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感而有孕后》
1. 诊断的结果是
大明王朝正统十四年秋七月己丑,晴空万里,京师无事。
郕王府很安静。
郕王,朱祁钰,当今皇帝朱祁镇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朱祁镇只有他这一个弟弟,天家亦有血脉之情,所以特地下旨令他安住京城,暂且免去他离京就藩的旅途奔波,也方便天家下达恩赏,银钱米粮,大明宝钞,诸如此类。
与此相对的是,朱祁钰不必沾染任何政事,只需要对朱祁镇的各番赏赐表达身为臣子的感谢,做一个标准的富贵闲王,无事愁。
但朱祁钰现在很忧愁。
他原先喜欢吃野菜,但现在没胃口吃,嫌弃野菜里面有没洗净的涩味。他原先喜欢吃鱼,但现在没胃口吃,嫌弃鱼肉里面有调料压不下去的腥味。
他原先会出门溜达,毕竟闲着也是闲着,但今天,他才在万岁山爬两层台阶,肚子就有着钝麻的坠感。
他原先并不以为是大事。
毕竟他今年二十一岁,正值壮年,平素也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身子不适,可能只是夏夜贪凉感冒,喝一剂药就好,不值得小题大做。于是,他没有打扰大兄,大张旗鼓地请宫中太医院的医官来把脉。他决定自己找大夫。
他换上布衣,按着王府属官之前偶然的随口推荐,循着街坊找到大夫开的摊子。
摊子前排着六个人,朱祁钰等了片刻,终于轮到他。他心平气和,按捺着久站后隐约的不适感,递上一锭20两的银子,请求大夫帮自己把脉看诊,对症下药。
他布衣出行,却还是有随从侍卫,气度又不同寻常,钱给多一些,能免却许多诸如“惊扰百姓”的是非。
大夫收钱办事,压下内心对见到未知大人物的忐忑,收敛心神,认真把脉。
已经是七月流火,但大夫把着脉,视线不住在朱祁钰的面庞上游移,神情是越发克制不住的困惑不安,额角都逐渐凝出仿佛炎日曝晒而成的虚汗。
终于,大夫喏喏开口:“我医术不精,许是诊错了……”
朱祁钰只以为自己养尊处优,终究掩盖不好身份,以至于大夫察觉了,无法克制自己的紧张,便很好心地抬起另一条手臂,笑着提议:“换一只手把脉试试?慢慢来,没关系。”
大夫忐忑地再把了一次脉,终于哭丧着脸,把银锭珍惜地递还给他。
朱祁钰不理解对方的紧张但尊重,坚定推回银锭,并说:“不管是什么病症,只要缓缓说来给我听就好,不必顾及其他。”
大夫迟疑地盯着钱。
他给出的20两银锭是足纹银锭,色泽像是雪花,很好看。
这几年京中的官换了一茬,捞钱变狠了,他的医术即使在街坊上是称得上堪比扁鹊之徒,但也需日日摆摊问诊,才能称得上勉强糊口。
20两银子已经够他一家嚼用一年……
但是,这脉象,真的对吗?真的能说吗,说的话,自己还有命在吗?
大夫咬咬牙,终究打算赌一把。
他珍重地把银锭贴身收好,也不敢跪下恳求把事情惹大,只能压低声音,尽量在随从听不到的声量下,小声说明。
“不敢欺瞒大人,我医术不精,诊出来的……是滑脉。”
滑脉,喜脉,只能用有孕女子的脉象中诊出。
朱祁钰脸上的温和神情消失了。
他盯着大夫。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大夫下意识不敢对视,匆匆低下头。
街坊尽头的官道上,一匹军中快马往宫门方向疾驰,马蹄声响,湮灭在百姓来往的寻常繁闹中。
朱祁钰并没有对军情表现出多余的好奇,他只盯着大夫头顶梳得规整的发髻,然后利落起身。
这个大夫是王府中的仪长史推荐的,仪长史平素端庄温厚,不会谑言妄谈。
府中无事,他回王府后,当令仪长史好好查查这个大夫。
医术不精以至于笃定他体质特殊,或者是沽名钓誉试图用惊人之语引他瞩目……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能任由庸医如此摆摊招摇,胡乱诊治!
.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一群庸医!”
震怒的吼声传出殿外,惊起在殿顶螭吻栖息的喜鹊。
扑棱棱的震翅声掠过天际,躲过了年轻帝王的又一阵怒吼。
“朕近日肚腹隐约有坠感,不思饮食,偶尔还有呕吐感。你们!只说朕是痰湿滑脉,还开出喝粥似的太平方子糊弄朕!”
朱祁镇说着,狠狠地将为首的白发大夫踹翻在地。
被踹翻的太医院院判忍着尾椎疼痛,敢怒不敢言。
他资历深厚,经验丰富,给永乐大帝把过脉,能称得上是四代老臣。尽管再不可置信,但他能确定,陛下的脉象流利圆润,按着像是滚珠走盘,脉道又充盈有力。这就是喜脉。
但他怎么开口?他没办法开口。
原先给陛下请平安脉的程礼医士年轻气盛,直言脉象,直接被一旁侍奉的王振王太监下令打入监狱,理由是“延误军机,其心可诛”。
天可怜见,医者如何能有延误军机的能力啊!
若是有,那把太医院的人尽数打包送入瓦剌,延误瓦剌入侵的军机,他没意见啊!
王振这个仗势欺人的狗太监……
太医院院判忍着痛跪在殿中,在内心里骂骂咧咧,又不敢开口。
归根到底,瓦剌大举进攻边境关隘的消息送入宫中之事,就意味着,需要有人成为皇帝怒火的泄口。
殿内气氛近乎死寂,仿佛大家下一秒就真的要死了。
一旁的小医士咬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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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起胆子,瑟瑟开口:“陛下富有四海,龙威浩盛,身体素来康健,因此脉象有力,即使有轻微的痰湿脉象,但些微不适也只是魑魅魍魉,无法真正伤害龙体,因此只需开太平方子,让太后娘娘能放心等待陛下得胜归来啊!”
朱祁镇面色稍霁。他原先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疑难脉象让百官宗室有理由拦着他,耽误他亲征瓦剌,彰显大明的赫赫军威。
笑话,他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会有喜脉!
即使真有喜脉,也只是瓦剌的奸计,绝不可能阻拦他亲征的步伐!
“很好,”朱祁镇颔首,眼神示意小内侍扶起众太医,又褒赏他,“待朕率军,你就在朕的身边侍奉,照常请平安脉吧。”
小医士且惊且喜,俯身再跪:“谢陛下。”
朱祁镇再看向一旁的王振,说:“明天的朝会,我会下令亲征,辛苦先生先准备着,免得明天那些老家伙又进谏拦阻。”
——王振是阉人,在朱祁镇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侍奉他,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他非常倚重王振,并不正眼瞧文武百官,但愿意尊称王振为先生。
王振满脸笑容地答应下来。
笑容具有传染性,朱祁镇的神情也随之由阴转晴。
他站在殿中,浮想联翩。
他会率20万大军亲征瓦剌,把瓦剌头领活捉起来,祭献太庙。他会在祖先面前宣扬自己开疆扩土的功绩,宣扬他和王振王先生的君臣之得——毕竟,是王先生,建议他亲征北伐的啊。
他和王先生,应该能比拟曾祖父朱棣和姚广孝,唐太宗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汉昭烈帝刘备和诸葛亮,汉高祖刘邦和萧何!
……嘶,肚腹又有些坠落感。
这打断了朱祁镇的想象,他的心情重新变得烦郁。
可恶,一群庸医。
.
“臣愿担保,他绝不是庸医。”
郕王府内,气氛平和。
仪铭仪长史端正躬身,认真肯定地对朱祁钰做出保证。
朱祁钰认真点头,但思绪忍不住翩飞。
他相信仪长史,也相信其他现在的或是从前的王府属官。俞山,俞纲,王竑……但不可避免,大夫可能会诊断错误。毕竟,有的杂书上还写“医死过的人越多,医术越高明”呢。
不管如何,自己身体不适的感觉不是虚妄,他应该好生调养。
或许,明天的朝会,他该给大兄请个假,不在大殿上像壁瓶一样呆站半天。
朱祁钰做下自己的最终判断,而仪长史也恭敬、小心又好奇地探问:“那个大夫是诊出了何等谬误,以至于王爷记挂,劳心垂问?”
朱祁钰眼帘半垂。
哈哈,他该怎么轻松地说出口呢?关于大夫给他诊出了喜脉这件事。
2. 做了个预知梦
朱祁钰最终也没说出口。
不过,他其实并没有心虚,以至于不敢言说。
归根到底,怎么可能呢?他连孩子都有3个了,他还能有喜?
这种乌龙诊脉,该羞愧不能言的,还是那个郎中吧!
…………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在身有微恙的时候,朱祁钰就发现了,人躺平闭眼的时候会很舒服。
——毕竟是睡觉。
但他今晚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乌云蔽日,狂风呼啸,苍穹之下是两军厮杀。
他身穿繁复贵重的宗室朝服,袍袖猎猎,站在茫茫乌云的顶端俯瞰,仿佛天底下的一切争端都与他无关。
忽然,空气凝结,凭空而生的威压感摁住他的肩背。
他艰难回头,正对上一双海碗大的龙眸。
是黑龙,对着他大声嘶吼,而后,不由分说,化作一道黑光,撞入他的肚腹之中。
这一撞,使他从云端坠落,像是坠到深渊深处似的,摔落在两军之中。
他被惊醒前的最后一瞬,朝两军交锋不远处的城池瞥去一眼。
是京城。
.
因着这一场梦,朱祁钰没能睡好,后半夜都在想,担忧这是感而有孕的预兆梦。
他心里有数,自己不可能怀孕,梦也可能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他白日无事,夜里就禁不住多想。
如果真的怀了,算是谁的?
能瞒得住吗?如果瞒不住,会被视为妖孽吗?
即使能安安稳稳怀着,但怀胎十月后,要从哪个口出去?要剖肚子吗?
如果想打胎,是不是要趁早喝药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边泛起熹光。
第二天上早朝时,他强撑着精神,才没有让自己打出哈欠。
是小朝会,有资格入殿的人并不多。文武官员,宗室勋贵,跪拜如仪。
朱祁钰站在第一排,皇帝朱祁镇的眼皮子底下。他努力眼观鼻,鼻观心。
大臣们将政事一一上报。他隐约听到了皇帝打哈欠的声音。
他继续认真凝视地板。啊,这地砖,真是好砖啊。
忽然,有人扬起了声调。
“瓦剌兵分四路,大举侵关!大明赫赫之危,岂能容忍如此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用重拳!”
朱祁钰的困意都被咋呼没了,他侧眼去瞧。
不太记得是谁,只记得姓氏是王,因此和王振攀上了亲戚。
王振虽然是太监,下面是没有的,但无数个姓王的前仆后继,认着王振做干爹干爷爷干祖宗干祖宗十八代,因此鸡犬升天,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这个姓王的官员,现在在充当王振的嘴。
朱祁钰重新垂下眼,认真看着地砖。但下一刻,皇帝不打哈欠了,兴致大起,重重拍桌。
“好!”
皇帝喜笑颜开,满意笑觑了眼一旁恭敬侍立的王振,接着大手一挥,即刻下令。
“给在京的各营官军赏赐银两衣物并米粮,配好兵器马匹。一切备齐后,随朕出征!”
王振连忙哎呦一声:“陛下圣体岂可亲临险境,万万不可啊!”
皇帝按着肚腹,铿锵道:“朕意已决!”
话音落定,王振恭敬拜伏,又被皇帝俯身扶起,信赖地拍拍肩膀。
殿中气氛沉沉,大家都看着皇帝和太监的表演。
并没有一批狗腿子陪着跪下,歌功颂德,渲染氛围,因为这终究是重臣参加的小朝会,不是卖鸡卖狗的菜市场。
也没有大臣跪地哭着恳求皇帝收回旨意。因为不至于就要号丧。
事实上,自明朝开国以来,除却即位未满一年就仓促病故的明仁宗,还有不可提及的建文帝。
明太祖、明太宗和明宣宗,都有带兵出征的旧例。
元朝铁骑带来的尘土阴霾已经渐渐远去,在大家的心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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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那些部落民族,只是被明军追着撵着在荒芜北境狼狈逃窜的破落户。
要不是皇帝毫无军事经验,平日又信赖王振,任由王振将朝臣变成他的子孙后代,殿内怕是都不会有迟疑。
——不就是皇帝亲征吗?习惯了。
当然,也只是一瞬的迟疑。
君威不可测,君意不可违。
武勋中为首的英国公张辅出列行礼,询问:“给将兵赏钱并筹备衣粮,皆有旧例,是否令五军都督府依行?”
王振否决:“若依旧例,至少要拖延1个月!将繁琐无用的地方裁减了去,从速准备!”
兵部尚书邝埜出列:“大军出征,筹备不可以不充足,1个月的时间……”
王振厉声呵斥:“军情如火,兵贵神速!你是存心想延误陛下亲征吗!”
成国公朱勇谨慎地插话:“边境已然整戈备战,筹备的时间,20天或许……”
“3天。”
皇帝单手按着肚子,脸色很差,阴恻恻地打断廷臣发言。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不同于原先的迟疑,现在是不可置信的,酝酿着海啸的沉默。
3天!怎么可能!京中军队20万人,加上辎重后勤50万人,吃穿住行补给……只给3天时间?!
一家人春游踏青要准备的时间都不止3天啊!
有几个廷臣急了,就要出列劝谏。但下一秒,皇帝捂着肚子,发出了干呕声。
殿内众人:“……”
同样隐隐有点想吐的朱祁钰:“……”
小内侍连忙捧上干净漱盆,但王振拦住小内侍。而皇帝也不再多说,只狼狈下令:“退朝!”
说罢,他仓促起身,又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声。他无可奈何,气急败坏,胡乱指着在场廷臣,恼火道:“都是你们不恤君心,使朕怒急攻心!呕——”
谢天谢地,皇帝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然朱祁钰可能会一起吐。
3. 救时君臣相见
朝会已经结束,但朱祁钰得到陛下口谕,先去拜见了孙太后,而后在内宫的偏殿等了一会儿。
他用了太常寺进的午膳,称得上色香俱全。吃着吃着,他开始怀念最近被自己嫌弃的野菜和小鱼干。
野菜和小鱼干的味道,真的还不错吧?
皇明祖训说,不能对厨子不好。所以现在,是厨子对他不好。
朱祁钰在心底无声叹一口气,默默吃到六分饱,放下筷子。
他又等了会儿,凭窗看着秋风肃杀,枯叶打旋。
皇帝终于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斥责群臣的怒意和当堂干呕的狼狈,只有宛若春风的和煦笑意,衣角甚至带了一缕脂粉香气。
朱祁钰行跪拜礼,口称:“参见皇上。”
皇帝连忙俯身虚扶他,叹笑:“你我兄弟之间,何必次次都要行此大礼?”
朱祁钰起身,又垂眼恭敬道:“礼不可废。”
皇帝再叹:“你啊!”
寒暄结束,两人分主客位就坐。殿内侍奉的人鱼贯而入,将果盘点心一一列好。
皇帝目不斜视,只专注地盯着朱祁钰。朱祁钰无端觉得脊背发冷,六分饱的饭菜,现在像是有一百分,沉沉地坠在他的肚腹之中。
皇帝忽然又哈哈大笑,问道:“昨日郕王去游览万岁山,山上风景如何?”
朱祁钰并不意外于皇帝知道他的动向,只恭敬又谨慎地回答:“只是一处小山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皇帝又问:“可有野兽毒蛇惊扰?”
朱祁钰小心道:“天子脚下,京师之中,生物万灵都感念大兄的天子恩泽,并不会有所惊扰。”
皇帝就又满意地笑了:“这也能是我统御有方的功劳吗?”
王振此时端了茶水上前,给朱祁钰倒上。茶是福建上供的武夷山红茶,色泽是清透和秾艳的融合体,香气氤氲,暖胃沁脾。
但茶是什么样的,不重要。
朱祁钰也没来得及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皇帝已经笑着说:“你久居王府,想出门散心可以理解。不过你既然在万岁山并没有受到惊扰,那为什么又要换身衣服,去寻街上摆摊的民间大夫诊脉?那大夫,靠谱吗?”
窗外的微风不知何时止歇了,殿内沉寂,仿佛落针可闻。
是啊,为什么。
诊出喜脉的,靠谱吗?
不知道大夫靠不靠谱,但能确定,监视他的锦衣卫还挺靠谱,就差贴着他的耳朵偷听了。
所以,能说吗?关于他被诊出喜脉的事。
或者问,那个大夫已经坦诚了吗?关于他诊出喜脉的事。
朱祁钰掩饰地叹一口气。
梦中的黑龙,仿佛还在用海碗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城池门口的呼喝厮杀,云端坠落的恐怖感,被当成妖异的不安,还有早朝时听到大兄发令和作呕时的奇异感。
皇帝大权在握,为所欲为。而皇帝的弟弟,则需谨小慎微,言语斟酌。
他都是如此,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大夫?
不会有其他回答。
朱祁钰酝酿情绪,情绪诚恳,半真半假地说:“大兄诸事烦身,弟弟不能为大兄分忧,闲逛万岁山后还贪凉受寒,心下惭愧,哪里还敢为这点小事就惊扰大兄?路上随便找个郎中把把脉,抓把药吃也就是了。”
说完后,朱祁钰难免有些紧张。如果他和郎中说的词对不上,怎么办?
郎中能诊出他晚上吹冷风吹感冒这事儿不?
幸好,皇帝很快慨笑道:“你也知道是小事!我们兄弟之间,哪里还在乎这个?区区太医,传个纸条传到你府里就行!可要吃什么药?”
朱祁钰松一口气,笑着摇头:“郎中说我素日身体康健,药都不用煎煮,一日三餐好好吃,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盖严实点就行。”
皇帝再次哈哈大笑:“朕这就让皇后给你家王妃下令,让她晚上睡觉前盯着你盖被子。”
朱祁钰哭笑不得地躬礼道谢。
一番逗趣下来,气氛称得上其乐融融。皇帝顺势下口谕,赏了他银两若干,布料若干,米粮若干,大明宝钞若干。
朱祁钰不免再躬身道谢。
皇帝走下主位,站到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祁钰啊,太子还小,不能视政。为兄去讨伐瓦剌的时候,京城就由你照看了。”
朱祁钰一愣,很快第三次鞠躬,恭敬道:“臣弟祝大兄得胜归来。”
他没有推拒自己的照看之责。毕竟,明太宗朱棣出征的时候,太子朱高炽居守京城;而明宣宗朱瞻基出征的时候太子朱祁镇还小,于是襄王朱瞻墡居守京城。都是为了稳定后方。
只是居守,其实不需要处理政务,需要处理的政务,都会送到前线,送到皇帝身边。
也因此,皇帝会带上半个朝廷,用来方便即时处理新添的政务,做到公务打仗两不误。
这是从明太宗五征漠北就有的旧例,正常来说,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但朱祁钰还是有些担忧:“只是,大兄的身体……”
皇帝依旧爽朗地笑:“和你一样,我的这点小问题啊,晚上盖好被子就行!”
.
接受了皇帝的召见后,朱祁钰今天就没有其他事情了。天气晴朗,他谢绝了轿舆,步行出宫。
他发现他失策了。
从前的他可以轻轻松松从宫内走到宫门口,坐上回王府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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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慢悠悠地从宫门走回王府,甚至和监视他的锦衣卫打个招呼。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有喜脉了!
绝对不是怀孕。但走到半道的时候,肚腹已然又一次传来隐约的沉坠感。他甚至隐隐想吐。
什么喜脉,完全是病脉。
疑难杂症,折磨他的!
幸好,只是散步的话,回到王府,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即使如此,朱祁钰回想了下宫中格局,还是拐入一旁的文华殿,打算找个偏房,坐着歇歇。
朱祁钰有些惭愧。
他在宫内的路途才走完一半,就已经要休息了。
他可能要完蛋了。
自己身份尴尬,不适宜在宫内逗留,朱祁钰打定主意,略坐坐就走。
但他刚推开文华殿一处厢房的门,就愣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门内,一个大臣放下茶盏,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起身,恭敬客气地朝他躬身行礼。
“微臣拜见郕王殿下。”
藩王私下与大臣结交,其罪可大可小,一般来说,会很大。
朱祁钰理应扭头就跑。
但他认得这位大臣。
两袖清风,兵部左侍郎,于谦。
.
皇帝寝宫,有小内侍和王振小声说道着什么。王振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进殿,轻声唤:“陛下。”
皇帝已经准备午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
王振柔声道:“兵部的于谦要来劝谏陛下不要亲征,已经被微臣劝走了。”
皇帝知道,王振之前和于谦有过仇怨。
于谦以前是河南和山西两地的巡抚,回京述职时对王振不敬,因此王振就让他下狱。但下狱之后,河南和山西的百姓纷纷用各个渠道上书请求朝廷放于谦出狱。
最终,王振碍于民意,以“我搞错了,我要关的其实是另一个和我有仇的于谦”为借口,糊弄着把于谦放了出去。于谦原先是兵部右侍郎,后来贬官升官一通折腾,去年还是被召回京中,任兵部左侍郎。
于谦受先帝重用,性格执拗,不懂变通,傲气凌人,和王先生处不好关系。他要为亲征事劝谏,完全不出意外。
王先生直接劝走,也好。
皇帝无所谓地应和一声:“嗯。”手抚肚腹,很快睡去。
王振轻步走到殿外守着,思索片刻,还是打消了汇报“于谦和郕王同处一室,居心叵测”的打算。
陛下亲征在即,郕王马上就要居守京城,总得接触百官。
于谦,又哪里是个结交外藩,图谋不轨的人呢?
……说出去都没人信,嗐。
4. 二度把脉诊断
朱祁钰和于谦,分坐在圆桌两侧。朱祁钰随身侍奉的内侍默默给朱祁钰倒了一杯茶,再给于谦续上半杯。
文华殿,是皇上议事、论政、经筵听讲的场所,偏房一般给内阁学士办公用,也可以给待召见的臣子休整。
于侍郎坐着的缘由,朱祁钰就有所猜测——劝阻皇帝亲征。
显然,这份劝阻卡在了开头,皇帝,皇帝身边的王振,都不想见到他。
朱祁钰选择默默喝茶。
皇帝是劝不动的,王太监是劝不动的,于侍郎更是劝不动的。他没有办法,他只是个路过的有病脉的郕王而已。
于谦也没有说话,也只是安静喝茶,皱眉沉思。
不同于朱祁钰养尊处优的闲王气质,于谦整体的气质更沉,更稳,也更硬,像是太行山山脚的一块巨石,或许会有人嫌巨石挡路碍眼,但也谁不能否决,这块巨石的奇崛与屹立。
巨石终究开口。
“微臣,兵部左侍郎于谦。”
“本王知道。”
“兵部收天下战报,现如今,浙江福建有银矿工人叛乱,未能平息;广东黄萧养自立称王,广州城危在旦夕;贵州苗贼叛乱更是经历数年,甚至已然蔓延到湖广地区。如今时局,再集20万大军奔赴边境,社稷危矣。”
“……”
朱祁钰发觉他的肚腹有些不舒服,或许是因为茶水性寒,对有病脉的人来说,无法承受。
如果,他和大兄的关系好一些,再好一些,或许可以请求大兄不要御驾亲征,而是让边境沿境戒严,辅以厚赏。再派遣诸如于侍郎这类忠心报国的能人作为监察,务必做到赏罚分明。
如果有做到这些事,那么,或许就不用担心瓦剌的进攻吧?
没有如果。
他看不了自己的病,也看不了社稷的病。
朱祁钰说:“我很抱歉。”
于谦微愣,很快放下茶盏,眉眼不再紧皱。
严肃的面容转为柔和。此刻的他不像是奇山峻石了。
“殿下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于谦直接地转移了话题,“殿下方才在门口时,脚步虚浮,手不自觉地搭在肚腹上。相比于道歉,殿下更需好生调养身体。”
朱祁钰一惊又一喜。惊在于自己的身体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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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被一眼觉察,喜在于于侍郎品行端方,天下皆知,在医学上又似乎有门道。
他灵机一动:“于侍郎可否替本王把脉?”
于谦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就上:“敢不受命。”
朱祁钰伸出手,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于大夫。
浅淡的茶香已经逐渐散去,门外传过侍卫巡防的脚步声。
隔壁偏房传来某位不知名的翰林学士的一声悲嚎。可能是撰写御驾亲征的相关流程奏折写崩溃了。
窗外,天光正好,阳光明烈。
所以,朱祁钰的脉象是……?
于谦的神情逐渐变化,从平静柔和,逐渐凝固成煤石一样的板正僵硬。
他本能地收手站身,走到圆桌旁。一只膝盖已经要弯下了,又奇异地重新绷直,直愣愣地坐回原先的位置。
他尝试着开口,僵硬的神情,就随之裂开缝隙,露出比隔壁房间翰林学士还要震撼无言的情绪。
已经不需要于大夫真的说出什么。
朱祁钰无言地捂住脸。
.
——郕王殿下,或许当真是有孕了。
5. 衙门串门交谈
于谦自认为,自己能够泰山崩于前而不倒。
事实上,他几乎做到了。不管是面对造反的藩王,还是太行山上持刀的强盗,他都能面不改色,凭借着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稳稳应对局势,提出自己满意的答卷。
但是……但是!
为什么会从郕王殿下的脉象中探出喜脉啊!
他医术不够高明,错诊了?
郕王殿下其实是女扮男装?
天道肆意,致使郕王殿下感而有孕?
答案其实大抵是第一个,但于谦毕竟也是敢给郕王殿下把脉的,如果没有一把刷子,怎么敢担此大任?
而郕王殿下,虽然有朱王威仪,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神情之间的悄然变化,仿佛更像是第三种可能。
能肯定的只有一点,郕王殿下绝对不是女扮男装。毕竟,他已有两女一子,膝下已经称不上单薄。
是的,没有其他可能——一定是他诊错了。
毕竟,他也不是太医。
于谦从文华殿回到兵部衙门的时候都还在恍惚,身体都像是秋风落叶一般打晃。
兵部尚书见着他神情有异,只以为他是试图谏言失败,叹息一声。
“朝局如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于卿莫要自责。”
于谦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驳倒过汉王朱高煦的凛然正辞,完全无法准确说明情况。
是的,他确实试图觐见陛下。但他因为郕王的脉象,几乎忘记了,皇帝要御驾亲征。
惭愧,即使现在郕王殿下已然要生,和即将出发的50万兵马,又有什么关联呢?
终究还是要想办法,拦着皇帝北狩为好。
于谦感到羞愧。他该怎么做?他已经无计可施。
于谦沉下心,给自己泡一杯酽茶,也不分清苦滋味,灌入口中,让自己的头脑清醒几分。
三天时间,调度兵马,准备粮草,兵器、马匹、衣物、赏银……时间太紧了,他只能加班加点,尽己所能。
午膳后的小憩?当做不存在吧!
于谦撸起袖子,开始专心处理桌面上已然叠起小山高的文件。他对工作早已熟稔,很快就确认完一批文书无误,签字画押,指点小吏,要送到哪些衔接的衙门。接着,下一批。
身边站了人时,他下意识说:“我这边还没好,先去尚书那边看看有没有要派发的文书。”
那人哭笑不得:“于侍郎辛苦。”
于谦这才发觉不对,抬眼一瞧,发觉是吏部尚书王直。
吏部尚书称得上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吏的升迁和考成。按常理总该尊敬些,不过于谦笔都没有搁下,直接问他:“王尚书来,是为了什么事?”
于谦的性子众人皆知,吏部尚书也不绕弯子,直接递上奏折,摊开给他看。
“我预备率百官上书,请陛下暂缓亲征。于侍郎可否愿意附名?”
于谦略翻了翻,见奏折内容是平直中肯的劝谏,陈述了“敌人不用大张旗鼓,守边就能打赢”、“陛下坐镇天下,不必亲涉险境”、“如今时节炎热不宜大军出击”、“臣挂念龙体安泰”等等,没什么错处。就要提笔。
于字都写出了“二”,他的笔却忽然顿住,悬在半空。
吏部尚书端庄稳重,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候片刻后,依然没等到下文。四周人来人往,还有几个衙门要走一遭凑签名,吏部尚书终究要开口——
于谦抬眼,定定地看着吏部尚书:“陛下今日龙体微恙,之前从未有过。”
吏部尚书点头,用忧愁的语气说道:“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时,便是带病披挂上阵。”
——太宗皇帝最终死于征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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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裹尸。
于谦没有对吏部尚书的隐约期待做出评价。吏部尚书贵为天官,但几年前也被王振陷害,差点到被流放的程度。他有什么情绪,都很正常。
于谦只是专注,思索,得到结论,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出口。
“或许,陛下怀孕了?今日之事,就是早期的孕吐症状?”
吏部尚书目瞪口呆,差点将手中的茶杯摔了。
侥幸没摔,但他的胡须也被染湿了一片,黏哒哒的。
他顾不上自己认真打理的胡须,专注地呆滞。
不是,等等?于侍郎!
您在说什么啊?!
.
半个时辰后,擦干胡须,从刑部衙门离开的吏部尚书王直,陷入了新的恍惚。
有问题的好像不是于谦,而是不知变通的他。
……刑部尚书去福建平定叛乱了,还没回来。负责刑部的刑部右侍郎丁铉在签字时,神情也相当莫名难测。
问缘由,原来是王振这两天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太医院的医士关进监狱。职责所在,加上“这个医士极大概率又是被王振陷害丢进监狱”的可能性,刑部就前去了解情况。
刑部右侍郎的皮肤白皙,寡言少语,但他亲自去监狱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王振党羽的说辞。“大军即将开拔,后方稳定为上,医士只是小错的话就放了吧,不要伤了和气”。
他没能用上。
因为,那个被关入监狱的医士惊惶、胆怯但还没绝望,像是拽着救命稻草一样,像是说建文旧事一样,低声窃语。
“陛下有孕,从脉象看,应是两月有余。”……
吏部尚书不由得开始认真考虑一种可能性。
如果,万一,或许——
于谦是对的呢?
陛下……真的有孕了?
6. 入宫拜见太后
吏部尚书王直在刑部衙门门口枯站了片刻。
他眼见着,酒肉吃多的、昂首挺胸的、吃观音土吃到肚子发胀的……都仿佛是有了身孕的人,仰着各异的面庞,簇拥着红墙青瓦赫赫皇宫中,同样有着身孕的至高天子。
他打了个寒噤,抬腿就要往礼部衙门去。
礼崩乐坏,阴阳失序,则何如?
但他刚迈两步路,就停下了。原因很简单,他能找谁呢?
礼部尚书胡濙,明太宗时期的肱骨之臣,在明太宗驾崩后,基本上处于垂目不言的状态。他是受帝王尊敬的老臣,以至于成为了庙堂上的泥塑雕像。即使是天地将倾的大事,他大概都不会开口。
礼部的其他人……力有不逮。
王直又想,自己何曾不是力有不逮呢?或者说,面对“帝王怀孕”这种离奇谣言,依旧力有能逮,能妥帖应对的人,早就把王振这祸国殃民的宦官掀下去了。
皇帝怀孕,宦官乱政,哪个更可怖呢?
暂时没有答案。
事已至此……姑且利用一二。
王直回到吏部衙门,将还没集齐签名的奏折交给吏部左侍郎曹鼐。
曹鼐是吏员出身,侃侃善言,应酬来往的能力很强。即使是王振当权,也能辗转在王振和正事之间,宛转完成事务,回护被王振迫害的官吏。王直对他很放心,交代两句后,就朝宫里去。
曹鼐拿着奏折,试图拦他:“王太监意气风发,单打独斗只会被他羞辱。只有百官齐奏,才或许能拦阻一二。”
王直点点头,沉稳回应:“我明白,会注意保全自身。”
从正统八年到现在的正统十四年,他一直都明白。像是被经年累月磨润的鹅卵石。
六部衙门就在宫门外,王直入宫的脚程并不长。他在御道旁走过,走到乾清宫外的宫门。
还在门外,就能听见乾清宫内有序的热闹。宫门守着禁卫和内侍,又有搬运的内侍和宫女在进进出出。王振也守在门口盯着,很快就看见了吏部尚书王直。
王振没有行礼,审视地看他两眼,甩手背在身后,拉长尖刻的语调:“吏部尚书又不用打仗,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呀?”
王直更加没有行礼,稳稳站着,平静说:“吏部不管打仗,不过皇上出征总会带上官员随行,吏部有协调的责任,因此来问陛下的打算。”
王振露出白牙:“不是劝陛下不要出征的就好。”
他顺手拍一个路过的小内侍,要他进去汇报。
命令完后,又看向吏部尚书,笑容更盛:“说来王尚书,我们都姓王,这是不是巧了?”
王振没少说过这种话。
一般来说,畏惧他权势的人,会露出讨好的笑,附和着说“或许几百年前是一家”、“按辈分,或许该认王太监做叔叔/干爹/干爷爷/干祖宗……”等。
如果不畏惧权势,那王大太监就会试一试,这个人是否也不畏惧死亡。
王直垂下眼,只是摇摇头,说一声:“不敢。”
通报小内侍的脚程快,已经从殿内折返,请王直面见陛下。王直也没有迟疑,迅速离开。
——再和王振说两句,没事都要变得有事了。
王振见着吏部尚书的背影,脸上挂着的笑渐渐转为狞笑。他从鼻腔内冷哼一声。
和他在一张族谱上,分明是这个吏部尚书的荣幸!竟敢不识抬举!
等着……!
王振心头火热,想着种种美妙未来。
他想着,大军出征击败瓦剌,士气大盛,帝王权威由金戈加冕。陛下将有如太宗皇帝威武强大,一言九鼎。
朝野不会再有暗地里悖逆他的人,班师回朝的那天,百官都会跪在他身前!
区区吏部尚书,再敢不认他做干爹,就像废纸一样丢掉!
还有那个可恶的于谦。什么两袖清风,不就是看不上他是个阉官吗!
王振想着,逐渐心火炙热,以至于面上都显现出来。一旁的小内侍连忙打伞遮蔽日头,讨巧道:“今日太阳晒得慌,公公的脸都被晒红了,着实辛苦。”
王振笑哼一声,眯起眼睛看着一群忙碌搬运,满头灰汗的内侍和宫女,懒懒散散道:“只要让皇帝满意就好。”
.
王直被内侍带到偏殿,面见正在不耐烦批奏折的皇帝朱祁镇。
行完跪拜礼,得允起身后,王直问:“陛下此行,准备带哪些官员伴驾?”
皇帝搁笔问:“尚书的意思是?”
王直心有腹稿:“按太宗皇帝旧例,圣上征伐漠北,会带阁臣同武将商议行军决策,带翰林学士负责记录战况、撰写实录,带六部经办人负责处理寄送来的奏折,再带钦天监监测天象。文官大体如此,武官如何裁选,则由五军都督府负责,或询问英国公。”
皇帝拧眉不语,好半晌,深呼吸一口气忍耐住什么似的,摆了摆手:“就是为了这种小事叨扰朕?”在王直开口前,皇帝已经做出决断,“你和王先生商量着定,定完后给朕看就行。”
陛见时不可直视皇帝,王直自然不会犯错。但皇帝的回答太荒谬,他的余光,又隐隐瞥见皇帝的左手臂露出手肘,姿态像是在用手臂捂着肚子。
王直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应该劝谏皇上保重龙体。但有两个词在脑海中,无法挥散。
怀孕。
喜脉。
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按流程深深下拜,按着他的想法说:“臣自知年迈,无力伴驾征北,愿驻京留守。”
皇帝无可无不可:“准。”
他又说:“臣既留京,京中有皇太后监守。请陛下准许臣谒见皇太后。”
皇帝迟疑了一秒,问:“不用去见郕王?”
王直心脏漏跳一拍,幸好他素来沉稳端厚,不露声色,很快就拱手回应:“母子体同一心。”
皇帝哼笑一声,开口下令:“准,王贵,你带尚书去清宁宫,和母后说明缘由。母后若肯见,那就见吧,也免得母后担心刀兵无情,心有不安。”
皇帝口中的母后是孙太后,皇帝的生母。
原本,按明太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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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但曾祖母仁孝徐皇后在太宗靖难时号召将士和百姓,守住了北京;又有祖母诚孝张太后在皇帝年幼的时候听政监守,天下太平。
因此,对于孙太后接触政事,皇帝并没有多少抵触情绪。
——王直尚书想请见?那就去吧。
而王贵是内侍,王振的手下。没什么特别的。
王直没有多言,拜别陛下,离开偏殿,当做自己没听到无法压抑的呕吐声,沉默跟在王贵身后——
哎,又是一个姓王的内侍。
哎,陛下一定要亲征吗?
.
日光西斜,天色明亮。湛蓝苍穹几乎一碧如洗,只有几缕白云悠悠飘在宫墙瓦上。
王直只在清宁宫的宫门等了半刻钟,就获准入内。有女官领着他入殿,他隔着屏风,看着端坐的人影,郑重下拜。
屏风后的人影摇晃了一下,而后,孙太后的声音传出:“且不提留京之事。王尚书,此战如何?”
孙太后开口的语气,既是为儿子的骄傲,又是对战争的本能忧虑。
王直伏地,谨慎地说:“臣掌管吏部事,不知兵。”
孙太后追问:“依你之见!”
王直垂眼注视着殿内纤尘不染的地砖,年迈的膝盖已经隐隐作痛。他忍耐着答复孙太后。
“洪武以来,明军对北虏一向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直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直有力,客观陈述,“只是陛下身体有小恙,于朝会上呕吐,出征时间却就在3天后。臣切为之忧。”
“……”孙太后迟疑一瞬,“我儿在国事一向执拗,瓦剌又欺之太甚,必不愿为小毛小病拖延战机。”
“明军出征,克击瓦剌,是大明国事,”王直五体投地,头触地砖,“慈母爱子,请太医问诊会案,则是陛下私事。”
孙太后迟疑半晌,终究叹一口气,说:“起来吧。”她吩咐身边女官,“请皇上和太医用晚膳的时候来,让厨房那边多准备两道皇上喜欢的菜。”
女官答应下来。
王直松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稳稳起身。又回答了一些孙太后在意的留京事宜。
知道留京期间其实无事可做的孙太后半是喟叹半是放松地叹一口气,王直也没多安慰。皇帝亲征,一向是要求政务奏折都送上前线的,不会放松,即使做政务监守,具体实施下来,也更像装饰的雕像。不必费心。
解释完全,再无话说,王直就此告退。
他要做的,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皇帝再怎么和臣民瞒病情,在太后面前应该也不会瞒的。在皇帝确实有恙的情况下,不管是不会喜脉,是不是怀孕,太后以情动人,大概能让皇帝在京城多喝两天药吧?
……3天时间,筹备20万大军的方方面面,时间还是太紧了。能拖延两天,也是好的。
王直长叹一口气,忍不住想一个轻松一点的问题。
……皇上如果真的有孕,那孩子该是谁的?
7. 皇帝坚持亲征
孙太后的生活很简单。在她看来,出嫁从夫,夫死随子。即使是在皇家,也没有区别。
在她的夫君朱瞻基是皇帝,儿子朱祁镇也是皇帝的情况下,这句话就更加显得正确了。
因此,孙太后是先请得皇帝来,见皇帝不思饮食,素日爱用的珍馐佳肴也不动筷子,甚至脸色隐隐苍白后,才缓缓开口。
“我的儿,这两日身子可有不适?”
“母后此言何意?”
孙太后踟蹰不言,但目光担忧,其中的母子情意,毫无遮掩。
皇帝反应过来:“吏部尚书和母后说了早上朝会的事?”
孙太后回护道:“只是臣子关怀陛下龙体,没有提及朝会政事。”
皇帝不置可否,只说:“家事亦是国事,话说得好听,之乎者也圣人之言,但有的人,只是想拦阻朕不御驾亲征罢了。”
孙太后叹一口气,语气软和:“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呢?只是皇上如果身体确实不适,为娘的,不忍心看儿子强撑着领兵出征啊。”
皇帝也叹息,握住了孙太后的手:“那就请太医会诊罢,也让母后宽心——王先生。”
孙太后早已召集了太医在偏殿等着。
王振去传,不忘口头警告。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程礼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程礼就是直言皇帝有喜脉的太医,现在还在监牢蹲着。
王振还没做好决定,是出发前用他胡言乱语的嘴祭旗,还是等班师回朝后顺势和朝中的其他逆臣一齐砍了。
不过,不管如何,剩下的太医,绝不敢妄议龙体了。
太医问诊的流程很明确,请来的太医挨个问脉,分别出具独立脉案,互相对照,商讨治疗方案,并对治疗方案的结果负责。
在孙太后的注视下,太医们挨个把脉,写下脉案,互相商讨。
过了片刻,太医院院正总结发言:“陛下身体康健,只是略有痰湿之象,或许是近日少食多烦,又偶食油腻之物而致。”
王振帮腔:“陛下筹谋着远征漠北,封狼居胥。是殚精竭虑了。”
皇帝也笑:“待朕御驾亲征,届时路途奔波,怕是想有油腻佳肴也不可得啊。”
孙太后想了想,说:“昔日先帝巡边,也会筹谋十天半个月的,要不,好生调养两天后再去?”
皇帝喜怒不定,听着话,神情立刻由笑转厉,说:“瓦剌军情似火,不比父皇巡边能缓缓筹谋。”
孙太后犹疑,但终究心疼儿子,不愿儿子吃苦:“或者,我儿只调兵遣将,稳坐京师?”
皇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孙太后立刻改口,苦恼自责地说:“是我没想明白,不该多言,”她扬起头下命令,“这两日负责皇帝饮食的是谁?得狠狠地罚一罚!”
皇帝重新展颜,拍拍太后的手权做安慰,任由太后身旁的女官领命去了。
太医院院正欲言又止,高祖皇帝曾有言,不得折辱厨子。
不过。
高祖皇帝又有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并树立铁碑。但王振将铁碑拆除的时候,高祖遗令的力量,也无法拦住王振。
也罢。
他也不敢拦。
他甚至没有开口说出皇帝真实脉象的勇气。
——即使,茶叶的清甜雾霭之中,皇帝又一次捂着肚子,干呕出声。
.
太医们诊完脉,依次拜退。
孙太后已然面露倦色,但她勉励坚持,等皇帝喝茶缓过神,讲述他的亲征安排。
皇帝:“京城这边,朕已经令郕王监守。他素来沉默安静,母后不必费心。三日后出征那天,朕会正式下诏。”
孙太后心下动念,她不可以监守吗?
但转念一想,国有长君,皇长子只有两岁,钱皇后又还没有子嗣。太子未定,她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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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效仿诚孝张太后,辅佐太子监守。
孙太后念头通达了,便只笑道:“也罢,我只管颐养天年就是了。”
皇帝颔首,又补充说:“文官武将,五军六部九卿五寺二监,朕俱会将人带去,方便实时处理政务,让旨意通达。”
孙太后听不太懂,也听不出问题,便笑着答应了。
.
夜色已深,皇帝离开清宁宫。孙太后不再掩饰倦容,眼神示意,令宫女上前伺候。
而她只是沉沉思索。
不论是宫女还是女官,都不是医者,她只能闭门造车。
——干呕,食欲不振,太医喏喏垂目,皇帝罕然厉色。
真的只是偶食油腻之物吗?
不重要。
皇帝威势甚重,他说是,那便是。
.
皇帝今天也没睡好。他再一次梦到了黑龙,咆哮着撞向他的肚腹,将他从云端撞下。
王先生通传消息,说宸妃生下了皇三子。皇帝阴沉着脸,喝着太医开的太平方子。
梦,或许是预知梦。
黑龙,或许预示着皇三子。
皇帝愈想愈不喜,索性只命依律赏赐。含了酸梅防止呕吐,自去上朝。
今日廷议,依旧议亲征的各项事宜。
郕王低垂着眼,昏昏欲睡。皇帝不在乎,他只催问各部各营的筹备情况。
只有三天筹备时间,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但是,进度缓慢!
甚至,最上方的奏折,昨日关怀龙体的吏部尚书王直写的,劝他不要亲征!
他本人,甚至还叩首出列!!
“臣等叩请陛下体察世情,再三思量,不以社稷主之身,躬履险地。”
皇帝接过奏折,还没来得及翻阅,只见着密密麻麻的附名,便怒意上涌,酸意在口中滋长,肚腹隐约钝痛。
逆臣……
一群逆臣!
8. 奏折掀起风浪
或许是因为孕早期带来的不适,皇帝没能克制自己磅礴的怒火,心里话混乱又暴怒地吐出。
“逆臣……呕——!”
天子衔言,一言九鼎。
即使是在干呕的天子,说出的话,也依然是口谕。
递出奏折的王直立刻跪下了,文官群臣跟着跪下。
武勋迟疑着,但慢慢也稀稀拉拉一齐跪下。
从皇帝的角度看,大殿之下,只能看见背后绣着的禽兽纹样,簇拥着他,臣服于他。
皇帝喘着粗气看向王振,王振站在他的身侧,笑容温和又鼓励,让他重新平静。
他再放眼去瞧,郕王也已经慢吞吞地无声跪下。显然,群臣都已经跪下,郕王一个人站着,实在太显眼。
……显然没有认真上朝会,就等着下朝继续当富贵闲王。
稍微有点不爽。
不仅如此。
下一刻,王直跪伏身躯,高声说:“亲征事,请陛下三思。”
文武群臣,更是罕然地跟上,同时开口。
“请陛下三思。”
声音回荡,传彻文华殿内外。
逆臣!真的是逆臣!
皇帝亲征,他们竟然不许!
皇帝又气又急,再看向王振。王振首倡亲征,镇定自若地回望,只低声说:“陛下圣裁。”
皇帝自小就由王振陪伴,若非王振是宦官,皇帝甚至想称呼他为相父。
于是,在王振的鼓励下,皇帝的心也渐渐安定。
是了,他是正统,他可以乾纲独断。
太宗皇帝当年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当年或许也有群臣跪伏,请陛下三思。
不论如何,群臣是跪着的,终究不会忤逆天子。
皇帝压下又一阵从胃中泛出的恶心感,清清喉咙,和缓说道:“朕知道,爱卿们也是挂念朕,担心朕。只是,太宗皇帝征伐漠北,接受瓦剌投降;朕的父皇,也是巡视边境,抵御瓦剌犯境。”
群臣们沉默跪着。
皇帝继续扬声说道:“现在!瓦剌的军队已经再一次侵犯边境,杀害大明的将士,抢掠大明的百姓。杨洪等多次上奏,请求救援。”
激昂的话语,让皇帝面色红润,心跳有力。他仿佛有种错觉,自己从来没有呕吐、噩梦、以至于食不下咽。
他更不可能怀孕!
群臣们继续沉默跪着。
而于谦在沉默中想:是啊,之前多次上奏请求支援,但那时候为什么不派兵?
皇帝总结陈词:“天子守国门!瓦剌已经恬不知耻、逆天悖恩侵犯大明。朕必须亲率大军,剿灭北虏,将瓦剌首领脱脱不花阵中生擒,祭与太庙!”
皇帝说完,昂扬头颅。仿佛自己还是太子,坐在父皇膝上,无畏且无惧。
——如果有犯上作乱的,你敢亲率六军讨伐吗?
——敢!
英国公张辅心下无奈。瓦剌的实际首领是也先,脱脱不花只是傀儡而已。皇帝的话,就像是太宗皇帝在靖难时当真清君侧,把建文帝的先生方孝孺抓了杀掉,而忽略了建文帝一样。
于谦无声喟叹。福建浙江、贵州和湖广同样有叛乱,这些地方难道不是国土了吗?
群臣安静跪伏。
皇帝的慷慨陈词也不能打破沉默的反抗。
安静,像是准备去太庙祭祀时的庄重,只有郕王身体不适般的忍耐咳声,很轻微,几乎能被皇帝的呼吸声掩盖。
王振毫不迟疑,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圣明!天振大明!!”
群臣中,认王振做祖宗的,学王振刮胡子的,给王振送礼的,稀稀拉拉地将头伏得更低,齐声颂道。
“陛下圣明,天振大明……”
“陛下圣明,天振大明。”
“陛下圣明,天振大明!”
赞扬声足够大的时候,微弱的反抗声音便会轻易压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众臣起身。
众臣参差不齐地站直。王振也抖擞精神地在皇帝旁站稳。
闹了一通,还不是得听他的?
他直起身子,志得意满,立时指着殿下尖声呵斥:“奏折必是要过了通政司审核,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李锡,你是怎么让这个奏折通过的!”
通政司左通政龚全安尴尬地出列,拱手说:“通政使李大人这两日身体有恙,和吏部请了病假。近日的奏折由微臣审批。”
王振一言不发。
龚全安虚着声,小声解释:“通政司只看奏折有无错漏病句,违逆言语……如何能不通过呢?”
王振冷笑一声,接着点名:“内阁又是谁?这样的折子,为何票拟上写着‘宜廷议’?”
群臣无可奈何,但又习以为常。
在正统时期,内阁还只是秘书部门,负责给奏折概括重点,送给陛下或司礼监看。
现下的司礼监太监就是王振。天下奏折,都要过王振之手。
——因为这两日都有廷议,又忙着收拾行李准备陪陛下亲征,王振没来得及把每个奏折都翻一遍,只粗粗看一遍票拟就松手。他现在相当窝火。
吏部左侍郎曹鼐,昨天帮吏部尚书王直收集签名的那位,他兼任翰林学士、文渊阁学士,此刻不慌不忙地站出来,朗声道:“这奏折虽然只有一本,但有百官签名。内阁能用票拟压住一本奏折,但如何能够压住一百本奏折呢?”
话是实话,但王振不听。他眉头大皱,怒道:“你们勾结在一起,和王直一起败坏军心,阻碍陛下亲征,如今还敢狡辩!陛下,这些人该关入诏狱,细细审问才是!”
大家都听得明白,现在是清算环节。
大家也都习惯了,王振一会儿像狗,一会儿像豺狼,就是不像个人。
但皇帝本就连着两天没睡好,又食欲不振,精神烦闷。听着王振的话,烦闷渐消,不由意动——
“呕!”
朱祁钰脸色苍白,跪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忍耐不住地干呕出声。
于谦脸色大变,犹豫两秒,还是忧心可能的胎儿,冲过去扶住他。
“郕王殿下!”
朱祁钰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挣脱于谦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勉力跪在地上,任由搀扶。
吏部尚书王直身不由己地叹口气,在诏狱吃过“皇帝怀孕”瓜的丁铉忍不住探头看。
其他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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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观鼻鼻观心,因为廷议是有御史监察的。“殿前无仪”对御史来说,是送上门的业绩。
告郕王!告于谦!告到中央!
但现场的御史都保持着缄默。御史们一直沉默,所以现在依旧静默。
皇帝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来人,送郕王去偏殿歇着,再请个太医。”
恰到好处的呕吐令君王疑虑,于是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
“王先生莫要动怒,出征在即,后方宜静不宜动,还是细细查明为好。”
王振悻悻然地答应了。
皇帝见着,脸上就露出懊恼的表情,张嘴就要改口。
礼部尚书胡濙一直一言不发,此刻终于抢先一步开口:“陛下圣断,不宜因为小事而误了出征的大事。”
皇帝回过神,恍然微笑:“从之。”
是啊,出征领兵,军权在握。到那时候,像汉武帝那样杀宰相像杀鸡都行,吏部尚书又算什么?
至于郕王……待出征回来,就把他丢去封地。
死生不复相见!
于谦神色担忧地看着郕王,看着他平坦的肚腹随着呕吐后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天啊!
他迅速移开目光,迟疑着松开手,小声说。
“郕王殿下,请多保重。”
.
内侍搀扶着郕王送去偏殿休憩,文华殿内,廷议继续。
众臣请陛下勿要出征的奏折,大家都默契地跳过了。
下一道奏折,是四川的监察御史递来的奏折,说,四川贫穷,无力承受皇家的采买需求,请求陛下暂缓采买,并请派巡抚慰问抚恤。
皇帝问:“可需抚恤?”
户部尚书王佐出列,小心地说:“今年以来,河南旱灾和蝗灾,江西洪灾,南直隶蝗灾,山东洪灾。若是抚恤,需要仔细盘算粮草库存。”
王振皱眉,觑着皇帝的神色,准备起调子——出征在即,说大明无力抚恤,什么意思!
但皇帝摆摆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买事停了,又要择选它地采买。派巡抚过去出行迎接一应流程也是劳民。都算了罢。”
再下一道折子,是备倭军的奏折。说得很简单,军队的盔甲要换了,请陛下批准。
皇帝再问:“如何?”
兵部尚书邝埜出列:“无甲不兵,只是福建、浙江、贵州、广州俱有叛乱,广州黄萧养甚至自立为王,甲胄宜先调拨各处。”
王振深呼吸一口气,暗恼——这是什么意思?暗讽陛下其他叛乱都不管?
皇帝心平气和:“既然备倭军提了,就说明缺,先拨吧。——亲征队伍的兵甲筹备得如何?”
…………
于谦曾经读书的时候,被视察学校的官员抽查点名,分析《大诰》。
他跪下,因为他分析的是太祖皇帝的书。他要求全场官员也都跪下,因为官员要听的是太祖皇帝的书。
他一丝不苟,严格履行着为君子和臣民,应尽的道德规范。
但是。
于谦禁不住问自己。
在朝会上走神,忧心郕王腹中的胎儿,忧心太医的诊断结果……
这是正统的人臣之道吗?
9. 连续三天噩梦
在偏殿的朱祁钰,已经回望了他的半生。
他是宣帝第二子,大兄即位后封他为郕王,留于京城,只等大兄立太子,皇位稳固,他就可以麻溜儿奔赴封地就藩。
大兄是个念旧情的人,王振自小陪伴他,他就愿意给王振无上荣宠,即使王振做出了堪称天怒人怨、朝野震荡的事,大兄也毫不在乎。
大兄显然也不在意祖训。
或许,等他到封地后,大兄会看在他的恳求的份上,许他接吴贤太妃,一同去封地养老。
或许。
但是。
他有了喜脉。
无法解释,无法剖白,喜脉在手腕有力地跃动,瞒不住太医。
当然,他其实大概率可能是得了怪病,但黑龙在梦中反复出现,他不敢保证。
万一他真的怀孕了呢?
万一太医医术纯精,排除万疑,笃定他是怀孕了呢?
事情不会闹大,他或许会被找个理由,发配明孝陵守灵吧?
身边的人都要吃苦,母妃在宫中也很可能遭重。
总之,完蛋了。
朱祁钰沉郁地叹气,再叹一口气。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也忍不住干呕。但没有办法。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上朝开心过。
太医院的医士匆匆而来,满脸倦色,行礼后坐在桌旁的小杌子上,注视着面色苍白的他。
朱祁钰认命地伸出手,苦中作乐地想,他还没去过南方呢,听说南方没有肃杀的寒风,是宜居之所。
医士的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医士的手在微微颤抖。
医士的昏黑瞳孔也在微微颤抖。
医士嘴巴张合,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朱祁钰:“……”
医士:“……”
两人面面相觑,之后又齐齐叹气,同时收回手。动作同步的程度,让两个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难道说?
终究是医士先低下头,恳求道:“请郕王殿下不要说出真实脉象,只说……只说是吃东西吃坏肚子了?”
朱祁钰挑明着问:“所以,实际上是什么脉象?”
医士悲痛地摇头:“不能说……这是王内相的意思。”
王振的意思?
朱祁钰疑惑,他和王振素无交集。如若王振有安排亲信的锦衣卫调查他,那他的脉象估计早暴露了,也不可能今天还让医士替他把脉。
等等。
朱祁钰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竭力压低声音:“陛下也有喜?”
医士连忙摆手:“不讲不讲。”
王振不允许任何事情阻碍陛下的亲征大计。
显然,如果说郕王也有喜脉,他一介普通医士只是会失去一条命,但郕王就可能要发配到南直隶的孝陵了。
朱祁钰很快想明白所有症结,哭笑不得。
坏消息,他的喜脉好像真的坐实了。
好消息,大兄也有喜,他的脉象不会即刻上报。
亲征总要几个月,等大兄归来,他应该能把喜脉处理好。
秉持着永乐帝之后藩王小心谨慎的姿态,朱祁钰道谢,赏银,不敢多话。
溜了溜了。
.
回到郕王府后,朱祁钰先是听到小孩的笑声。
他循声去瞧,汪王妃汪殊意和乳母正围在一起逗孩子。孩子是汪殊意生的大女儿,如今才小半岁,还是软趴趴的年龄。
小孩子很可爱,但也很费神,汪殊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朱祁钰无声注视着。
他与汪殊意成婚4年,目前止得一个女儿。依照皇明祖训,宗室若无嫡子,就需要皇帝允准才可以让庶子即位。如果皇帝不允,就存在断绝继承的风险。
哎,是真有王位要继承。
他又哭笑不得,在王府内,朝堂上的那些风雨飘摇,仿佛忽然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需要在意子嗣,继承,保着他的郕王名号,仅此而已。
那么……如果,他的喜脉能保留下来,他自己生出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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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嫡道道的,自己生的,总归最嫡吧!
狂想在脑内一闪而过。
汪殊意已经抱着女儿上前,疑惑地注视着他。
“王爷在想什么?”她试着递孩子,“是想抱抱女儿吗?”
朱祁钰伸手接过孩子抱好,坦诚试探:“我在想,如果我生孩子,会怎么样。”
汪殊意眨了眨眼,神情逐渐从疑惑转为惊愕。她下意识退后一步。
她醒过神后,立刻把孩子从朱祁钰的怀中抱回自己怀里,在女儿咯咯嘎嘎的笑声中咬牙道。
“不怎么样!”
朱祁钰终究还是逗了逗孩子,接待了皇帝派来探视的内侍,因为“吃坏东西”,安安分分按太医院的嘱咐喝了中午和晚上份量的白粥,抱着女儿,靠在床上充当她的床爬架。
汪殊意要拦,朱祁钰说:“如果诸位大臣得力,我一个月后要监守朝事,到那时候就不会有逗弄孩子的余裕了。”
汪殊意这才不再拦着,但忍不住说:“如果王爷有孕,现在就不能让小孩爬王爷的肚子了。”
朱祁钰忍俊不禁。
女儿完全听不懂,咕咕乐着,吐出泡泡,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肚皮,然后啪叽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
睡着了。
无忧无虑。
.
入夜,朱祁钰也睡了。
今夜,他没有梦到黑龙,但梦到了一个人。
很眼熟的人,女性,语气明快。
“你不会生出可以继承郕王王位的孩子,你的孕脉其实是意外。”
朱祁钰眨眨眼,这是黑龙之后的新的梦境吗?
“严谨来说,”梦中人忍笑着说,“你怀了朱棣。”
“……?”
…………
朱祁钰目光无神地看着屋顶。
他已经是第三天被噩梦吓醒了。
很诡异啊!
仁孝徐皇后托梦和他说,他怀了太宗皇帝?
曾祖母托梦和他说,他怀了曾祖父?
啊?
10.宋太祖惹的祸
朱祁钰打了个哈欠,脸埋入枕头,就准备继续入睡。
凉爽的夏夜,正适合无忧的安眠!
沁凉的微风从贴纱的窗棂流入室内,穿过帘幕。丝纱摩挲的声音细微,像是在耳边细语。分不清是要催人入眠,还是要扰人清梦。
朱祁钰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中元节了。鬼门将开,众鬼蓄势待发。
明天又是皇帝定下的,大军出征的时间。
……这样一想,稍微有些睡不着了。
朱祁钰翻了个身侧躺着,肚腹又有些沉坠的不适感。尚且可以忍受,但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大军出征之前,会祭拜朱家先祖。太宗文皇帝在享用祭品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太宗皇帝总不能真在他肚子里吧?
抛开其他惊悚不谈,他一介太平藩王,手无兵权,何德何能啊?
“曾孙?小钰?”
“……”
“是睡不着吗?”
朱祁钰默默翻回身体,重新仰躺,看着漆黑的床顶。
还在啊,曾祖母。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能看到窗外的曼陀罗花海,屋内穿着明练裙装的曾祖母慈爱地对他微笑。恍惚能听到流水潺潺,还有间促发出的吵闹声音。
他看见的,是地府么?
朱祁钰不敢多想,生疏地尝试用意念行礼,于是曾祖母的笑容更慈祥了。
不同于祭祀时面对的画像,在意识中,曾祖母的笑容真挚又活泼,甚至有些戏谑的意味。人虽死,而似生。
很难不紧张,又很难太紧张。
“确实睡不着,”朱祁钰小心地询问 “我应该怎么做?”
曾祖母笑眯眯地说:“安心怀胎8月,然后我会接燕王回去。”
朱祁钰:“8月……?”正常怀胎不是10月么?
曾祖母语气平常:“七活八死。”
“……”朱祁钰努力用恭敬的语气提出疑问,“我只是太平藩王,素来没有志气,在朝野上也没有令名,太宗皇帝为什么会投生在我这里呢?”
曾祖母忍俊不禁,轻松开口:“因为历代帝王在地府打起来了。”
朱祁钰讶然睁大眼……帝王?在地府打架?
窗外还有些吵闹的动静,曾祖母愉快又好笑地分说。
简单来说,各代帝王的功过暂时不能盖章论定,因此滞留地府。大家聚在一起,闲着也是闲着,便聊起了继承皇位的后代。
秦始皇自不必说,手持秦王剑摁着胡亥拍。废太子的汉武帝不愿意参与讨论。唐太宗也陷入了“雉奴其实干得还不错”、“把另外两个儿子养歪了”、“长孙皇后为何早逝”的多方苦恼。
宋太祖友好地和宋太宗聊“绝命毒师”和“驴车漂移”两则野史,并一同去揍徽钦高三宗。
武则天说她挑不出好的后代,并断言再优秀的长辈都可能生出各式各样的畸形后代做皇帝。
谁是优秀长辈?谁是畸形后代?功过难以分说,唐玄宗尚且要夸耀自己的开元盛世,隋炀帝也要捡一捡自己开拓运河的功绩。甚至宋高宗,都敢在被殴打的时候振臂一呼,说自己好歹建立南宋,没有让宋直接灭亡。
对自我和对他人的评价褒贬不一,因此引发争论。
争论蔓延到了明朝内部。
明朝正统皇帝登基前,明朝有66年。时间虽然说不上长,但已经称得上精彩纷呈。
朱允炆蠢得没眼看,朱元璋都只能叹息。
朱棣删改史料,改出“洪武三十五年”,硬生生让朱元璋从棺材里跳出来多活4年。
朱高炽在位仅仅9个月就病逝,但这9个月里,他命停宝船下西洋,筹谋还都南京,几乎把朱棣的战略构思全部铲平。
朱瞻基好些,仁宣之治的主要负责人,稳住了北京,尝试着重新下西洋。只是令宦官读书的旨意让朱元璋吹胡子瞪眼,交趾弃边使朱棣惆怅难平。废胡立孙,曾祖母徐妙云自己都心有非议。
这时候,路过的刘邦还喝着凉白开,嘚啵嘚啵地表示,祖宗皇帝的成就其实是靠继任皇帝来评价的。如果继任皇帝能力强,把先帝留下的隐患都抹平了,那先帝的评价也高;如果继任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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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弱,把先帝留下的隐患都引爆了,那先帝的评价就也一起低下去。
刘邦说完后,低眉顺眼地和吕雉说:“我去后,全是靠你扶持的大汉啊。”
吕雉:“……哼。”
是啊!归根到底要看后代怎么样!
明朝诸位皇帝眼神一对,立刻决定,想办法实时观测明朝的发展。
马皇后借来了投影镜,在屋子里架设好。投影镜顾名思义,是投影后世用的,可以现场观看后代办公。
镜子有两面,可以设置跟随两个人。朱元璋立刻锁定了当今皇帝朱祁镇。朱棣还在为“复活”父亲心虚,退而求其次,暂时选择观看朱祁钰视角。反正朱祁钰还没就藩嘛!
设置跟随后就是设置隐私模式,毕竟,大家都没兴趣看后代的私生活,包括且不限于拉屎。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还在用太祖长拳畅快殴打弟弟后辈的赵匡胤,一不小心把随身携带的盘龙棍丢出手。恰恰好砸破明朝皇帝住的屋子,砸在投影镜上!
这一砸就出事了!
投影镜出现故障,隐私模式固定在从未有过的“投胎沉浸式体验”模块。
——朱元璋和朱棣穿过投影镜,直接投入后世子孙的肚子里。
因为朱祁镇和朱祁钰身上都有龙气,天克鬼气,地府无法直接派人处理。不过地府承诺,马皇后和徐皇后可以全程看护,并且,怀胎8月时,朱元璋和朱棣会无副作用地引产,引渡回地府。
曾祖母轻松道:“总之就是这么件事儿。”
朱祁钰无言,他能怎么评价呢?还是不评价吧。现在最该做的事情,还是睡觉。
他只道:“……谨受命。”
好好养胎,好好睡觉。
.
凌晨确认了自己怀有龙胎,还是真龙——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太宗文皇帝——白天该做什么?
朱祁钰的回答是:继续上朝。
曾祖母徐妙云兴致勃勃:“刚好,看看瞻基的儿子当皇帝当得怎么样。”
朱祁钰欲言又止。
11.朝会众官纷议
皇帝的心思暂时不在朝会上。他沉迷地沉浸在意识中,和孝慈皇后马秀英对话。
——马秀英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妻子马皇后,朱祁镇应该称她为高祖母。
皇帝抱怨:“太祖皇帝这一来,害得我做了好几晚的噩梦。那黑龙真是吓人。”
马秀英笑着安抚道:“地府的鬼气难免会随着这次‘投胎’冲撞你,你高祖父也是想办法才让梦境化为黑龙,与你相合。终究你是天子,身有龙气,‘胎象’巩固后不会再有噩梦的,放心睡。”
皇帝听了心下自得,是,他是正统,是绣在龙袍上的金龙,绝不是鬼气森森的黑龙。
他又高看那日替他诊脉的小医士一眼——小医士说他是被瓦剌的魑魅魍魉所侵,因此脉象有异。现在看,虽然不是瓦剌害的,但先祖何尝不是地府鬼魅呢?
皇帝适时压下更多不敬的想法。他手搭肚腹,叹气:“我只担心,高祖会不会影响我亲征漠北。”
马秀英的语气依旧慈爱:“棣儿五征漠北,那些北虏的元气已然被打散。镇儿,你只需坐居中军,运筹帷幄,稳定军心就是。”
皇帝委屈道:“我还是想亲上前线,但昨日上朝的时候我都吐了,难受。有避免难受的方法吗?”
马秀英和蔼地提议:“我生了好几个呢,该难受是得难受的,没有办法。只能尽量松缓松缓。”她再安抚说,“为君者,也要刚柔并济,张弛有度,很多时候,不要累着自己。”
皇帝哼出声,像是对从前的张太皇太后撒娇。但张太皇太后曾经要杀王振先生,而他决然不听。撒娇没有意义,他也不需要对谁撒娇。
他不会累,亲征是荣誉,是君威。他一想到自己能率大军踏平草原,众臣臣服,便心潮澎湃。
高祖母会懂吗?
“王先生之前说,秦始皇是奋六世之余烈,而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皇帝再次强调,“朕是大明的第六位皇帝,不可以无所事事躺着做太平天子。平定漠北草原,开疆扩土,是朕要做的事情。”
马秀英听着挺欣慰。
地府的消息不灵通,许多信息拖延个十年八年才传来,都有可能。眼下因为宋太祖那一棍子,能和后代直接交流,称得上因祸得福。
现在听着,朱祁镇在做皇帝上,战略清晰,敢拼敢杀,会采纳老师的话,即使有孕也仍然亲上前线,守卫大明边疆。
重八如果知道老四有这么个后代,应该也会对建文年间的削藩乱象、靖难之役的死伤彻底释怀吧?
归根到底,做长辈的只希望后代的日子能过得好,进而各司其职,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马秀英满意颔首,就要再对玄孙叮嘱一二,包括且不限于怀胎8月,太祖皇帝还需将养才能和他交流等等。但有面白无须的内侍径直进了殿中。
内侍躬身道:“陛下,该上朝了。”
皇帝连忙扶他:“王先生批红辛苦,何必亲自来唤我。”
马秀英有些茫然。
……玄孙口中的王先生,居然是内侍吗?
只见得内侍笑得倔强又凄婉:“昨日是微臣没批好奏折,致使闹出那样的乱子,一群酒囊饭袋,也敢阻碍陛下亲征?微臣愧疚得不能自已,今日提前把奏折都仔仔细细筛过了,保证再无问题!”
皇帝感动地握住内侍的手:“王先生,我自然都是信你的!”
……内侍,甚至负责批奏折?
各自松手后,内侍又捧上卷帛说:“伴驾出征的名单,微臣也依照陛下的意思定下了,请陛下览阅。”
皇帝摆摆手:“上朝去吧,王先生直接对众臣宣布就好。”
……内侍鼓动皇上亲征?名单都是内侍定的?
……朱祁镇看都不看?
当面接受宦官当政的猛烈冲击,马秀英迷茫,恍惚,直到愕然失语。
奋六世之余烈之后,是赵高乱政,指鹿为马。秦二世而亡。
这……这这这!
皇帝兴冲冲上朝去了,马秀英唤他好几次,他都不回应。
她回过神,忧心忡忡。
她可以心平气和,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八八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吗?
.
朝会流程如旧,文武百官跪拜如仪。朱祁钰站在第一排做沉默的壁花。
王振在读伴驾出征的名单,很长,长得像是御史在朝会上点名,看看是哪个官员无故旷会。
朱祁钰闲着也是闲着,悄悄抬头看两眼怀了太祖皇帝的大兄。
高祖母是否有和大兄交流?又交流了什么?
看不出来,只能看出皇帝即将亲征的兴奋和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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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母徐妙云问:“小钰,如果是你亲征打仗,会带这么多官员吗?”
朱祁钰恭谨回答:“这不是我可以思考的问题。”
藩王是这样的。徐妙云爽快地发出一声“啧”,也不多逼问,而是专注关注朝堂变化。
因着这冗长的出征名单,朝会上已经引出骚动。
于谦就要出列,兵部尚书邝埜想按,没按住。就听于谦朗朗开口:“福建邓茂七、浙江叶宗留、广东黄萧养都在犯上作乱。湖广、贵州、广西、瑶、僮、苗、僚处都动荡不安。陛下还是应当坐镇中央,晓抚四方,等四面叛乱平定后再论亲征!”
兵部尚书邝埜焦虑又担忧,一同出列谏言:“也先入犯,边境的将士就足够制服了。陛下是宗庙社稷的主人,不宜身犯险境啊!”
户部尚书王佐也出列:“大军出征,粮草辎重都是重中之重。现在粮食只做炒米三升,三个人配一匹驴负重,还要点这么多的官员陪同出征,这不是用兵的方法啊!”
王振喝问道:“这是点名到你们头上了,你们怕了,拦着不让皇上亲征?”
兵部职方司主事俞鉴站了出来:“为了国家,臣子哪里还会在意自己的身家性命!我愿意做先锋!”
文渊阁大学士曹鼐语气柔和:“我的生死是不值得可惜的,但皇上关系天下的安危,怎么能够冒进呢?”
刑部右侍郎丁铉:“臣等一直都是因为忧心圣上,所以才犯颜直谏,请陛下酌情体恤。”
王振再喝:“个个都说是体察圣心,忧心圣上。圣上要亲征,此等国家大事,个个都在推诿!此事已定,再有异议者——”
四川道监察御史申祐出列拱手,直问:“有异议,会如何?”
王振都难得噎了一下。
申祐是个传奇人物,少时杀虎,救下被老虎噬咬的父亲。
入朝为官后,援救被王振迫害的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掀起声势,连王振都不得不暂避锋芒,释放李时勉。
有异议,又怎么样呢?
行人司行人罗如墉出列捧场:“此事亦无法可想,唯一死以报国!”
…………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臭。
朱祁钰观察着,悄悄酝酿他的呕吐感受。
——说不定,他还得再试图打断一次王振的清算。
12.亲征之事议定
朱祁钰还在酝酿,徐妙云秉着上辈子从世子妃到守卫北平城的首领再到皇后的政治嗅觉,已经开始问。
徐妙云:“瓦剌当年已经被太宗皇帝打服,如今为什么敢来侵犯边境?”
朱祁钰:“导火索是朝贡。王振查出瓦剌来朝贡时带了两千多人混朝贡赏赐,拒绝给瓦剌提供赏赐。瓦剌以此为契机,兴兵侵边。”
徐妙云:“朝贡让藩属感沐明朝天恩,瓦剌畏威而不怀德,如果任由混吃混喝,影响确实不好。还有呢?”
朝堂上还在争论,有大臣上奏,有王振回应。接着再有下一个大臣上奏。
幸好,或许是考虑到过两天就要出征,需要稳定后方,王振并没有命令锦衣卫头子把哪个声音大声点的大臣拉去诏狱。
朱祁钰收敛心神,在心中和曾祖母分说:“长期来看,三杨辅政六年,对军权的掌控力有限。大兄亲政后,对边防也缺少清查申饬。20年过去,北虏的格局有大变化,太宗皇帝设下的关外四卫也已经丢失……”他试图讲个笑话,“或许,在现在的瓦剌看来,明朝就像是块可以试图咬一口的肥肉。”
徐妙云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边防腐败?”
王振还在义正辞严地辩驳群臣。
朱祁钰平静应答:“对。大同镇守太监郭敬,在大同待了20年。听闻他收受瓦剌的贿赂,会给瓦剌提供火器和弓箭。”
徐妙云疑惑:“他怎么能待20年的?”
朱祁钰:“他是王振的人。”
徐妙云无语凝噎,最后长呼一口气:“我上次心里头不舒服,还是知道高煦造反失败入狱后,伸腿绊了瞻基一跤的那次。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朱祁钰是小辈,谨慎地不发表任何评价。
徐妙云继续恼道:“平常不做好边防,在四面起火的时候亲征,20万大军只给3天准备时间,还点了一堆文武百官随行。3个人还才配1头驴!燕王殿下当年恨不得一个人配3匹马!”
朱祁钰安静听着。
徐妙云抱怨完,也转怒为笑,语气柔和下来,安抚他:“你说你是藩王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其实知道的挺多嘛。”
朱祁钰在脑海轻声说:“我领受藩王俸禄,是受天下供养,自然应当知晓天下之事。”
殿堂之上,皇帝拍板:“亲征之事不容置喙,再有异议者,依抗旨处理!”
殿堂之下,众臣皆跪,朱祁钰也一样。
徐妙云一时无言,她试图伸出手摸摸后辈的头,但投影镜只能投影,不能凝聚实象。
“我约了邓太后打麻将,时间差不多到了,”徐妙云只能叮嘱着说,“投影镜每天的时间有限制,你如果要找我,就把意识凝聚在投影镜上呼唤我——如果胡濙有动作的话,也务必记得叫我。”
朱祁钰好奇:“胡尚书?”
徐妙云说:“他是五朝老臣,老成持重,其他人都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或许有最后的办法。”
胡濙尚书还有什么办法?
朱祁钰悄悄觑向这位五朝老臣。礼部尚书,如今已经有75岁了,站在朝堂上,一同从前,像是一尊积灰风化的雕像。
他的心中存有疑虑。
.
朱祁钰下朝后,照例是径直回王府的。
在路上,他听到了三两句朝臣的交谈。
有大臣和同僚悲怆地表示,“我要先请人把我的墓碑刻好”,哭声凄切。
还有大臣无所谓地表示:“秀才不懂兵。我大明天下无敌!”
这个大臣说话后,甚至有人附和:“是啊,毕竟是20万大军,瓦剌顶天了就5万军队,还要攻打关隘,怎么可能真的会对大明军队有损?”
“陛下确实冒进,但只要能稳居中军,熟悉军务,也是好事。”
“如果能趁机清点边防账本、解决一下军户脱逃的事情也好……”
大家已经逐渐接受了,皇帝要亲征的事实。
他们的声音逐渐被明烈的阳光晒到融化,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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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天,七月十五,中元节。
皇帝遣官祭拜祖先陵墓,并下旨定下出征后的朝政事宜。
郕王朱祁钰据守,驸马焦敬辅佐。半个朝廷随着皇帝亲征,名单和昨天王振念的名单有增删,不过大体的框架没有变化。
——明天就出征,大家要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众臣跪地领旨,而胡濙,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朱祁钰立刻将意识集中在投影镜,呼叫曾祖母。
众目睽睽之下,胡濙躬身行礼,而后说:“陛下亲征,甚好,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王振倨傲提醒:“胡尚书不会是想抗旨吧?”
胡濙摇头,只说:“陛下亲征,应当对伴驾官员有赏赐,诸如钱、钞、布、衣服。也能做个好彩头。”
曾祖母还没来,朱祁钰先自己暗暗分析。
对伴驾官员的赏赐要分品级,分文武。定名单、准备物品、分发物品,时间都能往后拖。
能拖一天,大军就能多准备一天。
并且,用好彩头的名义,圆滑柔和,不会有“阻拦皇上亲征”的锅扣下来。
但是,这种委婉的方法,会有用吗?
王振脸上的倨傲神情确实消退了,他看向皇帝。等待圣裁。
徐妙云:【我来了!】
朱祁钰正要简要概述,皇帝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
“赏赐这点小事,也值得多说?等大军开拔到达宣府后,直接拿宣府的东西分赏就行。”
徐妙云:【?】
徐妙云:【宣府的钱是用来赏赐百官的吗?】
朱祁钰无言。宣府是边境,宣府的钱,是守边的军费。
胡濙也默然了。
很显然,不管是激进还是柔和,百般手段,都无法拦阻陛下在明天亲征了。
徐妙云:【曾孙,你可能要做好最坏准备了。】
朱祁钰:【什么?】
徐妙云:【准备登基。】
13.堡宗出征day1
朱祁钰其实对未来已经有了粗略的计划。
等大兄得胜归来,他趁着大兄亲掌军权,一往无前的时候,柔软身段,恳请大兄能让自己能去藩地。大兄气势正盛,应该不会拒绝亲弟弟的恳求。
如果大兄战败了,他至少还是能回来的吧?努力多夸两句,说不定让大兄在颓废之下抬抬手,放他走开?
不管如何,总要去封地的啊!
天高皇帝远,他能安详自闭8个月,扛过怀孕带来的各种困难,让肚子变大再变小,和平送走太宗皇帝。
如果他和当地官员的关系处得好一些,那他甚至还可以出城走走呢!
祖宗关心他,祖宗好。
祖宗不小心投胎到了他的肚子里,而他贵为王侯却还不好好照顾祖宗,他坏。
徐妙云:【怎么不说话?别说你不敢宵想那个位置。】
朱祁钰:【太宗皇帝指挥军队的能力如臂使指,后世文人无法领悟,只能托言以怪力乱神。我远不如太宗皇帝,也不该去想渺茫的事情。】他真心实意地说,【这像是登上月亮。】
徐妙云:【……】
徐妙云:【朱祁镇目前做的事情,和一年削五藩的朱允炆也没什么区别。】
朱祁钰悄悄看向站在大兄身侧的王太监。
其他不说,王振和读书种子方孝孺能比吗?
……朱祁钰迅速收回视线。
不想不想。
毕竟,瓦剌也远远比不上靖难时候的太宗皇帝。大兄带20万大军出征,那都是愿意誓死捍卫皇帝性命的军户子弟。
总不至于回不来吧?
.
皇帝也什么都不打算想。但是,不行。
车辚辚马萧萧,他自己钦定的出征队伍已经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枕着象牙席,燃着龙涎香,穿着贴身舒适的丝绸布料,甚至还摆着冰块。
他不用费眼睛,自有内阁官员在旁边朗读奏折,口述票拟。他也不用费精神,自有司礼监太监沾取红墨,写下批红,下发各司。
再苦不能苦皇帝啊!
但车内终究不如宫中舒适,他不太习惯。意识沉入脑海,被他忽视的马秀英马皇后神情冷淡。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歉:【这两天忙着出征事宜,因此忽视高祖母,朕实在有愧。】
马秀英一言不发。
皇帝再道歉:【怀孕的时候本该静养,如今路途颠簸,实在是对不住高祖父。】
马秀英依旧无言。
皇帝路途无聊,闲着也是闲着,肚腹又有些难受了,索性转移注意力,专注地撒娇卖痴:【好祖母,就饶了玄孙这一次吧?】
马秀英没等皇帝第二次讨饶,就叹出声,很无奈的那种。
皇帝悄悄松一口气。
马秀英摆摆手,慈祥又平静:【我没有责怪你,你才是执掌天下的人。太祖皇帝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如今你力排众议,终于让军队开拔,等下休息的时候,还是该四处看看,提振军心。】
皇帝被来自高祖母的谏言噎得够呛。
他转念一想,肚腹有些难受了,出去透透气也不坏。又可巧王先生出去了一趟,一直没回来,出去一趟还能找人,便同意了下来。
不过叫亲卫兵前,皇帝忽然想起一桩问题。
皇帝:【骑马会影响太祖皇帝吗?】
马秀英也愣了愣,迟疑片刻后才说:【不会,不过不能骑太久,你会不舒服。】
皇帝答应下来。
待到休息用午膳的时候,皇帝草草用了顿八菜一汤,只觉得不合口味,随手就赏给了在嚼炒米的内侍,带着亲卫兵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他所过之处,所有将士都跪下行礼,口诵天恩,一副十分感恩戴德的样子。皇帝原先不觉得,现在倒开始感怀高祖母的建议了。
——确实该四处走走啊!
皇帝很快在附近找到了王振。
王振在用午膳,简单的四菜一汤,他举筷的时候神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皇帝坐到王振对面。王振一惊,立刻放下筷子要下跪行礼。
皇帝连忙扶住他:“还要吃饭呢,先生莫要行此大礼!”
王振摇摇头,沉痛道:“收到了前线消息,现在吃不下。”
——大同总督和总兵官亲自带兵和也先在阳和后口作战。因为军队实际上是被太监监军郭敬控制,他不会指挥又要瞎指挥,因此全军覆没,大同总督和总兵官全都战死。参战的左参战都督石亨骑马逃回大同。监军郭敬自己趴在草丛里,等瓦剌军离开后,才逃回大同。
军情不可能瞒住,王振遮去郭敬的部分(郭敬朝瓦剌卖的军火,收益至少有7成进了他的口袋,不敢说不敢说),简短把战况说完。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这才出征第一天,战败的消息立刻会影响士气!
但俗话说,败军必哀,哀兵必胜。王振哀完,重新提振精神,就开始怒斥大同的高级将领。
“宋瑛,朱冕,还有那个石亨,都是怎么打的!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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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锐之师,都还能被打败!败得这么彻底!”王振跪伏在地,涕泗横流,“陛下!如果没有陛下亲率大军前去讨伐,凭借那些承平日久,只会吃皇粮的所谓将军,别说边关了,北京怕是都要任由瓦剌叩城门了啊!”
“胡言乱语,危言耸听!”皇帝下意识训斥,但脸色也变得复杂。
又惊恐,又期待。他毕竟是带了20万大军!
优势在我!
王振心里还挂念着郭敬,不敢说话,依旧跪伏在地。
皇帝神情几变,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挥挥手:“毕竟是战死,还是该恩赏体恤的,也不枉费牺牲一场。曹鼐,写一道旨,按制给赏。”
王振小心问:“活着的呢?”
皇帝不甚在意:“降职留守原地,以观后效。”
太渊阁学士曹鼐领命去写。
皇帝又亲自扶起王振,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说:“外头风沙大,不比宫内干净,不要跪来跪去的,多费衣服——呕!”
王振连忙搀扶住皇帝,从身上解下葫芦,葫芦口对准皇帝,倒入清液,供皇帝啜饮。没过多久,皇帝就渐渐缓过神来。
皇帝感慨道:“还是先生最得朕心。”
王振也感慨道:“这是微臣打年轻就伺候陛下的福分!”
兵部尚书邝埜本来已然候着要面圣,准备伺机劝陛下班师回朝,见着此情此景,默默退却了。
户部尚书王佐本来也准备面圣,只是迟了一步,就见着一脸神秘离开的同僚。
离再开拔还有一段时间,够闲聊的。他不免好奇拦住对方,“怎么了?”
兵部尚书邝埜先是下意识摇摇头,但这显然糊弄不了对方。就听户部尚书王佐哎呀一声:“我们都是要劝陛下班师回朝的,有什么事情现在还要瞒着我?”
兵部尚书邝埜四处瞧瞧,拉着同僚到僻静地方后,再一次四处瞧瞧,确认没有人也没有野兽后,才小声说。
“还记得吗,于谦曾经和王直说过的,他怀疑皇帝怀孕了。我悄悄问了王直,他说,来源是宫中的太医,他因为诊出喜脉,现在还在吃牢饭呢。”
“这可不能乱说!阴阳有序,即使皇帝最近无端呕吐,但皇子的序齿都到三个了,怎么可能怀孕?”
兵部尚书邝埜看着远处的旷野,惆怅地眯起眼,感慨道。
“是啊,阴阳有序,皇帝本来不应该怀孕……”他低声说,“但如果,和皇帝阴阳调和的人,是个不男不女的呢?”
“什么,等等……?!”
14.堡宗出征day15
同僚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呆呆傻傻,像是魂魄消散的躯壳、石块……总之不像是活人了。湿润的风侵蚀石头上的痕迹,直至石头风化成为一吹即散的泥沙。
是啊,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是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就散了。相比之下,皇帝和王振之间的情谊情比金坚,那是钱皇后、不,张太皇太后都不敢置喙的啊!
如果皇帝真的和王振有了孩子……也不是……
——等等!怎么真的在考虑了啊!
同僚醒过神,背后几乎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仿佛自己刚从谵妄的幻境中挣脱出来,而兵部尚书邝埜,就像是试图追逐他,将他重新拉入幻境的恶鬼。
同僚长呼一口气,敏锐又现实地分析:“相比于这种不可能被宣宗皇帝瞒过去的可能性。陛下突然生了怪病,因此查出喜脉,更符合实际情况吧?”
邝埜沉吟着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如果,当今圣上,便是宣宗皇帝所生呢?之前一直隐隐约约有孙太后其实无子,抱养宫人子,假称是自己孩子的说法——如果孙太后,其实是按照宣宗皇帝的意思,抱了宣宗皇帝自己的孩子呢?”
如果,假如,或许……
同僚的理智一瞬间被击溃了,但很快又重新恢复理智:“解大绅曾言好圣孙!你总不可能要说,连太宗皇帝也——”
兵部尚书邝埜摸了摸胡子,被说服地晃晃头(同僚:这还需要被说服吗!),惆怅地再次望向远方旷野,叹一口浊气。
“唉,我也是刚才看到了……”他心神俱疲,艰难构筑好措辞,“王振收到了阳和后口战败的消息后,不思考失败的原因,也不思考抚恤安抚将士,只一昧鼓舞陛下亲征。”
雨,轻轻落下一滴。
“将领骄矜,又不懂兵事。骄兵必败,臣为陛下、为20万军队忧愁……”
邝埜随手抹去落在斑驳面庞上的一滴雨水,怅然说:“不管陛下是有怪病,还是有孕……我都想试试,这都可以试着成为撤军的理由。”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同僚顾不上躲雨,头皮一紧,立刻拽住他:“锦衣卫可不是开玩笑的!马顺也是个王振的干儿子!”
邝埜在雨中豁达地笑了笑:“瓦剌大军也不是开玩笑的。”
“……”同僚抬手挡雨,咬牙说,“皇帝身体有恙,传出去总是会军心动荡,这种非常之法,只有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
邝埜直勾勾地盯着他:“什么是不得已的时候?”
同僚:“反正不是现在!”
大军才刚开拔呢,怎么可能原地解散!
.
“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圣上车驾缓行,昨晚到了唐家岭。圣躬安好。”
奉天殿,朱祁钰端正地坐在御座下首的亲王监政位。安详地听王振的亲信太监毛贵走朝会流程。
朝会会论的重要事项,现在都以奏折形式递交给圣驾,由圣上裁决。京城的朝会,只需要各部报送日常事项,听圣上送回京的工作安排。
听人报事,聆听圣意,走个流程。
朱祁钰坐在殿上,悄悄左顾右盼。他不太意外地发现,自己坐着的位置,和王振平日所站的位置,约莫是相似的。像是御座的左右护法。
这个位置,不太好——朱祁钰的心中本能想着。
毛贵还在念御前发回的奏折。他接着观察殿下的官员。
殿内空了不少位置,显得殿内都有些空荡荡的。曾经帮他把脉的于谦现在就在第一排角落,毫不避讳地和他正对上视线。
朱祁钰笑了下,当然,他不指望于谦也跟着笑。
不过,下一秒,他也没有笑的心情。
阳和后口惨败,西宁侯宋瑛和武进伯朱冕都是马革裹尸。诏令到达京城,要求按旨意定好的方法来进行抚恤追封。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宋瑛的妻子是朱棣和徐妙云的女儿咸宁公主。
朱祁钰叹一口气。
徐妙云也叹一口气,但还不忘安慰曾孙:【驸马也是活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死后能得哀荣,也算是一种安慰。】
朱祁钰在心底悄悄想着,但他是否原先可以活着呢?
行在的旨意下发完毕,毛贵清了清喉咙做提醒。朱祁钰眉头微皱,权且忍耐,起身道:“诸位用心当差。”
众臣俯身:“恭送郕王。”
今天的朝会仪式到此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毛贵也离去,朱祁钰也准备回王府去。
好消息,等大兄班师回京前,他每天都只需要如此这般走个流程。他和站在第一排听朝观政,没有区别。
坏消息,偶尔会有加班。
例如现在,内廷行走的太监兴安躬身站在他身侧,小声提醒:“孙太后请郕王去清宁宫说话。”
朱祁钰点头答允。
孙太后是朱祁钰的嫡母,并不亲近,但也没生疏到不顾礼数的程度。朱祁钰一年也有几次过节的时候,会在大兄的带领下去清宁宫拜访。
他对清宁宫尚算熟悉,此次随着兴安入宫,简单看觑,物品只是削减了两样。
想到大兄率军出京城时,好几车都装不完的辎重,朱祁钰对宫中物品的减少,有着合理的猜测。
朱祁钰对坐在主位的孙太后见礼,接着起身,坐在下首位置。
孙太后日常问询。前朝是否有疑虑,圣上是否有旨意,这次出征是否能得胜班师。
孙太后说话时,眉眼含笑,顾盼生辉,不安忧虑都隐藏得很好。
朱祁钰一一回答,也只是陪着笑,说些一切平安顺遂,定能得胜班师的安慰。
都是客气话,说到后来,只能微笑而已。
聊了两句,钱皇后来清宁宫请安。
钱皇后温柔敦方,小心谨慎,即使是亲戚相见,在女官带着入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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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睛不是看着地板,就是看着茶盏。声音也喏喏。
“郕王殿下……”她小心翼翼道,“陛下在外,吃穿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朱祁钰这回连客套话都无法说出口了。他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像是养在花盆里的青翠绿竹,哪里能知道在塞外风餐露宿的滋味?
但直接说“不知道”也太呆了。
朱祁钰绞尽脑汁,终于急中生智,安详开口:“有王公公时时照料,应该不用担心大兄。”
王振的亲信毛贵就在宫里看着大家呢,谁敢驳!
钱皇后浅浅叹气点头,孙太后也发出笑叹。
“是了,陛下富有四海,王振也是贴心的,实在不用替陛下担心。即使真的担心,你写封信送过去,也就是了。”
“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朱祁钰竭力忍耐住汹涌的呕吐感(他一时也分不清这份呕吐感是因为自己的怀孕,还是因为言语提及了王振),忍到舌根发酸肚腹酸痛,面上依然只是看着皇家婆媳和睦的画面,微笑而已。
.
之后半个月的朝会,都只是聚众听亲征消息而已。
皇帝亲征第一天,无事。
皇帝亲征第二天,圣上车驾所在大雨如注,京城不安。
皇帝亲征第三天,圣上车驾所在云销雨霁,京城安。但昨夜军队有惊,几乎炸营,京城不安。礼部率众遥祭朱棣忌日,请安。
皇帝亲征第四天,晴天,京城安。圣上车驾驻留居庸关。京城更安。
即使是端庄持重的王直也不免长呼一口气,赞叹道:“若是圣上从此坐镇关隘,调兵遣将,亦可以称之为明君。”
皇帝亲征第五天,晴天。圣上车驾驻留居庸关。京城安。
皇帝书信抵达京城,清宁宫孙太后、钱皇后、周妃(皇长子朱见深生母)览阅。信中写,皇帝昨日偶发腹痛并呕吐,不得不驻停居庸关,深感惭愧。
朱祁钰附和孙太后“他就停在居庸关也好”的话语,并分心想着,偌大皇宫,似乎只有他一个男子是有孕状态。
皇帝亲征第六天,多云。圣上车驾离开居庸关。军队不安。王振弹压,令鼓动班师的大臣跪在路边,跪四个时辰,群莫敢言。事情传到京城,京城不安。
皇帝亲征第七天,中雨。大同传来军情,瓦剌听说皇帝亲征,徐徐退军。京城半喜半忧。
…………
皇帝亲征第十五日,大雨转多云。圣上车驾到达阳和城。
大同镇守将士的尸体还铺在城外,蝇虫野兽聚集。皇帝见着,当场呕吐,而后脚软跌倒在污秽中,捂着肚子喊痛喊娘。
众人慌乱,讨论班师回朝。但皇帝疼痛中不忘将所有权力托付给王振,而王振决定,亲率大军前往大同,追击撤退的瓦剌军。
至于陛下?陛下暂时不方便挪动,就在阳和城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说罢。
15.堡宗出征day16
皇帝勉强下令,第二天就后悔了。
如何不后悔呢?阳和城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铁锈气息,舀的水都隐约有着茶香驱不开的异味。哭声也似有若无,听着令人感到厌烦。
皇帝问:“可以追查源头,让哭声停止吗?”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迟疑片刻,谏言:“阳和后口一战,瓦剌肆意抢掠,半城恸哭,无法停止。”
皇帝面色苍白,喉结滚动,忍耐着呕吐的冲动。
这位锦衣卫是忠厚的,他惭愧地移开目光,又提议道,“不如小的堵上门窗缝隙,不让声音传进来?”
皇帝无可无不可地同意。
锦衣卫撸起袖子,当真去检查门窗墙壁的厚实程度。
能给皇帝住的屋子自然不会给鼠蝇爬虫住,锦衣卫自然查不出任何破损修补的地方,只能勉强在屋外多绕几圈,权做心理安慰。
但皇帝瞅着薄薄的门板,狭小的空间,听着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和哭声,终究无法忍受地皱起眉,甚至怨起王先生了。
他生病犯浑的话能当真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还带上了兵队人马去大同,只留了五万余人马守着他!
虽然阳和城实在住不了更多人(毕竟被瓦剌军冲刷过一轮),但实际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态度都不堪问了,做了什么还重要吗?
五万够吗?瓦剌入侵也就几万人马,但原本是可以二十万人马碾过去的!现在只剩五万,优势不在我了啊!
皇帝越想越恨,越想越恼。也不管还在勤劳检查缝隙的锦衣卫,随手唤了个内侍,下令:“现在带队的是英国公吧?命他收整队伍,明天、不,下午出发,去大同!”
内侍想进步,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喜滋滋地就要快步走出屋去。
但皇帝连忙又喊住他:“等等!不要出发!传旨意,让王先生回来!”
内侍脸上的喜意消退,心底愕然。大军开拔在皇帝口中,完全成了阳和到大同的来回拉力赛跑了!
但内侍终究还是太想进步了,满心满眼打算凭借这次传话的功劳,稍微分薄些王先生的宠爱。
他很快领命离开屋子,并补足了皇帝的想法。瓦剌军指不定从哪里窜出来呢,只有五万兵马就出发,万一被瓦剌偷袭了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皇帝下令后,看了两份司礼监批的奏折,看得厌烦,又在心底呼唤马皇后无果后,随手招呼锦衣卫。
“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卫且惊且喜,单膝下跪,恭敬道。
“卑职袁彬,江西新昌人士。”
袁彬是个忠的,不太会说话,但低眉顺眼,浓眉大眼,也不会说忤逆犯上,请求班师的话。皇帝聊了两句,称得上满意。
皇帝聊着聊着又想,终究还是武将更加忠诚。英国公年龄大了,但随他出征,一句怨言都没有。成国公更是肯屈身事宦,跪着爬着向他的王先生奏事。
相比之下……科举上来的文官读书读坏了,叽叽歪歪,以忠君爱国的名义阻碍他亲征,膝盖硬得很,跪了一天也不改口。令人烦闷。
事已至此,先等待大军归来罢。
等待的时间是乏味的,皇帝开了小朝会,熟练地用蜜饯压下呕吐感。给孙太后写了家书,再写一封信简单敲打郕王(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他眼中温和懦弱爱画画的弟弟有敲打的必要),看几篇奏折,看看舆图,听听窗外雨声,让时间消磨。
到了风雨散去,天色流霞的时候,内侍风尘仆仆地骑马赶回。皇帝站在窗前听到动静,心下欣喜,就要令内侍洗漱后召见,但内侍惊慌忙乱,不顾额角流下的灰汗,也不顾身上被雨水淋湿的狼狈,直接跪在殿外求见。
皇帝不满皱眉,但又不安,终究忍着没发脾气,让内侍进门说话。
内侍哪里还有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劲头?他战战兢兢地进门,趴伏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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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带了尖细的哭腔。
“皇上的话,奴才尽力去办了,可是,王公公他……”
皇帝心下着恼,但面上不动声色:“王先生是忠的。”
“启禀皇上,王公公的意思是……他要整肃军队,率军从大同往北,追逐瓦剌主力……”
是的,这次出征,就是为了迎击瓦剌主力。离开大同北上是对的。
但是,从大同出发前,先回阳和接皇上,是难事吗?整肃军队,是理由吗?
还是说,这个内侍是在上着“王振揽权擅专”的眼药?
皇帝眼神转冷,像是刽子手的锐利刀锋。
内侍伏得更低了,身如抖槺,凄切地开口。
“但军中的人都只说要保重龙体,必须撤军……王公公弹压不住,困在大同了……”
皇帝不信,才一天功夫,就压不住了?
这是在驳王振的面子吗?这分明是在打他朱祁镇的脸!
“是谁带头违逆王先生?”皇帝冷冰冰地问。
“……似乎所有人都在违逆……”内侍的头伏得更低,恍恍惚惚地说,“大同城内流传着传言,说陛下和王公公……”
“……说,陛下有了……”
有了什么?
皇帝不耐烦于内侍的吞吞吐吐,但心底有不明的不安,连着肚腹都在抽筋似的绞着。
内侍终于咬牙说完。
“陛下肚子里有了王公公的孩子!”
.
屋内沉寂片刻,终于爆发出皇帝的尖锐爆鸣。
“欺天了!!!”
.
传谣言也是要看口碑的。
太祖皇帝很难想象怀上谁的孩子。太宗皇帝基本只可能怀徐皇后的孩子。仁宗皇帝体胖多疾走路都困难不需要传。宣宗皇帝也基本只可能怀孙太后的孩子。
但当今天子的,短短一天内爆发出来的谣言……
难说。
16.明以来流言考
朱祁钰今天在奉天门上完早朝,去清宁宫给孙太后请安时,隐约察觉,今日的氛围不太寻常。
宫人眼神隐晦,来回传递,待他注视,又是低眉顺眼的木人模样。
进入殿中,对主位的孙太后俯身拜见后,先听到的,也是叹息声。
“近日有些流言,郕王可曾听闻?”
“……什么流言?”
“唉,说出来,都怕污了你的耳朵。”
朱祁钰茫然不解地抬眸,又谨慎地没有说话询问。
能有什么炸裂的流言呢?
大明从开国伊始,炸裂的流言就没少过。朱标绕柱走,徐达被赐鹅;燕王滚粪圈,建文媾群猪;方孺夷十族,南京烤鸭王……
从至高无上的永乐大帝抵达自己忠诚的南京,让入土为安四年的太祖皇帝依照《皇明祖训》册封他为礼法上不容质疑的嫡长子,合法继承大明天下,并宣布太祖爱他胜过爱太子标开始,民间的流言就成了滔滔黄河,无可遏制了。
如果正史不够真,那野史就能比“瓦剌首领也先是大明忠臣”还野。
永乐大帝甫一病故如秦始皇旧事,他的嫡出身份就被野史冲消殆尽。他的娘可能是马皇后,可能是太子标都得跟着服丧的孙贵妃,可能是高丽妃子,可能是元顺帝的妃子。他的爹可能是朱元璋,可能是元顺帝,可能是易溶于水的小明王韩林儿。
先扯出身,再编靖难。燕王可能是躺在王府装病,可能是躺在猪圈吃粪装疯,可能是裸丨身在北京城奔跑装疯。燕王可能是兵强马壮为天子,可能是被建文帝一句“勿伤我叔叔”的容忍而为天子,可能是cosplay冰雪奇缘呼冰唤雪而为天子。没有办法嘛,毕竟洪武三十五年都存在了,那还能有什么奇迹是不能存在的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太宗文皇帝是被谣言糊了满脸,面容模糊无可挽回了。仁宗皇帝在位9个月来不及有什么存在感,即使是在徐皇后孝期3年内多出4个孩子也无人在意,简单夸一句不折腾是为仁。
到好圣孙宣宗皇帝,十年在位时间纲纪修明,仓庾充羡,可以称为治世,但弃置交趾废立皇后被非议也就罢了,蛐蛐天子的名号也跟着流传到正统年间,眼见着能随着千秋万代一直流传到后世了。
即使子不议父之过,但祖宗历史历历在目,祖训与谣言齐飞,实录共改史一色。只是腹诽,朱祁钰都能生出“吾才满腹”的错觉。
当然,一想到腹中有的其实是太宗文皇帝,朱祁钰也只能无奈叹息,再喝一口清宁宫的四川贡茶压压惊了。
朱祁钰是对未知的流言不感兴趣了,但孙太后居于深宫,能见到的只有重重宫墙,能思考的只有儿子的皇位。因此流言蜚语,足够令她惊异沉思,并要想着应对举措了。
孙太后挥挥手,命令女官大开门窗,再令宫内除了亲信的宫人全都退出殿外,才哀叹一声,凝眉开口。
“是前线传来的,说大军不听号令,畏敌不前,竟然传了皇帝的流言……”
朱祁钰捧着茶杯,恭敬地摆出洗耳恭听的神色。
谣言实在难以启齿,孙太后迟疑片刻才说出口。
“说是,皇帝怀了王太监的孩子。”
朱祁钰捧着茶杯,一时忘了眨眼。
也不知道大兄腹中的太祖皇帝听到这等流言,会有什么想法。
照例在早朝时旁听的徐妙云:【哇哦。】
孙太后愁眉苦脸,但又目光灼灼,盯着年少的亲王,等着他的评价。
朱祁钰能有什么评价?他配评价吗?他放下四川贡茶,干巴巴地说:“军中既然有这样的流言,那就严明军纪。流言无稽,一会儿也就散了。”
孙太后沉沉叹气,再问:“但流言扩散变质,即使正统年号有了十四年,哀家也可以不畏惧吗?”
孙太后不敢明言,但流言扩散变质的方向,有一点是豁然明朗的——
阴阳有序,世上只有女子能怀孕。既然皇帝能怀上王太监的孩子,那皇帝到底是男是女?
宣宗皇帝能为了孙氏废了育有两个女儿的胡皇后,那为了让孙氏的地位稳固,指着孙氏才三个月的女儿说是儿子,迅速立为太子,难道又很奇怪吗?
只要思想肯滑坡,困难就比方法多。宣宗皇帝可以昏晦,张太皇太后和三杨可以眼瞎,后宫可以上演狸猫换三子,王振的下面也可以没割干净。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是的,皇帝和王振有了孩子,这个可能性并不是绝无可能的零!
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正统正统,连年号都要强调正统,现如今的大明皇家到底在心虚什么!
朱祁钰无法理解孙太后的担忧。在其位而谋其政,即使皇位上坐着的是一头真的猪,他一介藩王,又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地方呢?
不过,总要客套安慰嫡母两句的,朱祁钰低眉顺眼地说:“流言只是流言,不足为惧。只要大兄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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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打赢瓦剌,那么将士沐浴圣恩,军威振奋,流言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流言归根到底只是流言。朱家的太宗文皇帝南下靖难,北上漠北,他那些流言只能在民间流传,无法动摇皇位。再看另一位太宗文皇帝,他在流言里又是跪而哭吮上乳又是娶弟媳。但太祖皇帝评价唐太宗,“英武定四方,贞观之治,式昭文德……有君天下之德而安万世之功者也”,即使是议论可以改善的地方,也与流言无关,只是“性自矜,不如汉高”。
当然,正统皇帝能不能和两位文宗皇帝做比较,不能细思。而素日无声无息的郕王监守数日,就有此番见解,也让孙太后暗暗改容易色。
有明八十年以来,小宗入大宗的筹谋既遂一次,未遂一次。实在称得上优良传统。孙太后不免在忧心之外又多一层忧心,脱口而出。
“你年龄不小,孩子都有两个了,一直在京城王府待着,也是委屈了你。待皇帝亲征回来,哀家就劝上一劝,送你就藩去吧。”
现如今的藩王早就没剩多少兵权了,燕王还有八百骑兵,郕王就只剩三百护卫步兵。就藩远离京城这绝对的权力中心,是削弱郕王权力威望的最简方法。
刚巧,朱祁钰压根没有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猴子想法,孙太后如此说,他立刻欢喜地跪下谢恩,几乎可以说是五体投地。
孙太后隐约有被微妙噎住的感觉。但如果说惹皇上是踢铁板,那惹郕王就是弹棉花。她最后还是摆摆手,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管如何,郕王说的话,确实在理。
而她先前传口谕问礼部尚书胡濙流言如何应对,胡濙也说,那都是无稽之谈,无需在意。
也罢,镇儿聪慧,他处理这些流言,应该是轻轻松松吧?
孙太后如此期待着。
.
皇帝并不觉得轻松。皇帝对流言十分为难。
是,消除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喝下太医开的药,忍耐呕吐不适感,亲自前往大同镇压流言,并且率领大军杀灭瓦剌,立下不世威名。
可同时,他也无法忘记,阳和城外的满地尸体带给他的震撼和恐惧。深入骨髓,像阳和城中久久萦绕的哭声。
战争,在带来无上荣耀的时候,也会带来无法弥合的死亡。
他好歹是皇帝,怎么可以让自己陷入死亡的危险之中?
皇帝没有在意跪在他脚下的小医士和大同镇守太监郭敬,沉浸在纠结中。
17.高祖现场指导
郭敬瑟瑟发抖地跪在皇帝脚边。
他堂堂一个大同镇守太监,呼风唤雨,和瓦剌的生意做得是盆满钵满,本该是皇家的富贵犬,但这太监从大同骑马奔袭而来,中途遇上骤雨,身上现在是又冷又热,又湿又黏,浑像是被风雨扑打后毛发板结的流浪狗了。
但太监依附皇权,只对皇帝负责,在外对文武百官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张旗鼓疯狂咬人,咬出鸡飞狗跳,在内对皇帝摇尾乞怜,使出浑身解数求得皇上恩宠。
想皇帝所想,急皇帝所急。将成果归于皇帝,将困难和指责归为己身——辛苦艰辛,以至于讨好其他禽兽畜生,也只是为了让皇帝多看自己一眼而已!
郭敬趴在地上颤抖着,但他分不清自己是紧张、焦虑、发烧还是兴奋。
皇帝想要什么?皇帝想听什么?说对了,他不用继续这20年以来在大同吹风吃土的日子,能回京城吃香喝辣;说错了,他也不用继续在大同待着了……他可以去地府见郑和大人了。
一旁的小医士也在跪,也在颤抖,磕磕巴巴,阐述自己没有传播流言的事实。
但解释有什么用?这和一直重复“皇帝没有吃X”有什么区别?
郭敬的心下又是紧张又是鄙夷,不等小医士继续苍白的自辩,深呼吸一口气,大声嚎啕。
“陛下,王振要害陛下啊!”
郭敬是阉干净的,声音尖细,穿透力格外强烈,余音绕梁三圈,连阳和城中的哭声都被压下了。
小医士被骇得说不出话,皇帝也不再是魂游天外的思索状。
“不许妄议。”
皇帝的辩驳和小医士有着相似的无力,郭敬将身体伏得更低,只有屁股翘得高高的,用摇尾巴的可怜语气哭诉。
“王振有三罪!
“阳和后口死了两个公侯,伏尸遍野,王振竟也不劝陛下进入安全妥帖的大同关隘,而任由陛下留在阳和,这是王振的第一个罪过!
“王振明知陛下有意亲征,但自己带了十五万兵马前去大同,只给陛下留了五万兵马。王振这样的举措,和京城里劝谏陛下不要亲征的迂腐大臣有什么区别?这是王振的第二个罪过!
“最重要的罪过!王振实在是想学郑和公公的建功立业,带兵打瓦剌,因此不顾陛下的清白了!什么怀孕,子虚乌有的流言!王振能任由这流言蔓延,暗地里推波助澜,就是为了逼迫陛下啊!”
皇帝语气莫测不定:“逼迫?”
“是啊!”郭敬唱念做打,话语愈发激昂,“陛下亲征威势赫赫,瓦剌宵小已经畏惧退兵,根本不需要陛下再劳累辛苦。但有了这流言,陛下仁德,一定不会以杀止言,只带领将士出关打瓦剌,借以振奋士气,自然而然地将流言冲刷——!这就是王振的计谋!”
皇帝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给自己喂了一颗蜜饯。
圣威难测,但至少,皇帝并没有立时叫他滚出去。郭敬低头看着眼前狭小的黑暗,只觉得看到了光明宏大的前程。
他将声音放软,笑道:“瓦剌如今被吓跑,全赖陛下亲征,边境的将士百姓,都感念陛下的恩德呢!之后无论是进是退,都是陛下的圣明裁决。”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再开口:“王先生毕竟一心为国,想犁庭扫穴,克竟其功,也是北虏犯边的缘故。你不必列什么罪名。”
郭敬沉下屁股,狼狈答应。
皇帝又问:“真的都在感念朕的恩德?”
郭敬笑着奉承:“那可不是嘛!”
这位太监心里明白,压根没有。大同一口气多了十几万士兵,吃的喝的住的都要大同仔细筹备,人仰马翻,还有些违法乱纪的将士,有什么恩德可以感念?
但他的心在打鼓,在跃动,在等着那一句——
皇帝心满意足道:“也罢,这么几日风餐露宿的,太后和群臣都为朕担忧。朕是该回京了。”
——太好了!皇帝撤军!
他不用跟着王振那个癫公冒死出征,也不用担心自己给瓦剌卖明朝武器的事情暴露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真心实意地重新抬高屁股,激动欣悦地开口。
“陛下圣明仁德!是圣明之君!!”
.
皇帝做下决定,立刻把跪在脚边的两个人都挥退,又叫来门口守着的锦衣卫袁彬,让他去传口谕。
“让王先生带兵撤回来,护送朕回京师。”
袁彬答应下来。
皇帝想了想,又补充说。
“和王先生说,流言无稽,不必介怀。朕不会做宋高宗,王先生也不会成为岳少保。”
袁彬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倒退着离开房屋。
皇帝思来想去,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了。阳和城外的景象确实可怖,但和将要回京的自己有什么关联呢?
四肢发力,有呕吐感,都没关系。皇帝随手摸一枚蜜糖腌过的酸梅含在口中压着呕吐感,深呼吸让自己缓过劲。
小事,小事。现在是孕早期,过了3个月,就不会呕吐了。到时候是冬天,他衣服穿得厚些,肚腹的弧度都可以遮掩。
反正,他肚子里的只是太祖皇帝,他又不是真的怀了。
……更不是怀上王先生的!
皇帝想了一圈,认为自己确实没有需要忧虑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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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但是。
【这就撤军了?】
脑内忽然发出声音,吓得皇帝被酸梅呛到,酸意顿时窜通全身,感觉酸爽又酸麻,让皇帝几乎无法呼吸。
皇帝眼角冒着泪花,终于缓过劲的时候,脑内的声音再次发出。声音沉稳有力,喜怒不辨。
【宦官干政?带兵?】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这道声音的来源,和之前的高祖母马皇后,是一个来源。
但没等他打招呼说“高祖父好”,朱元璋已经忍耐不住,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不是要亲征吗?军队不是都带到阳和了?继续去大同啊!在大同坐镇指挥,这才是御驾亲征的风范!】
【打仗就会有尸体!你有亲兵,你不会变成尸体,你怕什么!】
【最危险的是流言!居然胆敢议论君上,阻碍军情,该查该杀!!!】
皇帝被训得一声都不能吭,等朱元璋发飙完好半晌,才喏喏解释。
【天下承平日久,军队没有战意,这种流言查出来自然是要杀的。但得带回北京慢慢查访,杀也能杀得干净。】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姑且接受了皇帝的辩白。只说。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已经是地府的一只鬼了,又不幸投胎,现在每天只有一个时辰能清醒。说归说骂归骂,皇位要怎么做,还是看你。】
皇帝各种意义上的松一口气,含着酸梅简单地说客套话。
【有高祖父的教导,孙儿铭感五内,不可忘怀。】
朱元璋不甚满意,踢了踢皇帝的肚皮。力度不大,称不上痛,皇帝默默捂住肚子,没敢抱怨。
高祖和玄孙,关系已经太远了,远到亲情都淡漠。皇帝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幸好,朱元璋还有问题问,远不至于冷场。
【王先生是什么人?文官还是武将,平素是负责什么的?】
【流言是说什么的?】
朱元璋严禁宦官干政,洪武大帝的威严,也不容许他身上多出和宦官牵扯上的流言。
什么叫做朱祁镇和王振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太祖皇帝啊?
皇帝汗流浃背地沉默了。
.
“哎呦、哎呦!祖宗别踢了!呜呜呜饶命啊祖宗,太祖,高皇帝——”
皇帝捂着肚子,无法忍受地发出求饶声,声声凄婉哀绝,令人听着不忍。
声音传出屋,守在偏屋等待传唤的郭敬和小医士面面相觑。
皇帝是真的怀孕了?
听起来还像是怀孕四个月的状态,肚子里的孩子会踢肚子了?
就是踢得忒重了点,这个孩子有力气!
18.能顺利回京吗
朱祁钰的注意力放在脑海,摸摸肚子,心底蔓着奇妙的感受。
徐妙云可以沟通地府和人间,传来最新线报:
太祖皇帝苏醒后怒踢皇帝肚子,马皇后劝说后才停下。
【如果曾祖父想,他也可以踢我的肚子?】
【我不想!】
【他可能也想和太祖皇帝一样,去踢祁镇的肚子。】
【我也不想!】
不同于皇帝那边因为惹怒了洪武大帝而引发的人伦惨剧,朱祁钰安分守己窝在王府做闲王,闲聊漫谈,气氛平静祥和。
主要是刚睡醒的太宗皇帝提问,朱祁钰回答,徐妙云补充分析,顺带插诨说笑。
但是,太宗皇帝要问的东西太多了。
皇帝施政风格、粮布价格、税收、疆域……太宗皇帝一一问了过去。
有的问题朱祁钰不甚了解,只能尽力回答。回答完后,他未免有些羞愧。
【我入朝观政多年,如今又监守朝廷,不能回答出这些问题,是我的过失。】
【不用紧张,即使是科考中选,在翰林观职的进士,也没有你回答得好。】徐妙云安慰道。
【你确实有过失。】但太宗皇帝赞同道。
气氛逐渐沉下。
朱祁钰垂下眼,默默喝一口茶。
是,他是朱家人,受民奉养,食民之禄。但他闲住京中,碌碌无为。这是他的过失。
太宗皇帝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学习我的经验教训,训练你的护卫队,让你的护卫队忠心于你。然后在君王旁边有奸臣的时候起兵清君侧,涤荡朝野……
【那王振着实该杀!】
太宗皇帝一本正经说话时十分有压迫力,即使是怂恿人造反,也让人当真认真去想实施的可能性。
朱祁钰听着一愣一愣的,分不清曾祖父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能闭嘴沉默。
徐妙云哭笑不得,连忙劝道:【今时不同往日,小钰都没带过兵,只有他大兄赐下的三百护卫队,将领都是他大兄的人,没有靖难的能力啊。】
太宗皇帝认真思索,终究无法保持平静,咬牙切齿地说:【我这好圣孙的大儿子,看着不像是会率军领兵的样子。国赖长君,说不定他会拉着三大营陪葬,让祁钰正当即位。】
朱祁钰脑袋一嗡,连忙说:【二十万大军丧乱非同小可——】
【不说那些虚的,我只问你。】
太宗皇帝冷酷询问。
【你真觉得,你那个好大兄,一定能顺利率军回京?】
朱祁钰下意识抬手按向肚子,他错觉太宗皇帝在踢他的肚皮。
默然片刻,他艰难开口。
【难说。】
唉。
.
皇帝已经做下决断。
他已经吓退了瓦剌大军,彰显大明军威。大军又有坏人,传播谣言,罪在不赦。
事已至此,撤军,回京休整!
太祖皇帝对他任用宦官有意见,顶着马皇后的劝说打了他一顿,但对他撤军的决断也没说什么。
皇帝因此心底难免得意,又终究有怨言。
——曾祖父重用宦官,让宦官带兵出战。祖父不必提,父亲更是直接让宦官读书。
曾祖父和父亲也是祖宗,王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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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父亲赐给他教他读书的,他尊重父亲赏赐的人,他有什么错!
一定要打……也是先打曾祖父和父亲!
皇帝捂着肚子,满腹牢骚。
待王振率军回到阳和城后,皇帝没什么精神,简单慰问两句,立刻召集文武大臣,宣布撤军命令。
众大臣喜出望外,高颂皇帝圣明,接着严肃讨论撤军路线。
有两条路线可以选。
一条是南下,穿过飞狐陉,进紫荆关回京。一条是东撤,原路返回居庸关路线,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紫荆关路线更近,但这几日有狂风骤雨,路况又不熟,山路或许泥泞难行,还要担心路线狭长,大军难以首尾兼顾。
居庸关路线已经走过,更熟悉也更平坦,方便大军行进。但距离偏远,需要多吃几天艰难跋涉之苦。
文武百官的商量刚起头,王振就提议:“走紫荆关。”
王振的理由相当委婉,他说,他难得伴随皇帝出征,当然要带回家乡给大家看看,让他家乡的人有机会近距离瞻仰陛下威仪。
皇帝没意见,这种小事,他一贯不会违逆王先生的意见。在被太祖皇帝在肚子里打了一顿后,他更不违逆王先生的意见。
文武百官也没意见,不过,邝埜和王佐悄悄对了个眼神——
这不就是“把皇帝带回家给大伙儿炫耀炫耀”的委婉说法吗?
如果考虑到“皇帝怀了王振的孩子”的可能性,那就甚至有“把媳妇儿带回老家”的既视感了……
看着下意识捂住肚子的皇帝,两位尚书大人心头恶寒。又发现端倪,连忙低下头,继续颂圣。
19.风评的差异性
【王振能带皇帝回到家乡,十分高兴,昂首挺胸,见到文武百官都愿意给个笑脸,也不用他们跪着奏事。但好景不长,王振发现,将大军带到自己家乡,是大错特错的错棋!
【英国公和成国公会带兵,兵阵不乱,百姓不扰。但大军过境,终究会踩踏乡土禾稼。军队一直吃炒麦也要换换口味,到时候肯定得就地征用。征用谁家的粮?征用王振家的粮!
【王振就不太高兴。炒麦三斗不够吃吗?大军就非得过他家的地吗?
【但他索受贿赂,金银珠宝、土地粮食、两袖清风,言官性命,没有他不索取的。蔚州到处都是他家的地,大军如果不走他家的地,那就无从下脚了!
【事已至此,为之奈何?王振请求:请更换路线,不要接着往南走了,还是折返回去,走居庸关那条路吧!……】
徐妙云像说书一样简明形象地说明前线情况。
徐妙云和马秀英还在地府安居,平素也有交流。马皇后心疼被重八殴打肚子的玄孙,更心疼20万将士、文官武将和外戚驸马,分说的时候未免忧心忡忡。
儿孙自有儿孙福,徐妙云和棣儿和小钰转述时,语气抑扬顿挫,洒脱轻快。
太宗皇帝捧哏:【朱祁镇同意了没有?】
【恰好近日风雨大作,紫荆关那条路泥泞难行,加上王振的请求,不出意料,朱祁镇就要同意改道。
【但先前路途耽搁,又有风雨淋湿粮食,粮草未必能支撑到居庸关。他自己又受到惊吓和殴打,呕吐无力,肚腹沉重,只想快点回京。并且,还有怀孕的流言也和王振有关。所以,他沉痛地拒绝了王振的请求。
【他又终究是贴心的,细心考虑到王振的损失,大手一挥,准王振随意挑选他从宫中带出的辎重器物,作为赏赐——
【王振会挑选什么辎重,正统皇帝回京之途是否顺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朱祁钰立刻拊掌赞叹,并在心里准备修改要祭拜曾祖母的祭品单子,预定加上罗汉果、玄参、胖大海和甘草,作为润喉清肺的茶品,帮助曾祖母再讲几个时辰。
曾祖父就不用送供品了,还在他肚子里呢。
至于对大兄和王公公的评价嘛……
【这曾孙不行啊!】太宗皇帝直抒胸臆:【瞻基巡边,能亲率三千精兵攻克兀良哈部兵,这曾孙巡边都巡了个什么?浪费!!】
太宗皇帝越想越恼火,他自己率军出征,至少准备半年,还要抠抠搜搜算计国库,感慨“夏元吉爱我”。
朱祁镇呢?空耗钱粮,去郊游的吗!
太宗皇帝又怒又惆怅,甚至有点委屈,不免伸手伸脚,舞起太宗长拳。
朱祁钰垂下眼,安详地摸摸动弹的肚子。
回郕王府的车马嶙嶙驶入王府后停稳,朱祁钰扶着肚子下车。
今天汪殊意也有入宫,陪孙太后和钱皇后说话,两人是一同回府的。
按照寻常,朱祁钰会先去书房处理王府公务(其实没多少),而汪殊意会先回内院照顾女儿,然后处理内院事务(其实也没多少)。
但今日有些许区别。汪殊意不语,只是拽拽朱祁钰的手臂,往内院的方向拉。
朱祁钰脸一红,低头小声问:“什么事?”
汪殊意回头,吩咐侍从奴婢:“你们都远些。”
等仆从们都退下,听不见对话了,她才警惕地问道:“王爷最近偶尔会摸肚子发呆,是什么缘故?”
朱祁钰心虚又踟蹰。但他转念一想,曾祖父是要走完8个月的投胎流程才会离开,伴随着曾祖父投胎的是他的怀孕,怀孕的后期肚子会变大,想瞒也瞒不住吧?
朱祁钰选择坦诚:“我梦见了太宗皇帝,他说,他要在我这里借住一年,然后离开。”
汪殊意沉默一秒,总结:“所以王爷也怀孕了。”
这句话是陈述句,可能可以辩驳,但可以辩驳的可能性又很小。
更精妙的是一个“也”字。朱祁钰只能无言了。
汪殊意深呼吸一口气,脚步不停,嘴也没停:“我们的女儿才6个月,你这个孩子很难是我的……好吧,首先重要的是王爷身躯不可有损伤……
“车轿的垫子要加厚,不能把胎儿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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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衣服要换得更加贴身柔软的。以防万一,孩子的衣物乳母也该提前备好……”
朱祁钰提醒:“我们真的不用养襁褓中的太宗皇帝。”
汪殊意再叹一口气,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松泛,她接着盘算:“吃食上也要格外注意,鱼肉可以多补一补,野菜性温凉要尽量少吃,然后还要少吃活血通经的……”
朱祁钰张了张嘴,然后惊异地发现,他插不上汪殊意的话!
“平常要多走动,尽量避免后期四肢浮肿的情况,然后不要和人碰撞。晚上睡觉的姿势也要注意,尽量侧着睡——对了,”汪殊意严肃地看着他,“孩子是谁的?”
朱祁钰终于能严正阐明:“太宗皇帝,这是感而有孕。”
汪殊意冷笑一声:“皇帝也可以是感而有孕,但大家都说他怀了王公公的。王爷怀的会是谁的?舒良的?唐氏的?杭氏的?”
舒良是朱祁钰身边的一个内侍,平日里只听从朱祁钰的命令,谨小慎微,不收受他人贿赂——和王振比起来好太多了。
唐氏和杭氏都是后院的妾室。其中杭氏育有长子朱见济。
太宗皇帝没有挥舞长拳了,肚子里沉默得让人害怕。
朱祁钰艰难开口:“太宗皇帝听了会哭的。”
汪殊意低声喃喃:“其实我也想哭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走路,持续不停的说话,都是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但真的是感而有孕吗?还是太宗皇帝,死而复生?
人鬼殊途,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太宗皇帝投胎到藩王身上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打算让郕王做郕燕王再次靖难吗?
真的假的,300护卫打20万大军?
那还不如相信郕王怀了舒良……啊,这实在是不可能,还不如相信太宗皇帝投胎呢。
朱祁钰看着思绪不定的王妃,想了想,好心地转移她的注意力:“如果你有问题想问太宗皇帝,你会问什么呢?”
汪殊意习惯性地摇摇头:“我想想吧……”
说着,她放下抓着朱祁钰手臂的手,恍恍惚惚地飘往后院去了。
20.首次接触瓦剌
天气转晴了。
兵部尚书邝埜仰头看着被重重山峦簇拥的蓝天,估量着今天应该不会下雨。
四周是炖煮驴肉汤的香气,安抚着自己吃炒麦吃了半个月的胃。
现在只能吃死去后的驴肉,过了紫荆关回京,就能有正常吃食了。
他正要松一口气,英国公张辅半边脸和衣服沾着黏腻泥土,沉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英国公张辅是军中最有资历的武勋,四朝老臣,定海神针的存在。他狼狈如此,邝埜的心底就猛得一跳。
怎会如此脏污?怎会如此狼狈!难道王振也勒令英国公跪了?!
是,王振这个大太监象征着皇帝的意志,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肆意折辱积年老臣,“嗟来食”吧!
没等邝埜拿出手帕,打算小心询问,张辅抬手凑合着擦擦脸,叹了一口气。
“地面震动,淋漓不绝。夜不收也有兵报。”
邝埜一时屏息。如果震动轰鸣,但一会儿就消止,那是山体滑坡。但连绵不绝,那是骑兵群的马蹄声。
又有斥候报信,只能是“已经被陛下龙气吓跑”的瓦剌兵了。
邝埜分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紧张,他缓缓吐一口气,对英国公张辅郑重颔首。
他是大明的兵部尚书,对将兵有协调后勤、稳定后方的职责。
而英国公张辅,有着领兵迎战、保护皇帝的职责。
张辅曾经平定交趾,现在是武勋之首,他出面,兵部尚书很放心。
张辅很平静:“后军有成国公,前军有我。中军文武百官调度,就拜托邝孟质了。”
邝埜点点头,眼见着张辅满身凝结的土块,扭身和牵马前来的亲兵说话,之后一起骑马离开,准备迎战。他下意识想叫于谦,又遗憾发觉,于谦并没有来。
……没来是好事。邝埜对此感到羡慕。
20万大军游荡关外,如今终于遇敌。事项繁杂,邝埜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通知各营部将按规定做好守备工作,轮班吃饭,再遣人报送给皇帝。
军队已经进入飞狐陉,山路难行,队伍拉得很长。但也因为左右皆是天险,因此,瓦剌兵能冲击的方向相当有限。
能守,这是邝埜的判断。
户部尚书王佐严肃计算钱粮的额外支出,忧心忡忡:“瓦剌兵怎么就过来的?其他关隘呢?”
邝埜耐心又无奈地解释:“大同守兵在阳和兵败,能守着大同就不错了。紫荆关守将是……左能,这家伙,哎,不要不战而逃就可以了。”
王佐一时无语,眼泪安静流下。
邝埜也哀叹出声。
宣宗皇帝死后,正统至今十四年,边将纪律就已经坏到无法指望的程度了,这是谁的过错呢?
终究是他们无法劝谏皇帝的过错啊。
军队未乱,前线的战况稳定持续地传递给中军。
前军侧翼遇袭,有瓦剌骑兵一千余人,英国公张辅率军对抗,亲自张弓大喝,“你张爷爷在此!”一箭射中瓦剌旗兵。瓦剌兵一击即溃。张辅没有追击。
后军遇袭,有瓦剌骑兵一万余人。成国公朱勇率军应战,杀出飞狐陉后,几乎被三面包抄,幸好朱勇带了神机营,用火器轰出了包围缺口,形成反向包围,斩获瓦剌首级一千余人。
大胜!又是险胜!
兵部尚书邝埜迎接班师回营的朱勇,指挥兵部的官吏清点战果和损失。
因为后军是负责押送辎重,户部尚书王佐也来了,清点被瓦剌掠走而损失的辎重和新获的战马。——战马如果快死了不堪用也没关系,马肉也可以煮了吃。
担忧的张辅也赶了过来。
“骚扰前军的北虏一击即溃,”张辅迟疑思索,“瓦剌为什么突然袭击?”
朱勇惊魂未定,只能勉强摆摆手:“如果没有神机营的话,我今天可能已经丢了性命啊!”
张辅一时默然,邝埜也无奈地摇头。
或许瓦剌没什么袭击的特殊原因,只是看出宣宗皇帝严守边境以来,明军承平日久,高卧京师,已经不再有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的赫赫威名了。
胜兵必骄,而骄兵必败。败兵必哀,而哀兵必胜。瓦剌被太宗皇帝打到投降臣服,年年朝贡,哀了二十多年,如今应对明军,岂不就是像是瓦砾碰上豆腐!
唉,唉!万幸有太宗皇帝遗泽,创办的神机营轰开了瓦剌的围击。但接受太宗皇帝封赏、也曾立志犁庭扫穴的武勋后代,短短二十余年就已经沦落至斯,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
也不知道,太宗皇帝如果知道公侯武将都要跪着和幸进阉人奏事,会作何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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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辅摩挲着沾染泥灰的扳指,平静地提醒:“该去和皇帝汇报战果了。”
朱勇杀得上头,呼出粗气:“我要收拾收拾,追击北虏!现在先预备着先讨个赏!”
邝埜颔首答允,整理措辞,收拾仪容,就准备请求觐见皇帝。
为了避免被王振拦住,他还在袖子里准备了一方上好的徽墨,作为敲门的金砖。
……为了给王振及党羽送礼,勉强周旋,避免杀身之祸,在朝廷上还能辗转腾挪着做些实事,他终究也是和光同尘了。
两袖清风朝天去,只能羡慕!
邝埜隔袖捧着宝砚,站在御驾宝车外整理措辞,整理好后,终于摆出笑脸和御前的锦衣卫说话,请求觐见陛下。
锦衣卫支支吾吾。
跟着他的小吏也战战兢兢。
邝埜后知后觉发觉不对——御前的内侍少了好几个!
他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再问:“瓦剌进犯,防守有了成绩,总要按功封赏。皇帝即使不方便见微臣,是追是撤,也总要有后续方略才是。”
一旁的小吏小声提醒:“先前我来禀报的时候,这锦衣卫也只说知道了,并没有说明圣驾所在。我没敢多问。”
邝埜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陛下呢?”
锦衣卫支支吾吾,只是不说话。
陛下如果是怀了王公公的胎难受不见人……那也不行啊,战机稍纵即逝!奖赏方略,都不能越俎代庖!怀孕了也该定下来!
邝埜咬咬牙,确认这锦衣卫是有根的锦衣卫,而不是没根的内侍后,揪住锦衣卫的衣领,大声喝骂。
“蓄意隐瞒陛下行踪,你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谋逆勾当吗!还是说你勾结了瓦剌!”
骂声动静大,不少人的注意力都投射过来。
眼见着瞒不住了,锦衣卫无可奈何。
“实在不是我要欺瞒,只是……”他崩溃道,“陛下要赏王公公宫中器物,又恼于流言,因此是偷偷带王公公去的……”
已经听到动静,跑过来听热闹的户部尚书王佐眼前一黑。
后军受损不多,只是一开始被瓦剌骑兵冲击时掠走了数十辆辎重,并配套的士兵而已。
皇帝当时如果是在辎重军中,那眼下,就是生死不明了啊!
21.明重开南宋天
邝埜深呼吸一口气,再深呼吸一口气。
之后……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没能克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拉着张辅的手涕泗横流。
神佛是把他当成驴了吗?是什么样的好事,要让他先遭遇这样多的磨难!
张辅无言沉默。武勋不同于文官,武勋是代代继承的。继承祖辈的荣耀与责任,世代守护朱家,即使这个朱已经是猪。
王佐叹一口气熟练地递上干净的手帕:“擦擦吧,哭完还得处理这摊子事。”
邝埜胡乱抹掉脸上的水,哽噎着问:“如今,还是稳妥为上。只是圣上不安,心中终究没底……”
文渊阁学士曹鼐听到动静,再递上一方手帕盖在他脸上呼噜呼噜地擦,同时劝道:“未必就到了那番田地,还是先再找找吧!”
那番田地是哪番?是什么不忍言之事?比皇帝怀孕还不忍言吗?没人敢说。
邝埜终究也心有期盼,定下神后,恳切地嘱托一旁默然的张辅:“太宗保佑,圣上或许还躲在附近避难,先率兵寻找吧!”
张辅点头,令亲兵召集一队人马,而后提剑离开。
很快,张辅传来消息,皇帝没找到,但找到了王振的尸体。他死得还算痛快,一刀割喉,尸首完整,除了被马蹄踩踏,没有太多损伤,十分方便验明正身。
报信者的语气有着奇特的惋惜,但邝埜顾不上分辨惋惜的根源。
和皇帝朝夕相伴的王振都死了,皇帝本人还能有好?
刚打完一场的朱勇已经自告奋勇,拍胸脯:“我率军去虏军找!”
朱勇人如其名,悍勇敢拼。眼下群臣无首,皇帝下落不明,邝埜心烦意乱,没有拦阻,只问:“国公要带多少兵马?”
朱勇估量着:“虏骑万余,我率军去迎回陛下,少也不好,多也不行,三万吧!”
此时,皇帝带来的半个朝廷都已经听到风声,围聚在御舆前。朱勇迎着众臣的目光,沉稳颔首,大踏步去了。
刑部右侍郎丁铉脸色苍白,抱着直觉的忧虑,小声询问道:“三万兵马,够用吗?”
邝埜心里也没底,但他只能摇头,同样低声回应:“以如今现状,最多只能调动三万兵马了。”
丁铉本就恂恂寡言,听完后更是紧抿着唇,一言不能发。
曹鼐旁听到现在,即使是他这种明朗善言的人,现在也只能叹息,无法开口安慰了。
仓廪实而之礼节荣辱。吃了大半个月炒麦,就等着回京城踏踏实实吃口绿叶菜的大军,在没有圣上旨意的情况下,要重新往北走?
为什么?因为圣上可能被瓦剌抓了,所以没有圣上旨意?那个只给三天筹备时间,只发一两银子、一套衣服,又好像怀了王振孩子的皇上?
不哗变叛乱,就已经是感念洪武创办卫所制,令小军官的职位也都世代罔替,代代传承下来的恩德了!
朱勇带着三万人马出发了,张辅也带着人在附近寻找可能有的皇帝踪影。
山中的水汽逐渐凝结成雾,天色转暗。四周大军气氛祥和,驴肉和马肉的香气夹杂。邝埜动了动站到僵硬的身躯,看着军中点起的篝火。
明亮的火焰映照出幽长的影子。
两个报信兵脚步迟缓地腾挪到御舆前。
太师英国公张辅的报信兵满脸疲惫:“没能找到皇帝。”
太保成国公朱勇的报信兵满身血迹:“将军遇到伏击,全军覆……”
话没能说完,朱勇的报信士兵气力泄净,无法支撑,晃晃悠悠地跌伏在地。
邝埜连忙呼人来救,但士兵不再动弹。死了。
尸体被搬走掩埋。而流淌一地的血混在泥沙中,留下斑驳的深痕。
邝埜呆愣看着,好半晌才流着泪,叹出一口气。
都说澶渊之盟是宋朝用钱和辽国换平安,令后世不齿。但现在的明军,俨然已经没有办法在城池之外打败瓦剌。
连签订澶渊之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隆隆声远远传来,显然是瓦剌骑兵前来夜袭。
邝埜辛苦一天,勉强撑起气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剑。
虽然现在已经年迈无力,但当年求学备考的时候,他也有为了加分而练习骑射剑法。
事已至此。
.
京城,宫殿,奉天门。
熹光晴朗,微风徐徐。今日朝会礼仪如常。
于谦于侍郎出列,代表兵部汇报军情。
“……当夜,英国公成功抵御瓦剌的进攻,给大军争取到时间,退回紫荆关。只是英国公被火器击伤,性命垂危;辎重丢弃不知凡几,损失不可计数。其余十万大军并文武百官更是精力疲竭,暂需休整。”
于谦的声音洪亮流畅,沉稳好听,说的消息也称不上最坏的那一档。
英国公受伤令人挂心。幸好军队得以回撤,满朝文武也基本得以保存。
但也只是没那么坏。毕竟……
“如今还没有陛下的消息吗?”
“战报是故意掩饰的吧?大军基本都在,陛下稳坐中军,怎么会突然去后军还失踪了?”
“臣劾英国公、成国公、泰宁侯、宁乡伯等忝受圣恩,不能护卫陛下,致使陛下遭此劫难!”
“瓦剌如何会有火器,甚至伤了英国公大人,请查边军贪墨!”
“臣夜观星象,知道大明会有这样的灾难。现在边防疲敝,大军又被打败,瓦剌军队很可能打入京城,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南迁!”
“什么南迁,哪里就到了要南迁的程度!”
“现在该请孙太后垂帘听政,还是请立新帝?”
“皇长子只有两岁啊!还是要想办法请回皇帝啊!”
“呜呜呜呜呜呜——”
质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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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弹劾人的,建议南迁的,反对南迁的,单纯在哭的,一派热闹。
平常有御史负责朝会秩序,但现在御史自顾不暇。
皇帝都失踪了!
朱祁钰坐在御座下方,张张嘴,但没能说话,就被迫捂住肚子。
因为太宗皇帝也很激动。
【娘和妙云说了,朱祁镇是和王振私会才被也先抓的!】
【瞻基怎么教的孩子!我当年是这样教他的吗?!】
【我那个爹到底在干什么,当年我下地府的时候他都要抽我两下。他现在都在朱祁镇的肚子里了,怎么没把这崽子揍得只能抬回北京!】
【但凡他全程躺着都不会有这种祸事!!】
天才胎儿朱永乐在肚子里手舞足蹈地骂,情绪激动。
朱祁钰默默捂着肚子,心平气和。
他在事前没有一句劝谏,实在不适合事后一起抱怨。他又分外能理解太宗皇帝的愤怒,所以也容忍太宗皇帝带给他的些许不适。
并且……太宗皇帝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崩溃。
大同守兵打不过瓦剌的3万骑兵,大明的20万大军还是打不过瓦剌的3万骑兵。丢了一堆辎重,皇帝还失踪了!
朱祁钰想,若不是大兄已经有了3个儿子,他又只是庶出的藩王,依照皇明祖训绝对没有可能坐上皇位,他看着这烂摊子,也会心生崩溃的。
他安详地捂着肚子坐着,等大臣们吵出统一意见,等孙太后下达懿旨。
孙太后是目前礼法最高的人。而礼法代表秩序,秩序代表稳定,能稳定下来平静地活一辈子,是社稷百姓最朴素的需求。
.
吏部尚书王直看着捂着肚子,蹙眉忍耐的郕王殿下,惊疑不定。
他扭头就要用眼神和礼部尚书胡濙联络。但胡濙在沉稳地回怼建议南迁的人。“太宗皇帝将陵墓安置在这里,就是不迁都的意思。”
王直再看向于谦。于谦也在回怼建议南迁的人。“说要南迁的人应该斩首!”
王直无可奈何,只能淹在朝廷吵架中,一个人惊疑不定。
难道说,不只是皇帝怀了孩子,郕王殿下也怀了?
殿下怀的又是谁的啊?
总不可能也怀的王振的吧!!
完蛋了,现在皇位空悬,孙太后没有反应,郕王只是监守,朱见深才2岁。
群臣差不多吵完了,不南迁。但谁能把这个决议作为旨意明发天下呢?
如果无法明发,明天重新再吵一次,然后后天,大后天,吵得朝野动摇……
日月重开南宋天,这种事情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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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的怒火稍歇,终于彻底克制住了,没有继续折腾出胎动的动静。
他冷静地旁听了朝堂上的吵架,之后,问了朱祁钰一个深刻的问题。
【曾孙,你准备好当皇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