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浇灌法》
1. 开学
北城的空气仿佛有什么助眠因子,一大早就让人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砰!”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苏眠骤然睁眼。
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他下意识按住心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司机老陈立刻从驾驶座回过头:“小少爷,您没事吧?”
苏眠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眸光外移。
透过浅色的车窗玻璃,他能看见后方停着一辆极其张扬的连号豪车,流畅的线条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遭一众接送学生的豪车相比,仍然显得格格不入地嚣张。
苏眠不认识这辆豪车的牌子,也不太明白连号的车牌意味着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以前的县城里,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自行车、三轮车以及偶尔驶过的旧货车,磕碰是常有的事,人们骂骂咧咧地下车,嘈杂的理论声快要盖过学校的早课铃,这种事情往往要耽误很长时间。
对方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快步朝着这边走来。
司机舒了口气,又迅速拧起眉,看向车后:“我下去看看,小少爷,您就在车上等着。”
苏眠若有所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司机忙着去处理事故,嘱咐了一句就下了车。
环顾四周,这几乎是去往北城一中的必经之路,又穿着校服的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掏出手机。
黑洞洞的摄像头明里暗里地朝这边投射过来,苏眠隐约有些呼吸困难,上学第一天就如此坎坷,还真是倒霉。
车里闷得像个充满了惰性气体的安全房。
至于是否真的安全,苏眠觉得有待商议。
上学高峰期,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掏出了手机。
几乎没有过多迟疑,苏眠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下了车,眼圈还泛着困倦的红。
双脚踏在地面上那一刻,苏眠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下,心口慢慢纾解,周围的空气却跟着静谧了一瞬。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拂过他裸露在外的后颈,苏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今天穿着北城一中的定制校服——白衬衫配藏青色V领毛衣,下身是熨帖的黑色长裤。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好看,只是太过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散去。
他扶着车门站稳,刻意垂下眼睫,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再抬眼时,眼底隐约有潮湿的光,配上那张血色不足的脸和浅淡的瞳色,活脱脱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老陈正在和对方的司机交涉,苏眠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在晨风中轻轻颤抖——一半是表演,另一半是真的被风吹得有些冷。
很完美的一次受害者扮演,苏眠现在知道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又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自从他下车开始,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他若有所觉,抬了抬眼。
他还不知道这一眼会看到什么,是以动作中还透着点生涩和茫然。
————
今天的路况并不算好。
裴寒舟特意让司机开了辆库里南,后座宽敞,能躺着眯一会儿。
结果还没等他进入浅眠,就撞上了倒霉事,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撞了。
司机见他脸色不好,侧过身来小声赔罪,说是自己走神了没注意车距,今天的损失全都从他工资里扣。
裴寒舟摆摆手,并未生气,嗓音沙哑带着未褪的疲倦:“尽快解决就好。”
裴家司机连忙下车,这次追尾是他们全责,对方的车价格不菲,如果不是裴寒舟懒得计较,他一年的工资都得搭进去。
年轻的Alpha接连三天都只睡几个小时,再好的精力都有点支撑不住。
本想再叫辆车去学校,却见到前方的车门突然开了。
只一眼,裴寒舟就看清了少年的模样。
他站在晨光里,苍白得像一捧触之即化的新雪,发梢柔软,乖顺地搭在后颈上,被衬衫衣领浅浅擦过。
裴寒舟没有意识到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离着那抹新雪越来越近,少年若有所感,抬头望向他的时候,琉璃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澄澈却空茫。
裴寒舟下意识攥了攥手掌,忽略掉周围怪异惊诧的眼神,朝着苏眠伸出了手:“您好。”
啊?
苏眠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就听到了这非同一般的称谓。
这人脑子坏了?同辈之间为什么要用“您”?
“抱歉,”裴寒舟毫不避讳地和眼前人对视,疲态一扫而空,声音放得很柔,“同学,你没事吧?”
还没等苏眠说话,这人又展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张英俊逼人的脸都跟着鲜活了起来,主动握上了苏眠迟疑不定的手:“为表歉意,我将对你的下半生负责。”
苏眠:“……???”什么时候傻子也能随便上街了?
苏眠的视线不断在两人交握的手和这人的脸上来回辗转。
这人很高,至少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同样的北城一中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不同于其他学生,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整个人带着一种与校园格格不入的散漫与松弛。
眉目间骨骼高挺,眉压眼的走势让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
鼻梁高挺得像是精心雕琢过,上唇偏薄,此刻正微微抿着。
很有辨识度的面庞,俊得有些吓人,只是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中和了这股攻击性,倒是显得他和善了几分。
是Alpha,他身上的攻击性和压迫感做不得假。
苏眠有些心慌,被他抓住的手指恍若被兜网抓住的鸟雀,轻轻挣动了两下。
好在这人虽然疯癫,但还算有分寸,苏眠很轻易就能挣脱出来。
裴寒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Omega手腕冰凉的触感——太瘦了,腕骨硌得他心尖一颤。
他面不改色地收手,掌心却不由自主地蜷起,Alpha的目光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死死粘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
苏眠显然没把他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就当是耳旁风吹了过去,注意力全都凝聚在车屁股上被蹭掉漆的那一块儿。
裴寒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道:“抱歉,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赔辆一模一样的给你。”
眼见苏眠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裴寒舟再次揣摩道:“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车型也可以告诉我……”
“不用,”苏眠抬手看了看腕表,“车不用赔给我,不是我的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吧。”
老陈一直暗暗注意着这边的动静,闻言连忙过来,压低声音凑到苏眠耳边道:“……是裴家的那位,北城裴家,小少爷,这位……我们最好别得罪,私了就行,纪总也不会说什么的。”
苏眠听了,心中还是毫无涟漪——他不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迟到了。
迟到后被勒令在班级前面罚站的感觉,比车祸本身更令他糟心。
在他原来的县城高中,一点点与众不同都会被放大咀嚼,他太熟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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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如芒在背的视线了,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思及此,苏眠垂下头,露出纤细无害的后颈——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嘴上还要自言自语着:“我现在走去学校还来得及吗?”
这套对养父母已经没用了,但裴寒舟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
Alpha笑起来,这么一点小事,他还以为怎么了呢。
紧接着Alpha自然而然地掏出了手机。
裴寒舟拨通李主任的电话,跟那边交涉几句,忽然又往苏眠那边近了一步,轻声细语的:“你叫什么名字?”
苏眠眨眨眼,有些状况外的懵懂,“乖顺”地交代自己的新名字:“纪星眠。”
裴寒舟点点头,对着那边说:“嗯,纪星眠,车祸有点严重,我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您帮忙跟他的班主任说一声,是我的问题,别记他迟到。”
听着那边一叠声的“没问题”,裴寒舟递给苏眠一个安抚的眼神。
裴寒舟如愿看见少年那双琉璃灰的瞳孔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电话那头已经在说无意义的寒暄了,裴寒舟简短道谢后挂断,将手机收回口袋,“解决了。”
他朝苏眠侧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视线仔细地在苏眠脸上逡巡。
“虽然刚才说的是临时找的借口,但你脸色不好,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下吧?”裴寒舟微微俯身。
裴寒舟身上有股极淡的薄荷味儿,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清晰了一些,冰凉醒神,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
应该不是信息素。
胸口那种熟悉的、闷闷的钝痛其实从早上醒来就一直隐约存在着,只是刚才被车祸和迟到的焦虑暂时掩盖了。
如果现在去医院检查,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学校了?
至少今天不用。
这个念头像菟丝花的藤蔓,瞬间细细密密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苏眠暗暗想,他大概真的算不上什么好孩子,听到不用去学校,恨不得当场就跟裴寒舟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Alpha那边倾斜了一点。
见他犹豫,裴寒舟心头一跳,决定先斩后奏。
裴寒舟立刻转身,对一旁待命的司机吩咐:“你留这儿处理,再叫辆车过来备用。”
随即又转向老陈,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熟稔:“去最近的医院,康和或者明德,路上平稳点开。”
苏眠眼睁睁看着他安排好一切,在自己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又体贴:“我陪你去,可以吗?”
出乎意料的,苏眠没有搭理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上了车。
裴寒舟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有种被人用完就扔的错觉。
他没有选择另一侧上车,而是极其自然地拉开苏眠这侧的后座车门,俯身坐了进来。
空间瞬间变得有些逼仄。
苏眠身体微微一僵,立刻往另一侧挪动,几乎贴上了车窗。
这样密闭的空间里,他并不习惯和他人同享。
裴寒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头在手机上轻点,似乎发了什么消息出去。
“别紧张。”他侧眸看着苏眠不自觉握紧书包带子的手,“只是做个检查,很快的。”
苏眠不太高兴,脸上却仍旧维持着面无表情,没让裴寒舟看出半分。
第一次见面,他不能自坏人设。
爱学习的好学生,可信度远超不学无术的小鬼,苏眠深谙其道。
只是他没想到裴寒舟这样好骗。
不过联想到这人刚下车时那呆愣的样子,苏眠又释然了。
2. 检查
不怪苏眠对这种上流阶层的人有刻板印象,实在是有先例在前。
大概在开学前一周,苏眠“赶走”了自己的家教老师。
对方总是时不时提起“你知道你大哥一小时赚多少钱吗?”“我上一个学生这个时候已经拿到竞赛保送名额了”诸如此类的话题。
从小锻炼出来的感官令苏眠对各种恶意都十分敏感。
他很清楚对方不喜欢自己,正好,他也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名师”。
苏眠原本的成绩在小县城还能算得上名列前茅,但到了人才济济的北城,就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你总是请假,我都不好意思跟老师说,下次你自己想好理由去学校跟老师解释。”养母曾经的抱怨回荡在耳边,让苏眠下意识觉得请假是很麻烦的事情。
正因如此,当老师故意提出加练的要求,苏眠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下来。
于是家教老师从一开始的满意自得,再到胆战心惊地看着苏眠做了一张又一张卷子。
最后,苏眠连昏倒的动作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捂住心口缓缓下滑,孱弱单薄的身体好似被挖了馅料的糯米大福,一整个瘫软在地上。
家教老师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企图弥补自己的失职。
可他还是在当天晚上接到了被辞退的消息。
苏眠满意了,纪星宸没再给他找家教,而是让他去北城一中和同龄人一起上学。
家教原本就是让苏眠过渡的选项,纪星宸的安排也无可厚非。
苏眠不确定大哥是否看出了他的伎俩,但说实话,看出来又怎样呢?
大不了就是被送回养父母家。
库里南极致的减震系统令苏眠很安心,不用去学校更是令他无比放松。
憔悴的Omega靠在车窗旁假寐,裴寒舟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上瞟。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苏眠的脸部线条格外明晰消瘦,不知道是不是靠得不舒服,挪动了好几下,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角度去靠头,只能作罢。
裴寒舟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上去了。
清亮的薄荷味儿萦绕在苏眠的鼻端,不难闻,但存在感着实有些强烈了。
苏眠无可奈何地睁开眼。
裴寒舟见他睁眼,立刻旧事重提:“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样后续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里的挡板已然升起,好像两个人的对话很不能见人一样。
听到他的话,苏眠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找到开机键,长按。
联系方式而已,没什么不能加的。
只是他刻意将这个动作拉长了一点,好让裴寒舟看清他手中那个笨重得不行的老家伙。
裴寒舟的视线果然随着他的动作凝了一瞬。
他一眼就看出苏眠握着的手机是七八年前的国产款式,虽然保养的很好,但屏幕的边缘已经泛黄了。
而且看苏眠的动作,如果不是他要加联系方式,恐怕手机会一直关机放在书包里。
……现在还有人能这样脱离手机生活吗?
苏眠被手机过长的开机动画弄得很烦躁,随手塞给旁边等着的alpha:“没有密码,你自己弄吧。”
说完,他又靠在一边假寐过去。演到这里他觉得已经够了,再装可怜就有点刻意了。
裴寒舟挑了挑眉,一时间分不清苏眠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还是随手翻出了一个备用机搪塞他。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和苏眠见面,但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是后者。
关于纪星眠这个人,圈子里有点风声,裴寒舟本人并不关心八卦,只听方帘雨说过一嘴,当时没放在心上。
人果然不能完全避开所有遗憾。
正想着,他的手机突然震动,有消息进来了。
三分钟前,他发消息让方帘雨替自己去开学演讲,这消息很突然,对方已然炸毛。
方脸鱼:不是,说好的演讲你说旷就旷,让我顶班算怎么个事?!
裴寒舟:上次你看中的那辆迈凯轮,归你了。
方脸鱼:得嘞,保证完成任务,向少爷敬礼.jpg
裴寒舟犹豫半响,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纪家认回来一个小儿子,是怎么回事?
方帘雨没多想,放到嘴边语音转文字倒豆子一般就跟他说了:“我之前跟你说,你还爱搭不理的,纪星宸突然多了个弟弟,还是个病秧子,本来说要开个接风宴让大家认认脸,结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给取消了,怎么,你对人家感兴趣啊?听说是个omega,要不要我帮你牵线认识一下?”
裴寒舟蹙起眉,没再回复,就这么把方帘雨晾到一边去了。
苏眠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开机动画上,裴寒舟怀疑这手机怕不是在地下埋了半年刚刚出土,不然怎么能慢到这种程度?
纪家最近也没有破产的消息,为什么连手机都不给换一个?
裴寒舟余光一直看着苏眠,见他靠在车窗旁闭眼小憩,这才将他的手机翻过来打量。
这一看不要紧,手机背面用小纸条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苏眠,纸条卡在透明手机壳和手机背板之间,有点像是小学生在自己的水壶上写名字。
裴寒舟弯了弯眼睫,不觉得怪异,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苏眠的笔迹和他的人一样漂亮,薄薄的纸条差点盛不住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裴寒舟盯着那张陈旧的纸条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车子缓缓驶入康和医院专属的私人通道,苏眠睁开眼,略带新奇地四处打量。
这家医院和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家都不同——没有拥挤的门诊大厅,也没有消毒水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甚至连穿着病号服走动的人都很少。
纯白色的建筑在绿植掩映下安静矗立,像座与世隔绝的疗养庄园。
车刚停稳,已有两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笑容恰到好处的医护人员迎上前来,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白大褂。
“寒舟,”年长的医生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苏眠身上,“这位就是需要检查的同学?”
裴寒舟自然地侧身,为苏眠引见:“陈院长,这是我同学纪星眠,刚才路上发生了车祸,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外伤,但我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脸不红心不跳的。
苏眠垂下眼睫,掩盖自己逃课的心虚:“您好”。
陈院长笑容温和:“纪同学不用紧张,我们做个全面检查,很快就好。”
年轻的护士上前,示意苏眠跟她走。
苏眠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随之紧绷,连他自己都没分清这是故意演给裴寒舟看的,还是真的害怕。
“我陪你去。”裴寒舟迈步跟了上来,苏眠缓过神,随着护士去了检查室。
体检中心在三楼,一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其实这样的身体检查,他回到纪家后已经做了好几次。
每一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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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大同小异:信息素缺失症,先天性房间隔缺损,体重过轻,以及营养不良的后遗症。
抽血室里,苏眠安静地伸出手臂。
护士的动作很轻,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寒舟站在一旁,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
苏眠的手臂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
裴寒舟有些意外,面对这些检查时,苏眠配合得近乎麻木。
他像一具精致的玩偶,任由医护人员摆布,让抬手就抬手,让躺下就躺下。
护士一直轻声细语地夸赞他,还要给他拿奶糖,苏眠有些不自在地拒绝了。
只是在做腺体扫描时,苏眠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恐惧,他盯着那死板的探头,花了几分钟才在床上躺下来。
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后颈,超声探头缓缓移动,苏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屏幕上映出皮下组织的影像——本该是腺体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发育不全,结构紊乱。
负责检查的医生看着屏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项检查裴寒舟没有随行,安静地等在门外。
因为检查Omega腺体总是要连带着生殖腔一起查看,裴寒舟一个Alpha,总不能这点规矩都不懂。
紧接着,苏眠拒绝了医生检查生殖腔的动作。
“没必要,”苏眠垂着眼,他的眼皮很薄,显得双眼皮的褶皱格外明显,“麻烦略过这一项吧。”
医生想了想,顺手勾掉了检查表上的生殖腔分类。
苏眠反倒有些讶异,他准备好了满腔措辞,没想到自己的请求能如此轻易地被应允。
全套检查做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温柔又漂亮的护士姐姐递给苏眠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您可以去休息室稍作等待,结果大概半小时后出来。”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室内有沙发、茶几、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咖啡机。
苏眠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看起来累极了,眼睛半阖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一次性纸杯被他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唇瓣渐渐有了些血色。
裴寒舟掏出放在兜里的手机还给他,状似无意道:“好像没电了,要不你还是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吧。”
桌上就放了纸笔,苏眠漫不经心地写下一串数字,裴寒舟接过来看看,勾起唇角:“检查结果还要一会儿才能出,这里的床都可以躺,你随意。”
说完他就站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什么,侧头说道:“我就在门口,等结果出来再送你回学校。”
苏眠望他一眼,忽然问:“裴寒舟是你的名字吗?”
刚才在门口,那个人是这么叫他的。
听到这个疑问句式,裴寒舟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问对方的名字了,完全忘了自我介绍。
好低级的错误,真糟糕。
“咳咳,”快走到门口的人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格外认真地自我介绍,“是,我家老爷子爱读点文人雅词,你要是觉得拗口……”
“不会,”苏眠打断他,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是个很好的名字。”
至少比自己的名字来得用心,苏眠不合时宜地想着。
3. 手机
陈院长已经等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见他进来,起身迎接。
“陈叔,坐。”裴寒舟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依然从容,明明只是个刚成年的学生,问起苏眠的情况却像个心急的大家长,“他的情况怎么样?”
陈院长推了推眼镜,将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推到裴寒舟面前,面色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
裴寒舟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原本还算晴朗的表情渐渐阴郁下去。
“信息素缺失症,很罕见的一种先天性疾病,”陈院长指着腺体扫描影像,“你看这里,腺体发育不全,只有正常Omega的三分之一大小,而且结构紊乱,这意味着他几乎无法产生信息素,也无法正常感知Alpha的信息素。”
裴寒舟的眉头缓缓蹙起,他能看出来苏眠的身体与健康的正常人不同,却没想到他有这样棘手的病症。
“还有这个。”陈院长翻到心脏彩超的报告,“先天性房间隔缺损,虽然缺损不大,但因为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体质虚弱,心脏负荷一直很大,如果不及早手术,随着年龄增长,心功能会越来越差。”
报告上附着一张心脏影像图,那个小小的缺损处被红色标记圈了出来,刺眼得像整面拼图上缺失的一角。
“手术风险呢?”裴寒舟冷静地追问。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陈院长摇了摇头,“体重还不到50公斤,BMI低于正常值,血色素偏低,心肺功能储备不足,现在手术风险太大,至少要先把体重养到60公斤以上,各项指标达标才行。”
裴寒舟沉默地看着报告,颇为费解,21世纪了,竟然还会有营养不良的人出现吗?
纪家是真的穷的要破产了,人接回来一个多月,就养成这样?
算了,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确定治疗方案。
裴寒舟闭了闭眼,又问:“信息素缺失症的治愈几率有多少?”
“……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只能靠高匹配度的Alpha定期用信息素进行引导治疗,缓解症状,促进腺体二次发育。”陈院长斟酌着措辞,“至于心脏病,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前提是他的身体能承受。”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园里有鸟在叫,但这一切都与室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裴寒舟的脸色很差,陈院长却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疑惑。
能让裴家这位这么上心,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同学,可纪星眠这号人,以前确实也从未听过。
裴寒舟缓缓合上报告,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马上给我和他做信息素匹配,今天就能出结果,对吧?”
一言激起千层浪,陈院长惊惶不定:“这……”
“没事,只是做个信息素匹配,”裴寒舟捏了捏眉心,“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您说对吧?”
陈院长听出其中的敲打意味,连声道:“对、对,我这就去安排。”
裴寒舟靠在沙发上,将检查报告盖在脸上,静了会儿。
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去买部手机,颜色的话……算了,每个颜色都买一部吧,嗯,要最大内存,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
苏眠没想到这里的沙发这么好睡,本来只想躺一躺,没想到直接就睡着了。
他从小就有个“特异功能”,那便是做梦的时候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一梦不要紧,他又回到了刚被接回纪家的时候。
苏眠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被找回来,完全是因为高一期末考试后,他晕倒在回家的路上,被路人送到医院,阴差阳错地检查出了信息素缺失症。
——这样罕见的病例全国只有十几个。
检查结果出来没两天,纪星宸就带人找上了门,从养父母手中带走了他。
大哥纪星宸是个很标准的Alpha,身高腿长,眉眼下压的时候能让空气冻结,苏眠见到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不敢直视。
养父母和纪星宸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争吵,纪星宸避着他,可养母却没想过要隐瞒。
养母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苏眠只能听懂,并不会说。
从前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一颗种错了地方的白菜。
养母站在那间苏眠住了十几年的小客厅里,歇斯底里地为自己申辩:“去医院?你说得轻巧!你知道他那身子骨去一次医院要花多少钱吗?!”
苏眠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油漆。
他看见纪星宸的脸色冷得像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Alpha被激怒时的本能反应。
养母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他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烧得滚烫,我们两口子那点工资,够他去医院检查几回?啊?这一检查就是全家三个月的开销出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脊背挺得笔直:“我们没饿死他,没冻死他,还供他上了学,已经对得起良心了!”
纪星宸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棱角,一字一顿道:“你们连他是Omega都没发现。”
“那又怎么样?”养母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我们哪里懂这些!就知道他身子弱,比正常的孩子难养得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beta和beta结合只能生下beta,这是基因的铁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alpha或者omega。
苏眠看见养父蹲在角落,闷头抽着最便宜的烟,烟雾缭绕,那张被生活压垮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苏眠走过去,拉了拉养母的袖子,声音很轻:“妈,别吵,是我拖累了你们。”
养母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眠眠啊,”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粗糙的手摸了摸苏眠白皙干净的脸,“以后……以后你就好好过你该过日子,好好治病。”
苏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后会回来……”
“别回来了。”养母打断他,语气又变得生硬,“你这金贵命,就别往我们这小地方挤了,我们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苏眠静静地看着自己站在狭隘逼仄的客厅里,脆弱单薄的眼眶渐渐红起来,阵阵酸涩漫上鼻头,再也睡不着了。
苏眠睁开眼睛,有些恍神。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接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暖色沙发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胸口那股酸涩感还真实地残留着,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
“醒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眠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裴寒舟就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长腿抵在矮几旁,委屈地蜷缩着。
Alpha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青筋蜿蜒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似乎是某种复杂的图表,苏眠看不太懂。
“我……”苏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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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裴寒舟放下平板,起身走到小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做梦了?看你眉头一直皱着。”
苏眠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没有回答。
裴寒舟也没有追问,只是走回沙发边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苏眠的脸,细细打量。
这时苏眠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的东西,少见地生出几分好奇。
五个、不,是六个长方形的纸盒,整齐地排列在茶几中央。
盒子的设计简洁而有质感,上面标注着颜色,分别是墨黑、银白、浅紫、深空灰、淡金,还有一款特别的金橙色。
盒子正面印着某个知名手机品牌的logo。
苏眠怔了怔,抬头看向裴寒舟:“这是……?”
“手机。”裴寒舟说得轻描淡写,“朋友送的,我也用不过来,你挑一挑,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手机盒子很大,苏眠随手拿起一个,一手竟然握不住,亲肤材质的盒子做得很高端,分量十足,透着电子产品特有的味道。
眼见他感兴趣,裴寒舟立刻将所有包装盒都拆了,整整齐齐摆在苏眠前面,任他选择。
这手机品牌一直很受市场青睐,每个季度都会推出新款,裴寒舟买的全是顶配款。
苏眠不知道这手机的价格,但只看这包装就能知道价格不菲。
“多少钱?”苏眠挑了最普通的银白色,找到开机键,静静地看着品牌logo浮现。
裴寒舟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随即没过两秒,他又勾勒出一个更大的弧度:“今天本就是我撞了你,反正我也用不过来,你就拿着……”
苏眠不吃他这一套,打断道:“我不是没有钱,只是不太会用,花不出去。”
这可不是撒谎,他自从回到纪家,不被允许独自出门,纪星宸给了银行卡,但是苏眠找不到刷卡的地方。
听他这样说,裴寒舟反倒真心实意地开始困惑。
不会用……不会用钱?这世界上还有人不会花钱吗?
裴寒舟忽然想起自己的堂弟,只是因为喜欢打游戏,就花几千万投资了电竞俱乐部,嚷嚷着要去打职业。
小小年纪就很会花钱,把父母气得抄起凳子就揍他。
alpha的视线慢慢下移,平板上显示着他和苏眠的腺体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堪称天作之合。
AO匹配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就算是很高的数据了,甚至有这个匹配度在,最终标记的过程都会变得格外顺利。
但他不能说,神色多少带上了一点可惜的意味。
就这么犹豫的一会儿功夫,苏眠已经掀开了自己的手机后盖,把电话卡取了下来,却发现新手机的后盖根本打不开,看了一圈都不知道应该把电话卡插在哪。
看到这儿,裴寒舟才对那句“花不出去”有了实感。
他不动声色地拿过苏眠手中的东西,摆弄两下,直到屏幕亮起才还给他。
苏眠很有礼貌,接过来的时候还会对裴寒舟说“谢谢”。
裴寒舟弯了弯眼睫,态度愈发柔和诡异,苏眠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他人生前十几年的阅历实在是太贫瘠了。
他只知道示弱能得到几分好脸色,所以从事故开始就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不过,他总觉得裴寒舟这种态度已经超过了“弥补受害者”的范畴。
想不通,算了,就当是裴寒舟人傻钱多吧。
4. 齐清羽
两人回到学校已经临近中午,苏眠很有分寸感地拒绝了裴寒舟共进午餐的请求,独自一人去找自己的班主任报到。
凡事总有个度,如果他今天就把裴寒舟的愧疚给透支了,后面再见面总归会尴尬。
况且他旷了一上午的课,还是开学第一天,怎么说都得去跟班主任说明情况并道歉。
在车上的时候裴寒舟帮他注册了聊天软件,如愿以偿加上了他的好友,还把学校地图发给了他。
苏眠没用过反应速度如此迅速的手机,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好在他把玩了几下就能上手,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各种基础App了。
但是……苏眠没想到自己是个隐藏路痴。
他甚至觉得这里的楼都一样,上面没有标什么“知行楼”“文学楼”“明德楼”之类的,一样望过去,就像套娃一样难以辨认。
北城一中占地面积极为辽阔,苏眠目测光是操场都是他以前学校的两倍大小,光靠两条腿走几个小时都走不完。
好在今天幸运之神格外眷顾他。
“同学!迷路啦?”
苏眠转过身,视线里出现个穿着北城一中的男生小跑着过来。
男生个子不算太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皮肤是健康的粉白色,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形,浑身都散发着令苏眠恐惧的社交氛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蓬松的棕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随着跑动一跳一跳的,活像是一只炸毛狮子猫。
苏眠转过身,迟疑着交代:“我是转校生,今天来报到,没找到高二三班在哪里。”
“三班?”男生眼睛一亮,几步就跑到苏眠面前,凑近仔细打量他,“你是我们班的转校生?”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后退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也是Omega?不对,你这么漂亮,肯定是Omega!”
苏眠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发愣,但还是点点头:“嗯。”
“哇靠!”男生兴奋地一拍手,“太好了,我们的四人小群终于能再添一人了,等会儿我拉你进群啊。”
他说着说着,目光落在苏眠脸上,忽然又停住了。
齐清羽自认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北城一中作为顶级私立,汇集了各路富豪权贵的子女,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Omega和Alpha。
他自己家里做酒店连锁,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也不少。
但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
苏眠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北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能清晰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
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竟然是少见的琉璃灰,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正带着一点茫然和警惕看着他。
齐清羽的鼻子动了动——Omega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捕捉对方的信息素,却什么也闻不到。
只有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你怎么了?”苏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略微有点不适。
“啊?哦!没事!”齐清羽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把那头卷发摇得更蓬松了,“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这是他第二次夸奖苏眠的外貌,直白又坦然,饶是苏眠听惯了这样的夸赞,此刻也有点不自在:“谢谢。”
“不客气!”齐清羽笑得灿烂,很自然地伸手去拉苏眠的胳膊,“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老班!顺便领教材!对了,我叫齐清羽,齐国的齐,清澈的清,羽毛的羽,哦,我知道你叫纪星眠,班级打卡系统里已经录入了。”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拉着苏眠往右边那条路走。
苏眠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这个叫齐清羽的男生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苏眠一时间只能被他拖着走。
“你是Omega?”苏眠忍不住问。
“对啊!”齐清羽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是不是看不出来?我妈总说我投错了胎,应该是个Alpha或者Beta才对。”
两人穿过一条林荫道,绕过一座造型别致的喷泉,眼前出现一栋玻璃幕墙建筑。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喏,这就是国际部的教学楼。”齐清羽指着那栋楼,“咱们班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靠窗的位置视野特好,能看到整个中央花园。”
“今天……”苏眠迟疑了一下,“不上课吗?”
他从进校门到现在,除了偶尔看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整个校园都显得异常安静。
“不上啊!”齐清羽理所当然地说,“上午是开学典礼——不过你没来。下午是例行体检,高一到高三全都要去,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没排课。”
他侧头看向苏眠,眨了眨眼:“不都是这样吗?”
苏眠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衬衫衣角出神。
他在县城高中时,开学第一天就是正常上课的,开学典礼最多占用一节课时间,剩下的时间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
“不过听说精英班的今天下午就开始正式授课了。”齐清羽摆摆手,“咱们国际班不一样,教学进度松,压力小,很多人高二结束就直接出国读预科了,谁还在这儿死磕高考啊。”
他说着推开教学楼沉重的玻璃门,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大厅里空荡荡的,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两侧墙壁上挂着各种获奖证书和优秀学生照片,全是英文或双语标识。
齐清羽顿了顿,毫不见外地跟苏眠透了底:“像我这样的,家里又不指望我光宗耀祖,就送来这儿混个文凭,等年纪到了就回家帮忙打理生意。”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苏眠跟在他身后,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纪星宸把他安排进这个班时说的话:“这个班适合你,压力小,轻松。”
当时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
“那你喜欢这里吗?”苏眠轻声问。
“喜欢啊!”齐清羽毫不犹豫地说,“多自由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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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少,老师管得松,同学也都挺友善的,就是班里其他Omega都是女孩,老不带我玩,现在有你陪我了嘿嘿。”
他的思维很跳跃,几乎是上句话紧挨着下一句:“到了,这就是老师办公室。”
他推门的速度比苏眠目光转移的速度还快。
门一开,阵阵冷风就往外刮,空调开得很足。
几个老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临近午休时间,大家都很放松。
看到齐清羽进来,某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抬起头,面容不怒自威:“齐清羽,你又来干嘛?”
齐清羽笑嘻嘻地凑过去,“我来带新同学报到!这就是今天请假的那个转校生。”
王老师的目光转到苏眠身上,打量了他几秒,点点头:“小裴打电话跟我说了,上午的车祸还挺严重的,没事吧?”
此话一出,苏眠和齐清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苏眠到嘴边的措辞又咽了回去,他没想到老师会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而齐清羽却惊疑不定地忘了苏眠一眼。
“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苏眠轻描淡写地说着,“就是上午旷的课……”
面容平和的老师突然略带嗔怪地“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净想着上课,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反正今天没什么事儿,你要是不舒服老师给你开个请假条,下午在家休息也行。”
苏眠眸中还没来得及浮现出诧异,齐清羽又跟着小鸡啄米式的点头:“要是还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嘛,反正下午就是体检,你上午在医院肯定都查过一遍了,没必要再折腾一趟。”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老师赞许地看了齐清羽一眼,又转向苏眠:“齐清羽说得对,既然上午检查过了,下午就回家好好休息,我给你开张假条,明天再来上课也行。”
“……”好像被人当成了濒危动物。
老师的态度如此体贴,倒是让苏眠准备好的表演没了施展的地方。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自己凹个人设:“我还是留在学校吧,反正下午也没课,我可以在教室自习。”
王老师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叹了口气:“那好,要是中途不舒服一定及时说。”
她又看向齐清羽:“你多照顾着点新同学。”
“放心吧王老师!”齐清羽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完成任务!”
从办公室出来,凉爽的空调风被关在门后,午后的热浪重新包裹住两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齐清羽帮着苏眠抱着新领的教材,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这书也太沉了,学校都发了平板了为什么还要发这些,就应该全面电子化。”
苏眠跟在他身后,刚要开口说“我自己拿吧”,齐清羽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古怪的八卦之色。
“咳咳,问你个事儿,”齐清羽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裴寒舟?”
5. 装傻
齐清羽的态度很夸张,苏眠很清楚他在想什么,顺口回答道:“早上他撞了纪家的车,后面他送我去医院,算不上认识。”
“噢……”齐清羽拖长了尾音,八卦之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熊熊燃烧了起来,“我说怎么开学演讲换人了,群里也炸了锅,一伙人在那问为什么要临时换人。”
听到这里,苏眠忍不住问:“他很有名吗?”
苏眠这句话一出口,就见齐清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不知道裴寒舟?!”齐清羽的音调都拔高了两度,意识到这是在走廊里,又赶紧压低声音,“我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苏眠茫然地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从老陈那里。
而且就算是个了不得的风云人物,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又不吃他家大米。
齐清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是真的茫然,这才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神神秘秘的:“大家都说,北城一中就该姓裴,去年裴家光实验室就捐了四栋,这学校能有这么大全是拜裴家所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家伙信息素等级很高,虽然还没测试,但绝对是一级的,这种Alpha本来就是凤毛麟角,何况他成绩好长得帅,人生吃过的最大的苦……不对,他根本没有吃苦的机会。”
苏眠还是没搞明白齐清羽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不认为第一次见面就呆呆傻傻的家伙有什么神秘高贵的。
“最关键的来了。”齐清羽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苏眠耳边,“虽然他没有公开承认过,但谁不知道他妈是裴青瓷,北城首富啊,首富!!!”
苏眠眨眨眼,齐清羽一转头看到他的脸,又是一噎,卡了壳,转开头顿了会儿才接着说,只是语气也被苏眠感染,平淡了下来。
“裴家做芯片起家,现在业务遍布全球,学校最新的那批平板和智能黑板,也都是裴氏旗下的产品。”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等等,你早上坐的是纪家的车?哪个纪家?纪星宸是你……”
“他是我哥。”苏眠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能站在这里和齐清羽说话,说到底都是纪星宸的安排。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靠。”齐清羽终于憋出两个字,“你是纪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小儿子?”
苏眠点点头。
“怪不得,”齐清羽喃喃自语,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也就是说,你上学第一天就和裴寒舟撞了车?”
苏眠又点点头,很乖的模样,好似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齐清羽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俩真不熟?”
“真的不熟。”苏眠说得斩钉截铁,“就是普通交通事故,他负责带我去检查,仅此而已。”
就像齐清羽不能理解苏眠的淡定,苏眠也不能理解齐清羽的激动。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是能避则避,绝不让自己陷入人群焦点,最好做个一戳就散的透明人。
齐清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不熟就不熟。”
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信你才怪”。
“走吧,”齐清羽重新露出笑容,“带你去教室放书,然后去食堂吃饭,这个点应该没什么人了,咱们可以去楼上小隔间,清净。”
两人继续往教室走,高二国际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尽头,推开门的瞬间,苏眠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教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明亮的落地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央花园,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桌椅不是传统的排列式,而是分成几个小组围成圈,每组配备一台巨大的智能屏。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你的座位在这儿。”齐清羽走到靠窗的一组,指了指靠里的位置,“我坐你旁边,这位置视野最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苏眠:“……”没听懂。
二人把书放好,苏眠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教室后排的储物柜和角落里的小冰箱以及饮水机,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饿死了,吃饭去。”齐清羽拍了拍他的肩,“再晚点食堂就没好菜了。”
北城一中的食堂离教学楼不远,只需要穿过中央花园。
午后的阳光很烈,齐清羽从包里掏出一把遮阳伞,很自然地撑开,把苏眠也罩在下面。
苏眠看着头顶那柄印着卡通图案的遮阳伞,有些无所适从,踌躇半响,挤出一句:“谢谢。”
齐清羽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这有啥。”
食堂是一栋独立的玻璃建筑,分上下三层,内部空间比苏眠想象得还要大,一眼都望不到头。
齐清羽熟门熟路地带着苏眠上了二层,来到自助区刷了学生卡,拿了两套餐盘。
“想吃什么自己拿,咱们学校食堂那是很有名的,味道都还不错。”齐清羽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盘子里夹菜,显然饿极了。
苏眠好奇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中餐西餐日料韩餐,甚至还有甜品区和鲜榨果汁。
他最终选了份清淡的鸡蓉粥,还有小份的清炒时蔬,顺手拿了杯鲜榨草莓汁。
而齐清羽手里的餐盘已经堆成小山了。
“走,去楼上。”齐清羽端着满满的餐盘,示意苏眠跟上。
两人刚坐下,齐清羽的手机就震个不停,苏眠忍不住频频侧目。
齐清羽见怪不怪,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对了,我们加个好友,拉你进群。”
苏眠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示意他自己来,齐清羽余光一瞟,突然“咦”了一声,兴致勃勃地拿起他的手机看了几眼:“他们家新款刚发售吧?我还没来及换呢,怎么样,好用吗?”
在这种事情上,苏眠从不掩饰自己的笨拙:“其实我不会用,只能接打电话。”
“……”齐清羽的脑袋好像突然被按进了冰桶。
关于纪星眠这个人,其实他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无非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不被纪家重视的边角料”。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说纪星眠自幼体弱,被养父母收养的十几年都没去过医院,这才导致纪家一直找不到人。
否则就以纪星眠的身体条件,整个国内都找不出几个,只要一去医院,立刻就有消息了。
圈子里都说纪家小少爷被藏在乡下十几年,家徒四壁,连去医院检查的钱都没有,能活到现在都是个奇迹。
齐清羽原本对那句“家徒四壁”没有实感,现在听到苏眠这样说,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穷到一定程度,连手机都是稀罕物。
“啊哈哈……没事,玩两天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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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了,”齐清羽讪笑两声,“到时候一起打游戏啊。”
苏眠笑笑:“如果有机会的话。”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默起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齐清羽自觉说错了话,开始闷头吃饭。
见他这样,苏眠反倒有几分不是滋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他擅长利用他人的同情和怜悯,是为了过得更轻松一点,可现在他不用这些伎俩,似乎也没有人太过为难他。
苏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齐清羽抬起了头,望着门口,呆呆的,差点连手里的勺子都握不住。
“请问这里有人吗?”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句接着一句的,“如果没有人的话,我可以坐吗?”
齐清羽已经傻了,像只被捏住嘴的鹦鹉,瞪着一双大眼睛在苏眠和裴寒舟之间来回转悠。
说好的不熟呢?!
眼见苏眠闭着嘴不说话,作为一个社交小能手,齐清羽肯定不会让话落在地上,连声道:“随便坐随便坐,没人哈。”
三楼的座位都是半开放式的,学校鼓励学生社交,但这个年纪的学生不看着点也不放心,是以所有隔间其实都不带门。
裴寒舟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并不代表苏眠真的能拒绝。
Alpha的目光从苏眠的餐盘上划过,语气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吃这么少啊。”
苏眠垂下眼,用手中的汤匙搅动了一下浓稠的羹粥:“你来找我,有事吗?”
齐清羽听出了苏眠的排斥和生疏,神情不由得微妙起来。
嘶……这不对吧,难道说……
紧接着,就听到裴寒舟一本正经地说:“都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必须负责到底,车祸不是小事,万一你后续有个头疼脑热,我也得及时……”
“咳咳!咳咳咳咳!”齐清羽实在忍不住了,想笑着八卦两句却又不敢,生生忍得呛咳出声,这动静不小,对面两人纷纷抬头望过来。
齐清羽:“……”我错了,我就不应该在这里。
“那个,我吃饱了,先回教室看书学习,你们慢慢聊哈。”齐清羽麻溜儿地端起盘子溜出了座位,连带着还递给苏眠一个鼓励的眼神。
苏眠:“……??”
齐清羽一直坚持到身后那俩人看不见他了,这才激动地放下盘子打了套军体拳。
“……”
苏眠眼睁睁看着齐清羽歪七扭八地走了,颇为费解:“他怎么了?”
裴寒舟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紧接着话题又被他立刻纠正回来:“刚刚问你的,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苏眠抬了抬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没看见。”
话音刚落,桌上突然多了个细长条的盒子,是智能手表惯用的包装盒。
“戴上这个,”裴寒舟脸上的笑落在苏眠眼里,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以后就不会漏掉消息了。”
苏眠知道有智能手表这种东西,但这一瞬间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看看裴寒舟笑容消失后的尴尬模样。
于是他仰起脸,一脸懵懂天真的模样:“我以前也有一块儿童电子表,后来电池没电了,纽扣电池太贵,不划算,表就再也没走过了。”
眼见着裴寒舟的脸色越来越差,苏眠心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愉快,接着装傻:“手表竟然还能接收消息吗?我都没见过。”
“……”
这句话落地后是死一般的沉静。
6. 111
苏眠被纪家找回来之后,非常努力地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新鲜事物”。
能够上门辅导功课的家庭教师、不用烧开就可以饮用的自来水、还有从不盛放剩菜的冰箱……
这都是很细微很渺小的细节,苏眠却总是觉得别扭,半夜起来喝水没找到笨重又陈旧的暖瓶,都能恍惚好久。
直饮机幽亮的蓝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正打在苏眠的侧脸上,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充斥在这栋巨大的房子里,夏日炎炎,他却觉得冷寒。
后来他隐隐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觉得恐惧,是害怕自己被送回去时会不习惯。
若是他接受了这方便至极的家庭设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再回到那个狭窄逼仄的小黑屋里,恐怕没这么容易接受。
苏眠回过神来,将面前的手表盒子推了回去。
裴寒舟脸上的微笑此时此刻已经消失殆尽,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谢谢你,不过还是不用了。”苏眠不卑不亢,面不改色地利用着自己的过往,“这样好的东西,我拿着也不会用,何况我还欠你钱,怎么能收债主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裴寒舟差点咽气两次。
食堂三楼的光线很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崭新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周围隐约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其他学生的谈笑声,但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眠见他久久不语,索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掉那碗鸡蓉粥,动作很慢,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送进嘴里。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将他细软的头发照得有些蓬乱。
他太瘦了,校服衬衫的领口有些松,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后颈。
那里本该有Omega的腺体,此刻却平滑一片。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即将满溢出来。
裴寒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崭新的手表已经被他箍在了苏眠的手腕上。
Omega的手腕格外细瘦,他放轻了力道,在发现对方的手腕连最紧的表带都没法契合的时候,流露出一丝懊恼。
裴寒舟顿了顿,语气终于恢复了从容:“你的身体状况需要随时监测心率和其他基础指标,这款手表有医疗级传感器,数据可以同步到云端,很方便的,我教你用,几分钟就能上手。”
苏眠挑了挑眉,不是说是为了接收消息吗,怎么突然跳到监测身体数据上了?
他平静地喝掉最后一口粥:“没必要。”
似乎是怕这句话拒绝的意思不够明显,苏眠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还没这么脆弱。”
裴寒舟学着他的样子眉峰微挑,眉眼间带上了几分兴味,苏眠现在的态度和早上可谓是大相径庭。
还是说他现在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才是本性?
导致他态度转变的契机是什么?裴寒舟自问没有露出破绽,分寸把握得还算得当,应该不至于惹人厌烦才对。
思绪千回百转,落在苏眠眼里,就是这人盯着自己发起了呆。
不怪苏眠觉得齐清羽的描述夸大其词,实在是裴寒舟这个人实在和天之骄子不沾边。
苏眠甚至觉得对方很接地气,完全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哐当——”苏眠站起身,却不小心碰到了餐盘,发出了两声刺耳的脆响。
裴寒舟迅速伸手扶了把摇摇欲坠的餐盘,刚想和苏眠说些什么,却看到他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登时去查看他的手臂:“磕到了?疼不疼,磕哪了我看看。”
这本是一件小事,只是苏眠起身稍微急了一点。
但他的反应却似乎不太对劲。
苏眠僵在原地,任由裴寒舟将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和手腕都检查了一遍。
十几秒钟后才堪堪回神,一言不发地抽回手,迈过裴寒舟支棱在外的一双长腿,默不作声地往外走。
他情绪不对,裴寒舟不敢逼得太紧,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苏眠一直走到食堂外面的空旷地带,被热辣的太阳烫了一遍皮,脸上红润起来。
好丢脸,好丢脸。
苏眠自问不是脆弱的瓷器,现在却连听个响都觉得心惊胆战,心脏一瞬间迅速跳了五六下,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耳朵变得很敏感。
苏眠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幸好只要注意一点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大概率不是病。
手腕上有点重量,苏眠抬起来一看,崭新的手表还在上面,刚才走得急,忘了取下来。
苏眠有些苦恼,他其实没见过裴寒舟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以往的把戏是否能够生效。
从小学到初中,苏眠利用这些伎俩躲过了很多惩罚,尤其是体育老师,根本不敢罚他跑圈。
但他知道自己的把戏很拙劣,只有善良的人会上当。
裴寒舟明显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大好人。
苏眠晃了晃脑袋,抬眼看了看四周,随便找了栋教学楼进去避暑。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苏眠还以为是齐清羽,刚才他看到齐清羽给两人加上了好友。
结果拿出来一看,还是裴寒舟。
苏眠:“……”阴魂不散。
裴寒舟:抱歉,对不起,我错了
裴寒舟:能原谅我先斩后奏吗?我只是觉得你戴手表也会很好看,不是因为别的
裴寒舟:你不想回我也可以,至少让我知道你看过吧?
苏眠看见这句话,无师自通敷衍大法,手指点点点,回给他一个“1”。
裴寒舟:……
苏眠揣起手机,循着自己的记忆往高二三班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想去班里熟悉一下环境。
他转学过几次,虽然都是被迫的,但也算是有点当转校生的经验。
另一边,裴寒舟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跟上去。
谁知道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方帘雨。
方帘雨从小和他几乎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两个人家里都知根知底,不要太熟悉。
是以方帘雨一看裴寒舟魂不守舍的脸,骤然怪叫一声:“哟!”
“……”裴寒舟差点被他这一嗓子吓到,颇为无语,“你是鹿吗?早晚给你开除人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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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帘雨尤嫌不够解气,又是一叠声:“呦呦呦,让我猜猜,这是刚和人家表白,结果人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你,是不是?!”
裴寒舟并不掩饰,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很坦诚:“他还不知道,你注意点,别去他面前跳。”
这下方帘雨是真的意外了,怪叫道:“天要下红雨,你裴家大少爷要转性,追人还用起迂回战术了!是谁上午和人起口角下午就约着在巷子里干了一架的?!”
“这不一样,”裴寒舟蹙了蹙眉,“他身体不好,心脏也经不起波折,你不要没事找事。”
方帘雨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的模样:“这倒是,Omega本来就金贵,先天性心脏病更是雪上加霜,老裴啊,你估计得好久才能吃上了。”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两人都是Alpha,没什么听不懂的。
方帘雨是个浪荡货,平时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裴寒舟往日听过就忘了,今天却有点较真的意思。
“你注意一点,不要让我强调第二次,这种话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得了,老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
裴寒舟这番发言令方帘雨很不满,都是大尾巴狼当什么正人君子!
说得好像他很能忍一样!
于是方帘雨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记住你今天的豪言壮志,以后晚上睡不着觉可别来找我,你没有幸福生活我还有呢!”
裴寒舟不为所动,只问他:“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方帘雨瞬间昂首挺胸,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这时候想起你方爹了?刚才训我跟训儿子一样……”
“车你还要不要?”
一句话杀死比赛。
“行行行,不就是纪星眠的收养家庭资料吗,那玩意儿都不用怎么查,一眼就能望到底,他养母没工作,给别人家打扫卫生收点零钱补贴家用,养父是工人,拿底薪的,家里条件确实不好,俩人一直没孩子,后来遇到走失的纪星眠动了歪心思,没报警,藏了半年后找借口上了户口,小地方本来就有不少黑户口的,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方帘雨说的口渴,看见路边的零售机顺手买了听可乐,一阵牛饮,这才接着说:“要我说纪家也是无能,愣生生找了十几年,最后还是靠着医院的线索才找到,要不是纪星眠在路上晕倒被路人送去医院,纪家可能要找一辈子。”
裴寒舟突然有点难过。
方帘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没有注意到裴寒舟阴郁暗沉的视线,叭叭叭一顿输出:“纪星宸是个Alpha,就算找回了弟弟也不知道怎么相处,家长都在国外忙收购案脱不开身,愣是把人放在半山别墅半个月,请了个老师教着,那老师能力还行,就是嘴碎,肯定不讨小o喜欢,纪星宸哪懂这个,听说把人弄得又昏了一次,这才安排进学校里面,也不求学习成绩,所以进的国际班,不用高考。”
方帘雨人脉广,很多事情问一嘴就有眉目,这种八卦没少听,也见怪不怪了。
但裴寒舟不一样。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在食堂里,和苏眠说话的语气应该再温柔一点,平和一点。
不,不只是刚刚。
他应该更早一点遇到苏眠才好。
7. 新同学
苏眠第一次觉得可以用热情来形容同学的态度。
他刚一回到班里,还没来及找到自己和齐清羽确定的位置,就被几个Omega围住了。
都是女生,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她们用的信息阻隔剂都是香香的,一时间苏眠的鼻端不是花香就是果香。
“你好漂亮,今天中午进群的那个是你吧?”
“哎,你用的什么阻隔剂,效果真好,一点味道都没有。”
“咱们学校的O太少了,见到一个就跟见到家人似的,你别介意哈。”
Omega的人口占有率只有百分之五,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会是O,这还不包括未分化的那些,能称得上一句稀有。
苏眠被人簇拥到座位上坐下,齐清羽还没回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回答这些问题。
要刻意装弱吗?
直觉告诉苏眠,在这里可以适当放松自己,周围是同类,而不是把他当成异类看待的Beta。
“你别紧张,我们就是稀罕稀罕新同学,”长相甜美的女孩子没穿校服,修长的脖颈上戴了一条装饰性的项链,正好遮住后颈。
苏眠终于开口:“我没有用阻隔剂,我有信息素缺失症,目前还用不到阻隔剂。”因为他根本没有信息素。
三个女生面面相窥,都在国际班,谁不知道纪家那点事儿。
纪家刚找回来的小儿子是个病秧子,连接风宴都开不了,怕他身体撑不住。
本来觉得是小题大做,今天听他说了这个病才知道,这人能来学校上学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个病很磨人的,”方怡神色复杂地开口,“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学习是次要的,身体为大。”
苏眠点点头冲她弯起唇角,柔软的发尾顺从地贴在他的颈侧,苍白细腻的肌肤宛若白瓷,越近越觉得他的美貌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攻击手段。
几个女生都看呆了,方怡大着胆子开口:“你这么好看,肯定一直有人追吧,你喜欢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
苏眠一时间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侧了侧脸,是个表达疑惑的姿势:“没有,我身体不好,大家一般不会跟我走太近。”
方怡啧啧两声,很是不赞同:“身体不好怎么了,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标记都能洗掉,缺失症自然也能治好。”
坐在方怡旁边的孟溪雪欲言又止了半天,眼见着话匣子打开了,突然蹦出一句:“你是不是PDD新用户?”
苏眠纤长的眼睫微微眯起,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方怡忍不住扶额,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你别管她,她最近不知道为啥迷上了砍一刀,到处找新用户。”
孟溪雪撇了撇嘴:“你不觉得这件事成功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吗?有种从资本家兜里掏钱的快感。”
方怡:“你完全可以从你妈兜里掏钱,一个概念。”
孟溪雪恍然大悟:“对哦,你怎么不早说。”
苏眠:“……”
新同学意外的好相处,苏眠略带新奇地看着她们争论拌嘴,眸中带着兴味。
刚才方怡的那个问题,他还真没有好好想过。
他好像还没喜欢过什么人,无论是什么性别的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生理卫生课是高一才会有的,可苏眠并没有上过,所以他其实不太明白这几个性别间的区别。
好在她们只是聊天,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通过群聊跟苏眠加上了好友。
一转眼,聊天界面就多出了七八个群聊。
苏眠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女生除了一开始说了两句话,后面就一直捧着手机,有点不合群的样子。
但是进了群,他才知道对方不是不合群,而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网络上。
群里的消息刷得很快——
燕白:今天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开学典礼都没来
林深时见鹿:谁?phz吗?
燕白: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他不是经常这样吗,人家大学霸想干什么老师不支持
方脸鱼:@燕白,别执着了,那哥们儿真不好追,上次三中校花当面表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白:……我知道。
林深时见鹿:说真的,燕燕,我觉得phz可能不喜欢Omega。
燕白:???
你今天吃药了吗:卧槽,展开说说?
林深时见鹿:你看啊,他身边从来没有任何Omega,连学生会的文艺部长那么漂亮的O跟他汇报工作,他都只谈公事,只有方脸鱼他们那群Alpha,倒是天天围着他转
方脸鱼:……造谣犯法,我们纯纯兄弟情
燕白:我去,你从哪蹦出来的
方脸鱼:我一直都在好吧
你今天吃药了吗:万一呢?现在AA恋也不是没有。
燕白:他不会的
林深时见鹿:燕燕,听我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根草,世界上的Alpha又不是死绝了
“燕燕,”方怡注意到了白燕的异样,凑过去看了眼她的手机,叹了口气,“又在看那个群?不是说了让你退了吗,整天看这些不闹心?”
白燕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孟溪雪小声嘀咕:“裴寒舟到底有什么好的,成天冷着那张死人脸,长得再帅也找不到老婆。”
“你懂什么,”方怡敲了下她的脑袋,“越是这种Alpha,追到手之后成就感越强。”
“问题是谁能追到他……”
她们正说着,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齐清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苏眠。
“让让让让,”他挤进人堆,很自然地挡在苏眠身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们别欺负新同学啊。”
“谁欺负他了?”方怡好笑地看着他,“我们正联络感情呢。”
“就是,”孟溪雪附和,“倒是你,一脸没干好事的样子,去哪了?”
齐清羽表情一僵,眼神飘忽:“我拉肚子,去厕所了不行啊?”
苏眠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齐清羽的眼神一直往他这边刮,正主一脸淡然,他这个外人倒是急得上蹿下跳的。
方怡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看了眼苏眠,“下午也没啥事,晚上咱们聚个餐?就当是欢迎新同学。”
齐清羽立马响应:“行啊,就咱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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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只有他们几个Omega,平时聚餐都是连着隔壁班一起喊上,不然四个人坐包厢实在是太寒碜。
不过……感觉苏眠也不是喜欢社交的性子,人多了会不会不自在?
齐清羽张嘴想问问苏眠的意见,方怡快他一步:“星眠,你介意多几个人不?我朋友也想来凑个热闹。”
纪星眠名声在外,好多人都想一睹真容,方怡本来也对他挺好奇的,毕竟是富家少爷流落在外十几年,堪称现实版丑小鸭的故事。
结果一见真人,什么风言风语都忘了,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真好看。
漂亮到这种地步的Omega,就算是刚从乡下回来的,也没人忍心拿这个挤兑他。
苏眠很随和的模样:“没关系,人多人少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方怡乐呵呵地去摇人了,先是去群里喊了一嗓子,结果发完才看到自己发错群了,正想撤回,某个阴魂不散的头像突然冒了出来——
方脸鱼:能带我一个不?
方怡和方帘雨有点亲戚关系,虽然算不上多近,但面子还是要给,不好拒绝得太直接。
于是方怡回复他:我们都是Omega或者Beta,你一个Alpha凑什么热闹?
但方帘雨此人脑回路非常之清奇,一句话就解决了自己的“困境”:这好办,我带几个Alpha过去呗
方怡简直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不出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这家伙以前不是最会看人脸色了吗?
突然,方怡灵机一动,坏笑一声,哒哒哒打字:行啊,你想来可以,把裴寒舟带上,我姐妹喜欢他好久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方怡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这大脸鱼不是爱凑热闹吗,那就让他凑个够!
就她所知,裴寒舟一向不参加这种聚会,方帘雨跟他关系再好,也不一定能请动这尊大佛。
谁知下一秒,方帘雨的消息就来了。
方脸鱼:可以,他答应了
方脸鱼:房间号记得给我呦~
方怡猛地瞪大双眼。
殊不知另一边的方帘雨一跃而起,伸手到裴寒舟面前,贱兮兮地说:“给钱!”
裴寒舟愿赌服输,心情颇好地给方帘雨转账。
方帘雨看了眼数额,啧啧两声:“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裴寒舟不置可否,又更像是是懒得和方帘雨贫嘴。
“我说,你就这么过去,相当于直接官宣啊,”方帘雨高兴完了,又开始操心,“人家本来就不太喜欢你,这么搞是不是不太好?”
裴寒舟瞥他一眼:“谁告诉你他不喜欢我?”
方帘雨幸灾乐祸地指了指他手机:“人家一条消息都没回过你,装什么呢?”
说完还有点后悔,怕这哥们破防。
谁知这Alpha脸皮厚比城墙,连眼皮都没抬,抓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方帘雨偷摸凑过去看了眼,竟然是定制抑制环的下单界面。
“……咱能做个人吗?”方帘雨沉沉叹气,“兄弟真不想进局子里捞你……”
一记眼刀过来,方帘雨终于消停了,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表示闭嘴。
8. 公开
虽然苏眠对学校有点抗拒,可真来了才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接收到的都是善意。
下午,苏眠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
这一层楼的学生都被安排去体检,周围静悄悄的,苏眠刚翻了两页书,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其实算不上好学生,没什么刻苦刷题的精神,更何况一上午都没看到一个老师,自然就松懈下来了。
手机就摆在旁边,苏眠对它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新奇的玩具,时不时就想拿起来摆弄一下。
那块手表也很神奇,开机后自动和手机匹配,所有数据都会自动同步,非常方便。
玩着玩着,苏眠又瞟到聊天框里被他冷落的Alpha,突然有几分心虚。
他还不太会用手机转钱,所以现在这两样东西严格上来说都是裴寒舟“送”给他的。
苏眠很少接受别人的礼物,养母家虽然不富裕,可也不允许他接受别人的施舍,看见有人送他东西就会勒令他送回去。
那时候他收到的都是一些贺卡、手链、文具之类的小东西,尚且不算值钱,而电子产品的价格要贵出去几百倍。
算了,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他想要什么,到时候再送回去就是了。
不用上课的时间过得很快,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苏眠反倒有些疑惑,拉着齐清羽问:“咱们学校没有晚自习吗?”
齐清羽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晚自习都是自愿的,而且只有高三的才能留校,其他人都是六点钟放学。”
这下苏眠是真的惊讶了。
还以为北城的学业压力会更重,没想到竟然比他初中的时候还要轻松。
齐清羽好像看穿了苏眠的疑惑,一边小心地穿起外套,一边解释道:“虽然上学晚放学早,但是不少人都会在外面补课,学校要减负,但是你自己想学习也没人拦着。”
他手臂上的针孔已经止血,可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痛感,是以穿个外套都龇牙咧嘴的。
“不过我们的卷子确实是最简单的,”齐清羽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要高考,选择也会多很多。”
苏眠沉默下来,一直到出了校门,齐清羽才发现他脸色不好,连忙道:“你不舒服吗?”
“没事,”苏眠仰起脸,勾了勾淡色的唇,“就是饿了。”
齐清羽大手一挥:“早说嘛,走走走,方怡她们选好地方了,咱直接过去就行。”
起初,苏眠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吃饭。
直到他们走进饭店大门,经理小跑着过来迎接,齐清羽大大方方一摆手:“我跟同学来吃饭,别搞别搞,弄得我怪尴尬的。”
经理干笑两声,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苏眠这才反应过来,扯了扯齐清羽的衣袖:“这里是……”
齐清羽有点不好意思,瞟了眼在面前带路的经理,侧过头小声跟苏眠解释:“这是我家开的,来这吃饭全都记我哥账上,咱能省一笔。”
苏眠不好对这种省钱方式做什么评价,只能转移话题道:“是不是太隆重了?”
这饭店装修风格很新潮,但是商务气息很重,一看就不是单纯吃饭的场所。
齐清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夸张的,他这点排场连他哥的十分之一都算不上,而且苏眠这样消瘦,就应该多吃点补一补!
思及此,齐清羽突然有了点责任感,反复叮嘱苏眠:“千万不要给我哥省钱,放开了吃,明白吗?”
如此热情,苏眠实在不好给他泼冷水,只能点头。
进了包厢,苏眠才发现自己还是惊讶早了。
方怡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第一时间发现两人,立刻出声:“终于来了,还以为你俩堵在半路上了。”
苏眠抬眼一瞧,这包厢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多。
而且……就刚刚进门那一瞬间,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凝在他身上,苏眠下意识垂眼,思索着要用什么人设来应对这个局面。
可周围都是Omega,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很安全,他没必要将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博取同情。
方怡没想那么多,拉着苏眠就往里走,直接把他按在主位上,登时,那些视线又变得格外火热。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扑面的热浪裹着各种清甜的信息素阻隔剂味道——柑橘、蜜桃、铃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苏眠身下的皮质座椅微微下陷,像要将他整个吞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十几个Omega围坐在巨大的圆桌旁,男女都有,穿着私服而非校服,女孩们妆容精致,男孩们也打理得清爽得体,在柔和的吊灯下,每个人都像精修过的画报。
而苏眠的肤色太浅,在暖黄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因为瘦,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凹陷出两道深深的阴影。
好似一朵颓靡而病态的幽昙,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衰败,是以这种美显得格外珍贵。
“纪星眠?”坐在方怡右手边的女孩率先开口。她叫林薇,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上面戴了一条细细的钻石锁骨链。
她笑容得体,语气轻柔:“欢迎你来一中,身体还好吗?听说你今天上午请假了。”
问题很寻常,甚至带着关切。
“还好,谢谢。”苏眠垂下眼睫,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示弱的本能还在,但他克制住了。
过分示弱会迎来轻蔑,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苏眠决定按兵不动。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另一个圆脸Omega男孩接话,他笑起来有酒窝,嗓音也偏甜,“要不要喝点热的?这边红枣茶很不错,补气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用公筷旁的银勺亲自为苏眠舀了一小盅热茶,轻轻推过来。
举手投足间自带矜贵,看着都很赏心悦目。
苏眠看着那盅深红色的茶汤,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谢谢。”他依旧道谢,却没有去碰那盅茶。
“听说你之前住在南边?”斜对角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开口,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北城气候挺干燥的,还适应吗?”
问题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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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眠听出了弦外之音。
“还在适应。”苏眠也回答得模棱两可。
沈确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滑过苏眠过于单薄的肩膀和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
菜还没上,苏眠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低着头,小口小口喝。
相比于苏眠的沉默,齐清羽显然如鱼得水,他认识的人多,隔了一个假期没见话攒了一肚子,四处乱窜,左右逢源。
大家看出来苏眠不是外向的人,简单问候几句就开始和朋友聊天去了,倒也还了苏眠一片清净。
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苏眠耳廓微动,听到了一组压低声音的对话:
“还真跟传闻中一样,病恹恹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听说刚从乡下接回来,那小地方怎么能养得起Omega?抑制剂都只能买最廉价的吧。”
“真是命大,这么差的身体,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苏眠的听力比一般人更好,对方自以为将音量压得很低,但他还是能精准捕捉到。
不过听了这几句,他一直高悬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就说嘛,怎么可能人人都对他这样友善。
要是真的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好感,那才是真的恐怖。
而且他们说的没错,抑制剂三百块五支,已经是比较亲和的价格,可三百块也是他们家大半个月的口粮了。
那样的家庭是负荷不起一个Omega的开销的。
幸好他患有信息素缺失症,到现在为止对抑制剂的需求没有那么大,省了好大一笔钱。
如果不是路人发现他晕倒送去医院,他会永眠在那条僻静的小路上。
同学们说的都是实话,苏眠心中平静如水,甚至还有点赞同。
包厢门突然被敲响,节奏轻快,不太像是服务人员。
齐清羽聊得火热还不忘冲门口喊一声:“请进!”
门开了,方帘雨的脸探了进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哟,这么热闹?”他声音清亮,打破了包厢内某种微妙的平衡。
众人被他的声音一惊,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惊讶是必然的。
方帘雨是社交达人,在各大群聊都有他的身影,不光是Alpha社交圈里的名人,Omega的群聊里也经常能看见他。
这还没完,顾竹的身影出现在方帘雨身后,温润如玉的Beta气质沉静,面容没有Alpha那样张扬,眉目清隽温和,一看就令人心生好感。
几个认识顾竹的Omega已经露出笑容,准备打招呼了。
顾竹微微侧身,走在最后的人正低着头看手机,一时间没有露出正脸。
可他那身形气场实在是太好认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裴寒舟在学校的风评一向很好,追他的Omega无数,偏偏这人一点都不为所动,绯闻为零。
这就导致更多的人想要和他谈恋爱,想要得到他的信息素,得到他的终身标记。
苏眠抬起眼,第一次从人群中去打量这个Alpha。
9. 兄弟
单论外貌,裴寒舟确实跟苏眠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他的身量很高,站在苏眠面前比他高出一头有余,离得远了却是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极佳。
Alpha臂弯里还搭着一件纯黑色外套,漫不经心垂头看手机的动作被他做得慵懒又矜贵,侧脸被白光映衬着,面部折叠度极高。
苏眠用余光瞟了眼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回神。
方帘雨眼见着包厢里空气凝固得像冻住的果冻,立刻裂开唇角,一步跨了进来。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他笑嘻嘻地,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略显呆滞的方怡身上,“怎么样方大小姐,说到做到啊,今天你这场子可绝对热闹。”
他刻意咬重了“热闹”两个字,眼神瞟向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方怡被他这一打岔,终于恢复了正常。
她迅速调整表情,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嗔怪地瞪了方帘雨一眼:“是是是,你方大少能耐通天,吃个饭都这么大排场。”
她一遍说着一遍飞速思考,眼角余光不断朝着白燕的方向瞟。
机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燕喜欢裴寒舟喜欢得人尽皆知,却连句话都说不上,眼下这局面,要是能让俩人坐在一块……
方怡心思电转,脸上笑容越发甜美热情,她侧身,状似无意地将站在她斜后方的白燕往前让了半步,同时对裴寒舟和顾竹道:“真是稀客,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正好这边还有空位。”
她指向的方向正好是白燕旁边空着的椅子,那边空了两个位置,正好能坐裴寒舟和顾竹。
她的意图含蓄,为了不显得太刻意,还把顾竹一起安排了,这自然又合理,还给了白燕机会,简直完美!
顾竹何等通透,只一眼就明白了方怡的小算盘。
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心里却轻轻摇头,脚步也适时地缓了半步,将主场让给了前方的裴寒舟。
Alpha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方怡那微妙的指引信号,他收了手机,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苏眠走了过来。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没看任何人的脸色。
苏眠正垂眼看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试图忽略周遭因裴寒舟出现而骤然变化的气氛。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极淡的、清凉的薄荷气息,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睫。
裴寒舟微微垂首看着他。包厢璀璨的吊灯光线从他头顶倾泻,在他深刻的眉骨和鼻梁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俊美的脸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他臂弯里还搭着那件黑色外套,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闲适。
“我可以坐这里吗?”裴寒舟开口,声音不高,低沉悦耳,竟然是询问的语气。
他问的是苏眠,目光也只落在苏眠脸上。
“……”
包厢里落针可闻,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音量。
方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伸出去指引方向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指尖微微蜷起。
白燕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又迅速涨红,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下唇。
至于其他人,无论是之前对苏眠表现出善意还是疏离的,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裴寒舟和苏眠之间疯狂游移,内心的弹幕以每秒十条的速度刷过:
【他问苏眠?他直接问苏眠能不能坐旁边?】
【这什么情况?他们认识?很熟?】
【不对啊,就算认识,裴寒舟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而且那是主位旁边!他坐过去什么意思?】
【方怡刚才明明示意了别的位子,他看都没看!】
【白燕……完了,替她尴尬。】
【所以裴寒舟是为了纪星眠来的?】
【可他们才见面吧!】
【撞个车就能让裴少这样?骗鬼呢!】
苏眠被裴寒舟这么直白地一问,也有些懵。
琉璃灰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Alpha靠近的身影,他纤长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
苏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回答,而是微微后仰了一点,拉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距离。
这沉默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在无声地拒绝。
裴寒舟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着。
仿佛苏眠的沉默只是需要考虑一下,而非驳他面子。
这诡异的安静和裴寒舟反常的好脾气,让众人心中的惊疑更甚。
几个原本对苏眠只是略有关注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和审视。
程煦捏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漠几乎挂不住。
齐清羽是最先从那排山倒海的“卧槽”中回过神来的。
他一看脆弱得像水晶玻璃似的好友被裴寒舟这尊大佛堵在座位旁“逼问”,保护欲瞬间爆棚。
也顾不上对面是不是裴寒舟了,身体下意识往前倾,脸上堆起一个招牌微笑,抢在苏眠开口前道:“诶,裴哥!这边,这边门口还有空位!宽敞!来来来,坐这边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指了指门口那个被方怡安排的位置,试图把裴寒舟的注意力引开。
“星眠这边都坐满了,加椅子也挤,你坐这边多好!”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维护意味。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裴寒舟,震惊过去之后,就剩下看好戏的想法了。
裴寒舟终于将目光从苏眠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齐清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定在齐清羽身上,平静无波,却让齐清羽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裴寒舟的视线只偏移了一瞬,又重新看向苏眠,仿佛刚才齐清羽的话只是无关轻重的背景音。
他将刚才的问题用几乎一样的语调和音量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加张椅子,位置小点也没关系。”
“……”
第二次询问。
这下连顾竹眼中都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方帘雨早就乐不可支地躲在他背后偷笑半天了。
方帘雨心里乐翻了天,真没想到裴寒舟也有被人无视的一天。
压力再次全数回到了苏眠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惊讶、羡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苏眠其实不太明白,一个座位而已,为什么裴寒舟非要坐这里?
坐就坐吧,他问个什么劲呢。
座位不就是随便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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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以前和养父母亲戚吃饭,挤一挤加个凳子更是常事。
“座位又不是我的,”他看着裴寒舟,略带茫然地侧了侧脸,“你想坐就坐呗。”
“……”
轻飘飘五个字,齐清羽听了都沉默。
特喵的,好随便的语气。
众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羡慕苏眠?还是想抨击他居然如此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抑或是震惊于裴寒舟被这样对待后,居然还挺满意……
饭桌上的人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好。”裴寒舟应得干脆,转头出门叫人帮忙加把椅子,蜷起长腿,就这么坐在了苏眠旁边。
原本宽敞的间距立刻变得狭窄,裴寒舟泰然自若地将外套搭在椅背上,一点都没有委屈的模样。
他身量本来就高,即便坐下存在感也丝毫不减。此刻紧挨着苏眠,清冽的薄荷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的压迫感,丝丝缕缕地侵染过来,将苏眠若有若无地笼罩其中。
苏眠不适应地又往左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椅子扶手,竭力将自己蜷缩着,偌大的椅子,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儿地方。
裴寒舟倒是泰然自若,随手拿起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利落又分明。
这个状态,谁都能看出他心舒体畅。
方帘雨甚至觉得如果裴寒舟身后有尾巴,此刻应该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顾竹就坐在方帘雨旁边,而一向跟他们“形影不离”的裴寒舟脱离了小团体,坐在Omega旁边,整张俊脸上写了两个大字——忘本!
俩个人又端详了一会儿,顾竹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寒舟眼里的欢喜,那几近满溢出来的喜爱完全不像是一天两天能积攒出来的。
可是他们仨经常一起活动,他怎么不知道裴寒舟有了喜欢的Omega?
方帘雨一想到这哥们早上还是孤家寡人,晚上就能挤在Omega身边当痴汉,差点没忍住。
“今天早上认识的。”
“什么?”顾竹下意识反问,喃喃道,“今天早上?”
方帘雨是个没正行的,一边憋笑一边给予肯定的答复:“是的,今天早上,十个小时之前,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方帘雨和裴寒舟同为Alpha,太明白这个群体骨子里是怎样的禽兽,语重心长地拍着顾竹的肩膀说:“老裴做题做傻了,性压抑,咱们当兄弟的多体量吧,别嘲笑他。”
顾竹:“……”
品行温润的Beta想给裴寒舟说两句挽尊。
谁知一抬眼正好撞见苏眠转过脸,不知道和裴寒舟说了什么,Alpha顿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
裴寒舟的长相凉薄而锋利,不笑的时候格外有压迫感。
可自从进了这包厢门,这人的唇角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勾着。
生怕吓着谁一样。
这还没完,手长脚长的Alpha自然而然地伸出臂膀搭在苏眠的椅背上,那是个再恶劣不过的、隐晦的占有姿势。
连顾竹这个Beta都能看出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行了,兄弟,啥也不用说了。
顾竹沉默,半响,终于憋出一句:“看着点,别让他犯法。”
10. 卖惨
苏眠其实只是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是路上堵车吗?”
裴寒舟耐心地跟他解释:“学生会今天晚上有招新会,耽误了半小时。”
“学生会?”苏眠疑惑不减,“难道不会因为影响学习而解散掉?”
他记得初三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学生组织了,连带着什么晚会和运动会都被取消了。
裴寒舟眉眼带笑,很配合地“唔”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是年级第一,很稳定,老师比较放心。”
苏眠掀起眼皮,细瘦的手指捏着餐巾纸来回翻折,不冷不热地来了句:“那你很厉害噢。”
装货,苏眠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裴寒舟丝毫没看到,他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里,顺着苏眠递过来的杆子往上爬:“你想进学生会吗?正好新学期招新,入会门槛很低。”
苏眠连连摇头:“不用了,我精力有限。”
他连上学听课这件事都做得费劲,什么社团活动这辈子都与他无缘。
裴寒舟笑了下,凑过来小声说:“学生会的人可以逃早自习,每天能晚来半小时。”
苏眠捏着餐巾纸的手顿了顿:“……你认真的?”
“当然,”裴寒舟似乎有些热,略微松了松衬衫领口,“早自习大家都困得不行,大多数人都在浑水摸鱼,不如在家多睡半个小时。”
他说着说着,总觉得有带坏好学生的嫌疑,又补充道:“真想学习的不会差这半小时,不想学的多这半个小时也提不了分,学习是需要自主性的,你说对吗?”
苏眠不置可否,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浅色的唇蒙上了一层水光,喉结轻轻滑动,坐得这样近,裴寒舟能听见他吞咽水液的声音。
再看那杯水,肉眼甚至看不见水位线下降,裴寒舟怀疑他只是用水面润了润唇。
苏眠有些不习惯这样灼热的视线,只能眼神回避,好在这种氛围没有持续太久,服务生开始上菜,场面渐渐热络起来。
他们都是学生,方帘雨和裴寒舟虽然成年了,却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主动饮酒,所有人面前摆的都是果汁。
苏眠略带迟疑地端起玻璃杯,打量着里面色彩缤纷的果汁饮料,衔着吸管尝了尝。
依旧是不影响水位线的一小口。
这还没完,苏眠夹起一筷子清汤寡水的绿叶菜尝了尝,感觉还不错,把桌上的每一道素菜都尝了一遍。
裴寒舟坐在他身边,很难忍住自己的视线,眼睁睁看着苏眠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
然后?没有然后,苏眠显然已经饱了。
裴寒舟蹙眉,陈院长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以苏眠目前的身体状况,增重和补充营养是第一任务。
真不知道纪家怎么养孩子的,一米七几的个子,竟然只有五十公斤。
那不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吗?
如果能把苏眠接到自己身边……裴寒舟下意识摇摇头,竭力遏制住这种冲动。
苏眠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这家餐厅的味道很不错,白水煮菜都能做得好吃。
他的味觉很奇怪,对甜味和腥味非常敏感,而肉类如果做得不好,腥味会尤其明显,沾一点点都想吐。
裴寒舟显然明白Omega的味觉异于常人,谆谆善诱道:“尝尝这道鱼,好吃的。”
他用公筷夹菜,鱼刺已经挑出去了,放到苏眠面前的盘子里,莹白饱满的一块鱼腩。
“谢谢。”苏眠低下头,却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抬起头,正好看到方帘雨猛猛锤了两下顾竹的肩膀。
顾竹:“……”兄弟你是想打死我这个Beta吗?
没办法,方帘雨实在绷不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让裴姨看见这场面,估计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被夺舍了,”方帘雨幽幽地补刀,“造孽啊。”
苏眠盯着那个方向的时间有点久,裴寒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不明道:“怎么了?”
“没事。”苏眠低头咬了口鱼,眼睛倏地一亮,放到嘴里嚼嚼嚼,咽了下去。
这鱼肉的口感不太像是鱼,更像是鲜美软弹的鱼味儿果冻,竟然一点都不腥。
吃到好吃的,苏眠连带着对裴寒舟都热络了一些,主动提起要还钱的事情。
“手机和手表的钱等我研究一下再发给你,”他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讨人喜欢,侧脸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好吗?”
裴寒舟的呼吸突然放轻,苏眠甚至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幅度都变小了。
天真的Omega还以为对方不满意他的安排,于是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麻烦,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当做利息补偿给你。”
真的吗?要什么都可以?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不用,钱不着急,”裴寒舟声音略显干涩,苏眠奇怪地歪了歪脑袋,“你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苏眠眨眨眼:“噢。”
这顿饭就在极其诡异的氛围下结束了。
所有人都记住了纪星眠这个人,憋了一肚子的八卦,桌上的菜硬是没怎么吃。
苏眠是和齐清羽一起来的,到了饭店门口,才想起来没存司机的联系方式。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纪星宸联系一下。
齐清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记得自己家和纪家离得并不远,将苏眠送回去他再回家也是一样的。
但是……齐清羽不确定自己今天能不能抢到这个送人回家的名额。
“我送你,”裴寒舟结了账,顶着十几双眼睛再次走到苏眠身边,“坐我的车吧,好吗?”
齐清羽吃饭的时候还能当做没看见,苏眠明显没意识到这Alpha对他是什么心思,这种时候他可不能抛下苏眠一个人。
“这不好吧,学长,”齐清羽硬着头皮从苏眠身侧冒出来,“我觉得苏眠更想坐我的车。”
裴寒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齐清羽,目光凝在他身上一瞬,又轻飘飘地落回到苏眠脸上:“眠……星眠来选吧。
齐清羽连忙去看苏眠,眼睛里写满了两行字: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
“……我和齐清羽一起走就好,”苏眠冲着裴寒舟礼貌地点点头,“不用麻烦学长。”
他学了齐清羽的称呼,也开始叫裴寒舟“学长”。
裴寒舟脸上表情不变,线条凌厉的眼睫微敛,还想再说什么,背上突然扑过来一个人。
“哎呦,人家想说说悄悄话,你一个A就别去掺和了,”方帘雨哥俩好似地揽着裴寒舟的肩膀,“走了,老顾还等着呢。”
裴寒舟被方帘雨拉走了,齐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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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苏眠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齐清羽不知道苏眠是个什么态度,也不好贸然问他,这毕竟是他和裴寒舟两个人的私事。
苏眠吃完饭就犯困,坐在车上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见他这样,齐清羽连旁敲侧击都不敢了,闭紧嘴巴塞了条毛毯给他。
幸好这里距离纪家很近,苏眠强撑着睡意下车,转身和齐清羽说再见。
少年在黑夜里也白得发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明明刚刚才吃饱喝足,齐清羽却觉得他好像饿了三年。
他显然有点睡蒙了,下车的时候没扶稳,踉跄一下,看得齐清羽心脏直跳。
“回家再睡啊,小心摔了,”齐清羽探出半个身子,犹豫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苏眠细白的手指不断搓揉着眉心,终于清醒了几分,闷声道:“没事,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罢,苏眠转身朝着纪家别墅走去,步伐看着稳了不少,齐清羽松了一口气,吩咐司机回家。
苏眠一个人走在小道上,别墅区最大的特点就是人烟稀少,临近九点,道路两旁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
少年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晚风一吹,那点聚餐带来的暖意散尽,脑子清醒了几分,熟悉的忐忑便爬了上来。
他突然想到,自己回来的似乎太晚了一点。
以前在养父母家,这种情况都会变得很棘手。
某次他去同学家写作业,回来已经接近十点,养母专门去同学家把他揪了回来,骂出来的话也很难听。
作为一个乖小孩,晚归是件不小的错事,他必须想点借口。
毕竟他刚来到这个家,如果给父母和大哥留下不太好的印象,后面的日子可能会比较难过。
瘦弱的Omega走在平整的车道上,两旁是昂贵的景观树,不远处,纪家别墅灯火通明。
他记得大哥说过,公司的事情暂且了结,父母的时间多起来了,这两天都会在家。
苏眠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晚归的过错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被暂时搁置,一是他病得厉害经不起再多磋磨,二是他看起来足够惨,养母骂两句也就消停了。
生病不可控,但看起来很惨……还是比较容易的。
疼痛可以换得宽容,伤口也能抵消过错。
这套法则他无师自通,且运用娴熟。
前方有两条路,一条灯火通明通正门,另一条昏暗小径铺着粗糙碎石。
碎石沙沙作响,他走得慢,刻意寻着棱角尖利的石块。
月光稀薄,他的影子投在嶙峋石面上,拉拽得变了形。
苏眠想要受伤,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Omega大多身娇体弱,白皙细腻的肌肤稍微摩挲都会出现红痕,何况是结结实实地磕一下。
倾倒的瞬间,他竟有点走神——校服料子不错,不知耐不耐磨。
“扑通!”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石砾狠狠硌进掌心,碾磨着皮肤,痛感火辣辣地炸开,膝盖撞上硬地,闷痛伴着刺破感传来。
他安静地趴伏了几秒,感受疼痛蔓延,听着远处的虫鸣。
半响,苏眠跟没事人一样,慢吞吞地爬了起来,随意地拍拍手,让手掌上的伤口充血。
他低头看了看,心满意足地朝着家走去。
11. 战略
纪星宸正在客厅等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静的夜色与园林景观,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身材高大修长的Alpha坐在主位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他换下了西装,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赤裸的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面前笔记本的屏幕上是未读完的方案报告,但视线却并未聚焦。
纪星宸的目光不时掠向玄关方向,客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茶几上的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剩下小半,冰块早已融化。
他问过了纪星眠的同班同学,知道他们今晚有聚会,是以他并没有频繁发消息去打扰弟弟。
就在这时,庭院里骤然传来管家压抑的惊呼,Alpha觉察不对,豁然起身,几步便跨出了大门。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门廊灯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某个蹒跚走近的瘦削身影。
苏眠几乎是从那片昏暗里渗出来的。
他走得极慢,一条腿微微拖着,浅色校服裤的膝盖处磨开一个大洞,露出底下缠着草屑沙土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渍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极为刺目。
他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血色尽失的下巴尖儿。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同样血肉模糊,被他无意识地虚握着,隐约还能看见那伤口正在渗血。
Omega的身量单薄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颤巍巍的叶子,仿佛夜风再大些,就能将他轻易地卷走揉碎。
纪星宸的心狠狠一沉,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去拿医药箱,通知住家医生,先包扎,然后去医院。”
“不用了,哥。”苏眠忽然抬起眼,眸子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声线微颤,“真的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抹点碘伏包一下就好了,太晚了,别折腾。”
纪星宸眉头拧紧,心头有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蹲下身,视线与苏眠的伤口齐平:“听话,伤口不清创彻底,有感染发炎的风险,你身体本来就弱,要是半夜再发起烧,会更难受。”
苏眠几不可察地偏开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上,语气平淡:“没事,以前也经常有这样的小伤,蹭破点皮,出点血……都是擦点碘伏,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经常有?”纪星宸捕捉到这个词,嗓音陡然升了一阶。
苏眠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太在意的模样。
纪星宸看着弟弟安静得过分的侧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住家医生赶到时看见苏眠这凄惨的伤势也是一惊,好在都是皮外伤,先清创然后消毒。
伤口不深,没有缝针的需求,纪星宸听了,并不觉得是个好消息。
他正想再问问苏眠是怎么摔的,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星宸,怎么回事?李姨说小眠受伤了?”谢溪披着丝绸睡袍匆匆走下楼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身后跟着同样穿着居家服的纪父,两人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
谢溪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狼狈的小儿子,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扩,目光落在苏眠血迹斑斑的手掌和膝盖上,脸色瞬间白了。
“天啊……小眠!”她几步上前,想碰触儿子,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声音都带着颤,“这、这怎么弄的?摔得这么重?”
谢溪的眼圈立刻红了,氤氲起一层水光,那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心疼和后怕。
她转头看向纪星宸,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埋怨:“星宸,你怎么让弟弟伤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纪父一向少言寡语,此刻也沉了语气:“怎么伤的这样重,不是去跟同学聚会了吗?”
面对父母的质询,纪星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气压更低。
糟糕,这气氛不太对,苏眠猛地警醒起来,疼痛使他的思绪更清醒。
父母常年不在家,这次回国还是因为他被找了回来,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如果这个时候连累纪星宸,他后面还怎么在大哥手下讨生活?
思及此,苏眠立刻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将声音放得又甜又软:“没事的妈妈,我不小心在石子路上摔了一跤,跟哥哥没关系,而且医生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影响我明天上学。”
一时间,父母的视线都被集中在他身上,纪星宸免了一场责问,神情反倒变得复杂起来。
谢溪再三和住家医生确认,苏眠的伤势没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只是看起来吓人,实则并未伤到骨头。
苏眠老老实实地让医生包扎伤口,医生叮嘱这几天不能碰水,连带着两只手也包成了粽子,略显滑稽。
事情果然如他预想的那样,看到他受伤,父母根本没有心思追究他晚归的原因,大哥更是没有多问一句,只让他好好休息。
苏眠满意极了,哼着歌回到房间的浴室里,笨拙地洗了条热毛巾,花了点时间用三根手指抓着,简单擦洗了一下。
保姆阿姨本来想帮他,但苏眠不太习惯别人碰自己的身体,委婉拒绝了这份好意。
好在他天生不易出汗,在外面活动了一天身上还是很清爽,擦洗干净就能上床睡觉了。
因为膝盖不能大幅度弯折,苏眠第一次尝试用平躺的姿势睡觉。
不能将自己蜷缩成虾米球缩在被子里,苏眠不太习惯,花了一点时间酝酿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到有人进来了,浅淡的栀子花香气很好闻,是他的生物学母亲,苏眠没有动。
来人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柔软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似乎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发烧。
掌心下的肌肤温度正常,谢溪轻轻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半掩着,苏眠听见一道沉稳的男声低声问了什么,大概率是纪戎正等在门外。
“孩子睡了?”
“嗯。”
“别难过,只是皮外伤。”纪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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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安慰,语言却很是贫瘠。
谢溪显然并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低落:“这孩子现在变成这样,是我们的责任。”
柔软的Omega低低地啜泣:“我们亏欠他太多。”
纪戎将妻子揽进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当年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至少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当年的事情?什么事情?
苏眠实在是太累了,强撑的一点精神又栽楞下去,浑浑噩噩地睡死了。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不到七点,苏眠悠悠转醒。
他的生物钟格外强大,尽管困意还很明显,却也睡不着了。
苏眠从床上爬起来,望着十几米之外的浴室发呆。
他现在的卧室堪比一个小套房,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占地面积甚至超过了他以前的家。
这也意味着从床上到浴室有一截不短的路程。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苏眠拖着腿去了浴室,刷牙洗脸,收拾书包,准时坐在楼下吃早餐。
早餐是营养均衡的那一挂,少油少盐,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好在苏眠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装作好吃的样子塞进嘴里,纪星宸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餐桌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纪星宸拉开椅子在苏眠对面坐下,他还穿着棉质睡衣,压迫感没有昨晚那样强烈。
苏眠咽下一口煎蛋,被那股隐隐的腥气熏得直反胃,面上的表情却乖巧极了。
“昨天差点迟到,今天早点起来,路上也能让司机开慢点。”苏眠又端起牛奶杯,屏住呼吸,快速喝了一口。
谁知纪星宸额听到他这样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上学?”Alpha打量着苏眠包裹着纱布的双手,还有膝盖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怎么看都不是能正常上学的模样。
苏眠眨眨眼,装作理所应当的模样:“对啊,今天是周二,要上学的。”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就这么一点小伤,还不值得他浪费一次请假机会。
苏眠上初中的时候刚刚分化,身体非常差劲,隔三差五就会发烧晕倒,连带着喉咙嘶哑说不出话。
只有病到这种程度,养母才会允许他请假。
现在他刚来纪家不到一个月,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伤让自己好好学生的人设受损。
纪星宸看他一脸自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身为Alpha,他确实和弟弟没什么共同话题,更不用说他今年25岁,从本科毕业就进入了自家公司接手生意,三岁一代沟,他和苏眠之间隔了将近三个代沟。
孩子想上学,他总不能拦着。
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句干巴巴的关心:“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不舒服的,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苏眠再次拿出那副完美微笑,轻轻点头。
很好,感觉纪星宸应该不会因为昨天晚上被迁怒的事情难为他。
战略取得了初步成功。
12.关心
苏眠到了学校,掂着一只脚走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膝盖上的伤,他走得很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进入校门开始,周围的视线就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次可不能怪苏眠迟钝,他昨天晚上回去就是处理伤口、擦洗身体然后睡觉,根本没空看手机。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昨天那顿饭结束后发生了什么。
苏眠被盯着看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停下脚步在旁边的长椅上歇了歇。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太怪了?
可是膝盖不能打弯,踩在地上的力道也得控制,这种情况下,他已经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了。
Omega坐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休息,半长的黑发虚虚地遮掩着他的后颈,瓷色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角落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分贝大了点,幽幽的一句:“原来这就是让顶A心甘情愿当舔狗的……这谁能顶得住……”
嗯?苏眠侧身望去,却没看到人。
他的听力很好,但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即使听到了也对其中的意思一知半解。
苏眠休息了一会儿,眼见上课时间就要到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
刚站起来,手肘就被人托住了。
齐清羽担忧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你怎么了,手上怎么包成这样?”
明明昨天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
苏眠见到是他,心里一松,不太在意道:“摔了一跤,破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齐清羽端详他的脸,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眼眶下微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疼的。
“我扶着你走吧,”齐清羽双手托着他的手臂,示意他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幸好咱们教室在二楼,走两步就到。”
苏眠嘴上说着:“谢谢,麻烦你了。”实际上还是靠自己没受伤的那条腿走路,仅仅让齐清羽分担了一点点重量。
两人就这么挪到了教室。
方怡正对着小镜子补防晒,余光瞟见苏眠一拐一瘸地走进来,立刻给俩人让开位置。
“这是怎么了,”方怡蹙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疑惑,“昨天不还好好的?”
白燕原本正对着窗外不知道看什么,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转过来,触及到苏眠包成粽子的两只手,眉心一跳。
苏眠只好又把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他忍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装过头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乎他的伤势?
明明以前在河城二中不是这样的。
虽然这样备受瞩目的情况令他有点新奇,可他还没遇到过如此高浓度的关心。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么多人关注他,万一没演好,不就成了装可怜博关心的心机小人了?
不行,苏眠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咳咳,我……”
“纪星眠,”白燕突然打断他,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苏眠被这么冷不丁的一问,卡了下壳,紧接着无比顺畅地回答:“我没有。”
白燕盯着他认真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
苏眠:“……?”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燕唇角的弧度更像是嘲笑,只是这情绪明显不是对着苏眠来的。
“好,”白燕转过头,正视着苏眠,“以后如果有人跟你表白,你千万不要答应得太快,一定要狠狠吊着他、折磨他。”
苏眠愣愣的,双眼发直,明显没听懂。
方怡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燕燕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看哪个A都不顺眼,你别在意哈。”
齐清羽眼见苏眠还没反应过来,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老班来上班了,我看见他开车来的,早自习说不定要查作业。”
这句话堪称平地起惊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迅速热闹起来,吵吵嚷嚷地借作业来抄。
齐清羽一边哼着歌一边掏出自己写好的练习册,在一众恳求声中将练习册借了出去。
“叫你们昨天抄,一个两个的都懒死,现在知道急了。”齐清羽显然心情很好,拉着苏眠小声说,“老班一般不查作业,但要是查到了,那真是要遭老罪喽。”
苏眠忍不住追问:“会有惩罚吗?”
“惩罚倒是算不上,”齐清羽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就是会比较丢脸。”
他指了指班门口的座位:“呐,那个座位,抓到了就去坐一星期。”
那座位被摆在走廊,下课时来来回回的全是围观群众,确实很丢脸。
而且他刚才上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这一层楼不只有高二的学生,还有高一和高三的班级。
“而且这一层都是国际班的,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作业问题被罚出去可太丢人了。”齐清羽啧啧两声,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
苏眠突然紧张起来,小声道:“那个作业……我也没写。”
准确来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作业这回事儿。
齐清羽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你是转校生,老班不会为难你的。”
事实也如同齐清羽所说,班主任上课时向众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苏眠,紧接着就开始抽查作业,顿时哀嚎遍野。
有一点让苏眠很奇怪,班主任竟然不是之前齐清羽带他见的那个老师,而是另一个面容陌生但年轻的Beta。
据说这位还是高二一整个年级的教学主任,平时总在出差,王老师经常帮忙顶班。
最最重要的是,齐清羽说她姓裴。
“裴兰老师很有名的,带过的很多学生都成了名誉校友,你哥好像也是她带出来的。”齐清羽趁着班主任没注意到这边,嘴巴一刻不停。
苏眠对此并不惊讶,似乎也不怎么关心。
齐清羽看他这反映,也没继续话痨,转头去看班里的“惨状”。
裴兰长了一张三十出头的脸,教学生涯却长达二十余年,素面朝天不怒自威,转瞬就揪出几个浑水摸鱼的,直接安排了走廊单座。
学生们怕得不行,虽然个个都是家里有背景的富二代,但在裴兰面前,是龙也得盘着。
胆战心惊的作业抽查过后就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数理化组合技,苏眠听得很吃力,一度想睡死过去算了。
这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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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一直维持到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苏眠差点魂归天外。
齐清羽看他一脸颓丧地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好像受了多大磋磨似的。
“嘶,不应该啊,”齐清羽摸了摸下巴,“今天也没讲什么有深度的知识点啊。”
苏眠摇摇头,斟酌了一下语言,解释道:“你们的教材跟我之前学的很不一样,题型也很奇怪……”
齐清羽一听,直接就是一顿理论输出:“这很正常,而且你刚到一个新环境,老师、教材、进度全都是陌生的,这种情况下你能听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眠怔愣一会儿,拍了拍齐清羽的肩膀:“向你学习。”
齐清羽还没明白苏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方怡从教室另一头喊他:“吃饭去了!走不走?”
齐清羽马上接话:“来了!”
然后转过头叮嘱苏眠:“你腿不方便别下楼,等我给你带饭回来吧,你想吃什么?”
苏眠随便说了两样,齐清羽煞有介事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着方怡去食堂抢饭。
眼看着齐清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眠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闭趴在桌上开始浅眠。
苏眠是被一种羽毛拂过般的触感惊醒。
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纤长的眼睫。
他睡眠极浅,几乎是在触感传来的瞬间就睁开了眼,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一缩,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眼前还有一些充血后的模糊,苏眠眯起眼,裴寒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正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学长?”苏眠眨眨眼,嗓音沙哑又困惑。
其实裴寒舟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两人的关系就止步于同学似的。
Alpha的目光落在苏眠睡出红痕的脸上,察觉到他眸光里氤氲的水汽,轻声细语地问:“吵醒你了?”
苏眠摇摇头,想抬起手揉揉眉心,裴寒舟眼神一瞟,触及到他包着纱布的手,下意识拧起眉。
那一层层的白色纱布将原本细瘦的手掌包裹得有些笨拙,边缘隐约还能看到一点碘伏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手怎么了?”他问。
没等苏眠回答,裴寒舟立刻用目光扫过苏眠全身,最终定格在他微微蜷曲的腿上。
“腿也伤了。”这是肯定的语气。
苏眠一句话没说,他自己就把台词都抢了,甚至立刻蹲下身去,视线与苏眠的膝盖齐平,隔着校服裤看不真切,只能看到Omega细瘦的脚踝露在外面,有点抖。
高大的Alpha蹲在狭窄逼仄的桌椅之间,仰起脸望向他的时候,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无端凌厉。
“到底怎么弄的。”这句话放柔了声线,神情却很严肃。
好像苏眠如果回答不好就会被扔到走廊里坐特殊座位一样。
“就……不小心摔了一跤。”苏眠已经把这套说辞重复到厌倦,“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裴寒舟紧紧地盯着他,漆黑的瞳仁一错不错的,有些渗人:“可是我们不过才半天没见。”
半天不见,苏眠就成了这副模样。
纪家到底会不会养孩子?!
13.不要欺负他
苏眠后知后觉到自己这次装过头了。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想耍点小聪明躲过挨骂,这点伤没必要这么追着问吧?
有点烦,但对方是好心,挂脸似乎不太好。
苏眠垂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冷峻:“只是皮外伤,起来吧,让人看见你蹲在这里,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没忘记裴寒舟是个校园“风云人物”,不少人天天在群聊里讨论他,直觉告诉苏眠,跟这种人走太近会很麻烦。
许是苏眠语气不好,裴寒舟清醒几了分,起身坐回到苏眠旁边。
得益于苏眠不知道Alpha此刻脑袋里在想什么,画面还算和谐。
裴寒舟觉得高中上的生理课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课本上告诉Alpha,对Omega进行临时标记后,身体会本能地想要去保护自己的标记对象,Omega也会本能地依赖自己的伴侣,这是信息素和本能的影响,不可违逆,所以标记一定要慎重,无论A还是O。
可他明明没有标记过苏眠,仅仅是这样看着,信息素好似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自发地渗透进苏眠的后颈安家筑巢。
难道说临时标记可以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完成?
除了这种可能,他没法解释自己脑袋里的念头。
长久的寂静。
裴寒舟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眠包着白纱的手掌上,也不说话,这么大一只坐在旁边,苏眠还不能把他当空气。
刚才的话似乎说重了,苏眠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说来也怪,他每次面对裴寒舟的时候耐心消耗得格外迅速,总是不自觉地将态度变得恶劣。
仔细想想,对方送了他不少东西,自始至终都很温和体贴,结果他还要给人脸色看,实在没道理。
“对不起啊学长,”苏眠示好性地戳了戳他宽大的手背,正好碰到一节指骨,硬邦邦的,“我刚醒,脑子不太好,谢谢你关心我,但是真的不用这样。”
裴寒舟有些郁闷,他不想让苏眠跟自己道歉。
但他更舍不得推开苏眠递过来的手。
苏眠没注意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他原本只是戳着好玩,结果发现裴寒舟并不排斥,登时玩心大起。
其实他对Alpha这个群体是有点好奇在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三种第二性别,可他从来没见过所谓的Omega和Alpha,之前的高中里倒是有几个Alpha老师,但他们看起来和Beta没有任何区别。
回来之后倒是看过几本性别生理书,但书本上的东西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比呢?
苏眠张开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裴寒舟的手背上。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Alpha的呼吸无限放轻,似乎害怕惊扰到落在他手上的蝴蝶。
苏眠的手比裴寒舟小了整整一圈,五指细长嶙峋,关节处只有浅浅的骨节轮廓,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只是被白纱缠住了大半。
两人的肤色都很浅,只是苏眠显然更苍白,甚至带着点病态,衬得裴寒舟硬生生黑了几分。
Alpha的手很热,指节处微微凸起,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青紫色的血管蜿蜒虬结,有着蓬勃的生命力。
苏眠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移话题的机会,于是放软了声音问他:“学长,你多高啊?”
裴寒舟回忆着自己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一米八七,Alpha的生长期比较长。”
言下之意便是他还有长高的机会。
苏眠略感羡慕,他的身高自从上了高中就没动过了,始终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数字上。
裴寒舟望着他的眼,总觉得苏眠这个时候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个迥异的物种标本,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苏眠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得到了什么稀罕的玩具,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
裴寒舟心念一动,手腕翻折,五指一拢,堪堪抓住了苏眠细瘦的手指。
“你……”
“咳咳,”齐清羽神色复杂地站在两人身后,“这是干什么呢?”
不会吧,不会已经背着他谈上了吧?!
这才第二天啊!
苏眠转过头,眸光没有半分遮掩的情绪,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很坦荡,反倒让齐清羽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裴寒舟看见齐清羽拎在手里的打包盒,突然意识到什么,起身接过,打开。
氤氲的热气伴随着清浅的谷物香弥漫开来,苏眠早上本就吃的少,此时终于饿了。
裴寒舟却有点不赞同:“中午就吃这个?”
苏眠每道菜都闻了闻,拆开筷子送到嘴里咀嚼,闻言还点点头,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
这个氛围着实古怪,齐清羽心有戚戚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裴寒舟站在一边,有点庆幸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没有人。
不然学校论坛又要炸锅。
“那个……午休时间还挺短的,”齐清羽硬着头皮说道,“学长你要有事就先忙?”
苏眠嘴里塞了食物,闻言抬起头,一边咀嚼一边看他俩,左侧的腮帮子鼓起,有点像某种啮齿动物。
裴寒舟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只是叮嘱道:“晚上等等我。”
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苏眠和满眼惊诧的齐清羽。
这这这!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
齐清羽一脸心碎地转头苏眠。
明明俩人认识不过两天,却一见如故,他实在是不想让苏眠这么早就被Alpha拐跑!
苏眠没看到齐清羽复杂的脸色 ,他实在是饿狠了,食欲罕见地上来了一点。
吃饱喝足,苏眠又趴在桌上浅眠了一会儿,才算是把上午缺失掉的阳气儿补回来。
下午的课程比齐清羽想象中好过许多,可能是他适应了老师的讲课节奏,终于不像是听天书了。
临放学前裴兰又来了一趟,宣布了一个令人痛不欲生的消息——本周三会举行摸底考试,形式和期中期末考试一样,只是考的内容是高一的知识点。
裴兰话音刚落,班里顿时哀鸿遍野,齐清羽更是仿佛被抽了骨头,直接瘫在椅子里不动了。
裴兰没好气地推了推金丝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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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井下石道:“知道你们假期都玩野了,正好收收心,这次咱们班主科成绩排名,倒数的人请全班同学吃饭。”
“老师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我上学期已经请了三顿了……”
“主科成绩排名……不要啊,不要让我的数学成绩的数学成绩出来见人……”
裴兰丝毫不为所动,随手把考试安排递给方怡,让她到时候组织同学们布置考场。
苏眠这才知道,方怡是三班班长,副班长则是某个戴眼镜的男生,存在感极低。
“行了,林骅你也别忙了,我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你要不要上来发表两句重要指导?”讲台下吵吵嚷嚷的,裴兰挑了个出头鸟,狠狠杀鸡儆猴。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奚落生和隐隐的笑语,被点名的男生站起来,高高瘦瘦的模样,一双眼却是狡黠无比,带着点混不吝的意味。
“我这不正组织群众情绪的吗?您这考试来的太突然,总得给我们点缓冲时间啊。”
“缓冲?”裴兰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凌冽地扫过他,“我看你是想组织造反。”
裴兰拍了两下讲台,气势愈发不可触动:“我知道你们都是什么心思,都想来三班混吃等死是吧?人家隔壁高三的国际班也没像你们这样消极怠工的,到时候申请学校连个像样的成绩都拿不出,我看你们去找谁哭。”
这话带着实打实的压力,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同学们悄悄交换着眼神,显然被震慑住了。
苏眠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看着,有种古怪的抽离感。
他不过来了两天,却已经有点不想走了。
“纪星眠,”裴兰突然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字,“你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苏眠有点呆愣,齐清羽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这才挤出一句:“好的老师。”
裴兰看了眼躁动不已的众人,摆了摆手:“放学吧,明天上午早点来布置考场。”
教室里其他人开始稀稀疏疏的收拾书包,陆续离开。
齐清羽拍了拍苏眠的肩膀:“没事,老班就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不会为难你的。”
苏眠并不害怕,他知道怎么在老师面前伪装得足够弱势,大多数老师都不忍心对他进行体罚惩戒。
何况他现在是个伤员,走路都跛着脚,谁见了不说一句可怜。
苏眠踩着裴兰的步子去了办公室,膝盖上的钝痛已经消减了大半。
等他挪到了办公室,裴兰已经拉了张椅子在自己面前,示意他坐着说。
裴兰的私下里其实没有讲台上那样不近人情,语气很是和蔼:“小眠,你不用紧张,你哥哥也曾经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的情况,明天的考试只是为了考察一下学习情况,你放平心态应对即可。”
原来是为了考试,苏眠没由来地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还有……”
“咚咚——”这是两下很沉闷的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怔。
门没关紧,随着这两下敲门的动静,缓缓展开一条缝隙。
“姑姑,”裴寒舟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不要欺负他。”
裴兰:“……”
14.试探
裴寒舟上一次这么称呼裴兰,还是十二年前他刚上小学的时候。
六岁的裴寒舟还是个见人就问好的小绅士,裴兰喜欢得不得了。
至于现在……
呵呵。
平时见了她一口一个裴主任,现在知道叫姑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怎么地?
裴寒舟进了门,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带上,从内反锁,“咔哒”一声轻响,裴兰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苏眠有些懵,他听见了裴寒舟那句话,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裴寒舟的主观能动性一直是有目共睹的,自顾自地搬了椅子坐到苏眠旁边,和他一起面对裴兰。
裴兰看着他这模样,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裴青瓷女士也是十八岁就拐了老公回家的神人啊……
儿子随母,裴寒舟真是把表姐的混账样儿学了个十成十。
苏眠这时候才想起来,裴寒舟好像是说过放学要来找他。
想必是看到教室没人,问了同学,知道他被老师叫走了。
但他真没想到裴寒舟和裴兰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裴寒舟确认了苏眠的情况,转过脸,又叫了一声:“姑姑,有什么事儿吗?”
这小子,这就开始摆上谱了,裴兰嘴角微抽:“就算我找纪同学有什么事,跟你也没关系吧?”
你在这儿问东问西的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当着老师的面说要早恋吧!
不对……根据现在的性同意年龄来算,他俩都不能算早恋……
裴兰心里咆哮,面上却还是端着老师的严肃面孔,语气下压,暗含警告之意:“明天高二要进行全体摸底测试,作为班主任,我有义务关心一下转校生的学习情况。”
“倒是你,”裴兰话锋一转,矛头对准了不请自来的Alpha,“高三生都有晚自习辅导,你不上晚自习跑来这里干嘛?”
裴寒舟十分自然道:“我上不上晚自习都是年级第一。”
苏眠原本还在发呆,听见这句话,心里下意识痛骂:装货。
他这辈子最讨厌天赋怪,努力苦学三个晚上都不如人家随便看两眼书。
何况苏眠的精力现在越来越差,三晚都不一定能赶上那群上课睡觉的怪物。
裴兰就坐在两人对面,清晰地看见苏眠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
啧啧,原来如此。
裴寒舟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他记挂着让苏眠按时吃饭,想要速战速决。
“裴主任,学生会举办了一个互助小组,针对基础薄弱的学生还有专项一对一帮扶,我觉得纪同学很适合加入这个小组,”裴寒舟诚恳地望向苏眠,竭力推销自己,“我也会以帮助者的身份参加活动,有任何学习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裴兰没好气地戳穿他:“学校是有这样的帮学传统,但那是针对高三生开展的,占用了晚自习的时间,高二学生本就不会增设晚自习。”
苏眠始终在状况外,听到这里才隐约明白一点。
老实说,没有哪个学生会想晚放学两小时,但苏眠要维系自己的好好学生人设,一时间骑虎难下。
裴寒舟眼见苏眠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又补充了一句:“真想学习的不会差这点时间,不想学的多这两个小时也提不了分,学习是需要自主性的,老师,您说对吗?”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苏眠把回忆往前倒腾了几下,有了点眉目。
裴寒舟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告诉苏眠加入学生会可以逃早自习的时候。
也就是说……其实这种学习小组也是能逃课的?
苏眠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现在当着班主任的面,他答应了裴寒舟的建议,一方面能给自己凹个好好学习的形象,另一方面还能试探下裴兰和裴寒舟的关系。
裴兰不出意外的话要当他两年的班主任,苏眠不想得罪她。
被班主任针对的感觉苏眠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我没问题的,学长,”苏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我基础不好,现在跟上学校的进度也很吃力,如果有这样的机会,那再好不过了。”
很官方。
裴寒舟从他的回答中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这很奇怪。
仔细想一想,他和苏眠认识不过两天,却总觉得相处时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薄膜。
苏眠还在持续输出:“我的成绩肯定会拖班级后腿,与其到时候让老师费心,不如平时多努力,只是这样一来,就要麻烦学长了。”
他转过来,又软又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裴寒舟:“希望学长不嫌我笨。”
这一句话把裴寒舟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理智告诉他,苏眠这么说绝对有违本心,情感上却已经快要让他烧起来了。
有违本心?那有什么,答应了不就行了?
到时候人来了眼皮子底下,还能再跑了不成?
裴寒舟满意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转头看向裴兰:“姑姑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去吃饭了,订的餐厅很难抢呢。”
裴兰:“……”
裴青瓷你能不能管管你儿子?!你儿子要上天了你知道吗!
俩人被放了出来。
实际上是裴兰迫不及待地给人赶走了。
苏眠腿还伤着,一步一步,几乎是在往外挪着走。
裴寒舟忍不住伸手去搀他,就像齐清羽早上做的那样。
Omega的手腕又细又凉,刚一入手,裴寒舟悚然一惊,顾不了那么多,顺着苏眠的手腕一路往上,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苏眠懒懒地抬起眼,脑袋从下午开始就木得不得了,反应一直慢半拍。
“你发烧了,”裴寒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耳边响起,很轻,“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眠张了张口,嗓音也跟着干涩起来:“可能是下午?不严重,索性不管了。”
裴寒舟低低地骂了一声,弯腰抄起他的双膝,就这么把人抱了起来。
真把人放到怀里了,才发现苏眠轻得可怕,宛若一只仅剩皮毛骨血的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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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惊呼一声,不太习惯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双手猛地搂上了Alpha的脖颈。
“放我下来。”因为紧张,声线变得尖利嘶哑,苏眠甚至锤了两下Alpha的脑袋,“快点,放我下来。”
Alpha很耐打,裴寒舟变本加厉地把人往怀里揽了又揽:“难受为什么不说?”
“我……”习惯了。
苏眠甩了甩脑袋,刚刚还能维系的演技突然开始呈指数性倒退,声音冷硬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线本就偏少年气,病中更是底气不足,就算骂人都没什么杀伤力,裴寒舟抱着他,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好在这会儿校园里人影稀疏,只有伶仃的灯光映在地上,没人看到俩人这胡闹一般的纠葛。
裴家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俩人这么出来也不惊讶,低眉顺眼地打开车门。
裴寒舟护着苏眠的脑袋塞进了车后座,顺手拿过毛毯盖在他的膝盖上,温声劝哄着:“乖一点,你烧得厉害,必须要去医院。”
谁知一向乖顺的苏眠并不配合,裴寒舟揽着他的手刚一离开就去摸索开门的按钮:“我要回家……”
车内光线昏暗,但裴寒舟看得分明,苏眠摸索的手指发着颤,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得其法。
裴寒舟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养的一只金吉拉,表弟手欠剪了人家的胡子,小金吉拉迷迷糊糊地乱撞,就是进不去自己的窝。
人类总是傲慢地剥夺或者给予,在这一点上,裴寒舟也不能幸免。
他一边见不得苏眠此刻的茫然无助,一边又觉得必须把人送进医院。
Omega的身体孱弱,还有先天病症叠加,他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裴寒舟伸手抓过苏眠颤颤巍巍的手腕,说是抓,其实他半分力气都不敢用,只是虚虚地圈在手里。
“放心,还是你上次去过的那家医院,上次的体检你觉得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这话问得格外心机,刻意将二者混为一谈,如果苏眠说不满意,那就是对上次的医院不满意,换一家就是了。
如果苏眠说还可以,那就是答应去医院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今天都能把人带过去。
苏眠木钝的脑袋偏移一两寸,回想起上次格外好说话的医生和护士,抵触心理少了一点。
他不再执着地去摸索车门开关,淡色的眼珠转动一圈,凝视着眼前放大的人脸。
裴寒舟下意识勾起唇角,眉眼弯起,面目柔和宛若新月。
苏眠突然掐住他的脸,质问道:“为什么非要管我?”
这种程度的病灶,喝点热水睡一觉就能过去,再不济就随便喝点感冒药咳嗽药,好得更快。
裴寒舟被他捏住了脸,不动不恼,只是张嘴说话会漏风:“我们是同学,何况我比你年长,照顾学弟理所应当。”
他们差了一届,甚至不在一个班,算哪门子的同班同学?
苏眠眯起眼,突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我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笑容凝固在裴寒舟脸上,无端诡异。
15.打针
苏眠知道自己有一张容易招致灾祸的脸。
从小到大,他因为这幅外貌吃尽了苦头。
穷山恶水出歹民,何况苏眠十几年如一日地生活在混乱不堪的筒子楼,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见过。
他还以为所谓的上流人士会有什么不同,原来也是一群见色起意的腌臜玩意儿。
“你想做什么呢?”苏眠满是病容的脸上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带走我,然后找个地方强.奸?”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苏眠感觉到掌心下的人僵住了,似乎连脉搏都慢了一瞬。
裴寒舟屏着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闻言苏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我跑掉了。”
他讲述得很平淡,甚至不像是在说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可裴寒舟还是随着他的语言坐了次过山车,心脏狂跳不止。
“好孩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裴寒舟仰起脸,伸手感受着苏眠滚烫的额头,“我保证。”
对此,苏眠很是轻蔑。
轻蔑或许并不准确,更像是听见笑话似的一笑置之。
“难道你不是在想这种事情吗?”苏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紧锁的车门,好似已经看穿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变态。
裴寒舟换了一只脚蹲着,幸好这辆车的后座空间足够宽敞。
不然他这个身高体型,非得砍断手脚才能匍匐在苏眠膝下。
“我喜欢你,”裴寒舟紧紧盯着他,“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不会做任何事情。”
苏眠虽然有所猜测,可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点惊讶:“我们只认识两天,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裴寒舟打断他的话头,带着点没由来的急切,“我们的信息素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好坏我全都接受,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这场景……算是表白吗?
……算吧,苏眠迷迷糊糊地想,裴寒舟好像并不喜欢开玩笑。
裴寒舟观察着他的脸色,只见他连眨眼都变得缓慢,心中暗道不妙,捞起手机连打两个电话。
一个电话打给医院,让他们准备好床位和医护人员,苏眠去了就能得到照料。
另一个电话打给餐厅,今天是吃不成了,只好将饭菜打包送去医院,再嘱咐他们加一道清淡的粥,免得苏眠吃不下去。
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裴寒舟极为上道儿。
苏眠的舌头比正常的Omega更苛刻,很多食物都入不了他的口,饮食上必须精细着来。
这么娇气的舌头,不知道亲起来……
冷静,我是人,不是禽兽。
裴寒舟长舒一口气,伸手从保温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苏眠唇边:“喝点水吧。”
苏眠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能把表白弄得这么平静。
甚至表白完还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表白的结果?
苏眠不知道,苏眠想睡觉。
他太难受了,腹部像是烧起了一把火,燎过四肢百骸,皮肤滚烫,指尖却冰冷麻木,血液一边沸腾着一边凝结冰碴,苏眠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活不过今晚。
一直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后颈也变得格外敏感,发丝扎在皮肤上宛若根根钢针。
苏眠烦躁地甩了甩头,连带着推开了裴寒舟递到面前的水。
生死面前,其他事情都显得渺小而轻微。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苏眠抱着自己,声音虚弱而憔悴,“别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裴寒舟却看出了点眉目。
正常来讲Omega会在十六岁迎来第一次结合热,这个时间有早有晚,但是一定会出现。
第一次结合热基本只会维持一天左右,只要服药或者打针就可以避免,基本不会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
可苏眠不一样。
根据检查结果,苏眠患有信息素缺失症,他的结合热会因为信息素供给不够而迟迟无法缓解,腺体常年处于残缺状态,相当于天生比别人少了一个器官。
人体之精密无需多言,缺少一根骨头尚且不能运作,何况是缺少一个器官呢?
所以苏眠的并发症会比常人更加猛烈。
裴寒舟自从知道苏眠有这种病症后恶补了许多相关医学知识。
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快的缓解方法就是给苏眠做一个临时标记。
他们的匹配度足够高,这种匹配度的信息素注入比任何靶向药都要有效。
苏眠的脸颊罕见地漫上了血红,尤其是眼尾下方,连接着耳根的地方,几近灼烧的痛感让他不能呼吸。
就在这时,有人强行打开了他这只闭合的蚌,软软的触感袭上了后颈。
清浅的柠檬薄荷弥漫开来,攻击性约等于无,因为这是Alpha释放给自己Omega的安抚素。
裴寒舟捏着那截细白修长的脖颈,轻声说:“我放一点信息素进去,会好受很多。”
“可以吗?”
苏眠感受着后颈上捏过来的手,竭力忍住自己想要靠近他的冲动,心下大骇。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脑子被烧坏了。
苏眠脑子梦到哪里想哪里,一直神游天外不回答,裴寒舟轻轻用拇指扳过他的下巴,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苏眠掀起眼皮,眸中水雾氤氲,唇瓣干裂,嗓音比起几分钟前更加嘶哑:“不可以,会疼。”
若是只有前面三个字,裴寒舟必然会偃旗息鼓,可再加上后两个……
“不会让你疼的,”裴寒舟眼睛紧盯着他,像是即将收网前的狡诈反派,“我保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将人包裹起来,这下苏眠脑袋说不行,身体也要马上摇旗缴械了。
苏眠张了张口,昏暗的车内被挡板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他不知年月、不知天地,脑袋里所有的神志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脆弱的Omega慢慢垂下了头,苍白干净的后颈倒映在裴寒舟的眼瞳中,比之神话中的金苹果有过而无不及。
正常的Alpha很难抗住这一瞬间的诱惑。
禽兽般的家伙往往恨不得将虎牙深深嵌入进去,直接让信息素盈满那小小的腺体。
裴寒舟慢慢低下头,清浅的吻落在贫瘠的腺体之上,随着苏眠逐渐放松的呼吸,轻轻吮了一下。
突然有点理解吸血鬼品尝到人血后会疯魔了。
Alpha攥紧掌心,狠心结束了这次算不上标记的标记,将苏眠好好地放回座位上,低下头给他盖好毛毯。
苏眠还有点懵,思绪正在缓缓复明,问他:“结束了?”
裴寒舟点点头,又拿起那瓶被苏眠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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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递给他:“喝点水吧,马上到医院,打一针就能退烧了。”
苏眠感觉身上的痛感减轻了不少,但不是彻底根除。
只不过比起身体的痛苦,他显然更在乎另一件事:“你刚刚没有咬我。”
没有咬,就说明没有注入信息素。
苏眠看过生理小短片,对于临时标记和完全标记的流程都有个大致概念,他认为这是两件很痛苦的事情。
裴寒舟垂着头,不和他对视,闻言耐心解释道:“正常的临时标记只需要□□交换就可以做到,信息素等级高的Alpha只需要直接接触腺体即可完成标记,那种咬烂Omega脖子才能完成标记的A,大多是等级较低。”
其实还有一种特殊情况,但裴寒舟觉得没必要和苏眠完全坦白,选择了沉默。
苏眠若有所思,裴寒舟应该只是给他注入了少量信息素,接触时间短暂,他也没什么痛感。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变化,很奇妙,像是干涸的泉眼突然多了一汪清泉。
有点想要更多。
苏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直接蹙起了眉,偏过头去,躲开了那片旖旎暧昧的信息素区域。
在这窒息又漫长的氛围中,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苏眠舒了一口气,到医院挂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结果就这么短短一段距离,裴寒舟不让他自己走。
“我抱你,或者坐这个,”他指了指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轮椅,“你来选。”
苏眠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挂脸:“我又不是瘸了。”
裴寒舟好声好气地俯下身摆弄了两下,轮椅像个遥控车似的转了两圈。
苏眠:“……”
“很好玩的,也不用人推,你自己操控着就能走。”完全哄小孩的语气。
苏眠忍住了翻白眼嘲讽的冲动,认命了,挪动脚步坐上那辆崭新的轮椅。
医院的无障碍通道修缮得很完全,裴寒舟陪着他到了诊室,确实比他自己走路要快多了。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并不重,甚至有些好闻的苦药味。
今天给他问诊的是位年长的Beta女性,面容和蔼,轻声细语地给他量体温验血。
“目前体温是39.2度,退烧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静脉滴注,起效慢,另一种是肌肉注射退烧针,见效快,但是后者肯定会有短暂的局部酸痛感。”
她又看了眼报告,这是个刚满十七岁的Omega,目光不由得带上怜悯:“你想选哪一种呢?”
吊水意味着要扎着针在这里呆几个小时,苏眠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不必要的治疗。
“打针吧,”苏眠耸了耸肩,“长痛不如短痛。”
“好,那去隔壁处置室。”医生示意护士做准备。
苏眠觉得有些不对劲。
肌肉注射需要做这么多准备?
不是抹上碘伏一针下去就完事了吗?
苏眠忐忑不安地进了房间,裴寒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原地。
护士姐姐引导着苏眠坐上病床,温柔地说出令人想死的话:“来,侧躺在这里,脱掉裤子,露出上臀或者臀部肌肉,可能会有点疼,要忍一忍哦。”
苏眠猛地睁大了眼,喃喃道:“这是屁股针?”
惊诧之下的Omega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
怪不得裴寒舟没跟进来。
16.被抓包
苏眠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怕打针的。
不就是一根比他命还长的银色中空针头吗?
眼睛一闭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苏眠默不作声地躺下,清晰地感受着屁股上的刺痛,忍了又忍,直到药被推进体内,眼眶才漫上一缕薄红。
这可比他自己摔一跤疼多了。
如果说跌倒的痛是麻中带着疼,那打针就像是直接钻开了他的皮肉砍断了他的骨头。
而且随着药物的注射,这种痛感不减反增。
苏眠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麻了,年纪轻轻就体验了一把半身不遂。
膝盖有伤只能侧躺,护士打完针后细心地拆了他的纱布换药,还拿了医院的话梅糖给他吃。
苏眠:“……谢谢。”
糖很甜,带着点酸,是很常见的硬糖口味。
苏眠安下心来,闭上眼小憩。
殊不知门外的两个Alpha正对上了脸。
裴寒舟和纪星宸有过一面之缘。
两个月前,他的成人礼上,裴青瓷邀请了整个北城的年轻一辈,说是为了让他认认人,实际上就是为了撑排场。
没办法,裴青瓷是一位非常之浮夸的女士,裴寒舟也乐得配合。
那时候的纪星宸可比现在和蔼多了。
“你带走了我弟弟,”纪星宸直奔主题,匆匆而来一点寒暄都没有,“他人呢?”
医院的走廊光线惨白惨白的,将人映衬得格外冷硬,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裴寒舟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头。
纪星宸站在他身前,端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这Alpha还穿着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公司直接赶来,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纪星宸的信息素一向收敛得很好,此刻却有些压不住,隐隐逸散出来。
裴寒舟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表现得绅士有礼:“去打退烧针了,顺便给膝盖换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纪星宸下颌线紧绷一瞬,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私自带走未成年的Omega可是重罪,余生都要戴着电子镣铐苟活,裴家家大业大,不会这点教养都不懂吧。”
这几乎是指着裴寒舟的鼻子骂了。
都是Alpha,纪星宸难道看不出裴寒舟那点小心思吗?
若是裴寒舟当真心无杂念,敲打一番也无可厚非,大不了骂回去。
可他偏偏有。
有就算了,还相当理直气壮。
“纪总说笑了,”裴寒舟唇角的弧度不变,“小眠发着四十度高烧,膝盖手掌都是伤口,哪怕是个陌生人都没法坐视不管,何况我昨天还撞了他的车,心中有愧,自然会多照顾一二。”
纪星宸心中一紧,脱口而出:“发烧了?上午出门的时候还好好……”
“先不说小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这个亲哥求助,”裴寒舟打断他,上前一步,两个身高腿长的Alpha几乎面对面站立。
纪星宸这才发现,裴寒舟的身高竟然丝毫不逊于他:“你……”
“他膝盖受了伤,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出来上学,”裴寒舟的声音几乎完全冷了下来,“手掌包成那个样子,连握笔都困难,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学非上不可,比身体还重要吗?”
气氛几乎已经降至冰点,司机等候在三米之外,闻言只能一退再退,远离这片战场。
纪星宸眉峰皱得死紧:“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去学校,我总不能……”
“好,你说到这个,我偏要清算一下,小眠被找回来的时间不短,体重不到五十公斤,手机信用卡都没有自己的,跟同学聚会回家路上摔了,你一点怀疑没有,监控不查嘴也封上了,纪家既然不会养孩子,那不如交给我,如您所说裴氏家大业大,养一个Omega绰绰有余。”
裴寒舟很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他不想将关系闹僵到这一步,谁知说起来就控制不住,干脆不吐不快。
反正他的初印象已经没了。
想来也是,见面两天就把人亲弟弟拐跑的Alpha,能是什么好货色。
纪星宸对他的态度愈发不满,脸色阴沉得宛若八月雷火天:“你有什么资格……”
“哥?”苏眠的声音从里间响起来,紧接着门后探出一张白皙柔软的脸,“你怎么来了?”
两个Alpha不约而同地面色缓和,空气中隐隐流动的信息素消散一空,瞬间变得和平起来。
裴寒舟快步上前扶住苏眠摇摇欲坠的手,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打完了?”
苏眠被他的动作惊得眼皮直跳,忙不迭推开他的手,下意识去看纪星宸的脸色。
早恋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要是让纪星宸看见,他还能有命在?
裴寒舟怀里一空,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是忍了下来。
苏眠惶惶不可终日,浑身冷汗直冒。
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幼年心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没想到还是如此脆弱。
裴寒舟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怕纪星宸训斥他和Alpha鬼混。
纪星宸那张死人脸比任何棍棒都要有威慑力。
“你哥担心你,刚刚还找我了解病情呢。”裴寒舟皮笑肉不笑地给纪星宸辩护,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不死心,轻轻将双手搭在苏眠的肩膀,本意是安抚,谁知苏眠反应更大,一下子后退拉开了距离。
悬在半空的掌心蜷缩两下,最后慢慢放回身侧。
苏眠站在原地,脑袋急速运转,思考着如何想个十全十美的理由。
裴寒舟看着苏眠不自觉发抖的手腕,突然觉得刚才还是骂轻了。
纪星宸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亲弟弟怕成这样?
这种时候一句安慰关心都没有,他到底是不是纪星眠的亲哥?
裴寒舟突然想到,自己比苏眠年长,那他也可以是苏眠的兄长。
他难道能比纪星宸做得更差?
“哥哥,”苏眠抬起眼,声线细细小小的,脸上因为惊惧显得更加惨白,“对不起。”
纪星宸和裴寒舟不约而同地皱眉。
纪星宸想起刚刚那番指责,下意识缓和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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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傻话,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苏眠听见了,却还是不敢大意,接着解释:“我手机没电了,所以没有发信息,不是故意失联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站了个人,话头一转,连带着对裴寒舟都客气了不少。
“还要谢谢学长送我来医院,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吧。”苏眠冲裴寒舟感激地点点头,一整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呵。
裴寒舟心中一哂。
原来如此,他好像摸到了一点冰川下的倒影,而那倒影下藏着真正的本源。
苏眠一套小连招打出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纪星宸相信没有。
纪星宸正想开口说什么,司机突然敲门,说是之前订的餐送来了。
裴寒舟缓和了神色,领着苏眠在桌前坐下,这件病房有个小小的会客室,桌子比较矮,但对于苏眠来说正正好。
刚才那一针疼得他坐不下去,好在沙发足够软。
裴寒舟拆开食盒摆在他面前,氤氲的热气中夹杂着食物的清香,手边还摆了杯鲜榨草莓汁。
这种服务已经不能用殷切来形容了。
这一幕落在纪星宸眼里,就是自家的白菜正在落入猪槽。
转眼看到苏眠懵然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纪星宸垂下眸,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弟弟还是个小白团子,跟在他后面喊哥哥。
他从小就嘴刁,很多东西都不喜欢吃,好在纪家当时已经算是富裕,很多物质上的条件都能满足。
后来弟弟走丢,他和父母一起找了十几年,人找回来了,嘴却不刁了。
纪星宸站在原地看着裴寒舟忙前忙后,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什么。
苏眠确实饿了,他中午的时候就随便吃了点,根本撑不住一下午的脑力活动。
裴寒舟看他一言不发就是嚼,忍不住说:“慢点,小心噎着。”
他还生着病,所以送来的菜色都很清淡,口味上是按照那天聚餐时苏眠的偏好来的。
裴寒舟一共只和苏眠吃过两次饭,一次在食堂一次在齐家餐厅,只能揣摩着安排。
幸好苏眠看起来很满意。
纪星宸后退两步,出了病房门。
他能察觉到,有他在的地方苏眠总是紧绷着神经,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往他的方向瞟。
以前他把这个归咎为性别差异,弟弟天生对Alpha有种排斥,那他就减少出现在苏眠面前的次数。
可弟弟显然并不排斥裴家那小子。
纪星宸神色复杂,用眼神示意裴寒舟也出来,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苏眠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就算注意到了,跟他也没关系。
那一针立竿见影,身上的热度持续消退,连带着智商也站回了高地。
不管裴寒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咬死不认就行。
苏眠喝了口果汁,酸甜的草莓味在舌尖炸开,纤长的眼睫微微阖起,是他喜欢的味道。
17.主动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纪星宸紧紧地盯着眼前人,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了出来。
裴寒舟耸耸肩,格外自豪:“我们的匹配度有百分之九十八,如果你想治好他的病,我是唯一的选择。”
面前的Alpha年轻且轻狂,顶级的家室和信息素等级让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锋芒毕露中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从容。
“所以你用这个当筹码,想跟我谈什么条件?”纪星宸下颌线绷得很紧,深灰色的瞳和苏眠有三分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冷冽。
“我现在还不是个商人,谈不上筹码,只是事实,”裴寒舟不闪不避,任他审视,“康和院长亲自做的匹配检测,检测报告在我这里,你可以带小眠去任何机构复检。”
“信息素缺失症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唯一有效的缓解手段是高匹配度Alpha进行定期引导。”
裴寒舟很轻地笑了笑,带着点令人悚然的甜蜜味道:“我很高兴能成为小眠的移动药库,我想您也会乐见其成的,对吧?”
对?对你个大头鬼!
这简直是挑衅!
可纪星宸偏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作为兄长,他不可能放着让弟弟痊愈的方法而不去尝试。
大多人不知道的是,越是等级高的Alpha,与之能相匹配的Omega就越多。
而越是等级高的Omega,能匹配的Alpha就越少。
所以苏眠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
从找到苏眠的那一刻起,纪星宸就在医院的信息素选配库中留意,直到现在为止,能与苏眠产生百分之九十以上匹配度的人寥寥无几。
再想找到一个这样现成的Alpha实在是太难了。
可这同时是一把双刃剑。
这样高的匹配度,意味着裴寒舟的信息素对苏眠而言不仅仅是治疗,更可能是一种致命的吸引。
把弟弟交给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将羊羔亲手送进豺狼的老巢。
忽的,纪星宸扯了扯准叫,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要怎样配合治疗?想要纪家付出什么代价,合作案?还是……”
“我要他搬来和我住。”
空气骤然凝固。
纪星宸眸色骤寒,信息素几乎控制不住地溢散而出:“你这个畜生。”
良好的教养让他在极度愤怒时亦能保持理智,但这件事几乎触及到了底线,他恨不得手撕了眼前得寸进尺的Alpha。
苦涩又猛烈的龙舌兰蔓延在周遭,裴寒舟还是一脸轻松:“纪总过誉了,很多先天性疾病都要趁着身体发育的关键期进行提前治疗,小眠的病如果再拖一年,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
这句话不异于往纪星宸的心窝子上放冷箭。
裴寒舟不想跟他把关系完全闹僵,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些许:“我在学校附近有套楼,上下两层打通,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门口,上个月刚刚交房。”
话里话外的暗示意味非常明显。
纪星宸闭了闭眼,沉声道:“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问过小眠自己的意思。”
裴寒舟这时候又表现得非常得体了,语态缓慢从容:“当然。”
————
苏眠还在吃饭。
他吃得太急了,胃里抽痛得难受,不得不慢下来耐心咀嚼。
好在这间病房里就剩他一个人,气氛松懈了不少,脑袋里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缓,睡意涌了上来。
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反而偷偷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早恋被家长发现了怎么办”。
敲完字又觉得不对劲,他和裴寒舟这种关系完全算不上早恋,只能说对方是单方面对他进行了一个表白。
而且说是表白,苏眠却一点脸红心跳的感觉都没有。
不紧张、不动容、不在乎。
再仔细想想,裴寒舟的态度也非常奇怪。
他说“我喜欢你”,不像是希望苏眠答应他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通知。
苏眠不喜欢这种感觉。
吃饱喝足,屁股仍旧疼得厉害,苏眠索性躺在沙发上,揉了揉胀痛的小腹。
等纪星宸和裴寒舟谈完回来,正好看到苏眠蜷缩在小沙发里睡着了。
少年的腰紧贴在深色的布艺面上,下摆被蹭得乱七八糟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肌肤,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纪星宸眸光柔软下来,立刻脱了外套盖在弟弟身上,双手往下拢,无视裴寒舟想要帮忙的意愿,将人送回了病房。
那退烧针里面有助眠的成分,苏眠睡得格外沉。
高大的Alpha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床被中,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他在弟弟的人生中缺席了十几年,裴寒舟的讥讽不无道理。
有些东西必须要尽快去求证。
第二天,苏眠照常出院。
不知道是不是当哥的错觉,他总觉得弟弟的脸看起来比纸还要白,身子更是单薄到一阵风都能吹跑。
但就这种情况下,苏眠还是坚持要去上学。
“今天有考试,”苏眠眨巴着眼睛,仰起脸的时候格外令人怜爱,“我已经好了。”
纪星宸神色复杂,弟弟原来这样爱上学吗?
明明小时候为了不去幼儿园,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闹得父母没办法,只能让老师来家里授课。
怎么现在……
苏眠见他面露犹豫,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再次请求道:“第一次考试就缺席,后面跟的会更吃力。”
“我要去学校,哥哥。”
好吧,纪星宸只能妥协,安排司机送他去上学。
期间再三叮嘱,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联系他,或者告诉老师。
但总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苏眠一拐一瘸地下了楼,轮椅他还是坐不惯,总觉得有种再也站不起来的错觉。
幸好考试时间比上课时间稍晚,赶到考场的时候时间正好。
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小巧的敷料,膝盖的伤也基本结痂。
昨晚那一针效果立竿见影,连带着后颈的位置都舒服了不少。
脑袋里想着事情进了考场,苏眠压根没发现自己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脸上那股带着病气的憔悴非但没有损伤精致的容貌,还增加了几分弱风扶柳的慵懒,这让他在一群青春蓬勃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苏眠脑袋里只装了考试,临发卷前还在检索脑袋里的知识点。
直到卷子发下来,苏眠快速扫了一遍,猛舒一口气,马不停蹄地拿起笔开始答题。
前几道题还算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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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识点多而密集,但都是基础类,苏眠写得游刃有余。
语文这一科通常不会在考场上背刺,只是比较考验耐心。
苏眠以为自己最不缺少耐心。
直到他开始产生呕吐的念头。
就在他开始拟写作文的时候,胃里突然泛起一阵粘稠的腥气,试卷上的黑字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每个笔画都扭动着往喉咙里钻。
苏眠拼命往下咽口水,却总觉得咽下去的是更多的字,它们堵在食道里,沉甸甸地发酵。
好在苏眠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在考场上不是第一次出现,他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尝到血腥味儿,那股抽搐感才渐渐下去。
语文考试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去倒了杯热水,小口小口地抿。
其实苏眠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痛苦了,他的身体像一台瑕疵的计算机,总是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机。
平时不用大脑,放空一切,这种痛苦尚且不算明显,可一旦他想要去用大脑做点什么,身体就会先于他的抑制罢工。
他总不能当成混吃等死的废人。
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
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
苏眠暗暗和自己的身体商量,说服它撑过这一天的考试。
这一天只有三门,语数英,其他的科目会以课堂测试的形势进行。
苏眠觉得自己可以。
直到数学卷子被发到他手上。
越写越绝望。
而且他这时候不只是想吐了,后颈那篇皮肤开始微微发烫,从内而外地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昨晚裴寒舟给他了一点信息素,好似给一辈子没吃过甜的小孩端来了一碗糖水。
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这种时候苏眠只觉得脑门上的冷汗其实是从脑袋里流出来的水,不然怎么整个人都像是喝了酒,晕晕乎乎的看不清题干。
苏眠强迫自己清醒,心脏跳的很快,带着缺氧的悸痛,这是信息素缺失症在身体疲劳和应激状态下的典型反应。
勉强应付完数学考试,苏眠已是强弩之末。
午休时间,他好像被掏空了灵魂和血肉,软软一滩淌在桌面上。
灰色的瞳空洞地望着门外,毫无焦点。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在苏眠眼里却有几分讨嫌。
但就是这一眼,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两分。
苏眠抬头看了看,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复习知识点的学生,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裴寒舟冲苏眠示意了下手上的食盒,示意他出来吃饭。
一阵恍惚,苏眠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双腿撑着身体走出了教室。
他紧紧盯着裴寒舟一张一合的唇瓣,连对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耳朵里像是被灌进水银,毒坏了脑袋。
少年细瘦冰凉的手掌还带着汗湿的潮意,握上来的力道却带着点罕见的霸道。
淡色的唇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裴寒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俯下身:“你再说一次?”
苏眠脚下不稳,紧紧抓着Alpha劲瘦的小臂,像是鹰隼死死抓着自己的猎物。
“咬我一口。”
说完尤嫌不够,又加了一句:
“快点。”
18.坐这里
苏眠的表情不太对劲,裴寒舟不敢让他在走廊里继续站着,半哄半强迫地拉着人去了楼上。
他们学生会平时用来开会的教室现在是空的,这种多媒体教室隔音效果很好,而且钥匙只在他和教务处老师的手里。
安全,隐蔽。
裴寒舟扯过一旁的椅子,想让苏眠坐下说,却见到对方只是虚虚地悬在椅子边缘,不敢坐实。
显然是昨天那一针的后遗症。
教室的椅子都带软垫,这里却没有。
于是裴寒舟让苏眠站起来,自己坐下,支棱起两条长腿,摆出一个很坦然的姿势:“坐这里。”
苏眠:“……我只是难受,不是傻了。”
眼眶泛红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我必须坚持到今天的考试结束,你的信息素对我很有用,如果你有什么要求……”
“我没有要求。”裴寒舟仰起脸。
Alpha的身高和Omega很是悬殊,但两人相处的时候,裴寒舟总是用仰视的角度去看他。
这几乎要给苏眠一种诡异的错觉——眼前人很好拿捏,只要动动嘴皮,对方就能为他俯首帖耳。
裴寒舟眼见他稍稍清醒了一点,又继续说:“我的信息素可以为你所用,不需要回报,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眠的脖颈上缓缓舔舐而过:“标记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不可逆的。”
苏眠眨了眨眼,再次坚定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裴寒舟心中低叹一声。
到今天为止,裴寒舟已经对苏眠有了一定的了解。
作为两性关系中的弱势群体,苏眠完全没有AO生理常识和防备意识,想必又是从小的教育缺失导致的。
“来吧,你就当我是死人,”这人嘴上也是个不积德的,“不然一会儿我怕你站不住。”
Alpha冲苏眠摊开手,臂弯里凹出一个很适合他攀附的弧度,苏眠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
某些事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裴寒舟并不急,他很擅长等待,何况苏眠耗不起。
Omega坐了过来,双手抓着他的肘弯,五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苏眠很紧张,昨天晚上在车里,他的神志不是很清醒,若有似无的吻落在后颈,也只是有点痒。
可现在他是醒着的。
甚至是主动的。
裴寒舟揽着他细瘦的肩膀,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就算坐在他腿上,苏眠还是很小一只,甚至没什么重量。
太瘦了,他怀疑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捏断他的骨头。
“低下头。”宝宝。
苏眠依言弯了脖子,瓷白干净的后颈宛若剥去所有枝叶的莲心,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薄荷香。
昨天刚刚做的临时标记,今天已经消失殆尽,这种代谢速度超出正常AO标记三倍有余。
被咬住的那一瞬间,说不害怕是假的。
苏眠不自觉地发抖,眼睫颤动,抿紧唇瓣,捏着裴寒舟的手更是用力到指尖泛白。
“啵。”这是皮肉分离的声音。
裴寒舟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所以他仍旧只给一点。
真的是很少的一点,估计明天早上就会被代谢掉。
苏眠脑袋渐渐清明,连眼前的景物都清晰了不少。
好神奇。
虽然两人的姿势很亲密,但苏眠完全没意识到,顺带忽略了裴寒舟一直放在他脊背上的手。
感觉得到了一个新脑子。
苏眠晕晕乎乎地从裴寒舟身上下来,第一时间转头道谢,并利用自己还要复习的理由逃离现场。
颇有种下床就翻脸的做派。
裴寒舟挑了挑眉,哂笑一声,并不计较。
————
纪星宸去了一趟老工业区的边缘,开车仅需四个小时。
弟弟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生活了十七年。
穿过狭窄潮湿贴满小广告的楼道,纪星宸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停下了脚步。
恰好对门邻居出来扔垃圾,看到这么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找苏家啊?”
纪星宸无声地点点头。
“他们家没人啦!那个病小孩被有钱的亲爹妈接走了,老苏两口子得了钱怎么会住这破落户,几天前就搬走了。”对方显然很热情,一股脑地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中年妇女最是健谈,垃圾也不扔了,自顾自地跟纪星宸搭话:“啧啧,要我说那孩子一看就是富贵命,被这两口子捡回来后吃了不少苦,他家那婆娘管孩子最严了,考试成绩稍微差点就是一顿骂,我可没少投诉他们家扰民!”
纪星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忍不住问道:“经常如此吗?”
“也不是,那两口子自己生不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么漂亮一小孩,稀罕还来不及,老苏那点工资全拿来给孩子买衣食了,自己穿的衣服还要缝缝补补。”邻居惆怅地叹息两声,转头看到自己放在一边的垃圾,这才一拍脑门,干正事去了。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随着纪星宸抬手的动作再次流动起来。
“咔哒——”
这套房子是纪星宸买了下来,一千万的价格,足够苏家夫妇安稳度过下半辈子。
而他只有一个要求——所有的陈设不能动。
他想看看弟弟这十年生活的地方。
门开了,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尘土旧物的气味扑面而来,隐隐令人作呕。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不到四十平米的空间,挤着一张老式木板床,掉漆的折叠饭桌,两把塑料凳,以及漆面斑驳的旧衣柜。
纪星宸抬头望去,墙壁已然泛黄,墙皮稀稀拉拉地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黑灰色的水泥。
窗户很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黑垢,尽管这里是六楼,室内还是昏暗得不像话。
身材高大修长的Alpha站在客厅,急促地呼吸了两声。
纪星宸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步。
这里只有一间卧室,苏父平时都是睡在沙发上,卧室留给孩子和老婆。
纪星宸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出了个破纸箱,里面零零散散装着些纸本和画报。
看到课本角落里的简笔画,纪星宸无意识地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喜欢枯燥无味的古诗词和数学算式,热衷于把插图改造成别的样子。
等他翻开一本简陋的便签本,脸上的笑骤然凝固。
目光随着一行行稚嫩的字迹往下滑,越看越心惊,眉头早就拧得死紧。
“啪”的一声,纪星宸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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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然起身。
他无意识地在狭隘逼仄的房间里转了两圈,又站定,深深呼吸了一口。
冷静下来后,他突然伸手摸了下眼尾,不出意外摸到了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
苏眠回到纪家别墅时,天色还早。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里的绿植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无端温柔。
他今天下午的英语考试发挥不错,心情很好,腿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脚步略显雀跃地推开玄关大门。
感应灯自动亮起,将空旷的一楼客厅照得如同精致的样板间。
苏眠还是习惯先看向沙发,出乎意料的,谢溪正坐在那里。
茶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一碟刚考好的黄油曲奇,隔着一段距离,苏眠还能闻到那股香气。
谢溪听到开门声,一抬头就望见了立在门口的小儿子,立刻笑了起来,起身迎接他:“小眠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苏眠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跳动,眼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几乎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难道……他考英语的时候睡着了?
这念头很荒谬,可直到谢溪拉住他的手腕,苏眠才恍然,这不是梦。
谢溪拉着他坐下,臀瓣上的刺痛还未消散,苏眠晃了晃脑袋,想要跟母亲说今天考试的事情。
想说自己考得很好,说不定能有个不错的成绩。
可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纪星宸是名誉校友,听说还是高考状元,他这点成绩,真的够看吗?
“小宝今天在学校有不舒服吗?”谢溪打量着儿子的脸色,温声细语地问,“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苏眠连连摇头,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老师同学都很好,很照顾我。”
“而且……我们今天摸底考试了,”苏眠斟酌着措辞,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自然,而不是在邀功讨赏,“有点难,但我写得还行。”
苍白憔悴的少年悄悄抬起眼,小心地观察着母亲的神色。
谢溪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唇角的弧度却顿了一下,她伸出手探了探苏眠的额头,似乎并不在乎考试结果。
“身体最重要,别让自己太累。”谢溪不知道怎么劝说,只能说句不痛不痒的车轮子话。
孩子和她分开十几年,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怕自己说多了反倒惹人厌烦。
苏眠怔愣几秒,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不过转念一想,母亲已经有纪星宸那样优秀的孩子了,他这点成绩真的算不上什么。
还不如少生点病,少麻烦一点家里人。
苏眠点点头,细软的发丝拂过眼睫,显得他更加乖巧:“我知道了,今天会早点休息。”
谢溪笑了笑,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谢溪撇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苏眠见状连忙借口自己要回房间写作业,让谢溪只管忙自己的。
孩子这样懂事,谢溪反倒有些落寞,目送着他上了楼,这才接起电话。
“宸宸,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换来谢溪长久的沉默。
良久,伶仃孤寂的客厅里传来一两声泣音,分不清是谁,亦或者是二者都有。
19.症结
一中的判卷速度是出了名的快。
周三考试,周五年级排行榜就已经出来了,连带着各科的年级排名,一起打包上传到教室的多媒体屏幕上。
苏眠第一时间去看了排名榜。
他下意识从班级末尾开始找,谁知一连看了十几个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错啊哥们,”齐清羽正好路过,一眼看见了排在前面的苏眠,“这次考试不简单,不少人都掉排名了。”
苏眠后知后觉地抬起眼,看见自己排在第十名,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三班一共四十一人,这个成绩不算好,可也绝对不算差。
齐清羽揽着苏眠的肩膀,眯着眼找自己的位置,不出意外在第三名。
方怡又是全班第一,作为班长,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不过国际班的排名可参考性不大,方怡在班里的成绩很优秀,在年级排名上只能捞到个第十的位置。
齐清羽啧啧两声:“精英班还是夸张,年级前十占了九个,不愧是人员变动最多的班。”
苏眠排在全年级一百五十名,从一中历届的本科上线率来看,他稳稳上线本科。
但这只是主科排名,参考意义并不大。
苏眠定了定神,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有点快,默默伸手抚了两下胸口。
他下意识想拿出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噢,已经不用了。
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被排名冲昏的脑袋渐渐清明。
在河城二中,苏眠很少掉出全班前三,年级前十。
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稳定的平庸。
尤其是数学和英语,这次他走了狗屎运蒙对的选择比较多,排名才能这样靠前。
没什么好骄傲的。
苏眠安静下来,心跳都跟着缓了。
齐清羽坐在他旁边,突然动了动鼻子,嘀咕了一句:“哪来的薄荷味儿。”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微微一僵,整个人都随之绷紧。
苏眠摸了摸鼻子,悄悄和齐清羽拉开了一点距离。
今天是周五,放学后同学们相约着要去哪个饭馆打打牙祭,明天是周六,时间上充裕很多。
裴寒舟也想要约苏眠吃晚饭,毫不意外被拒绝了。
苏眠一心记挂着回家,这些天谢溪总是会在客厅等他,温热的红茶和焦香酥脆的曲奇摆在桌上,全都是给他留的。
这种感觉很上瘾,苏眠格外迷恋那几分钟的氛围。
都说只有坏孩子才会撒谎,可苏眠却很希望谢溪能一直这样骗他。
他不介意别人撒谎,只要这份谎言足够长久。
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苏眠推开玄关大门,感应灯一如往常亮起。
客厅里空无一人。
脸上伪装出的完美微笑渐渐趋于平静,苏眠握着书包背带的手渐渐松了。
情绪如潮水般从灰瞳中褪去。
浅淡的唇瓣微微抿起,苏眠垂下头,默不作声地换鞋,唇珠因为用力而显得愈发明显,却失了几分生气儿。
饥饿感连带着后颈的灼痛一起涌了上来,巨大的期望落空后,身体的感受愈发明显。
皎白的肌肤衬得他的脚踝格外伶仃细瘦,支撑着这具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极了待拆危楼。
苏眠晃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眼角余光随意地扫过桌面。
只一眼,就足以让他全身冻结在原地。
身体里残存的血液在这一刻“唰”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尽然消退。
一个封面朴素陈旧的小册子,巴掌大小,正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这个册子……纸质封皮……边缘微微卷起的痕迹……
他太熟悉了。
苏眠第一反应是抓起册子往嘴里塞,恨不得将它生生吞进肚子里,毁尸灭迹。
随即又反应过来不行,他现在经常要进医院,到死后被送到医院洗胃更是麻烦。
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把它藏起来。
苏眠顾不上喝水了,慌乱地直起身,目光仓皇地扫过四周,颇有些慌不择路,闷头就往沙发底下钻。
钻到一半又想起来,保姆阿姨每天都会打扫,不出半天就会被发现。
苏眠退出来,细软的黑发凌乱得像是刚被炮轰过。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匆匆捋了把头发,立刻继续寻找其他可藏地点。
窗帘后面、装饰花瓶里面、楼梯下面的杂物间……
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家太大了,大到每一件摆设都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却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能够容得下这本破旧的册子。
等等!苏眠眼神一亮,脑袋里闪过一个“绝佳”的念头。
家里没有,但是他记得后院有片种花的地方,随便找棵树埋掉就是了。
苏眠将册子藏在怀里往外走,鬼鬼祟祟的模样谁看了都会起疑。
但苏眠已经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伪装了。
他慌不择路地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心脏在喉咙口狂跳。
猛地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九月的天,已经算得上凉爽。
苏眠还穿着那双宽大的拖鞋,脚步淅淅沥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更深的地方跑去。
巨大的私人泳池正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粼粼波光。
然而就在这时——
“星眠?”
熟悉的声音从二楼书房的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夜色,直直地砸在苏眠头上。
苏眠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纪星宸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磁性,很有Alpha的特点,此刻却犹如午夜凶铃,恐怖得很。
他突然想到,这本册子既然能摆在客厅的茶几上,那是不是说明,纪星宸已经看过了?
真到了这种时候,苏眠反倒冷静了不少。
事情已然发生,他需要补救手段。
不过好在命运格外眷顾他,正好让他站在了水边。
苏眠害怕水。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几乎用不到演技。
纪星宸原本只是想问弟弟这么晚了要去哪。
谁知,对方僵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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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转过身的时候身形晃了晃,直接踩进了水里。
毫无预兆!
纪星宸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正常人尚且不能长时间离开氧气何况是有着先天心脏病的Omega!
意识恍惚间,苏眠看到了浑浊而肮脏的河底,湍流浑浊的河水将他席卷着,摧毁着,直到记忆的尽头。
————
那是一段很黑暗的记忆。
他一直在发高烧,口鼻眼都被污浊的水灌满了,心脏传来阵痛,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
再往前……好吧,再往前的记忆已经没有了。
苏眠舒了一口气,放任自己沉入意识深处,一直下坠,下坠。
然而事与愿违,一片柔软无比的东西接住了他。
这是什么?
噢,想起来了,是养母宽厚的后背。
养母背着他回了家。
他得救了。
苏眠睁开眼,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眼前一片漆黑,他静静地等待着,脑袋也是空白。
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是很贫瘠的,苏眠甚至不知道这是痛苦还是幸福。
视觉恢复后,最先看到的是巨大的水晶吊灯,有点陌生。
房间内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母亲抚摸稚子的手。
这不是纪家,也不是养母家。
黑白分明的眼球缓缓转动,静静地打量这件房。
天花板很高,还是温暖的米白色,鼻端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柠檬薄荷味儿,被体温烘得微暖,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这味道没有任何侵略性,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妥帖地包裹其中。
身下是一张格外柔软宽大的床,深灰色的羽绒被轻薄透气,贴在身上很软。
苏眠侧了侧头,终于看到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人。
宽肩腿长的Alpha支着头在沙发上睡着了,高挺的鼻梁被光打出硬朗的阴影,闭着眼不说话的的时候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是裴寒舟。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他的信息素,苏眠不可能认错。
那这里是……他家?
苏眠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然而四肢无力,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坐在一旁的人。
裴寒舟猛然睁眼,看到他醒了,立刻上前:“别动,想要什么跟我说。”
Alpha嗓音嘶哑低沉,显然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苏眠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气音。
“……”变成哑巴了。
见他这样,裴寒舟连忙安慰:“只是一时失声,慢慢来,先喝点水。”
他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水杯,苏眠的视线跟着他转了半圈,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Alpha劲瘦流畅的小臂上,有片格外显眼的青紫色的淤血,像极了无暇画布上的泼墨。
苏眠紧紧盯着,连水递到嘴边了都没发现。
不太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还能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