊,孩儿来认祖归宗来了,娘她对我不好,她要改嫁了,她要给我找后爹!” 而后。 一道幽怨女声起,似是那黄姓女子:“屋子里的,你个没良心的,整日里都是同一些男子厮混,咱们女儿家掘你家祖坟了是吧,这般不受你待见?” “还是说,你肾没了之后彻底萎了,不爱美色,反而沉迷于男色?” 再之后。 一道浓浓叹息声响起:“李十五,我是潜龙生,我是来带你成仙的,是人在山之上的那个‘仚’,非是人与山并立那个仙,两者根本不一样的,本质也是不同,你可不能轻易混淆了。” “还有你记住了,一定得先做‘仚’,再做其它。” “李十五,你一定得成仚,要成仚啊!” 此声一结束。 乾元子之声再次响起:“徒儿啊,你看看这个‘仚’字,长不长得像一个小房子,长不长得像咱们种仙观啊?” “哈哈哈,为师可啥都没说,你可不能乱猜乱想啊,一定不能……” 人声太多,敲门声太密。 还有指甲刮擦着门板,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抓挠声。 种仙观中。 篝火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开始左摇右晃,带起一颗颗火星子不停乱蹿。 其中四人只觉得如坐针毡,天灵盖上一阵凉意嗖嗖的。 “李……李十五,他们可是来找你,你……你赶紧出去!”,不川面色发白,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两条断腿,“咱们一路都没丢下你,你此刻可得讲义气!” “义气?”,李十五死死盯着门外,神色莫名道:“老子明明叫五十李,鬼晓得观外那些玩意儿找得是谁?要去你自己出去!” 话虽如此,心中却是计较万千。 种仙观?仚?先成仚? “老……老李,救我!”,贾咚西眼中满是骇然之色,取出百分之一个功德钱,只比牙缝大上那么一些的一块,拼命往李十五手中塞去,“包皮大师怀了,咱还得回去伺候她做月子呢……” 与此同时。 伏满仓摸出一把短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脚将门推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砍,口中怒喝:“天地生我本无惧,岂向苍茫跪鬼神?老子砍,砍,砍啊……” 观中三人屏息凝神,抬头死死盯着这一幕。 然后诡异是,观外居然空空如也,且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有无边雨幕不断砸落大地,带起“噼啪”水珠溅射之声。 “没人啊!”,伏满仓长舒了一口气,回头间嘴上咧着笑,“方才应该是某种祟妖,路过时随便挑逗咱们一下,见咱们不是好欺负的,觉得自讨没趣,可能就自行离开了!” 偏偏下一瞬。 一颗浮肿,扭曲,却比正常人大上三四倍的脑袋忽地出去,张开一张裂到耳根的巨口,直接将伏满仓整颗脑袋含了进去。 不是咬,不是撕,像是软腻腻地裹住,吞一颗剥了皮的软柿子似的。 接着。 观外黑暗之中,密密麻麻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们不是从远处走来,而是仿佛从泥水里、从雨幕中、从虚空里,一寸寸挤出来的。 这一道道身影里十五皆是熟悉无比,唯有他们的一双双眼睛,似一种没有眼白的纯黑之色,就般矗立雨中,盯着观中几人发笑。 “各……各位前辈,你们究竟是何人?”,李十五起身行了一礼,尽量使得自己举止得体,不露一丝慌乱之色。 “开……船……了!” 一道道音色不同,却是异常整齐的人声响起,这一位位既熟悉又诡异存在,皆是咧嘴在笑,然后齐刷刷回头望着停靠在湖畔的那一条大船。 “请……你……们……上……船!” “呜呜呜呜……”,伏满仓依旧被含着脑袋,哪怕四肢竭力挣扎都是无用,只能发出一声声低沉呜咽声。 不川面色愈发苍白,已没有丝毫血色,艰难开口道:“李……李十五上船,咱们就上,绝不含糊,就是如此讲义气。” 至于贾咚西,则是手忙脚乱朝身上套着衣物,方才光溜溜地他,可是被看了个精光,甚至他清晰看到观外那一位位,对着他胯下深深望了几眼。 “是……是,咱也跟着老李!” “他是咱好道友,还当了一次光阴贼,以赌修之法赢了咱们三儿寿元,如今只能活三年了,他一日没将咱们寿元还回来,就得必须跟着他。” 贾咚西恭敬行了一礼:“叫咱小贾就成,‘童叟无欺’是咱的脊梁骨,‘从不售假’是咱座右铭,咱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他面上腆着笑,心中自是同样毛骨悚然。 可毕竟是商人,所谓商者风范,那就得笑,往死了笑,你垮着个脸,那还做屁地生意。 与此同时。 种仙观随之隐去。 天地间那种阴冷之意顿时袭来,加之遮风冷雨不断,让几人齐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位,上船啊?” 一道呵斥之声响起,只是其源头却是李十五,他不知何时间,双眸同样化作一片漆黑之色,正同那一位位诡异存在站在一起,嘴角咧着笑。 又道:“赶紧上船啊,磨蹭什么?” “老……老李……,你眼睛咋变色的?” 贾咚西瞪大了眼,这才看清,李十五两颗眼珠子,不止是瞳孔,而是整个眼睛化作了一枚漆黑骰子,凭空添起几分诡谲妖邪之意。 第1173章 经之血 “几位,还磨蹭是吧,莫非要让李某请你不成?”,李十五话声一厉,手中一根红绳扬起,“还是说,你们当真是想日天了?” “你……你……”,不川神色带怒。 贾咚西则依旧满脸堆笑,埋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莫多怪,莫称奇,老李素来都是这般,跑路拿不拿手说不准,可论起投敌来他保证第一个,毕竟咱之前和他打交道多了。” 也是这时。 那一位位存在开始起身动了起来,伏满仓终于从那大脑袋之中挣脱了出来,满脸都是那粘稠腥臭液体,闻之让人作呕。 就这般。 李十五等四人。 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那条百丈大船而去,天穹之中忽有一道道银白雷霆划过,雷光映照之下,漫天雨幕之中,更衬得那条古船宛若从九幽深海里浮上来的棺。 就是不知,其中埋得是谁。 脚步渐渐加快,李十五等人,终是来到那条船跟前。 抬头望去,船身约莫百丈,船高约莫十丈。 船身覆着厚厚暗绿苔痕,缝隙间渗着黏腻黑水,就这般静立于雨中,连半点晃动都无,透着死一般的沉寂。 “上……船!” 催促之声又是响起。 李十五等人依旧默不作声,唯有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起来,终是上了这一条……似不祥之古船。 “徒儿,为师这就带你成仚去,是‘仚’不是‘仙’,咱们成仚!”,‘乾元子’瞳孔漆黑无比,咧着几根摇摇欲坠黄牙,伸手轻轻在李十五脸上抚过。 ‘十五道君’跟着唤了一声:“爹,可得把娘守好了,你也不想儿子改姓吧!” 至于那‘黄时雨’,只是狠狠剜了李十五一眼,便是朝着大船深处而去,渐渐消失在甲板之上,其他身影则同样跟着退了回去。 一时间。 仅有李十五四人,屹立船头,淋着冷雨。 “这船,还能下吗?” 不川依旧以双臂勉强支撑起自己身体,此刻他看到,这古船已是缓缓动了起来,就是不知开往何处了。 “既来之,则安之!” 李十五话音一落,却是转身之间,猛地来了个三连踹,将三人给踢下船去,同时朝着古船深处急声吼道:“各位前辈赶紧出来一观,此三子不服教诲,他们居然想逃!” “晚辈方才,不过是被不川以假修之法迷了心神……” 只是话未讲完。 被踢下船的三人,已被一股凭空涌现之力给拖着,重新回到了甲板之上,眸中皆已有怒。 不过除了伏满仓外,另外两人皆隐而不发,哪怕火大也憋着,真不敢撕破脸明面招惹。 “无事了!”,李十五漠然点头,“方才不过想着救你们一次,可惜无用,那就怪不得我了。” 此刻。 贾咚西从怀里又掏出那拇指盖小瓷瓶,又从衣服夹层之中掏出一份契来,只是上面契文皆是金色,更是字迹淋雨而晕开,显然非是凡物。 “老川,如今咱们可是一根绳上蚂蚱,多一份力自然多一份自保的可能,咱先帮你把腿接上。” “至于咱手中这血,是肉果儿的,而每一位肉果,都是被必修断了四根死线的,你同是道生之修,这血多珍贵自不用我说。” 贾咚西神色很是凝重:“此血,八八八个功德钱,咱晓得你可能暂时拿不出,所以把这契签了,今后有再给!” 不川抬头,与那一张肥腻胖脸对视着。 雨水顺着他发丝不断滑落,更衬得他此刻凄凉无比,他深吸口气,终是咬牙一声:“契来!” “好嘞,你用自己血落下名讳就成,字难看些无所谓,咱不讲究这些!”,贾咚西赶紧递上,眼神紧盯着,似心眼百出。 片刻之后。 不川双腿已然接好,他直起身来,除了觉得断口处隐约有种撕裂之痛外,已是行走无碍。 李十五瞅着这一幕幕发生,忍不住问了一句,“老贾,你这肉果之血从何处取来的?” 贾咚西笑得双眼眯成一道缝儿,回他道:“浊狱之中,有九个大狱,每个大狱分为九个小狱,所以有八十一位镇狱官,你好像就是其中一位。” “还有啊,咱老早就晓得你们这些镇狱官得了机缘,成了那肉果之身?” 李十五皱起眉:“血,取自于他们?” 贾咚西连忙摇头:“老李,咱不坏的,还记得我曾经遇到一丹师,他炼制出了一种废丹,服丹之后口鼻间有金色流出,化作一金甲神人抡大锤,砸你脑门。” “咱当时眼馋这玩意儿不行,依旧没抢,而是蹲了那家伙几年,捡得他含怒之下丢了的丹。” 李十五眸光一凝:“莫要墨迹!” 贾咚西语速加快几分:“对于女修而言,纵有辟谷之能,尚存月信之扰。此乃坤道修真必经之关,非神通可避,唯静候数日,待浊去清生,再行吐纳之功。” 李十五:“说人话!” 贾咚西瞅了不川一眼,默默退远了些,嘟囔着说:“咱意思是,女修也得来月事,此为‘红潮’,且避无可避。” “所……所以,咱就蹲了那些镇狱官女修好几个月,偷偷摸摸,捡了她们所弃下的月事血布。” 贾咚西轻叹一声:“其实她们大多,都是直接事后将这布给一把火烧了,只有一位镇狱官特殊一些,她之处理方式是在一棵树下给埋了,后被我逮着机会重掘了出来!” “……” 不川闻言,顿时怒火喷薄而涌。 咬牙狠声道:“杂种,你居然敢以女修潮血辱我,且那么一点……居然近一千个功德钱!” 贾咚西则回:“其实吧,这也不算辱你,毕竟那潮血不纯,事先就已经被咱稀释了好几次了,放心吧,反正能救你急就行,且这一次咱可是真的童叟无欺!” “……” “老子弄死你!”,不川眸中宛若充血,浑身假之道生之力瞬间汹涌而出,以扯谎之术不停念道:“贾咚西,你已身死,你已身死,莫要留在人间,早日轮回投胎吧!” 第1174章 蛇 夜愈黑,雨愈发大了起来。 贾咚西果然面露魔怔之色,且面上带起一种死人才有的枯槁之意,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不川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其实说谎,真能杀人的!” “世间林林总总,多少人因谎言含冤而死,又多少人因谎言奋不顾身,或因一个谎言郁结而终……” “我既然是假修,为何要说真话?” 可是这时。 只见贾咚西浑身打了一个冷颤,猛地惊醒,显然从扯谎之术中挣脱了出来,而他下巴之上,则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血色牙印。 李十五瞟了一眼:“呵,这是嗦你鸟的玩意儿又来了?” 贾咚西破天荒深埋着头,一声不吭。 倒是符满仓皱着眉,语气带着怒意:“这都啥时候了,你们还这般勾心斗角,互相算计,非得走进那必死之局才肯罢休?你们......究竟懂不懂轻重?” 至于李十五,已是不再搭理。 默默在朝着古船深处而去,那里是船仓所在,甚至还隐约可见有灯火摇曳,他得瞅瞅去。 然而沿途之中。 他清晰瞥见,身下木质甲板之上,有一道道好似用指甲盖划出来的字迹,笔划晦涩,断断续续,却给人种说不出的疯谲之意。 “世上,根本就没有人……” “人,其实并不是人,是……” 李十五一声声念着,过往之事随之涌上心头,他记得不可思之地大慈悲寺中,那些院墙之上,同样写有类似的疯癫说辞。 “呵,不过疯言疯语,也想乱我心神?反正老子本就不是人,还怕这些!” 他眼角带着嗤笑,实则却是他心中所压之事太多太多,已由不得他一事一事来仔细推敲琢磨,又或是……其实他早已认命,且心中唯想一事,全都给我死。 小片刻之后。 李十五已靠近古船中心,这里有两排并列着的小木屋,上搭建一个‘人’字形的木棚子,棚上盖有灰黑瓦片,似是用来疏散雨水且防漏。 他寻了一处空屋,默默走了进去。 因果红绳一直被他缠在手腕上,纸爷藏在他道袍之下,手上捏了一坨从娃娃坟女尸脸上刮下的胭脂,其余种种自不胜列举。 “仚,仚,仚是什么?” 李十五闻着霉味儿,将屋中桌子上一根残烛点燃,当光晕流淌开来之后,他心中猛地一个咯噔。 只见两条肉色人腿,正不停扭动着,这两条人腿约莫三丈来长,似两条肉色巨蟒般缠绕在一起,它们感知到灯光亮起之后,似蛇一般弯弯曲曲眨眼之间逃窜了出去。 此刻。 不川三人同样跟了进来。 且同样心中惊悚,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人腿,当以这么一种诡异姿态呈现在他们眼中时,那种恐怖之感简直无与伦比。 “将门关上!”,李十五道。 “好……好嘞!”,贾咚西将门给掩上。 一时之间,四人围着一四方木桌,默默落座下来,谁也不曾开口,似都在回味方才一幕。 良久之后。 李十五手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打量这处房间,见一切陈设倒还算正常,不禁松了口长气。 口中低喃道:“船上同黄时雨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儿究竟是啥?又为何邀我上船?” 不川则是压低声道:“几位,你们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古船本身就是个仚家。” “毕竟如今人山跟得了大病似的,到处都是所谓的仚家,他们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能被人主动供奉,许多山官大人估摸着早已身陷其中了吧。” 胖婴:“你的意思是,咱们也能成仚?” 不川点头:“能成,不过我不成。” “假修一脉已是浩瀚宛若烟海,哪有那心思再分心于其它?” 贾咚西突然黑脸:“老川啊,之前你签得那一份血契,不会是用别人之血签下得吧?” 不川呵笑道:“就咱们四人,我何处找血去?” “你毕竟是假修,这可不一定。” “呵,不某不与畜牲辩!” “给老子住嘴!” 李十五手掌重重扣桌,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先是一个‘彁’字,之后又来一个‘仚’字,他只觉得这世间愈发诡变起来,也愈发复杂难言。 “老贾,你出去问问,咱们上船来究竟去何处?” “我……我?”,贾咚西艰难点了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似去寻引导他们登船那些身影去了。 “这杂毛,倒是晓得些轻重!”,不川对此倒是极为满意。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肉身,再起宛若桌上点燃着的这根红烛一般,一点点融化开来,两颗眼珠子也从眼眶掉在了鼻梁位置,只是在他视线之中,眼前这一切,又开始变成那一团团漆黑无序,且扭曲的线条。 …… 待到眼前彻底清晰。 等他看清自己周遭之后,才发觉自己,此刻竟然回到了周斩城中,正站在司命官府邸之前。 他抬眼望去。 偌大一座司命府,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洞开,两排红灯笼从门檐一直垂到阶下,映得整条长街都暖红如血,门楣上悬着烫金大喜字,笔锋浓艳,艳得几乎要滴下油来。 府邸鼓乐之声隐隐传来,却不欢腾,反倒沉缓肃穆,如祭如奠。 李十五见这一幕,目光阴沉如水,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却是忽然之间。 十五道君一袭白衣不染尘,缓缓自他身后出现,口中带着一抹愁苦之色,“李十五,时雨终于被我写活了过来。” “只是她今日,要同我那死去的师父乾元子配阴婚!!!” 第1175章 李十五,善 “黄时雨?乾元子?冥婚?” 司命府邸之前,李十五微微歪着头,死死盯着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面寒若冰。 周遭一阵风起,拂动枯黄落叶漫天而扬。 某道君眼睑有些微微泛红,口吻更是轻不可闻:“是,确实是冥婚不假!” 李十五面色越来越黑,他不断打量周遭,反复确认自己的确不在那条诡异古船之上,而后冷笑一声道:“什么乱七八糟,什么莫名其妙!” “黄皮子居然会去配阴婚?还是和乾元子?你当老子傻?” 他又是喝问道:“我再问你一事,这里是道人山,还是旧人山啊?” 某道君一怔,而后不解望着他:“道人种山已成,如今自然是道人山,你为何……还是这般迷迷糊糊,经常说一些莫名奇妙之语?” 天色,渐渐暗沉。 李十五从拇指眼珠中扣出花旦刀来,“砰”一声,凶神恶煞般将司命府邸大门给一脚踹开,提刀便是直直闯了进去。 府中到处扫得一尘不染,且有红毯铺地,一直延入深处,明明是大婚喜景,却静得诡异,只闻衣袂轻响,不见半分笑闹,一眼望去,满堂红火,竟像是一场为死人操办之盛礼。 “究竟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害我?” 李十五脚踏红毯,一路横冲直撞,来到一座大堂之中,见一位嫁衣如火女子,正独自跪坐于堂前,周遭一根根红烛摇曳,衬得她背影说不出的孤寂。 忽地。 女子回头,果真是那黄时雨。 她眼角似有泪痕未干,笑声多了几分牵强道:“十五,你来了。” 仅此一声,李十五浑身没来由鸡皮疙瘩狂起,非是恐惧,而是……:“黄姑……姑娘,李某管你究竟是谁,麻烦你换个称呼可好?听得我有些难受!” 在黄时雨旁边不远处,还停了一口黑棺。 棺盖半揭,其中是一具近乎干尸的老者骸骨,似早已死去多时,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乾元子。 这时,某道君自身后缓缓跟了上来。 他长叹一声道:“一切皆是命,咱们走吧,还是莫要打搅他们了,毕竟冥婚非那寻常喜事,如此安静就好。” 见这一切,李十五反倒是眼神平和起来。 他道:“你们到底是谁?又到底图什么?还是直说为好,李某不想费那些心神来周旋了。” 他说完,便是就地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或望望天,或盯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出神,不再吭声,不再搭腔。 “……” 见此一幕。 黄时雨,十五道君脸上,甚至是棺材之中乾元子那一具尸体,竟是诡异的浮现出一种无言以对之色,似是在说……这对吗?这还是那个李十五吗? 夜色越来越深,堂中红烛已是燃烧过半。 “不说是吧!” 李十五站起身来,不再去看那两人,转身默默朝着司命府邸之外而去,渐渐连个背影也无。 周斩城中。 依旧是他熟悉的那般模样,道奴,旧,人人脑后闻有阴阳鬼面,且一路上有不少人朝他问好。 如一半大小子凑了上来,乐呵笑着道:“李道吏,好久不见啊,吃了没?” “还没呢!”,李十五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瓜子,又补充一句,“不过我挺喜欢吃饭的,从前跟着师父在荒山野岭中寻仙,什么都吃,给啥吃啥,其实……那死人之肉也是吃过的,不然脚下没力啊。” 他笑了笑,却是头一次笑得这般苦涩:“那个时候,我是真没办法,每日从日出走到日落,无论天时如何,大雨或是烈日,一走便是一整天,中途根本不带休整的,只天黑时吃一顿晚饭,或是清晨简单垫吧一下。” “倒是我耳上挂着的青铜蛤蟆,一天到晚吃着白面馒头,还是蘸了人血的,我们师兄弟眼馋地不行,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嘴皮上裂开的嘴皮扯下,放口里嚼吧嚼吧。” “脚上还带着镣铐,也不准穿鞋,遇烈日不能避,遇冰雹不能躲,现在想想,这些日子似乎也并没有过去几年,偏偏恍若隔世一般。” 在他身前。 那半大小子抬头望他,却是愈发急切道:“道吏老爷,您吃了没?我就问您究竟吃了没?” 李十五摇头:“真没吃,没那胃口。” 半大小子忽地面色垮了下来,笑比哭还难看,说道:“可是老爷,您现在明明该砍了我啊。” “毕竟按您说法,‘您吃了没?’可是黑话,是判断一个人修为究竟能不能辟谷用的,所以我说这话是在图谋害你,而你就该拔刀出来砍我。” 李十五敲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你小子,真病得不轻是吧,这好端端的我砍你作甚?” “呼……呼呼……” 耳畔风声阵阵,不觉寒意,倒觉几分暖意,他转身默默离去,倒是身后那小子又是不停唤他道:“老爷,吃了没?究竟吃了没?” 继续走过一条长街,李十五看到一处馄饨摊子,很是粗糙简陋,且锅碗瓢盆上满是黑垢。 摊主妇人见李十五,忙不停解释:“道……道吏老爷,我这馄饨是卖给道奴吃的,馄饨皮也不是白面擀的,是混了稻子壳的,怕您剌嘴。” “给我来一碗吧,碰巧方才别人问我吃了没。” “啥?您真要?” “嗯!”,李十五点头,见没有桌椅板凳,就随意在一旁台阶上蹲了下来,跟个街头闲汉似的。 却听妇人忽地拔高了声:“老爷,你为何不砍我?” “我这锅上黑垢,明明是为了杀你而特意淬地毒,你应该砍了我脑袋,剥了我人皮,将我一寸寸刮了才对啊,毕竟你经常干这事……” “你有病不成?”,李十五皱眉望她,又朝她丢出一块碎金,声音很轻:“有垢无垢,我无所谓的,皆可下咽。” 妇人口里骂骂唧唧,一边下着馄饨,一边骂李十五是个妖孽,是那假冒之货色,哪怕是真的,那也丢失了本心。 李十五却也不恼,只是接过碗来,慢条斯理吃着,吃了一会儿,又举起花旦刀将自己腹部给剖开,将吃下的馄饨给一一取了出来,毕竟他真没胃,吃进去尝个味儿就行。 “谢了!” 他起身朝着妇人点头致意,正准备离去之时,却见那一袭嫁衣如火女子,于夜色朦胧之中,一步一步摇曳而来,脚步很轻,笑容很轻。 语气,更轻。 “李十五,你为何……同之前不一样了?” 第1176章 城中,双人行 李十五直直望她道:“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黄时雨笑着回道:“你的那些歪理邪说,那些胡说八道呢?你明明那般凶神恶煞,偏偏此刻至善若佛,这样的你,小女子倒是真头一次见。” 李十五听这话,瞬间冷下脸来,眸中一道道杀意不断翻涌而出:“黄皮子,果然是你在作祟!” 黄时雨笑意加深:“莫动怒,八成生非笔之力,你抗得住吗?” 她指尖一根宛若透明之笔流转而出,声音轻似柳絮道:“所以劳烦你,再说一句。” “……” 瞬间。 李十五眼中之怒宛若冰雪消融,眉眼间转而全是堆满之笑意,俯身作揖,目光低垂,语气温和:“山野粗人,不谙礼数,望姑娘莫要见怪。” 长街之上,又是风起。 年轻男子俯身于檐下行礼,女子嫁衣如火于街道中央笑望,画面好似定格一般。 足足十数息过后。 才听黄时雨道:“可否,陪小女子随便走走?” 李十五依旧垂身一礼:“姑娘相邀,在下求之不得。” 却见黄时雨无奈扶额:“别作怪了,还是将你本性释放出来吧,你如此,我反倒是怕了。” “……” “呃,姑娘宛若天上人,在下人间糊涂汉,不敢不敬,不敢妄念。” “李十五,真来劲了是吧?” “黄皮子,老子******” “???” 几番拉扯之后。 李十五眸中不见丝毫喜怒,于周斩城中慢行,黄时雨依旧穿着那么一身红嫁衣,相伴于右,同步而行。 笑问道:“你脑子没病了?” “以你本来性子,可是早该拔刀砍人了,走一路砍一路才对,至少那问你吃了没的少年和那馄饨摊主,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李十五目不斜视,唯有喉咙中像夹了刀子似的,说话听着刺耳:“他们又没害我,老子疯了不成,去费神费力杀他们?” 他呵呵一笑:“李某,可是纯善的。” 街道两侧,偶有道奴经过,却只是抬头望两人几眼,便是低头匆匆而行,不敢有分毫打搅。 黄时雨露出一副若有所思之色:“明白了,你不觉得这里的人是在害你了,或是你在他们身上感受不到那种‘实则根本不存在’的恶意,所以你才发现这一切宛若梦幻,皆是假的。” 李十五一听这话,顿时黑脸。 脚步停下,盯着身前女子道:“黄皮姑娘,记得当初在忘川河畔之时,李某已然跟你说过了,一切皆是刁民,一切皆在害我,所以老子本就没病。” 黄时雨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踮着走,随口一句:“忘了!” 李十五闭眼,下一瞬猛地睁开,强迫自己赖着性子道:“世人之所以一日三餐,是为了砍我头,剥我皮时,能多几分力气。” “修士今日敢修行,明日就敢修我……” “算了,你同那些刁民不过一丘之貉,李某懒得说那么多,反正害不害我你自个儿心里明白。” 黄时雨侧身望他,眉睫眨了几眨,终是抿唇笑着道:“那云龙子不愧是跟着那我娘师太的,果真有些眼力劲儿,他说得不错,你真得了神祟病!” “神祟病,神祟病,是病,得治啊!” 李十五略一皱眉:“狗屁神祟病,老子没有!” “你真有。” “我说了没有!” 两人继续于街上慢行着,好歹是几十万人口之城池,所以周斩城真的极大,极大。 黄时雨道:“神祟病,其实很多人都有的,只是没你这般严重罢了,已经严重到丧心病狂地步。” “我让道君翻阅过古籍,曾经真出现过一只祟,名为‘神祟妖’,而它的害人方式,就是让人自个儿把自己吓死,而这也是神祟病之由来。” “只是后来,神祟病多用在一些帝王,或是掌权者之上,他们如你一样,不停猜忌周围人都是在害自己,因而喜怒无常,杀戮成性,最终得了个暴君之名。” 李十五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口中却道:“今夜,李某不与狗辩,还请姑娘莫再言语招惹于我。” 黄时雨点头:“行吧!” 而后嘴角勾起无奈笑容道:“没曾想,问题居然出在这儿了,平日里病得不轻的你,在这里居然变得正常了,还真是令小女子始料不及,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你想干什么?”,李十五冷眼相对。 黄时雨脚步莫名开始变缓,她身上那一袭嫁衣很红,鲜艳如血,红得邪性。 且她身量很高,个头靠近李十五眉梢处,至于面上五官,依旧是眉眼细长,极像墙壁上画得那些仕女图一般。 李十五同样缓下脚步,紧紧盯着身畔之人,且头一次这般细致打量,似想从中窥看出些许门道出来。 “哎呀公子,你目光如此灼灼,真有些刺到小女子了!” “黄姑娘,劳烦说人话。” 李十五收回目光,可依旧觉得此女身上这一袭鲜红嫁衣尤为晃眼,终是忍不住道:“可否换一身行头?碍我眼了!” 黄时雨微笑望他道:“为何要换?” 李十五不由讥讽道:“这一身可是嫁人穿的,哪家汉子祖坟里冒青烟,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黄时雨:“会说话,再说点。” 李十五见此根本不惯着,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民间小调,按着那个调调改词便是开唱:“新娘子哎新娘子,你踏门槛如踏坟。脚跟一落死六畜,脚尖一翘祸临门。锅台被你踩出洞,水缸被你坐出纹。” “新娘子哎丧门星,你那张脸是纸扎成,红胭脂抹的死人唇……” 黄时雨笑意不减,似是觉得极为有趣儿。 道了一句:“听过一语成谶没,万一你唱得是真的呢?” 李十五唱腔戛然而止,凝眉道:“真?” 却见黄十五面露怅然之色,盯着自个儿身上一袭嫁衣道,语气轻不可闻:“可我觉得,我或许本就该穿着这么一身红嫁衣的,一直穿,一直穿,穿到死,穿到……地老天荒!” 第1177章 嫁衣 夜,变得愈发深沉了。 城中道奴百姓们多是食不果腹,饥肠辘辘而眠,无油也舍不得油来点灯,所以沿途一片昏暗,唯有天穹之中一道弯月,三两颗星,落下缕缕光辉。 可越是这般,越显得黄时雨身上那一袭红嫁衣很妖,妖到栩栩如生,仿佛她整个人同自己身上嫁衣是一体似的。 红衣扫过地上寒灰,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带起,只听她又道一句:“不骗你,小女子真隐隐觉得,我就该穿这么一身衣裳,只有这么一身衣裳。” 李十五沉默了。 他恍惚间记起一事,此前有一次打盹时,自己似做了场梦,梦见师兄弟们满眼怨毒盯着他,梦见乾元子大笑着骂他坏,梦见……黄时雨穿着一身嫁衣,好像于坟前死死相望于他。 他顿时拔刀怒目:“妖女,你又想晃我心神?” 却见黄时雨伸出白净手来,手指轻轻将他刀摁了下去,回头瞥了一眼他道:“李公子,还是别做白日梦为好,你真以为小女子看得上你?” 她笑得很轻,笑声落在这深夜里,清浅却扎心,又道一句:“如你这般混乱人,可抵得上那一句……十五道君,衣不染尘?” “道君啊,他人其实可好了。” “虽在你等眼里他或许有些傻愣,不过他呢,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正儿八经的好人,在如今这世道里啊,可是很难得的。” 李十五不作声,不搭理。 黄十五见他这副模样,只是低声道了一句:“还是说正事吧,其实小女子同你一样的。” “什么一样?” “公子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更分不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黄时雨轻叹了一声,“而我与你一样,同样分不清自己由何而来。” “毕竟是个人,总得有自己爹娘吧。” “而小女子我呢,好像没有。” “所以你曾经一直咒我骂我,咒我无父无母,甚至还写了出刻薄至极的《时雨谣》来,我皆不以为意,因为你说得对,我真没爹娘的。” 黄时雨忽地笑出了声:“不过,还是你病得重上一些,我根本不敢同你相比,比不了,真比不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鬼话连篇,我一句不信!” “罢了罢了,信不信由你。” “呵,老子还是不信。” 此时此刻。 街上已无行人,唯有两侧屋舍之中,隐约有鼾声此起彼伏,或是婴儿哭闹之声。 走着走着。 李十五语气无温道:“所以你弄出这么一处地方来,甚至弄一场自己和乾元子的冥婚,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名堂?” 黄时雨笑意淡了起来,只剩几缕稀疏月色洒落她嫁衣之上,晕开一层凄冷的光,她抬起下巴,望月而道:“我只是试着,能不能追寻自己来历。” 李十五疑声:“追寻来历?” 黄时雨出了一口长气,“是啊,就是追寻来历。” “这种寻不到自己跟脚的感觉,其实真挺可怕的,偶尔想起此事更是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所以在某些方面,小女子算是能与你感同身受。” 李十五露出一副若有所思样子,回她道:“既然你生非笔之力如此邪门,给自己写一个爹不就成了?想要啥爹写啥爹,又何必如此费神?” 黄时雨秀眉微蹙,终是轻斥他道:“姓李的,你很多时候真挺令人生厌的,也就那一尊观音女瞎了眼,估摸着是被虐杀出病来了,竟觉得同你和得来。” 她话音一顿,露出些许思量之色。 接着又道:“之所以有这么一场冥婚,是因为我心中猜测,会不会曾经某个时候,我真经历过这么一场冥婚,否则我为何会穿这一身红嫁衣呢?” 李十五:“意思是,你同乾元子是一对?” 黄时雨呵笑:“不然同你?” “李公子,你不过啊,是那我娘师太口中的‘天外无名祟’而已,别太将自己当一回事。” 李十五哪怕无肺,依旧重重喷了口鼻息,怒声道:“天外无名祟,这你也知道?” “黄皮子,从白纸世界到浊狱,又从表层人山到里层道人山,都这么久了,你依旧如只苍蝇般跟着我,真当李某是一坨屎不成?” 黄时雨听这话,只是敷衍答了一句:“不跟了,今后不跟了。” “……” 她接着道:“不过毕竟跟了你这么久,我对你事还是知晓很多的,如你刚离开那片荒山来到棠城时,至少会帮着人除祟,会与凡人调笑几句,总之看着大致还像个人。” “只是后来啊,你一日一日地变。” “不知从何时起,张口闭口就是刁民,就是你们都在害我。” “换作如今让你除祟,你怕是会连着百姓们给一起除了吧,就不知,你这神祟病最后会演化到何种地步了。” 李十五:“麻烦姑娘,别啰嗦。” 黄时雨应声道:“好,听你的。” “其实于我心中,我总觉得乾元子压过你一头,他啊,可比你邪上太多,每次他出现时那种恐怖压迫之感,比爻帝他们都来得强。” “虽你对他百般怨恨,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你也必须承认,你这一路走来可是沾他太多光了,甚至你那恶婴都是被你师父调教过来的。” “不过毕竟师徒嘛,你沾他光应该的。” 李十五目光直刺身旁女子而去:“真……别啰嗦。” 黄时雨深深望他:“之所以弄这么一场冥婚,仅是想若身处曾经出现过的画面之中,看能不能回忆起一些往事来,毕竟有可能,我啊……真是你师娘!” 第1178章 嫁衣,脱不得 周斩城。 深夜长街愈发寂寥,唯有夜风过巷,带起三两声响。 李十五双眸含霜。 黄时雨一袭嫁衣随风而扬,那颜色太红,太红,红得妖冶,红得太不正常,仿佛是纸张浸润过鲜血染出来的一般。 她脚尖一踮一踮,踮得同李十五身量一样高,眼中盛满笑意,轻声道:“公子啊,你瞅着小女子这身嫁衣好不好看啊?要不先叫一声师娘来听听?” 李十五也不作声,就这般紧盯着她。 而后,默默转身离去。 黄时雨微微愕然,裙摆摇晃间追了上去。 “李十五,你这是何意?你不一直对我极尽猜测,想摸清我之底细?” “呵呵,黄姑娘今夜似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了?” “你今夜,像是狗思春,猫发情了。” “……” 李十五忽地止住脚步,回头望她道:“还有便是,你这身嫁衣真的太红了,红得有些刺眼,红得……我有些不太习惯。” “而寻常嫁衣,无一有你这般红。” 黄时雨闻声,捡撩起袖摆轻轻打量,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这身红嫁衣确实不太正常。” 李十五:“所以,换回你此前那一身碎花白裙吧,看着起码顺眼一些。” 却见黄时雨摇头:“换不得!” 李十五眉拧成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字面上意思。” “黄皮……,那你到底是何意思?” “意思是我即使想脱掉,也脱不了啊!”,黄时雨眉睫微动,抬头望着这昏沉夜色,又道:“小女子身上这一身红嫁衣,其实同我自己是一体的,似粘在身上似的,哪怕我如你一般,将自己身上人皮一寸寸活剐了下来,都是脱之不掉。” “就仿佛,从我骨里长出来似的。” “而我此前所穿着的那一身白衣,不过是以生非笔之力写出来的,再覆盖在我身上罢了。” “如此解释,可否明白了?” 黄时雨说罢,掩唇轻笑一声:“所以你说说,小女子是否同你一样,也被做局了呢?” “只是我呢,在所谓的‘心态’一词之上,可是比你好得太多太多,至少我不会如你一般,跟个疯子似的整日里疑神疑鬼他人害我。” 她摊了摊手,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所以公子啊,拜托做个好人吧!” “毕竟你每次杀人放火,所干得那些事儿,小女子若是想事无巨细地套在十五道君身上,可是要想很久很久才能下笔,真挺伤脑费神的。” “……” 李十五也不说话,唯有额头隐约有一根根青筋暴起,在夜色之中望之不清,想来被这话气得不轻。 黄时雨瞧着他这模样笑了笑,似觉得颇有些意思。 又道:“也是正因为这一身诡异红嫁衣,小女子这才想到冥婚上去,毕竟所有红白喜事之中,唯有冥婚才如此之妖邪。” “不过,依旧只是推想而已。”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如今仍未可知。” 此时此刻。 李十五心中思索不断,这黄皮子头一次吐露些许心迹,且说出自己一些秘密,着实让他始料未及,只是…… 他有些不解道:“黄姑娘,在下依旧有些想之不通,你为何觉得自己应该同乾元子配冥婚呢?” “因为……”,黄时雨望着自己身上嫁衣,“因为爱,因为感觉啊!” 她话声多了几分微不可察悲凉和自嘲:“这事还真不好解释,可我觉得自己若是真的配过冥婚,那么就是同你师父了。” “毕竟,你师父人多好啊!” 李十五目中寒意更甚:“乾元子他人好?李某告诉你,那老东西吃过人。” 黄时雨笑意不减道:“吃人就可以了吗?他吃人,说明他不挑食啊。你做什么他吃什么,从不抱怨咸淡,这么好养活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李十五面皮一僵,又道:“乾元子,他喜欢偷别人家孩子,然后养着当自己徒儿。” 黄时雨又道:“这更好了啊!” “尊师喜窃他人子,小女子则免于怀胎之苦,分娩之痛,世间可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李十五不由双拳紧握:“那老东西尤为病态,是杀人不眨眼之妖邪,小心给你煮了。” 黄时雨笑意愈发深了,说道:“倒是个有些情调的,毕竟男儿不坏,女儿不爱嘛,公子如此一说,小女子倒是愈发心中欢喜,迫不及待了。” 李十五彻底哑然,唯有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好半晌之后。 才丢下一句:“不愧是生非笔,混淆黑白,扭曲是非一套一套的。” 黄时雨抬眸望着他,狭长眉目之中多了些许玩味,“啧啧”道:“咱们老大不说老二,你将他人污蔑成刁民时,可不比我差上多少,故咱们彼此彼此吧。” 而李十五,已懒得同她废话。 说道:“你之前重演了一次所谓的冥婚,那我问你,可是有记起什么?如自己来历之类!” 听到这话。 黄时雨一抹瞅意爬上眉梢,摇头道:“没呢!” “我之前身着这一袭红嫁衣,身旁是幻化出来的乾元子棺椁,可哪怕我跪了一夜,依旧回想不起任何画面。” “唉,唉,唉!” 她连着叹息三声:“因而,小女子心中好凄凄然,好惶惶然,好苦啊!” 李十五低骂一声:“黄皮子,别装怪!” 不知怎地,他觉得今夜的黄时雨性子比之以往,似多了些许活人味儿,可能是心中压着的一些事儿得以倾诉而出,方才性子之中多了一些色彩。 黄时雨瞟他一眼,而后抬头望着那轮弯月。 语气轻不可闻:“吾应有家,吾应有过往,吾应有爹亦有娘,只是此刻,他们又在何方?” 听着这话。 李十五低头间,随口道了一句:“黄姑娘,我再问一事,你脑海之中最开始的记忆是什么?可否告知?” “如我在那白纸世界最开始记忆,便是被乾元子起名李十五,然后跟着一群师兄弟们风里雨里寻仙,往死里寻。” “所以我想问你,你呢?” 第1179章 一直十八岁 夜色浓,三两惨白月光洒落。 李十五瞅着眼前一袭嫁衣女子,只觉得其在月光映衬之中,似长得不像个活人,给他感觉说不出的诡异。 忍不住道:“黄……黄姑娘,你应该还没从白纸世界中活过来吧,是十五道君活了。” “也罢,你还是先回答上一问吧!” 黄时雨与她咫尺相对,笑语盈盈:“说出来,怕吓死你!” 李十五不由冷笑:“姑娘,在下真不想同你再耗下去了。” 黄时雨挑眉道:“好吧,讲与你听便是。” 李十五却是突然打断,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莫急,我先问你一事,姑娘如今芳龄究竟几何?” “约莫,十八岁吧!” “……”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我认真的!” 却听黄时雨道:“我何时不认真了?” 她眉眼间,终是多了几分认真之色:“实话告诉你吧,在小女子睁开眼那一瞬起,我就是如今这副模样了,那时我就觉得自己十八岁。” “哪怕月岁如流水一般,一年接着一年逝去,依旧是暮气不沾染我丝毫,我依旧鲜活,依旧年轻,仿佛寿元一事在我身上根本得不到体现一般。” “所以才觉得,我一直十八岁!” “你呢?” 李十五随口答:“九岁多了。” 黄时雨露出了然之色:“也就是按你说法,你所谓的‘种仙’已满九个年头了啊,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偏偏你造孽可是真不少啊。” “所谓‘爻灭’一词,简直货真价实。” “一爻因你全员化作伪人,二爻被你用大法术悬梁人吊死,三爻就更吓人了,你将整个大爻生灵一水缸煮了。” “公子啊公子,真少做点孽吧!” “真怕你孽事太多,有一天报应到了道君身上去了,毕竟十五道君多好啊,可经不起你如此嚯嚯。” 李十五置若罔闻。 只是凝眸道:“你睁开眼,便是十八岁,加上你一身脱不掉的红嫁衣,倒是真有几分可能,你是因为被配了冥婚,外加暗中有大刁算计,才落得个不知前尘之下场。” “那我再问,你的一身生非笔修为呢?也是融合笔相本源才来的?” 黄时雨歪头盯着他:“李十五,你觉得我需要融合吗?只要我想啊,一切生非笔之力可尽数归于我一身。” “如此说,你可是明白了?” 李十五滞了一瞬才道:“如此说来,你除了一开始就是十八岁,且穿着一袭嫁衣之外,你本来就拥有生非笔修为。” 他猛喝一声:“所以妖孽,十相门国师究竟是谁?你们十相又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如今道人山已出现了豢人宗,偏偏十相门不见丝毫踪影,唯有一个道人十匠。” 黄时雨:“消消气,莫要动怒。” “该怎么与你讲呢?”,她露出斟酌之色,“其实吧,小女子同样在追溯十相门之来历,且觉得这十相门来得蹊跷无比,来得莫名奇妙,来得……找不到一点根由。” 接着,她目光直直盯了过来。 “妖女,看我作甚!”,李十五没个好语气,且他已经忍不住想开骂了。 却听黄时雨道:“背刺狗,墙头草,卸磨驴,搅屎棍,绊脚石,害群马……” “怎么说呢!” “天下之英杰如过江之鲫,偏偏你了不起,似门门都沾啊,真好样的,是个人物。” 黄时雨呼了一口长气:“所以我有时在想,十相门是不是与你有关呢?毕竟世上出个你这般的货色,其实挺不容易的。” “只是慢慢发觉,又有些太像。” “咱们十相门啊,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罢了,之后再寻答案吧,倒是不急于一时。” 而后,黄时雨笑靥如花。 眉眼弯弯问他道:“公子,今夜舒不舒坦啊?” “毕竟小女子今晚如今善心大发,破天荒讲了这么多事同你听,连一些不方便告诉他人之事都主动讲与你了,也算是为你解惑不少吧。” “免得你心里整日疑神疑鬼,觉得小女子又在背后迫害于你!” 李十五:“不是吗?” 他语气冷意不散,又道:“你今夜所言之一切,究竟几分真,又几分假?” “毕竟你那一手生非笔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在下可是见识过的。” 黄时雨:“那你信十成吧。” 一听这话。 李十五端得是无名火起,低哑道:“黄皮子,老子管你什么来头,又是同何人配那冥婚,你今夜弯弯绕绕如此之多,却是始终不讲你为何要写一个十五道君出来!” “快十年了啊,你是不是得给一个说法?” 街道之上,夜风忽起。 吹拂起落叶漫天而扬,一时之间,黄时雨似有些不真切起来,她道:“你故事多,不写你写谁?” “妖女,你还不说真话!” “真话,怕你不爱听。” “讲!” “因为啊,就是看不惯你如此一副模样。” “???”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将花旦刀一寸又一寸给抠了出来,刀身清冽如水,花旦脸谱如妖似邪,声音更重:“姑娘,请讲真话!” 黄时雨微笑而视,手中一杆生非笔轻轻一挥。 李十五手中刀刃凭空消失,连着左手之上的四颗眼珠子也不见了。 她道:“你眼前看到一切,皆是幻梦罢了,都是小女子以生非笔勾勒出来的,甚至你同样也是。” “我?” “是啊,如今的你,已经化作那八岁娃娃了,我不过是将你一缕念头强行勾入这一方虚假天地来,且按照你本来模样给你塑造了躯体。” 听到这话。 李十五缓缓低下头去,目中杀意一寸寸散了,低喃道:“所以,旧人山其实是真的了,岁月也真的乱了,成了一三四五二六!” “此前那一次,同样是你将我一缕念头勾了进来,甚至你还幻化出一个白晞来糊弄我。” “说吧,你这又是为何?” 黄时雨这次倒是直白道:“十五道君,已经许久没有‘衣不染尘’了,毕竟你此前造得杀孽太大,如将大爻三十六州百姓,日月星三官,两大国师,甚至爻帝都给炖了。” “小女子总不能,写十五道君救了整个大爻吧?” 她抿唇一笑:“太假了,假得我这个落笔者都是不信。” 第1180章 一刀 此刻。 黄时雨置身于落叶翻飞之中,继续讲道:“所以呢,就将你一缕念头,勾到这个由生非笔勾勒出的幻梦世界之中,看能不能生出些什么事,让小女子写出几句神来之笔。” “大致,便是如此了。” “却不曾想,你居然不发疯了,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真令人挺难绷的。” “不行,我得再试一试!” 夜风更紧,长街愈发寂静。 一时间,唯有两人相对而立,一红一白,在这昏沉的夜色里,既显诡异,又觉孤寂。 随着黄时雨挥动手中之笔。 李十五脑中宛若蒙尘一般,同时他身畔之景,再次变了起来,非是在周斩城中。 居然化作了…… “这里是,菊乐镇!” 李十五站在一条蜿蜒长河边,身后是一座不大不小土地庙,不过上面挂着个‘种仙观’牌坊,约莫百丈开外,一处集镇于夜色之中若隐若现。 “我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我此前明明是在旧人山,同贾咚西,不川他们,上了一条诡异古船。” 他神色不由狰狞起来,口中怒声道:“又有刁民,又有人在害我!” 却是这时。 身后“咯吱儿”一声响起,一个与他长相相同的的‘李十五’,推开庙门站了出来,见他之后一愣,而后张嘴便是:“爻帝知我名,爻后询我话,星官传我道,朝会有我影。” ‘李十五’面上堆满了笑,不停作揖道:“这位前辈,我背后有人,您还是早点离去吧,假冒我一事晚辈既往不咎,就当没看见。” 李十五同样怔住,下意识便是一问:“恶修刚破入二境?” ‘李十五’直点头:“侥幸侥幸,之前遇到一只戏妖,在那戏台上破境成功的,白晞星官说我是大爻第一恶修奇才,还说爻帝时不时投来目光看我。” “所以前辈,您还是走吧。” “毕竟咱们长得有三两分相似,就挺有缘的。” 李十五“呵呵”道:“挺会睁眼说瞎话啊,咱们明明长得是一模一样。” ‘李十五’:“是嘛,这天太黑了,晚辈有些夜盲,根本就看不清,所以没瞧见前辈长啥样的。” 一时间。 李十五眸光带着审视,思索眼前究竟为何。 另一个‘李十五’不停赔笑,却是举手投足之间略显局促,或是在想如何应对眼前之局面。 约莫十数息过后。 李十五忽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菊乐镇而去。 身后‘李十五’见这一幕,眼神一僵,忙从背后跟了上来:“前……前辈,您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不过觉得此镇之人都是些刁民,此去不过‘除刁’罢了,免得他们整日里盘算着害我。” “刁……刁民?那前辈肯定搞错了,他们明明是良民嘛,大大的良民,不信前辈进我居所瞅瞅,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干鸡,都是他们送的。” 李十五停下脚步来,接着回头。 他眼神虽是淡漠,口吻却带起一抹追忆:“原来,你一开始这般好得吗?你想……救他们!” ‘李十五’尬笑两声:“哈哈哈,前辈说笑了。” “晚辈心如磐石,怎会救一些凡夫俗子?不过是碰巧身为此地山官,害怕这一镇之人死光了,被星官大人追究罢了。” 李十五回他:“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将一切归咎于祟,星官白晞他不会为难你的。” 却是此话一出。 另一个‘李十五’眸光几经晦暗不定。 而后。 左手拇指眼珠子猛地睁开,抬手将一柄花旦刀一寸寸抠了出来,直指而来,话声凛然道:“这位前辈,晚辈再说一句,非我心善,不过是怕追责罢了。” 见此一幕。 李十五却只是低着头,低声道了一句:“我方才不过与你玩笑一场,此镇之人非是刁民,我也不会屠了他们。” ‘李十五’闻声咧嘴一笑,俯身行了个大礼道:“前辈大量!” “咳咳咳!”,他赶紧清了清嗓,“晚辈真不是救他们,我也没那善心,不过怕星官大人要了我小命罢了。” “前辈,您千万别多想啊。” 蜿蜒长河边,听着耳畔一道道话语声响起,李十五低头望着身前粼粼水光,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 惊变,忽然而起。 只见本就一片漆黑夜色,莫名更暗了几分。 而后李十五就看到,一团扭曲、不停蠕动,却是有近千丈大小的一团云,正朝着菊乐镇笼罩而去,似要将其吞噬,淹没。 见此情形。 另一个‘李十五’赶紧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本书,急忙着翻阅。 却被李十五打断:“不用翻了,此为祟云,是祟兽的一种,其性古怪,喜将凡人托入万丈高空之中,然后将他们抛下,摔成一团烂泥。” ‘李十五’当即作了一揖,不忘恭维道:“不愧是前辈,真见多识广啊!” 远处。 那一团诡异祟云愈发近了。 李十五问:“可否想救他们?” ‘李十五’答:“我……我可不想救他们,毕竟我修为低,总不能事事都上吧!” 李十五:“真不救?” ‘李十五’想了想,摸头尬笑道:“真不想救,但就怕星官大人那儿交待不过去,所……所以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话音一落,提刀便是迎了上去。 此时此刻,望着那一道既熟悉,却又有些陌生之背影。 李十五眸光几经变换,几经犹豫,终是长长叹了一声:“罢了,我帮你吧!” 一瞬之间。 同样的一柄花旦长刀,被他从指上一寸寸抠了出来,在另一个‘李十五’不可思议眼神之中,仅朝着空中随手一斩,便好似改天换地一般,那团狰狞祟云就此破碎,甚至漫天阴云,同样消散地无影无踪。 天空繁星点点,暖风徐徐而来。 李十五抬起头,就着这轮月,就着这满地月光,似在与曾经的自己对望。 曾经的憧憬与期盼,如今之满腔心事与不得解脱。 于这一刻之间。 若月华满地,流淌似水。 第1181章 那般月,两般人 漫天月华如水,丝丝缕缕洒落。 李十五抬头望月,许久之后,才是缓缓收回目光,口中轻叹一声:““有些枷锁太重,重到月光也托不起;有些过往却太轻,轻到一阵暖风就吹散了来路。” 远方。 菊乐镇于睡梦之中,宁静安详。 另一个‘李十五’望着手中花旦刀,又见对方手中那柄与自己一样,花旦脸谱如出一辙之长刀,终是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憋了好久,口里才是憋出这么一句:“前……前辈,你身上袍子可真好看,不知哪儿买的?” 见李十五并未回他,才是嘟囔道了一句:“像我身上穿着这一身,还是同师弟花二零第一入棠城之时,大清早于一商铺中买的成品道衣,所以就不咋合身,而且穿个几日还起褶皱,不像前辈身上这一套,跟绸子似的,一点褶皱都是不起……” 听着这熟悉,又有些陌生腔调。 熟悉是那是他自己之声,陌生却是因为,这声音之中多了一种他早已忘却地……对这世间的期待之感。 他抬眼望去,目光穿在那朦胧月华,落在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脸上,轻声道:“拉家常啊你,还有,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另一个‘李十五’微微愕然一瞬。 终是俯身行了一礼,而后道出一句:“前辈,究竟是你在抬头望月,还是,那月亮在俯视你满身之霜尘?” 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随口答:“我身无霜。” 而后又补充一句:“你究竟要说什么?别啰嗦。” 另一个‘李十五’面上立即堆满了笑,拱手道:“晚辈确实有一事相问,您有没有听过种仙观?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 又是这般熟悉腔调。 李十五听在耳中,对眼前之一切,脑海之中多少有了些许猜测。 他道:“种仙观,听说过。” ‘李十五’浑身一颤,而后目中狂喜,连忙说道:“实不相瞒,种仙观乃是我师父乾元子命陨之前,千叮咛万嘱将这秘闻咐托付给我的,说我是个好徒儿,说我最孝顺且信得过,让我一定得找到它……” 他清了清嗓:“前辈,能否解个惑?” 李十五轻呵一声:“别演了,谁不晓得谁啊,你师父恨不得嚼了你吧。” “至于种仙观啊,半个好东西吧,至少它能让你独自在外时,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对面‘李十五’不语,只是盯着自个儿周遭不停打量,眸中多有困惑之色。 又过了片刻。 李十五在河边青石坐了下来,‘李十五’亦步亦趋,也跟着同坐,相隔不过丈远。 夜风拂过水面,月光缕缕洒落,脚下潺潺流水,带起微凉水气。 “前辈,种仙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晚辈为此愁地没日没夜睡不着觉,您能不能稍微多说两句?” “不能!” “前辈可是觉得招待不周?您稍等一下,晚辈这就唤来无脸男,让他变成花魁唱曲儿给您解闷,我知晓他在哪儿,他今夜在相邻镇子中剥别人脸……” “真不能,因为此事,亦是困我久矣。” 李十五此刻,倒是极为地心平气和。 他道:“我问你一事,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另一个‘李十五’微微愕然,似没想到对方如此一问,却也道:“倒是没啥打算,就修行吧,然后查一查种仙观,再去寻寻师弟花二零,岁末时给曾经师兄弟们烧烧纸钱。” 他忽地咧嘴一笑:“若是有可能,那星官之位晚辈也想坐一下试试,这山官太小太小,晚辈挺嫌弃地。” 李十五跟着露出笑容:“倒是挺简单!” ‘李十五’反问:“是简单啊,可为什么要难呢?” “如今那老东西……我那好师父已死,晚辈也算是终于熬过来了,且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可比从前有盼头太多了,至少,不会每日提心吊胆有人砍我。” 李十五又是一笑:“有可能将来,你还会如此提心吊胆,不过那时就不止你师父了,而是世间所有生灵都会砍你,你得没日没夜提防。” ‘李十五’侧过目来,下意识便是道了一句:“前辈,你莫非有病不成?” “晚辈在这大爻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哪有那么大本事,引得所有人来害我。” “咳咳,晚……晚辈失礼,您莫怪。” 李十五道:“不信算了。” 接着问对方:“你如何看待白晞?” “您说星官大人?他人还算不错,给了我本功法,里面一些诡异术法倒是挺符我意。”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看待黄时雨?” “您是说那笔相女子?她啊,我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且晚辈觉得她脸型清瘦,像是个克夫命的,若是她能与星官凑一对倒还不错。” “那你,如何看听烛?” “那卦宗大少?不像是啥好东西,当远离。” ‘李十五’回答了一通后,抬眸盯着身旁之人,终是忍不住一问:“前辈,您究竟是何人?” 李十五盯着身前粼粼水光,忽然间就觉得,他同身旁之人隔着的这十年,薄如蝉翼,却……重若山岳。 他轻声道:“或许,我是今后的你。” ‘李十五’面上浮现震色:“今……今后,前辈您怕不是说笑吧!” 见李十五没有回应,他又试着道:“前辈,若您说得是真的,那咱们之间隔了多少年?” 李十五回他:“不到十年!” 另个‘李十五’一声大笑响起:“居然才十年,前辈您越说越离谱了,十年修士,对修为有成恶修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更别提那些久视人间的日月星官们。” “这十年啊,真太短,太短了,前辈莫要开玩笑了。” 李十五不再讲了。 只是瞥了眼身旁之人,口中低喃道:“月是这般月,人是两般人。” “十年啊,可够我走出去好远、好远了。” 也是这时。 一身着一袭红嫁衣女子,其身量高挑,手里提了一盏昏黄灯笼,正缓步朝着这方而来。 她语气很轻,无奈叹了一声:“李公子,你为何还是这般正常?小女子真挺不习惯的!” 第1182章 别来无恙 黄时雨一袭红嫁衣于夜色之中摇曳,是如此如妖似邪,在手中灯笼光晕映衬之下,愈发不像个真人起来。 她嘴角挂着笑,又道了一声:“不过你正常起来,可比你不正常时,看起来顺眼多了。” 此时此刻。 李十五之前被蒙蔽的记忆,纷纷涌了上来。 他眼中有冷意闪烁而过,站起身来,寒声道:“黄姑娘,你这就很无趣了,眼前这些又是你弄出来的?” 另一个‘李十五’起声愣道:“你……你是那黄时雨?我可是自己人啊,我也是十相门的,不过本源还未融合罢了。” 说罢。 几个快步上前,同黄时雨站在一起,一副同仇敌忾之势。 黄时雨见此一幕,只是一个劲儿掩唇笑着,眸光落在李十五身上:“公子啊,现在的你,可还有几分像从前?” 见李十五不回应。 她才解释道:“眼前之一切,依旧是生非笔下虚构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个‘李十五’被我描写地太细太细,细到与刚入棠城时的你,几乎一模一样。” “可以说,他就是曾经的你。” 黄时雨语气之中无奈之意更浓:“唉,可惜地是依旧没发生啥有趣的,你甚至还动手帮他斩了一团祟云,如此一来,小女子笔下又无故事可写了。” 一旁。 ‘李十五’听着这一番话,终是冷下脸来,也撕破脸来,拔刀怒道:“二位妖孽,你们到底是何来头?居然如此乱我心神!” 天穹月华依旧如水,依旧缕缕洒落。 却是这时。 周遭一切宛若水面倒影一般,突然泛起褶皱,似下一瞬就得被搅个稀碎,彻底消失不见。 黄时雨手提灯笼,望着那两道一模一样身影,一个满身霜尘藏于骨,一个满眼星光未蒙尘。 她终是说道:“李公子,眼前溃散在即,可是有何话,想对自己前尘说的?” 李十五倚着月色,临着流水,眼中怒意以及寒光逐渐化作一抹浅笑,望着另一个‘李十五’身体开始透明,一点点融入漫天光尘之中。 俯身行了一礼,口中念道:“别来……无恙!” 下一瞬。 周遭一切破碎。 两人又是站在了周斩城中,站在那寂静深巷之中,一时之间,两者谁也不语,皆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良久之后。 才听黄时雨口中念道:“原来所谓成长,就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同曾经的自己,面面相觑。” 李十五:“黄皮子,我*******” 好一通骂后,才见黄时雨轻轻揉了揉耳,口吻颇为不悦道:“我虽没父没母,亦是不知过往,可听多了你骂也是会变脸的,所以你再试试?” 仅此一声。 李十五彻底哑然。 他本以为,黄时雨不过是未孽之地之中一个天赋异禀之生灵,得了八成生非笔之力,因此能兴风作浪,如今看来,对方同样是……水深无比。 “不骂了?” “呵,李某真纯善的,何时骂过你了?” 黄时雨懒得说了,只是抬手之间,天穹之中阴云同样散作一空,带起清辉缕缕洒落。 她道:“如今月岁乱了,你怎么看?” 李十五皱起眉来:“你同我讲这些干嘛?咱们是能站在一起商量这些的人?” 黄时雨挥了挥手:“算了,小女子也懒得听你狗叫了,听多了心烦。” “至于现在,就这样吧!” “我还得去同你师父乾元子冥婚呢,多尝试几次,说不定就记起来了呢?” “且我不信,自己同你一样是什么天外无名祟,毕竟在那些道生绝顶之修眼中,如某些假修,什么都能给你扒出来,想瞒住他们,难难难喔……,估计早顺着你这根藤儿,跑到所谓的‘天外’嚯嚯去了。” 李十五莫名黑下脸来。 也不骂,只是嗤笑道:“雨打花心春水溢,蒯钩倒刺搅深宫。” “姑娘,祝你冥婚愉快,且希望咱俩再也不见。” 黄时雨一袭嫁衣泛着诡异光泽,语气也多了三两分寒意:“公子,你这两句诗有些恶俗了啊,真以为小女子听不出来?且我觉得,你似乎骂得尤为之脏。” 不过下一瞬,她又是笑了一声。 说道:“你猜猜,我如今是活了呢,还是没活?” 李十五:“姑娘莫打哑谜,李某此刻情绪很糟。” 黄时雨轻轻踮起脚尖,目光与他平视,声音近到仿佛在耳边响起:“再给你说一事,其实哪怕没有十五道君,小女子依旧能从白纸世界,也就是那一片未孽之地中出来!” 刹那之间,李十五眼神僵住。 “黄时雨,你此话究竟什么意思?” 他话声多了几分迫切:“你若是能活下来,为何你一直不现身,而是只有十五道君能露面?” 黄时雨道:“因为,我的肉身似是有些问题,不太方便见人,字面意思,真不太方便见人。” 李十五猛地追问:“不方便见人?你是丑得没眼看了,还是他娘的觉得这一身红嫁衣太过于羞耻,不敢穿它出来?” 他胸膛猛地起伏。 此刻他才恍然发觉,他一直所见的黄时雨,其实可能并非是本体,而是她用生非笔虚构出来的模样,包括现在。 “公子,你有些太过吵了!”,黄时雨蹙着狭窄柳叶眉,又道:“不止你吵,你身上那群叽叽喳喳欺软怕硬妖有时也吵。” “罢了,实话讲给你听吧。” “小女子之本体之所以不方便见人,原因仅有一点,因为我的表情被偷走了。” 李十五怔了一瞬:“啥玩意儿,表情被偷走了,道生之中似是没有‘偷’这个字儿吧,而且表情被偷了是什么意思?” 黄时雨答:“我不会哭,不会伤心,不会愤怒,不会恐惧,不会惊讶,不会忧郁,不会无奈……” 李十五听着这话,倒是真变得面无表情起来:“黄姑娘,那你会干嘛?” 漫天月辉之下。 黄时雨笑靥如花,身上那一袭嫁衣似愈发鲜艳起来,她和声细语道:“小女子我啊,会笑啊!” “而且,我笑得可好看了。” 第1183章 笑 “咯咯咯咯,小女子我啊,真笑得可好看了。” 黄时雨笑声在这夜色之中,宛若裹了蜜似的,偏偏又带着一种冷,听得人莫名一阵毛骨悚然。 又道:“公子啊,要不要小女子笑一个给你看看啊?” 李十五面上浮现僵色,摆手道:“算……算了吧,姑娘之美,唯有十五道君和乾元子有那福分消受。” 黄时雨别过头去:“无趣!” 而后自顾自道:“俗间有为男子配冥婚之礼,其中有一旧规,颇耐寻味,便是女子若为妻,入殓成礼,面容必带笑意,不可含悲。” “若新配女娘悲戚涕零,一则添亡者忧思,二则恐怨气相缠,于家宅子嗣皆为不吉。” “故礼俗之中,新娘需含笑入仪。” “一笑,是为安亡魂;二笑,是为宁家宅,示阴事和顺,无有怨戾;三笑,是为全礼数,取‘喜结冥契’之意,虽隔生死,仍以吉礼相待。” 黄时雨又瞅了身上红嫁衣一眼,话声终是变回了以往那种深不可测:“小女子我呢,不仅身着一袭红嫁衣,而且其余表情都被偷走了,变成了只会笑。” “李十五,所以我猜测是冥婚不无道理吧?” “我不仅被人抓了配冥婚,还给我套上了一身永远也脱不下来的红嫁衣,甚至将我其它表情给偷了,只留下笑,就是为了成全这冥婚之礼。” “当然,‘偷’这个字眼可能并不准确,也可能是‘剥夺、禁锢’之类,总之目的就是让我在冥婚之时,只能笑,不能怨,更不能哭。” 黄时雨一阵凄凄然模样,两只红袖轻甩,长念一声:“小女子,真是好惨啊!” 见此情形。 李十五终是晓得,对方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冥婚’一词,并不是所谓地空穴来风,而是方方面面都指向于此。 只是。 他依旧道了一句:“万一,所有一切都是错得呢?你认为得一切,并未所谓地真相,而是另一个更加诡异,且无人能想到的答案。” 却听黄时雨轻飘飘道了一句:“其实在未孽之地时,我曾找卦宗怀素,为我算了一卦。” “算卦?”,李十五眼神一亮,提到算卦一事他可就来兴趣了啊,毕竟他算了那么多次卦。 “卦相如何?”,他问。 黄时雨想了想,回道:“怀素道人那次算了很久很久,结果只是望着我道了一句,说我是那无根水。” 李十五重复一声:“无根水?” “所谓无根之水,不就是那从天而降之雨嘛,偏偏你名儿就叫做‘时雨’……” 他面色一黑道:“所以姑娘,这不废话嘛,那怀素老道如此卜卦之术,这样也能挣到钱?” 黄时雨点头道:“酬金,自然是给要给的,这是每一个卦修,甚至是每一个算卦之人的规矩,意思是断了这次算卦之因果。” “他当时还说卦象显示,小女子确实是嫁了人,甚至曾经参与了一场喜事,现在……你还说不是冥婚?” 李十五眼角一抽一抽。 黄时雨透露那么多事,唯有此事,是真惊住了他。 “姑……姑娘,你真嫁人了?” “嗯,怀素是如此说的。” “那……那你,如今可是处子之身?” “……,姓李的,你今夜似唐突过了头啊!” 此刻。 李十五面对黄时雨时,头次面上浮现这般尬色,他道:“确实是失言,只是万万不曾想过,黄姑娘居然是成过亲的。” 黄时雨纠正:“此乃冥婚!” 见此,李十五鬼使神差道了一句:“既然如此,会不会与你配冥婚的,根本不是乾元子,而是……” “咯咯咯咯……” 黄时雨笑声若檐下风铃摇晃,打断道:“你是想说,我非是与乾元子一对,而是……与你配地冥婚。” “别多想了,不可能的。” 李十五:“为何?” 黄时雨答:“所谓配冥婚者,最重要者便是一个‘配’字,意思是要八字相配才行,可不能胡来。” “小女子仅问一句,公子你八字呢?” “你连生灵最本质的八字都是拿不出来,说句不好听的,人家癞蛤蟆都有八字呢,所以你拿什么去配冥婚?” 黄时雨话中夹枪带棒。 又道:“偏偏你师父就有,且他可以……死。” 她深吸了口气,眸中情绪有些望之不清:“我直接将话一次性给你掰扯清楚吧,免得你再问。” “小女子现在怀疑。” “你师父,也就是乾元子。” “他在曾经某个时候被人杀死过,而那些杀了他的人害怕他重新活了过来,所以抓了我同他配冥婚,就是为了安抚他亡魂,让他别再作妖。” “如此解释。” “各种细节,各种前因后果便是对得上了。” 听得这一番话。 李十五依旧摇头,说道:“能被你如此轻易琢磨出来,会是真相才怪了。” “故我劝你一句,今后还是别作妖好。” “李某,眼烦你许久了。” 夜色之中,黄时雨不置可否,唯有那一身嫁衣随着夜风鼓荡,猎猎作响。 说道:“彼此而已!” 紧接着。 周遭一切,周斩城,天地万物,如镜面一般哗啦啦碎作一句,唯有那一位女子,那一身红,鲜艳地仿佛刺进李十五眼中似的。 …… “这……这……” 李十五迷迷糊糊睁开眼,打量着周遭。 自己居然又是回到那一条诡异古船,此刻正躺在甲板之上,不川、贾咚西,伏满仓三个都是眼神幽幽盯着他,似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终于,不川忍不住了。 双手作揖道:“这位爷,劳烦收了神通吧!” 李十五后知后觉,下意识道:“神通?何意?” 贾咚西嘀咕了一句:“众生日天图又现了。” 不川则道:“不止如此吧,除了那日天图之外……,你还弄了一幅‘众生日墙图’,南墙的墙。” 第1184章 船之所至,黑水皆随 此时此刻。 一条百丈之长,透着种古老诡谲气息,船身被墨绿苔藓所包裹的古船,正于漆黑湖泊之上无声前行着。 湖上白雾袅袅,古船若隐若现。 李十五则站在甲板之上,冷眼望着这三人。 问:“众生日天图?众生日墙图?” 贾咚西肥腻肉脸颤了几下,小心翼翼瞅了他一眼,赶紧答:“是……是,依旧是字面意思!” 李十五又道:“我之前,又是躯体融化,重新化作那八岁娃娃了?” “好像是!” “过去多久了?” “今夜一过,便是第十三日了。” “居然这么久?” 李十五开始审视自己肉身,以及一些随身之物,见皆是无恙,方才暗松口气,而后朝着周遭天地不停张望打量,似在探寻某人之身影。 口中轻喃道:“此前,是黄时雨将我一缕念头给勾了去,落入那一方由生非笔勾勒出的幻境之中。” “脱不掉的红嫁衣,与乾元子冥婚,永远只会笑,称自己一直十八岁。” “这些,究竟是真还是假?” “可为何我隐隐觉得,即使她口中所言皆是为真,却依旧与最终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所以,这黄皮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接着收敛心神,问道:“我等明明在这船上,如何众生日天?又如何……众生日墙?” 却见不川斜眼瞅着他,呛声道:“李道友,要不然你还是一直化作那娃娃吧,不某隐约觉得,有他在的时候啊,自己一些瓶颈居然有略微松动迹象。” 他重吸口气,眸色多了几分凝重,打量自身道:“还有便是,我躯体似乎……隐约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蜕变,我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亦是晓得,这是千载难逢之机缘。” “所以李道友,此番变化究竟是你,还是那个邪性无比的冲天辫娃娃所带来的?” 李十五盯着他打量,意味深长回了一句:“道骨非是天地授,一遇乾元骨自来。” “不川啊,你可是有福了。” 听着这一句话。 贾咚西,伏满仓不知为何,总觉得后背凉瘦瘦的,且他们同样,隐约感知到肉身有一种莫名蜕变趋势,就好似……道能为我所用,心头有法自生。 此时此刻,正是深夜。 除了这无名大船无声航行之外,周遭更是静得可怕,李十五略一皱眉,接着一双眼睛化作一对不停旋转着的漆黑六面骰子。 他感知到,如今依旧身处‘凡人难’中。 唯有赌修光阴贼修为不受压制。 贾咚西收了收腹,压低嗓说道:“咱们一开始几天,是在这黑湖上航行不错,然后三日后就靠了岸。” “靠岸?”,李十五走到船舷处,望着身下那仿佛没有边际漆黑湖水,又问:“此湖究竟有多大?为何我在道人山时,不曾听闻有过这么一片黑湖。” 贾咚西赶紧将他拉了回来,解释道:“好道友,说出来你可能有些不信,这黑湖有可能并不存在。” “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船之所至,船下皆是湖。”,贾咚西吐出一口浊气,“大概便是,是这条古船满人山地溜达,它走到哪里,船身下这片黑水就跟在哪里。” 一听这话。 李十五盯着自己脚下黑土,心中有个大概,这条破船,同自己种仙观很像嘛,人到哪里种仙观跟到哪里,船到何处水便流至何处。 “有点东西!”,他啧了一声,“然后呢?” 贾咚西继续道:“约莫三日后,船靠了岸,我等入了宝山境,那里同样有一尊‘仚家’,名为……棒棒仚!” 李十五:“何解?” 贾咚西露出个你懂得之笑容,又随口一句:“棒棒打棒棒的意思。” 他接着道:“这里生灵,皆供奉了那位‘仚家’,特别是男儿,你甚至能看到八旬大爷,涂着唇红,扭着黢黑屁股蛋儿朝着抛媚眼儿,额,人家还穿着小码的开裆裤,估摸着将家里孙儿的裤子穿上了,要不就是自个儿改的。” “人家还说,这能增加仚力。” 李十五神色不见波动,只是道:“那女子呢?” 贾咚西:“女子啊,外附呗。” 他叹了一声:“咱算是见识了,如今人山的凡人是真难啊,凡人之难,凡人劫难,也不知这些仚家究竟是啥玩意儿,后世道人山居然只字未提。” “然后,你晓得的,那娃娃又一路大笑着,挥着你那根绳儿,众生日天之图得以重现,还是曾经那般模样,耸不停也,然后他们得了雷劈,你得了功德。” 伏满仓粗声道了一句:“老天这又降下雷劫,又降下功德,那你们说说,老天究竟是爽了呢?还是不得爽快?” 几人闻声一怔,果真露出思索之色。 过了几瞬。 贾咚西才是嘀咕着:“幸得咱身下无鸟,且咱已经有了包皮大师,只盼着能早日见到心肝大儿,所以啊,如今咱已戒掉所谓情欲这种低级趣味了。” 不川:“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 “不过你说得对,世间其实太多太多事,爽感来得比情欲强多了,而赌博,赢钱首当其冲,那种滋味儿真是令人欲罢不能,也难怪世间赌狗多多了。” 他隐晦朝着李十五瞄了几眼,又道:“李道友,在下奉劝你一句,还是少修赌为妙,要不你转修假之道生吧,假修之玄乎是你那赌修能比的?” 李十五呵呵一笑:“姓不的,你之寿元可是只剩三年,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不川别过头去,而后口中默念,开始自己骗自己:“李十五为友,不可与之置气,不可与之翻脸,不可惹其不快,其若遇危,我当挺身,其若有难,我当竭力……” 见这一幕。 李十五不仅不觉有趣,反而心中生了一层层寒意,假修居然能自己骗过自己,若是对自己说谎说多了,对方可还能分辨出自己本来是谁? 不川二境赌修皆是如此,白晞镜渊之流呢? 贾咚西赶紧站位两人中间,依旧是那一副做派,当着和事佬,讲究和气生财。 “老李,在众生日天图之后,那娃娃觉得还不过瘾,然后拿着红绳,一蹦一跳又去了另外一座道人城池。” 他深吸口气,而后重重以拳击手,满脸肥肉皱成一坨:“唉,造孽啊!” 第1185章 骨气一说 李十五:“讲!” 贾咚西点了点头,才是娓娓道来:“那娃娃进了那座城后,提着个红绳东瞅西瞅,口里一直嚷嚷着无趣,无趣,简直太无趣了!” “然后呢?” “然后啊,他竟是抓了一只祟兽,那只祟兽本体是一颗挂在空中的小太阳,其一直向南,沿途干旱且赤地千里,算是能够带来天灾一种祟。” “唉,唉,唉…” 贾咚西叹了好几声,又道:“接着那娃娃以你手中红绳为引,将近乎千万百姓之姻缘,同那颗祟太阳给绑定在了一起,且情到浓时,又是生出那种极致之情欲。” “就见满城百姓浑身皆赤,一路追赶大日,依旧耸不停也!” “至于那些女儿家,各自带了一柄小铜镜,你应该懂得,以镜映日,化作观音!” 贾咚西顿了一瞬,才接着道:“倒是那一颗祟太阳,居然被那娃娃取了个名,就叫‘南墙’,他嘿嘿直笑着,还说世间一切情情爱爱,都是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其中有些人,撞了墙,吃了痛便是回头。” “偏偏更有的人,哪怕撞死都不愿回头。” 伏满仓坐在甲板上,粗声又插了一句嘴:“我听着,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是俺这种粗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 贾咚西跟着道:“咱也觉得有理。” “还有便是,咱虽前前后后只跟那娃娃待在一起半个月时长,却也琢磨出一些门道来,这娃娃虽邪,且浑身一点修为也无,却聪慧到难以想象,一点就通,一看就懂。” 他深吸口气:“其,邪性通灵性,恍若皆能称世间之顶。” 李十五若有所思:“同那所谓的太子比如何?” 贾咚西愣了一瞬,忙道:“不……不好说,咱之前某一次进货时偶然间听过那太子名讳,很简单好记的,偏偏就是记不住。” “咳…”,他清了清嗓,瞥了眼另外两人,压低声道:“老李啊,太子离咱们太远了,咱俩还是思索到底如何活下来吧,这人山可比道人山骇人多了,这里不止有祟,还是仚!” 他抬头望了望天:“我听不川讲,‘天上’还有三尊不可念道其名讳的存在,那是三位天君!” 不川嗤笑一声:“可不止有天君,人山还有三尊真佛呢,甚至还有不知存不存在,自古只流传于只言片语中的大爻,甚至有传道者级生灵。” “而这,便是能占据一座山的种族之底蕴。” “也是我人族,为何能容纳百川之底气。” “更是咱们脊梁骨,能挺得如此之直的缘由。” “至于两位口中所提到过的道人,人便是人,为何再前边加上一个‘道’字,多了这个‘道’后,就更尊贵,更与众不同,更清高了?” 不川眸中轻蔑更甚:“不过是跳梁小丑,画蛇添足罢了,甚至将自己根骨都给抛了。” “要晓得,人立足于这无量世间,靠得从不是各种虚无缥缈道法经文,靠得是那血性,是那骨气。” 听着这大义凛然一番话。 李十五没来由的,想起了周斩。 对方不惜以身饲祟,甚至那斩之四刀,从始至终都是在做一件事,便是以自己命,重新唤醒人之血性。 李十五从棺老爷口中取了个白骨小凳,仰躺着坐了下来,平静说道:“若是,骨气真断了呢?” 不川面上僵了一瞬。 声音莫名低沉下去,他道:“骨气若断了,那可就接不回来了啊,他们会从骨子里变得低贱,甚至自个儿都不相信,自己曾经居然有过那些辉煌。” “哪怕有人志气非凡,有了某些了不得成就,想把这骨气给续上,可更多的人会冷嘲热讽,骨子里就觉得自己该比别人低上一头,觉得那血性骨气,都是痴人说梦,是不自量力的笑话。” “他们会指着续骨气的人骂,说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触那些不可招惹的存在,偏要去争那虚无的尊严,到头来只会惹祸上身,徒遭人笑柄。” 不川深吸口气,又长吐口气。 他望着这茫茫黑暗,道了最后一句:“骨头断了,就弯腰成了奴,哪怕后来头上没了那主子,他们依旧会想法设法,给自己凭空弄出一些主子来,然后再满脸谄笑去当那奴才,仿佛他们天生就是那奴才。” 贾咚西面颊一抽:“老川,过了吧,太露骨了!” 不川不以为意,回他道:“事实如此啊!” “你以为脊梁骨是那般好养出来的?那是无数人,数不清岁月,流出的数不清之鲜血,一代一代下来才能养出那般底蕴,生出那等骨气。” “若是真断了,想再续就难了喔。” “真到了那时,阻碍非外,而在于内。” 贾咚西李十五对视一眼,皆是琢磨,这不川这几句话讲得有些东西啊,三言两语之间,便将道人山之现状给讲得透彻,且入骨三分。 这时。 却听不川幽幽一声问:“一三四五二六,人族的脊梁骨……断了?” 李十五道:“与我无关,我不是人。” 接着提起心中一些疑惑:“那些真佛,皆是人族?” 不川别过头去,不以为意道:“哪儿能啊,好像只有三尊是人族,不过七尊真佛,人占其中之三,已然足够威震世间。” “至于传道者生灵……”,他打了一个哆嗦,“我晓得其中一位,其名讳好像叫做‘柴米’,柴米油盐的‘柴米’。” 李十五皱起眉道:“我见过他,甚至还请我喝过茶,只是你哆嗦作甚?” “嘶!”,不川吸了一口凉气,“老兄,你这人脉扯得有点远啊,要知道传道者生灵间,也是分强弱的,那便是以他们所传之道论输赢!” “我就说一句,世间之无穷生灵,谁少得了‘柴米油盐’这四个字?” “所以啊,自个儿想去吧。” “至于我哆嗦,那是提到这人害怕啊,毕竟有一句古话:家常所用,毫厘都算;非是吝啬,只怕亏了日子,因而柴米油盐,斤斤计较,才是人心。” 不川饮了口水,润了润舌,接着道:“传言啊,我是说传言啊,那柴米性子同样这般,有些小气,有些斤斤计较。” 他盯着李十五:“你没有得罪他吧?” 贾咚西拍着胸脯,笑眯了眼:“不得罪,不敢得罪。” “当时啊,柴米对咱们挺和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第1186章 给碗粥 不川点头应道:“既然没得罪,那自然极好。” “若真冲撞了人家,赶紧自个儿掘个坟将自己埋了吧,否则不仅自己受罪,也免得连累了他人。” 李十五依旧躺在骨椅上,竟是眯起了眼,一副悠哉悠哉模样。 三人能在船上活过半月,那便是证明,此地暂时安危无恙,所以不急这一时。 贾咚西肥腻脸上团着笑:“老李,你之前可是没瞅见,千万凡人追着日……日,那场面同样震撼无比啊。” 不过马上,目中又多出几分悲悯之色。 “唉,咱也是快当爹的人了,便不嘲笑他人之不幸了,这般太过缺德,毕竟那些百姓也真够可怜的,估摸着他们要逐日到死了。” “所以啊,应该叫众生逐日图,这样听上去就顺耳多了。” 李十五随口一问:“这些百姓所居住的那一座城池,叫什么?” 贾咚西:“好像是……夸城!” 李十五:“……” 渐渐,甲板上寂静无声起来。 李十五眯起了眼,竟是于这般关头生起了些许倦意,且在恍惚之中,他又是看见了那黄时雨,穿着一袭血红嫁衣笑着盯着他,甚至不止黄时雨,隐约还看见别的东西,一条狗,一只猴儿,一匹马儿,一头驴,一头羊…… 无一例外,皆咧着嘴在笑,笑得他一阵毛骨悚然。 瞬间。 李十五猛地清醒。 眉目阴沉,脸黑似水。 “老……老李,你咋了?”,贾咚西见他这副模样,又道:“好道友,你可不能出事啊,咱心肝大儿还准备认你作干爹呢!” “干……爹?” “咳咳,认个干爹,将来好帮他挡挡灾,老李你作了那么多孽都是无恙,应该也不差一个干儿嘛!” 贾咚西嘀嘀咕咕,而后取出一张纸来,趴在甲板上开始写起一些人名来,这厮居然在算着人头,算自己好大儿将来出生时,到底该请哪些人吃大席,以及席面上到底有几道菜,甚至是酒水这些。 李十五同样在琢磨。 口中低喃道:“我又不配冥婚,为何恍惚间看到这些,莫非是因为我一体三头,乾元子影响到了我?” 他眉蹙地愈发之深。 这次不止黄时雨,还似乎……看见了十相门其它的‘相’,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此外便是。 他隐约瞧见的黄时雨脸上的那种笑容,并非是他和乾元子见过的那一张诡异笑脸,且那黄时雨笑得,真挺好看的。 也是这时。 “砰!”一声船靠岸的声音响起。 甲板上四人全部抬头张望,只见约莫百丈之外,一座凡人小城正笼罩夜色之中,有些望之不清。 李十五起身,随手将骨椅收入蛤蟆之腹。 说道:“这半月以来,船上可是有动静?” 不川凝重回应:“一个人影也无,之前强迫我等上船之存在,甚至是那些人腿模样,缠绕在一起的腿蛇,也是不见踪影。” 李十五:“既然如此,你们不曾逃过?” 不川:“逃不了!” “为何?” “呵,等下你便是明白。” 伏满仓粗声道:“可是要下船?” 胖婴:“下,怎么不下,好不容易等这船又靠了岸,自然要下去松松筋骨,顺便给我儿买上一些好玩意儿。” 说罢便是纵身一跃,落下船头。 剩下三人见状,纷纷有模有样学着。 “这……是!!” 李十五眉间寒意不停流转,这才发现,自己腰间居然缠绕了一根手指粗漆黑铁锁,与身后古船紧密相连,上面布满暗红色纹络,似是一种古老符文,和船上之上那些纹络无有二样。 “逃不掉的!”,不川拍了拍李十五肩,“你化作那娃娃时,腰间也缠了这个的,只是那娃娃不仅不以为意,甚至直呼好玩儿。” “所以好……道友,能否把我寿元先还回来一些?” 而李十五,已然同贾咚西并肩走远了去。 此城。 占地约莫十里方圆,在人山上,此等规模堪称极小,城墙有个近十丈高,上悬着一块牌匾……吾儿入城。 “额,还进不进?”,贾咚西望着另外三人,又道:“城中怕是有诡,这是在请君入瓮呢!” “咯吱儿!”一声响起。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将城门给推开一道缝儿,尤为不悦道:“大晚上的,你们几个嘀咕锤子?吵老子清梦。” 不川冷声而问:“两位,这城门上的牌匾何人所留?吾儿入城之中的‘儿’字,又指得是谁?” 大汉打量着他,又耻笑于他:“外地人,就是没见识,俺们这座城一直叫这名儿,名字就叫‘吾儿入’,这要说起来历,怕是吓死你们!” 李十五:“说说看!” 见此,大汉收敛了几分脾气,说道:“传言啊,这城池是一尊佛取得,真正的佛。” 贾咚西闻言一惊:“这名儿取得,简直同我娘师太的‘我娘’两字有异曲同工之妙?专占人便宜。” 李十五微笑点头:“是啊,佛也不正经。” “更确切说,那些佛爷,没一个是正常和尚,无法天,夹生天,伎艺天,兵主天,除了我。” 片刻之后。 四人同时入了城。 虽夜已深,却是依旧满城灯火融融如海,极为喧闹。 也是这时。 一道脆生生且小心翼翼之声音,自李十五耳边忽地响起,竟是一个不到他大腿高,浑身破烂的小女娃,正双手捧着一个破瓷碗,眼巴巴望着他:“哥……哥哥,能给碗粥吗?” 第1187章 就是这个味儿 四人踏入城门的刹那。 一股混杂着烟火气与莫名阴冷的风扑面而来,与城外沉沉夜色截然不同,城内竟是一派灯火通明。 满城灯火非寻常烛火。 是一盏盏悬在屋檐下、挂在街巷旁的油纸灯笼,灯影昏黄,密密麻麻铺开于城中。 “小……小道爷,能给点粥喝吗?”,极轻、极怯的声音,小心翼翼响起,细若蚊蚋,险些被满城喧嚣淹没。 李十五脚步微顿,垂眸望去。 此女粗布薄衣满是破洞,露出的胳膊小腿皮包骨头,满是污垢和细小伤痕,头发枯黄杂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眼睛,带着怯懦与讨好。 “砰!”一声。 李十五脚起脚落之间,女娃被踢飞丈远,这这般瘫软重重摔落至地上,那瓷碗也摔得稀烂,碎作满地。 “李道友,过了啊!”,不川面无表情盯着。 却听李十五声线更寒:“李某这些年,可是对这种女娃生出些许‘戒断’之意,第一次时,因为救了这么一个小姑娘,接着脑袋被砍了。” “后两次更邪,遇到一个小妮子跟鬼一样缠着我,口口声声说我怕。” 不川:“她是凡人!” 李十五:“她在害我!” 不川一个怔愣,头次见识这般论调:“你脑子拎不清?一个六岁左右,食不果腹姑娘能害一个光阴贼?” 李十五闻声,眼中浮现丝丝狰狞之意。 话声也是多了几分狠厉之气:“我好歹是一个成人男子,当街被一个脏兮兮小乞丐追着讨粥,路人看在眼里,以为我‘心软、没架子,好欺负’,之后商贩对我缺斤少两,地痞流氓敢来讹我,官差押我去顶罪,甚至那些暗中惯做伤天害理之人,会来剖我心,取我肾……” 李十五指着那到底女娃,怒声狠声更重:“你们自己看,这妮子不止是在害我,她想杀我,她可是想杀我啊!” 他目光盯了过去。 接着道:“还有,她若是要粥,我给了,今后我遇到别的行乞者若是不给,岂不就是伪善?她就用这么一碗粥,剥夺了我今后选择之自由。” “她是在禁锢我,封印我,想使我道心蒙尘,彻底摁死我!” 李十五杀意猛起,双眸亦是有猩红血丝顺着眼白蔓延。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柴刀,眼中无丝毫怜悯,唯有那种近乎偏执之敌视,正准备冲过去一刀斩下的时候,一道身影,于他身边大摇大摆而至。 来者约莫四十之龄,一副平平无奇富家翁打扮。 偏偏他头顶之上。 居然悬着三轮人头大小的太阳,其无半分燥热,反而透着一种天地初开般的厚重与威严,且将周遭照耀地宛若白昼。 张嘴却是带着一股子乡音,瞪大眼道:“你个外乡汉,也敢欺负咱们城中的闺女儿,你有几条命能活?” 瞬间。 李十五杀意收敛如初,面上挂满了笑,且一副惊叹之意。 俯身便是一礼,口中长长念道:“我见前辈如天人,若听仙乐耳暂明,前辈,府中可是需要打杂的?晚辈生有十腿,那叫一个腿脚利索,您可以将咱当牛马使唤……” 富家翁愣了一下,口中骂咧:“你个鳖孙儿,俺日你仙人板板,滚球…” 骂完,便是手负身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周遭百姓见此一幕,似早已习以为常,竟无一人投去异样目光。 “他是何人?”,贾咚西死死望着那人背影,以及头顶三轮大日,“我……我观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异样气息,偏偏三轮大日共悬于顶,此等异象简直吓人!” “鬼晓得!”,不川吐出口浊气,而后对着李十五上下打量,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李道友,你方才认真的?” 至于李十五,已是收拢手中柴刀。 扫了那瘫软在地女童一眼,默默朝着融融人潮之中而去,他心空灵,道心澄明,他绝不可能疯,哪怕是十年前的他同样骂他脑子有病。 在他腰上,依旧缠着铁锁。 其坚不可摧,又轻若无物,城中百姓更是对之视若无睹。 走出去约莫数百步来远。 一位三寸丁,又矮又粗,胡子拉碴中年大叔,正同几人拉开架势,将一两百多斤黑猪给摁在案板之上,周遭不少人手握瓜子,蹲在一旁当个看客,一副有说有笑模样。 李十五扯住一人,问:“这是作何?” 这人头发花白,似是一个老学究,摇头晃脑道:“杀猪啊!” “为何,半夜杀猪?” “这你就不懂了吧,所谓屠夫杀豕,多选夜深,盖因暑气未升,肉得鲜久,且备晨市之需也。因有谚云:夜半屠门响,明朝碗里有羹,此之谓也。” 听着这一番解释。 李十五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案板上挣扎之黑猪,又缓缓扫过周围嬉笑之看客,嘴角扯出一抹诡笑,那笑越来越大,越发扭曲,最后竟变成了低声的、近乎神经质的嗤笑,笑声细碎,且又刺耳。 一声接着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 “对了,终于对了啊,就是这个味儿!” “老子现在终于确信,这旧人山的确是真的了,因为你们都是刁民,都想害我,你们都想让我死!” 他笑声愈发得大,面容愈发狰狞。 “我就是那案板上的猪,你们是借此嘲讽谑笑于我,意指我是那待宰之猪狗,等时间一到,你们就将我放在那案板之上,企图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骨都要熬成汤!” 他笑声陡然拔高。 抬起柴刀,直指众人:“你们,当真以为吃定我了?” 周遭看客的嬉笑声忽停,人人面露惧色,嗑着瓜子的手齐齐僵在半空,那老学究被吓得连连后退,颤巍道:“你、你这疯汉,休得胡言乱语!杀猪乃人间常事,怎就扯上你了?” 李十五却是一刀挥下,刀锋在昏黄灯火下划出一道冰冷之弧光,更带起这老学究一颗头颅飞起,而后咣当坠地,死不瞑目。 他神色骤然清明,却透着种令人毛骨悚然之意。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醒来看清这人间之真面……满地皆是豺狼,满地皆是陷阱,人人都想剥我的皮,吸我的血,吃我的肉!” 第1188章 又病重了 望着那一颗仍在地上血淋淋滚动人头,周遭一众百姓愣了一瞬,而后惊恐之声,怒骂痛斥之声,宛若不停也。 那矮壮汉子屠夫,手握尖锐杀猪刀,同几位汉子撸起袖子,便是气势汹汹冲来。 口里怒骂:“你奶奶个腿,咱们不过夜里杀头猪罢了,惹到你了?你竟是如此凶狠,当街行凶,你以为自个儿是那官老爷,想杀谁就杀谁!” 李十五冷眼望着。 面色平静,却是愈发偏执:“你们早不杀晚不杀,为何要等到我进城才杀这猪?” 矮壮汉子:“放你娘得屁,咱们每夜这时都会杀猪,关你卵事!” 仅此一句,李十五眸中杀意更甚。 “好,好,好啊!” “你们为了今夜害我,居然早已布局多时,甚至每夜都会杀上这么一头猪,就是为了等我入局。” “为什么?为什么?” “乾元子他害我,你们也要害我!” 话音落。 他提着柴刀,大步迎着几人而去。 脚步踉跄,沿途撞翻了几个装着生猪下水的木盆,污水溅了满地,腥气与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无比。 而后,只见李十五一对骰子瞳孔不停转动。 便是一朵朵血花绽放,一颗颗人头掉落。 仅是几息之间,地上伏尸十人。 沿街挂着的那一串串灯笼,随风不停晃着,柔和光晕洒下,更衬得满地鲜红刺眼至极。 百姓们呼喊着逃窜。 不川,伏满仓,怔怔立在混乱人群之中。 不川喉咙滚动,而后就是丝丝盯着缠绕在腰间铁锁,“逃,必须要逃,这厮修赌修疯了!” 伏满仓深吸一口满地血腥气,同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来,无丝毫惧意道:“李道友,老子我惧你疯芒!” 李十五一袭漆黑道袍随风摇曳,他立身于满地血泊之中,眼神无喜无悲:“你们都不信我!” “罢了,你不过也是众刁之一。” 他手中柴刀再次扬起,却也是这时,一道男子之声,从身后一条巷弄之中传出,且愈发近了起来:“《咏善莲》!” “李家有位李善莲,心善好比山中泉。世间至善谁可比?莲开清水自然天。” 声音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渐渐从暗巷之中走出,立在满街灯火之中,似一身暗紫色长袍,唯一晃人眼球是,他那满头披散,半黑半白之长发。 此人,竟是那妖歌。 而他身后,还跟着三男一女四位仆从。 此刻。 妖歌眸中之奋色几近夺目而出,往事那些模糊画面,一桩一桩皆是浮现眼前,而他身后四人,居然掏出锣鼓唢呐,开始“隆咚隆咚隆咚锵”起来。 妖歌双手长袖一拂。 便是开嗓:“我之智:袖里乾坤,算尽阴阳皆棋子。你之善:俯首苍生,甘为蝼蚁点微光!” “善莲,咱们人族智善双绝,终是再次得以相见,此是我人族之福,人族之幸啊,今夜……必定为众生所铭记。” “隆咚锵,隆咚锵,隆咚隆咚隆咚锵!” 三男一女依旧在不停敲打着锣鼓,满地血腥味愈发浓郁,一时之间,场面诡异之中竟是透着丝丝滑稽。 李十五松下手中之刀。 就这般盯着突如其来五人,一声不吭。 倒是伏满仓怒吼一声:“哪里来得唱双簧的,就李十五如此疯戾之人,也配得上一个善字?” 不川忙点头:“就是就是!” 听着这话,妖歌眉心微微蹙起。 而后瞬间舒展,眼神之中满是那种高深莫测之意:“二位,你们浅了,太浅了,简直是愚昧不堪!” “以你们那微不足道悟性,岂能懂得善莲之深意?” “以我之智……” 他话声一顿,接着道:“以我之智,善莲还是太善了的,他杀死十位屠夫,一定是怕今夜宰猪之后,这几人就着杀猪菜下酒,然后醉死了。” “所以,才将他们给屠了的。” 伏满仓粗声道:“简直,胡言乱语。” 妖歌见此,眸色中多了几分郑重其事之意。 说道:“善莲,可是那阴间……轮回摆渡人,你们晓不晓得?” “他杀十人,一定是心中明白,若任由他们杀猪一生,来世一定落入畜牲之道,而后万劫不复,故特意送其早入轮回,反而是助他们来世重得人身、再修善果。” 妖歌语气带起悲悯之意,重重叹了一声:“唉!” “刀下是杀,实则是渡!” “……” 伏满仓听了这一席话,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头盯着手中短刀,自疑道:“莫非,李十五真是个好人?” 也是这时。 贾咚西从一处胭脂摊子下爬了出来,他方才一直躲在下面,一副我啥也没看到架势,此刻又是站出来当着和事佬,语重心长道:“大家都是好道友,不过死几个凡人而已,算了(liaO)算了。” “这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嘛!” 李十五则问:“妖……歌,你为何现身于此?还有你何时改唱戏了的?” 妖歌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善莲,可还记得那双簧祟?咱们一路‘以善渡世,以智行舟’,偏偏那两孽障将我俩事迹乱改一通,满人山传唱!” “以我之智,岂能任由它们如此?” “自然而然,我自己组了个戏班子,这便是走那双簧祟的路,反让它们无路可走。” 他越说越气起劲:“善莲,如今戏班子已成,台上却只有我一个角儿,幸得老天垂怜,今日这另一个角色终是找到了!” “啊……啊……”,一道哈欠声不合时宜响起,妖歌身后那女子奴仆打着哈欠,眸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厌世之感,“说得啥啊,明明是咱们之前被一位仚家给捉了,在台上给人家唱了七天七夜大戏才找到机会溜走。” “就咱们身上这套锣鼓,还是顺得那位仚家的。” “……” 李十五见这一幕似曾相识之景,心中无喜,只是淡淡道了一句:“听好了,别作妖,更别让我瞅见你在害我,李某如今……可没那般好性子了。” 百丈开外。 一处屋檐之下。 一位身量高挑,身着一袭红嫁衣的女子,就这般立身于那灯影朦胧之中,摇头无奈道:“得了,愈发病重了!” 第1189章 人猪劫 灯影朦胧之中。 夜风卷着大红嫁衣的衣袂连连翻飞,艳色如泼开的血,黄时雨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容色浸在暖昏光里,半边脸沉在暗翳之中。 她面上带着一股子笑,笑容在皮不在骨,却是一寸寸勾至耳侧。 她一直笑,不停地笑。 笑容仿佛定格一般,且永远也无法做出第二种表情来。 于是乎,明明是出嫁之红妆,偏偏透着几分鬼魅妖冶,又透着一种说不出地悲凉透骨之意。 她盯着远处那道身影望了又望,又是低声轻喃了一句:“若是乾元子非与我配一场冥婚,莫非与我配冥婚的,是那……八岁娃娃?” “娃娃,小郎君?” 哪怕她开口说话之时,那种笑容依旧是没有变过,仿佛以诡异手段给她定死了一般,让她只能笑。 下一瞬。 她身影缓缓而散,如尘烟般消失一空。 唯有一白衣飘飘,浑身衣不染尘之年轻男子,整个人立在那光影之中,口中道:“时雨,本道君无形之中赋予你的生非笔之力既然如此莫测,你可否,用你之笔将李十五神祟病给治上一治?” “本道君于光中徜徉,所行之处虽偶有阻碍,却也是一路走来,深受众生之敬仰。” “可这李十五,却是一直立身阴暗之中。” 女声无奈响起:“道君,小女子不能啊,所谓有病,那自然得有病根吧,偏偏这李十五寻不到病根,我琢磨着吧,或许是他自己得了癔症之类。” 接着。 又是笑声空灵道:“道君啊,你可得好好修行。” 却见某道君摇了摇头:“时雨啊,可要本道君再给你添上几笔?我觉得你依旧有些假了,还不够真!” “……” 另一边。 李十五将柴刀别在自己腰间。 他下意识的,抬头朝着远处屋檐下望去,却是唯有灯笼晃个不停,不见丝毫人影。 口中低喃道:“差一点忘了,这些猪肉佬虽是在害我,可如今身死,也不追究他们生前之事了,还是以‘李氏下葬法’给埋了吧!” “咱啊,还是心太善了。” 说罢,又是取下刀来,开始下刀,同时口中念叨:“莫问刀下几多愁,肉身分离水倒流。今日送你轮回去,来世莫栽……我手里头。” 他嘴角咧着笑:“心善,李某可太心善了!” 也是这时,惊变生。 只见案板上那头大肥猪,猛地挣脱了开来,扭着肥腚,大摇大摆从几人眼前走过,偏偏猪肚子开始不停蠕动起来,皮肉慢慢浮现出轮廓,直至彻底清晰,那竟然是十张扭挤在一团的人脸。 而这十张人脸,赫然是地上死掉的十个猪肉佬和那老学究的。此刻这十张人脸,个个吹胡子瞪眼,似恨不得拿起杀猪刀将李十五给剥皮拆骨。 “咦?”,妖歌捏了捏下巴,“以我之智,一定是此十屠者皆嗜臀肥,故与*交,遂有妊,腹中怀种。盖世间豕胎之属,一母十崽,尤所常见。 “渐渐,猪腹愈大,胎相愈显,且一母十胎,十胎十父。” “觉得瞒不住了,所以他们方才趁着黑夜动手,欲宰猪灭妻,制出一尸十一命之惨案,将这事给彻底了结,以此维全自己之名。” 妖歌望着猪之背影,重重道了一句:“好狠之人心,好毒之算计,幸有我妖歌智慧通天,得以抽丝剥茧,才能破此悬案,为猪妻昭雪。” “也幸得善莲菩萨心肠,救下母胎十一条命。” 他眸光沉了一瞬,而后笑意浮上眉眼,望着李十五道:“善莲,咱们此之一行,当真不复智善双绝之名啊!” 不远处。 不川望着贾咚西,指了指自己脑袋。 姓贾的摊了摊手:“咱与这两人接触倒是不算多,曾经一个叫云龙子的跟他们混的,应该挺懂他俩!” “那云龙子呢?” “好像人没了。” “……” 也是这时。 不远处房顶之上,一红一白两只半人高的小玩意儿,穿着肥大戏袍,面上打着鲜艳腮红,正乐得在瓦片上不停打滚儿,青瓦都被压断了一片又一片,裂声响个不停。 “我可善,杀人不够分尸来凑。” “我可智,妖青天夜审人猪恋。” “不行……真不行了,好久不见这臭外地的和这大傻子,他们还是那般模样,甚至戏比从前更多了。” “哈哈哈,好戏本,好戏本,又有新戏可演了。” 李十五猛地抬头盯去。 却见那房顶之上,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又是退场,消失地无影无踪。 李十五妖歌,都黑着个脸。 那三男一女仆从,依旧在“咚隆锵”。 不川眼角抽着:“那又是啥玩意儿?” 贾咚西眯着眼笑:“两个唱大戏的,将来咱儿子办满月酒的时候,若是这两家伙来捧场就好了,咱连请戏班子的钱都省了,且这两祟唱得居然还挺好,还不用给他俩管饭,甚至连戏台子都不用搭,这多好。” 一时之间。 众人皆一副各有心事模样。 几瞬后。 “李十五,如今凶案已成,还是赶紧溜走吧!”,不川眼神凝重,又道:“此城颇为诡异,之前还有头顶三个太阳的人,怕是轻易招惹不得,所以先撤一步为妙,咱们登船走吧。” 李十五思索一瞬:“好!” 偏偏正在他转身之际。 他感知到,自己道袍,似被一双小手轻轻扯了一下。 李十五脚步微顿,垂眸望去。 依旧是那个瘦得胳膊小腿皮包骨头,满是污垢和细小伤痕,头发枯黄杂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眼睛,带着怯懦与讨好的六岁左右小姑娘。 接着极细,极轻的声音响起:“小……小道爷,能给我粥喝吗?” 第1190章 依旧拆台 满城灯笼摇晃间。 那衣衫褴褛小女娃,就这般双手捧着个半个破碗,眼巴巴望着李十五。 甚至她一只眼睛都是睁不开,眼眶满是淤青,上下眼皮肿成了一条缝儿,似是被李十五之前一脚给踹的。 “小……小道爷,能给点粥喝吗?”,她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满城风声和喧嚣声给淹没。 李十五居高临下,俯视于她。 这一次,竟是并未动手。 而是询问道:“我差点踢死你,为何还要向我索粥?” “因为……我得养弟弟!” “不是很懂,且我并无粥,也不喝粥。” “道爷,求您就给一口吃得吧,求您了!” 女娃开始“砰砰”磕起头来,“我之前躲在墙角都听见了,这位道爷说您是大善人,世上最大的大善人,您杀这些杀猪匠,其实是为了他们好。” “……” 众人闻声,反应皆是不一。 唯有妖歌喜露于眼,尤为满意道:“人小鬼精的,居然能懂妖某之智,也看得懂善莲之善,不错,真是不错。” 说罢。 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儿递了出去,弯腰放在对方破碗之中,“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一碗粥算什么,妖某今夜请你吃肉,毕竟咱也是有天大来头,有身份的人,出手自然得大方上一些,小小铜钱不值一提。” “隆咚锵,隆咚锵……”,一通锣鼓声起。 身后女子奴仆敲了一通锣鼓后,斜眼瞅着自己主子:“主子,如今咱们修为可是没了,这一把铜板,还是咱们刚到此地时,在街上敲锣打鼓,你胸口碎大石换来的,猪鼻子插大象装什么大葱啊。” “还有你身上这一身袍子可脏了,看见人家李十五进城之后,方才火急火燎脱下来,又赶紧打上井水重新洗过一次的,咱们几人一起帮你扭水,又架在火堆上烤。” “还没干透,你就穿上了,现在还是潮着的。” 另一个男子奴仆也跟着道:“还有啊,咱们明明可以直接大摇大摆,堂而皇之走过来的。” “主子非要走小路绕到身后小巷子之中,说如此从暗处走到光影之下,由暗到明,声音由远及近,方显那智者之风范。” “……” 瞬间,妖歌勃然大怒。 不川“啧啧”一声,接着呛声道:“这位阁下,此方城池如此之富庶,却是无人给这女娃一碗粥喝,明显是不对劲,所以你是猪脑子不成?” 妖歌回头盯着他,怒目而道:“这位道友,人族之智也是你能质疑的?妖某就说一点,非世间智慧绝顶之人,是看不懂善莲之善的。” “所以,你有几分智啊?” 李十五身前,小女娃望着手中铜钱,眼中并无多少高兴之色,反而多了三两分委屈:“我……我只想要粥喝的!” 下一瞬。 她脖子上出现一根,仿佛是血肉脐带一般的猩红绳索,紧紧拖拽着她,朝着城中某个方向倒退而去,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如何呢?”,不川目中玩味之意颇重。 妖歌随之收回目光,平静说道:““己身作壁上观,反笑他人之善,岂不谬哉?” “妖某如今不仅有智,还有点……善!” “哼!”,不川狠狠甩袖,懒得与其争辩。 片刻之后。 “无法出城?”,不川站在城门之下,见城门紧闭,顿时愁上眉眼,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妖歌道:“城门哪怕打开了,依旧走不出去,此城只能进不能出的,飞天遁地皆是无用,毕竟妖某已困此城七日。” “善莲,你们如何寻到此地的?且腰间这根铁锁又是如何一回事?” 李十五答:“一条破船,带我等过来的!” 他盯了妖歌身后几人看了又看,本是想问什么,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什么好问的。 就这般。 于心神忐忑之中,一行五人,加上三男一女四仆,找了一处酒楼坐下,算是暂时歇歇脚。 五人围一桌而坐,四仆立于妖歌身后。 贾咚西满脸笑着问:“国师……妖歌大人,您来了此地这么久,是否瞧出来此城一些端倪?” 妖歌清嗓道:“以我之智,何事能瞒我眼?” 身后女子奴仆:“主子,您身上袍子还是湿的,夜里凉,还是先烤透吧!” 妖歌深吸口气,面上硬绷出一派云淡风轻之笑意,指尖却悄悄把潮乎袍领往下扯了扯,掩住后背浸得发凉之湿意。 清了清嗓,目光扫过几人,刻意拔高几分声调,端足了智者之派头:“些许潮气,何足挂齿?我辈心怀天地智理,皮囊冷暖,早已不放在心上。” “且这份潮湿凉意,能让我思索之时脑中多上几分清明。” “因此各位切莫误会,其实是我刻意如此的。” 男子奴仆:“主子,该上草药了,您之前胸口碎大石……” 女子奴仆打断,且一副要死不活口气道:“人家胸口碎大石,是大石放在胸口,主子则是将大石垫在自己身后,非说碎大石都是这般的,铁锤击打在胸口,再将大石震碎。” 听着这话。 李十五眸中终是多了几分色彩。 说道:“妖歌做得对,这事挑不出理。” “毕竟如果大石在胸口之上碎了,应该叫做‘大石碎胸口’,妖歌如此之做法,才是真正的‘胸口碎大石’。” 余下几人:“……” 妖歌闻声更是乐呵:“不愧是你啊善莲,如今不仅是善,更是如此之智。” 李十五不以为意道:“恍惚记得当初寻仙时,我师父乾元子说给咱们众师兄弟来一个胸口碎大石,我有一个师兄,就是这般被活生生砸死的,给他肋骨都砸穿了,身下大石都是没有一丝裂痕。” 妖歌沉默几瞬,牵强笑道:“尊师如此做法,一定是别有善心,一定……一定是!” 女子奴仆:“主子,究竟上不要不要?” 妖歌皱眉:“些许疼痛,同样能使妖某头脑清明,此同样是我故意而为之,明白?” 而不川则是轻敲桌面。 压低了声:“各位,此城之中,不会也有一个‘仚家’吧?” 第1191章 胯下,女人头 “仚家,仚家,仚家!” 李十五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不停写着这个字,写得他心里头发慌,更写得他头皮有些发麻。 “善莲,你若是心中有惑,无论何事皆可寻我!”,妖歌面上不见丝毫窘态,反而嘴皮子愈发稳了起来,接着道:“待妖某捋清余下三分玄机,定将这座困城之根由拆得明明白白,让尔等知晓这个‘智’字究竟有几笔几划!” “主子,您冷不冷!”,女子奴仆又是幽幽一声。 “不冷,不冷,都说了有智之人岂可言冷?这分明叫作与寒夜过招!”,妖歌拍案而起,深吸口气,端得是满脸高深莫测,“也叫做,我与寒夜有约!” 也是这时。 只见一位中年掌柜从后房之中踱步而出,手中提着一坛子温过的酒,满眼和气道:“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堂食啊?咱们这儿每夜睡得晚,想要等到大街上清净啊,估摸着得后半夜去了。” 李十五抬眼望去,见这掌柜并无多少异样。 唯有双腿之间,仿佛受了伤似的肿胀异常,就连身上厚重袍子都是遮挡不住,鼓鼓囊囊斗大一坨,正随着他脚步一左一右晃荡着。 “……” 不川视线,来回在这掌柜与贾咚西之间交替着,忍不住嗤笑一声:“世间天赋者众多,此番所见,倒算是头一份,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贾道友,你之青葱岁月可是同你小鸟一般回不来了,来,咱们喝上一杯。” 贾咚西面色囧了几囧,赶紧双手捂胯。 偏偏下一瞬,又是满脸团起虚滑笑容。 对着那掌柜上下扫视,接着盯着某处,张口便是:“小老弟,此物卖吗?” 众人一怔,而后面无表情起来。 唯有三男一女四位仆从又是敲锣打鼓,来了一声“隆咚锵”,贾咚西说上一句,他们便是敲打一声,倒是像极了那十足之捧哏。 “老兄啊,令弟可售?” “隆咚锵!” “客……客官,您啥意思?” “隆咚锵!” “所谓为商之道,讲究得便是一个奇货可居,老兄身怀如此良品,贾某见猎心喜,故愿以千分之一金为代价,同老兄一起成全一桩商缘。” “隆咚锵!” 贾咚西赶紧从座椅上起身,挺胸收腹来到这掌柜身前:“老兄,咱今夜一见到你,就知道咱们俩之间是有商缘的,还是一桩好商缘。” 不川饮了一口桌上常备之茶水,嗤笑一声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无所不见,不某早已是见怪不怪,只是贾道友你要那玩意作甚?即使安于胯下,可你二人本源血脉终究不同,这样可是会相斥的。” 贾咚西回头盯他一眼:“泡酒不成?” 不川闻言,“噗”一声茶水喷出口,洒作满桌子都是,更喷了妖歌满脸。 三男一女四仆:“隆咚锵,隆咚锵,隆咚隆咚隆咚锵!” 一时间,场面尤为古怪。 也是这时,那掌柜终于懂了贾咚西费了半天唇舌是啥意思,面露无奈之意道:“这位客官,咱们怕是没商缘了,因为这玩意儿根本不能泡酒。” “哪怕能,且也得它同意我才能卖给你啊!” 贾咚西有些费解:“好掌柜,这是何意?” 此时此刻。 望着桌上这一行人。 掌柜仅是稍微一犹豫,接着将酒坛子放在桌上,而后双手松开自己裤腰带,将自己裤儿给脱了个干干净净,直接脱到底了。 众人借着客栈中昏黄烛火,定睛望去。 原以为鼓鼓囊囊坠着的,只是那大部分人都有的寻常之物事,可仔细一看,却见丛丛青丝蜿蜒而出,湿漉漉地贴在这掌柜大腿根之处。 忽而。 那团肿胀翻了个面,居然是一颗女子人头,其眉眼俱全,唇色丹红,生得竟似颇为美艳。 这颗女子人头,是倒吊着垂在那里,故一张脸也是反着的,此刻正眸光含笑无声盯着众人。 “……” “……” “隆……咚……锵!” 伏满仓眼神滞住,头一次见到这般场面,愣声且耿直道:“掌柜……这你咋长得?为何你的头同我的头不太一样?” 众人:“……” 妖歌见状拍案而起,愤声道:“岂有此理,简直俗不可耐,污秽不堪,脏了妖某这一双慧眼。” 贾咚西则耐着性子安抚道:“国……妖歌大人啊,要知道这煌煌世间总是这般,光明与漆黑共生,污秽与清雅共存,有人肮脏,有人衣不染尘,所以就……雅俗共赏,雅俗共赏!” 他深吸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剥开女子面上覆盖着的发丝,而后脑袋凑了上去,仔细打量着那一张女子人脸,不由赞道:“果然是奇货啊!” “所谓商者,不怕货不够好,就怕货不够奇。” “毕竟只要奇货,总会有人趋之若鹜,根本不愁卖。” “好掌柜,咱现在决定出三个钱。” 不川望着这一幕,“啧”了一声说道:“掌柜的,此人欲泡酒,你便是成全他了吧,毕竟三个功德钱可是一笔泼天富贵,特别是对你这等凡人而言,可保你今生不受灾痛困扰,子孙三代更是福寿延年,总之妙用无穷。” “这笔买卖,真做得的。” 贾咚西闻声嘀咕道了一句:“是三个金子钱,不是功德钱,各位可别搞错了。” 场中一静,众人再次语结。 同一时间,李十五等人都是面上浮现深深思索之色,只觉得眼前这一座‘吾儿入城’,愈发邪性起来了。 一旁,掌柜忙不停把裤子搂起,裤腰带系上。 贾咚西赶紧扯住其胳膊,循循相劝道:“老兄,好商量!” “那可不行,少来!” “一百金,一百金如何?” “这位客官,您还是去别家店过夜吧。” “等……等等,功德钱就功德钱,两个如何?” 掌柜默不作声起来,只是埋着头转身朝后房而去。 贾咚西见状当即吆喝一声,急不可耐道:“这位老兄,此去何处啊?” 掌柜脚步顿下,回头间咧牙笑道:“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磨刀,这样也能割得利索一些。” 第1192章 字解 客栈之中,仅有李十五等一桌子客人。 装潢颇为古旧,四周墙上挂了数盏油灯,整体倒是还算亮堂。 四方木桌之上,中心位置处,画面颇为惊悚。 只因那里端端正正摆放着一颗美艳女人头颅,其两颊晕开薄薄的胭脂色,仿佛上好的宣纸洇了朱砂,在油灯之下说不出地美艳动人。 女人头颅并未死去,眼睛依旧睁着,不停左右乱转,甚至脖子处有两颗约莫喉结大小的铃铛,呈现一种洁白如玉之色,让人忍不住盘玩。 客栈掌柜的,此刻正站在一旁。 双手拿着两个澄澈如金功德钱,小心翼翼擦着,生怕给蹦出一个缺口似的,同时口中念叨:“发了,真是发了,一辈子不用再愁了。” 李十五不禁问道:“汝是凡人,怎识得这功德之钱?” 掌柜的回应:“客官这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城中,几十年间多有那修仙客往来,这往来之客一多,总有几个喜欢侃大山的,仙家的事儿自然就被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知晓。” “也晓得仙家用得钱,居然比那求神拜佛还要来得管用。” 他将功德钱收起,转身又取出个小木梳,帮桌上那颗女人头颅梳着头发,动作温柔缓慢,似曾经很多次这样一般。 口中嘀咕一句:“只要是发,管它是哪儿的,还是直溜了好看,总不能因别人看不到,就疏于打理,那像啥话?” “今儿个啊,可是最后一次给你梳头发了。” “从此,鸡已斃,再非我!” 掌柜哽咽几声,放下木梳后便是掩面离远了去。 李十五抬头朝着客栈外张望,如何说呢,仅是十年之间,他便是如此宠辱不惊,见怪不怪了。 只是道:“老贾,此物真能泡酒?” 贾咚西挠了挠后脑勺,回他一句:“咱又不喝,是将来给咱儿子留得,哪怕他成不了恶修,留着这颗女子人头在凡人中走街串巷,耍些街头把戏也是可以的。” “对了,掌柜,此头由何而来?”,他又问。 掌柜挤出几颗浊泪,说道:“解字解来的啊!” “咱们城里被供奉着一位仚家,名为‘字解仚’,只要你会解字,解好了,那就有仚力。” “好比咱,就是解了一个‘奵’字,我当时这样解字的:女为媳妇,丁就是没娶媳妇的闲汉,所以就求仚家赠我一个媳妇,做我老朱(掌柜俗名朱老栓)的枕边人,解我孤苦。” “我本是想解一个媳妇出来的。” “没曾想,我胯下之丁,化作了一颗诡异女子人头。” “仚家说了,这就是一个‘奵’字,所谓‘奵’,就是女子成丁。” 掌柜的说到此处,又是潸然泪下。 说道:“自从我‘女子成丁’之后,我这客栈就很少有正经吃饭的客人了,平日里多得是来脱我裤子,看我乐子之人,生意也每况愈下。” 一时间,几人皆面无表情。 李十五随口道:“老贾,两个功德钱,挺值的。” 贾咚西神色一僵,立马小眼一转,含笑说道:“掌柜的,今后可别说此女子人头是通过解字来的,这头颅明明是你祖传之物,其源头是某位上古仙姬命陨之后,头颅不灭,被你家一代又一代所流传下来……” 见此情形。 妖歌不由嗤笑一声:“商者,不过小智罢了,岂能与我妖歌谋划日月星辰相比?” 李十五若有所思,顺带问了一嘴:“掌柜,此前我遇到一个头顶三轮大日的人,他不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仚家吧?” 掌柜回:“哪儿能啊!” 接着清嗓道:“他头顶三个太阳,同样是通过解字而来,他解得是一个‘春’字,春字,就是‘三日人’,头顶三字之人,反正他就是这么解的,然后就获得仚家赐下之仚力。” “三颗太阳共悬于顶,自此,他家夜里从不用掌灯,他自个儿站在院子中间就是了。” “前几年,还有仙家道爷想砍了他脑袋,摘了他头顶太阳,结果反倒是被那日光给活生生晒死了。” 不川神色一变,起身而问:“城西街头处,有屠夫夜杀肥猪,偏偏这猪腹之上长了一张又一张人脸,轮廓同那些猪肉佬简直别无二致,也是因为这仚家?” 掌柜点头:“不错!” “我忘记解得啥字了,反正自那之后,城中凡猪之属,皆能魂魄出窍,化作曼妙佳人,其不喜书生公子,偏喜那凶狠屠夫,然后……” “砰!”,妖歌拍桌而起,怒道一声:“住嘴,何必叙述如此之详细,简直有碍观瞻!” 此刻。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凝重异常。 不川低声道:“古有云:“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所谓一字生百字,百字演万言,正如一粒金丹入腹,生化无穷,终成大道。” “一笔一画,皆是天机,一字一义,俱含玄理。善书者,笔下生云霞;善解者,字中见乾坤。” “这个仚家,不简单啊!” “我也得去解字,若是解好了,对修行之有益简直无法想象,不行,现在就得去。” 贾咚西将桌子上女人头颅,用一块藏蓝色布条包裹好,似包袱一般背在自己肩上,也应声道:“这仚家好,这仚家不错,咱得请他给我那宝贝儿子起个名。” “隆咚锵,隆咚锵!”,三男一女四仆从又敲了好一通鼓,似这一场戏码已是走到尾声。 正在众人琢磨之际,抬头间却是看到,李十五早已出了客栈,且已经走了数十丈远。 “……” 妖歌忙问:“善莲,去何处?” 李十五并未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口吐二字:“寻仚,字解!” “我得好生问问那仙家,乾元子的‘元’,白晞的‘晞’,黄时雨的‘雨’字究竟该如何解,又到底是什么含义,以及我得改个什么名儿,才能彻底压制住他们……” 第1193章 长街两人,字解开始 此刻。 望着李十五背影消失在长街夜色之中。 妖歌猛地起身,赶紧追了上去,口中呼喊道:“善莲,等上一等,何苦要改名啊?” “咱们可是人山智善双绝,你若是换了名号,妖某岂不是得陪着你一同改过?” 一时之间。 长街风起,夜落无声,唯有一寸寸亮堂灯笼于夜风之中无声摇曳着。 众人皆是心怀鬼胎。 起身离了客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吾儿入城,城东方位。 此时城中行人渐稀,偶尔三三两两结伴而过。 一道高挑男子身影,身着一袭构造尤为简单,称得上颇为另类之白色长袍,正缓步行于长街中央,其眼神阴郁,头发高盘于顶,将整个后脑勺漏了出来,那里有一张正在旋转着的,好似八卦一般的图路。 同时他头顶,有一盏青灯悬起。 手捧一本古册,一边走,一边翻页,翻页之“蟋蟋”之声,似同那风声共乐。 此人,正是许久不露面之道玉。 忽地,他脚步顿下,眼角余光朝着身后瞟去,只见一位一袭白袍衣不染尘之年轻男子,距他约莫十丈之远,同样凝神盯着他。 “道玉阁下,倒是许久不见!”,某道君颔首致意。 “原来是十五道君!”,道玉回头后还之一礼,接着道:“黄姑娘呢,依旧相伴于你,与汝同行?” 某道君皱眉道:“你我两个男儿当有事说事,为何一见面就问一个弱女子?莫非有什么事是本道君做不了主的?” “道玉,你此问可是太过失礼了。” 道玉将手中书页合上,并未回应,只是朝着虚空行礼并问了一句:“黄姑娘,可知李十五何在?” 某道君:“问我!” 道玉:“黄姑娘,李十五那种神祟病,在下似寻到了一种解法,此前数位十相门修士追杀于我,若非他提前将画中灯还给了我,在下早已被那马相给玩儿死了,绝对活不过今日的。” “此情,得还他。” 虚空之中。 女声发出轻笑,似满地落叶般“沙沙”作响:“道玉公子,那你可是知晓究竟是谁将十相门修士放进道人山的?” “谁?” “除了那菩萨心肠,救苦救难李十五外,还能有谁?” “……” 某道君已是带起几分愠怒:“时雨,你愈发没了规矩起来,男子之间对峙论道,你藏在虚空里搬弄口舌、暗剖心迹,未免太过……不拿本道君当一回事了。” 女声不怒,反而带着几分叹息之色:“道君,你这般累吗?” 某道君微怔一瞬,语气放缓:“时雨,方才是我失言了,本道君自是不会累的,你为何会这么说?” 女声:“因为在这般世道之下,有时候当一个好人,可比当一个纯粹的恶人还累多了,你若是不想这么好了,想轻松上一些,小女子可以帮你的。” 某道君沉默。 而后面上笑意缕缕浮现:“为世间不公做主,本道君……甘之若饴!” 不远处道玉,本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算了。 翻开书页,低头以观。 某道君笑道:“道玉阁下,见你这般不语模样,莫非依旧在害怕我笔下的黄时雨?” 道玉:“确实挺怕的!” 想了想,接着道:“记得无法天佛寺一行,云龙子头顶是一个‘悔’字,李十五头顶是一个‘恶’字,我头顶是一个‘嗔’字,你头顶却是一个‘空’字。” 某道君甩袖而道:“我不想讲这些!” “今夜见你来此,拦住你只想问你一句,如今之旧人山风貌,比起那浑浊不堪道人山又当如何?” “道玉啊道玉。” “你自个儿好生瞧上一瞧,到底谁才是人,谁又是鬼?” 道玉深吸口气,神色几经变化,终是答了一句:“我是道人,我更喜如今旧人山。” “只是眼前看到的,所听到的,很是都同我道人祖宗流传下来的古史对不上,甚至是截然不同,只是究竟如何……我依旧不想妄下定论。” 他抬头望天一眼:“也许不久之后,我能亲眼见证,道人们所见之‘道’究竟是什么。” 某道君问:“十六位山主和那亿万道人呢?也沦落进了道人山?” 道玉点头:“是,不过他们好像被什么存在给抓住了,然后关押在某处地方挖矿……,第十五山主还成了管理那一片矿山的头儿,因为他举报其它山主和道人偷藏矿石。” 某道君一阵心惊:“矿?需要山主来挖?” 道玉回他道:“大致如此,除了我和少数道人流落在外,他们都被逮住了,至于我为何晓得山主之事,是之前见过一些存在,他们好似……侍奉天君!” 某道君:“如今可是处在‘凡人难’时期,你头顶之灯为何还亮着?” 道玉:“黄姑娘不是更玄乎?” 又道:“至于我今夜前来,是为‘字解’而来,此城字解一事,整个旧人山皆有耳闻,且每隔五年,或是年头年尾,这城中的仚家都会让人解字。” “若是解好了,受益终生。” “且不止是我,旧人山各方豪强,高修子嗣,甚至是某些道生之修,皆朝着此城而来,虽修为无法动用,但他们有得是法子,渡过这遥远路程。” 某道君不由点头,语气很轻:“倒是与我一样,我也是为了解字而来,我想……见一见我笔下之时雨究竟什么样子的。” 女声无奈:“道君,好生修行,如今你已‘化我’,可以试着自己走一走前路了,或许咱们一个不小心,就将那李十五给狠狠超越了呢?” “所以啊,赶紧找个地方打坐,静心宁神为好。” 某道君闻声,一张脸又是浮现不悦:“时雨,你是在教我做事?” …… 与此同时。 李十五又是折返那处客栈,所谓的‘字解仚’,自然是没有寻到的,倒是又见到不少刁民,毕竟此刻已是后半夜,那些人依旧夜不归宿,不是害他又是作何? 而匆匆之间,三日已过。 今日天地间阴云笼罩,细雨如丝。 可这份冷意,俨然化不掉众人心头那一份燥热。 字解仚,开始解字了。 第1194章 予家 吾儿入城。 城中央处。 这寸土寸金地方,竟是建起偌大一座宅院,朱门高耸逾丈,衔九枚鎏金铜钉,檐角悬暗纹玄铁铃铛,却是风过无声。 此时此刻。 一道又一道手撑油纸伞身影,约莫有数千之人,正脚踏青石板上,破开如丝雨幕朝着此方而来。 个个气量不凡,有那摘星拿月之势。 李十五等人,同样跟着混迹其中。 “隆咚锵,隆咚锵,隆咚隆咚隆咚锵!” 三位男子奴仆,一路上那是敲锣打鼓不停,俨然一副街头卖艺,走街串巷耍把子架势。 女子奴仆更是手捏兰花指,夹着嗓子开唱道:“咿呀,善莲开处,智珠在握,人族薪火,万古长明……,那善,人族之善李十五,那智,人族之智我妖歌……” 一路上,不少人为之侧目。 更是引得不川皱眉道:“姓妖的,能否别这般哗众取宠?你如此之行径同那三岁小儿何异?” 妖歌嗤笑一声:“咋啦?刺到你了?自己生来愚笨也见不得别人聪慧?” 女子奴仆收起唱腔,无奈道了一句:“主子啊,如今你没了修为,你下次出恭的时候可否记得自己带手纸?咱们当奴作婢的,有时候真挺为难的。” 妖歌:“大胆,善莲何在?妖某借你柴刀一用!” 约莫一炷香之后。 李十五等人终是来到了城中心那一座府邸之前,抬头望去,上面只挂了二字……予府。 妖歌道:“此户人家之姓,倒是挺特别的。” 伏满仓粗声道:“俺觉得挺好听的。” 此时此刻。 上千把撑开着的油纸伞,就这般平铺在青石板上,伞下则是一张张狂热至极之人脸,他们都是在等一个‘字解’之机会。 “善莲,此番咱们可真够巧的,这仚家五年一次‘字解之约’,咱们这就赶上了。”,妖歌笑得颇有几分深意,又道:“这便是,人善者自有天助!” “善莲,这冥冥之中命运可是在帮咱们啊!” 李十五“呵呵”一笑:“放屁,怎会有这般凑巧之事?明明是命在杀我,命在害我!” 只是瞬间,他又是沉默下去了。 他想起第一次入浊狱时,赛半仙给他算得第一卦,张口便是一句‘命在杀你’,当时不以为然,如今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莫非,曾经那些卦言都会应验?” “可神算子说,我命中犯鬼,鬼,死人。” “我是鬼?我是死人?” 正在李十五神游天外之时,这予府大门却是悄无声息间大开,一白发白须老者,弯腰站在门口,一双浑浊眸子正幽幽望着众人。 说道:“各位远道而来,哪有让客人淋雨的道理,赶紧随老朽进来吧!” 一时间。 众人皆是默默收伞,井然有序而入。 入门时有人小声而语:“听说了没,遥山境西方域,那般大得一块地方,居然化成一片焦黑之地,其中人畜死绝,那得死多少生灵啊,简直造孽。” 身旁人道:“可不止这般,听说事后有人借着祟宝回溯到底发生何事,结果也莫名其妙被扬成了灰,简直恐怖。” 另一人跟着开口:“我也听说一事,好像是宝山境内,居然有百姓追赶着一颗祟太阳,且下身耸不停也,且才半月过去,已是有百万之人死在了逐日这件事上,偏偏剩下的人依旧不死人。” “这事我有耳闻,听说那些百姓原本住在夸城之中,所以此事被称为……夸城逐日。” 听着细碎之语。 妖歌不由皱起眉头:“居然发生这事,究竟何方妖孽如此孽障,这般祸害人命?” 不川:“别瞅我,瞅你旁边。” 妖歌顿时眼神舒展:“善莲,原来又是你做下如此之善事啊,妖某都不用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反正善就完了。” “……” 匆匆几语之间。 李十五随着人流,来到一处横宽约莫百丈的方形大殿之中,其中点有檀香,一缕缕青烟缭绕之间,倒是真有几分禅意。 众人进殿之后。 便是各自盘膝而坐,且面上愈发显得迫不及待起来。 这时李十五方才瞅见,某道君同道玉两人,居然同样来到这殿中,且同时朝他投来目光。 “阴魂不散!” 李十五眸中一抹戾气滋生而出,同样打量周遭,企图望见黄时雨身影,看看她是否真的只剩下笑。 也是这时。 一道魁梧男子身影缓缓从殿外走入,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其躯体雄壮有力,一身暗金色道袍更衬其威严,偏偏他的脑袋,不是那血肉之躯。 而是一团,由数不清手指头大小的漆黑古字纠缠堆叠,凝出的一颗浑圆如头颅的玩意儿,那一个个黑字似活物般缓缓蠕动、流转、爬行着,给人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见到此人。 殿中骤然一静,接着众人才是纷纷起身行礼。 那道身影则是寻了个最中间位置盘坐了下来,那一颗由漆黑文字堆叠成的头颅,上面似有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殿中每一人。 他道:“每一个字,其中一笔一划,皆是藏有玄机,蕴天地至理,藏世间之妙,而我……叫做字解仚。” “这里的规矩,想必大家都懂。” “虚头巴脑一些话,自然懒得多讲。” “现在,字解开始。” 话音落下,他以手指在身前虚空烙印下一个文字,呈现在殿中众人眼中,那是一个……丹。 一时间,众人皆开始冥思苦想。 忽地,一青年起身而立。 言之凿凿道:“丹字,我来解。” “其分为三。” “丿……阳气初升,如龙潜渊,待时而跃。” “冂……炉鼎之象,外圆内方,围护真火,不使外泄。” “丶……一点真种,藏于炉中,万劫不灭,终成大药。” “合而观之,丹非外求之物,乃精气神凝炼而成。” 闻言,字解仚满意点头。 接着,诡异一幕发生了。 只见青年周遭,居然浮现一个炼丹炉虚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且丹炉之下有火焰升腾,似把青年当成了药材来炼。 字解仚笑得刺耳。 “这位后生啊,你现在得到仚力了。” “自此开始,你就是炉中之药材,会慢慢被炼制成丹,只是你得小心了,可别丹成之日,被别人服了啊。” 第1195章 殿中解字 此时此刻。 青年周遭那道丹炉虚影,竟是在缓缓凝视,化作一种充斥着暗红血肉质感,甚至微微搏动的诡异玩意儿,且鼎下之火也愈发旺盛。 “前……前辈,这……”,青年当即眼露惊悚。 字解仚回了一句:“丹成之日,身如琉璃,内景自明,只是小子,小心别人将你当作丹给采了。” “不过机缘嘛,向来与劫伴生。” “谢……谢前辈!”,青年恭敬俯身一礼,却是转身之间,瞬间朝殿门冲刺而出,速度之快,竟是不敢停留丝毫。 殿中,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字解仚大笑一声:“这三小子,怕不是学了那《致富经》,被某位传道者生灵传道了吧,毕竟辛苦所得,哪有抢来得快。” 接着,又是在身前比划。 浮现出另外一个字……栖。 说道:“何人,再来字解啊?” 仅是短短十数个呼吸后。 这一次起身的,是一位面容清丽,举止大气女子。 施了一礼,接着道:“木西相依,归止为栖。” “仙鹤栖于松梢,云霞栖于洞天,元神栖于紫府,所谓世间纷扰,能寻一方灵山栖心者,便是半仙之体。” 字解仙满意点头:“好!” 仅此一瞬之间,女子后背处有一座灵山虚影浮现,端得是气象万千,神妙非凡。 女子见状欣喜,又是俯身一礼,说道:“大人,我能自行选字来解吗?如‘骚,荡,淫,浪,啊!’,世间对几字似有些曲解,晚辈想以自己理解重新再解一遍。” 字解仚并未应允,只是在身前写下一个……‘澄’字。 女子自是悻悻退下。 殿中靠左后侧位置,不川低声嗤笑一声:“某人自诩为智,为何一个字也解不出来啊?” 妖歌双眼闭上,似在养神,说道:“某些时候,不显露锋芒,不夺他人之机缘,只静观其变,同样是一种智。” “小小不川,妖某心中之大智慧,也是你能揣测的?” “隆咚锵……隆咚锵!”,女子一边敲着锣,一边打着哈欠,又是百无聊赖道了一句,“主子啊,咱们之前为何被那仚家逮了唱大戏,不就是你跳出来说自己智计通天,能帮他得了那仚位?” 一声锣响,殿中众人皆侧目而来。 字解仚说道:“就这位小友,来解这个‘澄’字吧?” 妖歌顿时心里一个咯噔,却是面不改色,站起身道:“澄……同‘橙’同音,橙色与黄色相近,所以‘澄’字有两字,一是指不检点的男女,二是……指尿黄。” 他露出满意之色,又道:“人族之智妖歌,在此献丑。” 三男一女四仆:“隆咚锵,隆咚锵!” 而殿中众人,皆是一道道低笑声起,如此场合声儿自然是不大,那骨子里的轻蔑与玩弄却是显而易见。 妖歌皱起眉来,低头望向一旁之人:“善莲,你应该懂得妖某之智吧?” 却见李十五不知何时,眼白处有一根根猩红血丝交织而出,埋着头用手指不停在地板上比划着,口中念叨:“害我,这些字也在害我,否则它们为何长成这般模样?又为何同我记忆深处那些字轮廓极像?” 与此同时。 见众人耻笑,道玉起身而立。 其另类打扮,脑后鬼面,也是极为引人目光。 他深深望了妖歌一眼,而后俯身一礼,说道:“澄:水清而定之含义,解为‘水’和‘登’。” “寓意修道之人,贵在澄其源、静其流。澄者,涤尘见性,万象皆映而不染,乃入道初阶,亦是归真至境。” 顷刻之间。 道玉身侧缠绕起一道蜿蜒流淌之无根清流,好似女子身上缠绕的飘带一般,颇为空灵好看。 字解仚满意点头道:“是个有灵性的后生,这一条清流缠绕你身,能时刻冲刷你神魂,荡涤你那一颗道心,希望……你能早一天看清自己。” 一时间,殿中之人无不艳羡。 不川也盯着道玉看,低声道:“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干大事的,得骗着他修赌之道生才行。” 伏满仓粗声道:“为何要骗?” 不川答得理所当然:“福满仓啊,你见过哪个赌狗能够善终的?” “人家,好像并未得罪过你吧!” “是没得罪,可谁说不得罪就不能骗他了?这两者有冲突?” 此刻。 妖歌重新盘坐而下,微笑说道:“此子只会搬弄些小聪明,注定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能如妖某这般演天算地。” 与此同时。 字解仚又是伸出手指,在身前虚空中烙印下一个字……曜。 仅此一瞬,殿中众人皆呼吸急促。 字和字也是不同的,此字明显就不一般。 某处位置,一道女声自虚空之中响起:“道君,赶紧起身解字啊,你听我讲……” 听着耳边蟋蟋之语,某道君眉头微皱:“时雨,你真是拎不清,又在教本道君做事了?你所言之语本道君早已想到。” 他起身而立,口念道:“日月光华,耀于八极,曜者非外烁,乃内景通明,照彻幽微,令邪祟无遁形,使真我自昭昭。” “所以我解字为,‘曜’之一字,乃是一只能照破魑魅魍魉的眼睛。” 话音一落,变化又生。 只见某道君额心之处,一颗仿佛无尽日光汇聚的眼睛,正在缓缓成形而出,说不出得神妙莫测。 女声轻笑道:“道君啊,你终于有了第一颗法眼了,只是那李十五如今多了四只眼,咱们不着急,一定能赶上的。” 某道君额心之眼睁开,顿时照得满殿纤毫毕现,嘴角挑出一抹笑意:“时雨,莫要如此争强好胜,毕竟本道君是本体,从始至终便是立身于不败之地。” 殿中之人见如此一幕。 心动,贪婪,艳羡,众生百态皆是有之。 渐渐,随着时间缓缓而流。 一个又一个字被字解,每一次字解之后,皆有人得了仚力,自身多出某种莫测变化,引得殿中众人惊呼连连,口诵恭喜之类。 而殿外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这时。 字解仚身前又是浮现一个字……大! 其道:“‘大’之一字,何人来解啊?” 一时间殿中众人,再次陷入深思之中。 这越简单的字越是不好解,解好了有大机缘,可若是解不好,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众人皆一副踌躇之色。 字解仚之目光,却是落在李十五身上,颇为不悦道:“殿中之人皆为解字沉迷,唯有你这后生一直埋着个头不理不睬,这个字就由你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