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吃软饭?我选择幼驯染》 第一章 生命掷地有声 所有出现人物皆已成年,清山学院是十八入学,三年后参加大考升学 …… 苏陌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樱花气息。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医生们摊开手,微微摇头,嘴唇翕动说着什么“尽力了”“请节哀”。 电视剧里演过八百遍的桥段,真发生在眼前时,苏陌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传不过来。 他没吭声,越过医生推开病房的门。 自己没有资格对他们发脾气。 人家真的尽力了,只是有些事,尽力也没用。 鹿溪病了多久,他这个当男朋友的甚至不知道。 真要算账,第一个该抽的是他自己。 病房里很安静。 鹿溪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窗外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小小的花瓣被风卷着掠过玻璃。 她没穿病号服,还穿着那件苏陌送她的牛仔外套,头发披着,不像平时那样高高扎起。 年轻时傲娇的模样消散,此刻意外地恬静柔美,像是卸下了所有盔甲,只剩下最柔软的内核。 听到开门声,鹿溪转过头,看见苏陌那副鬼样子,笑了,“大忙人,你忙完啦?” 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但苏陌听得出来——那笑意底下,气儿不够用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声音闷在喉咙里:“什么时候的事?” 鹿溪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顿住了,像是力气不够用。 她索性放弃,靠在枕头上,语气尽量轻快:“有一阵了吧,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得劲,寻思着是不是熬夜熬的,谁知道中大奖了。” 她说这话时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苏陌在她床边蹲下来,这个角度,他得仰着头看小溪。 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她了。 这些年都是她仰着头看他——看他开会,看他应酬,看他越来越忙,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苏陌现在的样子,鹿溪几乎认不出来了。 头发是乱的,黑衬衫领口被粗暴地扯开,那张清冷俊秀的脸,此刻写满了颓然。 “坏蛋,你这样好丑啊。” 鹿溪浅浅的笑,想帮他整理一下乱掉的领口,但手臂抬到一半,有点吃力。 苏陌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领口送到她手边。 鹿溪的手指碰到他的衣领,慢慢地、仔细地帮他整理好。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苏陌勉强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扯淡,当初你不就是因为我帅才跟我好的吗?” “你才扯淡,”鹿溪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弯了弯:“我是因为你不要脸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把那个领口整理平整,指尖在他锁骨位置停留了一下。 “陌陌,”鹿溪看着苏陌,轻声说,“我走之后,如果遇到合适的人,要对她好一点,听到没?” “别再一天到晚住公司里了。公司又不会跑,钱又不会飞。” “你那些员工,没你盯着也能干活,格局打开懂不懂?” 苏陌咧嘴一笑,笑出个鼻涕泡。 “你放心,”他说,吸了吸鼻子,语气尽量轻松,“我肯定找,一天找三个,早上不吃香菜,中午小蛋糕,晚上小熊软糖,卷死那帮单身狗。” 鹿溪被他气笑了,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给你能耐的…” 这一下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 鹿溪眼角眉梢此刻满是温柔,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男人,轻声说:“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所以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苏陌把她的手从领口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已经有些凉了,他想捂热一点。 “就是啊,我不要脸,”他声音开始抖,“你打我好不好?”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小溪,你打我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好不好,求你了…” 苏陌抬起脸,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别丢下我一个人。” 说到最后,苏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眼泪砸在鹿溪手背上,烫得她心口一缩。 她想过自己走后,苏陌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看到这一刻,她才明白,想象永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心痛的程度,已经超过了病痛带给身体的折磨。 鹿溪轻轻用指腹拭去苏清眼角的泪。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个动作做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面前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眼角也流下泪来。 她看着他,目光软得像四月的风。 “坏蛋,”她轻声道,“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 窗外,一阵风过,樱花簌簌。 花落了。 苏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那只刚才还帮他擦眼泪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气。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点笑意。 “医…医生!” 苏陌猛地站起来想往外冲,蹲久了腿麻,血管不通让他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直接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顾不上疼,踉跄着冲出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兽。 医生们跑过来,跑进去。苏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后来的事情,苏陌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办完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些天他像个提线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签字,鞠躬,送走一波又一波来吊唁的人。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已经是深夜。 深夜,大平层里没开灯。 苏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红的白的洋的啤的,能买到的他都买了。 喝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瓶是哪瓶了。 他醉眼迷离地摸起一瓶,喝两口,没了,随手往旁边一扔。 “啪——” 有一片划过苏陌的脸,从眼角到颧骨,拉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渗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红色。 苏陌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装满了“成功”的房子。 墙上挂的画,三十万。柜子里摆的表,五十万。茶几上扔的车钥匙,一百多万。这套房子,两千多万。 他忽然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低吼:“byd老子要这么多钱有啥用啊!”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爸,妈,小溪…”苏陌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你们干嘛只留我一个人啊…” 这个外界眼中公认的少年天才、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创始人、登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成功人士,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童。 哭了一会儿,苏陌忽然一抹眼泪,脸色发狠,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苏陌站在阳台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只有他没有。 苏陌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声唱起来:“我本愿将心淡淡向月明——” 声音劈了,跑调了,但他不管。 “奈何那明月却只照沟渠!” 苏陌唱完这句,仰头看天。 “byd直娘贼老天!”他大吼,“我再也不喊你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 “还有!你这个byd楼盘也太贵了!” 说完,苏陌撑住栏杆,纵身一跃,做出了让小区价格暴跌的举动。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前旋转。 苏陌坠落的时候想,原来电视剧里那些慢镜头都是骗人的,其实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忆一生。 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生命真的掷地有声。 【叮——】 ………… 第二章 被“奔雷手”吊起来打 “怎么还不哭!怎么还不哭!” “快给老娘哭啊!” “啪!” 苏陌只觉得意识昏昏沉沉,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着往上浮,却怎么也够不到水面。 睁眼变得很困难,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 苏陌努力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睛,然后他愣住了。 面前的景象——全都是倒着的。 白色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一张凑过来的、戴着口罩的人脸…全部倒悬在视野里。 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情况?就因为我是跳楼死的,所以进了地府还得“顶地立天”? 这造型有点磕碜啊… 还没等苏陌想明白,像是有人突然解除了时间静止一样,他的翘臀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苏陌:“?!” “啪!” 又是一声,那疼痛来得又脆又猛,像一道惊雷直接从尾椎骨劈到天灵盖。苏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往旁边瞄。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那儿,巴掌高高扬起,一下一下往他屁股上招呼。 一边打一边急得嘴里念念有词:“哭啊!快哭啊!这小子怎么还不哭!” 女护士叫文霞,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头一次遇到这种硬骨头。新生儿出生必须哭,这是铁律。不哭就可能是呛了羊水,会有生命危险。 可眼前这小鬼,挨了她好几巴掌,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乱看。 这娃什么心理素质? 文霞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恨不得替手里这小东西哭出来。 苏陌挨着打,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网文他看过不少,这场景不就是传说中的重生吗?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见到的第一幕就是被“奔雷手”吊起来打。 苏陌一边挨打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保佑我重生后还是自己啊,千万别是什么平行宇宙的其他人。 这样他就能改掉过去所有的遗憾,把那些失去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文霞不知道手里这小东西脑子里在转什么。 她是科里的老护士长了,往年能在她一巴掌下不哭的,那都得称一声天骄; 能抗住三巴掌不哭的,更是凤毛麟角,整个医院十几年也就出过两三个。 可今天,这小鬼竟然生生吃下了五掌! 旁边的小护士已经看呆了,手里的托盘都忘了放下。 文霞看着苏陌那隐隐有点冒烟的屁股,神色凝重起来。她知道,常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必须动用那一招。 她缓缓抬起手,气沉丹田,目光如电。 “我这一掌,二十年的功力,”她一字一顿,“你挡得住吗?” 苏陌看着那只缓缓抬起的手,咽了口唾沫。 阿珍,你来真的? “啪——” 一掌,似要贯穿星辰。 这一掌,集二十年功力之大成,裹挟着前五掌的余威,精准地落在了苏陌那刚成形不久的“美式翘臀”上。 苏陌张嘴了。 他嚎了,嚎得撕心裂肺,那嗓门,那穿透力,把旁边几个刚出生的小婴儿都吓得抖了三抖。 那哭声穿云裂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上辈子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一口气全倒出来。 整个产房都在回响,走廊上都有人探头进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哭声,文霞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幸不辱命。 苏陌哭着,泪眼朦胧中,世界一片模糊的光影。 隔着泪光看不太清,却让苏清心脏猛地一缩。 离得近些的那个,正低头看着他,眉眼温柔,眼眶微红,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陌的哭声顿了顿,隔着眼泪,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他上辈子弄丢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跳下去之前,他喊过的那几个名字。 爸、妈、小溪... 泪水糊了满脸,苏陌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刚刚骂过的老天,默默补了一句:老天爷,你果然还是把我当孙子看的。 老天爷长命百岁。 他哭得昏昏沉沉,不只是因为疼,更多是这副崭新的躯体太过幼小,撑不住他那个三十岁老灵魂的负荷。 意识像退潮一样慢慢往下沉,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没想到即使是年轻的我,也要畏惧未来苏清的强大吗… 迷迷糊糊中,苏陌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放进了什么地方。 耳边隐约传来护士的声音:“母婴同室,三号床。” 苏陌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被放进一个小床里,旁边还有几个类似的小床,里面躺着皱巴巴的小婴儿。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新生儿特有的奶腥气。苏陌努力睁开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了,一定要是赵女士啊!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我的孩子吗?” 温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颤抖。 苏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是赵女士,是赵女士的声音! 他被文霞放到一个小床上,推到一个女人床边。苏清努力扭过头,想看清那张脸。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柔,脸色因为生产有些苍白,但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赵春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小被子拨开一点,看见他的脸,眼眶就红了。 “真小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水汽,“跟个小老鼠似的。” 然后,一个脑袋凑了过来,“我看看我看看。” “怎么这么丑?”亲爹苏洵皱着眉,一脸嫌弃,“你看旁边那个,白白净净的多好看。咱这个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能跟他们商量商量,换他那个行不行?” 苏陌:“…” 苏陌闭上眼睛。 累了,毁灭吧。 这爹还是当年那个爹,一点没变。 上辈子他记事起,苏陌就拿这事儿笑话他,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讲一遍“你刚出生的时候可丑了,我差点拿你换隔壁床那个”。 他一直以为那是编的,是亲爹逗他玩的。 看来是真的,或者说他一点都不意外这是苏陌能干得出的事吗。 【人生逆袭系统正在加载中—】 “卧槽?” “挂来了?” 【苏陌,男。】 【18岁,擦线考入211,父母在老家摆酒席,邻里都夸老苏家祖坟冒了青烟。你站在人群里接受夸赞,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22岁,第一次创业成功。公司估值过亿,你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标题是“下一个扎克伯格”。庆功宴上你喝多了,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觉得它迟早是你的。】 【26岁,年少轻狂,关键决策失误。公司破产清算那天,你签字时手在抖。曾经围着你叫苏总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债主堵门,你从后门溜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宿的烟。】 【32岁,二次创业刚有起色,父亲走了。积劳成疾,从查出到离开只用了三个月。你在殡仪馆守了一夜,想跟他说说话,但张嘴只剩哽咽。火化那天你签单子,手又在抖,和六年前一样。】 【36岁,公司再次上市,身家重回巅峰,但在某夜,你坐在阳台边喝酒,看着万家灯火。然后纵身一跃。生命最后三秒你在想:原来钱真的没什么用。】 【以上,为宿主原生命运线概要。】 【本系统旨在提供一次逆袭契机,任务发布与奖励将实时进行。是否接受?】 第三章 三年之期已到!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奶糖,甜滋滋、软乎乎地化开。 转眼,苏陌三岁了。 苏·外表三岁·内心三十·陌,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打了个漫长而无聊的哈欠。 “真无聊啊…”他小声嘀咕。 经历过信息爆炸、娱乐至死时代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幼小躯壳里,面对这个动画片一天只播一两集的年代,简直是终极折磨。 连环画看腻了,积木搭烦了,楼下小花园的蚂蚁搬家路线他都快能背下来了。 那个把他拐来重生的“人生逆袭”系统,一直安静如鸡。 苏陌甚至开始怀念上辈子加班到凌晨时,还能刷两分钟短视频的“奢侈”时光。 就在这时—— “陌陌!陌陌!” 伴随着清脆又急促的呼唤,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裹着粉色连衣裙的炮弹,“砰”地一声撞开虚掩的房门,带起一阵甜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 是鹿溪。 三年时间,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已经彻底长开。 皮肤白皙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大眼睛黑亮有神,睫毛又长又卷,小鼻子挺翘,嘴唇是天然的樱花粉。 虽然还带着浓浓的婴儿肥,但那股子灵动的美丽已经藏不住了,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美人胚子”。 此刻她跑得小脸微红,额前细软的刘海被汗黏住几缕,眼睛亮晶晶地锁定了床上瘫着的苏陌。 “陌陌!我们出去玩吧!外面太阳可好了!张奶奶家的小花猫生宝宝了,有四只呢!我们去看好不好!”鹿溪一口气说完,期盼地望着他。 苏陌连眼皮都懒得完全睁开,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侧卧姿势,用后背和圆润的小屁股对着门口的方向,以实际行动表达了“不约,叔叔我们不约”的坚定态度。 鹿溪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自她有记忆起,陌陌好像就一直是这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样子,不像其他小男孩那样喜欢疯跑打闹。 但她知道,陌陌和别人不一样。 他会用那种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她安心的眼神看她; 会在隔壁胖小子抢她糖果时,慢悠悠走过去,明明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就能让胖小子心虚地放下糖果跑掉; 会在张奶奶家那只总爱冲小孩叫的大黄狗靠近时,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所以,就算陌陌总是用屁股对着她,她也知道,陌陌是个好人,是最好的陌陌。 鹿溪一点也不气馁,自己踢掉脚上的小凉鞋,手脚并用地爬上苏陌的床,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还学着苏陌的样子,把两只小手也叠放在肚子上。 她也不吵了,就侧着头,眨巴着那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苏陌近在咫尺的侧脸,模仿着苏陌的呼吸节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陌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个热源,还有那专注得几乎实质化的视线。 他忍了大概三分钟,终于还是没绷住,叹了口气,认命般转过身来,对上鹿溪那双写满“出去玩出去玩”却偏要装乖巧的眼睛。 “…好吧。”苏陌妥协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去看猫崽总比在这里数天花板上的星星有意思点。 苏陌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懒癌晚期患者。 他跑到书桌旁,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画着笑脸的小猪存钱罐,这是他过去三年通过各种“合法”手段(比如表演叫爸爸妈妈、在亲戚面前安静不闹等)积攒下的全部财产。 他熟练地撬开底部的塑料塞,小手伸进去掏啊掏,摸出了两张二十元、一张十元的绿色纸币,正好五十块。 在零五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够两个小孩在附近小吃街“挥霍”一番了。 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背带裤的前兜里,苏陌转身,对还躺在床上的鹿溪伸出小手,语气带着一种“哥带你见世面”的淡然:“走,今天不看猫了,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鹿溪的眼睛“唰”地一下,比刚才听到小猫时还要亮上十倍。 她立刻爬起来,光着脚丫就跳到地板上,迫不及待地握住苏陌伸来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甜滋滋地说:“嗯!陌陌最好了!” 两只小手自然牵在一起,鹿溪的手指软乎乎的,带着点汗意,却握得很紧。 两人手拉手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正好遇到在阳台上收衣服的赵春华。 “哟,两个小宝贝,这是要上哪儿去啊?”赵春华笑着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妈,我和小溪出去吃好吃的。”苏陌回答得言简意赅,小脸上一派镇定。 赵春华有点惊讶:“出去吃,就你们两个?” 她看了一眼儿子鼓囊囊的小裤兜,又笑了,“钱够吗?要不要妈妈再给你点?” 苏陌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发出纸币轻微的摩擦声,小大人似的说:“有,够了。”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赵春华看着儿子那副沉稳样,再瞅瞅旁边依赖地贴着儿子、一脸兴奋的鹿溪,心里那点担忧就散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有主意,也太让人放心了,聪明懂事得简直不像个三岁小孩。 “那行,去吧。别跑远啊,就在小区附近,注意看车,早点回来。”赵春华柔声叮嘱。 “知道了。”苏陌点点头,拉着鹿溪换好鞋,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瞬间,赵春华摇头失笑,转身走进苏陌的房间,打算帮他整理一下刚才被鹿溪爬乱的床铺。 目光扫过那个被“洗劫”后敞着口、略显空虚的小猪存钱罐。 她眼里笑意更浓,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毛票也有几块几块的,轻轻塞了进去。 直到把小猪的肚子重新填得有些分量,才满意地拍拍罐子,把塞子盖好。 “臭小子,还挺会哄小女生。”她低声笑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宠爱。 第四章 鸡飞蛋打 小区外不远,有一条不算宽敞但很热闹的街,两旁开着各种小店,空气中飘散着食物混杂的香气。 苏陌牵着鹿溪,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卖糖画和棉花糖的摊位走去。这可是附近孩子们心目中的“圣地”。 “爷爷,要一个棉花糖,大的。”苏陌踮起脚,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越过摊子边缘,同时不忘把紧紧贴在自己身侧的鹿溪往后轻轻带了带,免得她被炉子的热气熏到。 做棉花糖的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看着眼前这对漂亮得不像话的娃娃,尤其是小男孩那副小大人似的稳重模样,笑呵呵地问:“好嘞!小娃娃,要什么颜色的?红的还是粉的?” 鹿溪立刻小声但雀跃地说:“粉的!” “好,粉色的棉花糖一个!”老爷爷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砂糖在转动的机器中迅速拉出晶莹的丝线,渐渐汇聚成一朵蓬松柔软的粉色云朵。 苏陌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递过去,老爷爷找了钱,把那个比鹿溪脸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递了过来。 鹿溪接过,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她小心地、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最边缘蓬松的部分。 甜味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把棉花糖举高,递到苏陌嘴边,声音软糯带着纯粹的欢喜:“陌陌,甜!你吃!” 那朵粉色的云朵几乎要蹭到苏陌的鼻子。他看着鹿溪沾了点糖丝、却笑得毫无阴霾的小脸,又看了看眼前这团过分甜腻的“碳水化合物集合体”。 算了,任务要求是共同进餐。 苏陌就着她的手,象征性地在那朵“云”的边缘,轻轻咬下极小的一口。 甜,齁甜,但不是海克斯科技那种,而是属于这个时代简单直接的甜味。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鹿溪’完成共同进食行为,且费用由宿主支付。任务‘第一餐’完成!】 【奖励发放:技能‘理科精通’已生效。宿主将在接触相关基础知识时,获得理解力与思维敏捷度加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流过苏陌的脑海,仿佛蒙尘的镜面被擦拭干净,对周围世界的感知都清晰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尘埃漂浮的轨迹似乎有了规律,远处店铺招牌上数字的排列组合也隐约透出某种简洁的美感。 这感觉…不错。 苏陌咽下那口甜,对举着棉花糖、依旧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鹿溪点了点头:“嗯,甜。” 鹿溪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收回手,自己又开心地舔了一大口,粉色糖絮沾了一点在鼻尖上,她也浑然不觉,另一只手还紧紧牵着苏陌的。 苏陌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伸手,用指尖轻轻把她鼻尖上的那点糖絮抹掉。 鹿溪只是仰着脸任他动作,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朵大大的、正在慢慢变小的粉色云朵。 阳光透过街边梧桐树的叶子,洒在两个牵着手的小小身影上,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味道。 苏陌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心里盘算着:理科精通到手了,下一步该干点什么好搞点“正当”的零花钱。 他瞥了一眼身边快乐得像只小鸟的鹿溪。 算了,也不着急。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粉色的棉花糖在夏日的阳光下慢慢缩小,像两朵被驯服的甜云,握在两个三岁孩子的手里。 苏陌牵着鹿溪,沿着树荫往小区走,脚步不紧不慢,颇有几分饭后遛弯的悠闲。 鹿溪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每尝到一口甜,眼睛就满足地弯成月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苏陌的手指,仿佛那是比棉花糖更让她安心的存在。 刚拐进通往小区侧门的那条僻静些的巷子,一个颇有些分量的身影就堵在了前面。 是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比苏陌和鹿溪高了快一个头,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种在这个年纪孩子脸上显得有些过分的蛮横。 苏陌一眼就认出来了——附近有名的“小霸王”,仗着个子大力气也不小,经常抢别的小孩玩具零食,还爱推搡人。 上个星期,这胖小子就看中了鹿溪手里一个新买的、会唱歌的塑料小娃娃,非要抢,把鹿溪吓得直往后躲,眼圈都红了。 当时苏陌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思考人生”,见状,只是慢悠悠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鹿溪旁边,平静地看着那胖小子。 胖小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见他比自己矮小,壮着胆子还想伸手,苏陌却趁着天色渐暗,指了指旁边围墙上一处剥落墙皮形成的、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有点像鬼脸的阴影,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你看,那里有东西在看你哦。” 那天晚上,据说胖小子在家哭嚎了半宿,死活不肯一个人上厕所。 显然,这位“小霸王”并没有吸取教训,或者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鹿溪手里那个还剩大半的、诱人的粉色棉花糖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鹿溪也认出他了,小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往苏陌身后缩了缩,攥着苏陌手指的手收得更紧了,棉花糖都忘了吃。 胖小子见他们怕了,更加得意,直接伸出胖乎乎、沾着点泥灰的手,就要来夺鹿溪的棉花糖:“给我!我要吃这个!”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另一只更小的手斜刺里伸过来,“啪”地一下,不算重但足够清脆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苏陌收回手,依旧是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只是把鹿溪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掀起眼皮看了胖小子一眼:“不给。”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胖小子想起那天晚上可怕的“鬼脸”,心里先怯了三分,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比自己小的豆丁打了手,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羞恼之下,他“啊”地叫了一声,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扑,双手用力推向苏陌的肩膀,想把他推倒在地。 苏陌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跟这个年纪的小屁孩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脑子里只有“想要”和“得不到就抢”两种模式。 他看似没动,实则在那双胖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脚下极轻微地调整了重心,身体顺着对方推搡的力道向后微微一仰,卸掉了大部分力气。 同时,右腿以一种在小孩子打架中绝不该出现的、快准狠又不失优雅的姿态,轻轻向上一点。 “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陡然响起。 胖小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缩回手,捂住下半身,原地蹦跶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涕泪横流地哭嚎起来,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半条巷子。 “疼!妈——妈——!他踢我蛋蛋!!哇啊啊啊——!” 第五章 九九成,稀罕物 苏陌稳稳站住,甚至还顺手扶了一下一脸懵懂的鹿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撇了撇嘴:啧,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胖小子的哭声果然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不过十几秒,一个烫着时髦小卷发、身材丰腴、穿着花衬衫的女人就从巷子另一头冲了过来。 “谁?!谁敢欺负我家大宝?!反了天了!” 她搂住还在干嚎的儿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目光立刻就锁定了对面两个手里还拿着棉花糖的小豆丁——尤其是那个男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罪加一等! “就你们两个小逼崽子?!”胖女人柳眉倒竖,伸手指着苏陌和鹿溪,唾沫星子几乎要喷过来,“有没有教养?!啊?怎么打人呢?看把我家孩子打的!今天不给我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鹿溪被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浑身一抖,棉花糖都快拿不稳了,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苏陌往前踏了一小步,用自己的小身板,严严实实地把鹿溪挡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太多的胖女人,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是微微蹙着眉,有点不耐烦,又好像只是觉得对方太吵。 他没有立刻争辩,而是先对身后已经泫然欲泣的鹿溪说了一句:“哭。” 鹿溪眨巴着还蒙着水汽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苏陌的后脑勺。 但她对苏陌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哭,还是按照苏陌的“指令”,小嘴一瘪,鼻子一抽,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呜咽声虽不大,但配上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杀伤力十足。 胖女人见对方小孩先哭了,气势更盛,骂得更起劲:“哭什么哭!小贱种!打了人还有理了?一看就是没爹妈教的野孩子!” 她这话骂得难听,巷口已经渐渐有人被哭声和骂声吸引,围拢过来看热闹。 人们一看这架势:一边是个在附近经常欺负别家孩子的胖小子和他那个同样不怎么讲理的妈; 另一边是两个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一个眼眶通红默默掉泪、一个抿着嘴挡在前面的小不点… 这颜值对比,吃瓜群众的天平瞬间就歪了。 就在这时,苏陌动了。 他没有去跟胖女人对骂,而是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旁边一个正在围观、容貌俏丽的女大学生腿边,一把抱住了人家的小腿。 弹性十足,九九成,稀罕物。 然后,他仰起小脸,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上晶莹的泪珠,眼圈和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小嘴一撇,用委屈至极又软糯可怜的声音,指着胖女人控诉: “姐姐…那个丑阿姨…她说我和小溪没有爸爸妈妈…是野孩子…哇…” 他一边“哭”,一边还把脸往女大学生的腿上蹭了蹭,肩膀一抽一抽。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都得化成水,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升起一股保护欲。 女大学生猝不及防被这么个精致漂亮的小团子抱住腿哭诉,低头对上苏陌那双蓄满泪水、清澈又无助的大眼睛,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击中了,母性光辉瞬间爆棚。 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轻柔地给苏陌擦眼泪,连声安慰:“不哭不哭,乖啊,姐姐在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胖女人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谴责和怒气,“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怎么对孩子说这么难听的话,看把孩子们吓的!” 鹿溪看到苏陌也“哭”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假哭瞬间掺进了真着急。 她忘了害怕,举着棉花糖跑过来,学着妈妈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伸出小手去擦苏陌脸上的“泪”。 还用另一只小手笨拙地抚摸苏陌的头发,带着哭音软软地哄:“陌陌不哭…陌陌不哭哦…” 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一个委屈控诉,一个着急安抚,这画面简直是在场所有成年人的“萌点暴击”。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向胖女人的目光几乎能把她戳穿。 “啧,这么大个人,跟三岁孩子计较?” “就是,还说那种话,真没素质!” “我认识她家那孩子,惯会欺负人的,指不定谁先动手呢!” 胖女人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弄得有点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硬撑:“你们…你们别被这两个小崽子骗了!他们打了我家孩子!” “谁打了你家孩子?”一个低沉压着怒气的男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分开,鹿溪的父亲鹿烨华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身上穿着挺括的衬衫。 他是听到这边有熟悉的哭声,才停车过来看的,没想到一眼就看到自家宝贝女儿小脸上挂着泪珠。 苏陌那小子也抱着个陌生女孩的腿,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鹿烨华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他几步走到两个孩子身前,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墙,锋利的目光直射向胖女人:“就是你,刚才骂我家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胖女人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再瞥见他手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奔驰车钥匙,还有这通身的气派,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噗”一下就灭了七八分,眼神开始躲闪,说话也磕巴起来:“不、不是…是他们先动手打了我儿子…你看,我儿子还疼着呢…” 鹿烨华看都没看那个还在抽噎的胖小子,只是冷冷地嗤笑一声:“我女儿从小到大,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儿子怎么样我不管,再让我听见你骂我女儿一句试试?” 胖女人被他眼里的冷意慑住,脸白了白,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没完…这事没完…”,赶紧拉着还在哼哼唧唧的儿子,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鹿烨华这才转过身,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蹲下身子,心疼地看着鹿溪:“小溪乖,不哭了,爸爸来了,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又看向依旧贴在女大学生腿、脸上“泪痕”神奇消失、恢复成平时淡定模样的苏陌,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小子,刚才那出戏演得还挺全乎,看着一点都不像三岁的小孩。 他伸出大手,一手一个,把苏陌和鹿溪抱了起来。 苏陌身体微微一僵,但没反抗。 鹿溪则顺势搂住了爸爸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小声抽噎。 鹿烨华抱着两个孩子往家走,对怀里的苏陌说:“小陌,今天做得不错,像个男子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以后叔叔要是不在,小溪就拜托你多照顾点了。” 苏陌被他抱着,看着近在咫尺的鹿烨华那张俊朗却严肃的侧脸,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鹿叔,你现在说得好听。 等再过十几年,我要是真敢开着你口中的“鬼火”摩托停你家楼下,嚷嚷着要带鹿溪出去兜风… 你怕不是第一个掏出七匹狼腰带要抽死我。 他偏过头,看着另一边鹿溪已经慢慢止住哭泣、重新开始小口舔棉花糖的侧脸,那点吐槽的心思又散了。 算了。 他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了鹿烨华宽厚的肩膀上。 至少现在,棉花糖还是甜的,靠山暂时也是稳的。 第六章 老公是什么呀 鹿烨华抱着两个“战利品”——一个眼角还挂着泪珠、但已经开始重新专注舔棉花糖的女儿,和一个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透着股“终于下班了”般懒散劲儿的小男孩——回到了家。 家门刚开,电视机里《新白娘子传奇》的“千年等一回”正唱到高亢处。 沈静坐在沙发上,看得入神,手里还织着一件嫩黄色的、明显是给鹿溪的小毛衣。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被剧情感染的笑意:“回来啦,咦,怎么一起抱回来了?小溪这是…哭了?”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针和毛衣,起身迎过来,目光敏锐地落在女儿微红的眼眶和鼻尖上,温柔的笑意瞬间转为担忧。 鹿烨华把两个孩子放下,顺手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言简意赅地把刚才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胖女人如何口出恶言,以及苏陌如何挡在鹿溪身前,最后还“智取”了围观群众的同情。 “什么?!”沈静听完,柳眉倒竖,温婉秀丽的脸庞难得浮上一层薄怒,“哪家的人这么不讲理,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还敢骂孩子没教养?!老娘掐死她!” 她越说越气,气鼓鼓的,撸起家居服的袖子,一副立刻就要出门找对方理论的模样,“我得去问问,她家孩子是金疙瘩,别人家孩子就是草了?” 鹿烨华赶紧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的笑意:“好了好了,静静,消消气。跟那种人计较,没得降低自己档次。” 他目光赞许地看向已经自己走到沙发边,正试图用最省力的姿势把自己“陷”进柔软垫子里的苏陌,“而且,咱们小陌今天表现很有担当。有他在,小溪吃不了亏。” 这话成功转移了沈静的注意力。 她脸上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柔和与喜爱取代。 她走到沙发边,在苏陌还没完全“着陆”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贴了贴苏陌软嫩得像豆腐的小脸蛋。 “哎呀,我们陌陌怎么这么棒呢!” 沈静的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爱,“像个小小男子汉了!沈阿姨真要好好谢谢你,保护了我们家小溪。” 她贴着苏陌的脸蹭了蹭,感受着那孩童特有的细腻肌肤和淡淡奶香,心里软成一片。 苏陌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弄得身体微僵。 沈阿姨身上有好闻的皂角清香,怀抱也很温暖,但作为一个内心住着成年灵魂的伪儿童,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外放的情感表达。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徒劳无功后,索性放弃,任由沈静抱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我只是一只莫得感情的糯米团子”的淡定表情,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点。 鹿溪已经自己爬到沙发上,紧挨着苏陌坐下,继续小口消灭她的棉花糖,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妈妈抱着陌陌,一点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也跟着笑。 鹿烨华看着这温馨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他看了眼手表:“行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平安到家我就放心了。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袋,对沈静道,“静静,你照顾一下他们俩。” “放心吧,交给我。”沈静抱着苏陌,笑盈盈地应下,“晚上留小陌在这吃饭,我一会儿给春华打个电话说一声。” 鹿烨华点点头,又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才转身出门。 门关上,房间里暂时只剩下电视机的声响和鹿溪细微的咀嚼声。 沈静把苏陌放在沙发上,让他和鹿溪并排坐好,自己则坐回旁边的单人沙发,重新拿起那件嫩黄色的小毛衣,一边织,一边含笑看着两个并排坐着的漂亮娃娃,越看越觉得心喜,一个压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放下毛衣,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苏陌,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柔声问:“小陌呀,沈阿姨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苏陌抬起眼皮,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但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家小溪当‘小老公’呀?”沈静笑眯眯地,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快得像在问“要不要吃糖”。 苏陌:“…啊?” 他难得地卡壳了,脸上那副八风不动的慵懒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饶是他心理年龄远超外表,也被沈阿姨这过于超前的“催婚”方式给震了一下。 阿姨,我们才三岁!三岁! 刚过了法定结婚年龄的零头!您这“童养夫”的提议是不是太早了点,这算不算雇佣童工? 旁边的鹿溪听到新词汇,立刻竖起小耳朵,棉花糖都忘了舔,扭过小脑袋,好奇地问:“妈妈,什么是‘老公’呀?”声音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沈静被女儿的问题逗乐了,她想了想,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老公呀,就是会永远陪着小溪、保护小溪、对小溪最好最好的人。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永远陪着…保护…最好最好… 这几个词像小星星一样掉进鹿溪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沙发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几步就扑腾到苏陌坐的那边,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苏陌的胳膊,小脸仰起来,无比认真、无比响亮地宣布: “我要!我要陌陌永远陪着我!我要陌陌当我的老公!” 她的声音清脆又坚定,带着三岁孩子独有的、毫无杂质的直白和热情。抱得很紧,仿佛生怕苏陌会跑掉一样。 苏陌:“…” 所以有没有人在意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你萌这些红蛋... 他低头,看着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鹿溪。 小姑娘眼神澄澈透亮,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依赖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粉色的棉花糖被她另一只手举着,糖丝都快蹭到他衣服上了。 沈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显然对女儿的反应满意极了:“哎呦,我们小溪这么喜欢小陌呀?那说定了哦,小陌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苏陌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幼小生命的温暖和力道,再看看沈静那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笑容,内心那点无语和吐槽,不知怎么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抬起没被抱住的那只手,不是推开鹿溪,而是伸过去,用指尖轻轻拂掉她鼻尖上又沾到的一点糖絮。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沈静含笑的目光,既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用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慢吞吞地说: “沈阿姨,棉花糖…要化了。” 既回答了,虽然答非所问,但成功转移了话题,还提醒了某个小丫头她的零食危机。 鹿溪“呀”了一声,赶紧松开一点苏陌的胳膊,低头去抢救她心爱的棉花糖。 沈静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看着苏陌那副小大人似的淡定模样,心里越发喜爱。 这孩子,聪明,沉稳,还知道害羞,真是越看越适合她家小溪。 苏陌重新靠回沙发垫子里,听着身边鹿溪小小声吃着糖的动静,还有沈静重新响起的、轻柔的织毛衣的声音,电视里白娘子和许仙还在唱着缠绵的戏文。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永远吗?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反正,来都来了。 而且,被一个未来顶流女富婆这么早就“预定”了的感觉…啧,仔细想想,好像也不亏。 至少,比原定命运里38岁才吃上软饭,要提前了整整三十五年。 第七章 我靠,袁华儿 傍晚时分,苏洵和赵春华前后脚下班回了家。 两家本就对门,平时几乎不关门,赵春华刚放下包就听见隔壁传来沈静带笑的声音和孩子们隐约的动静,便拉着苏洵直接过去了。 一进门,沈静就笑吟吟地把下午的“英雄事迹”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重点放在鹿溪如何从惊吓到被保护得妥妥帖帖。 赵春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搂过儿子上下检查,确认连根头发都没少后,才松了口气。 她又是后怕又是骄傲地揉着苏陌的脑袋:“咱们陌陌真长大了,知道保护溪溪了。” 苏洵则大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像我!有担当!不过下次咱能不动脚吗?那地方…咳咳,男子汉大丈夫,换个地方切磋嘛!” 换来赵春华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晚餐自然是两家凑在一起吃,热闹又温馨。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家常却丰盛的菜肴,气氛格外融洽。 饭吃到一半,沈静想起下午的趣事,忍不住笑着提起来:“对了,春华,苏洵,你们是不知道,下午小陌护着小溪回来之后,我还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们小溪当‘小老公’呢。” “噗——” 正在喝汤的苏洵差点呛到。 赵春华也忍俊不禁,好奇地看向两个小豆丁。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认真用勺子对付碗里饭粒和肉圆的鹿溪,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滑稽地沾着一颗白米饭粒。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小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誓,声音清脆响亮地附和妈妈的话:“嗯!要和陌陌好!” 说完,好像觉得语言还不够有力度,她努力用小手握住自己的小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上面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油亮亮的红烧肉圆。 然后伸长了小胳膊,试图越过小半张桌子,把肉圆放到旁边苏陌的碗里。 那颗肉圆在勺子里晃晃悠悠,轨迹莫测,眼看就要掉进苏陌面前的排骨汤里,或者更糟,掉到桌上。 苏陌看着那颗承载着鹿溪“沉重”情谊与油光的肉圆,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自己面前的小碗往前推了那么几厘米。 “嗒。” 一声轻响。 肉圆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碗中,汤汁都没溅出来。 鹿溪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小脸绽放出灿烂又满足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沈静被女儿这实诚又可爱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半真半假地对苏洵和赵春华说:“你看,我们小溪多喜欢小陌。要不咱们两家真定个娃娃亲得了?我看这俩孩子就特别有缘!” 苏洵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连声道:“好啊好啊!我看行!亲家,以后咱可就是一家人了!” 那语气,活像已经看见了儿子娶回漂亮媳妇的美景。 对面的鹿烨华脸却黑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苏洵一眼:“好个屁!孩子才多大,定什么娃娃亲?胡闹!” 他看向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总感觉有点“老神在在”的臭小子,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苏洵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给鹿烨华斟满酒,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老鹿,别这么小气嘛!不就是小溪以后嫁过来,也得管我叫爹嘛!多大点事!” “要不这样,公平起见,我现在就让小陌改口,先管你叫爸!提前适应适应!” 说着,还真作势要去拍苏陌。 鹿烨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可爱的女儿甜甜地叫苏洵爸爸,而苏陌那小子对着自己喊爸… 顿时觉得杯子里原本醇香的美酒变得没滋没味,甚至有点苦涩。他闷闷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倒是沈静和赵春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沈静尤其,想到软乎乎、漂亮又偶尔露出小大人模样的苏陌,如果真的抱着自己喊妈妈… 哎呀,那画面太美,她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了标准的“姨母笑”,心里甚至开始盘算将来婚礼是办中式还是西式了。 这时,鹿溪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迫不及待地从儿童椅上出溜下来,跑到苏陌身边,拉起他的手轻轻摇晃。 她仰着小脸期盼地说:“陌陌,去你房间玩!看那个会转的亮亮球!” 苏陌房间里有个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用电池驱动、能投射出星空光影的小装置,被鹿溪称为“亮亮球”,是她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苏陌闻言应了一声,准备起身带鹿溪过去。 “等等,溪溪。” 鹿烨华叫住了女儿,看着女儿迫不及待要跟苏陌跑掉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 他放下筷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溪溪啊,爸爸还在这呢,不想和爸爸多说说话吗?” 他试图引导女儿体会一下分离焦虑,最好能撒个娇,说“爸爸我好想你”,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展现一下父爱如山。 鹿溪被爸爸叫住,停下脚步,转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想都不想就回答:“不想啊。” 鹿烨华:“…”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一些:“真的没有想爸爸吗?” 他试图再给女儿一个机会。 鹿溪肯定地点点头,表情非常理所当然:“嗯,不想。” “你怎么能不想呢?” 鹿烨华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白天那么长时间没见到爸爸哎!爸爸都很想你的!” “光是想想小溪是自己玩,爸爸都难过的不行!” 这个卑鄙的大人正在企图用情感绑架萝莉。 鹿溪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身旁虽然一脸“生无可恋”但依然任由她拉着手的苏陌,用力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语气变得欢快又笃定: “我不是自己玩啊,我还有陌陌呢!” 说完,她不再给爸爸继续“矫情”的机会,拉着苏陌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小背影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鹿烨华:“…” 他伸出去想要挽留的手,僵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水灵灵、软乎乎的小白菜,头也不回地牵着那只小猪,欢快地奔向了隔壁猪圈。 餐厅里一时安静。沈静和赵春华努力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苏洵则是一脸“不愧是我的种”的得意表情,碍于老友铁青的脸色,才没笑出声。 鹿烨华感到一阵萧瑟的秋风仿佛穿透墙壁,吹进了他心里,凉飕飕的。 他仿佛听到了背景音里传来二胡凄凉的调子,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自家小白菜越跑越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而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不——!” 鹿烨华内心发出一声悲鸣,却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收回手,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三分无奈,七分心酸。 旁边的苏陌在被鹿溪拉着出门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道混合着不甘、幽怨、醋意以及“女大不中留”悲凉的灼热视线。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我靠,袁华儿。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啊! 算了,还是赶紧去玩“亮亮球”吧,至少那个不会用眼神谋杀他。 第八章 带妹刷副本,系统送装备 苏陌被鹿溪拉着手,穿过两家之间从不关紧的房门,径直冲进了他的房间。 “亮亮球!亮亮球!” 鹿溪松开手,小跑着扑向苏陌书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装置,动作熟练地按下了开关。 瞬间,一片斑斓的星海投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缓慢旋转,光点交织,像把一小片宇宙搬进了房间。 鹿溪仰着小脑袋,“哇”了一声,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星辰,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惊叹和欢喜。 她每次看到这个,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第一次见到一样。 苏陌慢悠悠地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星河”,再看看旁边那个仰着小脸、看得入迷的小小身影。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你负责看星星,我负责看你,和你鼻尖上那粒还没擦干净的饭粒。 苏陌懒洋洋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对鹿溪示意。 鹿溪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没明白。 苏陌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走到她面前,用指腹轻轻把那粒已经干掉的饭粒从她鼻尖上蹭掉。 鹿溪这才反应过来,非但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冲着苏陌甜甜一笑,然后继续转头看她的“星星”。 玩了好一会儿,“亮亮球”的电池耗尽,光点慢慢黯淡消失。 鹿溪有些意犹未尽,拉着苏陌的手摇晃:“陌陌,我们去外面玩吧,去小花园?” 苏陌本想拒绝,毕竟躺着的舒适度远高于出门溜达。 但低头对上那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大眼睛,到嘴边的“不”字绕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小区的小花园不大,但花草葱茏,是孩子们傍晚的乐园。 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上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鹿溪蹲在一丛灌木边,认真地看着地面上一串忙碌的黑蚂蚁,嘴里念念有词:“小蚂蚁,你们要去哪里呀?回家吃饭吗?你们妈妈做了好吃的吗?” 苏陌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托着腮,神游天外。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这和上辈子陪甲方看样板房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次他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呼哧呼哧”声由远及近。 苏陌下意识抬头,瞳孔微微一缩。 一只土黄色的大狗,正从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朝这边跑来。 那狗体型不小,垂着舌头,眼神有些亢奋,一看就是那种没拴绳、正在撒欢的农村土狗。 它跑得飞快,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更准确地说,正对着蹲在地上、小小一团的鹿溪。 “汪!汪汪!”大狗似乎发现了新奇的“玩具”,叫了几声,速度不减地冲了过来。 鹿溪听到狗叫,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张越来越近的、张着大嘴的狗脸。 她整个人愣住了,小脸瞬间煞白,连哭都忘了。 苏陌脑子里“嗡”的一声,上辈子某个被小区恶犬追过两条街的记忆猛地复活。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但他没时间吐槽,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从石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鹿溪的胳膊,用力把她拉向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小身板挡在她和那条狂奔而来的大狗之间。 大狗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猛地刹住,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眼神里带着野性和兴奋,似乎在评估这两个小小的两脚兽。 鹿溪被苏陌挡在身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终于回过神来,吓得浑身发抖,小嘴一瘪,带着哭音喊:“陌陌…陌陌我怕…” 苏陌没回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狗,脑子里飞速运转。 跑是跑不过四条腿,喊可能刺激狗更兴奋。 怎么办? 大狗似乎不耐烦了,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龇了龅牙,口水从嘴角滴落。 身后的鹿溪抖得更厉害了,小小的手指把苏陌的衣服攥出了褶皱,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竟然没有大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后背上,瑟瑟发抖。 苏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狗这种动物,其实也欺软怕硬。 你越怕,它越来劲。 但你不能跑,跑了它追得更欢。你得让它觉得你不好惹。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同样加速的心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张开双臂,让自己的身形显得“大”一些,同时用他能发出的最凶、最沉的声音,对着那条狗低喝: “汪!” 大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后退了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停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困惑。 这,外地来的? 语法不对啊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粗哑的喊声:“大黄!大黄!回来!别咬人!” 一个穿着汗衫的老头急匆匆往这边跑。 狗听到主人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权衡了一下,终于放弃了“玩耍”的念头,“呜”了一声,转身摇着尾巴朝老头跑去。 大狗跑远了。 苏陌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松懈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感觉到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还在抖,转过身。 鹿溪仰着小脸,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苏陌,先是愣愣的,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苏陌怀里,小脑袋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陌陌…吓死我了…那条大狗狗…好可怕…” 苏陌僵了一下。 怀里的小身子又软又热,带着淡淡的奶香,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很快就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他抬起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稳定。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经历紧张的微哑,但语调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安心的从容,“坏狗被吓跑了。” 鹿溪还在抽噎,但哭声渐渐小了。 “陌陌…”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你刚才…保护我…” 苏陌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却依然可爱的小脸,内心叹了口气。 “嗯。”他应了一声,用袖子把她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擦,“不然呢?” 鹿溪眨眨眼,突然破涕为笑,虽然还挂着泪珠,但笑容灿烂得不行。 她重新把脸埋进苏陌怀里,小手抱住他的腰,闷闷地说:“陌陌最好了…我最喜欢陌陌了…” 苏陌没动,任由她抱着。 远处,老头追上了那条狗,正在骂骂咧咧地拴绳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终于止住哭、却依然不肯撒手的小丫头。 算了。 他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下次出门得提前开启“方圆五十米犬类预警”功能了。 也不知道系统卖不卖这个技能。 他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宿主在突发危险中成功保护目标人物‘鹿溪’,目标人物好感度显著提升。触发隐藏成就:‘小小男子汉’。】 【任务奖励发放:基础颜值提升生效。宿主五官轮廓将随着生长发育,自动优化至当前基因潜力上限。效果将在未来一年内逐渐显现。】 苏陌:“…?” 还真有! 俺老苏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 他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平静、甚至开始打小哈欠的鹿溪。 所以,这算什么, 带妹刷副本,系统送装备。 行吧。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快。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微风轻轻吹过,带起鹿溪几缕细软的发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苏陌眯起眼,这重来一次的人生,好像会更绚烂多彩。 第九章 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九月的阳光从幼儿园教室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苏陌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小书包——赵女士精心挑选的,说小朋友就要有小朋友的样子。 花花绿绿的墙壁,贴满卡通动物的玻璃窗,摆成一圈的小椅子,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积木和布偶。 以及满屋子跑来跑去、发出各种分贝噪音的人类幼崽。 苏陌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回家躺着。 上辈子他只需要当个普通小孩,跟着老师唱唱歌睡睡觉就行了。 这辈子,他得带着一个被社会毒打过的灵魂,在这个“低龄人类集中营”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三岁小孩。 这感觉就像让一个退休老干部重新去上托儿所,还得每天跟着唱《小燕子》。 太难为重生者了。 鹿溪倒是开心得很。 她穿着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小辫子上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像一颗会移动的小太阳,在教室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对每个新事物都充满兴趣——会发声的挂图、能拼插的积木、墙上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毛绒长颈鹿——看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兴奋。 “陌陌!你看这个!”她跑过来拽他的袖子,指着墙角一个塑料小房子,“里面有小锅小碗!我们可以做饭!” “……嗯,看到了。” 苏陌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那群闹腾的小孩,落在空荡荡的教师办公区。 也对,开学第一天,老师大概正在门口迎接那些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家长大腿不撒手的新生呢。 想到这里,苏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鹿溪。 这丫头倒好,从出门到现在,一点哭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兴奋得像要去春游。 倒是苏洵和赵春华送他的时候,两个大人眼眶都有点红,赵春华更是抱着他絮叨了半天“要乖乖的”“听老师话”“别欺负小朋友”,搞得好像是他要上战场一样。 “陌陌!我们出去玩吧!” 苏陌看了眼窗外阳光明媚的操场——滑梯、秋千、沙坑,看起来确实比这个吵闹的教室有意思一点。 “行。” 他站起身,任由鹿溪拉着他的手指,两人穿过混乱的教室,往门口走去。 就在鹿溪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哎呀!”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面冲过来,正正撞在鹿溪身上。 鹿溪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嫩黄色的裙摆在地上蹭了一下,小脸瞬间皱了起来。 苏陌眯了眯眼。 他弯腰,把鹿溪扶起来,顺手拍掉她裙子上沾的一点灰。 鹿溪瘪着小嘴,眼睛里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委屈巴巴地看着撞她的人。 那是个比他们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穿着印有蜘蛛侠的T恤,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蛮横表情。 他看了眼被自己撞倒的鹿溪,非但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了句: “你瞎啊?” 鹿溪愣住了。 她睁着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凶巴巴的男孩,小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在家被爸爸妈妈宠着,出门有苏陌护着,哪里听过这么凶的话? 眼眶里那层水雾迅速积聚,变成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苏陌,泪眼朦胧地,满是求助。 苏陌的目光从鹿溪脸上移开,落在面前这个穿蜘蛛侠T恤的小男孩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吴飞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他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哪懂得看人脸色? 反而觉得对方不说话是怕了自己,底气更足了,叉着腰往前一步:“咋?你也瞎?看什么看!” 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嘴就这么贱,那看来他得替天行道了。 苏陌没有急着开口,先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捂住鹿溪的耳朵。 鹿溪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不明白陌陌为什么要捂她耳朵,但还是乖乖地任由他捂着,不知道陌陌要做什么。 然后,苏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吴飞,嘴唇微启,“我草泥马。” 吴飞的表情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截、长得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孩,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你瞎”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了。 平时在家里,他爷爷说“小兔崽子”就是顶天的骂人话,他奶奶说“讨债鬼”就已经是极限。可现在...面前这个小孩,是怎么说出说出这种词汇的?! 吴飞咽了口口水。他心里有点发虚,但面子上过不去。 吴飞闭上眼,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我去你妈的!” 喊完之后,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在他的观念里,这话恶毒到说出来都需要勇气,对方一定会被骂哭,然后哇哇大叫跑去找老师。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吴飞偷偷睁开一只眼。 他看到的,是苏陌眼里的一丝轻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苏陌看着面前这个闭眼喊话、现在又偷偷睁眼的小男孩,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搁这儿撒娇呢? 他小嘴一张,鸟语花香,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词汇量之丰富,排比之工整,修辞之生动,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叹为观止。 更绝的是,他全程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仿佛不是在骂人,而是在朗读一篇优美的散文。 两只小手抽空还竖了个中指,左右开弓,姿势标准。 吴飞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的小脑瓜疯狂运转,却怎么也跟不上苏陌的语言节奏。 那些词汇他有些听过但不明白意思,有些根本听都没听过。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完全无法想象中文居然可以有如此恶毒的排列组合。 这特么是三岁? 吴飞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面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个会喷火的恶魔。 吴飞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炸响。 “哇——!!!”吴飞转身就跑,边跑边嚎,迈着两条小短腿疯狂往校门口的方向冲,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要妈妈——!!!” 苏陌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轻蔑的弧度。 小样,这就不行了? 我还没发力呢。 他松开捂着鹿溪耳朵的手,低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鹿溪咬着手指头,另一只手还拉着苏陌的背带裤,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吴飞奔逃的方向。 她不明白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哥哥,怎么突然就哭着跑掉了? 鹿溪仰起小脸,看着苏陌,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困惑:“陌陌,他怎么了呀?” 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却已经全是好奇,没有害怕了。 苏陌低头,对上那双澄澈的、毫无阴霾的眼睛。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鹿溪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起来又软又萌,像一只刚淋过雨的小奶猫。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慵懒:“他可能想家了吧。” 鹿溪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重新拉起苏陌的手: “那我们还能出去玩吗?” 苏陌看了眼操场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滑梯,又看了眼身边已经雨过天晴、重新变回小太阳的鹿溪。 “走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教室,往操场上走去。阳光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约定。 此刻,校门口。 吴飞扑进他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控诉:“妈…有人…骂我…骂得……好凶…” 他妈妈吓了一跳,连忙问:“谁骂你?骂什么了?” 吴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复述不出来苏陌说的那些话。那些词汇他根本记不住,只记得那种被碾压的恐惧感。 于是他哭得更大声了。 而此刻的苏陌,正懒洋洋地坐在滑梯顶端,看着鹿溪在下面笑着朝他挥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幼儿园第一天,开局不错。 第十章 超真实扮家家酒 在老师来后,就是经典的自我介绍环节。 苏陌做完后回到座位,继续他的“观察者”模式,对这个环节本身兴趣缺缺。 大部分名字和面孔对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上辈子没印象,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直到,一个小女孩被老师牵到前面。 苏陌原本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那小女孩穿着质地很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是纯正的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整齐。皮肤是冷调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很黑,眼神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看着台下时,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疏离? 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等老师示意后,才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叫方观雪。方正的方,观看的观,下雪的雪。三岁。” 声音也如其人,清清泠泠,没什么暖意。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就自顾自走了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端正坐好,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周遭的嘈杂都与她无关。 如果说鹿溪是炽热明亮的小太阳,那这个方观雪,就像一块初春溪水中尚未融化的冰,剔透,漂亮,却泛着凉意。 苏陌有点意外。 没想到小小一个幼儿园,还真是藏龙卧虎,除了鹿溪,竟然还能出现一个在颜值上和鹿溪不相上下、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小女孩。 这种级别的长相和独特气质,按理说,他上辈子不应该毫无印象。 他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 方观雪…确实没听说过。 原因也不难想,幼儿园时,比起漂亮小姑娘,苏陌对谁抢了他的糖记忆更深刻。 苏陌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看着那个安静望着窗外的侧影,心里冒出一个合理的推测:可能是后来长残了。 毕竟女大十八变,小时候惊艳、长大泯然众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嗯,很有可能。 他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放下,毕竟颜值再高,目前也只是个三岁的“冰山幼崽”,和他关系不大。 除了方观雪,还有一个名字让他抬了抬眼皮。 一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表情有点呆呆的小男孩,上去自我介绍时紧张得同手同脚,说话也结结巴巴:“我、我叫刘杰…今年、三、三岁半…喜欢、喜欢看《大风车》…” 说完脸就红成了番茄,逃也似的跑下去。 他想起来了。 刘杰。 苏陌看着这个此刻还显得憨厚甚至有点木讷的小男孩,眼神有些微妙。 上辈子,直到家里生意失败、他不得不跟着父母回老家上学前,刘杰、鹿溪和他,一直是同班同学,关系算得上不错。 刘杰小时候就是这副有点呆的样子,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家伙会变成那个沉迷网络游戏、开口就是各种游戏梗和网络段子、被鹿溪私下评价为“有点猥琐气质”的宅男呢? 还什么,“我叫刘杰,你叫我一声杰哥我也受的住。” 这byd真是… 岁月不只是一把杀猪刀,还可能是一瓶诡异的发酵剂,能把憨厚小伙酿成油腻宅男。 不过,看着眼前这个还纯良无害、未来会提供不少“乐子”的童年伙伴,苏陌那因为早起和幼儿园噪音而有些萎靡的精神,忽然振作了一点点。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恶趣味和期待的弧度。 看来,未来几年的幼儿园和小学时光,除了要“照顾”鹿溪这个未来顶流,顺便观察一下可能“长残”的冰山小美人,还可以多一项“观察人类幼崽奇异进化”的课题,尤其是刘杰小朋友的“猥琐化”进程。 嗯,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所有小朋友都完成自我介绍后,李老师和王老师都松了口气,宣布进入“自由活动时间”,教室里的玩具角、图书角、积木区都开放了。 鹿溪立刻像听到发令枪响,一把拉住苏陌的手,眼睛亮闪闪:“陌陌!我们去玩扮家家酒!我当妈妈,你当爸爸!” 她早就盯上了那个铺着小花桌布、有迷你灶具和小餐具的“娃娃家”区域。 苏陌被她拖到那片小天地,看着鹿溪兴致勃勃地分配角色,拿出塑料小锅小铲,嘴里念念有词:“今天要给爸爸做红烧肉圆哦!爸爸上班辛苦啦!” 苏陌盘腿坐在小地毯上,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鹿溪忙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小脸上,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倒真有几分温馨居家的模样。 只是这剧情未免太过平淡,缺乏一丝生活的“波澜”。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让正在“切”塑料蔬菜的鹿溪动作一顿:“小溪,你这剧本……缺乏戏剧张力啊。” “诶?”鹿溪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戏剧…张力?”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就是不够精彩。”苏陌换了个说法,他随手拿起一个塑料小杯子,在手里转了转,“你看,普通的扮家家酒,无非是做饭、照顾宝宝、去上班。太普通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我们可以升级一下,玩点‘超真实扮家家酒’。” “超…真实?”鹿溪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来了,放下小锅,凑近苏陌。 “嗯。” 苏陌开始即兴发挥,用三岁小孩能理解的、但明显超纲的语言描述,“比如,妈妈做的饭其实很难吃,但为了不伤害妈妈,爸爸每天都要面带微笑、内心流泪地吃完,然后偷偷去厕所吐掉。” 鹿溪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又比如,爸爸其实不是去上班,而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他的真实身份是特工!妈妈你每天在家照顾的宝宝,也不是普通宝宝,而是被神秘组织盯上的‘天选之子’,我们需要一边伪装成普通家庭,一边保护宝宝,对抗坏人。” 鹿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再或者,”苏陌越说越顺,仿佛在策划一部微型狗血伦理剧。 “爸爸和妈妈其实不是真夫妻!妈妈是爸爸家族为了利益安排的联姻对象,爸爸心里有个白月光初恋,而妈妈你其实也有个青梅竹马一直在默默守护…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但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哦不对,是各有苦衷。” 鹿溪已经彻底听呆了,小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纠葛的剧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她最喜欢的肉圆,眼神从好奇变成震惊,再到一片茫然。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娃娃家区域的边缘,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安静身影,不知何时停下了翻看图画书的动作。 而原本坐在不远处窗边安静看书的方观雪,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琉璃似的浅色瞳孔准确地看向那个被鹿溪拉着的漂亮男孩。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抬起头,他正对着目瞪口呆的鹿溪,说着什么“家族恩怨”、“商业间谍”、“带球跑”之类的、她完全听不懂但感觉非常离谱的词汇组合。 方观雪微微偏了偏头,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苏陌…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不像三岁孩子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衡量。 然后,她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抿了一下嘴唇,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图画书,只是那翻页的手指,略微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意味深长。 苏陌说得有点口干舌燥,停下来,从自己小书包侧袋里摸出妈妈赵春华给他准备的盒装旺仔牛奶,插上吸管,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经典的甜腻滋味让他稍微回魂,看了一眼还在消化信息的鹿溪:“懂了吗?” 鹿溪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出于对陌陌的盲目信任和觉得“超厉害”的直觉,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焕发出跃跃欲试的光彩:“懂、懂了!那我们快开始吧!我是妈妈!” 苏陌正想着从哪里开始这段“超真实扮家家酒”,一个清冷中带着点迟疑的童音在旁边响起: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苏陌和鹿溪同时转头。 只见方观雪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娃娃家区域的软垫边缘。 她依旧站得笔直,怀里抱着她那本书,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名为“好奇”的光芒闪过。 苏陌还在想,这位“冰山小美人”居然会对这种离谱的过家家感兴趣? 鹿溪已经欢呼一声,从垫子上爬起来,跑过去拉起了方观雪的手,热情洋溢:“好啊好啊!观雪你来啦!陌陌的故事可厉害啦!你可以当…嗯...我是妈妈,陌陌是爸爸的话,那你就当陌陌的白月光好了!” 听到鹿溪这句话,苏陌莫名打了个寒颤。 方观雪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肢体接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抽回手。 她看了一眼被鹿溪拉着的手,又抬眼看向还坐在地上、拿着空旺仔牛奶盒、一脸“事情好像朝着奇怪方向发展了”的苏陌。 阳光下,三个容貌出众的孩子站在一起。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慵懒淡定。 幼儿园第一天,“超真实扮家家酒”剧组,就这么草率又理所当然地,成立了。 第十一章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胎教水平吗 “娃娃家”的软垫上,“超真实扮家家酒”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诡异逻辑运行着。 苏陌原本以为,自己这个“满级重生者”带着点恶趣味改编的剧本,足够让三岁小孩目瞪口呆,配合着玩玩就差不多了。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某些“人类幼崽”的版本强度 鹿溪是那个严格按照导演指示、努力演出但时常理解偏差的“妈妈”。 她会举着塑料铲子,一脸笑意对着空气说“饭饭做好啦”,塑料娃娃摇晃,试图唱出“摇篮曲”,结果哼出来的还是《两只老虎》。 虽然演出略显浮夸,但胜在热情满分,信念感十足。 而方观雪,这位主动加入的“白月光”,则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她没有像鹿溪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塑料小椅子上,当苏陌扮演的“爸爸”因为“公司”出现“资金问题”而“眉头紧锁”时。 方观雪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苏陌,用她平静无波的童音,清晰说道: “苏先生,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的公司注入一笔短期周转资金。” 卧槽? 我听到了什么? 苏陌的困意消散,有点意外地看向她。 还知道“注入资金”、“短期周转”这种词? 方观雪继续用小手摆弄着一个积木,语气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不过,需要签署正规借款协议。利息参照同期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计算,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您看可以吗?” 苏陌:“……” 他拿着“公司文件”(一张皱巴巴的涂鸦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利息,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还按月付息到期还本。 他缓缓转过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看似款式简单但面料考究的淡蓝色连衣裙、坐姿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的小姑娘。 密码的你不会也穿了吧? 苏陌小声开口,带着试探:“Xg口罩?” 方观雪微微皱眉:“什么?” “没事。”苏陌摇摇头,看这反应不是重生,面前这个只是个娃。 这就是富贵人家的胎教水平吗... 恐怖如斯。 三岁半就已经在过家家游戏里搞风险投资和利率谈判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赢在起跑线了。 再看看旁边还在努力给“宝宝”按摩的鹿溪… 嗯,未来顶流目前还是个快乐的小憨憨,挺好。 鹿溪显然没完全听懂,但捕捉到了“钱”和“帮忙”的关键词,立刻眼睛一亮,凑过来:“观雪你好厉害!有钱!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买更多的草莓了?” 方观雪对她微微颔首,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柔和了一点点:“可以。鹿溪,你负责后勤采购的预算也需要重新做一下,之前的方案有些…不够优化。” 她看了一眼鹿溪胡乱堆在“厨房”区域的塑料水果。 鹿溪:“哦哦!好!我做预算!”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预算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苏陌看着一个开始试图用塑料币进行“资本运作”,另一个兴高采烈准备“做预算”的两位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爸爸”的人设,在她们面前,好像朴素得有点过分了。 他只是想玩个梗,结果遇到了真正的“资本の幼崽”和“元气笨蛋美人”这组合意外的有点带感?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混搭着幼稚与超前、离谱与认真的氛围中飞快过去。 苏陌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我就静静看着你们演”的慵懒状态,偶尔在鹿溪的剧情走向过于奔放、或者方观雪的“商业条款”过于硬核时,才懒洋洋地开口引导或吐槽两句。 放学铃声响起时,鹿溪还意犹未尽,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方观雪则已经从容地收起自己带来的那本书,整理了一下裙摆,站了起来。 三个小朋友一起走向校门口。 鹿溪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跟方观雪说明天要继续玩。方观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打着小哈欠、一脸“终于下班了”表情的苏陌。 到了门口,鹿溪热情地挥手:“观雪拜拜!明天见哦!”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傍晚的风吹起她柔软的黑发,她看着鹿溪,又看了一眼苏陌,清晰而认真地说:“鹿溪,苏陌,明天见。” 然后,她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那流畅大气的车身线条,在2005年的街头,显得格外沉稳醒目。车头上四个环环相扣的圆环标志,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那是一辆奥迪A8。 一个穿着合体黑西装、戴着白手套、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手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 方观雪习以为常地坐了进去,举止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 后座里,还坐着一位女士。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容貌与方观雪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温婉成熟,眉眼间透着保养得宜的精致。 她穿着剪裁优良的米色套装,见女儿上车,眼中立刻盈满温柔的慈爱,伸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的碎发。 “雪雪,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美妇人的声音也柔和悦耳。 方观雪点点头,难得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嗯。他们…很有趣。” 她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投向窗外。 车外不远处,沈静已经接到了苏陌和鹿溪,正一手牵着一个,往自家车走去。苏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车窗和渐渐弥漫的暮色,两道目光似乎有瞬间的接触。 方观雪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点点。 美妇人有些意外,没想到女儿是这个回答,然后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两个被家长牵着、背影活泼可爱的孩子,虽然长得格外漂亮些,但没什么特别的,就并未多想,只是温柔地揽住女儿的肩膀: “交到好朋友就好,我们回家吧,爸爸今天也早点回来哦。” 黑色的奥迪A8平稳无声地滑入车流,驶离。 另一边,沈静把两个小豆丁安置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 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笑着问:“宝贝们,今天在幼儿园都玩了什么呀?开不开心?” 鹿溪立刻高高举起小手,抢答一样兴奋地说:“妈妈!我们玩了扮家家酒!超——好玩的!” 沈静心想,果然是小孩子,玩个普通的过家家就这么开心。 她眼前浮现出两个小不点像模像样地拿着塑料小锅小铲“做饭”、哄娃娃睡觉的可爱画面,心里软成一片,声音也更加柔和:“是吗?小溪当妈妈,小陌当爸爸啦?” “嗯嗯!”鹿溪用力点头,然后开始试图描述她那复杂又充满想象力的“剧情”,“我当妈妈!陌陌爸爸!!陌陌的公司没钱了,观雪说她有钱,但是要…要什么利利!”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复杂的词。 沈静听得有点迷糊,只当是小孩子颠三倒四、充满幻想的话语,笑着附和:“哇,这么厉害呀!我们小溪想象力真丰富!”的硬核过家家。 苏陌靠在儿童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是鹿溪兴奋的讲述和沈静温柔的回应。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上涌。 自从重生之后,他就一直犯困,大概是现在这个年幼的身体支撑不住他过于澎湃的思想强度吧。 看来,这个小小的幼儿园,水比想象中要深一点。 不过,管他呢。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第十二章 不利于班级团结的话不要说 幼儿园的时光,就在每日的“超真实扮家家酒”、丰盛到让苏陌体重隐隐上升的餐点、以及老师们日渐复杂的眼神中,飞快流淌。 林老师和王老师,作为这个“小小江湖”的“秩序维护者”,逐渐发现班上有两股极其特殊的“清流”。 一股是方观雪。 这位小姑娘永远衣着精致整洁,举止安静得体,很少主动参与集体疯跑,更喜欢独处看书,或者参与苏陌和鹿溪那个越来越离谱的“过家家”。 她说话条理清晰,偶尔冒出的词汇让老师都愣一下,看人的眼神清清淡淡,虽然礼貌,但总给人一种“不在同一个频道”的疏离感。 老师们私下交流:这孩子,怕是哪个大家族精心培养的小公主,气质太特别了。 另一股,就是苏陌。 如果说方观雪的“特别”是安静而高远的,那苏陌的“特别”就是慵懒而扎心的。 老师们很快发现,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男孩,近乎平等的看不起班上除了鹿溪和方观雪之外的每一个人。 包括她们这两位辛勤的园丁。 最让林老师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一次户外自由活动时。 其他孩子都在滑梯、沙坑、秋千间玩得不亦乐乎,苏陌却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半躺半靠,看着天空发呆。 鹿溪和方观雪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一个在叽叽喳喳说新想的“超真实扮家家酒剧情”,一个在安静翻书。 林老师出于关怀,走过去,蹲下身,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问:“苏陌小朋友,怎么不去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呀?和大家一起玩多热闹呀!” “是因为和其他同学发生矛盾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苏陌闻言,缓缓将目光从云朵上收回,落在林老师脸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疑惑,随即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不解以及一点点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坐直了一点,用那种软糯的童音,却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调子,认真地说: “林老师,您怎么能这么想呢?” 林老师:“…啊?” 苏陌摇了摇头,一副“老师你太让我失望了”的样子:“我们是一个团结友爱的集体,每一位小朋友都是这个大家庭里独一无二的一员。”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远处玩沙子的刘杰,“刘杰同学观察蚂蚁时的专注,值得我们学习。” 又指了指正在努力爬攀爬架的一个小胖子,“王浩同学挑战自我的勇气,也令人敬佩。” 他顿了顿,看向林老师,眼神纯洁又真挚:“所以,老师,这种不利于班级团结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比较好。” 林老师:“…”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是被一个三岁多的小孩“教育”了,可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挺有道理? 不对! 重点是他那个表情!那个眼神! 明明就是嫌别的小朋友幼稚懒得玩,居然还能这么义正辞严地倒打一耙?! 你其实不是江城人,是个披着江城孩子外壳的考公人吧! 看着苏陌说完后,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回椅背,还顺手接过旁边鹿溪递过来的一瓣橘子,自然地道了声谢,林老师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带完这一届,她感觉自己至少得少活十年。 不,十五年! 工资里真的包含了“精神损失费”这一项吗?! 而苏陌、鹿溪、方观雪这三个人的小团体,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越来越稳固。 除了苏陌需要去洗手间尿尿的时间,三人几乎形影不离。 鹿溪是永远的热情发动机和剧情推动者,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大部分需要苏陌“翻译”或“合理化”才能变成“剧本”。 方观雪则是冷静的观察者、务实的补充者和隐形的金主。 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鹿溪计划中的漏洞,或者用她那超越年龄的认知,为“剧情”增加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真实感”,比如严谨的“合作协议”、详细的“物资清单”。 苏陌和鹿溪两人也从她这里蹭到不少零食,包装上面写的还都是洋文。 苏陌则介于两者之间,大部分时间慵懒地扮演着“导演兼吐槽役”,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亲自下场,把剧情带向更离奇的方向。 他享受着这种“降维打击”和“观察人类幼崽迷惑行为”的乐趣,顺便把幼儿园的餐标福利发挥到极致。 幼儿园的餐标确实对得起鹿烨华的调查和学费。营养均衡,口味在儿童餐里也算上乘,甚至偶尔有小蛋糕和新鲜水果作为餐后甜点。 苏陌每次吃完,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满足感,甚至觉得连午睡的质量都显著提高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身高潜力,说不定真能比上辈子多突破几厘米——这算不算系统的隐性福利?用优质睡眠和营养兑换生长潜力? 就在这种吃了睡、睡了玩、玩了顺便“欺负”一下老师和小伙伴的循环中,时间像被偷走了一样,转眼就到了年底。 春节的脚步,带着寒风中隐约的鞭炮声和越来越浓的年味,悄然而至。 果然,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高质量的碳水蛋白质,就是对疲惫灵魂最好的抚慰。 时间在吃吃睡睡、玩玩闹闹中飞快溜走,转眼就到了春节。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节目。 “耶咦耶咦耶咦嗷哦哦~” 说来也有趣,那首《恭喜发财》,正是上年春节才出现的“新歌”,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首“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声音,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每到春节就准时“轰炸”全国人民的耳朵。 苏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旋律,看着家里崭新的挂历,心里难得涌起一阵真实的、属于孩童的雀跃。 终于,到春节了。 第十三章 年夜饭 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混合的、独属于春节的气息。 就在这时,苏陌家的门被敲响了。 “陌陌,去开下门,看看是谁来了。” 厨房里传来赵春华的声音,她和苏洵正在为年夜饭忙碌。 苏陌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跑到门口,踮起脚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皮夹克,胡子拉碴但精神头很足,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正是赵春华的亲弟弟,苏陌的舅舅——赵刚。 赵刚是个头脑活络的包工头,这几年接工程赚了不少钱,唯一的“缺点”就是至今还是个快乐的“钻石王老五”。 不过苏陌记得赵老舅后来找了个十八的, 但抛开择偶观不谈,赵老舅这样的亲戚,往往在发压岁钱时最猛了! “小陌!哈哈哈,想死老舅了!” 赵刚嗓门洪亮,一把将年货放在门边,弯腰就把苏陌抱了起来,用胡子茬去蹭苏陌的脸,“来,先让老舅摸摸雀儿,看看长结实没!” 苏陌顿时感到胯下一阵寒意!这糟糕的舅舅问候语! 苏家的年夜饭桌上,菜肴丰盛,气氛热闹。鹿溪已经回了自己家吃饭。 赵春华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开启了每年固定话题:“刚子,不是姐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正经找个对象成个家了。钱是赚不完的,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赵刚捧着碗,大口吃着姐姐做的红烧肉,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姐,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吃肉吃肉!” 见姐姐还要继续,赵刚眼珠一转,把火力引向旁边正小口喝汤的苏陌:“小陌!来,告诉舅舅,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呀?” 他挤眉弄眼,笑得像个准备看热闹的坏叔叔。 这种“经典送命题”显然难不倒苏陌,他放下勺子,抬起小脸,表情是百分百的纯真无邪,声音清脆:“舅舅,这种不利于家庭和谐的问题,小孩子不能回答的。爸爸妈妈我都最喜欢了,一样多。” 赵刚:“……” 又被这小子话术堵回来了!这真的是三岁小孩? 赵春华则被儿子这“高情商”回答逗乐了,同时也觉得弟弟太不着调,抬手就给了赵刚胳膊一下:“吃你的饭!少逗我儿子!” 赵刚揉着胳膊,讪笑两声,埋头扒饭,心里却对自家外甥的评价又调高了一个等级:这小子,了不得啊。 苏陌刚吃完饭,正琢磨着是去看会儿电视还是继续回房“规划人生”,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鹿溪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进来,后面跟着脸色明显不太晴朗的鹿烨华,以及挽着他手臂、满脸笑意的沈静。 “陌陌!新年快乐!” 鹿溪扑到苏陌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鹿烨华看着自家闺女进了别人家门比回自己家还积极,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在咕嘟咕嘟疯狂冒泡。 家人们谁懂啊! 大过年的,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扒拉了两口饭就坐不住了,心心念念要来找隔壁这只猪! 这像话吗?! 这合理吗?! 老父亲的心,拔凉拔凉的。 苏陌看到大人,立刻切换成“乖巧懂事”模式,站直身子,声音清脆地拜年:“沈阿姨新年好!鹿叔叔新年好!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恭喜发财!” 吉祥话说得一套一套的,配上他那张漂亮又淡定的脸蛋,很有说服力。 沈静笑得见牙不见眼,越看苏陌越喜欢,哎呦一声,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塞到苏陌手里:“小陌真乖!也祝你新年快乐,快快长大,越来越聪明帅气!” 红包捏着厚厚的,估计也有一千左右。 苏陌接过,礼貌道谢:“谢谢沈阿姨。” 旁边的鹿烨华看着老婆如此自然地给“拱白菜的猪”发红包,而且分量十足,顿时觉得心头更凉了,仿佛有雪花在飘。 不是…凭什么啊?闺女一心往外跑,自己还得给“嫌疑人”提供资金支持,这算啥? 资助“犯罪”吗,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他努力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嗯,新年好。” 手却有点不情愿地伸进兜里,也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 苏陌双手接过,笑容更加乖巧,但在鹿烨华看来格外刺眼:“谢谢鹿叔!” 鹿溪完全没察觉自家老爸复杂的心绪,她已经迫不及待拉着苏陌的手,想分享今天家里的趣事和好吃的了。 赵春华和苏洵也闻声出来招呼,两家人站在门口,互相拜年寒暄,气氛热闹。 只是鹿烨华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只被自家小白菜紧紧牵着的小手,以及苏陌手里那两个颇为扎眼的红包。 唉,这个年,过得有点费爹的心理健康。 窗外,鞭炮声愈发密集,新的一年,在热闹、温馨、以及某个老父亲淡淡的酸涩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苏陌的小猪存钱罐,又悄悄增加了不少分量。 年夜饭的余温还在唇齿间,窗外的夜色已被零星的鞭炮和孩童的欢叫点染得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咻——啪!”的一声脆响在楼宇间炸开一朵绚烂的金菊,瞬间点燃了更多家庭的兴致。 “走!咱们也下楼放烟花去!” 苏洵喝得脸色微红,兴致高昂地提议,“刚子带来的那几箱‘硬货’,再不放了,该被这俩小祖宗惦记坏了。” 他笑着指了指正扒着阳台栏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夜空的苏陌和鹿溪。 鹿溪立刻欢呼起来,转身就去拉苏陌的手:“陌陌!放烟花!放烟花!” 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光彩。 苏陌被她拽得晃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 放烟花啊,上辈子后来城市禁燃,已经很久没碰过了,倒是有点怀念。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响应。 第十四章 放烟花 两家人很快穿戴整齐,浩浩荡荡下了楼。 苏洵和赵刚一人搬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赵刚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专业级”儿童烟花,从拿在手里的小呲花到能喷两三米高的“火山喷发”,种类齐全。 鹿烨华则提着一个相对“优雅”些的袋子,里面是沈静精挑细选的、安全又漂亮的冷光烟花和几支手持的“仙女棒”。 小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家,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硝烟味,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的笑骂声。 五颜六色的光团不断升空、绽放,映亮了一张张笑脸。 苏洵和赵刚找了块空地,开始拆箱。 鹿溪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苏陌旁边,眼睛亮得惊人,一会儿看看箱子里的“大宝贝”,一会儿又看看苏陌,仿佛在确认最有趣的伙伴是否在场。 鹿烨华和沈静站在稍外围一些,沈静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孩子们。 鹿烨华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定在自家闺女——以及闺女旁边那个虽然一脸“被迫营业”但手被牵得牢牢的臭小子身上。 “来!陌陌,小溪,先玩这个!安全!” 苏洵率先拿出几根细长的“电光花”,用打火机点燃顶端。 嗤嗤的轻响中,银白色的火星如喷泉般涌出,在黑暗中划出璀璨的光弧。 鹿溪“哇”地一声,又期待又有点害怕地往苏陌身边缩了缩。 苏洵笑着递给她一根已经点燃的。 鹿溪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手中跳跃的“星星”,又惊又喜,慢慢地挥舞起来,划出一个个发亮的光圈。 苏陌也接过一根,拿在手里,不像鹿溪那样挥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冰冷又炽烈的银色火花在指尖绽放、流逝,映亮他平静的瞳孔。 “陌陌!你看!我的圈圈!”鹿溪把自己用光迹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圆展示给苏陌看,小脸在火花映照下红扑扑的。 “嗯,挺圆。” 苏陌敷衍地点评,顺手用自己手里快燃尽的电光花,在空气中快速而准确地写了个标准的“π”符号。 接下来是更有分量的烟花,赵刚自告奋勇,拿出一个圆柱体的“大地红”,摆在空地中央,让大人们把孩子们都护到身后。 “小陌,怕不怕?要不舅舅抱着你?”赵刚故意逗苏陌。 苏陌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红纸筒,摇摇头,反而伸手把既兴奋又紧张的鹿溪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虽然他自己也只是个小豆丁,但这个保护的姿态做得很自然。 鹿溪立刻紧紧抓住苏陌背后的衣服,把小脑袋探出一半,眼睛瞪得圆圆的。 引信被点燃,滋滋作响着缩短。 “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爆炸声猛地炸开!红色的纸屑如暴雨般四溅,金色的光点伴随着巨响和浓烟喷涌,声势惊人! 周围的孩子们有的兴奋大叫,有的吓得捂住耳朵。 鹿溪也被那巨响吓得一哆嗦,但抓着苏陌衣服的手却没松,反而从苏陌身后完全探出头来,看着那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火光,脸上害怕褪去,变成了纯粹的惊叹和欢喜:“好厉害!像…像好多星星炸开了!” 鹿烨华看着自家闺女紧贴着苏陌、两人一起看烟花的背影,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弥漫的硝烟中,竟有种“烽火连天,与子同袍”的奇异画面感。 他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低声对沈静说:“你看,这就护上了…” 语气里的醋意简直要凝成固体。 “跟个小孩子有什么醋可吃?”沈静好笑地掐了他一下:“德行!小陌多有担当!你该高兴!” 放完了“大地红”,气氛更热烈了。 苏洵又拿出能旋转升空的“小蜜蜂”,赵刚则点燃了会满地乱窜、噼啪作响的“窜天鼠”,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叫追逐。 苏陌对追逐跑来跑去的“窜天鼠”敬谢不敏,太费腿。 他挑了个看起来比较“文明”的“孔雀开屏”烟花,让苏洵帮忙插在松软的土地上点燃。 引信燃尽,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烟花顶部喷出一股银色火花,随即如同真正的孔雀缓缓展开尾屏,绚丽多彩的光束呈扇形向四周喷发。 金色、绿色、紫色…流光溢彩,持续了将近十秒,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梦似幻。 “好漂亮!”鹿溪看得呆了,忘记了追逐,仰着小脸,瞳仁里倒映着斑斓的色彩。 苏陌站在她身旁,看着这短暂而极致的美丽,纯粹的燃烧带来的光和热,有一种原始而直接的美感。 比后世那些电子屏幕里的虚拟烟花,多了份真实的温度和硝烟的味道。 鹿烨华看着女儿在漫天华彩下,和那个臭小子并肩而立的画面,背景是绽放的“孔雀”和深蓝的夜空…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他默默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按下了拍摄键。 哼,留个“罪证”! 最后一波高潮,是赵刚搬出的几个“大礼花”。 真正的“咻——嘭!”升空,在高处炸开成巨大的光球,或垂落成金色的瀑布,或散开成紫色的蒲公英,照亮了整个小区的夜空,引来一片欢呼。 所有人都仰着头,沉浸在这场视觉盛宴中。鹿溪兴奋地蹦跳,指着天空不断地说:“陌陌!看那个!像菊花!”“那个!像柳树!” 苏陌被她拽得胳膊晃来晃去,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喧嚣、火光、硝烟、冷风、身边人雀跃的温度…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鲜活的、热闹的、属于此刻的记忆。 烟花放尽,空地上满是红色的碎纸屑和淡淡的青烟。 孩子们意犹未尽,大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鹿溪玩得鼻尖冒汗,小脸红扑扑,却还不肯走,蹲在地上捡拾那些没燃烧完的、带着焦痕的电光花小棒。 苏陌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看着夜空渐渐恢复深蓝,只剩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沈静走过来,温柔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走啦,回家啦,外面冷,明天还能玩呢。” 鹿溪这才站起来,手里攥着几根“战利品”,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又牵住了苏陌。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汗意。 一行人往回走。鹿烨华看着女儿叽叽喳喳跟苏陌描述刚才哪个烟花最好看,而苏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两人牵着的手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老父亲在心里叹了口气,默念:算了,大过年的。 小白菜暂时寄存一下…就一下。 回到楼道里,暖意扑面而来,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和电视声。 苏陌被鹿溪拉着上楼,心想: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至于未来,启动资金,比特币,世界杯,抄书大计… 唔,明天再说吧。 至少此刻,烟花易冷,但手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第十五章 窗外日光弹指过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时间像个最狡猾的小偷,踮着脚尖,从奶瓶和糖果间溜走,从旋转的木马和午睡的哈欠里滑过,从一次次“再五分钟”的赖床哀求中悄然遁形。 当幼儿园墙角的蔷薇第三次绽放时,苏陌、鹿溪和方观雪,迎来了他们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毕业季”。 毕业前的日子,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微醺的、混合着成长兴奋与淡淡怅惘的气息。 彩色气球装点着教室,小朋友们练习着简单的毕业歌,叽叽喳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和未知的小学。 鹿溪是最兴奋的那个,她拉着苏陌和方观雪的手,小脸上满是憧憬:“等上小学,我们三个还要在一个班!还要一起玩超真实扮家家酒!我要当班长,陌陌当学习委员,雪雪当…当财务大臣!” 她记得观雪最会算那些“利息”和“预算”了。 苏陌懒洋洋地靠在小椅子上,心想小学的课间应该比幼儿园长点吧,或许能睡个更完整的回笼觉。 他对“财务大臣”这个头衔不置可否,只是觉得鹿溪这安排,颇有几分“幼儿园版权力分配”的雏形。 方观雪依旧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已经不带拼音的童话书。 听到鹿溪的话,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书页。 她抬起那双清澈却总似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向鹿溪,又掠过苏陌,声音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溪溪,苏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之后,不能和你们一起上这里的小学了。” 鹿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她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呀雪雪,我们要一起去实验小学呀!我爸爸都问好啦!” 苏陌嘴角一抽,鹿叔还是有实力。 “鹿溪,苏陌。”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上同一所小学了。” “啊?” 鹿溪愣住了,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困惑和不安,“为什么呀?观雪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京城上学了。” 方观雪轻声说,“我爷爷奶奶在那边。家里…希望我回去。” 她没多说,但“京城”两个字,以及她话语里那种不容更改的意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陌眉梢微挑。 京城? 好家伙,原来是京爷幼崽。 难怪气质这么特别,胎教都包含基础金融知识。 误闯天家~ 江城和京城,确实隔着不近的距离,对于这个交通尚不无比便捷的年代来说,堪称遥远。 “京城…” 鹿溪小声重复,她地理概念还不强,但隐约知道那是个很远、很大的地方,比江城远多了。 她的小脸慢慢垮了下来,眼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那…那是不是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我们是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了?” 方观雪看着鹿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极细微地掠过一丝类似“不舍”的情绪。 她点了点头:“嗯,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她从自己那个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小书包里,取出两个用素色锦缎小袋装着的礼物。她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先拿起其中一个稍长些的袋子,走到鹿溪面前。 “溪溪,这个送给你。” 方观雪将袋子轻轻放在鹿溪手里。 鹿溪吸了吸鼻子,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支木簪。 簪子样式简洁,一头被雕刻成含苞待放的花朵形状,木质细腻温润,透着淡淡的天然光泽,看得出木料极好。 只是那雕刻的刀工,略显生涩,花瓣的线条有些不够流畅,透着一股新手小心翼翼的味道。 “这是我奶奶送我的木料,跟着老师学了几个月,自己做的。” 方观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心听,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鹿溪看着手里这支显然花费了无数心意的木簪,又抬头看看方观雪。 她虽然不懂紫檀的价值,却能感受到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贵。 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紧紧握着簪子,用力摇头:“不嫌弃!我很喜欢!雪雪做的,最好看了!” 方观雪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又拿起另一个扁平的锦袋,走到苏陌面前。 “苏陌,这个给你。” 苏陌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保存得非常完好的硬壳画册。 封面是星空与深海,深邃而神秘。 翻开内页,并非印刷品,而是一张张用各种画笔精心绘制的图画,有水彩的晕染,有铅笔的细腻勾勒,有油画棒的浓烈色彩。 画的内容天马行空,有想象中的奇异生物,有抽象的色彩构成,也有写实的静物花卉。 笔触或许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份专注、灵气和对美的独特感知,扑面而来。 “这是我这几年画的,最喜欢的一些。” 方观雪说,目光落在画册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切喜爱,“送给你。” 苏陌翻看着画册,心中微动。 这份礼物,比任何昂贵的玩具都更贴合方观雪的气质,也更能体现她的内心世界。 他将画册仔细收好,抬头看着方观雪,认真地说:“谢谢,画得很好。我会好好保存。” 方观雪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 这时,鹿溪已经急忙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沈静给她准备的、印着小鹿图案的便签纸和铅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串数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写好后,她仔细地撕下来,递给方观雪:“观雪,这是我家的电话!还有我爸爸的手机号!你想我们了,就打过来!我让妈妈给你留最好吃的糖!” 方观雪接过那张带着童稚笔迹和温度的纸条,没有像对待普通纸张那样随意折叠,而是非常仔细地、沿着边线对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才打开自己那个精致小包的内层拉链口袋,郑重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 气氛突然有点安静。 第十六章 席间花影坐前移 苏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个礼物交换环节,而且看情况,是很有仪式感的那种。 但没人告诉他今天有这环节啊!他的重生记忆里没这一课! 他看着方观雪平静注视的目光,又看看旁边鹿溪期待的眼神,难得地感到了那么一丝丝属于成年人的窘迫。 临时抱佛脚…送点什么好? 他身上除了那颗聪明的脑袋和英俊的面庞,好像就只剩… 他拉开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最后拿出了一张用拍立得相机拍的照片。 那是上次幼儿园组织春游时,他和鹿溪在一个小山坡上的合影。 照片里,鹿溪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他则是一脸“被迫营业”的淡定。 阳光很好,两人的笑容都很清晰。 那天,方观雪因为家里有事,没有参加春游。 苏陌拿着照片,有点不好意思。 他左右看看,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支幼儿园发的彩色铅笔,在照片的背面空白处,写下了“苏陌”两个字。 他的字很好,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写法。 然后,他把这张签了名的照片递给方观雪,脸上恢复了他那惯常的、带着点慵懒调侃的表情,说:“喏,我的礼物。这可是未来亿万富翁的亲笔签名照哦,仅此一张,绝版珍藏。等以后我发财了,这个很值钱的。” 方观雪看着照片背面那两个幼稚却认真的字,又看看照片正面阳光下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终于清晰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浅淡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虽然依旧含蓄,却像冰层下突然涌出的暖流,瞬间柔和了她整个人的轮廓。 她伸手接过照片,像对待鹿溪的纸条一样,仔细地看了看,然后也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小包包里。 “谢谢。”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丝,“我会好好收藏的,未来的…苏总。” 这时,那个总是穿着黑西装、一丝不苟的司机从远处走来,在几步外停下,微微躬身:“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机场了。” 方观雪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她最后看了看鹿溪,又看了看苏陌。 “鹿溪,苏陌,再见。” “雪雪再见!” 鹿溪用力挥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再见。” 苏陌也挥了挥手。 方观雪转身,跟着司机,朝着幼儿园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A8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远,直到上车,关上门。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鹿溪一直踮着脚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她才放下手,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和难过,眼眶红红的,嘴巴扁着,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苏陌站在她旁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对于成年人来说,离别是人生常态。 但对于才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要理解和接受“好朋友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这件事,确实有点太早了,也太沉重了。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鹿溪毛茸茸的小脑袋。 嗯,手感一如既往的好,蓬松柔软,像摸着一只温暖的小动物,能让人心情平静。 “没事的。” 苏陌的声音难得地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雪雪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了。她不在,你还有陌陌啊。” 鹿溪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苏陌,抽噎着问:“那…那陌陌以后,也会像雪雪那样,离开我吗?” 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依赖,还有小孩子最纯粹的、对于失去的恐惧。 苏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紫藤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淡淡萦绕。 他想起那个总是在过家家时抛出超纲金融知识的小姑娘,想起那本星空画册,想起她最后那个难得的笑容。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从小就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把所有压岁钱都塞给他、用幼稚咒语帮他赶走“痛痛”的傻丫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不会的。” 苏陌说,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未来必定会实现的事实。 “陌陌永远不会离开小溪。” 鹿溪仰着小脸,看着苏陌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也落进他清澈的眼底。她看不懂里面复杂的情绪,但她听懂了那句“永远不会离开”。 就像得到了世界上最可靠的保证。 她眨了眨眼,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破涕为笑。她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 “嗯!拉钩!” 苏陌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钩。” 幼儿园的紫藤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夏天的约定,做温柔的见证。 远处的未来还笼罩在迷雾里,但至少此刻,一个关于“永不离开”的承诺,在一个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安心的种子。 而对苏陌来说,幼儿园的“清流”三人组时代结束了。 前方,是小学,是新的开始,也是他“逆天改命”路上,真正可以开始布局的童年。 第十七章 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转眼已是初三。 当年幼儿园里那个总是一脸“被迫营业”的糯米团子,如今已长成挺拔的少年。 苏陌站在卧室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清俊的眉宇间跳跃。 身姿如松,气质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慵懒从容,只是这份慵懒如今沉淀下来,更添了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干净简洁的屏幕上,网上银行的余额数字静静地显示着。 个、十、百、千、万、哥、爸、爷、祖宗... 这些年,他像一台精准的收割机,沿着记忆里清晰的时间线,悄无声息地运作,提前布局那些未来会被称为“时代风口”的东西。 一步都没落下。 就像玩一个已经通关过无数次的游戏,每个隐藏宝箱的位置,每个BOSS的弱点,都烂熟于心。 他摇摇头,关掉网上银行界面,清空了浏览记录。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夏日阳光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是鹿溪。 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哭起来鼻涕泡都冒出来的小豆丁,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五官长开后越发明艳动人,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顾盼间灵气十足。 此刻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脚上是干净的小白袜和帆布鞋,浑身上下洋溢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健康活泼的青春气息。 苏陌抬眼,有些无奈:“鹿溪同学,进来前能不能先敲个门?基本的社交礼仪呢?” 鹿溪才不管,几步走到他书桌前,理直气壮:“我从小进你房间就没敲过门!习惯了!” “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 苏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现在我们都长大了,男女有别懂不懂?” 鹿溪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雾气说弥漫就弥漫,眨巴两下,眼圈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鼻音:“苏陌…你嫌弃我了?” 苏陌:“……” 又来了。 这招“十秒落泪”的绝技,从小到大他就没赢过。 明明知道她多半是装的,但看到那眼眶泛红、要哭不哭的样子,他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投降。 “行行行,我的错。” 苏陌举手做投降状,语气软化,“没嫌弃,永远不嫌弃。鹿大小姐您随意,当自己家就行。” 鹿溪立刻破涕为笑,速度之快再次印证了苏陌的猜测,那点水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委屈只是幻觉。 她凑近看了看关上的显示器,上手摸了下机箱,又瞥了眼桌上干净得过分、几乎没什么翻动痕迹的课本,柳眉倒竖: “你又玩电脑!不学习!下个月就模拟考了!” 苏陌轻蔑一笑,这个表情他做起来格外欠打,语气带着一种“独孤求败”的淡然:“学习?那是什么?” 自从领悟了‘理科精通’这门绝世功法,他就没怎么正经摸过书了。 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为苏天帝,镇压了世间一切敌! 苏陌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弹了弹桌上物理课本的封面,“只需略微出手,便已知这所学校理科的极限。不是哥吹,哥的功力,早已超出了考试的范畴。” 这话虽然中二,却是事实。 自从幼儿园那个“第一餐”任务获得“理科精通”后,随着年岁增长和知识积累,这个技能似乎也在稳步“升级”。 数理化在他眼中,不再是艰深晦涩的公式定理,而是一套清晰优美、彼此连通的逻辑体系。 看书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复习和验证。 成绩从小学到初中,他几乎没让榜首旁落过。 老师们对他这种“上课睡觉、作业随缘、考试逆天”的状态,早已从震惊到麻木,最后归结为“天才总有怪癖”。 鹿溪又是好奇又是郁闷地瞪着他。 她也想不通,这家伙明明很少见他埋头苦读,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可每次考试分数出来,都能亮瞎一片。 就连班主任都私下透露,几所顶尖高中的重点班已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甚至江城最好的清山学院都给出了保送意向。 清山学院啊! 那可是全市初中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师资、环境、升学率都是顶级的! “听李老师说…清山学院那边,已经跟你签了保送意向?” 鹿溪小声问,眼里有羡慕,也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嗯,差不多吧。” 苏陌随意地点点头,似乎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鹿溪握了握小拳头,心里给自己打气:陌陌这么厉害,我也要努力才行!一定要考上清山学院! “对了,你来找我干嘛?就为了检查我有没有学习?” 苏陌转移话题。 “哦!差点忘了!” 鹿溪一拍脑门,“赵姨早上给我妈打电话,说她和你爸中午临时有事回不来,让你到我家吃饭。我妈菜都准备好了!” “行。” 苏陌站起身,顺手关掉电脑电源,“走吧。” 两人来到对门鹿家。 鹿烨华公司有事还没回,只有沈静在厨房忙碌。 听到动静,沈静围着围裙探出头,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几年过去,沈静保养得宜,风韵更胜从前,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温柔的细纹。 她看着苏陌,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真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漂亮懂事,现在更是挺拔俊朗,成绩好得没话说,性子虽然懒散点,但做事极有分寸,对溪溪更是没得说。 “陌陌来啦?快进来,跟溪溪玩会儿,还有一个汤就好。” 沈静笑道。 “麻烦沈姨了。” 苏陌礼貌地说。 “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静嗔怪一句,又回厨房忙活了。 鹿溪把苏陌拉到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布置得清新明亮,充满少女气息,书桌上摊着习题册和试卷。 她按着苏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指着一道被她画了好几个圈的几何证明题。 “陌陌,这道题…你再给我讲讲呗?辅助线到底怎么加啊?” 鹿溪咬着笔头,眉头紧锁。 苏陌接过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几乎没怎么思考,随手拿起铅笔,在图形上利落地添了两条线,然后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思路。 鹿溪听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好厉害!” 她看着苏陌线条清晰的侧脸,又看看那道被他轻易破解的难题,忽然想起最近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怎么了?” 苏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笔,看向她。 鹿溪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练习册的页角,声音闷闷的:“苏陌…如果我…如果我考不上清山学院怎么办?” 她的成绩不错,在年级也算上游,但清山学院的分数线历年都是全市最高的那一档,竞争激烈到可以说是惨烈。 她最近几次模拟考排名虽有进步,但距离稳稳上岸,还差那么一点火候。 这份不确定性,让她最近压力很大。 苏陌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马尾辫滑到一侧,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脆弱和不安。 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苏陌勾起嘴角,用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说: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大不了,我也不去了。” “啊?” 鹿溪猛地抬头,眼睛瞪圆,“那怎么行!清山学院可是江城最好的学校!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保送了啊!” “最好的学校又怎么了?” 苏陌耸耸肩,目光落在鹿溪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语气越发随意:“那里又没有像我们家小鹿溪这么好看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鹿溪瞬间呆住、继而迅速涨红的小脸,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当初,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原来小溪你已经忘了啊,”苏陌捂住胸口,表情有些难过,“不行了,好难受,忍不住要掉小珍珠了。” 轰—— 鹿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真是的,她怎么可能忘记嘛!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像有只小鹿在疯狂撞墙。 但苏陌、他怎么能这么随口就说出来啊! 虽然…虽然从小就知道陌陌长得好看,很受女孩子欢迎。 从幼儿园开始,就有小姑娘偷偷把糖果塞给他;小学时,情书就开始出现在他课桌里;到了现在更夸张,明明好几次她就站在他旁边,居然还有别班女生红着脸跑过来,当着她的面把粉色的信封塞给苏陌! 那些女生难道看不见她吗?! 可这个家伙,现在居然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这种…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你、你胡说什么呢!” 鹿溪又羞又急,想瞪他,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偏过头,盯着窗帘上的花纹,声音细若蚊蚋,“谁、谁要你跟着我了…你好好去上你的清山学院!” 只是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雀跃。 苏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也不再逗她,重新拿起笔,敲了敲练习册: “行了,别瞎想了。有这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离中考还有时间,我帮你补。清山学院而已,我们家小溪肯定能考上。”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淡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鹿溪悄悄转回头,瞥了他一眼,小声地、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阵阵。 少年少女的身影被拉长,交织在铺满习题册的书桌上。 未来的风浪或许正在远处酝酿,但至少此刻,这个夏天的午后,阳光、习题、还有那句让人脸红心跳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构成了青春里最明媚的底色。 第十八章 溪溪和春华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饭桌上,气氛温馨。 沈静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简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今天是周末,你们两个小家伙下午有什么打算呀?” 沈静给苏陌夹了块排骨,又给女儿舀了勺蒸蛋,笑着问道。 苏陌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米饭,想都没想,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个人哲学的答案:“在家躺着。” 沈静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懒到骨子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孩子,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股子万事不萦于心的慵懒劲头,非但没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退,反而沉淀得越发坦然自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到大,学习没让大人操过心,对溪溪更是照顾有加,虽然方式常常是无奈纵容。 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家溪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鹿溪则咬着筷子尖,小声说:“在家做题吧…数学还有几道大题不太会。” 沈静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又心疼又好笑:“溪溪啊,学习也要劳逸结合。我听你爸说,你昨天又学到快十一点?这可不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妈!” 鹿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苏陌,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才小声反驳,“哪有…爸乱说的!我、我九点半就睡了!” 她才不要让苏陌觉得自己是个熬夜苦读的书呆子呢! 沈静把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暗笑,也不戳穿。 转而看向苏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陌啊,正好你下午没事,带溪溪出去逛逛吧,透透气。老闷在家里做题,脑子也转不动。” 苏陌抬眼,对上沈静含笑的、带着点“你懂得”意味的眼神,又瞥见旁边鹿溪虽然嘴上不说、但眼底隐约流露出的一丝期待,只好认命般点点头:“行吧。” 吃完饭,两人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时,沈静叫住苏陌,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要塞给他:“来,小陌,拿着。今天下午沈姨请客,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别客气。” 苏陌下意识后退半步,摆手:“不用了沈姨,我身上有钱。”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那张“主卡”他基本不用,但随身带的零花钱也绝对足够。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沈静不由分说,上前一步,直接将钱塞进了苏陌的牛仔裤口袋里,动作利落, “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哪能让女孩子花钱?拿着,不然沈姨要生气了。” 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 苏陌知道推辞不过,只好无奈地笑笑:“那…谢谢沈姨。” “这才对嘛!” 沈静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又帮鹿溪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叮嘱道,“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并肩而立的两个挺拔身影关在里面,沈静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彻底绽放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欣慰、期待和“我家白菜终于要被猪拱了”的复杂喜悦。 尤其是这只猪还是自家看着长大的优质品种。 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般配。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某天,这小子改口叫自己“妈”的场景了。沈静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屋准备找个新剧看,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而且溪溪和春华还不用担心婆媳关系~” 周末的街头,阳光明媚,人流如织。 鹿溪走在苏陌身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总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他。 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抿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清爽好看。 苏陌被她看得有些无奈,懒洋洋地开口:“我脸上有花啊?鹿溪同学,你这偷瞄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跟做贼似的。” “谁、谁偷看你了!” 鹿溪像被抓包的小动物,猛地收回视线,脸颊微热,为了掩饰慌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苏陌你这人好讨厌!” 苏陌耸耸肩,不置可否,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陌哥和溪嫂嘛!周末出来约会啊?”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印着夸张动漫头像T恤、头发有点油腻、身材微胖的男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正是刘杰。 几年过去,当年那个憨憨呆呆看蚂蚁的小男孩,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混合着宅男、网瘾少年和青春期躁动的“猥琐”感初步成型。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有点飘忽不定,带着点自以为精明的光芒。 他对苏陌的崇拜始于小学五年级。那次他硬拉着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苏陌去黑网吧“见世面”。 结果目睹了苏陌用当时还是个新英雄的“盲僧”,在极低等级、装备落后的情况下,于小龙坑上演了一波行云流水的Q摸眼R闪回旋踢,将对方满血的中单和打野一脚踹进己方人堆,完成惊天逆转。 当时刘杰就跪了。 字面意义上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一脚,不仅踹懵了对手,也踹开了刘杰新世界的大门。 自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认了苏陌当“陌哥”,尽管苏陌本人对此十分嫌弃,并多次表示“只是随便玩玩”“你别烦我”。 鹿溪听到“溪嫂”这个称呼,脸蛋“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羞恼地瞪了刘杰一眼,小声嘟囔:“谁、谁是你嫂子!刘杰你乱叫什么!” 苏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瞥了刘杰一眼,淡淡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又准备在网吧泡一下午?” 刘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是啊陌哥,家里电脑哪有网吧氛围好?那机械键盘敲起来,那大屏幕看起来,得劲!” 他眼神在苏陌和鹿溪之间转了转,挤眉弄眼,“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甜蜜双排啊?” “排你个头。” 苏陌没好气,“去商场随便逛逛。你呢?就纯打游戏?” “那不然呢?” 刘杰理直气壮,“陌哥你不懂,这叫享受青春!” “行吧,你慢慢享受。” 苏陌懒得跟他废话,“周一见。” “得嘞!陌哥溪嫂玩得开心啊!” 刘杰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悠着往网吧方向去了。 鹿溪被那句“溪嫂”叫得一路都有些不自在,直到进了商场,被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分散了注意力,才慢慢恢复过来。 她到底是女孩子,到了商场便显露出活泼的一面,兴致勃勃地拉着苏陌这家看看,那家瞧瞧。 虽然不一定买,但光是看着那些漂亮的衣服、饰品、小玩意儿,心情就会变好。 苏陌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悠闲,目光偶尔扫过周围,更多的是停留在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上。 看她对着一顶可爱的渔夫帽试戴,对着一排精致的手链挑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来来回回就这些店,不腻吗?” 走到三楼女装区时,苏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 在他看来,逛街实在是一项投入产出比极低的活动。 鹿溪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苏陌,你这就不懂女孩子了吧?逛街的乐趣不在于买什么,而在于‘逛’这个过程!看看新品,试试衣服,就算不买,心情也会变好啊!”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跟你一起逛,感觉不一样嘛。” 第十九章 现在这身材,已经很曼妙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但苏陌还是听到了。 他眉梢微挑,没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诱人的奶香飘出来。鹿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造型可爱的蛋糕。 “想吃?” 苏陌停下脚步。 鹿溪摇摇头:“刚吃完饭呢。” 但眼神还是有点留恋。 苏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这家店的位置。 又逛了一会儿,鹿溪似乎有些累了,两人找了个商场里的长椅坐下。 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楼下中庭熙攘的人群和五彩的促销气球。 “开心吗今天?” 苏陌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嗯!开心啊!” 鹿溪用力点头,马尾辫随之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要是…要是以后也能经常这样出来逛逛就好了。”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啦,总不能老让你陪我。” “多大点事。” 苏陌语气随意,“想来就来呗,周末又不是没有。” 鹿溪却摇摇头,掰着手指头算:“不行呀,零花钱是有数的。今天妈妈给了你五百,下次总不能又让妈妈给。我自己的零花钱…这个月买参考书和画材已经花了不少了,剩的不多啦。” 她虽然家境优渥,但沈静和鹿烨华在零花钱上并非无节制地给予,而是有意培养她的规划能力。 苏陌侧过头,看着她认真计算的小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没事,下次我请客。” “那怎么行!” 鹿溪立刻反对,“你已经请过我很多次了!而且…” 她声音低下去,“我花钱有点大手大脚的,不能总花你的钱。” “哦—” 苏陌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放心吧,你花得再快,能有我赚得快吗?” 鹿溪一愣,抬起头,对上苏陌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苏陌确实经常在电脑上“捣鼓”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在写东西投稿,或者做一些她不太明白的“小投资”。 他偶尔会给她带些不便宜的小礼物,或者请她吃大餐,确实不像缺钱的样子。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陌陌…” 鹿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你…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苏陌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商场宽阔的中庭,掠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品牌lOgO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鹿溪,嘴角弯起一个有些难以捉摸的弧度,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唔…买下这个商场,应该问题不大。” “噗——!” 鹿溪正在喝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闻言差点呛到。 她咳嗽了两声,脸颊因为呛咳和忍笑而泛起红晕,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格外明媚好看。 “吹牛!”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显然把这话当成了苏陌式的夸张玩笑,“苏陌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啦!买下这个商场?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苏陌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也没辩解,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柔软,蓬松,带着少女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哎呀!别摸我头!” 鹿溪撅起嘴抗议,但没有躲开,“都说了再摸就长不高了!我还能再长呢!” 苏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却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从纤细的脖颈,到略显单薄却已初具曲线的肩膀,再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然后,他像是随口点评般,懒洋洋地扔出一句:“差不多了。现在这身材,已经很曼妙了。” 鹿溪:“!!!” 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颊,瞬间再次爆红,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苏陌,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 “苏陌!你、你流氓!!” 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朝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凌乱,背影都透着羞愤。 苏陌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插回裤袋,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商场里灯光璀璨,人声喧闹。 少女羞恼的嗔怪和少年慵懒的笑意,都融化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周末午后。 而那句轻飘飘的“买下这个商场”,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虽然被当成了玩笑,却在鹿溪心底,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在家门口与鹿溪道别,苏陌推开家门,方才在商场里那份慵懒闲适的心绪瞬间收敛。 客厅里,父亲苏洵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比平时高亢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志在必得: “…王总你放心!这批零件我亲自验过,绝对靠谱!质量、渠道都没问题!合作这么多次了,我苏洵什么时候坑过朋友?对,对!利润空间我看过了,这个数!” 他压低了点声音,但手势依旧夸张地比划着,仿佛对方能看见,“只要这批顺利出手,咱们之前投的都能翻着跟头回来!好,好!合同细节明天我让秘书发你!合作愉快!” 苏陌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记忆中那个因为生意失败而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仿佛站在人生巅峰的男人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心中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 终究是来了。 苏洵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光,看到站在玄关的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回来了?跟溪溪出去玩得怎么样?” 他走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想拍苏陌的肩膀,半途又觉得儿子似乎长高了不少,不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拍,转而拍了拍苏陌的胳膊。 “怎么样,钱够花不?男孩子嘛,跟女孩子出去玩,要大气一点!没钱了就找老爸要!咱家现在不差钱!” 说着,他掏出那个鼓囊囊的的皮质钱包,“唰”地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塞进苏陌手里:“拿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给溪溪买点什么就买,别小气!” 苏陌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票,又抬头看向苏洵。 此刻的父亲,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是对自己眼光和运道的绝对自信,是多年顺遂生意养出的、近乎天真的乐观。 他太顺了,虽然有小波折,但总体一直在向上走,这让他几乎忘记了市场的残酷和人心的叵测。 苏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很快,眼前这个男人就会背上一屁股债。 届时,这股支撑了他几十年的精气神,会在瞬间垮掉,挺直的腰杆会为了低声下气求人宽限而弯下,眼里的光会被焦灼和颓唐取代。 “谢谢爸。”苏陌接过钱,声音平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眼前这个尚且意气风发的男人说:原谅我吧,老苏。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让你摔这个跟头,让你看清一些人和事,或许很痛,但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至少,这辈子有我在。 大不了等我掏钱给你填窟窿的时候,少说你几句就是了。 苏洵看着儿子接过钱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吐槽一句“知道了”或者直接回房,反而神色间似乎有些…沉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难道是跟小溪闹别扭了? 年轻人谈个恋爱就是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大了,有些话不好直说,最终只是挥挥手:“行了,回屋休息吧,明天还上学呢。” 苏陌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他的背影在苏洵看来,莫名带着点心事重重的味道。 第二十章 江中话事人 周一清晨,苏陌正沉浸在一个没有KPI、没有股市涨跌、也没有父亲即将破产的纯粹梦境里,睡得正香。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鹿溪像一阵清晨的风,卷着阳光的气息冲了进来。 “苏陌!起床啦!再不起来要迟到啦!”她声音清脆,动作更是利落,径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一把拉开! 盛夏清晨那不算温柔却足够刺眼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也精准地刺向了床上那一团鼓起的被子。 苏陌睡眠很浅,且早已习惯黑暗安静的环境。 光线骤变的刺激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随即像只试图躲避天敌的蜗牛,迅速把整个脑袋连同肩膀都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撮黑发露在外面。 模糊不清的嘟囔从被窝里传出来:“……再五分钟……” 鹿溪早就摸透了他这套“拖延战术”,根本不信。 她几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扒拉苏陌裹紧的被子,同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他露在外面的脸颊,轻轻揉搓:“醒醒!快醒醒!你每次都说五分钟!但每次都不是五分钟!是五十分钟!快起来!” 苏陌被脸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和耳边持续的噪音双重骚扰,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蒙,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为什么要上学”的终极哲学疑问。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了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长期的充足睡眠和适量体能训练,让少年清瘦的身躯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在晨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鹿溪正弯腰凑近他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脏没来由地乱跳了几下。 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显出一种刻意的“凶悍”来掩饰慌乱:“看什么看!快起来穿衣服!” 她轻车熟路地转身,打开苏陌的衣柜,她对这里物品的摆放熟悉程度恐怕不亚于苏陌自己。 鹿溪从里面准确地找出叠放整齐的蓝白色校服,抖开,然后回到床边,几乎是半强迫地帮还处于半梦游状态的苏陌把T恤套头脱下,再把校服衬衫往他身上套。 苏陌像个人形玩偶,配合着抬手,眼睛依旧半闭着,似乎随时准备倒回去 “不许睡!”鹿溪看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抵住他的后背,用力把他往床边推,“去洗漱!快点!” 苏陌被推着,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朝卫生间走去。 途中遇到正在餐桌前吃早餐的苏洵和赵春华。 鹿溪立刻切换成乖巧模式,活力满满地打招呼:“叔叔阿姨早!” “哎,小溪早啊。”赵春华笑着回应,看着鹿溪风风火火地推着自己那个仿佛还没睡醒的儿子去洗漱,忍不住对苏洵小声感叹,“我怎么觉得,小溪比我还像苏陌的妈呢?瞧这操心劲儿。” 苏洵喝了口豆浆,瞥了一眼卫生间方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那你可能只是‘生物妈’,人家那是‘生活妈’,负责叫醒服务的。” 赵春华没好气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笑骂:“你要死啊!乱说什么呢!” 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两个孩子感情好,他们做家长的,乐见其成。 等苏陌被鹿溪“押送”着洗漱完毕,囫囵吃了点早餐,两人一起下楼。 鹿溪很自然地跨上那辆粉白色的电动车后座,双手环住苏陌的腰,小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和少女的马尾。 电动车驶出小区时,遇到熟悉的邻居大爷出门遛鸟,鹿溪还甜甜地喊了声“张爷爷早!”换来对方慈祥的笑脸和“上学去啊”的问候。 然而,这份清晨的悠闲在接近学校大门时戛然而止。 校门口,几个臂戴红袖章的值日生正严格把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入校的学生,重点检查是否有迟到、未穿校服、以及某些“可疑”的男女同行现象。 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值日生目光瞬间锁定了正驶来的电动车,以及后座上那个亲密搂着前座男生腰的女生。 他眉头一拧,一丝单身狗的愤慨涌上心头,迈步就准备上前拦下这“光天化日、公然早恋、还如此嚣张”的一对。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学生会的无情铁手了! “喂!你们俩!停……”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资历老一些的值日生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让他踉跄跌倒。 “你干嘛?!”眼镜值日生站稳,又惊又怒地瞪向同伴。 资历老的值日生凑近他,用气音飞快而紧张地说道:“拦什么拦!不要命啦?!你看清楚那是谁!” “谁啊?不就是一对早恋的?校规明令禁止!我们值日生不就是要管这个吗?”眼镜值日生不服。 “管?你拿什么管?”老值日生翻了个白眼,指着已经减速、慢悠悠骑过去的苏陌侧脸,“那可是苏陌!一班的苏陌!” “苏陌又怎…”眼镜值日生刚想反驳,忽然卡壳了。 苏陌,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等等,苏陌?!那个江中话事人?!” 那个次次考试稳坐年级第一,把第二名甩开几十分,已经被几所顶尖高中提前预定,据说是今年中考状元最热门人选的苏陌? 上次打篮球联赛,为了抢一个关键篮板,一肘子把正在视察的副校长撞得一个趔趄,结果副校长不仅没生气,反而赶紧问他“苏陌同学你没事吧,胳膊疼不疼?”的那个苏陌? “他、他就是苏陌?”眼镜值日生看着那个即使穿着宽松校服也难掩挺拔身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的少年,后座那个漂亮得扎眼的女生正把脸埋在他背后偷笑。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没错,就是那个带人砸了食堂的苏陌。”老值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小胡啊,你刚来,对工作有热情哥理解,但听哥一句劝。一个月就几十块值日补贴,你拼什么命啊?” “拦他的车,你的学生会生涯还想不想要了?教导主任见他都笑眯眯的!人家那成绩是咱们能管的吗?” 眼镜值日生呆立原地,看着电动车畅通无阻地驶入校园,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学习好就算了,还长了一张让女生倒追、让老师偏心的“小白脸”…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愤慨还是自嘲。 “他妈的…他偷窃了我的人生!” 旁边几个听见的值日生默默转过头,假装没听见。但心里,未尝没有一丝同感。 在这个凭分数和颜值就能获得特权的校园里,有些人,生就是来让别人怀疑人生的。 而苏陌,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停好车,他接过鹿溪递过来的书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朝教学楼走去。 第二十一章 浮木 电动车在林荫道上划出轻快的轨迹,最终稳稳停在车棚里。 鹿溪轻盈地跳下车,苏陌则慢吞吞地锁好车,拎起两个书包,迈着仿佛刚结束长途跋涉般的慵懒步伐,跟在她身后上楼。 教室里已经嗡嗡作响,弥漫着周一清晨特有的兵荒马乱。 有人赶着抄作业,有人分享周末见闻,有人抓紧最后时间啃早餐。 两人刚踏进后门,就见一个微胖的身影在桌椅间灵地穿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正是刘杰。 他挨个戳着相熟的同学,低声下气:“兄弟,数学卷子借我瞻仰一下!” “姐姐,英语完形填空救命!” 一抬眼看到苏陌和鹿溪,刘杰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个箭步窜了过来。 “陌哥!陌哥救我!” 他双手合十,表情夸张地做出哀求状,“数学最后那张综合卷,选择题和最后两道大题,借小弟抄…哦不,借鉴一下!江湖救急!” 苏陌正把书包往自己座位甩,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哼笑,声音懒洋洋的:“刘杰,认识我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写作业?” 那“写作业”三个字被他拖长了调子,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竟然会问这种蠢问题”的诧异。 刘杰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你不写作业还挺骄傲啊?要不要给你颁个‘我牛逼我不写’奖?奖状我都想好了,就叫‘气死课代表特别贡献奖’!” “可以考虑。” 苏陌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随后拉开椅子,准备实施他每日的固定仪式——补觉。 旁边的鹿溪看不下去了,忍着笑,从自己书包里抽出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数学试卷,递给刘杰:“喏,我的借你。不过最后那道题的第二问我用的方法可能有点绕,你参考一下思路就行。” 刘杰如获至宝,接过试卷,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愤慨切换到谄媚:“还得是嫂子!嫂子大义!嫂子对我最好了!陌哥你学着点!” “刘杰!” 鹿溪的脸颊再次飞上红霞,羞恼地跺了跺脚,却也没真的生气,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已经瘫在椅子上的苏陌。 苏陌对此早已免疫,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他的座位在后排靠窗——传说中的“王的故乡”,通风、采光好、视野佳,且便于观察全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在早自习开始前小憩片刻。 鹿溪的座位就在他正前方。 她坐下后,转过身,手臂搭在苏陌的桌沿,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即将进入休眠状态的样子,忍不住鼓起腮帮子,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苏陌的额头。 “又睡!从小睡到大!” 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陌听,“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没我高呢,后来嗖嗖地长,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多了…肯定是天天这么睡觉,‘睡’起来的!” 苏陌被她戳得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含混道:“这叫科学养生,补充生长激素。你懂什么。” 说完,换了个更舒服的、面朝窗户的姿势,彻底进入待机状态。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个女生的眼里。 她是班长沐卿风,长相纯净淡雅,成绩优异,性格文静,戴着细边眼镜,是老师眼中的得力助手。 尤其是在班里人缘很好,堪称一班摄政王。 她看着鹿溪亲昵地戳苏陌额头,看着苏陌那副全然放任甚至隐隐纵容的模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压轴题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犹豫了片刻,她拿起试卷,站起身走到苏陌桌旁。 她的脚步很轻,但鹿溪还是立刻察觉,转过头来。 沐卿风避开鹿溪的目光,看向似乎已经睡着的苏陌,声音清冷但礼貌:“苏陌同学,打扰一下。 这道题的最后一步,你的解题思路是怎样的?我看答案有点跳……”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闭着眼的苏陌还没反应,鹿溪却已经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沐卿风手里接过了试卷。 “这道题啊,” 鹿溪扫了一眼题目,脸上露出“我熟”的表情,声音轻快,“苏陌之前给我讲过,我已经懂了!他用的是一种很巧的构造辅助线的方法,我讲给你听吧!” 说着,她也不管沐卿风同不同意,直接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解,语速清晰,逻辑分明。 她讲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展示般的流畅。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鹿溪专注讲解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旁边似乎真的睡着、对这一切毫无反应的苏陌,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 鹿溪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然后把试卷递还给她。 沐卿风接过试卷,没再看苏陌,坐回自己的座位。 鹿溪看着沐卿风走开,轻轻呼了口气,转过头,发现苏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讲得不错。” 苏陌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眼底带着戏谑。 鹿溪脸一红,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回敬:“要你管!” 然后飞快地转回身,假装整理书本,只是耳根的热度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苏陌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莫彩霞,年近四十,教学经验丰富,以严厉著称,但对真正有才华的学生也懂得爱惜。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赶作业的都迅速把东西塞进了桌肚。 老莫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终毫不意外地定格在了后排靠窗那个方向——那个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的家伙身上。 莫彩霞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十年教书生涯,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天才的、勤奋的、调皮捣蛋的、大器晚成的…但像苏陌这样的,真是独一份。 你说他混吧,他成绩次次断层第一,数理竞赛奖牌拿到手软,连最难搞的阅卷老师都对他的解题思路赞不绝口。 你说他傲吧,他对老师同学基本礼貌都有,也不惹是生非。可他就是这么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懒散到骨子里的样子,不写作业,上课睡觉,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 毕竟人家知识掌握得比你讲的还透彻,你批评他,他态度良好但坚决不改,还能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责“天才”了。 最关键的是,这臭小子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天赋特权”,并且运用得颇为娴熟。 莫彩霞不止一次怀疑,苏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是不是专门用来应付他们这些试图用常规规则约束他的人。 好在,除了爱睡觉和不写作业,他确实没惹过什么真正的幺蛾子。 毕竟,这位可是连副校长都敢肘击,并且让副校长反过来关心他手肘疼不疼的“传奇”人物。 莫彩霞觉得,自己要是能带完这届毕业班后不进医院,可能都需要去庙里还个愿。 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苏陌身上强行移开,开始进行每周例行的训导: “同学们,安静!看看你们,还有点毕业班的样子吗?!假期综合症都给我收一收!现在是初三,最后一年了!” “中考就在眼前,那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分水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收收心!别以为时间还多,我告诉你们,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今天起,各班委负起责任,学习小组动起来,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就是要把你们的潜力给我逼出来!…” 莫彩霞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充满了鞭策与期望。大多数学生正襟危坐,面露凝重。 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陌在听到“最后一年了”、“分水岭”、“收收心”这些关键词时,似乎睡得更沉了,甚至几不可察地往臂弯里埋了埋脸,仿佛这些激昂的动员是世界上最有效的白噪音。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黑发和轻颤的睫毛上跳跃。 教室里的动员还在继续,而属于苏陌的“清晨小憩”,也进入了最甜美的阶段。 第二十二章 我成尊就是了 上午的时光,在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老师的讲解、以及偶尔响起的窃窃私语中悄然流逝。 对于各科老师而言,后排靠窗那个仿佛被按了“冬眠”键的身影,早已是教室里一道固定且和谐的风景。 从起初的惊诧、试图唤醒,到后来的无奈、放任,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会心一笑。 老师们早已达成了共识:只要苏陌不扰乱课堂秩序,不拉低班级平均分,那就随他去吧。毕竟跟一个能用三种不同方法解出压轴题的学生较劲,伤身又伤心。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踩着优雅的小高跟,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正用流利的口语讲解着阅读理解。 她的课向来生动有趣,是不少学生每周的期待。 据不完全统计,这位老师的衣服几乎一个月不带重样的,堪称校园时尚风向标。 就在距离下课铃响还有大约十分钟的时候,那个石化了一上午的身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某种收敛至极的气息悄然外放。 旁边早就坐立不安、肚子开始咕咕叫的刘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气场”变化,立刻压低声音对苏陌说:“陌哥生物钟真准!不知道食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希望有红烧排骨…就是人太多…通向食堂的这条路上注定充满强敌啊。” 苏陌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瞥了一眼讲台上还在分析长难句的老师,又看了看食堂方向,薄唇轻启,平淡说道: “无妨。”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称尊就是了。” 那神态,那语气,仿佛不是去食堂抢饭,而是要去平定一场纷争,登临无上尊位。 坐在前面的鹿溪耳朵尖,把这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每天上课睡得天昏地暗,雷打不动,一到吃饭的时候倒比谁都精神! 不听课也就算了,偏偏还次次考得那么好!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想到这,一股莫名的“义愤”涌上心头,她的小手悄悄从自己桌下伸过去,精准地摸到了后面苏陌的大腿外侧,然后一掐! “嘶—嗷~!” 正沉浸在“食堂称尊”宏伟蓝图中的苏陌,猝不及防遭此“毒手”,困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大腿上传来的尖锐痛感和扭曲的表情。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了陌哥?”刘杰吓了一跳,看着苏陌龇牙咧嘴的样子,“干嘛叫这么淫荡?” “闭肛。” 苏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瞪了一眼前方那个装作认真记笔记的背影。 他揉了揉被掐的地方,感觉肯定青了。这丫头,手劲儿见长。 “老规矩,”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刘杰快速交代:“把你饭卡给我。我先去食堂占位置,打饭。你等下和小溪,还有班长一起过来。” 刘杰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饭卡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谄媚:“义父!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 苏陌接过饭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出来混,讲的就是忠义。”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吃里爬外,背叛大哥,以及勾搭大嫂。” “苏陌!!!”鹿溪终于忍不住,耳根通红地转回头,羞愤地又伸手掐了他一把,这次是胳膊。 苏陌再次呲牙咧嘴,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行凶未遂想要缩回的手。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腕,触感清晰。 鹿溪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脸更红了,急忙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心脏砰砰乱跳,再也不敢回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看向黑板。 虽然黑板上的英文单词此刻一个也进不了她的脑子。 苏陌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通红的耳尖,笑了笑,不再逗她。 他估算着时间,举起手。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正好讲解告一段落,目光扫视全班,恰好看到苏陌举起的手。她了然地抬了抬精致小巧的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笑意,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 显然,这位时髦又开明的年轻老师,也早已摸清了苏陌的“生理规律”。 每次放学前十分钟左右,这位“睡神”必定会“需要上厕所”。 苏陌嘿嘿一笑,毫不扭捏,在全班同学或羡慕或鄙视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门。 然后,在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响起了由近及远、迅速加速的奔跑声。 “哒哒哒哒——”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经过其他还在上课的班级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靠窗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看着那个如离弦之箭般奔向食堂方向的挺拔身影,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靠!又是苏陌!” “真阴险啊!又提前跑!” “众所周知,食堂阿姨的第一勺是最满的!肉最多!” “饿死鬼投胎啊跑这么快!给我们留点啊!” 然而,他们的怨念丝毫阻挡不了苏陌的脚步。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爆发,苏陌如同一道蓝色旋风,在放学铃响起的前一刻,率先冲进了食堂。 此刻的食堂空荡安静,只有几位阿姨在窗口后做着最后的准备。苏陌目标明确,直奔几个肉菜口碑最好的窗口。 他长得俊,嘴又甜,一口一个“姐姐今天气色真好”、“阿姨这菜一看就香”,加上他出手大方,经常直接按最高标准打几份,早就成了几位食堂阿姨眼中的“招牌顾客”。 “小苏又来啦?今天有糖醋里脊和红烧鸡腿,给你多打点!” “哟,小伙子跑这么快,饿坏了吧?阿姨给你多盛点饭!” “这份青菜也给你加点肉汁,长身体呢!” 于是,当放学铃终于惊天动地地响起,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时,苏陌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靠窗的四人位上。 面前,摆着四份满满当当的餐盘,每份都是两荤一素,饭堆得像小山,糖醋里脊和鸡腿的份量格外显眼,尤其是其中一份,鸡腿格外大,青菜上还淋着浓稠的肉汁。 很快,食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大呼小叫的刘杰、鹿溪拉着沐卿风跟上,三人艰难地穿越人海,终于找到了那个醒目的空桌以及桌上那四份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 “陌哥!带派!太带派了!” 刘杰一屁股坐下,看着自己餐盘里油光锃亮的鸡腿,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鹿溪挨着苏陌坐下,看着自己那份明显菜色搭配更用心的餐盘,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小声嘀咕:“跑那么快,跟逃难似的…” 沐卿风坐在刘杰旁边,目光落在自己那份餐盘上。 和其他三人一样丰盛的菜色,但那只鸡腿似乎格外大一些,土豆青菜上也多了些诱人的肉汁。 她家境清寒,午餐通常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不知从何时起,苏陌每次“帮打饭”,总会“顺手”给她也打一份有肉的,起初还会找些“打多了”、“吃不完”、“今天食堂阿姨手抖”之类的借口。 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全,只会懒洋洋地说:“见不得漂亮女生在我面前吃不饱青菜叶子,那会让我有负罪感,影响食欲。” 沐卿风一直把这些默默记在心里。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班长,快吃快吃!”刘杰已经啃上了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哎,你们都想好去哪个高中了吗?我肯定是跟着陌哥混,陌哥去哪我去哪!” 鹿溪夹起一块里脊:“我想去清山学院。”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陌。 刘杰一拍大腿:“那必须的!陌哥早就被清山学院提前锁定了,嫂子你肯定也去啊!双宿双栖,美滋滋!” 鹿溪脸一红,没反驳“嫂子”这个称呼,只是心里那份不确定感又浮了上来。 清山学院的分数线…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悬。 沐卿风这时也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也…想考清山学院。” 刘杰立刻捧场:“班长你肯定没问题啊!年级前十稳得很!清山学院就喜欢你这样的学霸!” 听到这话,鹿溪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只是默默扒着饭,没再接话。 苏陌和班长的成绩去清山学院几乎是板上钉钉,可她自己还要更努力才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侧脸贴上一个温热的东西。抬起头,是一盒还带着微微热度的草莓牛奶,包装上的小草莓格外可爱。 苏陌不知何时去买来的,正看着她。 鹿溪眼睛一亮,接过牛奶,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嘴上却挑剔道:“为什么不是冰的?热天喝冰的才舒服。” 苏陌夹起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没抬,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生理期快到了,现在喝冰的,到时候肚子疼得打滚,半夜哼唧着给我打电话,受罪的不还是我?” 鹿溪的脸“唰”地又红了,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得想踢苏陌一脚,又觉得在班长和刘杰面前太失态,只能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温热的草莓牛奶。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刘杰在一边看得直翻白眼,用力嚼着嘴里的饭,含糊地吐槽:“秀,接着秀!这恩爱秀起来没完了是吧,考虑过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吗?”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沐卿风,试图寻找同盟,“班长,你说是不是?咱不理他们,咱吃咱的…” 话没说完,他却发现沐卿风并没有附和他,而是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失焦地落在餐盘上,偶尔会极快地、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瞥向对面正懒散吃饭、偶尔毒舌的苏陌。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注,有感激,似乎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绪。 刘杰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我靠!班长不会也… 他看了看苏陌那张即使吃饭也难掩清俊帅气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喝牛奶喝得眉眼弯弯的鹿溪,再偷偷瞄一眼沉默文静却难掩清秀的沐卿风… 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 狗日的苏陌!你何德何能啊?! 他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咬向那只大鸡腿,仿佛那是苏陌的肉,吃得咬牙切齿,风卷残云。 苏陌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汤。 今天的食堂饭有这么好吃吗? 刘杰这吃相跟饿了三天似的。 第二十三章 鼠鼠我啊…今天也是见到太阳了捏 下午时光滑过。当放学的铃声终于撕破校园黄昏的宁静,清脆地响起时,仿佛给所有绷紧的神经松了绑。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苏陌指尖一直灵活转动的黑色中性笔,在铃声落定的刹那,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笔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入掌心。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发自灵魂的轻松: “解放喽——” 前方,鹿溪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闻言回过头,嘴角噙着笑:“我先去校门口等你,你快点哦。” “知道。”苏陌懒洋洋地应着,把笔扔进几乎空荡荡的书包,拎起就走。 车棚里已经有些嘈杂,学生们互相招呼着,解锁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和电动车。 苏陌刚走到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小电动旁,刘杰就蹬着他那辆贴着夸张动漫贴纸的山地车凑了过来。 “陌哥,放学有啥安排不?”刘杰单脚支地,挤眉弄眼,“要不要去整两把?我听说新出了个皮肤,贼拉风!” 苏陌把书包甩进电动车前的篮子里,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你多大的瘾啊?” “早上念叨,中午念叨,放学还念叨。网瘾少年戒断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典型。” 刘杰撇撇嘴,不以为意:“切,不去算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懂不懂?跟你这种‘老干部’没共同语言。” 他拍了拍自己那辆花里胡哨的山地车车把,压低声音,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喝道:“就决定是你了!龙卷旋风号!” 说完,一脚蹬下脚踏,山地车“嗖”地窜了出去,留下一串略显猥琐却充满活力的笑声。 苏陌看着他歪歪扭扭冲出院门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然后,他掏出钥匙,插入自己小电动的锁孔,轻轻一拧。 “嘀——” 仪表盘亮起柔和的蓝光,电量显示满格。 下一秒,苏陌忽然站直身体,一手扶住车把,低喝一声: “回应我的心吧!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Mega进化!” “……” 车棚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个正准备骑车的男生动作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苏陌。 只见他喊完后,面不改色心不跳,极其自然地长腿一跨,骑上那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电动,拧动油门。 小电动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平稳而流畅地驶出了车棚,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几秒后,才有人喃喃出声: “…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不,我也听到了…什么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 “不是哥们,听一遍就能记住,你也不简单。” “还 MEGA 进化…他把电动车当数码宝贝还是宝可梦?” “重点是他喊得还挺有气势?”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手里还拿着物理竞赛题的男生,望着苏陌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我竟然考不过这种人?” 苏陌对此浑然不觉,他骑着小电动,慢悠悠地晃到校门口。 远远就看见鹿溪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拿着小小的单词本,正低头默念着什么。 傍晚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白皙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光。 少女亭亭玉立,俏丽的身影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放学的学生偷偷打量。 苏陌骑车滑到她身边,轻轻按了下喇叭。 “嘀——” 鹿溪从单词中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是苏陌,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阳光还耀眼。 苏陌单脚撑地,歪头看着她,用刻意模仿的、带着点蹩脚粤语腔的调调,拖长了声音说道: “靓女~上车咩?算你便宜点,十蚊啦~” 鹿溪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娇声嗔道:“抠死你算了!十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单词本塞进书包,侧身坐上了后座,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苏陌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 这亲昵熟稔的一幕,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偷偷欣赏“校园风景”的男生瞬间移开视线,心里仿佛同时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鼠鼠我啊…今天也是见到太阳了捏…” “可恶,果然好看的女孩子早就名花有主了…” “那男的好像是苏陌?算了,王不见王,这很正常。” 鹿溪坐稳后,朝不远处刚走出校门的一个身影挥了挥手:“沐沐!明天见!” 沐卿风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正独自走着。 听到喊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鹿溪明媚的笑脸上,然后轻轻滑向她身前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点了点头,小声回应:“嗯,明天见。” 苏陌也转过头,朝沐卿风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容清爽:“班长,明天见啊。” “明天见。”沐卿风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放学的嘈杂里。 小电动缓缓启动,汇入放学的人流车流。 鹿溪搂着苏陌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背上,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液味和一丝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没那么拥挤了。 苏陌似乎说了句什么,鹿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着他的后背:“苏陌你要死啊!哪有这么说女孩子的!讨厌死了!”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毫无阴霾的快乐。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电动载着两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正好微微垂下了头,额前的刘海遮挡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那双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与苏陌鹿溪家完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那是通往老城区、通往她家那条狭窄巷子的方向。 背影单薄,步伐却稳定。 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鹿溪带着笑意的抱怨和苏陌懒洋洋的辩解,混在初夏傍晚的风里,渐渐飘散。 第二十四章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 小电动载着两人,平稳地穿行在傍晚归家的车流中。 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微醺温度。 鹿溪搂着苏陌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目光随意地扫过熟悉的街景。 路过那个几乎每天都会经过的小超市时,鹿溪的眼睛忽然一亮。 超市门口那个红色冰柜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上面画着色彩诱人的新款冰淇淋球。 “苏陌!你看!” 鹿溪立刻拽了拽苏陌校服外套的下摆,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般的雀跃,“那家店进新口味的冰淇淋了!香草巧克力脆皮双旋的!看着好好吃!” 苏陌正专心看着前方路况,闻言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嘛!”鹿溪撅起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冰柜随着电动车前进飞速向后掠去,又迅速变小,心里像有只小猫爪在挠。 她松开一只手,改为轻轻摇晃苏陌的胳膊,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黏糊糊的甜腻和讨好: “陌陌~求求你了嘛~就吃一个,最小的那种也行~天气好热哦~” 听到这声久违的、带着十足撒娇意味的“陌陌”,苏陌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比起小时候那个整天“陌哥哥”、“陌陌”挂在嘴边的小尾巴,长大后的鹿溪,尤其是进入初中后,已经很少再这样喊他了。 更多时候是连名带姓地叫“苏陌”,或者干脆用“喂”、“你”代替。 而每次她重新捡起“陌陌”这个称呼,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通常是讨要零食、逃避学习,或者像现在这样,企图突破“健康管理”的防线。 这丫头,倒是把“撒娇武器”运用得越发纯熟了。 苏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知道是糖衣炮弹,但这炮弹的甜度确实有点超标。 他放缓了车速,依旧没回头,但语气软化了那么一丝丝:“好吧。” 鹿溪还没来得及欢呼,就听见他冷酷地补充:“但只能吃一口。你‘姨妈’快驾到了,自己心里没数?现在吃冰的,到时候又疼得在床上打滚。” 鹿溪的脸颊瞬间绯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得这么直白! “一口太少了!都尝不出味道!”她讨价还价,竖起三根手指在苏陌腰侧晃了晃,“三口!就三口!” “一口。”苏陌不为所动。 “两口!就两口嘛!陌陌~”鹿溪继续摇晃他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成交。”苏陌被她晃得没办法,终于松口。 “耶!陌陌最好啦!”鹿溪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苏陌在下一个路口调转车头,绕回那小超市门口停下。 鹿溪像只欢快的小鹿,从后座跳下来,几步就冲进了店里。 不一会儿,她举着一个顶端点缀着巧克力脆片的双色冰淇淋蛋筒,小跑着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伸出粉嫩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顶端的巧克力脆皮和混合的冰淇淋,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 “嗯~好吃!”她评价道,然后又舔了一口,细细品味。 苏陌单脚支地,扶着电动车,看着她那副陶醉的小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上都跳跃着细碎的光。 鹿溪遵守“约定”,认真地吃着第二口。 然而,当冰淇淋的甜香在口中化开,诱惑力实在太大。她盯着还剩一大半的蛋筒,眼神开始挣扎,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速凑上去,准备咬下第三口—— 一只修长的手斜刺里伸过来,精准而迅速地劫走了她手中的蛋筒。 “哎?!”鹿溪惊愕地抬头,对上苏陌了然中带着点戏谑的眼神。 “说好两口,怎么还带玩赖的呢?鹿溪同学,诚信呢?”苏陌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我…我只是…”鹿溪试图辩解,脸又红了。 苏陌却没给她机会,直接低头,就着她刚才差点咬下去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然后又对着底下的那个尖尖也咬了一口! 上下开工,好不威风! “唔…” 这一口,不仅面积可观,而且精准地包含了最精华的部分。 鹿溪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冰淇淋瞬间缺了一大块,尤其是巧克力最多的底部消失无踪,顿时心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苏陌!你强盗!那是我的!” 苏陌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冰淇淋,感受着甜腻冰凉在食道滑过,才懒洋洋地开口:“战利品懂不懂。再说了,” 他把剩下小半、形状有些惨淡的蛋筒塞回鹿溪手里,“帮你解决了最容易胖、热量最高的部分,还不谢谢我?” “谢你个大头鬼!”鹿溪气得跺脚,但看着手里那可怜兮兮的“残骸”,又舍不得扔掉,只能愤愤地、小口小口地啃着剩下的部分,一边啃一边用眼神控诉苏陌的“暴行”。 苏陌看着她气鼓鼓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他重新骑上车:“走了,回家。再磨蹭天都黑了。” 鹿溪不情不愿地坐回后座,这次搂他腰的力度明显大了几分,带着点泄愤的意思。 苏陌只当不知,拧动油门,小电动再次汇入归家的洪流。 只是微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苏陌脸上那点因为逗弄鹿溪而带来的轻松笑意,在看到客厅里父亲苏洵的身影时,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苏洵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和计算器,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眉宇间那股子踌躇满志的气息依然明显。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儿子回来啦?跟小溪出去玩得…”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苏陌神色似乎有些沉郁,不像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而是带着点心事? “咋了儿子?” 苏洵放下手里的东西,关切地问,“跟小溪闹别扭了,还是学校里有什么事?” “跟爸说说,有啥事让你如此忧郁?” 苏陌换好鞋,把书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看了父亲一眼。 眼前的苏洵,穿着质地不错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象征“成功”的名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人生最得意、最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阶段。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眼前这个男人被现实重锤,眼底光芒熄灭,背脊被债务压弯的模样。 这种“预知”带来的无力感和隐隐的心疼,让苏陌心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带着点沧桑和敷衍的语气回了一句: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苏洵:“…” 他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抬手作势要打苏陌的头:“嘿!你小子!反方向的爹是吧?跟你老子我玩深沉?” 苏陌侧身躲开,没接话茬。 苏洵收回手,也没真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压低了声音,凑近苏陌,眼神里闪烁着熟悉的、即将“干大事”的光芒。 “儿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爸跟你透露个好消息,我最近接到了一个大单子!而且爸一个老朋友还提供了一批实惠零件!要是成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憧憬和得意,“别说咱家换别墅换车,就是将来你和小溪的彩礼钱,爹都能给你一口气攒出来!到时候,风风光光娶媳妇!” 又是这套说辞。 上辈子,父亲也是在差不多这个时候,用类似兴奋的语气向他描绘着人生蓝图。 然后就是噩梦的开始。 苏陌看着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乐观和野心,心里那点提醒和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的苏洵听不进任何泼冷水的话,只会觉得是“小孩子不懂”。 他沉默了片刻,在苏洵期待的目光中,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声,然后拎起书包,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我先回房写作业了。” 留下苏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 “这孩子今天咋回事?听到能攒彩礼钱,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青春期?不对啊,平时也没见他这样…难道真是跟小溪吵架了?” “啧,年轻人,感情就是麻烦。” 他摇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写满数字和美好预期的数字,很快,脸上的困惑就被新一轮的盘算和兴奋取代。 房间里,苏陌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父亲翻动纸张和按动计算器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 苏陌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能做的,就是在暗处准备好一切。 然后在这个家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它。 第二十五章 大食堂事变 清晨的教室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豆浆包子味和睡眠不足的困顿气息。 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更像是一种背景白噪音。 刘杰凑到苏陌旁边,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问:“陌哥,今早唱啥,来首提神的《霍元甲》咋样?” “rap那段我练的贼好!” 苏陌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比平时更慵懒几分,连声音都透着股没睡醒的乏味:“没心情。来首悲伤点的吧,应景。” 刘杰一愣,仔细看了看苏陌的脸色:“咋了这是,大清早的这么emO?昨晚排位十连跪?不对啊你都不怎么玩…难道…” 他忽然福至心灵,眼睛瞪大,惊呼,“你和鹿溪分手了?!” 呵,猜测分手,所以连嫂子都不叫了吗。 哈吉杰你这家伙。 “唰!” 前方,原本在默背英语课文的鹿溪背脊瞬间僵直,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明显的小洞。 虽然没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坐在鹿溪旁边,正在默写古诗词的沐卿风,笔尖也在某个字上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只是书写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仿佛在分神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个音节。 苏陌终于掀起眼皮,懒洋洋地乜了刘杰一眼,语气带着点嫌弃:“去你的。我和鹿溪同学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是坚定的学习伙伴关系,不要用你猥琐的思想玷污我们纯洁的同学情谊。” 坐在前面的鹿溪听到这话,鼓了鼓腮帮子,没回头,但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却悄无声息地往后一探,精准地用鞋跟“轻轻”踢了苏陌的小腿骨一下。 “嘶…”苏陌倒吸一口凉气,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这丫头,下脚真黑。 “还让你单押上了。” 刘杰憋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懂,纯洁,特别纯洁。” 他挤眉弄眼,“那悲伤的歌还唱不唱了,《烟花易冷》?” “唱呗。”苏陌揉了揉小腿,重新趴回桌上,闷闷地说。 于是,在早自习并不响亮的读书声掩护下,后排角落响起了压得极低的、鬼鬼祟祟的二重唱。刘杰先起头,声音刻意压扁,模仿着那种沧桑感:“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苏陌接上,声音依旧懒散,却意外地合拍:“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配合得还不错。 刘杰越唱越投入,渐入佳境,闭着眼,仿佛自己就是那故事里漂泊的将军。 苏陌唱着唱着,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忽然,他余光似乎瞥见了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低气压。 他声音戛然而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竖在面前,表情瞬间切换成“沉浸式早读”模式。 嘴唇快速无声地翕动,仿佛在深情背诵《出师表》。 刘杰正唱到动情处:“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没听到苏陌的和声,他有些不满,闭着眼用手肘捅了捅苏陌:“哎,陌哥,‘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这句和声咋不一起?没你味儿不正啊!” 苏陌纹丝不动,专心“读书”,仿佛没听见。 刘杰疑惑地睁开眼,正准备再戳他一下,问问是不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 一只力道十足的手,如同鹰爪般,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右耳,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刘杰的命运被扼住了咽喉。 “嗷——!!!” 刘杰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着从座位上薅了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仿佛凝结着暴风雪的脸。 莫彩霞另一只手叉着腰,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唱得挺好啊,刘杰同学?感情饱满,音准还行,要不要我给你报个《校园好声音》?” 刘杰耳朵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莫老师…早、早上好哈…别生气,生气伤肝,还容易长皱纹…” “我谢谢你关心啊!” 莫彩霞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值肉眼可见地飙升,“给我滚到教室外面走廊上去!面对着墙,把你刚才唱的歌词,改成《中学生守则》,大声背!背到我满意为止!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是!我这就去!” 刘杰捂着通红的耳朵,不敢有丝毫反抗,灰溜溜地夹着课本窜出了教室,乖乖面壁思过去了。 莫彩霞凌厉的目光扫过全班,所到之处,读书声瞬间提高了八个度,一个个坐得笔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 她的目光尤其在苏陌身上停留了两秒,见他“专心致志”读书的样子,冷哼了一声,终究没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上了讲台。 早自习的后半段,在一种诡异的、加倍努力的读书声中度过。只有走廊外,隐约传来刘杰带着哭腔的背诵声:“热爱祖国,热爱人民,遵守法律法规…增强…增强体魄…” 上午大课间,阳光正好,全校师生齐聚操场,举行每周例行的升旗仪式。 国旗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迎风飘扬。 仪式过后,通常就是校领导讲话时间。 就在队伍准备解散前,苏陌的班主任莫彩霞急匆匆地从教师队伍中走出,穿过人群,精准找到了站在班级队伍末尾、正半眯着眼享受阳光的苏陌。 她一把将苏陌从队伍里拽了出来,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表情严肃中透着一丝紧张。 “苏陌,听着,” 莫彩霞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主任决定今天的国旗下讲话,由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这是发言稿,我亲自写的,就照着上面念,一个字都不许改,听到没有?” 她盯着苏陌,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隐隐的警告。 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看似懒散无害,实则是个行走的“意外制造机”。 初二那场轰动全校的“大食堂事变”还历历在目:因为学校食堂换了承包商,饭菜质量断崖式下跌,难吃到人神共愤。 结果,就是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苏陌,不知怎么暗中串联了三个年级几十个班的班长和学生代表,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带人把食堂给砸了。 等校领导闻讯带着保安冲到时,食堂里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锅碗瓢盆,以及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正中央、面前摆着一盘堪比“生化武器”的炒菜的苏陌。 面对暴怒的校领导,苏陌当时就一句话:“老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同学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这菜狗都不吃,你要不要试试?” 后续的处理更是让校领导们血压集体飙升:动他? 这可是稳拿中考状元、能给学校带来巨大荣誉和影响力的苗子!为了一个食堂承包商得罪他? 校长当时就对自己人拍了桌子:“你傻还是我傻,别说你是我亲戚,你是我爹我都得掂量掂量!” 最后,食堂承包商被换,伙食质量恢复,苏陌写了一份不痛不痒的检讨,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那场风波,被学生们私下称为“大食堂事变”,载入野校史。 从那以后,莫彩霞就明白了,教这个学生,福祸相依。 福的是成绩不用愁,祸的是心脏和血压随时面临挑战。 这两年,她抽屉里的降压茶就没断过。 “稿子都给你写好了,就按着上面说!听到没?” 莫彩霞捏着发言稿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调道,“千万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这是正式场合,代表学校形象!” 苏陌接过稿子,眼神有些飘忽,手脚似乎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瞥了一眼稿子上那些“努力学习、报效祖国、感谢师恩”的标准句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莫彩霞一看他这反应,心里警铃大作,伸手就捏住了苏陌的脸颊,用力揉了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苏陌!我问你话呢!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苏陌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连忙挣脱,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一脸“委屈”,“莫老师,轻点,毁容了是整个江城人民的损失……” 听到苏陌还有心情贫嘴,莫彩霞这才稍稍放心,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教师队伍,但一颗心还是悬着,目光紧紧锁定了苏陌。 第二十六章 one study! 很快,升旗仪式后的例行讲话开始。 那位曾被苏陌“无意”肘击过的副校长走上主席台,拿着话筒,开始了充满官腔和车轱辘话的发言。 “同学们,新的一周开始了,我们要以饱满的热情…树立远大的理想…牢记八荣八耻…共创和谐校园…”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队伍里响起细微的吐槽声: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几句…” “这老比…师的发言稿是复制粘贴的吧?” “求求了,快点结束吧,我想回去补觉…” “苏陌站那干嘛,要上台吗?有点期待他怎么念稿子。” 终于,副校长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讲话,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下面,有请我校优秀学生代表,初三(一)班的苏陌同学,上台分享他的学习经验和心得体会!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但并不算特别热烈,更多的是好奇和看热闹。 然而,当苏陌迈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步伐走上主席台时,学生队伍中瞬间“嗡”地一声,真正地热烈了起来! “哇!他就是苏陌!” “江中话事人!活的!” “那个年级第一?” “好帅啊!这腿!这脸!这懒洋洋的调调!我死了!” “上次食堂事变就是他带的头!牛逼!” 鹿溪站在班级队伍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和惊叹,看着台上那个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的少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下巴微扬,嘴角是压也压不下去的得意笑容,仿佛那些夸奖都是落在她自己身上。 副校长将话筒递给苏陌,脸上挤出极为和善的微笑,还特意拍了拍苏陌的肩膀,低声道:“好好讲,苏陌同学。” 苏陌接过话筒,也对副校长露出了一个清爽无害的笑容。 然而,看到这个笑容,副校长条件反射般,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那里,曾经在篮球场上,与苏陌的肘关节有过一次“亲密接触”,连假发都被肘得飞出去。 他心中默念:冷静,冷静,这是状元苗子,这是学校的希望,只要他能拿状元,一切都不是问题!老师不记仇!绝对不记仇! 班主任莫彩霞在台下,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当她看到苏陌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她给的那份发言稿时,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还算有点分寸…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猛地揪紧了!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苏陌在展开稿纸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这个笑容她太熟悉了。 每次苏陌这么笑,都会给她整个大新闻出来! “完了!” 莫彩霞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导主任铁青的脸和自己在办公室写检查的未来。 果然! 众目睽睽之下,苏陌拿着发言稿,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承载着莫彩霞“殷切期望”的A4纸,在全校师生及领导呆滞的目光中,手腕轻轻一抖—— 那张纸,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对某种桎梏的优雅告别。 飘飘悠悠。 从他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主席台的地面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台下的老师们瞠目结舌。学生们更是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莫彩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苏陌上前一步,更靠近话筒,抬起手,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轻轻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奇异的是,原本骚动的操场,在他的手势下,竟然真的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江中传奇”到底要干什么。 苏陌清了清嗓子,试了试话筒音,然后开口了: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刚才校长说让我分享学习经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的经验。” 台下微微骚动。 苏陌继续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我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 他伸出食指单手指天,慢悠悠地说:“就是,想成为学习好的里面,最帅的那个。”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和口哨声! 他等笑声稍歇,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补充道: “以及,帅的人里面,学习最好的那个。” “轰——!!!” 这次,笑声、掌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操场! 太狂了! 太嚣张了 但也太他妈真实了! 无数男生感同身受,无数女生眼冒星星。 苏陌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掌控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操场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期待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苏陌微微弯腰,凑近话筒,用一种带着点神秘、又充满蛊惑的语气,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能考第一…” 他停顿,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好奇的脸。 然后,他直起身,手臂一挥,指向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激情: “那就去找吧!我把所有的学习方法,都藏在这所学校的深处了!” “想要的话,就自己去寻找!去超越!” “大学习时代——就在今天,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 这一下,整个操场彻底炸了!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学生们彻底疯狂了! “卧槽!燃起来了!” “大学习时代!哈哈哈哈!苏陌你是我的神!” “One StUdy!!!” “这就是江中话事人的含金量吗?!爱了爱了!” “666!这活整得,校长脸都绿了!” “去找学习方法!哈哈哈,这梗玩得,我今天就开始‘寻宝’!” “苏陌!帅炸了!” 鹿溪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仅用几句话就点燃全场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成了最美的月牙,心里像是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胀。 他就知道,苏陌永远都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直接给你把天捅个窟窿,还让你觉得这窟窿捅得真帅! 一班队伍前面,沐卿风仰头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仿佛汇聚了所有目光和欢呼的身影。 那光芒过于耀眼炽热,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被正午的太阳灼到了一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然而,在她低下头,碎发遮掩住眼底细微情绪的刹那,没人看见,她的嘴角也轻轻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小梨涡。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轻轻响起: 苏陌…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又闪闪发光。 台上,苏陌迎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笑声,迎着副校长抽搐的嘴角和班主任莫彩霞绝望捂脸的动作,迎着无数或崇拜或狂热或好奇的目光,从容地放下了话筒。 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深藏功与名? 大咩。 他只是觉得,早上的起床气,好像散得差不多了。 嗯,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应该能多吃一碗。 第二十七章 王洋我草拟吗 国旗下讲话的“震撼教育”余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江城中学校园里一圈圈扩散。 走廊里、水房边、甚至厕所隔间,都充斥着兴奋的低声议论和模仿。 “去找吧!我把所有的‘学习方法’都藏在学校深处了!” “哈哈哈苏陌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你别说,我今早还真去图书馆‘寻宝’了,虽然只找到一本《金瓶梅》。” “嚯,你还是个传统派。” “帅的人里面学习最好的…呜呜呜他好自信我好爱!” 刘杰和苏陌并排从男厕所晃悠回教室的路上,短短一段距离,刘杰就至少瞥见五六个女生,或假装系鞋带,或对着窗户整理刘海。 眼神却像小钩子似的,有意无意地往苏陌身上飘,脸颊泛红,互相推搡着,却没人真的敢上前搭话。 “陌哥,看见没?” 刘杰用肩膀撞了撞苏陌,挤眉弄眼,语气酸溜溜里透着与有荣焉。 “就刚才,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想过来又不敢,跟见了偶像似的。你这波操作,直接封神了啊!” 苏陌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正常,凡人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时,总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他们只是在畏惧神明的力量罢了。” “...” 刘杰:“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把装逼融入呼吸。” 苏陌侧头,打量了一下刘杰那略显油腻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杰啊,这种东西,主要看天赋。你硬件条件差了点,软件也没跟上,建议喝点能让农作物快速生长的小饮料。” “那他妈不就是农药?”刘杰:“友尽!” 教室里也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和八卦气息。 苏陌刚在自己的“王座”坐下,还没来得及趴下,班主任莫彩霞就黑着脸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锁定了后排。 “苏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哦。”苏陌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啧啧啧。” 刘杰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咂了咂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凶多吉少啊!陌哥挺住!兄弟们精神上支持你!” “啧,某些人就是爱出风头,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这下好了吧,被叫去办公室‘喝茶’,活该!让他再嘚瑟!” 说话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王洋。 他身高体壮,篮球打得不错,在男生里有些号召力,但心眼不大。 他早就看苏陌不顺眼了,凭什么这家伙天天睡觉不训练,女生缘却好到爆炸。 鹿溪和沐卿风,班上最漂亮、成绩最好的两个女生,都跟他走得那么近!他王洋哪点差了? “……要我说,就是活该!仗着自己成绩好就整天搞特殊,哗众取宠!国旗台下是能乱开玩笑的地方吗?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这下被莫老师叫走了吧?肯定没好果子吃!就该好好治治他这出风头的毛病!” 王洋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用眼角余光瞥向鹿溪的方向。 他早就看苏陌不爽了,凭什么这个b整天睡觉不学习,还能次次考第一。 凭什么他能和鹿溪、沐卿风这两个班里最漂亮的女生走得那么近。 鹿溪甚至每天坐他的电动车上下学! 他王洋打球不帅吗?个子不高吗?凭什么风头全让苏陌出了? 王洋说这话,就是想看看鹿溪的反应,最好能让她认识到苏陌这种“嚣张”、“不守规矩”的坏处,从而感情破裂。 然后他再趁虚而入。 反正王洋是这么计划的。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鹿溪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嫌弃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就直接转回去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王洋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刘杰炸了。 “王洋我操你妈!你他妈说谁活该呢?!” 刘杰直接跳了起来,神鹰指指着王洋的鼻子就开骂,“你丫早上出门脑袋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满嘴喷粪污染空气是吧?就你那点出息,球打得不咋地,酸劲儿倒是不小!” “怎么着?看我们小陌比你帅比你能考比你会整活比你受女生欢迎你嫉妒了?你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损Sǎi,跟个成了精的倭瓜似的,在这儿阴阳怪气谁呢?” “再逼逼赖赖信不信老子把你个byd之前跑操少跑一圈害班级扣分的事给说出去?!” “我敲里吗!” 刘杰火力全开,如同机关枪般扫射而出,火力之猛,词汇之丰富,角度之刁钻,直接给王洋干懵了。 要知道刘杰能在祖安保住双亲,他的功力可想而知。 苏陌他平时怼两句就算了,王洋算是哪里来的小卡拉米,不知道苏陌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吗,这和他儿子有什么区别。 假如你是一位父亲,现在有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当着你面打你娃,你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狠狠攻击对方的薄弱点! 攻击老人,先攻击他的自尊; 攻击男人,先攻击他的面子; 攻击女人,先攻击她的情绪; 攻击上级,先攻击他的尊严; 攻击儿童,先攻击他的天真。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刘杰也有一套保命神招。 作为老人,先放下你的自尊; 作为男人,先放下你的面子; 作为女人,先放下你的情绪; 作为上级,先放下你的尊严; 作为儿童,先放下你的天真。 王洋张着嘴,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刘杰面前犹如老叟戏顽童,他一点赢刘杰的可能都没有。 最后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个b骂人!” “骂你咋了?骂的就是你个byd!”刘杰叉着腰,气势如虹,“不要以为这样班里女生就会高看你一眼!” 鹿溪本来不想掺和这种男生间的幼稚争吵,但听到王洋说苏陌“活该”、“哗众取宠”,心里那股火还是没压住。 她转过身,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维护之意,完全没有往日苏陌面前的灵动。 “王洋,苏陌有没有出风头,是不是哗众取宠,不是你说了算的。” “至少他刚才的发言,大家听得都很开心,很有共鸣。总比某些人,除了在背后说酸话,什么也做不了要强吧?” 她这话说得并不算特别尖刻,但配上她那清丽的脸蛋和理直气壮的神情,对王洋的杀伤力简直翻倍。 王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又酸又疼,看向鹿溪的眼神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受伤——她居然为了苏陌这样说他? 更让王洋和全班同学意外的是,一向文静内向、很少参与是非的班长沐卿风,此时也轻轻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了王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语气却很认真:“王同学,苏陌同学虽然行为比较独特,但他并没有损害集体利益,相反,他的成绩一直为班级争光。你这样在背后诋毁同学不合适。” 这话从沐卿风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重的批评了。 毕竟她平时几乎从不与人争执,更别说这样直接地表明立场。 王洋:“…”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是碎成两半了,是直接碎成了二维码,扫出来全是“卢瑟”俩字。 班里两个最漂亮、也是他最有好感的女生,居然都站出来为苏陌说话!还是当众打他的脸! 周围同学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王洋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愤愤地一拍桌子,低着头冲出了教室,背影狼狈。 刘杰得意地哼了一声,对鹿溪和沐卿风比了个大拇指。 鹿溪没理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苏陌早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有点担心,不知道莫老师会怎么“收拾”他。 第二十八章 真是不知脸为何物 教师办公室。 莫彩霞一路气压极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三分。 苏陌跟在她身后,步调依旧不紧不慢。 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个没课的老师正在批作业或聊天。 看到莫彩霞沉着脸进来,后面跟着“风云人物”苏陌,瞬间,所有目光都隐晦地聚拢过来,交谈声低了八度,空气中充满了“有瓜速来”的八卦气息。 莫彩霞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把教案本“啪”地一声放下,转身双手抱胸,准备开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 然而,她嘴刚张开—— 苏陌动了。 他绕到莫彩霞身侧,伸手拿过了她桌上那个印着“优秀教师”字样的保温杯。然后目光在对面办公桌上一扫。 那张桌子属于另一位初三的英语老师,林婉晴,三十出头,打扮时髦,教学能力不错,和莫彩霞在竞争今年的区级优秀教师名额。 两人平时没少互刺,你损损我,我怼怼你。 苏陌精准地锁定林婉晴桌上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金属茶叶罐,走过去,非常不见外地打开盖子,从里面捻了一小撮茶叶,放入莫彩霞的保温杯中。 林婉晴正坐在桌上,看着苏陌这熟练的手法目瞪口呆。 不er,我还在这呢,你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接着,他走到办公室的饮水机旁,接了温度刚好的热水。 最后,他双手捧着保温杯,恭敬放回莫彩霞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在莫彩霞办公桌前站定,小手往后一背,脑袋微微低下,眼帘下垂,一副“劣徒知错,任凭老师发落”的乖巧挨罚姿态。 全程不过半分钟,动作自然流畅,态度恭顺诚恳,甚至没给莫彩霞插一句话的空档。 莫彩霞:“……” 她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又看看面前这个低眉顺眼、刚才在国旗台下挥斥方遒的孽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刚酝酿好的满腔怒火,被这杯突如其来的“孝心茶”浇熄了大半。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学生段位太高了!这认错态度,这操作流程,谁看了不迷糊? 莫彩霞顾及到其他老师在场,尤其是对面林婉晴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得不强绷着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严厉: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莫老师。”苏陌声音不大,认错飞快。 “错哪儿了?”莫彩霞按流程发问。 “不该擅自改动老师精心准备的发言稿,辜负了老师的信任和心血。” 苏陌语气诚恳,“不该在庄严的国旗下讲话场合,使用不够严肃、容易引起误解的调侃语言。” “最后,作为学生代表,没有起到良好的表率作用,可能给部分同学带来错误引导。” 条理清晰,认识“深刻”,甚至把自己可能引起的后果都预判了。 莫彩霞听着,心里那点气又消了一成,但面上还是板着:“你也知道你这是错的!苏陌,老师知道你聪明,有想法,但有些场合、有些规矩,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中考在即,收收心,把精力都放到学习上!这次的事,学校看在你以往表现和成绩的份上,不予深究,但你给我写一份一千字的检查,明天放学前交给我!深刻反思!” “是,莫老师,我一定认真写。”苏陌答应得干脆。 “行了,回去上课吧。”莫彩霞挥挥手,感觉心累,“要是这次月考不是第一,我要你提头来见。” “好嘞!”苏陌知道莫彩霞这是消气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 坐在莫彩霞斜对面的林婉晴老师立刻放下手中的红笔,身体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好奇,压低了声音问。 “彩霞,你们班那个苏陌又惹什么事了?我刚才听学生议论,好像他在国旗台下说了些不太一样的话?” 她故意没提具体内容,显得既关心同事,又不那么八卦。 莫彩霞端起那杯还烫着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她想尝味道很久了,但对方事林婉晴,就一直没提。 莫彩霞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疲惫又无奈的表情:“唉,别提了。林老师,你是不知道,带这个学生,我这心脏就没一天踏实过。” “聪明是真聪明,可这搞事的能力也是顶级的。初二那次食堂的事你记得吧?这才消停多久…” 林婉晴深表同情地点点头,语气真挚:“是啊,遇到这么个不省心的学生,真是苦了你了。成绩好固然重要,但纪律和品行也不能放松啊,你这班主任当得可真不容易。” 莫彩霞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这个平时和自己有点竞争关系的林婉晴,今天居然会说出这么体贴的话? 难道真是旁观者清,也觉得自己不容易? 然而,她这念头刚升起,就听见林婉晴话锋一转,用更亲切、更替她着想的语气说道: “要我说,彩霞,你这么操心也不是办法,压力太大了对身体不好。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婉晴眼睛亮了亮,带着点试探和热切。 “反正都是初三了,关键时期。不然让苏陌转来我们班吧?我替你分担这份负担!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教导’他,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影响班级和学校!” 莫彩霞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林婉晴那张写满“我为你好”、“我愿牺牲”的脸,心里刚才那一丝意外和暖意瞬间冻结,化作一声无声的冷笑。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 想摘老娘桃子,白捡个状元苗子去冲你的优秀教师? 真是不知脸为何物啊。 她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办公室其他老师都隐约听见: “林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苏陌这孩子虽然皮了点,但我带了两年多,脾气秉性我最了解。该怎么教,我心里有数。就不劳烦林老师‘分担’了。” “毕竟,自己班的学生,就像自己家的孩子,再淘气,也得自己管教不是?外人插手,反倒容易适得其反。” 林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但很快恢复自然:“呵呵,彩霞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自家孩子当然自家管最好。” 两位女老师对视一眼,笑容都未达眼底,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只有成年人才能懂的刀光剑影。 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全程的其他老师,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啧,精彩精彩。 这届学生难带,老师之间的戏也挺足啊。 第二十九章 检讨我帮你写吧,你困了就睡一会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片无形的刀光剑影和老师们复杂探究的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规整的光斑。 苏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那副“乖巧认错”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上演“丝滑认错流程”的另有其人。 他踱回班级后门,刚踏进去,刘杰就像个等待投喂的狗子一样,“噌”地凑了过来。 “陌哥!老莫没把你咋样吧?罚站?写检讨?还是请家长?”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酷刑。 苏陌走到自己座位,把从办公室顺出来的一支新笔随手扔进笔袋,然后慢吞吞地撕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的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鸡腿”:“没啥大事。一千字检讨,明天交。” “就这?!” 刘杰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侧目。 他赶紧捂住嘴,又凑近些,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浓的羡慕嫉妒恨,“我靠!陌哥!国旗台下整那么大活,把副校长脸都整绿了,就一篇检讨?!还是明天交?!” 他掰着手指头算,痛心疾首:“这要换我,不得在办公室站到地老天荒,检讨当场写完外加扫地一周,还得被我爸混合双打!陌哥,你这属于特权阶级啊!” 苏陌已经摊开那张纸,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边画着意义不明的圈圈,闻言,抬起眼皮,斜睨了刘杰一眼。 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用那种平淡无波却格外欠揍的语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SOrry啊。” 他顿了顿,迎着刘杰悲愤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补上了那句经典的: “成绩好,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刘杰:“……” 他捂住胸口,感觉心口被扎了一箭,还是淬了“学霸の蔑视”之毒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在分数为王的校园里,苏陌这种断层级学霸,就是拥有打破部分规则的“免死金牌”! 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打游戏钻研皮肤和攻略的劲头,分一半给数学公式! 就在这时,前座的鹿溪转过身来。 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苏陌说“写检讨”时就放下了大半,但听到他那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语气,又忍不住想怼他。 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噘着嘴,看上去不太高兴。 “活该!让你喜欢出风头!莫老师脾气算好的了,换别的老师,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写检讨都是轻的!下次再这样,看谁还管你!” 语气凶巴巴的,像只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慑力的小猫。 但苏陌太了解她了。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越是担心,嘴上就越是不饶人,典型的“傲娇晚期患者”。 她眼里那抹没藏好的担忧,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早就把她真实情绪出卖得干干净净。 苏陌看着她明明关心却偏要装出生气模样的可爱样子,忽然玩心大起。 他放下笔,伸出手,越过课桌的界限,非常自然地揉了揉鹿溪的脑袋。 掌心传来发丝柔软蓬松的触感,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淡淡的水果洗发水香味。 鹿溪被揉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躲,但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她就听到苏陌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可怜巴巴意味的声音说: “唉,我好难过啊…” 他甚至还配合着语气,让头顶那根因为睡觉而翘起、平时总显得很有精神的呆毛,都仿佛跟着情绪“蔫巴”了下去一点。 “小溪现在都不关心我了,还说我…” 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失落得恰到好处,“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这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情感充沛,演技自然,丝毫看不出刚刚还在对刘杰实施“学霸气场碾压”。 鹿溪原本准备要继续“数落”他的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苏陌“失落”的侧脸,看着那根仿佛都失去光泽的呆毛,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怒气”瞬间土崩瓦解,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淇淋。 她从小就和苏陌一起长大,见过他懒散的样子,淡定的样子,偶尔使坏的样子,甚至“大闹天宫”后一脸无辜的样子… 但很少见他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哪怕明知他有可能是装的,鹿溪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我哪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点急切和懊恼,伸手轻轻拍掉苏陌还在她头上作乱的手,但动作很轻,“明明是你…从小就这样,总是让人不省心。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悄悄飞上一抹绯红。 她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苏陌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也为了做点什么弥补刚才的“口是心非”,鹿溪的目光落在苏陌桌上那张只画了几个圈圈的“检讨纸”上。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将那张纸和旁边的笔都拿了过来。 “检讨…我帮你写吧。”鹿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语气很认真,“你困了就趴会儿,或者看看书。别又乱画。” 说完,她也不等苏陌回应,就转回身,挺直背脊,拿出自己工整的草稿纸垫在下面,真的开始一笔一划地替苏陌写起检讨来。 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能看出,她还在为刚才自己的“心软”和主动帮忙感到害羞,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苏陌重新趴回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前座少女纤细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马尾上。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谁说傲娇退环境了? 在他看来,傲娇,尤其是鹿溪这款青梅竹马限定版傲娇,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之一。 那种口是心非下的真心实意,那种别扭掩饰下的温柔关切,比直球更耐人寻味,比甜腻更触动心弦。 尤其是当她一边嘀咕着“真麻烦”、“最后一次了”,一边却帮你把麻烦事揽过去的时候。 简直…太棒了。 他心安理得地趴回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面朝鹿溪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嗯,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前面是窸窸窣窣认真帮他写检讨的青梅竹马,鼻腔里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这午后的补觉环境,堪称完美。 旁边,全程目睹了“傲娇の沦陷”与“懒狗の胜利”全过程的刘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在“奋笔疾书”的鹿溪和“安然入睡”的苏陌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化为一声充满复杂情绪的、悠长的—— “…靠。” 这波狗粮,来得猝不及防,且技高一筹。 刘杰对苏陌做出哈士奇指人,但又感觉自己才是那条路边被人踹了一脚的狗,最后只能默默地转回身。 我滴个乖乖... 刘慈欣你过来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科幻。 刘杰看着自己桌上空白的作业本,突然也觉得有点困了。 算了,单身狗不配拥有午后的浪漫。 睡觉。 第三十章 抓娃娃机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苏陌刚好从午睡后的迷糊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中透着餍足。 鹿溪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转过身来,把那张写满秀气字迹的检讨纸拍在他桌上:“喏,写完了。一千字只多不少,你自己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苏陌接过来扫了一眼。不得不说,鹿溪的文笔确实不错,检讨书写得情真意切、深刻到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一时冲动但已深刻反省”的迷途少年。 他甚至怀疑,莫彩霞看完这封检讨,会不会感动得给他减刑。 “完美。”苏陌把检讨折好塞进书包,“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商业街的时候,鹿溪忽然“咦”了一声,拉了拉苏陌的袖子。 “你看,新开的!” 苏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新开了一家店,门头装饰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娃娃,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粉色招牌——【梦幻星空·抓娃娃屋】。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从里面走出来,有人手里抱着战利品喜笑颜开,也有人两手空空、一脸肉痛。 鹿溪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扭头看向苏陌,还没开口,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已经把想法表达得明明白白。 苏陌:“…想抓?” “嗯嗯嗯!”鹿溪疯狂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就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苏陌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渴望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家装修浮夸的娃娃机店,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走。” 走进店里,各种电子音效和抓娃娃机特有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几十台机器分列两侧,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柴犬、可达鸭、星之卡比、还有最近很火的那个粉红耗子(其实是玲娜贝儿)。 鹿溪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鸟,立刻扑到了一台装着毛茸茸小羊的机器前。 “这个!苏陌你看这个!好可爱!” 苏陌跟过去,扫了一眼那台机器。透明的玻璃后,那只小羊慵懒地躺在娃娃堆里,羊角上还系着蝴蝶结,确实挺萌。他看了看爪子的设定——三爪,金属材质,松紧度嘛… 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重生者,苏陌太清楚这些娃娃机的套路了。 爪子力度可以调,出奖概率可以设,一切都是老板精心计算过的数学模型。 你以为是拼技术,实际上是拼概率;你以为是拼概率,实际上是看老板的心情。 “来,试试。”他给鹿溪换了一百块的游戏币。 鹿溪信心满满地投币,操纵摇杆,对准那只小羊,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抓住小羊的脑袋,提起——刚离开娃娃堆,爪子一松,“啪嗒”,小羊掉了回去。 “哎呀!”鹿溪鼓起嘴,“差一点点!” 再来一次。投币,瞄准,下爪,抓住——这次抓的是肚子,提起来,晃晃悠悠上升了十厘米,爪子再次一松,小羊精准地落回了原位。 “啊啊啊!这爪子是假的吧!” 苏陌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太懂这个了——爪子动力明显被调得很松,抓起来的时候抖得像帕金森患者,这种设定下能抓上来才怪。 鹿溪不信邪,又连试了四五次。每次都是抓住、提起、摇晃、掉落,循环往复。那只小羊依旧躺在娃娃堆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不玩了!”鹿溪终于放弃,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这家店肯定是黑店!根本抓不上来!” 苏陌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你先去那边看看别的机器,我去趟洗手间。” 鹿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台装着水獭的机器吸引走了。 苏陌转身,慢悠悠地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有点谢顶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苏陌敲了敲柜台。 “老板。” 老板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穿校服的帅气男生,下意识堆起笑容:“同学,还要换币吗?” 苏陌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鹿溪正在玩的那台机器方向,压低声音说: “那台,爪子调紧一点,让我们抓上来一个。” 老板愣了一下,看着柜台上的两百块,又看了看苏陌那张淡定从容的脸,忽然笑了。 “同学,你挺懂行啊。” 苏陌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老板伸手把两百块收进抽屉,朝苏陌比了个“OK”的手势,压低声音:“等着。”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那台机器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机器侧面的锁孔里鼓捣了几下——外人看来像是在检修,实际上是在调节主板上的旋钮。然后他直起身,朝苏陌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回收银台。 苏陌回到鹿溪身边时,她正在另一台机器前和水獭较劲。 “苏陌你看!这个也抓不上来!”鹿溪指着玻璃后面的水獭,一脸委屈,“肯定是所有机器都有问题!” 苏陌拉着她回到原来那台小羊机前:“再试试这台。” “试什么呀,刚才试了好多次了,根本抓不到!”鹿溪噘着嘴,但还是在苏陌的眼神鼓励下投了币。 她漫不经心地操纵摇杆,对准小羊,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抓住小羊的后背,提起—— 这一次,爪子稳稳地夹住了小羊,没有任何抖动,结结实实地把它从娃娃堆里抓了起来,缓缓移向出口。 “啊!”鹿溪瞪大了眼睛。 “哗啦——” 小羊掉进出奖口的那一刻,鹿溪整个人都愣住了。 “抓、抓到了?”她难以置信地弯腰,从出口里捞出那只毛茸茸的小羊,翻来覆去地看,“怎么可能!刚才明明一直抓不到的!” 苏陌双手插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种“我就说再试试嘛”的淡然微笑,深藏功与名。 鹿溪抱着小羊,开心得转了个圈,马尾在空中划出快乐的弧线:“苏陌你看!我抓到了!我就说我不是手残党!” “嗯,你最棒。”苏陌点头,语气敷衍但配合。 鹿溪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着苏陌:“不对……你刚才说去洗手间,然后我就能抓到了……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苏陌面不改色:“我能做什么?我又不会隔空操作娃娃机。可能你运气守恒,刚才攒的失败次数,刚好够换一个成功。” 鹿溪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破绽,最终放弃思考,重新沉浸在抓到娃娃的喜悦里。 “那我们再抓一个!给刘杰和沐沐也抓一个!”鹿溪兴致勃勃地拉着苏陌往另一台机器走。 苏陌跟在她身后,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和老板对视了一眼。 老板冲他挤了挤眼睛,手里若无其事地转着那串钥匙。 苏陌微微点头,继续跟着鹿溪向前走。 第三十一章 各论各的 和鹿溪在楼道口道别,看着她家那扇熟悉的门关上,苏陌脸上的轻松笑意才缓缓敛起。 他掏出钥匙插入自家门锁,拧动时的“咔哒”声在今夜似乎格外清晰沉重。 门开,一股浓重呛人的烟味混合着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烟雾在光影中缭绕沉浮,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父亲苏洵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 烟灰缸此刻被烟蒂插得满满当当,母亲赵春华坐在他旁边,手无意识地搭在丈夫微微颤抖的手臂上,目光同样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向来最讨厌苏洵在家里抽烟,每次发现都会立刻开窗通风,轻声细语却坚定地制止。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苏陌默默关上门,将书包随手丢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动作很轻,却还是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春华像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猛地回过神,目光聚焦在儿子身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干涩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陌陌回来了,饿了吧?妈…妈去给你热饭。” 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妈,还不饿。”苏陌叫住她,声音平静,目光在父母之间扫过,“家里怎么了?” 一直COS沉思者雕塑的苏洵,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神情平静得不像个初中生的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苏陌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轮廓,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苏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把脸深深埋进大手里,一个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声音,从他指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陌陌…爸爸…爸爸生意上,出了点…小变故。” 他顿了顿,仿佛“变故”这个词已经足够委婉,继续道:“接下来…家里可能…要省着点钱用了。” 苏陌心里轻轻“呵”了一声。 大人们说话的艺术就是含蓄。 他们只会用“小变故”、“省着点”、“紧一紧”这样轻描淡写的词语,试图包裹住生活狰狞的獠牙,维系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和父辈的尊严。 “好啊。”苏陌应道,语气平淡。 苏洵显然没料到儿子是这种反应,但儿子这样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那强装的镇定和轻描淡写显得如此可笑。 “你可能…可能要暂时…回老家去读书…” “哇——!” 说到这,苏洵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堤坝彻底崩溃,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竟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沉闷而压抑,肩膀剧烈地耸动。 “怪我…都怪我!我怎么就这么蠢!怎么就信了那个王八蛋的鬼话!” 他一边哭一边骂,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和对家人的愧疚,“是我…是我把家毁了…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啊陌陌…” 赵春华重新坐下,轻轻拍着丈夫剧烈颤抖的背脊。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落泪,声音依旧是她一贯的温声细语,只是比平时更轻,更缓,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的,老苏。钱没了咱们再赚就是了,我明天就去找小刚先借点应急,把房子车子卖了,窟窿总能填上。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苏陌印象中,母亲似乎从未对谁真正红过脸,大声说过话。 此刻,在这家庭近乎倾覆的危机前,她依然用着最柔和的语调,展现出一种近乎坚韧的平静。 “你骂我几句吧…春华,你骂我几句我心里还好受点…”苏洵哭着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计划明天早餐吃什么。 可苏陌知道,卖掉这承载了一家人无数记忆的房子和车子,对母亲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剜心之痛。 她只是选择把所有的惊惶和无助压下去,用柔弱的肩膀试图先撑住即将崩溃的丈夫和可能受到打击的儿子。 看着父母一个崩溃痛哭,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苏陌的心情也沉甸甸的。 但好在,这一次他早已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少年。 苏陌沉默地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苏洵和赵春华以为儿子是接受不了现实,回房独自消化情绪去了,心里更是刀割一般。 苏陌回到房间,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铁盒里,取出了几张颜色各异的银行卡。 他的手指在几张卡上轻轻拂过,最后抽出了一张普通的蓝色储蓄卡。 这张卡里的金额,是他为这一天准备已久的“救援资金”。 捏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卡片,苏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赵春华正在低声继续安慰苏洵,见他出来,声音有些干涩:“陌陌…你听妈妈说,老家的教育其实也还不错,咱们就是暂时…”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陌已经走到茶几前,手指一松,那张蓝色的银行卡落在了堆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旁边。 “爸,妈。”苏陌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悲戚的气氛,“这卡里是我这几年写稿子攒的稿费,密码你们知道,我生日。” 苏洵红肿着眼睛,从指缝间看向那张卡。 这张卡还是他当初陪着儿子去银行开的户,说是让孩子有点“财权意识”。当时他还觉得挺欣慰,儿子有本事。 可此刻,看着这张卡,他心头只有更深的酸楚和感动——儿子这是想拿出自己全部的“私房钱”,和家里共患难啊。 “陌陌…爸知道你的心意。”苏洵抹了把脸,声音嘶哑,“但这钱,你自己留着当零花钱,家里的事,是大人的事,爸会想办法…” 他以为卡里最多也就几千块,,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已是巨款,但对眼前的窟窿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儿子有这份心,他已经够感动了。 “卡里有一百万。” “多少?!” 苏陌向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甚至还有闲心翘起二郎腿。 “老苏,淡定,才一百万,给你激动成这样。” 苏洵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看桌上那张平平无奇的银行卡,又看看沙发里儿子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作业不多”的表情,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他知道自家儿子有本事,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得不像话。 但他以为的本事,是考第一,是竞赛拿奖,是脑子灵光…谁知道这“本事”能这么大啊?! byd一百万啊! 密码的…我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 “我不知道够不够。”苏陌适时开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和“努力”,“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月多更新点,下个月应该还能有些稿费到账。” “够…够了…”苏洵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恍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原本还雄心勃勃地想给儿子攒足彩礼,风风光光娶鹿溪进门… 结果攒着攒着,不但自己的老本赔光了,还把儿子自己偷偷攒下的“彩礼钱”给搭进去了?! 赵春华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一点声音,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泡泡:“陌陌…你、你没跟爸爸妈妈开玩笑吧?这…这真的是你写小说赚的?” 苏陌无奈地摊手:“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银行看看吧,趁还没关门。密码是我生日,你们知道。”“先把该还的还了,省得利息滚雪球。” 看着儿子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苏洵终于艰难地意识到——这是真的。 这张他陪着儿子去开的、原本以为只是装点零花钱的卡里,真的他妈的有一百万! 连续经历了大悲和大喜,苏洵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跳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抓住旁边妻子的手,声音还在抖:“老婆!快!掐我一下!用力掐!” 赵春华还有些发愣,下意识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 “嗷——!!!” 苏洵发出一声痛呼,胳膊上立刻红了一块。但这疼痛却让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卧槽!好疼!这不是梦!不是梦!” 苏洵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卡,脸上泪水还没干,却已经咧开嘴,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苏陌看着他父亲蠢萌得有点过分的样子,心里不免又叹了口气。 老苏之前做生意到底是怎么赚到钱的。 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小陌!”苏洵猛地扑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儿子,然后双手抓住苏陌的肩膀,眼神灼热,“这钱爸不白拿你的!从今天起,咱爷俩各论各的!” 苏陌:“…?” 苏洵一脸郑重,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你管我叫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我管你叫哥!以后你就是我陌哥!” 苏陌:“…” 他看着苏洵那张写满“快夸我机智”、“看我多上道”的脸,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您开心就好。” 苏洵放声大笑,那股属于生意场上苏老板的意气风发,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赵春华:“老婆!快!趁银行还没关门!咱快去!把事儿办了!心里这块大石头,可算能搬开了!” 他又转头对依旧瘫在沙发上的苏陌喊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陌哥!你先在家坐着!爸回来给你带饭!” 赵春华终于也被他这副活宝样子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眼角的泪光在笑意中闪烁:“去你的!没个正形!在儿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夫妻俩相视一笑,虽然眼底仍有未散尽的疲惫和后怕,但那份沉甸甸的绝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重新期冀。 他们急匆匆地换上鞋,互相搀扶着,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味,和满茶几的狼藉。 苏陌依旧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手背轻轻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 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苏陌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弧度,接着越来越大,最终演变畅快淋漓的大笑。 肩膀耸动,胸腔震动,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肆意。 笑了好一会儿,苏陌才慢慢停下来,胸口起伏,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望着天花板,灯光在视线里有些模糊,仿佛是说给上辈子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听: “这个逼…” “老子终于装到了。”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五年。 从重生为婴儿,到暗中布局,积攒资本,小心翼翼不被察觉,直到今天终于能稳稳地接住这个即将倾覆的家。 又过了片刻,他抹了抹眼角,笑容渐渐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钱可真是个王八蛋。” 能压垮人,也能成全人。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万家灯火已然次第亮起。 其中属于苏家的这一盏,虽然摇晃,但终究没有熄灭。 第三十二章 老苏的孝心他心领了 家里似乎还残留着父母刚才出门前的焦灼气息,但此刻已经多了几分松弛。 苏陌走到客厅的固定电话旁,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您好。” 一个干练、克制又带着职业化恭敬的女声传来。 是他的私人理财经理,林薇。 这是他几年前通过某种“机缘巧合”和层层筛选,找到并确认可以信任的“白手套”。 林薇毕业于顶尖财经院校,头脑清晰,执行力强,最关键的是口风极严,且懂得分寸,从不过问不该问的。 “林经理。”苏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沉稳几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是我。” 电话那头的林薇显然听出了这个声音,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语气更加恭谨:“老板,您请吩咐。” 每次接到这位“小老板”的电话,林薇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对方的声线听起来明明还很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言谈间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果决和对市场趋势近乎“预言”般的敏锐,总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更别提对方初次联系她时,轻描淡写交到她手上打理的首笔资金就高达三千万现金! 后续的操作指令更是精准得令人咋舌,几乎从未失手。 林薇私下里没少揣测这位神秘老板的背景,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年纪轻轻,手握巨资,眼光毒辣,行事低调… 这位说不定是哪个顶级家族的继承人出来练手的,人家的汗可能都比自己的血还红。 尤其是最近,这位小老板陆续划到她名下管理的资金盘子已经悄然突破了两亿关口,这个认知让她每次沟通都倍加小心。 林薇早已打定主意:不问来路,不问缘由,只做执行。 牢牢抱住这条金大腿,做好分内事,跟着喝口汤,就足够她实现阶层跃迁了。 “留意一下‘字动’这家公司的消息。”苏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清晰而简洁,“特别是他们开始进行融资的相关动向。一旦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薇在脑中快速搜索,隐约记得是一家新兴的、做移动端信息分发的科技公司,规模还不算很大,但似乎有些潜力。 老板的眼光总是聚焦在这些未来的“独角兽”上,她已经习惯了。 “明白,老板。我会密切关注,有任何进展立即向您汇报。”林薇回答得毫不犹豫。 “嗯,辛苦。” 苏陌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寒暄。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薇才缓缓舒了口气,放下电话,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老板又有新目标了,这意味着新的机会。 她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调集资源,布置任务。伺候好这位小老板,就是她当前职业生涯最核心的KPI。 门外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以及苏洵那掩饰不住兴奋、甚至有些洪亮的说话声。 “老婆,我就说咱儿子是福星吧!这下可算踏实了!” 没过太久。 门开,苏洵和赵春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与几小时前出门时的沉重压抑完全不同,此刻的苏洵脸上红光满面,那股生意场上磨砺出的意气风发似乎又回来了七八成,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赵春华跟在后面,脸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意。 显然,卡里那笔“及时雨”不仅填上了窟窿,可能还略有盈余,足以让这个家庭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甚至看到了重新出发的希望。 苏洵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儿子,眼睛顿时更亮了。 他几步冲过来,带着银行室外阳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一把将苏陌搂进怀里,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了儿子额头上! “陌哥!爸回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哈哈哈!” 苏陌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额头上留下一点微湿的触感,他随即嫌弃地推开苏洵,抬手擦了擦额头,“爸,别闹了,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苏洵被儿子推开也不恼,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兴奋劲还没完全过去。 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纸笔,就着客厅的茶几,唰唰写下几行字,然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给苏陌。 苏陌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张措辞严谨的借据,写明苏洵今借到苏陌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用于家庭债务清偿,承诺在未来X年内分期偿还,并按银行基准利率支付利息等等。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签名和手印都一丝不苟。 “儿子,”苏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肃穆,“这钱爸不能白拿你的。这是欠条,你收好。你放心,这钱爸一定还你!连本带利!” 苏陌看着父亲眼中那熟悉的、属于男人的自尊和担当重新点亮,心里其实挺受用。 他知道,对苏洵来说,接受儿子的“援助”是一回事,但把这当成一笔需要严肃对待的“债务”,是他维持父亲尊严和责任感的方式。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不用还”之类的客套话。那反而会伤了老苏的心。 “行。”苏陌点点头,将欠条折好,“那我就收下了。” 旁边的赵春华一直安静地看着父子俩的互动,没有插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会有的方式——直来直去,有担当,有默契。 一个用欠条维系尊严和动力,一个坦然接受这份心意,这样挺好。 “好了,事情解决了就翻篇。”赵春华柔声开口,挽起袖子,“你们爷俩肯定也饿了,妈去做饭。今晚加菜!” “对!加菜!庆祝一下!”苏洵附和道,然后又眼巴巴地看向苏陌,“陌…儿子,你想吃啥!” “随便,妈做的都行。”苏陌摆摆手,拿着那张欠条,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我先回房了。” 看着儿子的房门关上,苏洵一直挺着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苏陌肯收下欠条,对他来说,比那一百万到账还要让他心里踏实。 这说明儿子理解他,也愿意用这种方式,支持他重新站起来。 房间里,苏陌关上门,却没有开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朦胧光线,走到书桌前,再次展开了那张墨迹已干的欠条。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轻轻一撕。 “刺啦——” 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陌将撕成几片的欠条揉成一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微暖的气息涌入。 他手一扬,那团纸便轻飘飘地落了下去,消失在楼下的黑暗与绿化带中,无声无息。 老苏的孝心他心领了。 但这钱,苏陌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 未来,老苏若能东山再起,自然更好; 若不能,有他在,这个家也垮不了。 第三十三章 窝里横的鹿溪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苏陌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苏陌难得没有赖床。他站在衣柜前,正对着镜子整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配上那张本就出挑的脸,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房门被“砰”地推开——鹿溪一如既往地没敲门,直接蹦了进来。 “苏陌!我爸我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来找你……”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难得穿戴整齐的苏陌,愣了两秒,“咦?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陌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继续整理衣领:“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念叨好几次了,让我过去住两天。” 鹿溪歪了歪脑袋,眼珠一转,随即高高举起双手,像只活泼的小兔子:“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话音刚落,她已经一溜烟跑出苏陌房间,冲到客厅找正在择菜的赵春华撒娇去了:“赵姨——!苏陌要去爷爷奶奶家,我也想去!可以吗可以吗?” 赵春华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去去去,让你去。正好他爷爷奶奶也老念叨你,说好久没见着这小丫头了。” 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的苏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悠悠地插了一句:“也是,他们老两口也该想孙媳妇了。” “唰——” 鹿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太……太早啦……” 苏洵和赵春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从小就往他家跑,早就是半个自家人了,还害羞呢。 苏陌这时从房间走出来,看到鹿溪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鹿溪立刻抬头,红着脸但眼睛亮晶晶的,生怕被落下。 苏陌的爷爷奶奶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满了花花草草。 爷爷苏卫国今年七十有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老花镜也挡不住那股书卷气。 奶奶王秀英比爷爷小两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作,一手好厨艺,最擅长的就是给儿孙做好吃的。 苏洵开着车,载着赵春华和两个孩子,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小区楼下。 刚停好车,就看见王秀英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张望了。看到熟悉的车,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迎上来。 “哎哟,我的大孙子!”王秀英一把抱住下车的苏陌,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苏陌无奈地任由奶奶揉捏,懒洋洋地反驳:“奶,我这是抽条,长个子呢,不是瘦。” “长个子更要吃!”王秀英转头看到跟在后面的鹿溪,眼睛更亮了,“哎呀,小溪也来啦!快快快,让奶奶看看,哎呦喂,越长越水灵了,这丫头,俊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鹿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乖巧地喊:“爷爷好!奶奶好!” 苏卫国这时也慢悠悠地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鸟笼,里面一只画眉正叫得欢。他推了推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都来了?好好好,进屋说话,外头热。” 苏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极温馨。客厅的茶几上早就摆满了水果零食,王秀英还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冰镇过的,正好解暑。 “来来来,小溪,喝碗绿豆汤,奶奶自己熬的,放了冰糖,可甜了。”王秀英盛了一碗递给鹿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谢谢奶奶。”鹿溪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滋滋的味道让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苏陌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喝着汤,一副“这才叫生活”的惬意模样。 苏卫国放下鸟笼,坐到苏陌旁边,拍了拍他的腿:“听说你小子在国旗下讲话又搞事情了?你爸在电话里跟我们说了。” 苏陌动作一顿,瞥了一眼正在阳台接电话的苏洵,默默给他记了一笔。 鹿溪在旁边偷笑,小声说:“爷爷,他可威风了,全校都炸了。” “威风啥威风!”苏卫国瞪了苏陌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你爷爷我教了一辈子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还真是头一回碰见。不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话糙理不糙,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帅的人里学习最好的,学习好的人里最帅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们老同事群里都有人转发了,说这娃有意思。” 苏陌:“…” 奶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爷爷那天拿着手机给我念,念完还说‘这小子,比他爷爷年轻时还能忽悠’。” 鹿溪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悄悄冲苏陌比了个大拇指——爷爷认证的能忽悠,厉害了。 中午饭是王秀英的拿手好戏。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米饭。老太太忙里忙外,鹿溪想帮忙,被按在沙发上:“坐着坐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奶奶,我不是客人……”鹿溪小声嘟囔。 王秀英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对对对,不是客人,是自家人!自家人更不用动手,等着吃!” 鹿溪脸红红地缩回沙发,偷偷看了一眼苏陌,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更羞了,抓起抱枕挡住脸。 吃饭的时候,苏卫国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好酒,和苏洵爷俩喝上了。 王秀英不停给鹿溪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小溪多吃点,你太瘦了,这身材哪行,要长点肉才好看。” “奶奶,我不瘦了…”鹿溪看着满满一碗菜,有点为难。 “不瘦也吃!”王秀英不容拒绝,“你跟陌陌从小一起长大,奶奶早就把你当亲孙女看了,不对,比亲孙女还亲!” 苏洵在旁边接话:“妈,您这心思我们可都懂,就差把‘孙媳妇’三个字刻脑门上了。”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就你知道得多!吃你的饭!” 鹿溪低着头,耳朵红得滴血,但还是乖乖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苏陌慢悠悠地嚼着排骨,看着这一幕,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在家里傲娇得很,到了爷爷奶奶这儿,乖得像只小绵羊。 第三十四章 这俩孩子多般配 下午,苏卫国提议带两个孩子去附近的公园转转。那是个老公园,有湖有树有凉亭,是老人们晨练和遛鸟的好去处。 苏卫国拎着他的画眉鸟笼,王秀英挎着小包,苏洵和赵春华走在后面,苏陌和鹿溪并排走在中间。 公园里绿树成荫,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水汽。鹿溪的心情明显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看到什么都新鲜。 “爷爷,这是什么树呀?” “那是银杏,秋天叶子黄了可好看。” “奶奶,那边那个亭子叫什么?” “那是望湖亭,我跟你爷爷年轻时候谈恋爱还去过呢。” 鹿溪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问了。 苏陌在旁边悠悠地说:“问啊,怎么不问了?我还想听听爷爷奶奶的恋爱史呢。” “苏陌!”鹿溪羞恼地捶了他一下。 苏卫国哈哈大笑,王秀英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说话一套一套的。” 走到湖边,有个老人在钓鱼。鹿溪好奇地凑过去看,苏陌就站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的各种问题。 “苏陌,鱼怎么还不上钩呀?” “可能在开会讨论谁先咬。” “你讨厌!” 苏卫国和王秀英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孩子并排站着的背影。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老苏,”王秀英轻轻碰了碰老伴的胳膊,“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 苏卫国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陌陌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但心正。小溪也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他俩要真能成,咱也算没白疼。” “那可不。”王秀英笑呵呵的,“我反正早就把小溪当孙媳妇看了。” 苏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妈,这话您可别当着老鹿的面说,他闺女是他心头肉,一提这事儿就黑脸。”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他黑他的,我乐我的。再说了,就他那女儿对咱们陌陌的黏糊劲儿,他黑脸有用吗?” 赵春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妈,您这话可太真实了。”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秀英翻出了老相册,拉着鹿溪看。 “来来来,小溪你看,这是陌陌满月时候的照片,你看这小脸,胖嘟嘟的。” “这是他一岁时候的,那时候刚会走路,晃晃悠悠的,可有意思了。” “这是他三岁生日,你瞧,旁边这个小姑娘就是你,你俩那时候就老拉着手不放。” 鹿溪看着照片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手拉着手,笑得眼睛都弯了,心里暖暖的。 “奶奶,这张可以给我吗?”她小声问。 “给你给你,回头我再给你找几张好的,你俩小时候的合影我这儿多着呢。”王秀英笑呵呵的,“等你俩结婚的时候,这些照片都能派上用场。” “奶奶!”鹿溪又脸红了。 苏陌在旁边躺着,听到这话,懒洋洋地开口:“奶,您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我俩才初三。” “快什么快!”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我跟你爷爷十六岁就定了亲,你爸跟你妈也是高中就在一起了。你们这都初三了,不算早!” 苏陌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给奶奶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鹿溪偷偷看了苏陌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连忙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晚上睡觉的安排有点意思。房子只有两室,苏卫国和王秀英一间,苏洵和赵春华一间,剩下的就是客厅的沙发和一个小折叠床。 苏陌很自觉地抱起被子去客厅:“我睡沙发。” “那我呢?”鹿溪眨眨眼。 王秀英想了想:“小溪跟奶奶睡吧,咱娘俩聊聊。” 鹿溪乖巧地点点头。 苏陌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奶奶和鹿溪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鹿溪不好意思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在奶奶面前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又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鹿溪起得早,帮着端碗摆筷子,苏陌依旧懒洋洋地最后一个爬起来。 “苏陌,就你最懒!”鹿溪叉着腰批评他。 苏陌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到餐桌前:“这叫养生,懂不懂?” 苏卫国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吃完早饭,苏洵和赵春华有事要先回去,苏陌和鹿溪被留了下来,说好了晚上再回去接。 一整天,苏陌都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上午陪爷爷下棋,下午陪奶奶逛菜市场,晚上又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临走的时候,王秀英拉着鹿溪的手,塞了一大袋子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带回去吃,别客气。什么时候想奶奶了,就跟陌陌一块儿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奶奶。”鹿溪抱着袋子,眼睛亮亮的,“我以后常来。” 苏卫国拍拍苏陌的肩膀:“照顾好小溪,别欺负人家。” 苏陌点点头,懒洋洋地笑:“爷爷,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都是她欺负我。” “呸!”鹿溪立刻反驳,“你才欺负人!” 苏洵开车来接,两人上车后,王秀英还在车窗外挥手:“小溪,常来啊!” 鹿溪从车窗探出脑袋,用力挥手:“奶奶再见!爷爷再见!” 车子驶出小区,驶向夜色中的城市。鹿溪抱着那袋酱菜,靠在座椅上,忽然小声说:“苏陌,你爷爷奶奶真好。” 苏陌看了她一眼:“嗯,他们也很喜欢你。” 鹿溪抿着嘴笑,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将夜色装点得温柔而璀璨。 苏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两天,过得还挺舒服的。 第三十五章 情书 周一清晨,阳光依旧准时准点地把苏陌从梦境中拽出来——虽然过程极其艰难,耗时约等于鹿溪冲进房间+掀开窗帘+揉脸三件套的总和。 被鹿溪“押送”着走进教室时,苏陌还在打哈欠,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我与世界无关”的超然姿态。 鹿溪走在他旁边,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嘴里还在念叨:“都初三了还天天睡不醒,你看看人家刘杰都到了…” 话音刚落,两人踏进教室后门,就看到刘杰正趴在苏陌的座位旁边,脑袋都快塞进桌洞里了,撅着屁股,姿势极其不雅。 “刘杰,你干嘛呢?”鹿溪皱眉。 刘杰猛地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转头看向苏陌,小眼睛亮得惊人:“陌哥!陌哥!你快来看!你桌洞里有个好东西!” 苏陌懒洋洋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低头看了一眼桌洞——里面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规规整整地放在最上面,信封上还贴着一朵小小的干花,看起来挺用心。 他伸手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表情毫无波澜。 刘杰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股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陌哥,这、这、这!情书啊!绝对是情书!你看这颜色!这花!这信封的折法!绝对是哪个妹子偷偷塞进来的!” 鹿溪原本正准备回自己座位,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身子微僵,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竖了起来。 苏陌瞥了刘杰一眼,依旧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你挺懂啊?收过不少?” 刘杰挠挠头,讪笑:“那倒没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咱二次元资深宅男,理论知识丰富得很!这种粉红信封配干花,标准的情书配置!一般还配有淡淡的香味,你闻闻,肯定有!” 说着,他居然真的凑过去,做出一副要闻的样子。 苏陌抬手把他脸推开,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既没拆也没扔,就那么放着。 刘杰急得抓耳挠腮:“陌哥!你倒是拆开看看啊!看看是谁写的!是不是咱们年级的?还是学妹?我猜肯定是学妹,上周你国旗下讲话那一波操作,直接收割了多少迷妹你知道吗!” 前排,鹿溪已经坐下了,但明显心不在焉,手里的课本半天没翻一页,耳朵却一直朝着后面方向竖着。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苏陌,有人给你写信,你不看看吗?万一人家有急事呢?” “急事写在信里塞桌洞?”苏陌慢悠悠地反问,“又不是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 鹿溪被噎了一下,小声嘟囔:“爱看不看,关我什么事…” 刘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用只有苏陌能听到的声音说:“陌哥,嫂子这醋味儿,隔着三排都能闻到了。” 苏陌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撕开封口。 刘杰立刻凑过来,脑袋几乎要顶到苏陌肩膀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信纸是淡粉色的,叠成规整的心形。苏陌打开,扫了一眼内容。 刘杰在旁边念出声:“苏陌学长你好,我是初二三班的林小溪…上次国旗下讲话,觉得你特别帅特别有才…希望能和你做朋友…如果你愿意,放学后在小花园见面…后面是联系方式…卧槽陌哥,是学妹!还是班花级别的!林小溪我听说过,挺可爱的!” 苏陌把信看完,没什么表情地折起来,放回信封,然后——随手塞进了课桌抽屉里。 刘杰愣住了:“就…就这样?” “不然呢?”苏陌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语文书,垫在桌上,准备开启今天的“补觉模式”。 “你、你不回个信?或者去见见?人家学妹一片心意啊!”刘杰义愤填膺,仿佛被辜负的是他自己。 苏陌眼皮都不抬:“去什么去。我连觉都睡不够,还有空见学妹?” 刘杰:“…” 这时,前排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鹿溪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紧绷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不少,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一点点,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刘杰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个柠檬啊,酸得不行。 “陌哥,你是真牛逼。”他竖起大拇指,“这一手欲擒故纵,把嫂子拿捏得死死的。” 苏陌已经趴下了,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你戏太多。我只是单纯懒得动。” 刘杰还想说什么,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转头一看——门口,莫彩霞的身影已经出现,手里拿着教案,正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 他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在认真预习。 早读声渐起,教室里恢复了惯常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后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也落在那张被随手塞进桌洞的粉色信封上。 前排,鹿溪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苏陌真的睡着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继续念她的英语单词。 只是那单词念得,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大课间,苏陌难得没睡觉,被刘杰拉着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鹿溪正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粉色信封,表情复杂。 “怎么了?”苏陌走过去。 鹿溪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她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板起来,把信封递给他:“刚才风大,吹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 苏陌看了一眼她手里攥得有些皱的信封,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了然,但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接过信封,随手又塞回桌洞。 鹿溪看着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替那个学妹不值——反正挺微妙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你就这么放着?不回人家?” 苏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你想让我回?” “关我什么事!”鹿溪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虚,“我就是觉得……人家女孩子写封信也不容易,你这样不礼貌…” “那要不,”苏陌忽然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你替我回?就说‘苏陌学长说了,他忙着睡觉,没空见学妹’?” 鹿溪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一愣,脸又红了,往后退了一步,瞪他:“凭什么我替你回!又不是给我的信!” 说完,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座位,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苏陌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笑了笑,重新趴回桌上。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挺好。 下午放学,刘杰凑过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陌哥,真不去看看?万一是个漂亮学妹呢?错过多可惜!” 苏陌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感兴趣,你去呗。就说是苏陌派来的代表。” 刘杰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个屁。”苏陌把书包甩上肩膀,“走了。” 两人走出教室,鹿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沐卿风,似乎在讨论什么题目。看到苏陌出来,鹿溪自然地靠过来,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刘杰眼尖,看到一棵树下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生,正紧张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卧槽陌哥!那个是不是林小溪?”刘杰压低声音,激动地拽苏陌袖子。 苏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双马尾,脸蛋圆圆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鹿溪也看到了,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苏陌。 苏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停,语气平淡:“不认识。” 说完,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刘杰在后面啧啧称奇,小声嘀咕:“陌哥这定力,我辈楷模啊……” 沐卿风走在最后,目光从那个树下等待的小女生身上收回,又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身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花园里,那个双马尾的小女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见的人,失落地低下头,转身慢慢走了。 而校门口,苏陌已经跨上电动车,鹿溪熟练地坐上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回家?” “嗯,回家。” 电动车启动,载着两人驶入傍晚的车流。 刘杰骑着他的“旋风号”追上去,嘴里喊着:“陌哥等等我!晚上开黑不?” 沐卿风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又是一个寻常的放学日。 ——除了某张被遗忘在桌洞深处的粉色信封,和某个没有等到的约定。 第三十六章 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最后一节自习课。 苏陌正趴在桌上,沉浸在与周公的深度会谈中。梦里他正在海边晒太阳,旁边放着冰镇椰子,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苏陌。”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陌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看到班主任莫彩霞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老师。”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没睡觉,我在闭目养神。” 莫彩霞懒得戳穿他:“跟我来办公室,帮忙批改一下年级数学竞赛的预选卷子。还有沐卿风,你也来。” 正在做题的沐卿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收拾东西站起来。 苏陌打了个哈欠,也慢悠悠地起身。路过鹿溪座位时,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去去就回。” 鹿溪撇撇嘴,小声说:“谁管你。” 但目光一直跟着他走出教室门才收回来。 教师办公室里,几张空桌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子。 莫彩霞指了指两个位置:“你们就坐这儿,按标准答案批,把分数写在右上角。有问题问我。” 交代完,她就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批改另一个班的作业。 苏陌和沐卿风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堆小山似的试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远处老师低声打电话的动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苏陌拿起红笔,随手抽了一张卷子开始批。动作懒散,但效率极高——扫一眼答案,打勾或打叉,写分数,翻下一张。 行云流水,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熟练但无聊的工作。 沐卿风坐在他对面,批卷子的速度慢很多。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要仔细核对。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沙”的翻卷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苏陌忽然开口:“班长。” 沐卿风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嗯?” “你批得太慢了。”苏陌头也不抬,继续批着卷子,语气随意,“照这速度,天黑都批不完。” 沐卿风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怕批错…” “错不了。”苏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标准答案那么清楚,照着打勾就行。你算那么细,浪费脑细胞。” 沐卿风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下头,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批。 又过了一会儿,苏陌忽然又问:“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 沐卿风愣了一下,轻声说:“还…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苏陌放下手里的卷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她,“班长啊,你都回回考前三了还说这个话?” “那不就是很好吗?”苏陌挑了挑眉,“怎么说话跟做贼似的。” 沐卿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红笔。 苏陌转开话题:“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沐卿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在家学习。” “就学习?” “…嗯。” “不出去玩?” “不太去。” 苏陌“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那多没意思。年轻不玩,老了玩不动。” 沐卿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抿平了。她小声说:“我…我不太会玩。” “不会玩可以学。”苏陌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让鹿溪带你,她最会玩。” 提到鹿溪,沐卿风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来的:“苏陌…你和鹿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苏陌正在批一张卷子,闻言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划勾:“嗯。出生就认识。” “那…真好。”沐卿风的声音更低了,“从小就有人陪着。” 苏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但也格外…孤单。 他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沐卿风提起过家里的情况,也没见她和谁一起放学。她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你呢?”他随口问,“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沐卿风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 “那也挺好,没人抢零食。” 沐卿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歪理说得一愣,随即嘴角真的翘起了一点,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苏陌笑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不上就别接。听就行了。” 沐卿风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慵懒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她忽然很想问——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你说话,我都认真听着?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可以早点回家,却总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站在他旁边,就像路边的野草和花园里的玫瑰。 她凭什么问? “沐卿风。” 苏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发什么呆?”苏陌把手里批完的一叠卷子推到她那边,“这些我批完了,你帮我放到那个箱子里。” 沐卿风愣了愣,接过卷子,默默地站起来去放。 转身的时候,她听到苏陌在后面说了一句:“别老想太多。想太多容易掉头发。” 沐卿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苏陌已经继续低头批卷子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总觉得,那句话…好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抿了抿唇,把卷子放好,回到座位,继续批。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下,莫彩霞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批。你们俩先回去。” 苏陌立刻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和平时起床有一拼。 沐卿风也站起来,默默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把长长的走廊染成暖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沐卿风忽然停下脚步。 “苏陌。” 苏陌回头看她。 沐卿风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脸被夕阳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 苏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温和的笑。 “客气什么。”他说,“你不是也陪我批卷子了吗?扯平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摆了摆手:“明天见。”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明天见。”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而孤单。 但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好像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校门口,苏陌跨上电动车,鹿溪已经在后座等着了。 “怎么这么久?”鹿溪嘟着嘴,“我等了半天。” “批卷子,你以为玩呢。”苏陌拧动油门,“走了。” 电动车缓缓驶离,鹿溪环着他的腰,忽然问:“沐沐呢?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在后面吧,可能走得慢。” “哦。”鹿溪想了想,又问,“她今天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苏陌沉默了两秒,然后懒洋洋地说:“没不高兴。就是想太多了。” “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苏陌的语气依旧随意,“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鹿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动车驶入渐浓的暮色,载着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远处,沐卿风独自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但她走路的步伐,好像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第三十七章 小京爷在干嘛呢 下午第二节课后,鹿溪被数学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回来的时候,她脸上挂着那种苏陌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飘,谁跟她说话都只是“嗯”“啊”地应付两声。 苏陌当时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她从旁边经过的侧脸。 “怎么了?”他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鹿溪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然后就坐回自己位置,再也没转过来。 苏陌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事喜欢自己憋着,除非实在憋不住。他太了解了——现在问没用,得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苏陌照常睡觉。刘杰照常偷瞄前排两个女生的背影,然后被苏陌踹椅子提醒“专心听课”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苏陌注意到,鹿溪一整节课都没回头看过他一次。 这不正常。 往常她隔一会儿就要假装转过来借笔、借橡皮、借改字带——借完还要小声嘟囔一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带”——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今天一次都没有。 晚上九点多,苏陌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白T恤坐在电脑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那些复杂的数字曲线。 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数据对他来说比课本有意思多了,但也只是“有点意思”,远不到“提神醒脑”的程度。 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熟悉的“砰”一声推开,而是轻轻的、试探性的三下。 苏陌转头看向房门,有点意外。鹿溪从小到大进他房间从不敲门,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门把手被拧开,鹿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还是低着头,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 苏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想去看她的脸。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拼命忍耐却忍不住的模样。 然后,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眨了一下,眼泪就滚了下来。 “诶诶诶——”苏陌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拿纸巾,但鹿溪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堵住的呜咽。但正是这种压抑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苏陌僵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哭什么,天又没塌。” 鹿溪在他怀里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今天…今天数学老师把我叫去…” “嗯,我知道。”苏陌继续拍着她的背,“然后呢?” “说我这次周考…数学没考好…”鹿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比上次退步了好多…说我再不抓紧,清山学院分数线今年又涨了…我可能…可能考不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苏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清山学院的分数线涨了? 这件事他倒是不意外——每年都有波动,正常。但鹿溪因为这个哭成这样… 他忽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一整天都不对劲了。 这丫头,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特别在意。 “就因为这个?”苏陌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鹿溪闷闷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老师说…今年比去年高了快二十分…我现在的分数…还差一点…” 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苏陌叹了口气。 他伸手,把她从怀里稍微拉开一点,然后低头,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鹿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苏陌看着这样的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傻不傻?”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声音特别轻,“就为这点事儿哭成这样?” “不是一点事…”鹿溪吸了吸鼻子,“很重要的事…” “重要什么重要。”苏陌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擦擦,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鹿溪接过纸巾,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反驳:“没有流!” 苏陌靠回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她:“我问你,清山学院分数线涨了,你能怎么办?” 鹿溪愣了愣,小声说:“我…我努力学…” “那不就结了?”苏陌挑眉,“努力学就是了,哭能解决问题?” 鹿溪低着头,不说话了。纸巾被她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小声说:“可是…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怕我考不上,然后你去了清山,我就不能跟你一起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但苏陌听清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没擦干的泪光,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苏陌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还有点湿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整个人晃了晃。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却有一种笃定得让人安心的味道,“你考不上,我也不去。” 鹿溪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可是你保送了……” “保送了又怎样?”苏陌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清山学院而已,不去就不去呗。江城又不是只有这一所好高中。” “那怎么行!”鹿溪急了,“那可是你保送的!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你不能因为我……” “谁说我因为你?”苏陌打断她,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我是因为——”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鹿溪紧张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因为那学校要是没有你,去了多没意思。”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整个人都像只煮熟的小龙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陌。 苏陌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别想了。”他转身走向电脑桌,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分数线涨多少我回头帮你看看,哪块弱咱们补哪块。数学不会的,我教你。实在不行,把我脑子借你考试。” 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线条。 她忽然觉得,刚才的害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苏陌。”她小声喊。 “嗯?” “谢谢你。” 苏陌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少来这套。真要谢,明天早餐帮我带份豆浆,加糖。” 鹿溪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嗯!” 她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陌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鹿溪知道,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尤其是她的事。 她抿着嘴笑了笑,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陌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苏陌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在一叠文件和一些旧物的下面,他取出了那本硬壳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画册。正是当年幼儿园毕业时,方观雪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画册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内页的纸张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间的淡黄色泽,但保存得依然完好。 他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太阳系行星图,旁边用清秀的字体标注着行星的名字和特征。 往后翻,是各种星座的示意图,还有对流星、彗星等天文现象的简单描述。 笔触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构图和色彩搭配都能看出不俗的审美,显然是长期在艺术氛围中耳濡目染熏陶出来的。 他一页页慢慢地翻看着,指尖拂过那些线条和色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总是安静清冷、却在过家家时能抛出“贷款利率”的小姑娘。 今天被鹿溪那么一哭,又看到了那支被精心保存的木簪,方观雪这个名字,确实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了。 那个小京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年的分别仓促,只留下一个承诺和两件礼物。 电话从未响起,音讯全无。 苏陌相信那不是方观雪的本意,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也鞭长莫及。 他合上画册,轻轻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夜空被映照得看不见几颗星星。 未来还长,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苏陌关上台灯,让房间彻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光,勾勒出他安静坐在椅上的轮廓。 第三十八章 溪啊...真是太好懂了 第二天清晨,苏陌的生物钟让他准时在熟悉的时刻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家里很安静,少了点往常的动静。 苏陌洗漱完走出房间,只看到母亲赵春华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 “妈,早。”苏陌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爸呢?又睡过头了?” 他随口问道,往常这个点,苏洵要么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要么在阳台上活动筋骨。 赵春华把煎好的荷包蛋盛进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容:“你爸啊…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 她将早餐端到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感慨:“估计是昨晚那笔债还清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但另一根弦又紧了。” “他说得赶紧把状态找回来,看看有什么能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大早就去找以前的老朋友、老客户了,说哪怕从小的单子做起也行。” 苏陌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慢吞吞地咀嚼着,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老苏就是这样的人。 挫折能短暂地击垮他,但只要给一丝希望,他骨子里那股子要强的劲头就会立刻死灰复燃,甚至烧得更旺。 上辈子苏洵消沉了很久,但后来为了家庭,也是咬着牙从头做起,吃了不少苦。 这辈子没了后顾之忧,老苏的斗志恐怕比上辈子更甚。 “妈,”苏陌咽下食物,抬眼看向母亲,语气难得地认真,“你跟爸说一声,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别太拼了,慢慢来。” 赵春华看着儿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手揉了揉苏陌的头发:“知道了,妈会跟你爸说的。他啊,心里有数。这次栽了跟头,也长了教训,不会像以前那么冒进了。你安心上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嗯。”苏陌这次没躲,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老苏经此一役,至少在风险控制上会谨慎很多。 让他去忙吧,有点事做,也能更快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 快速解决完早餐,苏陌背上书包,跟赵春华道别:“妈,我去上学了。” “路上注意安全。”赵春华在围裙上擦着手,送他到门口。 苏陌推开家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口鼻。他刚带上门,一转身,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对门鹿溪家的楼道口,一个穿着整齐校服、扎着高马尾的纤细身影,正微微侧对着他家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英语单词本,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 少女的身姿挺拔,晨光勾勒出美好的轮廓。 如果不是她的小眼神,每隔几秒钟,就会往他家的方向瞟一眼的话…这副“勤奋晨读图”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陌看着她那副明明在等人、却偏要装作“偶遇”加“刻苦”的别扭样子,忍不住乐了。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故意拖长了调子问: “鹿溪同学,早啊,怎么不进屋等?” 鹿溪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身体一僵,原本“专注”盯着单词本的视线瞬间飘忽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她强作镇定,把单词本往怀里收了收,下巴微扬,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娇嗔: “要、要你管!我…我喜欢在这里背单词!这里光线好!通风!” 苏陌眯起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 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点,几乎能看清她睫毛因为紧张而轻颤的弧度,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在说悄悄话、却字字清晰的口吻道: “哦?真的吗?该不会是…觉得昨天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形象全无,今天早上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了,所以才躲在这里‘假装晨读’,顺便‘偶遇’我吧?” 唰—— 鹿溪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苏陌,小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心里疯狂呐喊:他怎么知道?! 昨天哭得太丢脸了,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觉得没脸见人,所以才磨磨蹭蹭,想等他出门“偶遇”,假装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这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一眼就被看穿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被戳中心事、震惊到失语”的可爱模样,摇了摇头,直起身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淡然: “别瞎猜了,我没有读心术。” 鹿溪:“…” 鹿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几乎要脱眶而出。心里疯狂呐喊:我不信!你肯定有!你就是在诈我! 苏陌仿佛能听到她内心的咆哮,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你可以选择相信。” 鹿溪:“!” 她不信邪,紧紧盯着苏陌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同时在脑海里飞快地想了一个“测试”念头:苏陌是个大笨蛋! “骂人是不好的,鹿溪同学。要文明,懂吗?” 鹿溪:“!!!”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真、真能听见?!这怎么可能?!世界太魔幻了!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心事无所遁形”的羞窘感瞬间席卷了她。 为了防止在这个疑似拥有可怕读心能力的竹马面前暴露出更多奇奇怪怪的想法,鹿溪的小白鞋用力在地上一跺,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我、我不理你了!” 她丢下这句话,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羞恼。 苏陌看着她仓皇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丫头,心思全写在脸上,哪里需要什么读心术? 电梯正好从楼上下来,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鹿溪站在电梯门口,回头看见苏陌还在几步开外慢悠悠地晃荡,顿时又急了。 她一手按住电梯开门键,一边朝苏陌娇声喊道:“电梯到啦!大懒蛋!快点!”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操心的小管家婆。 苏陌这才稍微加快了脚步,小跑两步进了电梯,靠在轿厢壁上,笑着应道:“好好好,来了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鹿溪为了表明自己还在“生气”,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苏陌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才小跑和羞恼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还有那截白皙的后颈,以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马尾辫发梢。 心里自然而然地划过一句带着宠溺和了然的笑意。 溪啊…… 真是太好懂了。 从三岁到十五岁,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的喜,她的怒,她的羞,她的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种别扭的小心思,早已像呼吸一样,被他悉数掌握。 读懂她,或许比读懂那些复杂的股市K线图、商业计划书,要简单和愉快得多。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第三十九章 你们虫脆是红蛋! 苏陌和鹿溪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但班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沐卿风一如既往背脊挺直,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英语语法书,细边眼镜后的眼神沉静。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安静学霸的标准剪影。 而刘杰…今天的画风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他既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前后左右的同学插科打诨,也没有偷偷摸摸在桌肚里摆弄他的宝贝游戏机卡带。 他就那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神放空地望着前方黑板报上的鲜红大字。 整个人的气场透着一股与教室清晨活力格格不入的深沉忧郁。 当苏陌身影出现在后门时,刘杰放空的眼神动了动,用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他们。 他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默默挺直了几分,下巴抬起的角度也调整得更“有故事感”一些,眉头甚至微微蹙起,仿佛心中承载着万千愁绪,亟待一位有缘的听众来倾听。 他准备好了。忧郁pOSe摆好,故事氛围拉满,就差一句来自好兄弟关切的询问:“杰哥,咋了这是?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然而—— 苏陌像往常一样,迈着那副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步伐,经过刘杰身边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扔下一句:“杰哥早。”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刘杰今天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去无数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就这么略过了浑身散发着“我有心事快来问我”信号的刘杰,径直走到自己的“王の故乡”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启每日的“课前小憩”仪式。 刘杰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早…” 等苏陌都坐下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陌哥你那眼睛是装饰品吗,没看见兄弟我整个人都写着“郁闷”俩字吗? 你为什么不问?! 按照惯例你不是应该过来戳戳我,用那种欠揍又带着点关心的语气问“咋了?又让哪个女网友给骗了?”吗?! 刘杰心里一阵委屈,但戏不能停。 他保持姿势不变,整个人像块僵硬的人形立牌,臀部暗自发力,椅子往苏陌座位的方向平移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刘杰清了清嗓子:“咳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陌听见。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眼角余光密切关注苏陌的反应。 苏陌似乎是听到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刘杰的方向瞥了一眼。 刘杰心中一喜! 有戏!快问!快问我为什么咳嗽!是不是心情不好导致喉咙也不舒服! 结果,苏陌只是那么毫无情绪地瞥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换了个更舒服的侧趴姿势,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手臂垫在脑袋下的角度,一副“别吵,朕要安寝”的模样。 刘杰:“……” 他决定加大力度。 “咳咳!咳咳咳!” 这次的咳嗽声更响,更刻意,甚至带上了点胸腔共鸣。 这动静果然引来了更多注意。前排的鹿溪和沐卿风都听到了,两人先后转过头,看了刘杰一眼。 鹿溪的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解和“刘杰你又抽什么风”的熟悉无奈。 沐卿风则是微微蹙眉,扶了扶眼镜,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但见刘杰虽然咳得大声,脸色却很正常,便也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 两人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转了回去。 依然没人问。 刘杰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一半。 不是吧阿Sir,连鹿溪和沐班长都这么冷漠了? 说好的同学爱呢?! 他不信邪!今天这戏,必须演到位! 深吸一口气,刘杰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开始了第三轮“咳”——这次不再是干咳,而是加入了气短、剧烈起伏的肩膀,甚至咳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呕…咳咳!!” 声音之凄厉,动作之夸张,引得附近几个同学都侧目而视,眼神怪异。 然而,最关键的三个观众——苏陌、鹿溪、沐卿风——依旧稳如泰山。 苏陌连眼皮都懒得再掀。鹿溪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沐卿风则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似乎想离噪音源远一点。 刘杰咳得太投入,气息没调匀,反而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顿时咳得更加惊天动地,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喘着粗气,满怀期待地抬起头,看向苏陌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好像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侧脸安详。 他又看向鹿溪和沐卿风的背影,两人一个在整理笔记,一个在默读课文,完全无视了他刚才那番“倾情演出”。 一股透心凉的悲愤瞬间席卷了刘杰。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你们可爱的同学、未来的江中电竞希望、只是想得到一点点关心和问候,怎么就这么难?! 他只是想装个忧郁,分享一下心事,顺便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有错吗?! 巨大的委屈感让刘杰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蔫了。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捏着一包拆开的纸巾,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刘杰一愣,顺着那只手抬头。 对上的,是苏陌那张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写满了“嫌弃”和“受不了你”的俊脸。 苏陌另一只手还撑着脸颊,眼皮半耷拉着,显然困意未消,语气也是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演了。整这死出,咳得跟肺痨晚期似的,不就是想让我问你一句‘怎么了’吗?有事说事,别耽误我睡觉。” 被一语道破天机,刘杰脸上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讪笑和一丝计划得逞的小得意:“嘿嘿,还是陌哥懂我!”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刚才咳出来的生理性眼泪,然后精神一振! 重点来了!他酝酿了一早上的重磅消息,终于可以发布了! 而且看这架势,不仅陌哥在听,连前排的鹿溪和沐卿风,此刻也都被苏陌的话吸引,再次转过了身,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被三个人,尤其是两位漂亮女生同时注视,刘杰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姿态: “我跟你们讲哦…”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在苏陌、鹿溪、沐卿风三人脸上扫过,成功看到他们都露出了倾听和好奇的表情。 刘杰心中暗爽,酝酿足了气氛,才用宣布重大新闻般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我…谈恋爱了!!!” 说完,他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期待着从三位好友脸上看到震惊、诧异、羡慕、恭喜等一系列丰富多彩的表情。 一秒。 两秒。 三秒。 说完,他立刻睁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三人,尤其是苏陌。 他想象中,此刻应该看到苏陌惊讶地挑眉,鹿溪好奇地追问,沐卿风推推眼镜表示意外…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而—— 苏陌的反应极其平淡,仿佛刘杰只是说“今天食堂有鸡腿”。 苏陌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网恋吧?” 刘杰一愣:“你怎么知道?” 鹿溪点点头,苏陌会读心术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苏陌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刘杰的肩膀,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恭喜,课间记得买包纸还我,你刚用了我一张。” 说完,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往臂弯里一埋。 刘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鹿溪。 鹿溪的反应更直接,听完之后,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只留给他一个随着转身动作轻轻甩动的高马尾背影,以及一句随风飘来的、带着点嫌弃的嘀咕:“无聊。” 刘杰:“!!!” 他不死心,又伸手戳了戳沐卿风的后背。 “班长,我说我谈恋爱了!”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班长!善良的班长!总会给人面子的班长! 沐卿风转过身,扶了扶细边眼镜,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天然呆的萌感,她看着刘杰,认真地、礼貌地说: “恭喜你,刘杰同学。祝你恋爱愉快。还有别的事吗?” 刘杰呆呆地摇摇头:“没、没了…” “好的。”沐卿风点点头,也转了回去。 只是在转回去的瞬间,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已经“安详入睡”的苏陌的侧脸,眼底闪过无人察觉的情绪。 刘杰彻底傻眼了。 他红温了!CPU都快烧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惊呼呢?说好的八卦呢?说好的“对方是谁?长啥样?怎么认识的?”三连问呢?!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看着前排两个女生的后脑勺和旁边苏陌“与世无争”的睡颜,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些人…这些人简直了! 他猛地坐直,脸憋得通红: “你们三个…虫脆是红蛋!!!”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苏陌均匀的呼吸声,鹿溪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沐卿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刘杰悲愤地趴倒在桌上,感觉这个清晨,分外寒冷,人心分外难测。 他的初恋宣布竟然以如此惨淡的、无人问津的方式收场。 这届同学,太难带了! 第四十章 杰哥不要 刘杰环顾四周,发现他的重磅宣言只激起了一圈涟漪后,悲愤迅速转化为强烈的“倾诉欲”。 甜甜的恋爱不拿出来晒一晒、那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眼看苏陌已经重新进入“待机状态”,鹿溪和沐卿风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刘杰把心一横,决定祭出绝招。 他猛地从自己座位上弹起来,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把抱住了苏陌的胳膊。 整个人像只超大号的树袋熊一样贴了上去,开始死命摇晃扭动,声音也拖得又长又嗲,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 “陌哥——!我求你了!你快问我!快问我到底是怎么谈上的!我保证,过程绝对精彩!” 苏陌正迷迷糊糊即将重回梦乡,被刘杰这么一折腾,只觉得耳边魔音灌脑,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他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刘杰抱得死紧,无奈之下,只能用另一只手嫌弃地抵住刘杰凑过来的胖脸,用力往外推,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杰哥不要这样,我要怀疑你那个‘恋爱对象’的性别了。” 刘杰被推得脸变形,但依旧不屈不挠,嘴里含糊但坚定地反驳:“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勇的男人,怎么可能去击剑?我对妹子的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陌哥你快问嘛!” 前排的鹿溪被后面的动静吵得再次回头,正好看到刘杰整个人几乎挂在苏陌身上扭动,苏陌一脸嫌弃地推他脸的“基情四射”画面。 她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拖长了语调:“咦——苏陌不干净了。” 说完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被传染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陌看看眼前牛皮糖似的刘杰,知道今天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刘杰抱着自己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我放弃抵抗了,你爱咋咋地吧”的认命表情: “行,行,你说吧。我听着呢。长话短说,别搞那些前戏铺垫。” 刘杰一听,顿时精神大振,立刻松开了苏陌的胳膊,但人还紧挨着坐着,他清了清嗓子,眼中闪过一抹回忆的微光: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我的意思是,故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一个英俊的伟人呱呱坠地,他注定要在这世间留下一段传奇…” “停。”苏陌面无表情地抬手打断,“杰哥,你要是再这么废话,我就接着睡觉了。我数三声,一…”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刘杰赶紧收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进入正题,“其实就是昨天!周末嘛,我依旧在峡谷里遨游,玩的是AD,想着带妹…带队友飞。” “但是!我们下路那个辅助,实在太坑了!byd水泡就接不好!” “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骂了起来。” 刘杰说到这,眼中燃起战意,仿佛重回当时的“战场”:“不是我吹,陌哥你也知道,我骂人的攻击性那是经过祖安认证的。” “可没想到,那个辅助,她竟然不落下风!打字速度飞快,措辞之刁钻,角度之清奇,跟我骂得有来有回!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们俩光顾着对线,都没心思操作了,其余三个队友看得目瞪口呆,在公屏上打‘火钳刘明’、‘两位大佬收了神通吧’。” “游戏当然是输了,但一出游戏,我立刻加她好友,她秒通过!然后我们直接开了语音,接着骂!” 刘杰手舞足蹈,“我这才发现,对面居然是个妹子!而且声音还挺好听的,软软糯糯的,跟她的文字攻击力完全不符!这要是平时,听到这种声音我可能直接就喊‘妈妈带我’了。” “但当时我不是杀疯了吗?管她是不是妇孺,照骂不误!” 苏陌听得嘴角微抽,这剧情走向已经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骂着骂着,我们就开始口嗨,说要线下约架,真人PK,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刘杰一拍大腿,“我当时也是热血上涌,脑子一热,想着吓唬吓唬她,就把咱们学校的地址给报出去了!还撂下狠话,说‘有本事你就来,看我不好好教育你’!” “我本以为她就是口嗨一下,一个妹子哪能真来啊?结果…” 刘杰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她在语音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那种特别疑惑的语气问:‘你也是江城中学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回了句‘是啊,怎么了?’然后她说她也是我们学校的!还说早就听说过我的‘大名’,没想到我本人是这样子的,和外表一点都不一样,还挺可爱的?” 刘杰说到这,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两团可疑的粉红泡泡,傻笑起来,声音都夹了起来,“嘿嘿嘿…她说我可爱耶…陌哥你听见没?她说我可爱!” 苏陌:“…”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皱成了一团。 这故事听着怎么这么离谱呢? 在茫茫人海的游戏里匹配到一个妹子,激情对骂之后发现是同校,对方还说听说过你,然后夸你可爱? 这剧情既视感… 苏陌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网恋奔现见光死”、“声音骗子变声器”、“抠脚大汉装萌妹”的社会新闻标题。 但看着刘杰那副陷入粉色幻想、无法自拔的傻样,他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恭喜啊杰哥。缘分,妙不可言。”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不过杰哥,见面的时候…你多注意点,留个心眼。当心对方是‘执法钓鱼’啊。” 刘杰此刻已经完全被“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压根没听出苏陌的弦外之音。 他潇洒地一挥手:“陌哥无需多言!是非对错,朕心中自有评判!声音那么好听,骂人又那么有灵性的女孩子,一定是个身娇体软的傲娇萝莉!” 苏陌乐了,“她怎么骂你的,说出来我听听。” “陌哥,我不想让你想象她。” 苏陌直接哈士奇指人。 byd还护食是吧。 “嘿嘿嘿…会是谁呢?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哎呀,好期待今天的见面啊…” 苏陌看着刘杰那副已经完全被小头控制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白搭。 他摇了摇头,最后提醒了一句:“行吧,你开心就好。不过你也真是心大,直接把真名告诉一个网上对骂的陌生人…” 刘杰正沉浸在美好畅想中,闻言头也不回,随口接道:“哪能啊!我又不傻!我报的肯定是假名字啊!” “哦?”苏陌稍微提起点兴趣,“那你报的什么,江中刘德华还是你游戏ID?” 刘杰顺口答道:“我报的你的名字啊。” 苏陌:“?” 他趴着的动作僵住了,缓缓抬起头。 刘杰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傻笑瞬间冻结,粉红泡泡“噗噗噗”接连炸裂。 他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卡一卡地转向苏陌,眼睛瞪得溜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当时和她对骂,就报的是你名字…苏陌…” 空气死一般寂静。 苏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吓人:“你个狗东西。”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给,我,再,说,一,遍?” byd你骂她,然后想让她骂苏陌是吧? 刘杰已经石化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可怕的逻辑链条在疯狂循环: 我报的苏陌的名字 → 对方说听说过“我” → 其实对方听说过的是苏陌 → 对方夸“我”可爱 → 其实是在夸苏陌可爱 → 对方今天要来见“苏陌” → 我他妈的要替苏陌去见面?还是苏陌要替我去见面? 还是直接穿帮? 他感觉自己刚刚萌芽的“甜甜的恋爱”,仿佛已经长出了翅膀,正发出无情的嘲笑声,扑棱棱地离他远去。 关键这悲剧,好像还是他自己亲手导演并促成的。 “陌、陌哥…” 刘杰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煞白,“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的爱情是不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而且还是以这种…这种离谱的方式?” 第四十一章 你得帮助我啊 刘杰从“甜甜恋爱秒变替身文学”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 他“嗷”地嚎了一嗓子,声音凄切,带着十二分的绝望和恳求: “陌哥啊——!!!” 然后朝苏陌再次扑了过去,试图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陌早有防备,双手精准地按住了刘杰那颗因为激动而晃动的脑袋,让他无法再靠近半分。 刘杰的胖脸在苏陌手掌下挤成一团,双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只被按住壳的乌龟。 “陌哥!你得帮助我啊!”刘杰的声音闷闷地从苏陌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兄弟我下半生的幸福就指望你了!” 苏陌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我不是已经‘帮’你听完了故事吗?” “从你呱呱坠地讲到峡谷对喷,从声音好听推测到身娇体软…信息量够大了,杰哥。” “那不够啊陌哥!”刘杰挣扎着,试图用眼神传递自己的恳切,“你还是得帮助我啊!我的爱情不能就这么胎死腹中啊!而且还是以这种我自爆卡车的方式!” 苏陌叹了口气,手上力道没松:“再帮你,我这好学生做不做了?” “我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刘杰开始打感情牌,声音拔高,“陌哥你忘了?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大扫除除草,隔壁班那俩傻缺拿着树枝打闹,那树枝‘咻’地一下就朝你飞过来了!” “当时是谁!义无反顾!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替你扛下了那‘致命一击’?!” “是谁的后腰上,至今还留着一个光荣的、见证我们兄弟情谊的小疤痕?!” 苏陌:“……”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件事刘杰确实没撒谎。当年那树枝划得不算深,但也破了皮留了道浅印。 刘杰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梗着脖子说“没事,哥皮厚”。 只是这道伤痕,就成了刘杰每逢有求于他时,必翻出来的“陈年旧账”。 “BYD…”苏陌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件事你能吃我一辈子是吧?” 刘杰见他语气松动,立刻嘿嘿一笑,脸被挤着也不影响他谄媚:“哪能啊陌哥!我就是提醒一下,咱们这过命的交情!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偷换概念,试图道德绑架,“陌哥,你忍心让一个对爱情抱有美好憧憬的少女,因为一个误会,就从此封心锁爱,轻则黑化成报复社会的病娇,重则改变性取向?” “万一她因爱生恨,在咱们学校论坛发帖‘八一八那个欺骗我感情的渣男苏陌’,你的清誉怎么办?鹿溪嫂子的面子往哪搁?” “我先声明一下昂,”苏陌瞥了一眼小脸已经绷起来的鹿溪,补充道,“我去帮你收拾烂摊子,纯粹是为了避免后续麻烦,跟什么‘可爱香香软软的小萝莉’没有半毛钱关系。” 刘杰一听有门,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懂!我懂!陌哥你义薄云天,绝对没有半点好奇对方是不是真萝莉的意思!” 苏陌懒得再跟他扯皮,松开按着他脑袋的手,揉了揉自己被吵得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刘杰如蒙大赦,赶紧坐直身体,凑近苏陌,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终极方案”: “陌哥,你替我去见她!” “不行!!” 刘杰话音刚落,一个又急又清脆的声音就炸响在两人耳边。 只见前排的鹿溪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转过身,双手按在苏陌的桌沿上,漂亮的小脸气得微微发红,杏眼圆睁,里面写满了“你敢答应试试看”。 她从刚才起就在偷偷听后面的动静,一开始只当是刘杰又在“每日马戏团表演”,还觉得有点好笑。 可听着听着,这破事怎么就莫名其妙跟她家苏陌扯上关系了?!现在居然还要苏陌替他去见什么“网恋对象”?! 刘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光顾着求苏陌,忘了这尊“大佛”了。 以苏陌那“妻管严”的觉悟,今天鹿溪不点这个头,他就是把嘴皮子磨破,苏陌也绝对不会踏出教室半步去见那个“萝莉音”。 “溪、溪嫂…”刘杰连忙赔上笑脸,语气卑微,“您消消气,您听我解释,这纯属意外,是兄弟我一时糊涂…” 鹿溪没理他的讨好,只是气鼓鼓地瞪着苏陌,又瞪了刘杰一眼,最后目光回到苏陌脸上,带着点委屈和质问:“苏陌,你…你真要去啊?不去不行吗?这明明就是刘杰自己闯的祸!” 苏陌看着鹿溪气呼呼又带着点紧张的小模样,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解释道:“不是我想去。是这个狗东西,” 他指了指一脸苦相的刘杰,“把我的名字和班级都爆出去了。对方如果真是我们学校的,稍微打听一下,找上门来是分分钟的事。” “到时候人家指着我说‘你就是那个跟我网恋的苏陌?’,场面岂不是更难看?” “被动不如主动,至少还能控制一下局面,解释清楚。” 鹿溪听他这么一说,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对方真的找上门,看到苏陌,再闹起来,确实更麻烦。 她心里那点因为苏陌要去见陌生女孩而产生的不舒服,被理智压下去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高兴,鼓着腮帮子,把火力转向刘杰,眼神里写着“都怪你”。 刘杰被鹿溪瞪得头皮发麻,一个劲儿地作揖:“嫂子消消气,嫂子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我打游戏一定闭麦,绝不招惹是非!嫂子您大人有大量…” 苏陌听着刘杰这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越来越顺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了求饶连‘嫂子’都喊出来了?哈基杰,我鄙视你。” 刘杰此刻脸皮厚如城墙,只要能成事,别说被鄙视,叫祖宗都行。 他眼巴巴地看着鹿溪,又看看苏陌,等待最终审判。 鹿溪被刘杰这无赖样弄得也没了脾气,主要是苏陌说的“避免更大麻烦”说服了她。 她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那说好了,只是去解释清楚!不许多说话!不许加联系方式!更不许…不许觉得对方声音好听!” 苏陌看着她那副明明同意了却还要摆出许多条件的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很给面子地点头答应:“好,都听你的。我就去当个无情的问题澄清机器。” 鹿溪这才“哼”了一声,转回身去,但耳朵还竖着,显然还在密切关注后续。 刘杰长舒一口气,感觉劫后余生,对苏陌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苏陌却懒得再看他,重新趴回桌上,懒洋洋地丢下一句:“时间,地点。说清楚。还有,对方游戏ID或者昵称是什么,长什么样有没有说?别让我像个无头苍蝇。” 刘杰把约定在今天下午放学、地点是学校后门小花园的石椅处,以及对方的游戏ID“糖心小菠萝”和那“软糯萝莉音”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苏陌听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 而鹿溪,虽然转过去了,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下午放学后。 她决定要“偶然”路过小花园,进行一番“友好”的观察。 至于刘杰,则在忐忑、期待、以及一丝幻想破灭的悲凉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天。 无数次想象着“糖心小菠萝”的真容,以及苏陌回来后带来的“审判”结果。 第四十二章 byd刘杰,老子一定杀了你! 下午放学的铃声,对苏陌而言,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刑满释放”般的悦耳。 他收拾好书包,在鹿溪欲言又止、刘杰忐忑不安、沐卿风隐晦关注的目光中,独自一人晃出了教室,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学校后门的小花园,那可是号称“小情侣圣地”。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给小花园的草木镀上了一层柔光。 这里确实僻静,几丛半人高的冬青,几张掉漆的石椅,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构成了约会的标准背景板。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哗。 苏陌选了个相对显眼的石椅,没坐,只是斜靠在旁边斑驳的灯柱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低着头。 纵使他两世为人,经历过风浪,暗中操控过巨额资金,面对过系统发布的离谱任务。 但替兄弟去见一个因网络对骂而结缘的网友,还要解释“你网恋对象名字是假的”这种奇葩情况,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他忍不住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把刘杰那厮拎出来,用思维的手术刀凌迟。 刘杰啊刘杰,你真是把“作死”两个字玩出了新高度。 Byd,你惹出来的风流债,凭什么让我来擦屁股? 等你回来看我不把你那身肥膘炼成灯油! 他一边在腹中打着待会儿如何开口才能既澄清误会又不至于太过伤人的草稿,一边用脚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啧,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足够藏下好几个人的歪脖子老槐树后,传来鹿溪带着不满的嘟囔。 她和刘杰早早埋伏在此,占据了最佳观景位。 刘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做贼般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姐!我的亲姐!小点声!万一被发现了,咱们这偷听就不灵了!” 鹿溪白了他一眼,但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紧紧盯着灯柱下苏陌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萧索的背影,小嘴不自觉地又撅了起来。 心里有点酸,有点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 就在这时,刘杰忽然感觉身边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发现不知何时,班长沐卿风竟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棵大树后,就站在他和鹿溪旁边,同样望向苏陌的方向。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杰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他身边三米范围而不被他察觉,班长这隐匿功夫…恐怖如斯! 按照他丰富的玄幻小说阅读经验,这起码得是斗宗强者才能做到! 不,说不定是斗尊! 班长,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鹿溪也发现了沐卿风,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小声打招呼:“沐沐?你也来啦?” 语气里有点意外,但不算太惊讶。 沐卿风扶了扶眼镜,清秀的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嗯 我有点担心苏同学一个人会有危险。毕竟对方身份不明,作为班长,过来看看情况是应该的。”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鹿溪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是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苏陌一个人是有点让人不放心。” 她自动忽略了苏陌其实很能打的事实。 只有刘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看破一切的、带着点猥琐的得意光芒。 呵,女人!根据他刘杰阅片无数、浸淫宅圈多年的丰富噶啦盖姆经验,班长这表现,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口嫌体正直”! 嘴上说着“作为班长”,身体却很诚实地跑来“暗中观察”! 愚蠢的班长啊,你的一切伪装,在你杰哥这双洞悉世情的慧眼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你对陌哥那点小心思,我早就… 嘿嘿~ 三人各怀心思,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同一个焦点。 那个灯柱下那个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开始低头研究自己鞋带的少年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 就在苏陌考虑要不要直接走人,让刘杰自生自灭算了的时候—— 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嗯,怎么说呢,相当有存在感的鞋子。 不是款式特别,而是…尺码。 目测至少是43码以上,而且鞋面很宽,将白色的运动鞋撑得饱满甚至有些紧绷。 苏陌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缓慢,顺着那双颇有分量的鞋子,视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略显紧身的运动裤,包裹着两条颇为扎实有力的腿。 继续向上。 印着某个动漫萌妹图案的T恤,覆盖着同样宽厚的胸膛和肩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来人的脸上。 赛张飞。 对方似乎也有些紧张,双手捏着衣角,微微低着头,眼镜后的目光躲闪,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张了张嘴,发出确实堪称“软糯甜美”的声音,只是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迟疑: “你…你好。请问,你是…‘峡谷猎妈人’吗?我是…‘糖心小菠萝’。” 声音和体型形成的巨大反差,让苏陌的脑子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宕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操场的喧哗似乎都瞬间远去。 小花园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苏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下沉、砸进冰窟窿里的“噗通”声。 在这一瞬间,苏陌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放大、撞击: 第一个念头带着滔天的杀气和血腥味。 Byd 刘杰!!!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把你绑在二踢脚上发射到外太空去和太阳肩并肩啊混蛋!!!! 第二个念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贴切: 美玉神勇,千古无二! 苏陌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上的表情管理在巨大的冲击下暂时失效,呈现出一种介于“我是谁我在哪”、“我一定是在做梦”和“刘杰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之间的复杂空白。 而远处的老槐树后,偷窥三人组此刻也同时瞳孔地震,表情管理集体下线。 鹿溪的小嘴张成了“O”型,杏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庆幸。 沐卿风扶眼镜的手顿在半空,清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眼神里是纯然的震惊和一丝困惑。 刘杰… 刘杰已经石化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又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被现实铁拳砸得稀巴烂的“甜甜恋爱”正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我的…萝莉音…萌妹…身娇体软… 全没了。 哎,好像萝莉音还在。 苏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精神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体型“神勇”、声音“甜糯”、正忐忑不安等待回应的同学,又用眼角的余光,仿佛能穿透那棵老槐树,“看”到后面某个已经社会性死亡的胖子。 他忽然觉得,心好累。 但戏,还得演下去。 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尽量平和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可能有点僵硬。 “你…你好。”苏陌清了清嗓子,声音还算平稳,“关于‘峡谷猎妈人’这件事…我想,我们可能有点误会需要澄清。” 第四十三章 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苏陌整理好思绪,准备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将“你网恋对象其实是我兄弟刘杰,他盗用了我的名字”这个离奇真相和盘托出。 “同学,关于这件事,其实…” 他开了个头,语气斟酌。 “我叫周丽丽!” 对面的女生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点急切。 苏陌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位周丽丽同学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足。 然后,周丽丽开口了,带着明显的仰慕:“苏陌学长…我、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年级第一,长得又帅…” “昨天在游戏里,虽然开始是吵架,但后来知道是同校的,还、还觉得你挺特别的。” 如果苏陌此刻是个瞎子,绝对会脑补出一个腼腆可爱、需要保护的小学妹形象,堪称“声音天使”。 如果苏陌是个聋子,光看这架势,多半会以为迎面走来的是位准备找他切磋的校园一霸。 可关键是,苏陌既不瞎,也不聋。 他只感觉自己像个被迫上台表演的哑巴。 “周…周同学,”苏陌艰难地维持着表情,一边组织语言解释事情的原委,一边在对方进一步靠近时,不着痕迹地后退,试图保持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我理解你可能有些误会,事情是这样的…我朋友刘杰他…” 周丽丽见苏陌一边解释一边后退,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所以才不愿意?” 苏陌:“…” 实话实说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苏陌从小被赵春华教导的、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和基本道德感,让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试图在“澄清误会”和“避免伤害对方自尊”之间,找到一个能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平衡点。 比如强调“我们不适合”、“这只是个错误”、“你应该寻找更匹配的人”之类的? “我觉得我不丑。” 周丽丽忽然自己抬起了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只是…有点‘古怪’。声音和样子不太配…” 苏陌听到那声“古怪”和随之而来的熟悉萝莉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刘杰,你死定了,你真的死定了。 耶稣都保不住你,我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试图跳出“外貌评价”这个危险话题,从更高的维度进行思想交流:“周同学,我觉得我们可能对‘感情’的理解有些偏差。” “难道男女之间,非得用‘爱情’来表达欣赏和好感吗?” 周丽丽斩钉截铁道:“可我觉得男女之间最高级的感情,只能是爱情。” 苏陌感到一阵无力:“…我没这么肤浅。” 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解释也解释了,安慰也尝试了,哲学高度也拔了。 这烂摊子说到底根源在刘杰那个孽畜,他苏陌能替兄弟站在这儿直面“美玉”已经是超越友情的付出了。 要是这周丽丽还不依不饶,甚至闹到班里…大不了就把刘杰那厮推出去祭天! 毕竟,一切的孽缘都始于刘杰那张破嘴和骚操作。 就在苏陌思考着“卖队友”的可行性时,周丽丽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她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甚至伸出双手想要抓住苏陌的胳膊。 “学长!我真的很喜欢你!从听说你的时候就…昨天聊天更觉得你有趣!我们能不能…试着了解一下?” 眼看那双颇有力量的手就要碰到自己,苏陌身体瞬间绷紧,正准备闪避并发出严正声明—— “住手!!”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娇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小花园里。 只见鹿溪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从藏身的老槐树后冲了出来,几步就窜到苏陌身前,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她仰起小脸,毫不畏惧地瞪着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也壮了不止一圈的周丽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格外清晰有力: “你干什么?!陌陌都已经跟你说得那么明白了!你还想怎么样?!不许你碰他!” 她就像个誓死守卫宝藏的小骑士,毫不掩饰的展现出独属于鹿溪的勇气和占有欲。 沐卿风也快步走了出来,沉默但坚定地站到了鹿溪旁边,虽然没有像鹿溪那样情绪外露,但扶眼镜的动作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也显示着她的不赞同。 她看着周丽丽,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班长的威严:“周同学,请保持冷静。苏陌同学已经明确表达了态度,纠缠不休甚至试图肢体接触,是不合适的行为。”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周丽丽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漂亮女生,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冷静克制,都明显站在苏陌那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眼圈更红了。 就在这时,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终于颤颤巍巍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刘杰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走到几人面前。 面对着还在啜泣的周丽丽,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有点悲壮。 “那、那个…周丽丽同学是吧?你别为难我陌哥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下,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天在游戏里,跟你对骂…哦不,是‘交流’的‘峡谷猎妈人’…” “其实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我,刘杰。苏陌是我哥们儿。我当时脑子一抽,跟人吵架上了头,就把他的名字报出去了…真不是故意的。这误会闹得太大了,对不起啊。” 听到刘杰的声音,周丽丽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看刘杰,又看看被鹿溪护在身后的苏陌,再回想昨天语音里那个虽然骂得凶但确实有些猥琐跳脱的声线… 好像真的对不上苏陌这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刘杰,又指了指苏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杰赶紧补充:“真是我!我错了!我不该乱报名字!才惹出这么大误会…让你…让你…” 他瞄了一眼苏陌,没敢把“让你错付了感情”说全,但意思到了。 周丽丽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她昨天聊了半宿的根本不是她仰慕已久的苏陌学长,而是眼前这个有点猥琐的胖子! 而她对苏陌学长的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和冲动,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巨大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小声啜泣,而是真正伤心懊恼的痛哭。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让地面似乎都震了震。 然后转身捂着脸跑开了,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小径尽头。 闹剧终于落幕了。 苏陌看着周丽丽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在耷拉着脑袋的刘杰身上,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心好累。 感觉不会再爱了。 刘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脸上写满了歉意和后悔:“陌哥,真对不住啊,我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她居然还想占你便宜…” 他想说“幸好溪嫂和班长在”,但没敢说出口。 苏陌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明天中午,学校外面那家新开的烤肉店,你请客。” “我们都去。点最贵的套餐,不许抠门。” 刘杰一听,知道这是“惩罚”也是“过关”的信号,连忙点头如捣蒜:“请!必须请!管饱!管好!” 别说烤肉店,现在就是让他请满汉全席,只要能把这篇翻过去,他都愿意。 “走吧,”苏陌看了看天色,“天也不早了。” 一行人默默走出小花园,来到已经没什么学生的校门口。 路灯刚刚亮起,洒下昏黄的光晕。 苏陌看向沐卿风:“班长,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他知道沐卿风家离学校不算太远,这条路治安也不错,但还是问了一句。 沐卿风点点头,轻声说:“可以的,谢谢。” “行,”苏陌拿出手机晃了晃,“那班长你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一个小时之内我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就默认你失联了,会直接打110报警哦,说到做到。” 沐卿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点点头:“知道了。” 处理完班长这边,苏陌看向旁边眼巴巴的刘杰。 刘杰立刻主动凑上来:“陌哥,那我呢那我呢?” 苏陌瞥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拉出去枪毙十分钟都算便宜你了。自己滚回去,路上注意别被套麻袋。” 刘杰脖子一缩,知道今天能“破财消灾”已经是陌哥开恩了,不敢再废话,连忙点头:“是是是,陌哥教训的是!那我先走了!陌哥溪嫂班长明天见!” 说完,蹬着车一溜烟地消失在街道拐角,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校门口终于只剩下苏陌和鹿溪两个人。 苏陌推出自己的小电动,鹿溪坐上了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刚才那场闹剧的荒诞感。 骑出一段路,鹿溪忽然收紧手臂,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后怕:“苏陌…” “嗯?” “你…你会不会也网恋啊?” 她想起了今天这场乌龙的核心是刘杰那王八蛋用苏陌的名号网恋,但这个年级的女生很难不联想到苏陌本人会不会也接触到这个。 苏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紧绷感,想起周丽丽同学带来的巨大震撼,毫不犹豫地回答: “绝对不可能。” 他甚至加重了语气:“经过今天这事儿,我已经对‘网恋’这俩字终身PTSD了。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在网上认识什么陌生女生了。” byd因为刘杰那王八蛋,感觉今晚都得做噩梦。 鹿溪听他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里又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陌陌说这辈子都不会在网上认识女生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最熟悉的女生,就只有… 她想着,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搂着苏陌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像是宣示某种无声的所有权。 嗯,这样就好。 晚风温柔,灯光流转。 小电动载着两人,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 这场由刘杰引发的“网恋惊魂”,终于彻底落幕。 成为了他们青春记忆里又一个可以拿来嘲笑刘杰很多年的黑历史。 第四十四章 沙特阿拉伯 鹿溪站在楼道口的灯光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比起早上气鼓鼓的模样,此刻的鹿溪眉眼弯弯,像是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陌陌,今天…”她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有点长,但话没说完,自己先抿着嘴笑了,然后挥了挥手,“算了,没什么!明天见啦!” 那挥手的幅度都比平时轻快不少,透着股藏不住的开心劲儿。 苏陌看着她这副明显心情大好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原因。 他没有点破,只是配合地点点头:“嗯,明天见。” 目送鹿溪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跳着钻进家门,苏陌才摇了摇头,回了自己家门。 今天这破事总算翻篇了,就是有点费兄弟,他默默给刘杰明天的钱包点了根蜡。 钥匙转动,门开。 客厅里,苏洵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单据和一个计算器,手指正“噼里啪啦”地按着,似乎在核算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儿砸,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这么些?” “学校有点事,耽搁了。”苏陌换好鞋,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拎着书包,径直朝自己卧室走去,“爸,妈,晚饭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再出来。” 苏洵看着儿子走向卧室的背影——那背影在客厅灯光下,不知为何,竟被苏洵看出了一丝…悲凉? 苏洵心里“咯噔”一下。 他停下按计算器的手,脑子里瞬间闪过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某档“青少年心理健康”节目,里面那个戴眼镜的专家语重心长地说: “孩子进入青春期,容易出现情绪波动、沉默寡言、不愿与父母沟通等‘叛逆期’表现,家长一定要耐心引导…” 难道自家这个一直过于省心的儿子,也终于迎来传说中的“叛逆期”了。 苏洵顿时有些紧张,凑到正在厨房忙活的赵春华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忧虑:“老婆,你觉不觉得咱娃最近有点不对劲?” 赵春华正在切菜,闻言抬眼看他:“怎么不对劲?” “你看啊,”苏洵扳着手指头,“回来就进自己屋,说晚饭也不急着吃,这情绪感觉有点低落?” “好像有什么事都不怎么跟我讲了…” 苏洵越想越觉得专家说得对,自家儿子这症状,简直条条命中! 赵春华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温温柔柔的笑意。 她看着自家老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老苏啊。” “诶,老婆你说。”苏洵立刻竖起耳朵,准备听取“贤内助”的分析。 赵春华笑盈盈道:“你这纯属想多了。” 苏洵一愣:“啊?想多了?专家说…” 赵春华笑容不变:“咱娃不一直这样吗?” 苏洵:“…?” 赵春华继续温声道:“从小到大,他什么事,主动跟我们说过几次?” 苏洵呆住,大脑开始高速倒带回忆:婴儿期就安静得吓人,学会走路说话后主意比天大。 家里破产危机,是儿子自己掏钱解决;他那些稿费、投资,家里也是后来才知道冰山一角。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嘶——” 苏洵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放大。 老婆这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他从“青春期叛逆焦虑”中拉了出来,并指向了一个更“残酷”的真相。 赵春华看着他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挫败的表情,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儿子心里有数,人也好好的,就是累了。” “赶紧帮忙端菜,饭快好了。” 苏洵挠挠头,嘟囔了一句:“也是…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小大人,主意比我还正。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最后那句“各论各的”是他最近的口头禅,用来安慰自己那在儿子面前时常显得“没用”的老父亲自尊心。 卧室里,苏陌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向后倒进电脑椅,长舒了一口气。 放空。 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周丽丽同学那极具冲击力的形象,以及那声让他灵魂出窍的“学长”。 太哈人了。 缓了几分钟,大脑从“网恋阴影”中稍微解脱出来。 苏陌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少年清俊轮廓的面容,此刻眼神却平静深邃,与年龄截然不符。 思绪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投资。 手指在键盘上轻敲,调出一些简单的资料和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对照。 现在是2015年,很多日后叱咤风云的巨头,此刻还只是雏形,甚至尚未诞生。 他记得,字节跳动在2015年左右,估值才堪堪突破1亿美元。 但到了2016年,在红杉资本、建银国际等机构高达10亿美元的融资推动下,其估值会像坐火箭一样,直冲110亿美元。 现在入场刚刚好。 甚至可以说,是黄金窗口期中的黄金窗口。 苏陌在qq上给林薇拨去了语音。 “老板。”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专业、干练,带着对这位神秘年轻老板的绝对恭敬。 “林经理,”苏陌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近期,有一件事需要你重点关注并着手推进。” “您请说。” “关于字节跳动那个团队。” “初步计划,收拢大约两个亿的现金,看能否换取目标30%左右的股份。关键点:我们只要财务投资,不参与具体经营决策,不干涉团队自主权。” “姿态可以放低,条件可以适当灵活,但股权比例要尽可能争取。” 语音那头,林薇虽然心中震撼于“两个亿”这个数字,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回应:“明白,老板。我会立刻开始搜集信息,寻找合适的接触渠道。一旦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嗯,你办事,我放心。”苏陌顿了顿,“另外,之前让你持续跟进和布局的那些标的英伟达、苹果、小米、特斯拉,保持既定节奏,稳步增持。” “是。” 挂断后,苏陌靠在椅背上,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他知道自己记得的只是大势。 重生前,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偶尔无聊刷帖,看过一些“如果穿越回过去年该怎么投资”的调侃帖子,但也只是匆匆一瞥,记住的无非是那几个最不会出错的名字。 像那些短期内暴涨暴跌的“妖股”,他根本毫无印象。 不过这也够了。 英伟达的GPU,苹果的生态,小米的性价比,特斯拉的电动车… 这些是他确定未来二十年主航道不会沉没的巨轮。 搭上它们,财富的增长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就算这些“常识”因为他的重生出现蝴蝶效应,真的出了什么岔子… 苏陌眼神微微一动,他还记得几本小说的大致情节框架和关键转折。 更别提,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那场阿根廷对沙特阿拉伯的、让无数天台排队的究极冷门… 靠这些“偏门”知识,在绝境中翻盘,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那是最坏的情况。苏陌懒懒地想。 他骨子里还是求稳。 稳稳地赚钱,稳稳地生活,守护好身边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滴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QQ图标闪烁咳嗽起来。 苏陌点开,是沐卿风发来的消息。 【沐卿风】:我到家了。 很简短的报平安。 苏陌手指敲击键盘。 【苏陌】:收到。/敬礼(系统表情) 消息发过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新消息跳出来。 【沐卿风】:这次模拟考,苏陌同学有把握吗? 模拟考? 苏陌眨眨眼,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听莫老师提过一嘴,国庆前要进行一次全科模拟,算是初三第一次正式摸底。 要不是沐卿风提醒,他可能真就忘了。毕竟最近脑子里的事有点杂。 【苏陌】:手拿把掐。/墨镜(系统表情) 回复得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沐卿风】:那就好。鹿同学可能有点紧张,你可以多提醒她一下。 【苏陌】:她啊,玩起来就忘了,考前突击吧。 【沐卿风】:嗯…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苏陌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上辈子,他和沐卿风其实没什么交集。 也并不是前后桌,甚至同班三年说的话可能都有限。 后来家里出事离开江城,关于鹿溪的消息还能偶尔从父母口中听到一鳞半爪,但沐卿风、刘杰这些同学却是彻底消失在人海,再无音讯。 这辈子阴差阳错,交集多了起来。 苏陌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苏陌】:不早了,班长早点休息。 【沐卿风】:嗯,你也是。晚安。 【苏陌】:安。 关掉聊天窗口,苏陌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城市灯火点点。 第四十五章 宣传照 第二天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商量去哪吃饭的,一片嘈杂。 沐卿风默默收拾好书本,拿起自己的饭卡就往食堂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校服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看到苏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手指正虚虚地勾着她的袖口。 “班长,你干甚去?”苏陌问,语气自然。 “去食堂啊。”沐卿风下意识地回答,感觉到小臂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妙的温度,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连忙低下头。 “食堂?”苏陌松开手,表情有点无语,“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杰哥请客,御膳都安排好了。” 旁边的刘杰立刻凑过来,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班长!今天我请客,给陌哥赔罪,也感谢你平时给我抄作业。” 沐卿风还是有些犹豫,小声说:“我吃食堂就行,不用破费…” “那哪行。”苏陌摆摆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看你瘦的,平时食堂油水少。今天杰哥请客,高低得给你多喂点肉,补一补。” 刘杰再次用力点头:“没错没错!班长你就给个面子吧!” 这时,鹿溪也蹦蹦跳跳地过来,亲昵地一把从后面抱住沐卿风,晃了晃:“走嘛走嘛,沐沐,一起啦!人多热闹!” 然而,就在抱住沐卿风的一瞬间,鹿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感觉不对啊! 沐沐明明看起来这么瘦!校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的感觉! 胳膊细细的,腰也细细的,整个人给人一种文弱纤细的印象! 可是…可是为什么… 鹿溪凭借女生之间的某种“雷达”,以及刚才手臂接触时传来的弹性触感… 这不科学! 鹿溪看向沐卿风被校服外套掩盖的胸前,然后又迅速抬头,对上沐卿风因为突然被抱住而有些茫然的眼神。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瘦的沐沐那里会这么有料?! 这校服是有什么空间折叠魔法吗?! 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也不算小,但一直觉得自己是匀称可爱型。 此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比较心和挫败感,夹杂着强烈的好奇,瞬间冲垮了她刚才单纯想拉沐卿风一起吃饭的念头。 沐卿风被鹿溪那震惊又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轻轻挣了挣:“鹿同学?” “啊?哦!没、没事!” 鹿溪连忙回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笑容,但抱着沐卿风胳膊的手却下意识又紧了紧,好像要再确认一下那个触感是不是幻觉。 “走走走,一起去嘛!刘杰请客,不吃白不吃!” 沐卿风看着眼前三人,最后轻轻点了点头,细声说:“好吧…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杰立刻眉开眼笑。 四人一起出了校门,来到刘杰早就订好的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 中午时分,店里人不少,烟火气十足。 刘杰自告奋勇去点单。 鹿溪拉着沐卿风坐下,自己挨着苏陌,开始叽叽喳喳:“陌陌,国庆假期有七天呢!我们去哪里玩好啊?” 苏陌正在用热水烫碗筷,闻言头也不抬:“你是不是自动把国庆前那场模拟考给忽略了?” 鹿溪小脸一垮,惊讶道:“你竟然记得有模拟考?” 苏陌把烫好的碗筷推到她面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 鹿溪撇撇嘴,理直气壮:“你的所作所为,很对得起姐对你的刻板印象。” 苏陌:“…你赢了。” 他决定不跟这丫头斗嘴,拿起饮料喝了一口,转向另一边显得有些拘谨的沐卿风:“班长,你国庆怎么安排?” 沐卿风正在小心地擦拭自己的眼镜,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高兴:“我爸爸说,国庆他会回家。”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提高了一点,透露出内心的期待。 苏陌点点头。 他记得莫彩霞当时安排座位时私下提过一句,沐卿风家庭情况有点特殊,母亲好像改嫁了,父亲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导致这孩子性格内向。 安排这个座位,也是希望他和刘杰这两个没皮没脸的能帮忙带带,然后让鹿溪在旁边看着点别带歪了。 当时莫彩霞还觉得自己这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特级教师她不拿谁拿? 现在看来,父亲回家对她来说确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挺好,一家人团聚。”苏陌随口道。 这时,刘杰和烤肉店老板一起过来了。 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系着印有店标的围裙,身材匀称,笑容爽朗。 “嗨嗨嗨!烤肉来咯!”女老板亲自端着几盘摆好的肉和蔬菜过来,声音洪亮,动作麻利。 放下盘子,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这一桌客人。 当视线落在苏陌、鹿溪和沐卿风三人身上时,女老板的眼睛明显亮了好几个度! 好家伙!这一桌的颜值! 中间那个男生清俊慵懒,气质独特;左边那个女生明艳活泼,像个洋娃娃;右边那个女生文静清秀,戴着眼镜也别有味道… 这组合,坐在这里简直像在拍青春偶像剧! 再看看最边上那个正挠头傻笑的微胖男生… 嗯,一定是负责搞笑的角色! 女老板瞬间完成了内心的人物设定。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凑近一些,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同学们,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刘杰立刻问:“什么忙?” “姐姐想拍张照片,放在店里做宣传。”女老板指了指墙上一些顾客合影的照片,“看你们几个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搭,拍出来效果一定特别好!” “这样,你们帮姐姐拍一张,姐姐多送你们两盘招牌肥牛,再加四杯酸梅汤!怎么样?” 刘杰一听“多送两盘肉”,眼睛顿时放出狼一样的光芒!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那点零花钱点不够四个人吃呢,这下稳了! “行啊!没问题!”刘杰拍着胸脯答应。 女老板笑意更深,但视线主要落在苏陌三人身上。 苏陌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呗。” 拍张照换两盘肉,这买卖不亏。 鹿溪也笑嘻嘻地点头:“好呀!” 沐卿风有些害羞,但在鹿溪轻轻拉了下她的手后,也小声答应了。 “耶!太好了!同学们你们稍等,姐姐去拿相机!”女老板开心地转身去了柜台。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台数码相机回来,开始热情地指挥:“来来来,同学们,我们到这边背景墙这里拍,光线好!那位帅同学,你站中间!对,就这样!” 苏陌被推到中间。 “两位漂亮的女同学,站他两边!对,自然一点,笑一笑!” 鹿溪很自然地站到苏陌左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沐卿风犹豫了一下,站到了苏陌右侧,稍稍隔了一点点距离,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身前。 但像是觉得离得太远,又朝苏陌走近了些。 “这位同学…”女老板看向试图蹭到苏陌旁边、当个“左护法”的刘杰,笑容依旧和蔼可亲,却伸出手轻轻将他往旁边引了引,“你站这边,位置宽裕,显气场!” 刘杰:“我站这儿?” 他看了看自己和其他三人之间逐渐拉开的距离。 “对!再往左边来一点点!完美!”女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 刘杰看着自己几乎快要站到照片构图边缘了,忍不住问:“老板,这么拍真的好看吗?我不会显得很突兀吗?” 女老板透过取景框看着,脸上是专业而笃定的微笑:“当然好看啦!这叫构图艺术,有主有次,有疏有密!相信我,我可是专业的!” 等照片洗出来,把最左边那个有点多余的同学裁掉,或者P得模糊一点,画面就完美了! 中间这三位,简直就是活招牌! “好,准备了!看我这里!3——2——1——”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最后一瞬,站在苏陌左边的鹿溪,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苏陌头顶上方比了一个经典的“兔耳朵”!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中间的俊朗少年表情略显无奈,头顶两只俏皮的“兔耳朵”。 左边的明媚少女笑得得意又灿烂;右边的文静少女微微惊讶后,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羞涩的笑意。 而最左边一个微胖的身影笑容憨厚,只是离得有点远,光线似乎也暗了那么一点点。 女老板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内心感慨:啊,这才是青春啊!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大手一挥:“同学们坐回去等着!加送的肉和饮料马上就来!今天一定要吃好喝好!” 烤肉在铁盘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刘杰殷勤地忙着翻烤,鹿溪叽叽喳喳说着假期幻想,沐卿风小口吃着苏陌夹给她的一块烤好的牛舌,脸颊微红。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喧闹而充满生气的画面,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网恋乌龙带来的阴影,似乎也被这烟火气和少年人简单的快乐,冲淡了许多。 算了,就这样吧。 他懒洋洋地想,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蘸了点干料送入口中。 味道还不错。 第四十六章 不外如是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全市模拟考的成绩榜单,终于在全校师生或期待或忐忑的心情中,张贴在了教学楼最显眼的位置。 结果毫无悬念。 当那张红榜展开的瞬间,“苏陌”两个字高悬榜首,总分一栏的数字,像一座孤峰般遥遥领先。 而最让其他尖子生感到绝望的是——苏陌的总分,比排在第二名的学生,整整高了二十分。 这个分差在竞争白热化的初三顶尖梯队里,堪称降维打击。 消息传开,整个江城中学都震了三震。 “听说了吗?一班的苏陌,这次模拟考甩开第二名二十分!” “二十分?这特么是断层领先啊!” “独断万古!这是真正的独断万古!镇压我江中三千学子啊!” “完了,这下中考状元没悬念了,咱们只能争第二了。” “苏神,恐怖如斯!” 校园里随处可见议论的学生,语气里充满了惊叹、敬佩,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嫉妒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此刻,初三教师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喜庆得如同过年。 莫彩霞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嘴角的笑容从早上看到成绩单开始,就没下来过。 她时不时地抿一口枸杞茶,视线扫过其他班级老师时,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低调,低调,都基操勿六”。 “哎呀,老张,你们班这次整体考得也不错嘛,平均分比上次高了零点五呢。” 莫彩霞走到数学组张老师旁边,语气“关切”。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莫彩霞那副明明得意却硬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比不上莫老师您啊,教出了个中考状元苗子。”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 莫彩霞立刻摆手,但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中考还没考呢,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要是真考上了,到时候电视台来采访,我穿那套新买的米色西装好,还是穿那件有中国风刺绣的旗袍好呢?会不会太隆重了?”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 得,这已经开始挑选领奖服了。 “莫老师,”隔壁班的英语老师忍不住笑道,“你这嘴角再咧,可就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莫彩霞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想压下笑意:“有吗?还好吧。主要是我这学生啊,省心!你是不知道,他平时…” 得,又开始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相视一笑,无奈又理解地摇摇头。 摊上这么个学生,换谁谁不飘? 与此同时,初三一班教室里的气氛却轻松得很。 课间,苏陌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刘杰在那唾沫横飞地复盘昨天篮球赛的某个“关键timing”。 “陌哥你是没看见!我当时一个箭步冲上去,那假动作,晃得对面那个高个子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然后我直接干拔——要不是地有点滑,那球必进!绝对的世界波!”刘杰比划着,表情夸张。 苏陌眼皮都懒得抬:“嗯,然后球砸篮板上了,弹回来差点把记分牌砸了。” “那是意外!意外!”刘杰梗着脖子,“主要是我最近在研究“天神下凡一锤四”的走位,还没融会贯通…” 鹿溪在旁边写着作业,闻言噗嗤一笑:“刘杰,你那不叫天神下凡,叫天神下饭还差不多。” 沐卿风也抿着嘴轻笑,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这次模拟考,四人组都考得不错。 苏陌断层第一自不必说。 沐卿风稳定发挥,年级第五。 鹿溪更是超常发挥,历史性地闯入了年级前一百,排在第九十七名,让她兴奋了好半天。 刘杰…嗯,刘杰发挥稳定,年级第251名,用他自己的话说,“在二百五这个充满哲学意义的区间,我找到了归宿”。 正说笑间,学习委员杨子奇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凑了过来。 “陌哥,老规矩。”杨子奇把本子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到苏陌面前,“留个墨宝。” 苏陌了然。 这是江城中学的一个“传统”——每次大考后,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除了照片会被贴在教学楼大厅的“荣誉榜”上,还要在照片下留一句自己的“座右铭”或者“感言”。 校方的本意是好的,希望通过榜样的力量和个性化的宣言,激励更多学生奋发向上。 毕竟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把面子和荣誉看得比天还大。 最初几年,大家写的也确实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类充满正能量的句子。 直到苏陌入学。 堪称魔童降世。 苏陌第一次以绝代天骄之姿杀进前五十时,面对留名册,他思考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提笔写下: “我见过很多天才,但他们都叫我天才。” 此言一出,震惊全场。 那天下午,荣誉榜前挤满了人,不只是看排名,更是为了围观这句嚣张到极致又莫名让人无法反驳的“座右铭”。 江城中学前五十的“天骄”们,集体虎躯一震,三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原来座右铭…还能这么写?! 自那以后,荣誉榜的留言区,画风就逐渐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抽象的方向一路狂奔。 除了少数几个老实孩子还在坚持写“宝剑锋从磨砺出”之类的正常句子,其他人纷纷开始整活。 “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归!” “背负火影之名,我绝不能输。” “在,我一直在。” “旺铺招租。” “再给我两分钟~让我把记忆结成冰~” 甚至还有两个男生,因为争论《海贼王》里的白胡子和赤犬谁更强,从此杠上了。 每次考试,分高的那个就在留言区写下对分低的那个的“羞辱”,比如“岩浆果实狗都不吃!”或者“震震果实是什么版本陷阱?”。 神奇的是,为了能有机会在留言区“攻击”对方,这两人成绩竟然你追我赶,都进了前三十。 校领导们一开始还有点头疼,但后来发现,学生们为了能上榜留言“整活”,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涨,平均分都提了不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私下感慨:这所学校真的还有未来吗? 此刻,杨子奇手里的本就是这次的留名册。 沐卿风先接了过来,翻开到最新一页。 只见前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不少“金句”,除了几个正常点的“再接再厉”,其余全是抽象派艺术。 沐卿风拿起笔,在属于她的那一行,认认真真写下了一句: “满月居于夜空。” 字迹清秀工整。 写完后,她把本子轻轻推到苏陌面前。 苏陌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前面那些“我是练习时长两年半的…”之类的逆天发言,目光最终落在了沐卿风写的那句话上。 满月居于夜空。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这句话是源于泰戈尔的《飞鸟集》。 原句好像是“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又或者是别的? 但“满月”与“夜空”的意象,放在青春期的语境里,似乎别有深意。 苏陌抬起头,看向正低头整理头发的沐卿风。 想不到啊想不到,班长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有早恋的迹象? 这要是让老莫知道了,怕不是心要碎成二维码了。 苏陌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毕竟青春期有点朦胧心思太正常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写的什么…好像是“不收徒”,回应那些想找他请教“学习秘籍”的人。 那这次写什么呢? 苏陌提起笔,几乎没有犹豫,笔走龙蛇,在“苏陌”的名字后面,留下了四个大字: “不外如是。” 笔锋收势,一股睥睨淡然之气扑面而来。 杨子奇接过本子,看着那四个字,眼皮一跳。 得,这位祖师爷这次走的是“无敌是多么寂寞”的路线。 他把本子收好,心里吐槽:考又考不过,玩抽象也玩不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活不活了! “陌哥还得是你。” 鹿溪也凑过来看,看到苏陌那四个字,眼睛亮亮的,小声嘀咕:“帅的嘛…” 但随即又撅起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没有资格写寄语的普通成绩单,心里那股要冲进前五十的斗志燃烧得更旺了! 等着吧! 我早晚也要考进前五十! 到时候…我也要写!我也要和陌陌一起玩抽象! 她暗暗握紧了小拳头,眼睛里的斗志,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窗外,秋日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教室里少年少女们的身上。 排名、分数、座右铭… 这些属于青春时代的竞争与趣味,如同阳光下跳跃的光斑,鲜活而明亮。 而某个重生者,正枕着胳膊,打算在下一节课到来前,再补个回笼觉。 第四十七章 让你这声‘哥\’不白叫 国庆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所有人殷切的期盼中,终于如同天籁般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莫彩霞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记录本,难得没有板着脸,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终于要解放了”的轻松感。 讲台上,莫彩霞合上教案,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已经按捺不住的学生们,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清了清嗓子,照例进行假期前的安全教育:“好了,同学们,假期七天,注意安全!不要去野泳,注意交通安全,防火防盗防诈骗…” 莫彩霞意有所指地瞟了刘杰的方向一眼,“也少去点黑网吧,多看看书。” 刘杰立刻挺直腰板,做出“老师我绝对听话”的乖巧表情,只是那双乱转的眼睛出卖了他。 莫彩霞自己也心知肚明,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将记录本往讲台上一合,清了清嗓子,用近乎豪迈的语气,大手一挥: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宣布——”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学!祝大家国庆快乐!” “耶——!!!” “解放啦——!!!” “老师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书本拍桌子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迫不及待的交谈笑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嘴角咧开的弧度一个比一个大。 果然,放假才是江城宝宝们最好的医美。 苏陌一边在脑内复盘某个未来科技公司的股权结构,一边开始往书包里收拾东西。 旁边的刘杰一边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一边苦着脸吐槽:“老莫还说就一点点作业…数学一点点,英语一点点,语文亿点点,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各一点点…” “这一点点那一点点,合起来就是我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一点点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越皱,感觉假期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作业的阴影笼罩了。 “陌哥,”刘杰凑过来,挤眉弄眼,“国庆七天乐,准备去哪潇洒啊,新开的那家网吧,据说机器配置贼拉风,会员充一百送五十!” “咱们去战斗七天七夜怎么样?我请客!” 说到最后,他拍了拍胸脯,颇有点“爷不差钱”的豪气。 苏陌把最后一只笔扔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慵懒节奏。 “我啊,”他想了想,“可能就跟小溪玩个一两天,然后大部分时间,估计得泡图书馆。” “图书馆?!”刘杰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去图书馆干嘛?卷死我们这些凡人吗?” “不是吧陌哥,你都独断万古了,还给不给活路啊?” 苏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小溪最近学习劲头很足,觉得家里诱惑太多,静不下心,就打算去图书馆学,班长也打算去。” 刘杰愣了愣:“辅导溪嫂?这我懂,但你自己…” “小溪想考清山学院。”苏陌打断他,声音平静,“你知道的,清山学院分数线不低。她这次虽然进步大,但距离稳定够到那个线,还差不少火候。” 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既然想,我总归要上点心。”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些。 苏陌收回目光,转向刘杰,那双总是带着点睡意朦胧或慵懒散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刘杰有些怔然的脸。 他的表情是罕见的认真,没有调侃,没有玩笑。 “杰啊。”苏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过没有。如果中考后,我,班长,小溪,我们三个都去了清山读书,而你不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杰的眼神微微闪烁。 “距离远了,圈子不同了,见面机会少了…很多话题,慢慢就会接不上了。” 苏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的关系,就算彼此都不想,也一定会不可避免地疏远。” “就像小时候一起玩得最好的邻居,搬家后,刚开始还写信打电话,后来,就只剩下过年时可能的一句群发祝福了。” 这几句话,像几颗不大却足够坚硬的石子,投入刘杰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甸甸的、直往下坠的涟漪。 刘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其实不笨,在某些方面甚至称得上敏锐。 苏陌的话没有半个字是夸张或恐吓,只是把他潜意识里或许闪过、却从未敢细想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是啊。 如果…如果他们都去了那个江城最好的高中,那个汇聚了全市尖子、未来似乎闪闪发光的地方。 而自己呢?以自己现在在“二百五哲学区间”徘徊的成绩… 不能说上清山毫无希望吧,那也起码是绝无可能。 这个认知让刘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样的未来:陌哥他们在清山谈论着他听不懂的竞赛、社团、高级课程;而自己可能在另一所普通高中,继续着插科打诨、为游戏段位斤斤计较的生活。 朋友圈的动态渐渐失去共同语言,约出来玩的时间越来越难凑,最后或许真的就像陌哥说的那样。 一种混杂着失落、不甘和一点点恐慌的情绪,攥住了刘杰的心脏。 他会失去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下他们几个。 鹿溪和沐卿风也收拾好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微妙,没有立刻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杰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陌哥,那你和班长…肯定也能上清山吧?” “你哥保送,班长只要考试那天来了就有。”苏陌回答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子。 苏陌看着刘杰那副罕见地露出沮丧和迷茫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所以,”苏陌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想学习的话,国庆一起来图书馆吧。” “你们三人的成绩,我苏陌一人担之。” 刘杰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陌。 苏陌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你陌哥给你补课,语数外物化,哪科不行补哪科,让你这声‘哥’不白叫。” 峰回路转。 苏陌脸上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依旧,但眼神里确确实实写着“我没开玩笑”。 刚才那些关于疏远和未来的担忧,忽然就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而上的、滚烫的情绪——感激、激动,还有那么点“我兄弟果然还是我兄弟”的酸麻感。 “陌哥——!!!” 刘杰嗷一嗓子,也顾不上是在教室了,张开双臂就要给苏陌来个熊抱,婉转凄切中透着巨大的感动,“陌哥啊啊啊啊啊——!!!你就是我亲哥!我刘杰这辈子就跟定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啊啊啊——!” 这动静把旁边不少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苏陌脸上那点云淡风轻瞬间破功,眼皮狂跳,立刻伸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抵住刘杰凑过来的脸,坚决地把人推开,语气充满了嫌弃: “杰哥不要啊——!!!”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苏陌一脸嫌弃地推着鬼哭狼嚎想往上扑的刘杰,鹿溪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懒得抬头,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淡定地往书包里装她的错题本。 只是心里盘算着,去图书馆的话,要给陌陌带点什么零食提神呢? 咖啡还是他喜欢的柠檬茶? 沐卿风也收拾好了书包,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听着苏陌邀请刘杰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看着他虽然嫌弃却并未真正拒绝的姿态,她清秀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柔和的笑容。 窗外的夕阳将云层染成暖暖的金橙色,透过玻璃,在教室里洒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这个国庆假期,好像会很有意思呢。 既可以和苏陌同学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又能见到久违的爸爸。 真好。 她轻轻抱紧了怀里的书包,感觉心里某个角落,也被这夕照暖得温温的。 第四十八章 爸,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虚荣了 和鹿溪在楼道分别,苏陌开了家门,门内是一片意料之中的安静。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傍晚时分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玄关鞋架上,父母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显示着主人还未归来。 随着父亲苏洵的生意在资金注入后重新走上正轨,甚至因为抓住了国庆前的消费热潮而有了起色,母亲赵春华下班后去店里帮忙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最近这几天,更是为了备货、促销、联系客户忙得脚不沾地,苏陌已经好几天没在清醒时见过他们了。 每天清晨醒来,餐桌上总是安静地放着足够他一天花销的零钱,旁边有时会有一张便利贴,写着“儿子,自己买点好吃的”、“晚上锁好门”之类简短的叮嘱。 冰箱里也总是塞满了各种半成品和水果。 父母在用他们的方式,笨拙又努力地弥补着陪伴的缺失,也表达着对他的绝对信任。 苏陌站在寂静的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换了鞋,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 没有开灯,他直接向后倒在了床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以及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响。 嘴上总是嫌弃老爸不靠谱,笑话他“各论各的”,但真当房子里连续几天都只有自己一个人,醒来和入睡面对的都是一片寂静时,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一种空旷感。 仿佛热闹是别人的,而这里只剩下他和一个过于安静的壳子。 成年人的灵魂让他理解父母的奔波与不易,但属于“苏陌”这个十五岁身体的某些本能,还是会渴望那份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陪伴。 算了,躺一会儿,待会儿去楼下找家店把晚饭解决。 苏陌懒洋洋地想着,闭上了眼睛,让身体沉入柔软的床垫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卧室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随即,“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扎着马尾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眨了眨。 “陌陌?” 鹿溪软糯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试探。 见苏陌躺在床上没反应,鹿溪直接推门进来,顺手“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卧室的昏暗。 “怎么不开灯呀?黑乎乎的。”鹿溪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影,“叔叔阿姨又不在家吗?”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趴了下来,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侧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陌。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床上、枕头上传来的,属于苏陌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像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极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少年肌肤特有的干净气息。 不是任何洗衣液或者香水的味道,就是苏陌本身的味道。 鹿溪从小闻到到大,熟悉得不得了,每次闻到都会觉得莫名安心。 苏陌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呗,反正就在对面。”鹿溪踢掉脚上的拖鞋,露出穿着干净小白袜的脚丫,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动作灵活地爬上了床,盘腿坐在了苏陌旁边。 她低头看着苏陌的脸,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不同于平日慵懒的某种情绪。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苏陌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试探:“陌陌,叔叔阿姨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在家…你一个人,是不是…有点想他们了?” 苏陌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想什么想。我在想…” 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调子,“怎么帮你把成绩提高到年级前五十,这个课题难度太高了,堪比证明我是我,让人头大。” 鹿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却小声地“哼”了一句:骗人。 她才不信呢。 刚才进门时,苏陌独自躺在昏暗房间里的样子,明明就有点…嗯,用最近网上看到的一个词来形容,好像叫“破碎感”? 虽然一闪即逝,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不过她没拆穿,而是忽然伸出两只手,捧住苏陌的脸,开始像揉面团一样胡乱搓揉起来,嘴里嚷着:“让你说我笨!让你说我笨!走啦走啦,别躺尸了!去我家吃饭!我妈刚才还念叨你呢!” 苏陌被她揉得五官变形,含糊不清地抗议:“松手…脸要掉了…不去,你爸看到我又该吃不下饭了…” “我爸哪有那么小气!”鹿溪手下不停,“而且我妈说了,赵姨给她打过电话了,让你今晚就在我家吃!饭都快好了!” 听到老妈已经安排好了,苏陌反抗的力度顿时小了一半,主要是被揉得实在没脾气了。 “去去去…松手,再搓我就要还手了…” “略略略!”鹿溪见好就收,松开了手,看着苏陌被搓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得意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跟着鹿溪来到对门,刚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鹿烨华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了,沈静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苏陌,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小陌来啦?快坐快坐!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一个人,让你今晚就在这儿吃。” “谢谢沈姨,麻烦你们了。”苏陌换上鹿溪递过来的拖鞋,态度乖巧礼貌。 鹿烨华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苏陌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他前几天特意给苏洵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需要,他这里还有一笔流动资金可以周转一下。 结果却得知,那个窟窿,真的是苏陌这孩子自己拿钱给填上的。 密码的一百万啊。 哪怕对他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虽然知道苏陌写作赚钱,还似乎有些别的门路,可这份心性和能力,还是让他心情复杂。 既欣赏,又有点作为大人的微妙挫败感。 “你爸妈还在忙?”鹿烨华语气尽量平常地问道。 苏陌点点头:“嗯,最近好像生意有点起色,国庆前比较忙。” 鹿烨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苏陌则很自觉地往厨房走:“沈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沈静连忙摆手。 “没事,我剥个蒜或者摆摆碗筷。”苏陌已经挽起了袖子,动作熟练地开始帮忙。 他干活很利落,安静又稳妥,看得沈静心里更是喜欢得不行。 趁着苏陌在厨房帮忙,鹿烨华看向蹭到自己身边坐下的女儿,清了清嗓子:“溪溪,这次模拟考成绩怎么样?听你妈说有进步?” 提到这个,鹿溪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用力点头:“嗯!进步了!我这次考了年级第97名呢!第一次进前一百!” 鹿烨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自豪的表情,心里也是一软,脸上露出笑容:“不错,值得表扬。国庆给你加零花钱。” “好耶!谢谢爸爸!爸爸真好!我最喜欢爸爸了!”鹿溪立刻开启甜言蜜语模式,抱着鹿烨华的胳膊晃了晃。 鹿烨华被女儿哄得身心舒畅,嘴角上扬。 然而,中年男人的那点“虚荣心”和“比较心”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故作随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跟苏陌比呢?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苏陌啊?” 问完,他还带着点期待看着女儿。 鹿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厨房里正低头认真摆盘、侧脸线条干净好看的苏陌,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快说最喜欢爸爸”表情的老父亲。 她默默地松开了抱着爸爸胳膊的手,坐直了身体,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很小声、但足够鹿烨华听清楚的音量,一本正经地说:“爸…” “嗯?” “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虚荣了。” 鹿烨华:“…………”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他默默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视新闻,只是眼神有点发直,嘴里仿佛被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柠檬,又酸又涩,还带着点苦。 沈静端着菜出来,刚好看到丈夫这副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的石化模样,以及女儿在那偷笑的狡黠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了你们爷俩,别闹了,小陌,快,帮忙端菜,开饭了!”沈静招呼着,温暖的灯光下,饭菜香气氤氲,家的热闹与温馨,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孤单与酸涩。 苏陌端着一盘青菜走出来,看着客厅里这熟悉的一幕,嘴角也轻轻勾了起来。 好像也没那么空旷了。 第四十九章 我就是小鹿的路 国庆长假的第一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连风都带着假日特有的慵懒气息。 鹿溪在衣柜前挑挑选选了快半个小时,最后换上了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 裙摆及膝,剪裁得体,衬得她腰身纤细,腿型修长。 最特别的是胸前的黑色小蝴蝶结,和裙摆下方露出的一截小腿袜相映成趣——那小腿袜是白色的,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袜口同样点缀着小小的黑色蝴蝶结。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像花朵般微微绽开,蕾丝袜边若隐若现。 嗯,完美! 谁看到不得夸一声宇宙无敌美少女! 少女清纯中带着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美诱惑。 鹿溪满意地点点头,又精心梳理了一下有些带卷的长发,熟门熟路地走到隔壁。 赵春华早就把大门钥匙给了她,鹿溪拧开苏陌卧室门。 预想中同样收拾妥当的苏陌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光线微暗的房间,以及床上那个睡得天昏地暗、整张脸都深深埋在枕头里的身影。 鹿溪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美好的晨光,期待已久的假期,精心搭配的衣裙和眼前这只睡得人事不省的“懒虫”,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一股小火苗“噌”地就从心底冒了上来。 “苏!陌!”鹿溪气鼓鼓地走过去,像只炸毛的小猫,“昨天明明说好今天出去玩!我还特意穿了新衣服!”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又瞪向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身影,“结果这个时间了你居然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啦!” 床上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舒适的港湾。 鹿溪更气了。 她爬上床,跪坐在苏陌旁边,伸出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掐住他脸颊两侧的软肉,微微用力往外拉。 “大——懒——蛋!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啦!” 睡梦中的苏陌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浓浓的困意:“...痛。” 就这么一个字,软软的,闷闷的,像羽毛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鹿溪捏着他脸颊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 不仅松开,她还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刚才掐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些懊恼又有点心疼地,。 真是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起来啦起来啦…” 鹿溪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起来啦起来啦,陌陌,昨天说好今天出去玩的呀…” 苏陌又皱着眉缓了几秒,才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露出一条缝。 碎发凌乱地挡在眼前,眼神迷蒙,带着初醒的水汽。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床边打扮得像个精致洋娃娃似的鹿溪。 “这不还没到点吗。”他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磁性,抓了抓头发,试图让视线更清楚些。 “我很期待嘛!” 鹿溪理直气壮,但耳根有点热。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想早点和他待在一起。 看着苏陌终于坐起身,鹿溪立刻从刚才那点小插曲里恢复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一个圈,白色裙摆荡开漂亮的弧度:“好不好看?新裙子!” 苏陌眯了眯眼,等视线完全聚焦才看清。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黑色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点缀出俏皮,蕾丝边的小腿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脚下是一双干净的黑色小皮鞋。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发梢跳跃。 苏陌点点头,给出了一个很苏式的评价:“很漂亮。” 就这么三个字,鹿溪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等待产生的小小怨气,瞬间被甜丝丝的蜜糖取代,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水里,暖洋洋、轻飘飘的。 她抿着嘴笑,努力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两人很快商量好行程:今天先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大商场逛逛,明天再去城郊那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走走。 鹿溪听说那里求学业很灵,想去给苏陌和自己各求一个。 就在苏陌脑子里想着今天估计又是“陪逛”模式、得保存体力时,一个带着冰冷机械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命运节点‘重逢的序曲’。正在载入原命运线片段……】 紧接着,是一段清晰得仿佛亲历的画面和对话,直接投射进他的意识—— 画面:一个装修普通的快餐店门口,穿着外卖员制服、面容已见风霜的苏陌,正将一份餐食递给开门的人。 门外是一个即便戴着口罩、帽子,依然难掩精致轮廓与疲惫神色的女人。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凝固。 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哽咽:“苏陌…我很想你。” 苏陌(32岁版)愣住,随即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而疏离:“…我们只是很久不见。”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骑上了那辆旧电动车。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站在原地,身影在都市的霓虹中,孤单得令人心悸。】 片段戛然而止。 【原命运线片段播放完毕。】 【现发布系统任务:改变‘疏离的重逢’。在38岁命运节点到来前,提前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纽带。】 【任务内容:引导/促使鹿溪主动与你交换并牢固保存至少一种私人联系方式(需具备长期有效性,如特定社交账号、加密通讯渠道等),并约定未来无论如何不失去联系。】 【任务奖励:龙精虎猛体魄(永久)。描述:全面提升身体基础素质,精力充沛,抗疲劳能力极强,伤病恢复速度加快,寿命潜力小幅提升。堪称续航之王,打工人的梦中情体。】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系统赋予的技能】 苏陌:“…” 这老六沉寂了这么久,一出来就放大招。 上次给的“文科精通”让他彻底成了学校里的六边形战神,上上次的“宗师级八极拳”虽然目前没什么用武之地但强身健体效果显著。 这次更直接,“龙精虎猛体魄”这奖励名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啊。 关键是这任务内容…引导鹿溪主动和他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还约定未来不失去联系。 这特么,系统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但32岁那场面确实够扎心。 他这边心思电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只是因为没睡醒。 鹿溪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跑到苏陌的衣柜前,哗啦一下拉开,开始帮他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她目光扫过那些大多是舒适休闲款的衣物,最后挑出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 这一身和她今天的白裙子黑蝴蝶结颇为搭配。 嘻嘻。 苏陌洗漱完,接过衣服换上。 浅灰色卫衣柔软宽松,衬得他肩线平直,气质更添几分随和;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简单的白板鞋一穿,清爽干净的少年感扑面而来。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心跳也悄悄快了几拍。 两人出门,坐公交来到市中心的崭新商场。 国庆第一天,商场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鹿溪就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小鹿,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拉着苏陌在各个店铺间穿梭,看到有趣的装饰要拍照,闻到香味要买小吃,精力充沛得让苏陌暗自庆幸自己平时“懒”得够本,体力槽还算深厚。 逛到电子产品区时,苏陌的脚步在一家苹果专卖店前停了下来。橱窗里陈列着iPhOne 6和6 PlUS,流畅的金属线条和大屏幕在2015年显得格外时髦。 “走,进去看看。” 苏陌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鹿溪走了进去。 既然要交换联系方式,手机是少不了的吧。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苏陌目光落在金色的iPhOne 6上,64G版本。 他记得这款手机在2015年算是旗舰机型,用起来比现在市面上的安卓机流畅不少。 “麻烦拿这款看看。”苏陌指了指。 鹿溪凑过来,看到标价牌上的数字,吓了一跳,拉着苏陌就要离开:“陌陌,这个太贵啦!” 虽然知道苏陌“很有钱”,但一部手机要六千多,对中学生来说还是太夸张了。 苏陌接过店员递来的样机,在手里掂了掂,手感不错。 “就当是提前送给未来大明星的礼物了。” 他语气平淡,“奠定我头号粉丝的绝对地位。” 鹿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跳动起来。 她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当明星?” 这个梦想她只偷偷跟妈妈说过,连爸爸都没正式提过! 苏陌把玩着手机:“我人送外号苏半仙,掐指一算算到的。”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个你先用着,联系方便。手机卡回去让鹿叔叔给你办,到时号码跟我一说,别忘了。” 鹿溪看着他,又看看那台漂亮的金色手机,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又像有蝴蝶在扑扇翅膀。 她咬着下唇,忍住鼻尖莫名的酸涩和汹涌的开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买完手机,拎着精致的白色包装袋走出来,鹿溪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陌身边,忽然安静下来。 走了一会儿,她轻轻拽了拽苏陌的卫衣袖口。 “陌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觉得我可以成为大明星吗?我听说…那条路会很难很难的。” 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有多少汗水泪水,她并非一无所知。 在这个选秀还未完全爆发、流量概念初显的年代,成为明星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苏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商场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 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嗯,你未来一定会光芒万丈。” “为什么?”鹿溪追问,她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苏陌看着她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 “因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也仿佛刻进某个未来里。 “如果很难,如果坚持不下去,也没关系。” “鹿溪只要负责开开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顿了顿,望进她怔然的眼眸深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够温柔的弧度: “‘溪’是溪流,总会向前。而‘陌’是路的意思。” 所以,不用怕。 “我就是小鹿的路。” 无论溪流想流向哪里,想去往何方,哪怕途中遇到山石阻隔,暂时徘徊。 路,总会在一旁。 他,总会在那里。 鹿溪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商场里人来人往的喧嚣、明亮的灯光、各种食物的香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只剩下眼前少年清晰的身影,和他那句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安心和心动的话。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突然发红的眼眶和即将掉落的眼泪,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手机包装袋,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心里那个关于未来的、还有些模糊和忐忑的梦想,似乎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无比坚实而温暖的力量。 她知道,她一定会努力向前。 因为她的路就在身旁。 第五十章 我劝你耗子尾汁 商场里的午餐是在一家新开的港式茶餐厅解决的。 鹿溪对虾饺和菠萝包赞不绝口,苏陌则慢悠悠地喝着冻柠茶,看着对面女孩满足得像只偷到油的小仓鼠的模样,觉得这人山人海的也没那么难熬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沿着商业街闲逛。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不晒,恰到好处。 鹿溪一手拿着刚买的糖葫芦,另一只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拽着苏陌的衣角。 少年挺拔清隽,少女明媚灵动,两人走在一起,颜值势均力敌,自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有年轻情侣投来羡慕的注视,也有带着孩子的阿姨小声嘀咕“这谁家孩子,长得可真俊”。 鹿溪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自从苏陌越长越开,他俩一起出门就没少被行注目礼。 她正专心对付着最后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停在鹿溪面前。 “小妹妹,你好啊!”男人开口,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鹿溪脸上、身上打量,那眼神带着一种评估商品般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油腻,让鹿溪瞬间感到一阵不适。 她下意识地往苏陌身后缩了缩,糖葫芦也不吃了,空着的手攥住了苏陌的小臂。 苏陌脚步一顿,将鹿溪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身形微微侧移,挡住了男人大半视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淡了下来。 男人似乎对这种“小男生护着小女友”的场面见怪不怪,依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花哨的名片,双手递向苏陌,但眼神依然瞟向鹿溪。 “同学你好,我是‘星辉璀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资深星探,姓王。这位女同学的外形条件、气质,真的太出众了!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的!” “我们公司正在寻找有潜力的新人进行全方位包装培养,将来推向影视歌三栖…” 苏陌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公司名字闻所未闻,地址也是个模糊的写字楼房间号,透着一股浓浓的三无作坊气息。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位“王星探”口若悬河地描绘着成为明星后的璀璨未来,什么“出道即巅峰”、“顶级资源倾斜”、“年入千万不是梦”…饼画得又大又圆,可惜漏洞百出。 等对方说得口干舌燥,稍微停歇,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鹿溪时,苏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星辉璀璨的主要业务范围是什么,签约艺人的代表作有哪些,近期主推项目是什么?” “你们对‘全方位包装培养’的具体计划、投入预算、师资来源、分成比例、合同年限、解约条款…有标准文本吗?” 他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平稳,眼神清明,哪里像一个会被明星梦冲昏头脑的初中生? 王星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隐隐冒汗。 他这套说辞忽悠过不少做着明星梦的少男少女,甚至一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通常对方听到“明星”、“包装”就晕了一半,哪会问这么具体又内行的问题? 这小子怎么回事,剧本不对啊! “呃…这个…我们公司虽然成立不久,但背景雄厚,资源…”王星探试图搪塞。 苏陌却懒得再听,打断他:“行了。打着星探旗号,专骗无知少女,先收一笔‘形象设计费’、‘专业培训费’,再画饼忽悠去参加些野鸡比赛交报名费,最后用天价违约金合同把人拴住…” 苏陌本想说“说不定还要被你们拉去酒局潜规则”,但想到鹿溪还在旁边,就住了口。 他眼神冷了下来,“赚这种黑心钱,晚上睡得着吗?良心不会痛?” 王星探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被当面戳穿,又是在两个“孩子”面前,顿时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我们公司是正规的!” 苏陌懒得跟他辩,把那张廉价名片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很自然地牵起鹿溪的手,“走了,小溪。离这种人间油物远点,晦气。” 鹿溪早就听得气鼓鼓,此刻用力点头,临走前还扭过头,冲着那脸色铁青的王星探做了个大大的、带着十足嫌弃的鬼脸,吐了吐舌头:“略!骗子!”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王星探的羞怒。 被个毛头小子揭穿已经够丢脸,还被个小丫头片子嘲讽!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伪装了,上前一步就想抓住苏陌的肩膀:“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谁骗人了!”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看起来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精准钳住。 苏陌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眼神冷淡地看着他,手上微微用力。 “啊——!” 王星探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狠狠勒住,剧痛瞬间传来,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额头上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面色平静的少年,心里又惊又怒:这小逼崽子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苏陌不想在街上多生事端,钳着他的手腕顺势一甩。 王星探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人行道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闷痛,西装裤也蹭脏了,模样狼狈不堪。 周围已有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下脚步观望,指指点点。 苏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男人: “年轻人,我劝你耗子尾汁。”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牵着鹿溪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只剩下星探王坐在地上,在路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无能狂怒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摔跤啊!” 下午回到家,鹿溪抱着新手机就钻进了自己房间,兴致勃勃地研究各种功能,下载APP,玩得不亦乐乎。 苏陌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拿起那部同款但颜色不同的iPhOne 6,随意划拉了几下。 iOS系统在这个年代确实流畅,视网膜屏幕看起来也够清晰。 但用惯了后世全面屏、高刷、各种便捷智能功能的苏陌,此刻只觉得这“先进”的手机也就那样。 时代的局限性果然不是一点半点。 他摆弄了几分钟就觉索然无味,随手放在书桌上。 家里依旧安静,父母还没回来,熟悉的空旷感又弥漫开来。 苏陌忽然不想待在家里了。 他慢悠悠晃出了家门,没有目的地,只是信步由缰,任由风带着自己穿过熟悉的街道。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抬头一看,面前是一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幼儿园,铁艺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假期没有孩子。 彩色的滑梯、秋千、小城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江城第一机关幼儿园。 这是他前世今生,最初开始“集体生活”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爬过满地物件抓住他的鹿溪,还有那个惊鸿一瞥后便匆匆离开的方观雪。 第五十一章 叫我帝皇侠 故地重游,有种微妙的恍惚感。 园内的设施似乎没太大变化,只是油漆显得更旧了些。 他站在栅栏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那个沙坑,鹿溪曾经非要把他的脚埋进去说是“种陌陌”,结果埋得太实自己拔不出来急哭了; 那个小舞台,方观雪穿着小裙子在上面弹过一首简单的钢琴曲,台下只有他和鹿溪两个观众,掌声却特别响亮; 那棵老槐树下,他们三个曾一本正经地玩过“超真实扮家家酒”,他当爸爸,鹿溪当妈妈,方观雪当什么来着? 时间有点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方观雪对财务方面算的很清。 回忆如同褪色的老照片,不甚清晰,却有种温润的质感。 就在苏陌有些出神时,视线边缘,幼儿园侧面那条更僻静的林荫小道上,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女孩穿着一身看起来质感很好的米白色针织裙,外面罩着浅咖色的风衣,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她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质清冷得像初冬枝头的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型,黑色的长发笔直垂落,额前是略带弧度的刘海,鬓角处的头发剪短至下颌,形成类似“公主切”的发型,衬得她皮肤更是白得晃眼。 她似乎在看公园里蹒跚学步的小孩,侧脸线条柔和却疏离。 似乎察觉到了苏陌的目光,女孩微微侧头,视线遥遥投来。 苏陌与她目光接触了一瞬,那是一双很漂亮但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向幼儿园,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 萍水相逢,无需在意。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那些泛黄的童年片段重新收好,准备离开。 就在苏陌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两个头发染得黄灿灿、流里流气的青年,不知何时凑到了那个女孩附近,正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甚至试图伸手去拉女孩的胳膊。 女孩后退一步,冷着脸说了句什么,显然是在拒绝。 但那黄毛非但没收敛,反而因为女孩的抗拒和那出众的容貌,眼神更加放肆,又逼近一步,看样子是想占点便宜。 苏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是在幼儿园附近… 苏陌没怎么犹豫,脚步一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几步路的工夫,他已经到了近前。 “OiOi,那边的扑gai。”苏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黄毛的纠缠。 黄毛和同伴一愣,回头看见是个穿着普通、看起来清瘦斯文的少年,顿时嗤笑起来:“小子,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苏陌没理会他的叫嚣,直接插进他和女孩之间,将女孩挡在了身后,看着黄毛,语气平淡:“该滚的是你们。” “嘿!给你脸了是吧!”黄毛被激怒,伸手就想来推苏陌。 苏陌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抬手格开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在他肋下某个位置不轻不重地一戳。 “嗷!” 黄毛顿时像被电击一样,半边身子一麻,痛呼着踉跄后退,撞在同伴身上。 他的同伴见状,骂骂咧咧地挥拳打来。 苏陌脚步微错,轻松避开,顺势在他膝盖侧后方轻轻一绊。 “噗通!” 第二个黄毛也毫无形象地摔了个狗吃屎。 两人在地上狼狈地滚作一团,看向苏陌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惧。 这少年看着瘦,动作快得离谱,下手的地方又刁钻又疼,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只会虚张声势的小混混能对付的。 “还不走?”苏陌往前踏了一步。 两个黄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撂下两句毫无底气的“你给我等着”的狠话,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跑了,背影狼狈。 苏陌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孩。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惊恐的表情,甚至刚才的混乱也没让她挪动几步。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没事了。” 苏陌看了眼黄毛消失的方向,摇摇头,用一种感慨世事的口吻吐槽,“江城的道德教育水平真是让我这种三好学生心寒啊。” 这话带着点冷幽默,和他刚才利落的身手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女孩看着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笑意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轻声开口,声音也和她的气质一样,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却很好听:“你叫什么名字?” 苏陌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叫炎龙侠,” 顿了一秒,又改口,“还是叫我帝皇侠吧,这个帅一点。” 女孩:“…” 她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最终归于平静。 苏陌摆摆手,没打算深交:“你也早点回去吧,这种地方一个人不太安全。”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步伐,沿着来路慢悠悠地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 女孩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几分钟后,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气息精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如同影子般恭敬站立。 其中两人还押着刚才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黄毛。 “大小姐。”为首的黑衣人低声唤道。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苏陌消失的街角,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刚才,他哪只手想碰我?” “右手。” 黑衣人看向黄毛,黄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大小姐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女孩睫毛都没颤一下,声音依旧清冷:“把两只手都打断。” “是!” 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传来黄毛杀猪般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女孩仿佛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只是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清晰、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帝皇侠?”她轻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撒谎。”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市井街巷的烟火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方观雪低声呢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微光。 你明明还是和以前一样。 第五十二章 我法号迪迦,你相信光吗? 国庆第二天,苏陌和鹿溪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 目的地是江城颇有名气的寒烟寺,据说这座古刹求签问卜极灵,尤其是寺里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和尚,解签断事准得邪乎。 但这种“扫地僧”式的设定反而让传说更添神秘色彩,加之正值假期,来参拜祈福的游客络绎不绝。 公交车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站。 一下车,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独特气味。 寺庙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苍翠掩映中露出古意盎然的一角,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影攒动。 苏陌正活动着脖颈,目光扫过寺庙入口处熙攘的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沐卿风。 假期里的班长没穿那身宽松的蓝白校服,而是换上了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 这身装扮将她原本被校服遮掩的身材勾勒得清晰了些——胳膊纤细,腰身柔韧,而胸前的弧度如鹿溪那天无意间发现的那般相当有料,与清瘦的上半身形成一种惊人的反差。 她安静地站在一棵古松下,像是等人。 “班长?”苏陌有些意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么巧,你也来拜佛?” 沐卿风闻声转过头,看到苏陌和鹿溪,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清晰:“不是巧,苏陌同学,我在等你们。” 苏陌挑眉,直接看向旁边的鹿溪。 鹿溪被他看得眼神一阵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苏陌的眼睛,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支支吾吾:“那个…昨天,昨天和沐沐QQ上聊天嘛…不小心,就说漏嘴了今天要来这里…”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原本只是想在聊天时“不经意”提一下要和苏陌单独出游,带着一点点小炫耀的心思。 结果沐卿风很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问了句“我可以一起去吗?” 鹿溪向来不怎么会拒绝人,尤其是对好朋友沐卿风,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当然可以啦!” 然后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鹿溪心里其实有点小懊恼,难得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人行。 但看着沐卿风此刻有些紧张的样子,那点懊恼又变成了“算了算了,一起玩也挺好”的自我安慰。 苏陌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但我不完全认”的小表情,乐了,也懒得拆穿她那点小心思:“行吧,那你咋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鹿溪立刻挺直腰板,试图增加点气势:“沐沐又不是外人!而且…说了你能不答应嘛!” 苏陌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沐卿风:“行吧。那班长,一起逛?” 沐卿风点点头,低声说:“嗯,麻烦苏陌同学了。” 她看起来似乎比在学校时更安静一些。 苏陌想起她提过父亲国庆回家的事,随口问道:“班长,你爸已经到家了吧?” 沐卿风闻言,头更低了一点,声音也更轻,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似乎没什么喜悦,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苏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情绪,但没多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三人随着人流踏上石阶,步入香烟缭绕的寺院。 苏陌对求神拜佛一向不感冒,觉得更多是心理寄托,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态度随意,更像是个陪逛的游客。 倒是鹿溪和沐卿风,面对庄严的佛像时,表情都变得格外认真。 在正殿最大的那尊佛像前,两人并排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双手合十,闭目许愿,神态虔诚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她们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等她们起身,苏陌才慢悠悠地问:“许了什么愿?说出来我听听,没准我能帮上忙?” 鹿溪立刻摇头如拨浪鼓,表情严肃:“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是她从小听外婆念叨的“规矩”。 旁边的沐卿风也难得跟着用力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苏陌:“鹿同学说得对。苏陌同学,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你不要再问了。” 苏陌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他也没强求,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细节。 “哎,班长,”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个事儿。你喊鹿溪、刘杰他们,都是‘鹿同学’、‘刘同学’,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成带名字的‘苏陌同学’了?咋还区别对待呢?” 鹿溪一听,也回想了一下:“对啊沐沐,好像真是这样!” 沐卿风显然没料到苏陌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因为,‘苏陌同学’…这样念起来,比较好听。” 苏陌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女孩子奇怪的坚持,点点头:“有道理。行吧,‘苏陌同学’就‘苏陌同学’。” 鹿溪眨眨眼,看看沐卿风微红的耳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太明白的异样感,但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游玩冲散了。 寺庙不小,三人随着人流慢慢逛着,看了罗汉堂,摸了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古钟,还在许愿池边投了硬币。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鹿溪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似乎没有尽头的另一侧殿宇,苦着脸:“陌陌,沐沐,我有点累了,我们歇会儿吧?” 苏陌自然没意见,沐卿风也点头。 三人在寺庙后院找到一处设有石桌石凳的休息区坐下。 刚坐下,就看到旁边有个小摊,挂着“开光甘露”、“佛缘果汁”的招牌,一杯普通的橙汁卖得比外面贵三倍。 苏陌忍不住吐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密码的寺里连卖个果汁都说开过光。” 鹿溪深有同感地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沐卿风却默默打开了自己随身背着的浅色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番茄,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我带了些水和水果。”沐卿风声音轻柔,“干净的。” 苏陌接过,笑着道谢:“还是班长想得周到。谢谢班长。” 沐卿风摇摇头,声音轻柔:“不用谢。” 三人就着水和番茄,一边休息一边闲聊。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爬阶梯的燥热。 就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就坐在了他们旁边的石凳上。 来人是个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甚至有些邋遢的长袍,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枯草般顶在头上,胡须也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最离谱的是,他坐下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桌上那盒小番茄。 然后伸手就拿了几颗,直接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鹿溪和沐卿风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陌也被这老者的“豪放”做派给惊了一下,随即眉头一皱,喝道:“呔,哪来的强盗?不问自取是为偷啊!” 老者这才像是刚看到他们一样,转过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施主莫怪,老衲腹中饥渴,见这红果鲜艳可爱,一时没忍住。” “罪过罪过。” 他嘴上说着罪过,表情却没什么歉意,又伸手想去拿番茄。 苏陌伸手挡住盒子,打量着对方:“老衲?你是这寺里的和尚?” 他看着对方那头杂草似茂密的长发,满脸怀疑,“您这造型挺别致啊。我还法号迪迦呢,你相信光吗?” 老者被拦也不恼,收回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理直气壮:“老衲法号玄密,自然是这寒烟寺的和尚,头发嘛…所谓三千烦恼丝,剃与不剃,皆是皮相。” 苏陌看他虽然邋遢,眼神却并不浑浊,说话也带点机锋,不像是普通骗吃骗喝的无赖。 再看他确实面有饥色,想到今天好歹是来寺庙,就当行善积德了。 “行吧,算我信你。”苏陌站起身,“小番茄不顶饱,您等着。”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卖素面的摊位,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面,端回来放在老者面前:“饿坏了吧?吃这个。” 老者看到面前那碗泛着油光、撒着葱花、香气扑鼻的面,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也没客气,道了声谢,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大口吃起来,声音响亮,毫无形象可言。 那么大一碗面,他几口就扒拉下去大半,速度惊人。 一边吃,一边还用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苏陌、鹿溪、沐卿风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尤其在苏陌脸上停留得久一些,眼神先是略显惊讶,随即变得深邃,最后看向两个女孩时,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者放下碗,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肚子:“舒坦!好久没吃这么舒坦了!” 苏陌看他这副餍足的样子,也觉得有趣,笑道:“您老吃饱了就成。” 想着好事做到底,准备从口袋里掏点零钱给他,起码不能让人晚上还饿着肚子。 老者却一伸手,按住了苏陌掏钱的手腕。苏陌只觉得对方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力道沉凝,绝非普通老人! 是个练家子! 他心下微凛。 “小施主且慢。”老者收回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笑眯眯地说,“老头子我也不白吃你们的面。这样,你们三人,一人在我手心上写一个字。” “老头子我给你算算,就当抵了这顿面钱,如何?” 第五十三章 你可不要因为我帅就觉得我是好好先生哦! 鹿溪和沐卿风都看向苏陌,显然以他为主心骨。 苏陌看了看老者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耸耸肩:“行呗,来都来了。” 鹿溪胆子大,先上前,用指尖在老者的掌心认真写了一个“溪”字。 老者闭目,掐指,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看着鹿溪缓缓道:“小姑娘,‘溪’字,水旁,主灵动清澈,遇石则绕,遇壑则聚,终归大海。” “你是罕见的好命数,心地纯善,重情重义,一生多得贵人相助,少有坎坷,福泽绵长。只是…” 他顿了顿,“水至清则无鱼,情至深则易伤。记住,守住本心,便是一辈子顺遂圆满。” 鹿溪听得似懂非懂,但“好命数”、“顺遂”这些词让她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接着是沐卿风。 她犹豫了一下,上前写了一个“安”字。 老者看着掌心,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再次掐算。这次时间稍长,他看着沐卿风,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安’字,屋下有女,求稳守静。你心思细腻,外柔内刚,只是…” 他声音低沉了些,“近来福祸相依,家宅或有隐忧,心中常怀不安。但无需过分忧虑,乌云蔽日终有时。你命中注定会遇到贵人相助,引你度过低谷。” “记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度过此关,便可借风化龙,前程不可限量。” 沐卿风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者,嘴唇翕动,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仓惶。 她写的“安”,何尝不是一种祈求? 苏陌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升起一丝惊奇。 歪日。 这老和尚好像真有点东西,不是寻常江湖骗子。 轮到苏陌了,他上前在老者掌心干脆利落地写了个“帅”字。 老者看着这个字,眉头直接皱成了“川”字。 他盯着掌心,又抬头仔细打量苏陌的面相,手指掐算得飞快,嘴里嘀嘀咕咕,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摇摇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无奈和些许调侃的语气说道:“小施主,你这命数…老衲有点看不懂,又好像看懂了。” “别的先不说,单说这‘帅’字引出的…” “你命里桃花太旺,且朵朵皆是天香国色,缘分纠缠极深。” 苏陌:“…” 他立刻感受到身旁两道视线唰地钉在自己身上,一道灼热,一道复杂。 “呔!”苏陌大喝一声:“老人家,您不要因为我帅就以为我是好好先生哦!我也有我的脾气!” “如果你踩到雷区,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者出声打断苏陌施法,随即又嘿嘿一笑,目光在鹿溪和沐卿风身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天仙似的良配,寻常人一生能遇上一个,都是祖上积了大德。你小子倒好…嘿嘿。” 他没说完,只是摇头晃脑地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面碗,把最后一点面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苏陌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过嘛,你小子倒也担得住这份福气。毕竟…” 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传入苏陌耳中,“没有你,她们各自的命途,怕是都要多舛许多。” 说完,不等苏陌几人反应,老者便晃悠着那身邋遢僧袍,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小径,很快消失在山林掩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面汤香气,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苏陌站在原地,回味着老者最后那句话,眼神微凝。 没有我,她们命途多舛? 指的是原命运线吗?这老和尚到底看出了多少? 鹿溪和沐卿风则还沉浸在“桃花太旺”和“天仙良配”的冲击中,脸色各自精彩。 又在寺庙里逛了逛,卖纪念品的摊位那里,鹿溪非要给苏陌买一个“平安符”挂坠,三人才踏上返程。 苏陌对老和尚的话并未太放在心上,命数玄乎,过好当下才是正经。 倒是鹿溪和沐卿风,似乎把某些话记在了心里。 回城的公交车上,人依旧不少,但三人幸运地找到了并排的座位。 鹿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景,忽然问:“陌陌,你今天怎么不许个愿?” 苏陌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没睁,懒洋洋地回答:“每个人都跑去许愿的话,神仙他老人家得多累啊?日理万机的。” “我就不去给他增加工作负担了,让他轻松点。” 鹿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心里却悄悄地对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仙说:神仙大大,如果你们真的很忙,处理愿望要排队的话… 可以把我的愿望里,关于我自己的那部分丢掉没关系。只要只要让苏陌一直快快乐乐、平安顺遂就好了。 一定哦! 坐在苏陌前面位置的沐卿风,微微偏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她心里也在默默祈愿,内容简单到只有四个字:苏陌平安。 这和她写在老者手心的那个“安”字,微妙地重合了。 至于自己那份“不安”和可能的“隐忧”… 如果能换取他的平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公交车一站站停靠。 沐卿风比苏陌他们先下车。 “班长,明天图书馆见。” 苏陌对她点点头。 “嗯,明天见。苏陌同学,鹿同学,再见。”沐卿风挥挥手,走下公交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重新启动,载着苏陌和鹿溪驶向下一站。 沐卿风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直到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斑驳的水泥路面。 头顶是灿烂的橘红色夕阳,温暖明亮。 可她面前延伸向家的那条路,却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父亲的归来,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团聚温暖,反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她本就有些沉重的心上。 那个“安”字所求的平静,似乎还遥不可及。 她轻轻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像是要尽快穿过这片阴影,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温暖、但至少是“家”的地方。 第五十四章 唯愿平安 公交车将喧嚣与明亮的街景抛在身后,沐卿风独自一人,走入了这片与城市繁华仅隔几条街、却仿佛两个世界的旧街区。 街道狭窄,两旁是上了年月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黯淡的水泥底色。 电线像蜘蛛网般在楼与楼之间纠缠,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挂着洗得发白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没有整洁的绿化带,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猫和墙角堆积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老社区特有的、混合着饭菜、旧物和淡淡潮湿的气息。 这里是她的家。 沐卿风在一栋看起来最旧的红砖楼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五楼那扇漆色脱落的窗户。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微凉,带着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然后,她垂下眼睑,一步一步踏上了光线昏暗、堆着零星杂物的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有些空荡。 五楼,左边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混杂着食物久置的酸馊味和烟草的浊气,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客厅狭小杂乱,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好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几盒吃剩的泡面盒子随意丢在茶几上,汤汁已经凝固。 沙发上,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脸色泛着不正常酡红的中年男人瘫靠着,眼神迷离,手里还虚握着半瓶白酒。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污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潦倒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男人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聚焦在门口纤细的身影上。 他咧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因为酒精而含糊嘶哑: “哟…乖、乖女儿回来啦?” 是父亲,沐尚。 曾经那个会在她考了好成绩时,用粗糙的大手揉她头发,笨拙地说“我闺女真棒”的父亲; 那个为了多挣点钱供她读书和给奶奶看病,毅然选择去遥远工地打工,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的父亲。 沐卿风站在门口,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喉咙有些发紧,过了两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进屋里,仿佛对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满目狼藉已经麻木。 她蹲下身,沉默地开始收拾地上滚落的空酒瓶,动作机械而熟练,将它们一个个捡起,归拢到墙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接着,她把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塑料袋,系好,放在门边。 做完这些,沐卿风低着头,快步走向里间奶奶的卧室,仿佛那里才是她能暂时喘息的港湾。 推开里屋的门,光线稍好一些,窗户开着一条缝,空气里是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干净而衰老的气息。 一张老木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消瘦的老人,正是沐卿风的奶奶。 “奶奶,我回来了。” 沐卿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走到床边,熟练地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又调整了一下有些下滑的枕头。 老人睁开有些浑浊但温和的眼睛,但似乎有些睁不开。 在努力看到孙女后,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沐卿风的手背:“小风回来啦,今天和同学出去玩,开心吗?” 沐卿风点点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握住奶奶的手,一边动作轻柔地帮她按摩有些水肿的小腿,一边低声说起今天的见闻。 她没有提那个邋遢老和尚关于“福祸相依”、“借风化龙”的玄虚话。 只是简单说了寒烟寺的景色,说了和苏陌、鹿溪一起逛了逛,语气平静,甚至偶尔还带上一丝极淡的、描述有趣事情时的轻快。 但老人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或许花了,心却明镜似的。 她看着孙女低垂的眉眼,听着她刻意放轻松的语调,又怎会看不出那平静表面下深藏的心事和疲惫? 老人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抬起,颤巍巍地摸了摸沐卿风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疼惜和深深的无奈:“小风啊…苦了你了。奶奶也不知道…你爸爸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沐卿风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墙壁,落在外面客厅那个烂醉如泥的身影上。 眼中映出的,却不仅仅是此刻的颓唐,还有三年前的画面。 那时父母离异,家庭破碎。母亲提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却强撑着对她和奶奶说“没事,有爸在”的哽咽。 三年前,父母离异。 母亲很快改嫁去了外地,几乎断了联系。 那时候的沐尚,虽然消沉痛苦,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用那双曾经握笔、后来布满老茧的手,努力撑起了这个只剩下祖孙三代、老弱病残的家。 他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去开夜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按时支付她的学杂费和奶奶的医药费。 每隔几天就会打电话回来,问问她的学习,听听奶奶的声音,语气总是努力显得轻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一年前,父亲为了更高的工资,跟人去了更远的南方工地。 一开始,电话依旧频繁,生活费也按时打来。 但渐渐地,电话间隔越来越长,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个月… 最近这几个月,几乎断了联系。 生活费也开始时断时续,上个月甚至一分都没有。 如果不是沐卿风自己从小就节省,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加上在学校里苏陌总是用“不小心多买了”、“吃不完”、“帮个忙”等各种理由,给她餐盘里添上肉菜、塞给她牛奶水果… 恐怕她和奶奶连最基本的饭食都难以维持。 然后,就在国庆前几天,父亲突然打了个电话回来,声音嘶哑疲惫,只说了句“我要回家了”,就挂断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回家后的沐尚,没有带回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解释,只是搬回了一箱箱酒,把自己迅速浸泡在酒精里,用昏睡和醉话填充所有清醒的时间。 曾经如山般宽阔、仿佛能扛起一切苦难的背影,如今佝偻在狭窄的沙发里,散发着令人心酸的颓败。 为什么? 沐卿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迷茫、不解,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委屈和难过。 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努力想当好父亲、好儿子的男人,为何会突然崩塌成这副模样。 是外面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是承受不住压力?还是…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希望? 沐卿风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刮着冷风。 父亲不说,她便不问。 这个家,早已习惯了用沉默消化一切。 她松开奶奶的手,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指尖微凉,在掌心轻轻划过。 一笔,一横,一撇,一捺。 一个很小、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祈愿的—— “安”。 她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默念。 平平安安。 爸爸,奶奶,还有… 那个名字在心头掠过,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和酸楚。 都要平平安安。 在寺庙,她写给老和尚的,是这个字。 现在,她写给自己看的,还是这个字。 所求无他,唯愿平平安安。 里屋安静,只有老人偶尔轻微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声响。 客厅里,沐尚在沙发上不安地动了动,闭着眼,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一只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着,终于又抓到了那个半空的酒瓶。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沐卿风抬起眼,目光越过门框,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恰好落在父亲抓着酒瓶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有力,如今却青筋暴露,微微颤抖。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温暖或冷清。 这间老旧的屋子里,酒气弥漫,药味隐约,一个少女无声的祈愿,和一个老人无奈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沉入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和大家一起学习。 沐卿风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些软弱的痕迹已经消失,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生活总要继续。 第五十五章 龙精虎猛 鹿烨华结束了两天的外地商务洽谈,连公司都没回而是先赶回家。 门刚打开一条缝,小鹿就小跑过来。 “爸爸!” 鹿烨华心头一暖,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把公文包随手放在鞋柜上。 看来自己这两天的缺席,让小溪很是想念嘛! 果然女儿还是跟爸爸最亲! 鹿烨华张开双臂,微微弯下腰,准备迎接女儿扑进怀里的拥抱,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拍拍她后背说“爸爸回来啦”的温馨画面。 然而,鹿溪跑到他面前,“刹”地一下停住了脚步。 仰起小脸,那双遗传自他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里面写满了期待,但似乎不是对老父亲的思念。 “爸爸!”鹿溪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你回来啦!” “哎!爸爸回来啦!”鹿烨华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笑容满面地应道,等着下一句“爸爸我想你了”或者直接扑进来。 结果鹿溪下一句是:“爸爸,你可以帮我办一张电话卡吗?” 鹿烨华:“?” 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心里那点温馨的泡泡破了一半。 合着你不是想我,是想让我办业务啊? 他收回手,轻咳一声,努力维持住慈父形象,问道:“电话卡?小溪,你想要手机了?” 其实他早就有给女儿配手机的打算,现在初中生有手机的也不少。 但之前每次提起,都被妻子沈静以“中考关键时期,手机影响学习”、“容易分心”、“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等理由严词驳回。 鹿烨华这个女儿奴,在“可能影响女儿前程”的大帽子下,愣是找不到反驳的借口,只能按捺下来,打算等中考一结束,立马就给女儿安排上最新款。 至于隔壁老苏家那个臭小子… 如果买第二个有折扣的话,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给他捎带一个也不是不行。 鹿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机不用爸爸买啦!”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雀跃,“陌陌已经送了我一个!” 鹿烨华:“?!” “什么?”鹿烨华眉头一挑,立刻看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静。 沈静手里拿着遥控器,迎上丈夫询问的目光,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是刚听小溪说。”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女儿,试图拿出一点父亲的威严和担忧:“苏陌那小子现在送你手机,他是不是想干扰你学习,影响你中考发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果然,还没等鹿溪反驳,沙发上的沈静先不乐意了,柳眉一竖,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鹿烨华!你这话说的!小陌送你女儿礼物,你不高兴就算了,怎么还往坏处想人家孩子?” 她站起身,走到父女俩身边,手指点了点鹿烨华的胸口,“再说了,人家小陌还约了你闺女明天一起去图书馆,要帮她辅导功课呢!这么好的孩子,你上哪儿找去?” “鹿烨华,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没有心!” 鹿烨华被老婆劈头盖脸一顿说,顿时哑口无言,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他心里那个冤啊! 不是…老婆,这些话不都是你当初用来阻止我给小溪买手机的原词吗?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啥? 他张了张嘴,看着老婆“护犊子”的架势,又看看女儿一脸“爸爸你怎么能这么想陌陌”的不赞同表情,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成那个外人了? 鹿溪没理会父母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她见爸爸沉默,便伸出小手,拉住鹿烨华的大手,轻轻晃了晃,声音软糯,杀伤力十足:“爸爸~所以,可以帮我办一张电话卡吗?拜托拜托~” 女儿一撒娇,鹿烨华心里那点凉意瞬间被暖化了大半。 地位不地位那都是虚的,女儿需要他才是最重要的! 他连忙点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然可以!必须可以!爸爸这就给你!” 鹿烨华在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崭新的小纸盒,里面是几张未拆封的电话卡。 “正好,爸爸公司最近办了个家庭套餐,副卡流量通话都共享,话费从爸爸主卡扣,你连话费都不用操心!” 他抽出一张卡,递给鹿溪,脸上带着“爸爸厉害吧”的求表扬表情。 鹿溪接过电话卡,眼睛笑成了月牙:“耶!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鹿烨华脸颊上亲了一下。 鹿烨华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这两天奔波值了!女儿还是爱爸爸的! 然后,他就听到鹿溪开心地说:“那我去把电话号码告诉陌陌去!” 说完,攥着电话卡,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就“哒哒哒”跑出了家门,直奔隔壁。 鹿烨华:“…?” 他脸上慈父的笑容再次僵住,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似乎想抓住女儿的一片衣角,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鹿烨华只觉得刚才心里那点暖意“嗖”地一下又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所以女儿急着要电话卡,第一时间不是告诉爸爸她的新号码,而是跑去告诉隔壁那小子? 爸爸我还站在你面前啊! 我都不知道我闺女的新号码是多少! 他缓缓放下手,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 沈静全程目睹了丈夫从期待到失落再到石化的全过程,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隔壁,苏陌房间。 苏陌正靠在床头看漫画,听到门被“砰”地推开,鹿溪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陌陌!我有电话号码了!” 鹿溪献宝似的把那张崭新的电话卡举到他面前,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苏陌接过卡片看了看,点点头:“效率挺高。不过,” 他语气一转,带了点无奈,“光你有号码没用啊,我得等老苏同志回来,才能让他去帮我办张卡,再说现在这个点,营业厅早关门了。” “最快也得明天。” 鹿溪一听,兴奋的小脑袋顿时耷拉下来一点:“对哦…要等明天啊…” 明天才能和陌陌互存号码,才能发短信,才能…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一晚上都好漫长。 忽然,鹿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你等一下!” 鹿溪丢下这句话,转身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苏陌看着她来去如风的背影,无奈摇头,扬声提醒:“你慢点!别摔着!” 客厅里,鹿烨华正蔫头耷脑地靠在沈静肩头,似乎在寻求妻子的安慰。 看到女儿去而复返,他心里那点熄灭的小火苗“噗”地又冒出来一点火星,难道女儿良心发现,回来先告诉爸爸号码了? 只见鹿溪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扑闪扑闪:“老爸,你刚才说的那个家庭套餐里面还有多的卡吗?” 鹿烨华有点懵,下意识回答:“还有一张副卡,怎么了?” 鹿溪一听,立刻高举双手,欢呼:“耶!太好了!那陌陌也有了!” 她从父亲公文包旁拿起那个装卡的小盒子,找出里面最后一张未拆封的电话卡,攥在手心,然后转身又“哒哒哒”地跑掉了。 “我去给陌陌送卡!” 话音和人影一起消失在门外。 鹿烨华伸出去想拿卡的手,再次僵在半空。 看着女儿又一次奔向隔壁的背影,鹿烨华只觉得心里不是凉,是直接结冰了。 还是那种西伯利亚寒流加持的、三尺厚的冰。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充满了被世界抛弃的茫然和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老婆…” 沈静看着丈夫这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鹿烨华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语气温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乖,老公,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苏陌房间。 鹿溪再一次“破门而入”,这次直接冲到苏陌面前,把那张新的电话卡塞进他手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快!装上试试!” 苏陌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卡,又看看鹿溪写满期待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他笑了笑,也没多问,将新卡装了进去。 开机,等待信号搜索。 鹿溪就趴在旁边,脑袋几乎要凑到手机屏幕上,紧张地看着。 很快,信号满格。 鹿溪迫不及待地拿过苏陌的手机,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笨拙但认真地操作着,互相存好了号码。 当看到苏陌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联系人赫然是她备注的“小溪”时,鹿溪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甜甜的烟花,美得冒泡,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与此同时,苏陌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关键私人联系方式(手机号码)已由目标人物鹿溪主动交换并绑定。附加条件:长期有效性(家庭套餐主副卡绑定,话费由主卡承担,可持续使用)。】 【任务“改变‘疏离的重逢’”完成度评估中…】 【评估完成。任务达成!】 【发放奖励:龙精虎猛体魄(永久)。】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仿佛凭空而生,瞬间涌遍苏陌全身。 那感觉并不霸道,却极其扎实,如同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每一个细胞都似乎在欢呼雀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肌肉骨骼传来轻微却舒畅的嗡鸣,长期伏案带来的一丝隐约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连五感似乎都清晰敏锐了些。 苏陌心下微动,对鹿溪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走了出去。 在卫生间,他关上门,脱去上衣,看向镜子。 原先只能算身材匀称、略有少年人单薄线条的上半身,此刻已然有了清晰的变化。 肌肉的轮廓变得分明起来,胸肌、腹肌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肩膀也宽阔了些,但并不过分夸张,没有变成那种健身房过度雕刻的块垒状,而是趋向于一种充满力量感与协调美的自然形态。 正是他个人很欣赏的那种,兼具美感与实用性的体型,皮肤下仿佛蕴藏着源源不断的精力。 龙精虎猛,名不虚传。 苏陌活动了一下手臂,身体轻快有力,感觉认真一拳能打死刘杰啊。 他穿好衣服,神色如常地回到房间。 鹿溪还沉浸在自己是苏陌通讯录里“第一位”的巨大喜悦中,抱着手机傻乐。 见苏陌回来,她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 “替我谢谢鹿叔。” “为什么不谢谢我,”鹿溪小脸垮下来,鼓起嘴,“这样你连话费都不用交啦!” 苏陌看着她那副小模样,伸手轻轻戳在她鼓起的脸颊上,稍微用力就把那鼓鼓的腮帮子戳得泄了气。 “嗯,厉害。”苏陌笑道,眼底漾着真实的温柔,“更谢谢小溪。” 鹿溪被戳了脸也不恼,反而因为苏陌的话和眼神,心里那朵烟花炸得更灿烂了。 这才对嘛。 窗外的夜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两张小小的电话卡,将两个小人儿的世界悄然联结。 未来的通讯录里或许会有很多名字进进出出。 但第一个位置,此刻带着少女全部的小心机与欢喜,写着一个名字。 隔壁隐约传来鹿烨华试图向沈静求证“我在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地位”的悲鸣,以及沈静忍笑的安慰声。 夜风温柔,一切正好。 第五十六章 三面打 国庆假期第三天,清晨的阳光带着假期特有的慵懒,透过薄云洒在市图书馆气派的玻璃幕墙上。 馆前广场上人流不算太多,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结伴的学生。 苏陌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靠在一根廊柱上,眼皮半阖,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鹿溪站在他身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马尾高高扎起,显得活力十足。 她正踮着脚尖张望,看到不远处走来的沐卿风时,眼睛亮了亮。 沐卿风走近了。 她依旧穿着朴素,但能看出是干净整洁的衣服。 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下,透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即使有镜片遮挡,也难掩疲惫。 “沐沐,这边!”鹿溪挥了挥手。 沐卿风加快脚步走过来,对两人点点头:“苏陌同学,鹿同学。” 声音有些轻。 苏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问道:“班长,昨晚没睡好?” 沐卿风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依旧很轻:“没事,可能没睡踏实。” 这个理由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但她显然不愿多谈。 这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刘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喘着气跑到他们面前:“哈…哈…没迟到吧陌哥!溪嫂!班长!” “我们也刚到。”苏陌直起身子,“走吧,我提前在网上订了间小自习室,安静点。” 四人走进图书馆凉爽的大厅,坐上电梯。密闭的空间里,苏陌靠着轿厢壁,随口问刘杰:“前两天假期,在家干嘛了?” 刘杰挠了挠他那头有些乱的短发,嘿嘿一笑,表情带着点壮士断腕般的决绝:“最后……和峡谷好好地告了个别!” “杰哥,把通宵上网吧说得这么悲壮,你这作文分数不该这么低。” 刘杰被拆穿,也不尴尬,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叫仪式感!陌哥你不懂!” 鹿溪和沐卿风都被他逗笑了,连沐卿风眼底的疲惫都似乎淡了一点点。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自习区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苏陌找到预订的房间,刷卡开门,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外能看到城市的绿荫。 几人刚坐下,刘杰从书包里掏出四杯封口完好的奶茶,一一放到大家面前,还贴心地插好了吸管:“学习前,先补充点糖分!我特意买的,三分糖,健康!” 鹿溪也打开自己的小背包,哗啦一下倒出一堆独立包装的小饼干、牛肉干、果冻、巧克力…瞬间在桌上堆起一座零食小山。 苏陌看着这阵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两位,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野餐的。这氛围是不是有点过于喜庆了?” 鹿溪小手叉腰,理直气壮:“学习也是要消耗体力的!脑力劳动最耗能了!对不对,沐沐?” 沐卿风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又看看苏陌那副无奈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鹿同学说得…也有道理。” 鹿溪立刻像得了圣旨,拿起一块巧克力,在苏陌眼前晃了晃,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就说吃不吃嘛!” 苏陌看着她那副“你奈我何”的小表情,心里叹了口气: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吃。” 说是四人一起学习,但实际上,很快就变成了苏陌一个人的“三面打”教学现场。 他像是围棋高手同时应对三个不同段位的对手,需要根据每个人的水平,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解。 沐卿风毫无疑问是上等马,她的问题往往直击要害,涉及到知识点之间的关联和深层理解。 苏陌通常只需要在关键步骤或思路上轻轻一点,她便能立刻领悟,甚至能举一反三。 只是今天,苏陌察觉到沐卿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有两次他讲完,她眼神还有些飘忽,需要他重复一遍关键点。这是苏陌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位班长在学习时明显走神。 中等马鹿溪,劲头十足,但基础和理解力需要引导。 她提出的问题往往很具体,有时会陷在某个步骤里出不来。 苏陌给她讲题,需要多些耐心,一步步引导她找到思路,就像疏通溪流中的小石子。 不过这个过程也颇有趣味,苏陌时不时会故意用些夸张的比喻或者反话逗她,看她时而恍然大悟、时而气鼓鼓的样子,也算是高强度脑力劳动中的一点调剂。 至于下等马刘杰… 苏陌在给他讲完第三道“根据题意显然可得”但他非要问“怎么就显然了,哪里显然了?”的数学题后,内心已经是一片苍茫的草原,上面奔跑着一万头羊驼。 兄弟,你真的是人类吗。 这条件不是白纸黑字写在题里吗,你怎么就跟瞎了一样看不见呢? 苏陌看着刘杰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这题它认识我吗”的迷茫脸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亲同桌,这是未来可能要一起上高中的兄弟,这是… 算了,看在这么多年背锅的情分上。 他耐着性子,几乎是把解题步骤嚼碎了、掰开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喂到刘杰嘴边,还得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是否“咽下去了”。 一上午下来,苏陌只觉得身心俱疲,灵魂出窍。 byd老子对你真是仁至义尽了,这要搁古代,你得给我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上香。 他心里吐槽。 上午就这样过去。 中午,几人决定在图书馆附近解决午餐,选择了不远处的一家麦当劳。 点餐时,沐卿风看着价目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 苏陌眼神微动,给旁边的刘杰使了个眼色。 刘杰立刻会意,虽然他平时大大咧咧,但在某些方面心思其实很活络。 他上前一步,拍拍胸脯,声音故意放大了一点:“今天上午陌哥和班长带我学习了这么久,我受益匪浅!这顿饭必须我请!谁抢我跟谁急!” 说完,不由分说就挤到点餐台前,一副“今天我买单”的豪迈架势。 沐卿风想说什么:“刘同学,我…” 鹿溪已经笑嘻嘻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张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带:“走啦沐沐,我们去那边找个好位置等他们!让他们去排队!” 点餐台前,苏陌和刘杰并肩站着。 苏陌低声道:“行啊杰哥,反应够快。” 刘杰一边看着菜单,一边嘿嘿一笑,也压低声音:“那必须的!陌哥你这眼神一过来,我就懂了!兄弟我主打一个心有灵犀” 他顿了顿,小眼神往沐卿风方向瞟了瞟,声音更低,“不过班长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太对劲啊,太明显了。” 苏陌点点头,目光也扫过那边安静坐着的沐卿风:“你也看出来了?” 刘杰一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开玩笑!我的眼睛就是尺!三条路谁漏个炮车,我下一秒问号就打上去了!” 苏陌失笑,随即又正色道:“她不想说,我们也不好直接问。能照顾一点,就多照顾一点吧。” 刘杰认真地点点头:“明白!” 轮到他们付钱时,苏陌拿出钱包:“这顿还是我来吧,你零花钱买完皮肤后也不多。” 刘杰却一把挡住他的手,抢先把钱递给了收银员:“陌哥你这话唠的就见外了啊!说好我请就我请!一顿麦当劳还能把我吃穷了咋的?” 苏陌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坚持,收回了钱包。 两人端着满满的餐盘回去,苏陌和刘杰一边聊着天一边把汉堡、薯条、可乐分到每个人面前。 鹿溪也很快加入,叽叽喳喳地说着上午做题时遇到的“险情”。 沐卿风看着面前还带着热气的汉堡,又看看身边三个虽然方式不同但都在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努力照顾她感受的朋友,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悄悄放松了一点。 她拿起一根薯条小口吃着,听着鹿溪和苏陌斗嘴,刘杰在旁边煽风点火,嘴角终于缓缓勾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第五十七章 女儿,你还有钱吗? 下午的学习继续。 等到傍晚时分,苏陌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时,刘杰直接瘫在了桌子上,吐着舌头眼神涣散:“不行了不行了…陌哥,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知识灌溉得…不成样子了…CPU已经烧了,需要冷却液…” 苏陌靠着“龙精虎猛”体魄的加持,身体上感觉还行,但精神上确实有种同时开了三个虚拟机还每个都在跑大型程序的分裂感。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三叉神经都在抗议:“我也感觉脑仁疼。明天继续,都别忘了。杰哥尤其是你,今晚回去把今天错的题再看一遍。” “遵命…陌桑…”刘杰有气无力地应道。 鹿溪则小心翼翼地把苏陌“头疼”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离开图书馆,四人互相道别。沐卿风独自走向公交站,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 刘杰也骑上他的山地车,歪歪扭扭地汇入车流,仿佛随时会睡着。 苏陌和鹿溪一起坐公交回去。到了小区楼下,苏陌看着鹿溪还跟着自己往家走,提醒道:“小溪,你回家放书包?” 鹿溪却径直走到苏陌家门前,很自然地等他开门,然后跟了进去,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你不是头疼吗?过来,我给你揉揉。” 苏陌愣了一下,换着鞋,随口道:“这不太好吧?让你干这个。” 鹿溪眨了眨眼,理由充分:“你今天给我、给沐沐、给刘杰讲了一天的课,多累啊!这就当是…辅导费了!快点过来!” 苏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没再矫情,走到沙发边坐下。 鹿溪立刻挪到他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 她的手指微凉,力度适中,还带着点女孩子特有的轻柔。 只是这个姿势,苏陌得扭着头,脖子不太舒服。 鹿溪也察觉到了,她想了想,拍拍自己的大腿:“你这样坐着难受,躺下吧,躺我腿上,这样好揉一点。” 苏陌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她。 鹿溪的脸颊有点微红,但眼神很坦荡,应该纯粹是关心。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一股属于鹿溪的清新香气萦绕在鼻尖。 鹿溪重新开始帮他按摩太阳穴,动作比刚才更仔细了。 苏陌闭上眼睛,放松下来,那持续了一天的紧绷感和头痛,似乎真的在她的指尖下一点点化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 “儿砸!在家吗?爸回来啦!” 伴随着开门声和苏洵洪亮的嗓门,玄关处传来动静。 紧接着,是两声换鞋的窸窣声。 苏洵和赵春华一前一后走进客厅,脸上还带着忙碌一天后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一幕时,瞬间定格。 只见他们那个平时懒散随性、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儿子,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鹿溪腿上,闭着眼睛,表情是罕见的放松甚至…享受? 而鹿溪则低着头,小手认真地在他太阳穴上揉按,脸颊绯红,神情专注又带着点羞涩。 画面冲击力太强。 苏陌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父母,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爸妈今天会回来这么早。 赵春华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拉了拉旁边已经看呆了的苏洵的胳膊。 “哎呀,老苏,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车上了,你陪我下去拿一趟吧?” 苏洵被她一拉,也猛地回过神,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啊?啊对对对!落车上了!走走走,赶紧下去拿!”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欲盖弥彰。 两人动作极其同步,转身,换鞋,开门,出去,关门。 一气呵成,仿佛身后有老虎在追。 这同步率,要么说你们能当夫妻呢,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陌坐起身,揉了揉脖子,表情有点无奈。 鹿溪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耳朵尖都冒着热气,刚才按摩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那个…我…”鹿溪声音细若蚊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陌看她那副羞窘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别在意,他们就那样。”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场面有点过于“岁月静好”了。 鹿溪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哦”。 另一边,沐卿风家中。 昏暗的灯光下,沐卿风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今天的学习笔记,试图将知识点再巩固一遍。 今天和苏陌他们在一起的学习时光,虽然疲惫,却是她最近难得感到踏实和温暖的时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酒气飘了进来。 沐尚站在门口,眼神比白天清醒了一些,但脸上依然带着颓唐和窘迫。 “沐沐…”他声音沙哑。 沐卿风停下笔,转过头:“爸爸,怎么了?” 沐尚搓了搓手,表情有些扭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女儿清澈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艰涩地开口:“女儿…你…你身上,还有钱吗?一点…一点就行。” 沐卿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抱怨。 她沉默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还有几枚硬币,放在手心,递过去:“只有这些。” 沐卿风没说这是下周的早餐钱。 沐尚看着女儿手心里那点可怜的零钱,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连连摇头,脸上臊得通红:“不、不用了!你收好!你自己收好!爸爸…爸爸就是问问…问问…”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难堪。 他不敢再看女儿,匆匆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就狼狈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沐尚痛苦地闭上眼。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透进来的微光。 他目光扫过这狭窄破旧、堆满杂物和酒瓶的客厅,最后停留在沐卿风紧闭的房门上。 隔着门板,他似乎还能看到门缝下透出的、属于女儿书桌台灯的微弱光亮。 他想起两年前的年底,自己难得接了个好活,多赚了些钱,兴冲冲地带女儿去电脑城,给她配了那台组装电脑。 他还记得女儿当时摸着崭新的显示器,眼里闪着光,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开心和珍惜的样子,他至今记得。 那时,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以为能给女儿和母亲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 沐尚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沐沐…原谅我…” 夜色,无声地笼罩了这个沉默而沉重的家。 房间里,沐卿风听着门外压抑的啜泣声,握着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习题册。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公式。 她飞快地抬手擦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窗外夜色已浓,万家灯火。 有的人家在为尴尬而温馨的小插曲慌乱,有的人家在无声的泪水中,咀嚼着生活的苦涩与希望渺茫的期盼。 第五十八章 在学校大家还是能见到的 今天的学习结束后,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沐卿风从公交车上下来,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书包里装着今天的笔记和习题,还有鹿溪硬塞给她的饼干和巧克力。 午饭时,鹿溪嚷嚷着“今天零食带太多了吃不完,午饭就吃零食吧!”,然后很自然地将大部分零食分给了她和刘杰。 苏陌在一旁懒懒地看着,笑着说“杰哥慢点吃,班长记得把奶喝了,鹿溪她爸买的牌子货呢。” 想起今天的牛奶味道,沐卿风回家的脚步也快了几分。 推开家门,预料中刺鼻的酒气和凌乱的景象并未出现。 相反,客厅像被粗略地收拾过,空酒瓶不见了,地板也拖过。 更让她意外的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久违的油香气。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从熟食店买来的卤牛肉。 对于这个许久不见油荤、平时常常只是咸菜就白粥的家来说,这堪称是丰盛的一餐了。 沐尚围着一条旧围裙,端着一盘青椒炒肉丝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沐卿风,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沐沐…回来了?” 他声音干涩,“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爸爸做了几个菜。”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又看看父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难得干净整齐的衬衫,还有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讨好、愧疚和不安的神情。 她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有些发闷,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没有问“今天怎么有钱买菜”,也没有问“爸爸你找到工作了?”。 只是乖巧地点点头,低声应道:“嗯。” 她放下书包,先去奶奶的房间。 老人依旧靠在床上,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到孙女,脸上露出一丝慈祥却难掩复杂情绪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沐卿风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沐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她不愿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走上前,声音轻柔:“奶奶,我扶您去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沐尚几次想给女儿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闷头扒着饭,偶尔偷偷抬眼瞟一下女儿,见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不安就像水底的暗流,涌动得更加厉害。 卤牛肉的味道其实不错,但沐卿风吃在嘴里,却觉得有些发苦。 她小口喝着汤,听着奶奶偶尔对父亲说“你也多吃点”,听着父亲含糊的“嗯嗯”回应。这顿看似“改善伙食”的晚餐,吃得她胃里有些发堵。 吃完饭,沐卿风先扶奶奶回房间休息。老人躺下后,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叹了口气。 沐卿风帮奶奶掖好被角,退出房间,准备去厨房洗碗。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沐尚拦住了。他抢过她手里的碗,动作有些急,依旧不敢看她,声音干涩:“我来吧,你…你回房间学习去。中考要紧。” 沐卿风看了他一眼,父亲侧对着她,身形有些佝偻,头发里夹杂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沐卿风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脚步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推开房门,按亮灯。 视线第一时间习惯性地投向书桌——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她那台虽然老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组装电脑。 此刻,桌面上空荡荡的。 只有几本书,几支笔,一个用了很久的笔筒。 电脑,连同它的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以及下面那块她特意选的、印着小碎花的鼠标垫,全都消失了。 仿佛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沐卿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刺眼,又似乎骤然暗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身子被灯光照着,另一半则沉入了无边的阴影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厨房的水流声都停了下来。 然后,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走进房间去确认一下床底或者柜子——那些毫无意义的动作。 她只是很平静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习题册,翻开,找到笔。 低头,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厨房里,沐尚早就洗完了碗,却一直站在水池边,竖起耳朵听着女儿房间的动静。 他预想了女儿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生气地质问、伤心地哭泣、甚至愤怒地摔东西… 任何一种,都能让他那被愧疚和自责啃噬的心,得到一点点扭曲的、被惩罚后的解脱。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令人心慌的写字声。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不安,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心脏。 他终于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女儿房门前,隔着门板听里面持续的沙沙声。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颤抖和试探,问: “沐沐…你…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门内的写字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沐卿风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 “没关系,爸爸。” 没有责怪,没有怨怼,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沐尚的心却猛地一揪,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比直接的怨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能放下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再次捂住了脸,习惯性的逃避。 门内,沐卿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原来摆放电脑的位置。那里现在只有木纹和几道轻微的划痕。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冰冷的光带。 她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心里某个地方,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原来,那顿“丰盛”的晚餐是用这个换来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摊开的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微红。 她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纸的角落,反复地、重重地划拉着什么。 不再是那个“安”字。 而是一个凌乱的线团。 她想起很久前,她那时刚和苏陌认识,对方笑着说“班长,加个Q吧!”。 “以后有不懂的题,或者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我看到就回。” 鹿溪也凑热闹加了她,还拉了一个小小的四人聊天群,刘杰在里面发了一堆表情包。 那些短暂的热闹和温暖,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炉火,美好却不真切。 现在,那点隔着网络、微弱却真实的连接,似乎也要随着那台消失的电脑一同被切断了。 家里没有宽带,奶奶的老式手机只能接打电话。 她自己的手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年机,连应用都装不了。 以后大概只能在学校里,才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沐卿风停下无意识乱划的笔尖,看着纸上那团混乱的线条,很轻很轻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关系。 只是以后在家里联系不到苏陌了。 学校里大家还是能见到的。 夜色渐深,将少女单薄的身影和桌上那盏孤灯的光芒,一同吞没在老旧房间的昏暗里。 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仿佛在对抗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也在无声诉说着,某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失落与孤独。 第五十九章 雷欧飞踢 黄金周一晃而过。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谁写了?借我瞅一眼!” “语文卷子!快!老莫第一节课就要查!” “物理!物理选择题!江湖救急!!” 刘杰踏进教室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兵荒马乱的景象。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趴在别人桌上奋笔疾书的同学们,鼻腔里发出一声。 “哼。” 真是丑陋啊,你们这副为了作业狼狈不堪的姿态。 刘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只觉得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 过去几天被苏陌摁在图书馆里操练的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为无上荣光。 他,刘杰,假期作业全部独立完成! 带着一种即将“拯救苍生”的使命感,刘杰一步踏入教室中央,微微张开双臂,下巴微抬,准备迎接昔日那些“战友”们如潮水般涌来的哀求。 但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几个正在埋头苦抄的同学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看到傻逼的疑惑,然后低下头继续学术搬运。 刘杰:“?”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那什么…我作业写完了。”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一个经常和刘杰开黑的男生终于咽下了包子:“杰哥,今天不是愚人节。” 刘杰微微一笑。 我本来不想说,但这是你给我机会装逼的。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背后仿佛有光。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被知识和陌哥灌溉过”的气势不再遮掩,傲然道:“可笑,这可是陌哥亲自赐予我的无上机缘!尔等凡人,岂能体会?” 班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刘杰撸傻了吧。” “他意思好像是…苏陌教他写的?” “真的假的,苏神亲自辅导?” “卧槽!那作业质量岂不是…” 下一秒,人群“轰”地一下涌了过来,将刘杰团团围住,眼神热切: “杰哥!义父!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借我瞻仰一下!” “英语卷子!杰哥!救命!” “物理!物理选择!快!” 刘杰被围在中央,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焦急又带着点讨好的脸,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学习好”带来的、不同于游戏Carry的另一种爽感。 从头发丝爽到脚趾尖啊~ 通透~ 原来这就是陌哥说的“好好学习”的深层含义吗,人前显圣是这种感觉! 刘杰顿时感觉自己对“学习”二字的理解瞬间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灵魂都在震颤! 今日方知我是我! 就在这时,苏陌和鹿溪走进教室。 苏陌单手插兜,看到刘杰被围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迷之淫笑。 “阿杰,你干嘛呢?” 刘杰见到苏陌,如同见到了指路明灯,激动地拨开人群:“陌哥!我悟了!我悟了啊!” 苏陌虽然不知道他悟了什么,但看他这精神亢奋劲儿,大概率是正面的,于是点点头:“恭喜。” 他的目光扫向前排沐卿风的座位——空的。 苏陌眉头蹙了一下,最近几天在图书馆,他就察觉到沐卿风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走神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跟她讲题,她的反应都会慢半拍,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青黑也愈发明显。 问起,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这很不对劲。 看来,班长她爸突然回家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家庭变故往往最能影响一个学生的状态。 苏陌心思转动。 自己直接去问,以沐卿风那内向要强的性子,多半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让她更有压力。但这事不能不管。 看来得让老莫出马了。 爱徒有难,莫彩霞这个责任心极强的班主任,不可能放任不管。 以老莫的段位和那份“准特级教师的直觉”,去家访探探虚实,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苏陌心中了然,打算等莫彩霞来教室后,就找个机会跟她提一下。 以老莫对他的信任和重视,这事问题不大。 鹿溪也注意到了沐卿风没来,凑到苏陌旁边小声说:“陌陌,沐沐平时不会来这么晚的啊?我们都到了她还没到。” 刘杰好不容易从“信徒”的包围中脱身,挤过来听到这话,也插嘴道:“是啊陌哥,班长大人最近状态真的不对!昨天在图书馆,有一道题连我都做对了,她竟然做错了!” 苏陌嘴角一抽,“你俩对自己的认知,倒是相当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早读铃快响起时,沐卿风才匆匆从后门走进教室。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座位里。 但苏陌还是捕捉到了异常,沐卿风左边的嘴角,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红肿,微微破皮。 班长这是被打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心底窜起。 Byd,整个江中谁不知道沐卿风是我的马仔?! 敢在我的地盘上动人?还他妈动我的人?! 让我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信不信苏天帝分分钟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重生之我在校园被霸凌》! 鹿溪也看到了,立刻凑过去,声音都放轻了:“沐沐,你嘴角怎么了,疼不疼?” 沐卿风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书本里,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摔的?” 苏陌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目光锐利,“班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有的话,你跟我说,我放刘杰咬他。” 刘杰在旁边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还龇了龇牙。 沐卿风被他们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加一条狗”的架势弄得有些无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因为嘴角的伤显得有点别扭。 “真的没事,苏陌同学,鹿同学,刘同学。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早上走得急,在楼梯上滑了一下。” 苏陌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里有慌乱,有极力掩饰的疲惫,但确实没有面对校园霸凌者时常见的恐惧或委屈。 她不是在说谎,至少欺负她的人不是学校里的。 也是,以沐卿风在班里的“宗门圣女”地位,学校里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她? 那么问题大概率是出在家里。 苏陌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平常:“行,没事就好,以后小心。” 但心里打定主意,就让让莫彩霞这两天去家访! 正想着,莫彩霞踩着高跟鞋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故意咳嗽了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全班。 正在疯狂“借鉴”作业的同学们瞬间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将各种卷子、练习册塞进桌肚,正襟危坐,动作整齐划一。 只有刘杰,第一次在星期一早晨的教室里,腰板挺得如此之直。 莫彩霞略带诧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苏陌,又掠过前排低头不语的沐卿风,眉头皱了一下。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 中午吃完饭,苏陌找了个机会溜达到教师办公室。 “莫老师。”苏陌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莫彩霞正在批改作业,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苏陌啊,有什么事吗?” 苏陌摇摇头,走到她办公桌旁,压低声音:“老师,是有点事想跟您说。关于沐卿风同学的。” 听到是沐卿风,莫彩霞立刻放下笔,神情也认真起来:“卿风?她怎么了?最近状态好像是不太对。” 作为班主任,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沐卿风的异常。 “具体我不清楚,但她家里可能有点情况。”苏陌斟酌着措辞,“她父亲国庆前突然回来了,但这之后她的状态反而更差。今天早上她嘴角有伤,说是摔的,但我感觉不像。” “而且她最近学习时走神很严重。老师,我担心…” 莫彩霞的脸色凝重起来。 她了解沐卿风的家庭情况,父母离异,跟着父亲和奶奶生活,父亲常年在外打工。 突然回家,但孩子状态反而变差,还带伤… “我明白了。” 莫彩霞点头,语气果断,“这事不能忽视。我等下就给她父亲打个电话,约个时间…不过今天下午我有点事,走不开。明天我一定抽空去她家做一次家访!” 她看着苏陌,眼神里带着欣慰和赞赏:“苏陌,你能这么细心关注同学,老师很高兴。” 让沐卿风和苏陌坐附近,简直是她从业以来最伟大的操盘。 “不愧是特级教师!”苏陌得到肯定答复,直接接口捧了一句,“谢谢老师,那我不打扰您了。” “哎,你这孩子,别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就离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林婉晴嘴角一抽,我也成你们play中的一环了吗? 再说莫彩霞还不是特级! 下午的课程在平淡中结束。 苏陌、鹿溪、刘杰三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向车棚。 刘杰推出他的山地车,意气风发地对苏陌说:“那陌哥,溪嫂,我先回去了啊!” 苏陌正在开小电动的锁,头也不抬:“去网吧?” “不!” 刘杰眼神坚定,“回去写作业!明天,再让他们抄个痛快!” 听到这理由,苏陌沉默了两秒,在心里劝慰自己:好歹孩子是愿意学了,理由抽象点就抽象点吧,方向对了就行… “行,路上小心。”苏陌摆摆手。 “陌哥溪嫂明天见!”刘杰跨上车,一溜烟就蹬了出去,车轮碾过落叶,带起一阵风,背影都透着股“我要学习”的激昂。 苏陌和鹿溪不着急。 鹿溪把书包放进车篮,很自然地坐上后座,双手环住苏陌的腰。 苏陌拧动电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慢悠悠地往校门口方向骑。 刚出车棚没多远,只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脱缰野狗,以极具侵略性的姿势骑车折返回来! 正是刚离开不到三分钟的刘杰! 他脸上那副“人前显圣”的从容早没了,只剩下急躁和惊慌。 “陌、陌哥!不、不好了!”刘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苏陌心头一紧,单脚支地稳住车:“怎么了?慢点说,别急。” 刘杰的车在苏陌面前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指着校门方向:“陌、陌哥!快!班长…班长在校门口…被人拦了!好、好几个男的!围着班长!” 苏陌眼神骤然一凝。 鹿溪闻言,几乎是瞬间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少一个人的重量,苏陌能骑得更快。 她小脸绷紧,声音带着担忧和急切:“快去!沐沐都被人拦了!” 苏陌不再废话,对小电动油门一拧到底。 小电机发出嗡鸣,载着他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校门口冲去。 刘杰也咬紧牙关,拼命踩着踏板跟在后面。 苏陌视力极好,隔着老远就看到校门口旁边那棵大树下围着几个人影。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沐卿风纤细的身影,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其中一个男人正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沐卿风试图挣脱,但力量悬殊,手腕被捏得通红! 那男人还在对着她喷着口水,似乎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表情凶狠。 就是你个byd动我班长?! 苏陌眼神彻底冰寒,怒火中烧。 他骑着车直接冲到近前,猛地刹住,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如猎豹般窜了出去! “禽兽放手!” 冷喝声中,苏陌助跑两步,凌空而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雷欧飞踢,狠狠踹在那个抓着沐卿风手腕的男人腰侧! “砰!” 一声闷响。 “哎哟我操!” 那男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袭击,被踹得惨叫一声,松开了沐卿风,踉跄着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沐卿风重获自由,踉跄着后退两步,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如同天神下凡般出现在眼前的苏陌,眼眶瞬间就红了。 刘杰这时也赶到了,虽然对方几个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善茬。 但陌哥刚才那一记雷欧飞踢太他妈澎湃了! 热血上涌,大吼一声,举起自己沉甸甸的书包就朝着另一个想扑上来的男人砸了过去! “敢动班长!我跟你们拼了!” 第六十章 本地的帮派实在太没有礼貌了! 光头男王彪捂着被苏陌踹得生疼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在小弟搀扶下站起来,满脸横肉都因为疼痛和恼怒扭曲着。 他指着苏陌,唾沫横飞地骂道:“我艹!这他妈无良的社会!上来就动手啊?!连个场面话都不说?!本地的帮派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身后的几人也呼啦啦围上来,个个面色不善,摩拳擦掌。 校门口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很快吸引了不少放学的学生和接孩子的家长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苏陌把沐卿风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彪,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光天化日,在校门口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学拉拉扯扯,言辞粗鄙。” “我身为江城中学三好学生、校优秀团员、年纪第一、校草代表、校三千米记录保持者,实在看不下去。” 一连串的名头听的王彪一愣一愣的。 苏陌指了指沐卿风依旧泛红的手腕,声音提高了一些:“没看到我班长不愿意吗!表情都吓成这样了,还捏着不放!” “我很难不怀疑你们几个是伪装成社会闲散人员的人贩子,想绑架我大江中的优秀学子!”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围观的热心群众,尤其是接孩子的家长和路过的阿姨大叔们像是触发了底层代码,眼神瞬间就变了! 看着光头几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敌意,有人已经摸出了手机。 “byd人贩子?!” “看他们那样子就不像好人!” “围着个小姑娘想干嘛!” 人群骚动起来,隐隐有围上来的趋势。 王彪被噎得一愣,随即气得差点跳脚,指着苏陌:“你!你小子!上来就先扣帽子是吧?! 谁他妈是人贩子!老子是来要债的!正儿八经的债务纠纷!” “要账?”鹿溪这时也挤了进来,扶住身体微微发抖的沐卿风,怒视着光头,“你们是谁?要什么账?哪有这样要账的!” 王彪“呸”了一声,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几乎要戳到苏陌脸上:“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欠条!她爸欠了我们二十万!有手印的!” 欠条上的字迹潦草,但“沐尚”两个字和那个鲜红的手印,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沐…尚? 苏陌瞳孔微微一缩,猛地看向沐卿风。 这名怎么和班长她爸的名字一模一样? 等等,好像就是班长她爸的名字! 那这几天沐卿风的异常就说得通了。 所以,班长她爸不是正常回家,而是躲债逃回来的。 当欠条亮出来时,沐卿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第一次,在苏陌看向她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而是仓惶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手指死死地攥着鹿溪的手。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拍了拍鹿溪的手背,然后向前走了一小步,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苏陌同学,欠条是真的。” 王彪听到她承认,立刻嚣张起来,挺着肚子走上前:“听见没?小崽子们!她爸,沐尚,在牌桌上欠了我们大哥二十万!” “从海城那边躲债跑回来的!我们找了他好几天,昨天才摸到他家!但那逼小子竟然跑了!” “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刘杰虽然被这变故惊得有点懵,但听到这强盗逻辑,还是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她爸欠的钱,你们去找她爸啊!围着班长算什么本事!” 王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三角眼里闪过淫邪而残忍的光,盯着沐卿风苍白的脸,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光头男嗤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刘杰,然后又瞟了沐卿风一眼,慢悠悠地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她爸就是个滚刀肉,穷得叮当响,榨不出二两油!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沐卿风清秀苍白的脸上不怀好意地转了一圈,然后带着恶意宣布。 “你知不知道,她爸在牌桌上输急了眼,可是把他这如花似玉的闺女抵了十万!也输给我们了!” “什么?!” “卧槽?!” 不止苏陌三人,连周围不少围观的学生家长都发出了惊呼。 加起来有三十万?! 用女儿抵赌债? 这简直是禽兽不如! 沐卿风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和破碎的光。 她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爸爸再怎么样,也不会…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第二个紧随其后的念头,却让她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十万…爸爸把我抵了十万… 十万块钱,够我和奶奶生活好久好久了… 王彪看着沐卿风摇摇欲坠的样子,更加得意,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就知道你不信!老子有证据!” 他点开一个视频,将屏幕对准众人。 画面晃动,背景嘈杂,明显是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棋牌室角落。 沐尚那张颓唐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眼神涣散,声音嘶哑而急促:“…我…我真没钱了…这样...就…就我闺女…我闺女长得俊,学习好…抵十万!抵十万行不行?…” “再来十万!我一定能翻!” 视频很短,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沐卿风的心上。 她看着屏幕上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话语,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声音、景象都变得模糊、扭曲。 最后支撑着她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就要倒下。 鹿溪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了她。 王彪收起手机,淫笑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沐卿风的胳膊:“嘿嘿,不过老子也没想到,沐尚那软骨头,生的闺女倒真是标致…这笔买卖,不亏……”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更快的手死死擒住了手腕! 苏陌挡在沐卿风和鹿溪身前,他钳着王彪的手腕,眼神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 “狗东西爪子不想要了?” 第六十一章 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王彪吃痛,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这少年指如铁钳,纹丝不动。 他顿时火冒三丈,彻底撕破了脸皮:“小逼崽子!你他妈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吧?!给我上!连这小子一起收拾了!把那丫头带走!” 苏陌眼神一凛,不闪不避,甚至没松开钳制对方的手。 他脚下步伐一错,腰身微沉,一股沛然力道自脚下升起,经腰胯传导至手臂—— 八极拳,贴山靠的变式!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轻微“咔嚓”声,光头男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撞在自己胸口,整个人像被一辆小汽车迎面撞上,惨叫着倒飞出去,再次摔倒在地。 这次直接吐出了一口酸水,爬都爬不起来了。 苏陌自己也是一愣。 伤害这么高? 刚才情急之下全力出手,只觉得“龙精虎猛”带来的充沛精力和强悍体魄,与脑海中“宗师级八极拳”的招式技巧完美融合! 一个代表操作! 一个代表数值! 知不知道什么叫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啊小子! “老大!” “妈的,一起上!废了这小子!” 剩下几个男人见状,又惊又怒,嗷嗷叫着一起扑了上来。 苏陌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鱼般滑入几人之间。 “哎哟!” “我的胳膊!” “别打了!大哥!错了!” 拳、掌、肘、肩、膝、腿… 八极拳刚猛暴烈、贴身短打的精髓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彪看得目瞪口呆,他手下这几个虽然不是职业打手,但也是经常打架斗殴的混混,力气和经验都不缺,怎么在这小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这身手,绝对是正经练过的!还是硬功夫! 刘杰刚才热血上头挨了一拳,此刻看着苏陌这天神下凡一打五的场面,摸了摸有些疼的腮帮子,默默地从战团边缘退了回来,挡在鹿溪和沐卿风身前,心里嘀咕:好像没我啥事了? 沐卿风本来还满心担忧,泪眼模糊中看到苏陌在人群中闪转腾挪,轻松写意地将几个凶神恶煞的大人打得屁滚尿流,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呆住了。 鹿溪则是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紧紧搂着沐卿风的肩膀,语气里还有点小骄傲:“看吧,我就说陌陌很能打的!” 围观的人群早就看傻了。 原本以为是几个混混欺负学生,没想到眨眼间形势逆转! 那个看起来清瘦俊秀的男生,居然这么能打? 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发力迅猛,动作流畅,根本不是瞎打,绝对是练家子! 现在初中生都这么卷了吗? 转眼间,包括王彪在内的五个男人,全都被苏陌放倒在地,呻吟着爬不起来。 这时,学校的保安终于闻讯赶了过来:“干什么呢!都住手!谁在学校门口打架!” 苏陌一看,得,风紧扯呼。 他一手拉住还在发愣的沐卿风,一手拽过鹿溪,对刘杰使了个眼色:“走!” 一个老保安认出了苏陌,指着他:“苏陌!你小子又惹事!” 苏陌一边拉着两个女孩往人群外挤,一边回头,脸上瞬间换上乖巧的笑容:“叔!误会!见义勇为!明天给你带早餐!双份!” 然后苏陌看着王彪放了句狠话:“再敢来学校找事,就不止断一两根肋骨了。” “你记住,我未成年!” 前面的都没什么,但最后这话让王彪虎躯一震。 那王保安看着地上明显是社会人员的几个大男人,又看看一脸“我很无辜”的苏陌,以及他身后那两个惊魂未定的漂亮女同学,嘴角抽了抽,和其他几个保安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干嘛!” “没事了没事了,都回家吧!” 几个保安开始驱散人群,对地上那几个“人贩子”视而不见,甚至还“不小心”踩了某个想爬起来的光头男一脚。 风波暂时平息。 远离了校门口,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苏陌停下脚步,松开手。 鹿溪立刻扶着沐卿风,刘杰也凑了过来,三人都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 苏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班长…你…你准备怎么办?” 沐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杰都忍不住想开口安慰时,她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说:“我…我想回家看看。” 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她想去亲口问问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事换谁都需要时间去接受和消化。 不过苏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赌桌上输急了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沐尚前后的变化,沐卿风的状态,那张欠条,还有视频…证据太多了。 “我送你回去。”苏陌对鹿溪说,“小溪,你先回家。别让沈姨他们担心。” 鹿溪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时候自己跟去可能不太合适。她点点头,拉着沐卿风冰凉的手,认真地说:“嗯。沐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我让爸爸还有陌陌帮你!” 她本来想说“我让爸爸帮你”,但想到“爸爸”这个词对此刻的沐卿风来说可能格外刺耳,连忙加上了苏陌。 果然,听到“爸爸”两个字,沐卿风的眼神又是一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几人就此分开。 鹿溪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公交站。 刘杰也推着车,对苏陌说:“陌哥,有事电话!随叫随到!” 苏陌点点头,然后鬼鬼祟祟回校门口,找到自己那辆被匆忙丢在路边的“焚天裂渊寂灭恐惧战马”,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摔坏。 他跨上车,对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沐卿风说:“班长,上车吧。给我指一下路。” 沐卿风默默地坐上后座。 和鹿溪习惯性搂住苏陌的腰不同,她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带着点犹豫和拘谨地,抓住了苏陌校服外套的两侧。 电动车启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沐卿风看着眼前少年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感受着车速带来的微风,鼻尖似乎能闻到苏陌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她想起平时鹿溪坐在这个位置时,总是很自然地环住苏陌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笑得那么开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苏陌衣角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样…就挺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此刻,在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中,还有这么一小段路,有人愿意载她一程送她回家。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家门背后可能是更深的寒渊。 至少这一刻,风是真实的,身前这个沉默却可靠的背影,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沐卿风将脸侧向一边,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也吹散心头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第六十二章 是不是看不起我江中话事人! 小电动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一片灯光渐次亮起的老旧街区。 晚风带着秋意,吹拂在两人身上。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沉默像一层薄纱,包裹着各自翻腾的心绪。 最终还是苏陌先开了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很平稳:“班长,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沐卿风坐在后面,捏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昨天刚知道。” 昨天父亲的反常,那顿奇怪的晚餐,还有消失的电脑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加上门口那些人的叫骂,她想不知道都难。 苏陌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昨天就知道了?那为啥不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江中话事人的含金量?!” 他故意用了点夸张的江湖口吻,试图冲淡一些凝重的气氛。 沐卿风被他这说法弄得一愣,随即鼻头一酸,低下头,更小声地说:“我…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那些人…看着很凶。” “麻烦?” 苏陌嗤笑一声,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身后低着头的女孩,“就刚才那几个货色?你也看到了,不过插标卖首之徒,我苏某人收拾他们,跟玩儿似的。” “他们也就看班长你是老实人才欺负你!” 苏陌忽然话锋一转,“哎,说到插标卖首,班长你玩不玩一款好评如潮的游戏?” 沐卿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跨度极大的话题转折弄得又是一怔,茫然地摇摇头:“不玩游戏,我没时间…” “哦,那可惜了。” 苏陌语气随意,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里面有些角色剧情还挺感人的。” 被他这么一打岔,沐卿风紧绷的心弦似乎真的松动了些许。 她知道苏陌是在故意转移话题,让她放松。 这份体贴,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沉默了片刻,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声音很轻地讲起父亲的事。 她说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实,肯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爱家,疼她,对奶奶也孝顺。 一年前,为了多挣点钱,跟着同乡去了海城一个工地。 起初一切都好,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后来,他看到工友们休息时聚在一起玩牌。 沐卿风称之为“牌”,但苏陌知道那多半是赌博。 父亲是那一辈里不多读过些书的人,觉得那些玩法简单,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那是歪门邪道。 “可是…他说,看到那些人随随便便玩两把,就能赢到他好几天的工钱…他就有点心动了。” 沐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他真的赢了一些…还打电话跟我说,要给奶奶买好一点的药,给我买新衣服…” 然后就越玩越大,赢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捷径”,输的时候又总觉得“差一点”,下次一定能翻本。 工资输光了,就借,借不到了,就欠… 直到欠下天文数字,被人追着打,仓皇逃回江城。 “可我没想到…”沐卿风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爸爸他竟然…连我都…”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苏陌安静地听着,心里早已了然。 很标准的做局手法,养猪杀。 先给点甜头,让你尝到不劳而获的刺激和“希望”,然后一点点收紧套索,直到把你所有价值榨干,连骨头都不剩。 沐尚这种有点小聪明、又急于改变现状的人,最容易掉进这种陷阱。 “班长,”苏陌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以后,有任何事,任何你觉得解决不了的、害怕的、为难的事,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沐卿风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摇头:“太…太麻烦你了,苏陌同学。” “麻烦?”苏陌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是你同学。” 沐卿风一愣。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苏陌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以后不许再叫我‘苏陌同学’。直接叫我苏陌。或者跟鹿溪一样,喊‘陌陌’也行。我不介意。” 沐卿风握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漏了一拍。 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直接叫名字…陌陌…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说: “好…苏陌。” 她还是选择了连名带姓,只是去掉了“同学”两个字。 那个更亲昵的“陌陌”,她终究没有喊出口。 仿佛那两个字是鹿溪的专属,她不敢,也不能越界。 苏陌笑了笑,也没强求:“行。” 小电动缓缓驶入那片熟悉而破败的老旧小区。沐卿风指引着方向,最终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楼前停下。 两人上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气味。 到了五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沐卿风停下了脚步。 她拿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惧和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茫然。 钥匙对准锁孔,却迟迟没有插进去。 苏陌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任谁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当成赌注“输”了出去,恐怕都没勇气推开这扇通往真相的门。 他甚至在心里恶趣味地闪过一个念头:哎?班长她爸…不会真不是亲爸吧? 要是不是,这事反而好解决了。 他苏某人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个叫沐尚的“人渣”付出代价,一百种! 看着沐卿风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微微发抖,久久不敢动作,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重生回来,尤其是帮家里摆平了那桩破事、不用回老家之后,叹气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但转念一想,还好选了这条路线,不然会错过多少事,错过多少人。 如果这一世他选择袖手旁观,只顾自己逍遥,那才会错过眼前这个善良却深陷泥潭的女孩,错过这些需要他伸手拉一把的人和事。 他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沐卿风握着钥匙的、冰凉的手背上。 “放心吧,班长。”苏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呢。” 第六十三章 别怕,光在这里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沐卿风身体微微一震,抿紧了苍白的嘴唇,仿佛从这简单的三个字里汲取到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动钥匙。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烟味混合着劣质白酒的酸馊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扑面而来! 苏陌本能地皱紧了眉头。 他两世为人,都不喜欢烟酒的味道。 酒在应酬时不可避免会喝一点,但烟是一次都没沾过,对这种气味尤其反感。 他没让沐卿风先进去,自己侧身挡在她前面一步,率先踏入了屋内。 客厅里一片狼藉,比上次沐卿风描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空酒瓶、烟蒂、泡面桶扔得到处都是,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但沐尚并不在。 沐卿风跟着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客厅,先是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的,如果爸爸在家,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质问?哭泣?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哪一种,似乎都让她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里间卧室传来了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带着关切:“是沐沐回来了吗?” 苏陌眉毛一挑,乐了。 这位应该就是班长的奶奶了。 原来班长奶奶也喊班长‘沐沐’。 他还没等沐卿风开口,就抢先一步,扬起声音:“昂!奶奶!是我!我是班长的同学,过来玩的!” 沐卿风:“!” 她呆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陌,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慌乱。 她本想着,既然爸爸不在,就让苏陌先回去,家里这副样子实在不好招待客人… 可苏陌他怎么…怎么就这样自报家门了?!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苏陌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写着“信我”,然后就往屋里走,说:“奶奶,我们老师也知道的,我过来找班长辅导一下功课,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里屋床上,沐卿风的奶奶半靠着,听着外面传来的陌生少年清朗的声音,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 昨天那伙凶神恶煞的人上门逼债,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了,那些污言秽语和“抵债”的话,她虽然耳朵背了些,也听了个大概。 此刻听到孙女的同学上门,还说是“请教功课”,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孙女在学校,怕是遇到麻烦了,或者,是被这糟糕的家庭连累,让人欺负了。 真是作孽啊… 老人在心里叹息,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这么好的孙女,真是受苦了… “好好好…”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努力掩饰的哽咽,更多的是欣慰,“小同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苏陌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立刻应道:“好嘞奶奶!” 他几步走到床前,脸上笑容干净又真诚,开启了嘴甜乖巧模式:“奶奶,我叫苏陌,您叫我陌陌就行!我奶奶也这么叫我!” 他顺口就编了个亲切的由头,然后开始熟练地说起甜话,“奶奶您气色看着挺好的!班长在学校可厉害了,回回考前三,我们都特佩服她,老师也总夸她!” 沐卿风端着两杯刚倒好的白开水,站在客厅与里屋之间的过道里,看着苏陌这自来熟到仿佛回了自己家的样子,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感觉自己对苏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怎么能这么自然? 苏陌已经走进了奶奶的房间。 房间比客厅整洁得多,但也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病容和疲惫的老奶奶靠在床头。 “孩子,走近些,”奶奶眯着眼,努力想看清,“奶奶眼睛不好使了,这些年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东西了…” 苏陌快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的矮凳上。 他双手轻轻捧起老人那只枯瘦如树枝、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粗糙手掌。 他将老人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苏陌仰着脸,对着奶奶的方向,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臭屁和玩笑:“那奶奶您摸摸!能感受到我的帅吗? 我亲奶奶可一直夸我好看来着!” 奶奶的手掌感受到少年脸颊光滑温热的肌肤,清晰的骨骼轮廓,还有那蓬勃的青春生气。 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被他的话逗得笑出声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能!能摸出来!是个俊孩子!模样肯定周正!我们沐沐的同学,都是好孩子…” 沐卿风端着水杯,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狭窄的窗户,恰好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苏陌坐在光亮处,握着奶奶的手,笑容干净明亮,仿佛自带光芒。 而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半身子在光外,一半身子在暗处。 她看着苏陌对奶奶只有真诚亲近的样子,看着他用这种方式笨拙却又无比有效地安慰着老人,也安慰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酸涩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决堤。 苏陌… 你干嘛要这样… 你为什么不嫌弃我的家庭?不嫌弃这一地的狼藉和不堪? 你这样的话… 我会更喜欢你的啊…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响,带着绝望的蜜和更深的痛苦。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泪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手中微烫的水杯边缘。 就在这时,苏陌转过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低着头的她。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了然的温柔。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要水杯,而是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班长,你杵在那儿干嘛呢?” 说着,苏陌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 然后,在沐卿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手,将她从门口那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完全地拉进了房间内被夕阳余晖和台灯光芒共同照亮的光晕之中。 “奶奶等着喝水呢。” 苏陌接过她手里微颤的水杯,转身递给床上的老人,语气轻松,“班长可能有点被今天的作业难住了,正神游天外呢。” 沐卿风站在光里,感受着身上久违的暖意,看着苏陌挺拔的背影和奶奶接过水杯时欣慰的眼神,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 仿佛在这个破败冰冷的家里,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黄昏,终于有了一束光,不容分说地照了进来,固执地将她从阴影里拉出,告诉她: 别怕,光在这里。 第六十四章 你竟然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的感情 苏陌在沐卿风家又待了半个多小时,陪着奶奶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嘴甜,又会讲故事,逗得老人家笑声不断。 老人家精神头似乎好了不少,被苏陌那“奶奶您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大美人,班长这颜值绝对是隔代遗传”的甜言蜜语哄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沐卿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看着苏陌调动气氛,将这片笼罩着愁云惨雾的小小房间,一点点烘出难得的暖意。 苏陌一边聊一边觉得沐尚是王八蛋,这么好的老妈和闺女放着不管,结果跑去赌。 你哪怕沾点黄也行啊,byd刘杰都黄透了我不也和他做父子,但你怎么就碰上赌了呢? 不知道我苏某人与赌毒不共戴天吗?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暮色四合。 直到此刻,沐尚依旧没有回家。 苏陌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墙上那个走得慢吞吞的老式挂钟,估摸今天是等不到沐尚了。 他伸了个懒腰,对床上的奶奶笑着说:“奶奶,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天跟您聊天特开心,感觉又能多吃两碗饭!等明天放了学,我再来看您啊~” 奶奶拉着他的手,很是不舍,但更多是欣慰:“好好好,陌陌是个好孩子,明天一定来啊!奶奶给你留好吃的!” “好嘞!那我可记下了!” 沐卿风在旁边听着,却愣住了。 明天还来? 她看向苏陌,眼神里带着迟疑和慌乱:“苏陌,你明天还要来吗?” 这会不会太麻烦他了,而且,爸爸要是回来了… 苏陌闻言,眉毛一挑,“班长,你竟然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牢不可破的忘年交情吗?奶奶都说给我留好吃的了!” 沐卿风被他这副“茶里茶气”的样子弄得一时语塞,再看看奶奶那期待又开心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苏陌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为了让她和奶奶安心。 苏陌不再逗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班长送我一下吧,楼道黑。” 沐卿风下意识“啊”了一声,这… 苏陌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怕黑。而且你看我长得这么帅,万一楼下有哪个不开眼的,觊觎我的美色,想劫财劫色怎么办?你得保护我。” 沐卿风:“……” 她想起两小时前,苏陌在校门口如同叶问,轻松放倒几个成年壮汉的画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苏陌已经自然地拉起奶奶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更“茶”了:“奶奶~您看,班长她都不愿意送我,万一我真遇到坏人…” 奶奶立刻拍了拍沐卿风的手背:“沐沐,去送送陌陌,送到楼下光亮的地方。陌陌是客人,又是为了你的事来的。” 沐卿风看着苏陌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只能无奈地点头:“…好。” “奶奶,那我马上就回来。”沐卿风对奶奶说了一声,然后跟着苏陌走出了房间。 老旧楼道的声控灯依旧时灵时不灵,光线昏暗。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沉默走了一会儿,沐卿风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陌同学…” “嗯?”苏陌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只是拉长了语调应了一声。 沐卿风顿了一下,改口:“苏陌。” “Speak。” “你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的。” 沐卿风鼓起勇气,说出了盘旋在心头的话,“我是说,来看奶奶,还有说明天…你其实有很多事要忙,不用为了我家的事…” 苏陌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 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语气里那种故作受伤的调调又出来了:“班长,你果然还是在质疑我和奶奶之间的深情。我跟奶奶投缘,来看看她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第一次见面就有这么深的感情了吗?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暖流包裹的、酸涩的感动。 苏陌没等她再组织语言,直接换了个话题:“带手机了吗?” 沐卿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直板老年机,为了奶奶能随时联系到她,她一直带在身上。 苏陌输入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拨了出去,几秒钟后挂断,把手机递还给沐卿风。 “我手机今天没带,不过之后都会带着。” 苏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这个号码你存好。以后有任何事,觉得需要人帮忙,或者只是想说说话,直接给我打。” “响三声我没接,就再打,我会接。” “别怕麻烦。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不然要朋友干嘛?” 沐卿风握紧了手中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旧手机,那小小的屏幕上,刚刚存入了一个崭新的名字和号码。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个单音:“…嗯。” 苏陌的目光扫过旁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便利店,脚步顿了一下。 他对沐卿风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就快步走了过去。 沐卿风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等着。 只见苏陌进了便利店,没过几分钟,就抱着两个纸箱走了出来,腋下还夹着一个。 走近了才看清,左手抱的是一箱牛奶,右手抱的是一箱小面包。 更离谱的是,他腋下还用塑料袋挂着一板鸡蛋! “苏陌!你这是…” 沐卿风睁大了眼睛。 苏陌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抱着东西转身就往她家那栋楼的方向跑,动作快得惊人,嘴里还嚷嚷着:“快快快!班长!帮我开下单元门!这东西沉!” 沐卿风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看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身影,跑起来居然还稳稳当当,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跑得并不吃力,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轻松,但步伐很快,显然是故意不让她追上拒绝。 楼道声控灯被他噔噔噔的脚步声震亮。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跑得头发都有些凌乱的少年背影,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闯进了沐卿风模糊的泪眼里。 他明明很怕麻烦的。 看着那个一手牛奶一手面包还挎着鸡蛋、跑得飞快却不忘回头催她“班长快点!”的背影,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 沐卿风一边追,一边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可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最后,竟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笑了出来。 苏陌一口气跑到五楼门口,才把东西放下,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沐卿风站在下一级台阶上,眼角还红着。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笑容映得格外清晰。 苏陌也笑了,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怎么样,班长?你陌哥跑的快不快。” 沐卿风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弯腰拿起那板被他小心翼翼放在最上面的鸡蛋,轻声说: “谢谢你…苏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许多彷徨和绝望,多了些名为“希望”和“依靠”的微光。 苏陌摆摆手,重新抱起牛奶和面包:“小事,开门,东西放门口我就走,真得回去了,不然家里该着急了。” 沐卿风点点头,拿出钥匙开门。 两人把东西放在玄关。 “我走了,记得锁好门。”苏陌站在门口,最后嘱咐了一句,“明天见。” “嗯,明天见。”沐卿风看着他,“路上小心。” 苏陌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沐卿风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回屋。 她背靠铁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然后手指轻轻拂过牛奶箱光滑的表面。 沐卿风抱着膝盖,将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苏陌…” “你这样…我该怎么办啊…” 第六十五章 叫家长 苏陌回到家,刚推开家门,就发现客厅里的气氛有点“隆重”。 鹿溪正坐在沙发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听到开门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弹起来望向他,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陌陌!你回来啦!” 鹿溪几乎是扑过来的,上下打量着他,“没事吧?沐沐她家里…” “没事,”苏陌换了鞋,把书包随手放在一边,“没等到她爸,我就陪班长和她奶奶说了会儿话。”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也快步走了过来。 是苏洵和赵春华。 “儿砸!” 苏洵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抓住苏陌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摸了个遍,那架势比机场安检还仔细。 赵春华也在一旁看着,直到确认苏陌身上连块皮都没蹭破,两人才松了口气。 “真没受伤?”苏洵伸手扒开苏陌的眼皮看了看,表情严肃,“听你老师说,你跟校外人员打架了?” 苏陌被他爸这通操作弄得有点无语,抬手挡开老爹的手,好奇道:“你们咋知道的?” 他记得当时保安好像没追究,那几个讨债的也溜了。 老王你打我小报告是吧? 赵春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后怕:“你班主任莫老师刚才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了校门口的事,说你可能见义勇为,但对方是社会人员,怕你吃亏。” 她拍了一下苏洵的胳膊,“你爸接到电话,急得油门差点踩进油箱里,回来的路上还闯了一个红灯!” 苏陌闻言,挑眉看向苏洵,“爸,闯红灯扣6分,你这驾照怕是快如奶油般化开了,得省着点用。” 苏洵老脸一红,“你少打岔!到底怎么回事?真动手了?伤着哪儿没有?” “真没事,”苏陌走到沙发边坐下,“就小打小闹。” “不过老苏,你这反应激动得有点不正常啊,我被叫家长你这么兴奋?” 苏洵被儿子点破,表情顿时有点不自然,咳嗽了两声。 赵春华在一旁忍着笑,替丈夫解释:“关于这个事呢,莫老师确实让我们明天抽空去学校一趟。一来是了解一下今天的具体情况,二来嘛…” 她看了苏洵一眼,笑意更深,“也顺便聊一聊你平时在学校的‘表现’。你爸这是头一次体验被‘请家长’的感觉,正激动呢。” 苏洵被老婆揭了底,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搓了搓手,试图找回严父的尊严。 “咳!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老师找到家里来过?一点都没让我体验到为人父的快乐!” 这话倒是真的。 苏陌从小就成熟得离谱,学习不用操心,不惹麻烦,甚至连青春期叛逆都找不到影子。 苏洵那些同事或多或少都为孩子在学校调皮捣蛋、成绩波动被老师“约谈”过,只有他,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听别人吐槽“又被老师叫去了,头疼”,苏洵表面上安慰,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空虚的。 感觉自己这个爸爸当得,好像少了点“完整的体验”。 现在好了!儿子终于“惹事”了!还是“见义勇为”这种听着就挺带劲的事! 老师还郑重其事地请家长去学校“聊聊”! 苏洵那颗老父亲的心,在担忧之余,竟然诡异地升起一股“吾儿终于有需要老子出面的时候了”的满足感! 苏陌看着他爸那副想严肃又忍不住暗爽的别扭样子,模仿甄子丹指人。 老苏有点不孝顺了啊。 赵春华看着这对活宝父子,无奈摇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听着、但眼神始终落在苏陌身上的鹿溪。 她笑了笑,温声道:“行了,老苏,让孩子歇会儿。小溪等你半天担心坏了。你们去卧室聊会儿吧,待会出来吃饭。小溪今晚也在这儿吃,我炖了汤。” 鹿溪脸微微一红,小声说:“谢谢赵姨。” 苏陌点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走进苏陌的卧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声音,鹿溪一直努力维持的“乖巧懂事”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苏陌,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都能挂个油瓶了。 眼睛眨巴眨巴,里面写满了“我不高兴了,快哄我”。 苏陌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伸手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撅起的嘴唇,轻轻晃了晃,笑道:“怎么啦?我们溪公主这嘴巴,都能拴头驴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鹿溪被他捏着嘴,说话含糊不清:“唔…哩叽己!” 她拍开苏陌作怪的手,从桌上拿起苏陌的手机塞回他手里,语气带着控诉:“给你!之后都要带上!” 苏陌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 有一条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时间就在他送沐卿风回家后不久。 他了然,当着鹿溪的面,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沐卿风”,将那个陌生号码存了进去。 鹿溪看着他操作,没说话,但小嘴又微微噘起了一点。 苏陌存好号码,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然后看向鹿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一定记得带,保证让你随时都能查岗,行了吧?” 鹿溪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依旧仰着小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不只是查岗!是我想随时都能联系到你!知道你是安全的!不然…不然我会一直担心的!今天我都吓死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点泛红,显然是后怕的情绪还没完全消退。 苏陌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和依赖,心里那点因为沐卿风家事而蒙上的些许沉闷,仿佛被这赤诚的关切驱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保证:“好,记住了。以后手机不离身,24小时为鹿溪同学待机。满意了吗?” 鹿溪得到他的承诺,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她鼻子有点酸,顺势往前一靠,把额头抵在苏陌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嗯。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受伤,不要冒险…就算要帮沐沐,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因为…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在。” 苏陌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一点湿意,心里叹了口气,手臂抬起,轻轻环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拍了拍。 “知道了,我命硬,阎王爷看了都摇头。” 他用一种玩笑的口吻说着,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沉重的气氛,“走吧,出去吃饭,饿坏了吧?” 鹿溪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掉,才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亮。 她点点头,主动拉起苏陌的手:“嗯!吃饭!我要吃赵姨做的糖醋排骨!” 两人走出卧室,餐厅里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苏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身边眼睛亮晶晶等着开饭的鹿溪,以及对面虽然还在为明天“被请家长”有点小兴奋的父母。 至少,比前世那个三十八岁与她在快餐店门口疏离重逢的冰冷夜晚,要暖和太多了。 系统任务里那个“建立无法切断的联系”… 不知不觉,好像已经用另一种方式,紧紧缠绕住了呢。 第六十六章 但苏神他爸看着不太聪明啊 清晨,天刚蒙蒙亮。 赵春华迷迷糊糊地醒来,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就看见苏洵正在穿衣镜前搔首弄姿。 只见苏洵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镜子左右侧身,仔细调整着领带,“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家…” 赵春华看了眼闹钟,时针刚过六点,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 她此刻终于理解儿子那句“老苏你激动的有点不正常啊”的含金量。 苏洵从镜子里看到老婆醒了,对赵春华抛了个Wink,但这个动作好久不做了,有点生疏。 “老婆!醒啦?看我这身帅不帅?” 赵春华看着他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换上一身帅气西装,挤出一个微笑:“帅,特别帅。就是…会不会太正式了点?只是去趟学校。” “正式?不够正式!”苏洵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次必须要有仪式感!这是对老师、对学校教育的尊重!” 赵春华扶额,放弃了劝说。 苏洵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万无一失,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卧室,去敲隔壁儿子的房门。 “儿砸!起床了!” 苏陌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仿佛要去参加商务谈判的老爸,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爸…你这造型,你那些被叫过家长的同事,也都穿得这么潇洒吗?” 苏洵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挺了挺胸膛:“他们那是被批评,能跟我一样吗?快起来洗漱,吃完早饭咱们早点出发,别让老师等!” 苏陌:“…” 行吧,你高兴就好。 三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苏陌闻着从对面飘来的发胶味道,沉默地喝了一口粥,然后转向赵春华,诚恳建议:“妈,要不今天还是您陪我去吧?单位的事能请假吗?” 赵春华看着丈夫瞬间垮下去、写满委屈和“你们怎么都不懂我”的脸,叹了口气:“不是妈不想,今天单位真有重要会议,走不开。” 她又看了眼眼巴巴的苏洵,无奈地补充道,“小陌,你爸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太飘。” 苏陌认命地点点头:“…行吧,放心,我会看着点的。” 苏洵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声嘀咕:“什么看着点…到底谁爹谁儿子?” 这时,门铃响了。 鹿溪轻车熟路地推门进来,元气满满的声音响起:“陌陌!赵姨苏叔叔早!该去上学啦!” 她话音刚落,目光就落在了餐桌边那个画风迥异的苏洵身上,大眼睛眨了眨,明显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苏叔叔,早呀!您今天真帅!像电影明星!” 这话瞬间击中了苏洵的心巴! 脸上委屈一扫而空,看着鹿溪的眼神充满了“知音难觅”的感动:“还是小溪有眼光!跟叔叔亲!直接叫爸吧!迟早的事!” “叔叔!” 鹿溪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窘地跑到苏陌旁边的座位坐下,脑袋都快埋进桌子底下,声音细若蚊蚋,“还、还太早了…” 苏陌没听清,侧头问:“你说什么?” 鹿溪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耳根都红透了:“没什么没什么!快点吃饭!” 苏洵看着小儿女的情态,嘿嘿直乐,心情更好了。 吃完早饭,苏洵开车送两人去学校。 下车时,还颇为帅气地摘下墨镜,插在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站在江城中学气派的校门口,一手叉腰,眺望着校园,意气风发。 “儿砸!走!让老爸见识见识你们学校的风采!”苏洵大手一挥,率先迈步。 苏陌和鹿溪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默默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校门口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 苏陌和鹿溪本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走在一起就是天然的焦点。 今天,焦点前面还多了一个穿着正式西装、昂首挺胸、仿佛领导视察的家长… 瞬间,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 “什么情况?苏神和鹿溪…这是被叫家长了?” “我的天!苏神也有今天!老天有眼啊! 让这俩平时没事就秀恩爱,报应来了吧!” “也难说,听说他们俩青梅竹马,家长都认识,说不定是来商量终身大事的。” “卧槽!我的女神!我反对这门亲事!” “byd,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但苏神他爸看着不太聪明啊,是亲的吗?” 鹿溪听着周围越来越离谱的议论,脸颊绯红,下意识地往苏陌身边又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 “叔叔,我们快点进去吧。” 鹿溪实在受不了那些目光,轻轻拉了拉苏洵的西装下摆,小声催促。 “好嘞!走!” 苏洵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话题中心,带着两个“备受瞩目”的孩子,走进了教学楼。 来到教师办公室外,苏陌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莫彩霞的声音。 三人推门而入。 莫彩霞正在整理教案,闻声抬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打头的苏洵身上时,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凝固了零点五秒,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她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能生出苏陌这个魔丸,他爸果然也不是凡品。 就是看着感觉不大聪明啊... 但她毕竟经验丰富,瞬间调整好表情,站起身,露出得体的笑容:“您就是苏陌同学的家长吧?我是班主任莫彩霞,你好。” “莫老师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我是苏洵,苏陌他爸!” 苏洵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热情地握住莫彩霞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灿烂得晃眼,“哎呀,早就听我家这小子提起您,说您教学有方,对学生认真负责,是难得的好老师!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非凡!” 莫彩霞被这过于热情和直白的恭维弄得有点接不住,手被握得生疼,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苏先生您太客气了,都是本职工作…那个,您先请坐。” “坐!坐!莫老师您也坐!”苏洵这才松开手,很自来熟地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副准备深入交流的模样。 “莫老师,我家这小子平时在学校,没少给您添麻烦吧?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尽管批评!该打打,该骂骂!我们家长一定全力配合!” 莫彩霞:“…” 她看了眼旁边闭着眼睛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陌,又看看同样有点尴尬的鹿溪,决定速战速决。 “鹿溪同学,”莫彩霞转向鹿溪,“麻烦你回班,把沐卿风同学叫过来一下。” “好的,莫老师。” 鹿溪如蒙大赦,赶紧溜出了办公室。 片刻后,沐卿风跟在鹿溪身后,有些忐忑地走进了办公室。 她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眉眼间与苏陌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滔滔不绝地和莫老师说着什么,连“霞妹子”这种称呼都喊出来了。 看到沐卿风进来,莫彩霞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出声打断了苏洵的“演讲”:“苏先生,这位是我们班的班长,沐卿风同学。她品学兼优,平时很帮助同学。昨天的事情,她也有些关联,不过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苏陌同学昨天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学校方面是持肯定态度的。” 苏洵闻言,这才停下话头,目光转向沐卿风。这一看,他心里又“嚯”了一声。 这小姑娘长得也太标致了! 清清冷冷的,跟小溪那种阳光活泼的不是一个类型,但颜值绝对不相上下! 乖乖,我儿砸这什么运气?身边围着的都是这种级别的小美女?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几步走到沐卿风面前,双手握住沐卿风有些冰凉的小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你就是班长同学啊!你好你好!我是苏陌他爸!听莫老师说了,你平时可没少照顾我家这臭小子!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是太感谢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抽空转过头,对着旁边依旧在装死的苏陌挤眉弄眼,用极其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道: “可——以——啊——臭——小——子——” 苏陌虽然闭着眼,但仿佛能感应到老爸那灼热的视线,嘴角抽了一下,只觉得心好累,真的。 沐卿风被苏洵这过于热情和直白的握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红,连忙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没有的,叔叔。是苏陌同学…平时很照顾我。应该是我谢谢他。” “哎!互相照顾!互相照顾!”苏洵哈哈大笑,松开手,拍了拍苏陌的肩膀,“同学之间就应该这样!团结友爱!共同进步!” 莫彩霞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那个…苏先生,关于昨天的事情,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跟您和沐卿风同学再确认一下了。” “另外,关于沐卿风同学家里的一些特殊情况,学校也希望能和家长沟通,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帮助…” 苏洵立刻正色:“没问题!莫老师您说!我们一定配合!” 办公室里的谈话正式开始,而门外,隐约还能听到苏洵时不时传来的、过于洪亮而热情的笑声和附和声。 苏陌站在一旁,看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为什么别人的青春疼痛文学里,被叫家长都是压抑沉重的。 到了他这儿,画风就变得如此聒噪。 这届家长,真难带啊。 第六十七章 各论各的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的谈话继续进行。 苏洵和莫彩霞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苏陌在校情况,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苏陌成绩和在学校的表现。 莫彩霞想起苏陌之前种种事迹,半是玩笑半是好奇地问,“苏陌同学平时在家是什么样?” 苏洵大手一挥,“不瞒您说,我们爷儿俩在家都是各论各的!” 莫彩霞:“…?” 各论各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太听懂,但看着苏洵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看旁边苏陌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生无可恋,她大概明白了——这家的家庭氛围,恐怕不能用常理度之。 但苏陌的优秀和独立,或许正是这种宽松甚至有点“没大没小”的环境滋养出来的。 相比之下… 莫彩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沐卿风。少女低垂着眼睫,身形单薄,明明站在这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与办公室里这略显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家里的情况…唉。 莫彩霞在心里叹了口气,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责任感。 作为班主任,她必须做点什么。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了解了沐卿风家目前的情况,以及苏陌昨天“见义勇为”的具体细节后,莫彩霞觉得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便准备结束这次会面。 她重新挂上职业微笑,对苏洵说:“苏先生,今天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过来,也感谢您对我们学校工作的理解和支持,特别是苏陌同学这次…” “结束了?”苏洵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意犹未尽,“这就谈完了?莫老师,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我还有很多心得想跟您交流交流!” 莫彩霞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同时面对苏陌和他爸,精神消耗是真的大。 如果还有下次,绝对、绝对要让苏陌妈妈来! 嘶... 但能跟苏洵这样的活宝组成家庭,苏陌妈妈的性格…恐怕也非同一般。 算了算了,以后非必要,还是尽量不要惊动苏陌的家长了,实在招架不住。 莫彩霞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的,主要就是了解情况。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不麻烦不麻烦!”苏洵连连摆手,热情不减,“为孩子的教育,应该的!那行,彩霞妹子,今天就这样,以后常联系啊!有空来家里喝茶!我媳妇手艺可好了!” 莫彩霞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住表情,“好的,苏先生,有机会一定。” 终于,苏洵、苏陌和沐卿风三人走出了办公室。 一离开老师的视线范围,苏洵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得意,凑到苏陌面前:“儿砸,爸刚才在办公室里,是不是表现得滴水不漏、进退有据!” 苏陌看着他老爸那写满“快夸我”的眼睛,摆摆手:“是是是,爸您最棒了,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所以求您了,快回去吧,店里不忙吗?” 沐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迥异的互动模式,心里觉得十分新奇,甚至有点神奇。 苏陌和他爸爸之间,到底谁是长辈? 苏洵“切”了一声,对儿子的“驱赶”表示不满:“臭小子,用完就扔是吧?行,老爸先回去了,不耽误你‘学习’。” 他把“学习”两个字咬得有点重,还冲苏陌挤了挤眼。 然后,他转向沐卿风,脸上的笑容立刻又变得和煦灿烂,语气亲切得仿佛对方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 “沐同学,今天麻烦你了。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啊!叔叔手艺不错的!保证比学校食堂强!” 沐卿风被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礼貌回应:“嗯嗯,谢谢叔叔。” 她以为这只是客气话。 没想到,苏洵笑容不变,立刻追问:“那沐同学什么时候有时间?这周末怎么样?或者下周?你喜欢吃什么菜?叔叔提前准备!” 沐卿风:“…啊?” 这位苏叔叔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一般大人说“有空来家里吃饭”,不都是一种社交辞令吗,怎么还带具体约时间的?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一时间手足无措,下场合意识地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陌。 苏陌挡在她和苏洵之间,推着老爸往楼梯方向走:“爸!您快忙您的去吧!别在这儿干扰我们‘学习’了!再不走我打电话给老妈告状了!” “儿大不由爹啊,”苏洵被儿子推着走,还不忘回头对着沐卿风招呼:“小沐啊!一定要来啊!叔叔等你!就这么说定了啊!” 直到苏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洪亮的声音还隐约传来。 苏陌和沐卿风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同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沐卿风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苏陌…你爸爸他,好有活力。” 她感觉刚才那几分钟,比面对莫老师问话时还要消耗心力。 苏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有点二,但心是好的。” “我知道。”沐卿风摇摇头,眼神里没有反感,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羡慕,“能感受到,叔叔是个很好、很热情的人。你们家的氛围一定很好。” 苏陌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关于家庭氛围的话题,而是问道:“你爸昨天后来回去了吗?” 提到父亲,沐卿风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有。” 从昨天到现在,父亲沐尚仿佛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家里只有惶惶不安的奶奶,和那堆沉重的债务阴影。 苏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话问多了也是徒增压力。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和理解。 回到班级时,早读课已经结束,正是课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毕竟早上苏洵那“拉风”的出场和“疑似被叫家长”的传闻,早已在班里传开。 刘杰凑上来,脸上带着八卦和兴奋:“陌哥!陌哥!听说你爸今天来学校了?” 苏陌眼皮都没抬,随手拿起一本书拍在刘杰探过来的脑袋上,语气凉凉:“再提他是你爸。” 鹿溪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叔叔挺可爱的。” 苏陌趴在桌上,想起早上老爸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和热情的邀约,再想想沐卿风家里那一摊子烂事和不知所踪的父亲…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事情有点复杂,但并非无解。 债务…失踪的父亲…咄咄逼人的讨债者…还有班长那强撑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恐惧… 苏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深邃。 光靠学校和老师调解,力度肯定不够。 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总不能真看着班长被那群渣滓骚扰,或者被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爹拖进泥潭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或许…是时候,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了。 苏陌其实没怎么把王彪那群人放在心上,毕竟真有人以为他这么多税白交的? 是时候让王彪他们知道什么叫江城的天黑了。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苏陌收回目光,翻开课本,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和深思,只是别人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决定,已经在心底悄然成型。 为了朋友,也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校园净土。 第六十八章 我是个卑鄙的人 上午的课程在平淡中结束。 午休时间,沐卿风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盘子里只有一份清炒豆芽,配着白米饭。 她小口吃着,尽量忽略胃里因缺少油水而产生的微弱不适感,也努力忽略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穿过嘈杂,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看,那边就是一班班长,沐卿风。” 不远处一张餐桌旁,几个打扮入时、也算得上小漂亮的女生正凑在一起,视线毫不掩饰地瞟向她这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说话的是孙倩,自恃有些姿色,对男生们的追捧习以为常,说话也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byd有些男的就是性压抑。 “听说了吗?昨天校门口苏陌跟社会人打架,就是为了她!” 另一个叫李莉的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苏陌哎!为了她出头!” “不止呢!” 第三个女生周婷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刻薄,“我听说啊,是她爸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上门追讨!而且…听说她爸输急了,把她都当赌注输出去了!二三十万呢!” “真的假的?这么劲爆?” 孙倩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沐卿风清瘦的背影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看着挺清高的,原来家里这么乱啊!”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李莉撇撇嘴。 “家里欠一屁股债,她还有心思在这儿吃饭?” 周婷嗤笑。 这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那指指点点的姿态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像冰冷的污水,泼向角落里独自用餐的沐卿风。 这个年纪的恶意,往往直接而残忍,不加任何掩饰。 沐卿风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餐盘里,机械地将米饭和豆芽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刻薄的话语却愈发清晰,像小刀一样刮着她的心。 就在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时,一个清脆明亮、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喂!你们几个!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就不怕烂舌头吗?!” 鹿溪端着餐盘,气鼓鼓地站在那几个女生桌旁,柳眉倒竖,大眼睛里喷着火。 她身后,苏陌托着两个餐盘,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欠奉,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灰尘。 “小溪,过来吃饭。”苏陌开口,声音不大,“别影响了自己食欲。” 这话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孙倩几人难堪,仿佛她们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几个女生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当面扇了一巴掌。 孙倩有些挂不住面子,梗着脖子反驳:“我们…我们又没说错!这些事大家都知道!” 她试图拉拢“舆论”。 苏陌将餐盘放在沐卿风旁边的空位上,闻言头也没回,只丢下四个字:“关我屁事。” 孙倩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李莉忍不住接话:“苏陌同学,我们也是为你好!跟这种家里有问题的人走太近,对你影响不好!” “关你屁事。” 孙倩、李莉、周婷:“…” 三人彻底红温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被骂一顿更让她们憋屈和恼火。 这时,刘杰提着几瓶饮料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嘴里嚷嚷着:“陌哥!溪嫂!等等我啊!饮料来啦!” 他一眼就看到僵在旁边的孙倩三人,以及这边略显凝重的气氛。 刘杰可是武将出身。 “哪来的傻逼?” 说完,也不管那三人瞬间铁青的脸色,屁颠屁颠地跑到苏陌这边,把饮料分给大家。 苏陌、鹿溪、刘杰三人很自然地坐在了沐卿风旁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苏陌很自然地将一个红烧大鸡腿夹到了沐卿风只有豆芽的餐盘里,动作随意得像做了千百遍。 “多吃点,班长。下午还有课。” 他语气平常。 鹿溪也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分过去一块:“就是!沐沐你太瘦了!” 刘杰挠挠头,看看自己餐盘里唯一的鸡腿,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班长,这个也给你!我吃别的就行!” 沐卿风看着餐盘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排骨,又一只鸡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那只油亮的大鸡腿,没有说话。 这时,旁边又传来一个男声:“陌哥!这儿还有位置不?我能坐这儿吗?” 苏陌抬头,看到一个身材结实、面容憨厚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是同年级七班的体委赵大虎,当初“大食堂事变”时,也是跟着苏陌一起“起义”的“元老”之一,后来见面都会打招呼。 “虎子?坐呗。” 赵大虎乐呵呵地坐下,他认识鹿溪,也见过刘杰,对沐卿风也点点头。 有了他开头,很快,又有几个认识苏陌、或者认识鹿溪刘杰的同学凑了过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认识这些同学的人也跟着过来… 不知不觉,以沐卿风所在这一桌为中心,周围的几张桌子竟然慢慢坐满了人。 大家说说笑笑,聊着游戏、球赛、作业、老师的八卦…气氛热烈而自然。 孙倩那几人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和热闹挤兑得没了存在感,灰溜溜地端着盘子换地方了。 沐卿风被人声包围着,看着餐盘里那只承载着太多心意的大鸡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鸡腿大大地咬了一口! 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带着微咸的酱汁味道。 很好吃。 她抬起头,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酱汁。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苏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老板。” 下面附着一串电话号码。 苏陌看着那串号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下午放学,夕阳西下。 沐卿风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向校门。 走到一半,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猛地回头—— 只见苏陌、鹿溪、刘杰三人,正排成一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还不算,三人手里居然都拎着东西! 苏陌提着一袋苹果和香蕉,鹿溪抱着一个漂亮的果篮,刘杰更是夸张,左手一只鸡,右手还拎着一把青菜! 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走亲戚。 沐卿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鹿溪立刻蹦上前,大眼睛扑闪扑闪,理直气壮:“去看奶奶啊!陌陌昨天都去了,我没去,不公平!” 她晃了晃手里的果篮,“看!我给奶奶挑的!可甜了!” 刘杰举了举手里的鸡和菜:“溪嫂说得对!我让我妈特意准备的,土鸡!炖汤可补了!” 苏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提着水果,表情很无辜:“班长,这真不是我带的头啊,我是被裹挟的。” 刘杰立刻点头如捣蒜:“陌哥说得对!是我们自发组织的!” 沐卿风看着眼前这三个活宝朋友,心里那点因为放学而重新泛起的沉重和忧虑,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这几个“好朋友”都会跟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关心和不容拒绝的热情,最终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化为一声轻轻的: “…谢谢。” “耶!” 鹿溪立刻欢呼起来,凑到沐卿风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脸贴着脸蹭了蹭,“沐沐答应啦!那我们快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感受着鹿溪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毫不掩饰的欢喜,沐卿风心底却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和浓重的愧疚。 她看着鹿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脸,在心里无声地说: 对不起,小溪… 我是个卑鄙的人。 明明知道他是你的,明明知道不该贪心… 可是… 第六十九章 原来是尿啊 四人一行,有说有笑地朝着沐卿风家的方向走去。 刚上到五楼,沐卿风就看到了自家那扇铁门,门框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和暴力破坏的痕迹,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从脸上褪去。 苏陌眼神一凛,一步跨到她身前,示意鹿溪和刘杰先别出声。 他侧耳听了听,门内隐约传来男人的喝骂声和打牌的嘈杂声。 没有犹豫,苏陌抬脚,“砰”地一声,直接踹开了虚掩的房门! 门内的景象,比昨天更加狼藉。 客厅里像是遭了灾,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碎片满地。 沐尚像只受惊的老鼠,抱着头,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 而昨天被苏陌打跑的王彪那伙人,竟然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更加嚣张,直接就在沐家客厅的破茶几上铺开了牌局,四个人围坐着,叼着烟,大声吆喝着出牌,地上扔满了烟蒂和空啤酒罐。 听到踹门声,牌局一顿。 王彪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苏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冷笑。 沐尚看到女儿回来,还带着同学,更是无地自容,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王彪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苏陌:“小同学,又是你?怎么,管闲事还管上瘾了?” 苏陌没理他,先对身后的鹿溪和刘杰说:“带班长去里屋看奶奶。” 鹿溪虽然害怕,但更担心沐卿风,连忙拉着浑身发抖的沐卿风,和刘杰一起快速闪进了里间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客厅里只剩下苏陌、王彪四人,以及墙角装死的沐尚。 苏陌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目光扫过一片狼藉,脚尖随意勾起一张还没完全散架的椅子,拖到牌桌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正好与王彪面对面。 “哥几个,玩着呢?兴致不错啊。” 王彪被他这过分镇定的态度弄得心里有点发毛,昨天被打的地方还有些没好利索,他沉下脸,语气凶狠:“小逼崽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爸欠我们钱,白纸黑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你就算再能打,还能天天守在这儿?” “byd出来混要讲势力,要看背景,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她爸欠你钱,是吧?”苏陌打断了他的狠话。 “废话!”王彪一拍桌子,“二十万!加上打滚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板上钉钉!你就是叫警察来,他们也得讲道理!” “是吗。” 苏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彪哥是跟张龙混的?” 王彪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陌没回答,继续道:“张龙混得也不咋地,在海城西区那片管几条街,不过你们上面的大哥大是潘国强对吧。” 王彪这下彻底惊了,瞪大眼睛看着苏陌:“你…你到底是谁?!” 张龙是他直系老大,潘国强那是张龙都要仰望的大老板,在海城算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个江城的中学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直呼其名? 他重新打量苏陌,除了那张婊子脸和能打的身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背景。 苏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下午林薇发来的那串号码,直接拨了过去,然后将手机轻轻推到王彪面前的牌桌上。 “潘国强的电话。” “我哪知道?” “我让你接。” 苏陌像王彪之前那样翘起二郎腿,不带一丝表情,“需要我把你身份证号说出来吗。” 王彪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第一反应是荒谬和不信。 他冷笑一声:“小子,你他妈是不是把我当傻逼耍,随便找个号码就说是我强老板的,我操—” 他话没说完,手机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接通等待音。 电话立刻被接起。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喂?请问是苏老板吗?” 这个声音一出来,王彪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他听着极其耳熟! 去年年底,他跟着龙哥去海城最高档的会所给强老板拜年,隔着老远听过强老板跟几个大人物寒暄,就是这种带着讨好和恭敬的腔调! 虽然隔着电话有些失真,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真的是强老板?! 这个b…靓仔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让强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 王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牌的手都开始抖了。 电话那头,潘国强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额角也在冒汗。 今天下午,江城的警察局长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看似平和,话里话外却透着敲打,说他手下的人“不太规矩”,“手伸得有点长”,都伸到江城去了。 潘国强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这话翻译过来,跟“我要请你吃花生米”有什么区别? 他在海城是有些能量,但江城那边水更深! 而且对方是系统的人,真惹毛了,跨省给他找点麻烦,他也不好受。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是哪个不开眼的手下闯了弥天大祸,还撞上了铁板。 连忙让人去查,一圈问下来,火冒三丈——原来是小弟的小弟的小弟在外面惹的事,为了逼债,惹到了一个连江城警察局长都要出面打招呼的“苏老板”! Byd王彪,等你回来老子非让你知道海城的海长什么样! 潘国强心里骂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摆平事端。 所以一接到这个“苏老板”打来的电话,他姿态放得极低。 “苏老板?您在听吗?” 潘国强听对面没声音,心里越发急躁。 王彪这会儿已经信了九成九,裤裆里感觉湿漉漉、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干的,看来不是汗。 那裤子里的不是汗,就是尿喽。 原来是尿啊… 我就说嘛,这种程度的对手怎么可能会让我流汗。 王彪之前翘着的二郎腿默默收了回去,趿拉着的皮鞋也悄悄穿好了。 王彪看着桌子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闲的苏陌,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最终,在苏陌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王彪颤抖着伸出手,双手捧起了那部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到耳边,声音都变了调: “强、强老板…我、我是阿彪,跟龙哥的…” 电话那头的潘国强一听不是“苏老板”本人,语气瞬间变了,从恭敬讨好变成了冰冷不耐,“王彪?你他妈长本事了啊,跑到江城去给我惹事?得罪了苏总,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王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汗和尿意一起涌了上来:“强老板!我错了!我真不知道…” “闭嘴!”潘国强厉声打断,“现在,立刻,马上!给苏总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回海城!立刻!再让我知道你踏进江城一步,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想起潘国强那些整治不听话手下的狠辣手段,王彪浑身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哈腰,哪怕对方看不见:“是是是!强老板!我明白了!我这就滚!这就滚!” “把电话给苏总!”潘国强命令道。 王彪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圣旨,恭恭敬敬地递还给苏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这小子,难道是哪个隐世大佬的私生子? byd沐尚,你闺女都傍上这种级别的大腿了,你还去工地搬个鸡毛砖啊! 甘霖娘!你这么勤劳,要不要给你颁个奖啊?! 苏陌接过手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潘总,麻烦你了。” “哎哟!苏总您太客气了!”潘国强在电话那头立刻又换上了热情洋溢的语气,“这点小事,应该的!我比您痴长几岁,您要是不嫌弃,直接叫我一声强哥就行!以后来海城,一定给强哥打电话,强哥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一定。谢谢强哥。”苏陌客气了一句。 “苏总您忙!改天聊!”潘国强识趣地挂了电话。 苏陌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厌倦。 他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王彪几人:“滚吧。” 两个字,却让王彪几人如蒙大赦! “是是是!苏哥!我们这就滚!这就滚!”王彪点头哈腰,连忙招呼手下。 “等等。”苏陌又开口。 王彪心脏一紧,差点当场厥过去,战战兢兢地回头:“苏、苏哥……还有何吩咐?” “砸坏了东西要赔的,”苏陌指了指他怀里:“还有欠条。” 王彪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从内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也不用苏陌多说,直接掏出打火机点燃,当着苏陌的面烧成了灰烬,还小心翼翼地把灰烬踩了踩。 然后又招呼几个人把现金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苏哥,您看…”王彪陪着笑,“我这几个现金只有这么多,您要是不介意我这就去取。” “滚。”苏陌闭上眼,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们。 王彪几人如获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房门,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那扇被踹坏的门尽量合拢。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烟味和一片狼藉。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杰手里还提着一把椅子,鹿溪拿着一个小板凳,两人显然刚才在门后紧张地听着动静,随时准备冲出来“助阵”。 沐卿风跟在后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默默地把手里的菜刀放到了身后。 刘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王彪等人仓皇逃离的背影,把椅子一扔,兴奋地扑到苏陌身边,眼睛放光:“我靠!陌哥!太帅了!原来你不止是江中话事人,你是江城话事人啊!” 鹿溪也小跑过来,虽然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王彪那伙人狼狈逃窜的样子,也知道危机解除了。 她抱着苏陌的手臂,仰着小脸,眼里还有未散的担忧:“陌陌,解决了吗?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苏陌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嗯,解决了。” 今天能这么顺利,是因为他上午就让林薇去联系了之前颁发“优秀民营企业”时结识的政府人员,通过层层关系,最终联系上了江城警察局的某位实权领导。 毕竟,他名下的产业在江城也算是纳税大户,年纳税额以亿计,这种级别企业的实际控制人遇到麻烦,相关部门不可能不重视。 有了官方的敲打和施压,潘国强那种混迹灰色地带的人精,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本质上,还是降维打击。 用成年人的社会资源和规则,去碾压这些底层混混。 简单,粗暴,但有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在角落不敢抬头的沐尚身上,又看了看身边眼眶泛红、神情复杂的沐卿风。 现在就剩班长和她爸之间的事了。 对他来说,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牵扯到巨额债务、赌博成性、甚至差点“卖女”的烂摊子。 他揉了揉眉心,但看着沐卿风那双写满迷茫的眼睛,他知道这事他还不能不管。 至少,得给这个一直默默承受着一切的女孩,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未来。 苏陌看向沐尚,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沐卿风,沐尚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七十章 我可以做小 苏陌三人退回到奶奶房间,将客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暂时隔绝在外。 奶奶靠坐在床头,比起昨天的开心和慈爱,今天的老人家显得心事重重,眼神里充满了对孙女的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动静,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被暴力翻找后的混乱,和一对相顾无言、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父女。 空气凝固了许久。 沐卿风没有去看角落里的父亲,她背对着沐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昏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爸爸。” 沐尚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你还记不记得,”沐卿风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指责,没有哭诉,只是在平静地叙述,“我十一岁那年,妈妈离开家的时候,你对我说什么?” 沐尚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说,‘沐沐别怕,爸爸在。爸爸会努力工作,赚很多钱,让沐沐和奶奶过上好日子。’” 沐卿风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些久远的字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也扎在沐尚的耳朵里。 “你做到了,一开始。” “你去工地,去开夜车,手上全是茧子,身上总有伤。” “钱不多,但我们有饭吃,有学上,奶奶的药也没断过。我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就算累了,也不会倒下。” 房间里偷听的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来你去了海城,电话越来越少。我不怪你,我知道打工辛苦。可你…” 沐卿风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去碰那些东西?怎么能…把我们一起辛苦维持的这个家,轻易地押在牌桌上?甚至甚至把我也…”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泄露出来。 “对不起…沐沐…对不起…爸爸不是人…爸爸混蛋…” 沐尚他双手抱头,发出像野兽受伤般嘶哑的呜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可怜。 沐卿风转过身,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看着那个曾经如山般可靠、如今却蜷缩如虫的父亲。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不怪你了,爸爸。” 沐尚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儿。 这句话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因为失望到极致,或许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从中听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释然。 他知道,女儿对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决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放弃。 她不再期待他变回原来的父亲,不再指望他能撑起这个家,甚至可能不再把他当作可以依赖的亲人。 这比任何打骂和指责都更让沐尚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他眼神里的痛苦和悔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迷茫取代,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 房间内,偷听的鹿溪已经红了眼眶,紧紧抓着苏陌的衣角。 刘杰也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沉重。 奶奶靠在床头,听着孙女的哭声和儿子悔恨的呜咽,浑浊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泪水。 “奶奶…” 鹿溪乖巧地凑过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 奶奶轻轻拍了拍鹿溪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对沉默对峙的父女,看到那一地狼藉。 她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沙哑:“沐沐…苦了太久了…” 她看了看紧紧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努力偷听外面动静的三个小脑袋,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欣慰。 “好在总算遇到你们这些好朋友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感激。 沐卿风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些。 她走到里间门口,拉开房门。 苏陌三人立刻站直身体,装作刚刚过来的样子。 “苏陌,鹿同学,刘同学。” 沐卿风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但已经稳定了许多,“今天谢谢你们。家里太乱了,就不留你们了。等我把家里收拾好,再正式邀请你们过来玩,好吗?” 鹿溪敏锐地注意到,沐卿风对苏陌的称呼,从“苏陌同学”变成了直呼其名的“苏陌”,而对她和刘杰,依旧带着“同学”二字。 她心里微微一动,抿了抿唇,但立刻把这点异样压下去,脸上故意露出不满的表情,嘟着嘴说:“沐沐!不公平!为什么只喊陌陌名字?我也要!以后叫我小溪!不然我不依!” 刘杰也连忙跟上:“对对对!俺也一样!班长,以后叫我杰哥…呃,刘杰就行!叫同学太生分了!” 沐卿风看着他们努力活跃气氛、试图驱散悲伤的样子,冰凉的心底终于回暖了一点点。 她扯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小溪,刘杰。” 鹿溪这才满意地笑了,上前抱了抱她:“说好了哦!下次我们来,你要做好吃的!” “嗯。” 送三人下楼。 到了楼下,刘杰推着车:“陌哥,溪嫂,班长,我就先撤了!明天见!” 说完,一溜烟骑车跑了,把空间留给剩下三人。 苏陌也推出自己的小电动,鹿溪很自然地坐到后座。 “沐沐,那我们也先走啦!你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鹿溪挥挥手。 “好,路上小心。”沐卿风站在楼洞口,昏黄的路灯光线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就在苏陌准备拧动电门时,沐卿风忽然开口:“苏陌。” 苏陌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沐卿风的目光看向鹿溪,带着歉意和一丝请求:“小溪,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苏陌说,可以吗?就一会儿。” 鹿溪愣了一下,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点点头:“好呀!你们聊!我去那边路灯下等你,陌陌。” 她背对着他们,仿佛真的在看风景,只是微微侧着的耳朵,暴露了她的小小紧张。 苏陌看着鹿溪走开,然后转向沐卿风:“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随身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表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串手机号码。 沐卿风接过,手指触及信封的厚度,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陌。 “这是一万块。” 苏陌开门见山。 “苏陌,你已经帮我…” “听我说完。” 苏陌抬手打断,“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我会狠狠地收你利息。一年一千,十年后你要连本带利还我两万。” “怎么样,我是不是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资本家?” 沐卿风被他这明显是托词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他的用意。 她摇头,声音很低:“苏陌,你已经帮我太多了,这钱我真的不能……” “收着。” 苏陌再次打断,语但眼神很认真,“这是给奶奶的。她需要营养,家里也需要添置点东西。” 他顿了顿,指了指信封上的那串数字,“等周末,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或者到时叫我一起也行。” “我托人给奶奶约了省医院一个比较全面的体检套餐,有车来接。钱我已经交了,不退的。” 沐卿风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苏陌连这个都想到了。 奶奶的身体一直是她最大的牵挂,看病贵,检查更贵,她从来不敢想带奶奶去省医院做全面检查… “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有负担。”苏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速加快,带着点碎碎念的意味,“我都叫奶奶了,那我就是她孙子。” “孙子孝敬奶奶,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和谐社会传统美德吗?” “对不对?” “所以,收好,按我说的做。” 听着苏陌这一连串的“碎碎念”,沐卿风一直强忍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用力咬住下唇,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汹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直视着苏陌的眼睛,眼眸里翻涌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敢。 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陌,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只是沐尚这个人,你还会管这些事吗?” 苏陌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直接而坦率:“不会。” 他顿了顿,看着沐卿风的眼睛,补充道:“沐尚对我来说,就是个烂赌鬼,一个不负责任的成年人。” “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下场,关我屁事。” “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是沐卿风,因为奶奶是疼你的奶奶。” 这个答案残酷而真实,没有一丝虚伪的修饰。 苏陌要真是大善人,早就去改善伊拉克环境了,这几天忙这忙那,甚至不惜花自己的人情,真以为他时间和钱都多? 哎,好像确实是。 沐卿风听完,非但没有难过,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苏陌之间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将她的身影投在苏陌身上。 然后,在苏陌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沐卿风忽然踮起脚尖。 一个带着凉意、一触即分的吻,落在了苏陌的侧脸上。 苏陌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沐卿风退后一步,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红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苏陌,如果…如果鹿溪不介意的话。” “我可以做小。” 第七十一章 用我的一辈子,慢慢还 路灯下,鹿溪其实一直用偷偷瞄着这边。 可惜沐卿风清瘦的身体恰好被苏陌挡住,她只能看到两人靠得很近,却完全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苏陌被沐卿风这信息量巨大的“宣言”给整不会了。 他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荒谬和无奈:“班长,你…现代社会不讲这些啊! 什么大啊小的!” 好消息:班长是个思想传统、知恩图报的女子。 坏消息:班长她可能有点传统过头了。 沐卿风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反驳,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苏陌的嘴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话。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声音也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陌倾诉一个深藏的秘密: “其实…刚知道爸爸把我‘卖’了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睡着的奶奶,想过干脆带着奶奶,一起死了算了。” “死了多好啊,就跟睡着了一样。” “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怕,不用还债,不用面对那些恶心的人,也不用…再拖累任何人了。” 苏陌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上辈子的命运线,在自己家破产离开江城后,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沐卿风,在万念俱灰、求助无门的情况下… 恐怕真的会走上那条绝路。 怪不得自己没在班长身上触发过系统任务,因为两人上辈子压根不会有交集! 一股寒意夹杂着后怕,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沐卿风放下按在他唇上的手,转而握住了苏陌的一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还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紧。 “但我没有死,没死的话,我就要活下去。” 沐卿风抬起眼,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交付: “苏陌。”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鹿溪不安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时不时偷偷望过来。 苏陌感受着手背上冰冷的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看着眼前少女苍白却异常倔强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重的枷锁被打破,隐秘的心事被揭开。 而苏陌的脑海里,只剩下沐卿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苏天帝感到了一丝棘手。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班长你冷静点”、“这真的没必要”、“咱们社会主义新青年不兴这个”… 至少得把这“交付”给掰扯清楚。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沐卿风却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 她松开握着苏陌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深意。 她轻轻推了苏陌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话题到此为止”的意味。 然后,沐卿风转过头,朝着路灯下那个耳朵都快竖成天线的身影,提高了些声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柔:“小溪!我说完了!” 路灯下的鹿溪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没藏好的紧张。 她几乎是瞬间就小跑回来,一下子插到苏陌和沐卿风中间,很自然地挽住了苏陌的胳膊,仰起小脸,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聊完啦?沐沐,你跟陌陌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能让我听!” 鹿溪微微撅起嘴,一副“我很在意”的娇嗔模样,但抱着苏陌胳膊的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沐卿风看着她这副明明很在意却要强装大度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孤注一掷后的微妙忐忑,反而被一种淡淡的歉意和暖意冲淡了。 她摇摇头,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再次谢谢苏陌。也谢谢你们。” “哎呀,都说了不用客气啦!” 鹿溪摆摆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凑近沐卿风,小声说,“沐沐,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我今晚留下来陪你,或者你去我家住?” 沐卿风心里一暖,却坚定地摇摇头:“不用了,小溪。我没事,家里还需要收拾一下。奶奶也需要人照顾。” “那…好吧。”鹿溪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打电话!打给陌陌,或者打给我,都行!” “嗯,我会的。”沐卿风点头。 三人又简单道别。 鹿溪拉着苏陌,一步三回头地对沐卿风挥手。 沐卿风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光晕里,也轻轻挥着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放下门。 刚才面对苏陌和鹿溪时勉强维持的平静,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一片狼藉后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心底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和绝望。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羞耻、释然和某种模糊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她知道苏陌大概率不会当真,那句“做小”恐怕更多是她情绪崩溃边缘一种极端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报答”和“归属”的混乱表达。 可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把最真实、最卑微也最决绝的想法,说出来了。 把那份不知该如何偿还的恩情和依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挂在了他的名下。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走进依旧狼藉却已经没有了危险气息的客厅。 没有去看角落里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父亲,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 弯腰捡起翻倒的凳子,清扫碎玻璃和垃圾,将散落的东西归位。 动作有些机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寒烟寺里,老和尚玄密掐算着她写的“安”字,说她近来福祸相依,但会遇到贵人相助,度过低谷便可借风化龙。 贵人… 沐卿风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想起苏陌在校门口,面对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讨债者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那一记凌厉的雷欧飞踢,轻松踹倒抓着她的男人; 想起他在图书馆,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清朗的声音; 想起他昨天坐在奶奶床边,捧着奶奶的手说“您摸摸我帅不帅”时狡黠又温暖的笑容; 想起刚才,他一本正经说着“高利贷”和“资本家”,却把装着救命钱和安排着奶奶体检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一幕幕,清晰如昨。 老先生说的“贵人”,大概就是他了吧。 可是… 沐卿风直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向上弯起。 老先生,您有一点,说得可能不太准呢。 我遇到他可不是“近来”的事呀。 她清晰地记得,是两年前,初一刚开学不久。 莫老师重新排了座位,将性格内向的她,安排在了那个总是睡不醒、却次次考试都稳坐第一的男生后面。 起初她有些不安,因为后排的两个男生看起来都挺闹腾。 但很快她发现,苏陌虽然看起来懒散,却从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故意扯她头发或者开过分的玩笑。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闲书,但偶尔她遇到难题皱眉时,身后会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第三行公式代错了。” 或者“辅助线画这里。” 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关心或怜悯,却总能精准地解决她的困惑。 后来,鹿溪常常跑来他们座位附近,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和慵懒的苏陌之间的互动,让她觉得新奇又有点说不清的羡慕。 再后来,刘杰也加入进来,四人小组慢慢成型。 原来,命运的齿轮从两年前那个平凡的午后,她抱着书包忐忑地坐到他前面时,就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了。 所谓的“贵人”,并非天降神兵,而是在漫长的校园时光里,早已悄然出现在她身边,用他那种独特的方式,沉默地存在着。 只是直到风暴彻底袭来,直到她被逼到悬崖边缘,才真正看清,那看似慵懒随性的身影背后,藏着多么坚实可靠的力量和温柔。 沐卿风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桌子。 动作不再机械,反而带上了一丝轻快。 客厅角落,沐尚依旧蜷缩着,如同腐朽的枯木。 但沐卿风不再看他,也不再感到那种窒息的痛苦和迷茫。 爸爸,我不会原谅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但我好像也不再需要你的忏悔或者改变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可以让我安心向前走的路标和或许不切实际的寄托。 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然后走到奶奶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奶奶还没睡,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奶奶,”沐卿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没事了,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苏陌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奶奶反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沐沐…苦了你了…也谢谢那几个好孩子…” “嗯。”沐卿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信封拿出来,轻声说,“奶奶,这是苏陌借给我的一些钱,让我给您买点好吃的,把家里修整一下。他还…帮您约了省医院的体检,周末就去。” 奶奶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使得…那么多钱…还有体检…我们怎么还得起这份情啊…” 沐卿风看着奶奶激动的样子,心里酸涩,却又莫名地踏实。 她俯下身,轻轻抱住奶奶瘦削的肩膀,把脸贴在老人布满皱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释然和隐约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决心: “奶奶,别担心。” “人情…我会慢慢还的。” 用我的一辈子,慢慢还。 夜色渐深,老旧的居民楼里,大多数窗户的灯光相继熄灭。 沐卿风家客厅的狼藉尚未完全收拾干净,但弥漫其中的冰冷绝望气息,已被悄然驱散。 少女在昏暗台灯下继续整理的身影,挺直而安静,仿佛在废墟之中,悄然生长出了一株柔韧而不屈的新芽。 而她心底,那个关于“贵人”和“两年前”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被泪水浸透的土壤里,等待着未知的将来。 至少此刻,她知道,前路虽未必平坦,但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这就够了。 第七十二章 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因为今天没有骑小电动,苏陌和鹿溪并肩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 傍晚的城市街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群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喧嚣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嘈杂。 两人步调不紧不慢。 鹿溪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苏陌习惯性地走在外面。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起鹿溪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凉意。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人。 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清晰流畅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淡薄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在放松时也仿佛藏着深邃思绪的琥珀色眼睛… 这张脸,她从婴儿时期看到现在,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心里勾勒出每一处细节。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目光随意地看着前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又仿佛什么都不太在意。 就是这个人,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产房里第一声啼哭后,隔壁小床那个安静睁眼的男婴; 蹒跚学步时总是跟在她身后、却在她摔倒时第一个伸出手的小小身影; 抓周礼上,她爬过满地新奇物件,毫不犹豫抓住的“陌陌”; 幼儿园和小学时每天一起上下学,分享同一包零食; 初中时他越来越懒散,却总能轻易解决所有难题,在她遇到麻烦时,也总是那个最先站出来的人… 他们分享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知道彼此几乎所有的秘密和习惯。 她知道他睡醒时有低气压,知道他最讨厌芹菜,知道他看似懒散实则做事极有章法。 他似乎对她的一切也了如指掌——她喜欢的草莓口味,她爱听的周杰伦的歌,她钟爱的天蓝色,她撒娇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甚至,连她第一次手足无措地经历生理期,都是他面不改色地去便利店帮她买了卫生巾,回来还顺手塞给她一包红糖姜茶。 他们亲密无间,如同共生。 可是… 鹿溪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心慌。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从生命最初就陪伴在侧的竹马。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她的一切,他都知晓。 可他的呢? 他的世界里,似乎还有很多她不曾涉足、甚至无法理解的领域。 比如,他那些仿佛用不完的“零花钱”到底从何而来?他怎么能轻易拿出很多钱解决家里的危机,又随手送给她昂贵的手机? 比如,他为什么能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社会人,说出“潘国强”、“张龙”这些自己都没听过的名字? 还能一个电话就让对方吓得屁滚尿流,连欠条都烧了。 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属于“苏陌”的另一面,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沐卿风单独叫住他时,她躲在路灯下,看着沐卿风和他相对而立。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的并非是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名状的恐慌。 她忽然意识到,苏陌的世界并不仅仅只有她鹿溪。 他有他的秘密,他的能力,他的吸引力。 沐卿风看向他的眼神,鹿溪并非完全看不懂。 还有学校里那些偷偷关注他的女生,甚至那个只在童年记忆中惊鸿一瞥、却让鹿溪记挂了许多年的方观雪… 那个寒烟寺里邋遢老和尚的话,又不合时宜地在她脑海里响起:“…天仙似的良配,别人遇到一个都是祖上积德,你小子倒好…” 桃花太旺。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自信里。 她想起老和尚对她说的话:“水至清则无鱼,情至深则易伤。” 当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对苏陌的感情,清澈见底,毫无保留,炽热得像正午的太阳。 可太阳太过耀眼,也会灼伤自己吗? 情至深…则易伤?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让她有些害怕的命题。 不,不是的。 鹿溪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和陌陌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注定要一直在一起的! 像是为了驱散心底那点不安,又像是为了确认某种所有权。 鹿溪抓住了苏陌插在口袋里的手,用力将他温热干燥的手掌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然后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紧紧握住。 就像他们幼时无数次那样,手拉着手走过大街小巷。 苏陌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感受到她手心的微凉和一点轻颤。 他侧过头,垂下眼睫看她:“怎么回事,手这么冰。” 苏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鼻音,却奇异地抚平了鹿溪心头一部分躁动。 鹿溪抬起头,迎上他询问的目光。 路灯的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暖色。 她还是没看清那眼底深处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但至少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有点冷。” 苏陌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 他用自己两只温热的大手,将鹿溪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来回地揉搓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冷就多穿点。”苏陌一边搓着她的手,一边念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温度不要风度。明天开始把秋裤给我穿上,听到没?我明天检查。” 明明是带着点“爹味”的唠叨,听在鹿溪耳朵里,却让她刚才还有些发慌的心,一下子变得暖洋洋、软乎乎的。 那点关于“看不清”、“桃花旺”的忧虑,仿佛也被他掌心实实在在的温度给熨帖了下去。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娇声反驳:“这才十月份呢!离冬天还早!我才不穿秋裤!丑死了!” “保暖要紧,要什么好看?”苏陌白了她一眼,但搓着她手的动作没停,“等你老了关节炎,可别哭着来找我。” “哼!我才不会感冒呢!”鹿溪扬起小下巴,一副“我很强壮”的样子,但被他握着的手,却悄悄反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刚才那些关于“看不清”、“不了解”、“心慌”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那么多干嘛呢? 沐沐的事,那些讨债的人,陌陌的秘密…或许以后他会告诉我,或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此刻,他牵着我的手,担心我手冷,念叨要我穿秋裤。 他的关心是真的,他的陪伴是真的,他就在我身边,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鹿溪看着苏陌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那股从小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自信和独占欲又悄然升腾起来。 她回握住苏陌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像只撒娇的小猫。 论对陌陌的喜欢,我鹿溪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从产房开始,到抓周,到幼儿园,到现在…我的喜欢,早就多得数不清,深得看不到底了! 这份喜欢如鲸向海,似鸟投林,已经避无可避了。 说了要一直在一起的,那就一定要在一起!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车来了。”苏陌松开一只手,改成牵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带她往车门走去,“小心台阶。” 苏陌拉着鹿溪上了车,刷卡,找了个后排靠窗的双人座位。 鹿溪挨着苏陌坐下,很自然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辆行驶时轻微的颠簸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 苏陌任由她靠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只被鹿溪紧紧抱着胳膊的手,一直稳稳地放在那里,没有抽开。 车厢里有些嘈杂,但这一小方天地,却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依偎的温暖和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些潜藏的忧虑似乎都被这寻常归家路途中的短暂宁静,暂时抚平了。 鹿溪在心里默默想着:不管未来怎么样,不管陌陌有多少秘密,有多少人喜欢他…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只要他还愿意这样牵着我、念叨我… 我就有勇气一直喜欢下去。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万家灯火中,属于他们的那一盏。 第七十三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 时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 秋意渐浓,又悄然转淡,初冬的气息开始在城市角落里探头探脑。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挂起了圣诞和新年的装饰,虽然离元旦还有一段时间,但节日的氛围已经隐隐约约地弥漫开来。 四人组的相处模式似乎并未因那场风波而改变,依旧是一起学习,一起吃饭,偶尔打闹玩笑。 苏陌的商业版图也在林薇的高效执行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运转,一项项长线投资布局按部就班地推进。 很多事都在水面之下完成,不惊起一丝涟漪。 沐卿风奶奶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有些老年人常见的慢性问题和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并无致命的大碍。 苏陌“履行”着“孙子”的义务,隔三差五就去一趟,留下各种撕掉了价格标签的营养品和应季水果。 老人家的气色和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至于沐尚,自那晚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回过那个破败的家。 沐卿风提起时,语气平静无波,只说“没见过了”。 奶奶也只是摇摇头,说:“不用去找。” 那个曾经是父亲、是儿子、是家庭支柱的男人,仿佛成了这个家里一个不愿被提及的疮疤,被刻意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沐家的风波就这样渐渐平息下去,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荡起激烈的水花后,终究归于平静,只在某些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班按部就班地迎来了期中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有人欢喜有人愁。 苏陌继续“独断万古”,鹿溪稳中有进,沐卿风重回年级前三的宝座。 而最大的惊喜来自刘杰,他竟然挤进了年级前一百五十名! 虽然距离清山学院的分数线还有距离,但这进步幅度堪称坐火箭! 家长会那天,刘杰的父亲刘文强亲自到场,这位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脸盘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脱脱一个中年版的刘杰。 当莫彩霞特意提到刘杰的进步离不开同桌苏陌的帮助时,刘文强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旁边正打算溜去小卖部买饮料的苏陌的手,握得死紧,眼眶瞬间就湿了。 苏陌被他握得手疼,又不好用力抽开,只能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刘叔叔,您太客气了,主要是刘杰自己肯学…” “肯学?那是你教得好!” 刘文强越说越激动,甚至当场就想拉着苏陌结拜,“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刘文强的亲兄弟!刘杰就是你亲侄子!以后他要是敢不听你的,你直接替我抽他!往冒烟了抽!” 旁边的刘杰一脸生无可恋,“爸…您能正常点吗…” 刘文强完全不理会儿子的抗议,继续对苏陌许诺:“苏陌兄弟!你放心!只要刘杰这小子能考上清山学院,升学宴上你坐主桌!我老刘给你敬酒!不,我单独给你开一桌!请你全家吃最好的!” 整个家长会现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苏陌感觉自己的脚趾快要抠烂了。 他一边应付着热情过头的刘文强,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刘杰记了一笔。 最终,在苏陌的坚决推辞和刘杰的拼命拉扯下,这场“结拜风波”才勉强平息。 但刘文强那“苏陌是我家恩人”的定位,算是焊死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十二月二十二号,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莫彩霞拿着一叠资料走上讲台,清了清嗓。 “同学们,安静一下。”她敲了敲黑板,“宣布个事情,下下周就是元旦了。学校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马上就要开始筹备了。”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 元旦晚会是江城中学的传统盛事,对于课业繁重的初三学生来说,更是难得的放松和展示机会。 “按照学校规定,晚会以班级为单位参加,每个班需要报一个节目上去。” 莫彩霞继续说道,“往年呢,大家基本上都是合唱、诗朗诵、小品老三样。就算想整点花活,也无非是组个小乐队,或者排个齐舞。” 她目光扫过台下:“今年,我们一班,有没有什么新想法,争取让全校师生眼前一亮?” 有几个学生举手提议: “老师,我们排个搞笑小品吧?网上段子很多!” “不如弄个乐器合奏?我会弹吉他!” “街舞!街舞够帅!肯定炸场!” 莫彩霞听着,眉头却微微皱起,一一摇头。 不是她苛刻,而是今年情况特殊。 她和隔壁二班的班主任林婉晴,那个从师范起就和她不对付、什么都爱跟她比的女人,私下打了赌! 赌哪个班的节目更受欢迎,更能引爆全场。 输家要请赢家去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费让她看一眼菜单都肉痛的米其林推荐餐厅吃饭! 为了那顿可能让她大出血的饭,也为了面子,莫彩霞这次是下了狠心,必须整出个王炸节目! 这几个提议虽然不错,但都太常规,缺乏那种一击必杀的冲击力。 她可太了解林婉晴了,那女人为了赢绝对会不择手段。 这时,班里的文艺委员李诗雯举手了。 “莫老师,”李诗雯声音清晰,“我们可以尝试排练话剧。话剧形式比较新颖,也能充分展现我们班同学的综合素质。” “话剧?”班里同学眼睛一亮。这东西听起来就比合唱小品高级啊! “好想法!”莫彩霞点点头,来了兴趣,“题材呢?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李诗雯显然早有准备:“老师,我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就很经典,爱情主题永恒,戏剧冲突强,服装也漂亮。” 班里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不少女生已经开始眼神发亮,幻想自己穿上中世纪蓬蓬裙的样子了。 莫彩霞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罗密欧与朱丽叶》确实经典,但毕竟太过西式。晚会台下坐着的除了学生,还有不少年纪较大的校领导。太过洋派的题材,可能不太稳妥,共鸣感也会弱一些。” 她可不想因为题材问题被领导扣印象分。 提议被否,李诗雯有点失望地坐下。 就在这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鹿溪,眼睛倏地亮了! 她“唰”地一下举起小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莫老师!莫老师!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呢?也是经典爱情故事,还是我们自己的文化瑰宝!化蝶的结局又美又感人!肯定符合要求!”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男一女主角。 苏陌演梁山伯,自己演祝英台,简直天作之合! 至于马文才谁来演? 不重要!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苏陌在舞台上身着古装,执手相望,台下掌声雷动的美好画面了! 这个提议立刻赢得了不少同学的赞同。 “对啊!梁祝!这个好!” “化蝶!意境绝了!” “支持鹿溪!国产经典YYDS!” 莫彩霞眼睛也是一亮。 梁祝确实好! 题材正面,文化底蕴深厚,戏剧性足,悲剧结局又足够震撼和升华主题。比罗密欧朱丽叶稳妥多了。 她微微颔首,觉得这个提议靠谱。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没完全放松——梁祝固然好,但似乎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甚至能成为当晚话题爆点的“奇招”。 林婉晴那边,肯定会挖空心思搞噱头。 就在莫彩霞拧眉思索,班里同学为“梁祝”热烈讨论时,一个略显猥琐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声音,从教室后排幽幽飘了出来: “要我说啊…恋爱故事有啥意思?哭哭啼啼的,格局没打开。” 众人回头,只见刘杰摸着下巴,一脸“我是天才”的表情,目光在苏陌身上扫来扫去,嘿嘿笑道: “不如加上我陌哥男扮女装演祝英台!保证吸引眼球,引爆全场!效果绝对炸裂!想想看,苏神穿女装,这话题度,不得直接拉满?” 话音落下,全班先是一静。 随即—— “噗——!” “卧槽!刘杰!你真是个天才!” “男扮女装?!苏陌?!”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但是…好像…有点带感是怎么回事?” “苏神的女装…吸溜…” 班里瞬间炸了!比刚才任何一次讨论都要热烈! 男生们拍桌狂笑,女生们则眼神诡异地在苏陌那张俊秀慵懒的脸上来回逡巡,脸颊微红,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兴奋笑声。 莫彩霞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眼前骤然豁然开朗! 对了!缺的就是这个! 爆点!噱头!反差!话题度! 梁祝的故事本身足够经典感人,如果再加上“年级第一反串祝英台”这个惊天爆点…那效果,简直不敢想象! 绝对能引爆全场,成为当晚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校园里的热议话题! 别说赢林婉晴了,说不定能直接锁定“最佳节目”! 她看向刘杰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赞赏和慈爱,甚至比看到刘杰成绩进步时还要热烈。 “刘杰!”莫彩霞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定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顿昂贵的米其林大餐在向自己招手,不,是林婉晴那个冤家对头,哭丧着脸掏钱请客的画面! “我们班的元旦晚会节目,就定为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主角祝英台由苏陌同学反串出演!” “轰——!” 班级里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声差点掀翻屋顶。 所有人用期待和看好戏的目光,聚焦在了教室后排那个当事人身上。 鹿溪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小嘴微微张开,眼神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等等,剧本是不是拿错了,祝英台怎么变成陌陌演了?! 那我的梁山伯怎么办啊?! 而且陌陌穿女装…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苏陌身着罗裙、云鬓花颜的模样…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也莫名加速。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苏陌迎着全班灼热的目光,以及莫彩霞那“慈祥”中带着压迫的注视,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今天就回去磨刀,赐名刘杰切。 第七十四章 马文才 莫彩霞在黑板上写下七个大字——“梁山伯与祝英台”,粉笔敲击黑板笃笃作响,仿佛敲定的不是节目名称,而是胜利的战鼓。 她目光如炬扫过全班,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气势: “节目就这么定了!谁还有意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只手慢吞吞地从后排举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莫彩霞脸上笑容不变,“苏陌同学有什么问题?” 苏陌脸上露出虚弱:“莫老师,元旦前后,我可能会生一场比较严重的病。为了不影响班级整体演出效果,这么重要的角色,还是另请高明比较稳妥。”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偷笑。 莫彩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走下讲台,慢慢踱到苏陌课桌旁,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 “陌啊…” 苏陌眼皮一跳。 莫彩霞继续用那种“咱俩关系好才跟你说”的语调,慢悠悠地道:“你也不想砸食堂的事被你父母知道吧?” 苏陌:“…” 他默默地把刚刚举起的手放下。 拿黑历史威胁学生,这班主任当得是越来越刑了。 莫彩霞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集体荣誉感!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演好祝英台,为我们班争光!” 见苏陌认命,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笑容灿烂:“好!看来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祝英台的人选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班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掌声。 “接下来,”莫彩霞敲敲黑板,“祝英台定了,那梁山伯呢?” 她话音刚落,鹿溪的小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高高举起,手臂挥得跟小风车似的,生怕老师看不见:“我我我!老师!我演梁山伯!” 虽然最初的计划破产,但转念一想,她演梁山伯,陌陌演祝英台,那不还是天作之合吗? 台上依旧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陌陌深情款款,执手相看。 这么一想,好像比原计划更刺激了! 莫彩霞看向鹿溪。 平心而论,鹿溪的颜值绝对能打,明眸皓齿,灵动鲜活。 但莫彩霞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鹿溪。 这丫头美则美矣,气质却太过阳光活泼,眼神里藏不住的古灵精怪。 梁山伯需要的是那种温润如玉、书卷气浓、甚至带点优柔和痴情的书生气质。 鹿溪演…总感觉她会把梁山伯演成活泼版梁山伯,或者干脆演出一种“兄弟你好香”的诡异感。 不够经典不够虐啊。 莫彩霞的目光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搜寻,最终落在了鹿溪的同桌——沐卿风身上。。 沐卿风。 清冷白皙的面容,细边眼镜后沉静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自带一种疏离又内敛的书卷气,仿佛古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这不就是现成的梁山伯吗?! 莫彩霞眼睛“唰”地亮了,用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道: “鹿溪同学的热情老师感受到了!不过,老师综合考虑了角色气质和舞台效果,有一个新的安排。” “鹿溪同学,你来扮演马文才!” “班长沐卿风同学,出演梁山伯!” “哗——!” 全班再次哗然!这个选角安排信息量也太大了! 鹿溪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小嘴微微张开,眼神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再到一丝不敢置信的委屈。 那个棒打鸳鸯、强娶祝英台的马文才? 让她去演这个? 还要和沐沐演对手戏抢陌陌? 沐卿风也明显愣住了,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莫彩霞,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鹿溪,正好对上鹿溪同样复杂望过来的视线。 鹿溪和沐卿风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鹿溪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不服,还有一丝被安排成“反派”的荒唐感。 她明明想演梁山伯和陌陌双宿双飞的!怎么变成拆散他们的恶霸了?! 沐卿风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无措,还有被这个安排隐隐触动的微妙波澜。 让她演梁山伯…和苏陌念那些缠绵悱恻的台词? 她指尖微微蜷缩,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丝薄红。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移开视线,心里都转着不同的念头。 鹿溪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单独说话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又悄悄冒了头。 莫彩霞看着台下三个颜值出众的孩子,再想象一下他们同台飙戏的场景,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婉晴那张气得扭曲又不得不认输买单的脸! 稳了!我的米其林大餐稳了! 林婉晴,你就等着掏钱吧! 这顿饭我发你八百个朋友圈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自己招手,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教室后排,始作俑者刘杰正死死捏着自己的大腿肉,用疼痛强行压制住爆笑。 他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陌哥女装! 班长演梁山伯! 溪嫂演马文才! 这选角!这人物关系! 根据我浸淫多年galgame和各类ACGN作品的经验,这特么妥妥的修罗场雏形啊! 这次乐子可大了! 毫无情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后颈上。 刘杰一个激灵,只见苏陌单手支着下巴,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却让刘杰瞬间汗毛倒竖。 苏陌看了他几秒,忽然幽幽开口,“刘杰,你听说过‘刘杰切’的故事吗?” 刘杰一愣,脑子没转过弯:“什么玩意儿?新出的游戏装备?” 苏陌没理会他的疑惑,悠悠念道: “永禄三年之秋,肥后山阴之地,忽生异事。村人夜行者,每于古杉之下,见赤面獠牙之影卓立,双角映月,锋如弯刀,土人呼为「刘杰般若」。” “未及旬月,里中畜毙者二十七,猎户失迹者九,山寺之钟无故自裂,佛容之上,尽留爪痕,村人皆惶惶,莫敢夜行。” “是时里中有勇夫,闻此妖患,心不能安。乃取神前榊枝,削为三尺二寸木太刀,沉于御盐井,历七日乃出。” “遂独携清酒一瓢,松明半炬,踏秋茅之穗,孤身入深谷除妖。里人皆惧般若之凶,无一人敢相从。” “是夜,林莽之中,人莫知其究竟。但见乱叶翻空,蔽却星月,忽有紫电穿林,光射四野,俄而万籁俱寂,唯闻林内金戈相击,声如雷鼓,震彻山谷。少顷,有青白之光冲霄而起,劈散层云,北斗七星,皎然可见。” 刘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古文有些艰涩,但大意他听懂了——有个叫“刘杰般若”的妖怪为祸人间,然后有个勇士去把它砍了?这跟他有啥关系?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段: “及寅时,勇夫身负创痍,蹒跚行于山道,血痕斑斑,染尽秋荻。至天岩户神社阶前,倚鸟居而立,咳黑血三升,形销骨立。” “社中巫女惊见,急欲上前施救,勇夫却摇首不语,唯解腰间木太刀,恭奉于神前。刀身遍覆妖血,触之坚利,竟与精钢无异。巫女遂拾其刀,供于神镜之侧,土人见之,莫不称异,因名其刀为——” 苏陌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刘杰脸上,一字一句。 “「刘杰切」。” 刘杰:“!!!” 这故事里的妖怪叫“刘杰般若”,勇士砍了妖怪的刀叫“刘杰切”… 陌哥这是现编了个鬼故事来隐喻要“切”了他啊! “陌哥!冷静啊!”刘杰连忙摆手,“其实这是我故意而为之!我有苦衷!有深意!” “哦。” 苏陌眼皮都没抬,依旧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出理由。饶你不死。” 刘杰大脑疯狂运转,:我、我是想!陌哥你平时太低调了!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帅哥总要女装! 我这是给你一个让全校师生见识你绝世容颜另一面的机会啊!” “你看,班长演梁山伯,溪嫂演马文才,咱们班这节目绝对爆火!我这都是为了班级荣誉着想啊陌哥!” 苏陌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才慢吞吞地问:“就这?” 刘杰咽了口唾沫:“还有就是…陌哥,我其实是想看看你女装到底是什么样儿…” 他话没说完,苏陌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然后,用一种宣布晚饭吃什么的平淡语气说道: “刘杰。” “放学后,操场角落单挑吧。” “就你和我。” 刘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操场角落的悲惨未来。 全班同学憋笑憋得极其辛苦,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漏了气,低低的笑声像涟漪般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鹿溪在为自己演马文才而郁闷,沐卿风在为演梁山伯而心绪不宁,莫彩霞在为自己的“天才选角”而志得意满。 第七十五章 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 莫彩霞执行力惊人。 “由于晚会节目时长限制,我们不可能把整本《梁祝》都搬上舞台。” 她扫视全班,语气果断,“所以,我决定——从剧本里挑选几个最经典、最富戏剧张力的片段进行集中演绎。时间控制在十二到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文艺委员李诗雯,语调郑重得仿佛在托付江山: “李诗雯,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剧本改编、角色调度、排练安排…总之,一切舞台相关事宜,你说了算。在这件事上,文艺委员就代表我。” 全班同学虎躯一震,看向李诗雯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给了兵权啊!真正的“如朕亲临”! 李诗雯也没想到莫彩霞会这么干脆,镜片后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斗志:“莫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同学们,有些情况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二班林老师已经向我下战书了。你们也不想看到咱被二班骑在头上耀武扬威吧?” 此言一出,班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班和二班,那是从初一入学起就结下的世仇。 两个班的班主任从师范时期就互相较劲,连带着学生也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运动会要比,月考平均分要比,卫生评比要比,连课间操谁站得更直都要暗中较劲。 而一班之所以能在多年“交锋”中始终略占上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苏陌。 这位被同学私下称为“苏天帝”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平均分、竞赛获奖、乃至各种“歪门邪道”的校园活动中为一班垒起了难以逾越的优势壁垒。 二班学生提起苏陌,那真是又敬又恨,心情复杂堪比柠檬树下你和我。 李诗雯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再次点头,声音坚定:“老师,我明白了。” “很好。”莫彩霞满意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教案,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讨论。 教室后排,苏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树懒。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他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却照不亮他此刻灰暗的内心。 到底为什么? 明明只是开个班会,明明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明明什么都没做… 怎么就变成要穿女装上台演祝英台了? 苏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算了,就当是为班级做贡献了。 反正上辈子也没这种体验,就当丰富人生阅历。 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苏陌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痕,看向来人。 李诗雯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颊微微泛红,:“苏陌同学,关于祝英台这个色,我今晚会回去整理剧本,明天把选定的片段和台词带过来给你…还有沐卿风同学和鹿溪同学。” 她转头看向旁边座位的两人,“你们三个是主角,到时候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磨合。” “辛苦了,李同学。” 李诗雯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飞快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抱着笔记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开的却是一本语文课本。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良久没有翻动。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垂着,看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很偶尔地,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鹿溪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拉上书包拉链,又拉开,把里面一本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摆放,再拉上。 往复两次。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光与影的界限分明。 刘杰缩在自己座位上,拿着本英语书竖起来,实际上眼珠子都快斜到眼角去了。 来了来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空气里就是有股淡淡的、酸酸涩涩的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沉在杯底,看不真切,但喝到的人知道。 他悄悄瞄了一眼鹿溪。 溪嫂平时多活泼一人,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在那叠书包,而且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她没看沐卿风,也没看苏陌,就是在叠书包。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沐卿风。 班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刘杰眼尖地发现,她那本语文课本,从刚才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而且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点,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他悄悄瞄了一眼苏陌。 陌哥重新趴回去了。 高手啊。 刘杰在心里默默感叹。 面对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陌哥选择直接关机重启,不参与,不回应,不负责。 这是大智慧。 但刘杰是谁? 他是专业的吃瓜群众,是修罗场的忠实观察者,是班级里第一个发现“班长对陌哥态度微妙”并且“溪嫂可能也有危机感”的民间心理学家。 他兴奋,他激动,他恨不得掏出笔记本记录此刻的每一丝空气流动。 可惜不敢。 陌哥那个“刘杰切”的故事还言犹在耳,他现在属于戴罪立功状态,再作死可能真的会被祭天。 所以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英语书举得更高,遮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移动的声音、约着一起去网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刘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难得没有凑到苏陌跟前:“陌哥溪嫂班长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背着书包一溜烟窜出了教室——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憋不住笑出声来,真的被“刘杰切”。 苏陌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肚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 鹿溪终于叠好了她的书包,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苏陌旁边等他。 沐卿风也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沐沐,一起走吗?”鹿溪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只是尾调似乎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今天值日。” “哦。”鹿溪点点头,“那我们…” “你们先走吧。”沐卿风的声音依旧轻柔平稳,“不用等我。” 沉默了两秒。 “好。”鹿溪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陌把书包单肩背上,对沐卿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和鹿溪一起走出教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入放学的人潮中,听不分明。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同样值日的同学。有人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拿起黑板擦,转身,将黑板上那几个大字一点点擦去。 白色的粉笔灰落指尖,像细细的雪。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夕阳将整座教学楼镀成温暖的橘红色。一列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视线尽头。 沐卿风擦完黑板,把黑板擦放回槽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加深的暮色。 黑板擦过后的黑板漆黑一片,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模糊不清。 梁山伯。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即将扮演的名字。 祝英台。 另一个名字。 沐卿风想起老和尚说的“贵人”,想起那个黄昏,苏陌把她从阴影里拉进阳光里。 想起刚才,鹿溪问她“一起走吗”时,眼里那极力掩饰的在意。 她垂下眼睫。 我真是个卑鄙的人。 沐卿风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走廊。 车棚里,鹿溪坐在小电动后座上,双手环着苏陌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陌陌。”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说…”鹿溪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化蝶了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苏陌拧动电门,小电动平稳地滑出车棚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依然清晰: “那是戏。” 鹿溪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七十六章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翌日英语课,铃声刚响,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节奏便由远及近。 郭西西夹着教材走进教室,一如既往的精致——黑色包臀裙,薄透的肤色丝袜,细跟小皮鞋擦得锃亮。 “ClaSS beginS。” “Stand Up!” 例行公事后,郭西西翻开课本,却又忽然合上,托着下巴扫视全班,笑意盈盈: “哎,听说你们班元旦要搞大动作,《梁山伯与祝英台》?谁演祝英台啊举手我看看。” 话音刚落,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十道目光像约好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后排那个正拿笔百无聊赖转着的身影上。 苏陌转笔的手顿住。 他迎上郭西西亮晶晶的眼神,又扫过周围一圈憋笑憋到五官扭曲的同窗们。 沉默三秒。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举了起来。 “哇哦——”郭西西眼睛瞬间亮了,那表情活像挖到了宝藏,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可以啊莫老师,这选角有点东西。我还以为她就知道抓平均分呢。”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端详着苏陌,语气带着老师身份下难得的调侃: “苏陌同学,老师很期待那天的正式演出哦。到时一定给你们全程录下来。等你以后结婚,这就是最珍贵的黑历史素材。” 班里笑倒一片。 苏陌放下手,继续保持面瘫脸,只是转笔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郭西西满意地收回目光,心满意足地翻开课本:“好了,看完了,继续讲课。谁来说一下过去完成时的结构…” 午休时间,李诗雯借了间空置的音乐教室作为排练场地。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给木质地板镀上一层暖色。 刘杰和王洋被分配演配角——书院同学甲乙丙丁,主要负责在背景板位置摇头晃脑念“子曰学而时习之”。 王洋领到角色时脸明显垮了一下,但碍于李诗雯“代表班主任”的尚方宝剑,没敢吭声,只是眼神往苏陌那边瞟了瞟,带着点酸涩和不甘。 “我们先过第一段核心对手戏。”李诗雯翻着剧本,“《十八相送》选段,祝英台暗示自己是女儿身那几句。苏陌、沐卿风,你们试一下。” 沐卿风放下书包,走到苏陌对面。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黑色皮筋低低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有古装,没有扮相,只是往那儿一站,脊背挺直,眉眼低敛,竟已有了几分书生温润沉静的气质。 苏陌也从懒人状态切换出来。 他没什么仪式感,甚至没起身,就靠着窗台随手卷了本书当扇子,语气懒洋洋地接了第一句词: “梁兄,你看那鸳鸯——” 沐卿风抬眸,接道:“英台,那不是鸳鸯,是野鸭子。” 旁观的刘杰差点笑出声,被鹿溪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两人台词过得很顺。苏陌的演技出人意料的自然,没有夸张的矫饰,只是语气放软了些,眼神里带点促狭的笑意,竟真有几分女扮男装少女的古灵精怪。 沐卿风的梁山伯则温厚专注,目光追着苏陌,认真又略带迟钝,把一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演得活灵活现。 然后到了那段。 沐卿风念出梁山伯的疑问,声音低而缓,带着书生特有的直拙:“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苏陌垂眼,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耳垂——那是祝英台的耳洞位置。 再抬眸时,眼里带着点嗔怪的笑意,尾音轻快上扬: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他念着,唇边笑意浅浅,目光清凌凌地望向沐卿风。 沐卿风静静地听,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移开。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苏陌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带着少女微末的、藏得很好的期待: “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最后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寂静里。 音乐教室忽然很安静。 沐卿风看着他。 阳光从苏陌背后斜穿过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映着窗外初冬薄云筛下的天光。 沐卿风张了张嘴。 剧本上的下一句台词,她当然记得。 可此刻脱口而出的,似乎比任何表演都更接近本能—— “我从此…” 她顿了一下。 “不敢看观音。”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苏陌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这场戏本来到这里,应该是梁山伯被祝英台点醒、又羞又窘的转折点。 沐卿风此刻的眼神,慌乱、躲闪、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确实把那种心境演活了。 太活了。 活到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生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鹿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马文才的台词本,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挪动脚步,也没出声。 只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苏陌被阳光勾出轮廓的侧脸上,又移到沐卿风微微颤动的眼睫上,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动不动。 好半晌。 “咳。” 李诗雯适时出声,打破了这片过于安静、让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空气,“这段很好!情绪很到位!苏陌、沐卿风,你们这段对手戏感觉完全对了,保持这个状态就行。”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又添了几行批注,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苏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随手把卷着的书扔回桌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沐卿风也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两人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段不过一分钟的对手戏里,被悄然搅动,又被各自按下。 刘杰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卧槽,刚才那几句台词…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是剧本,这是表演,这是梁山伯对祝英台—— 但沐卿风念出来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停顿,那个躲闪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 妈呀。 他死死掐住自己大腿,告诫自己:别笑,别露出任何表情,陌哥会杀了我的,会像切刘杰般若一样把我切了的。 “哟,演得挺投入嘛。” 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王洋从背景板区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聪明、实则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拖着调子说: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俩在谈恋爱呢。”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几个同学交换眼神,刘杰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苏陌靠在窗边,连姿势都没换,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平的: “王洋,你知道‘以己度人’是什么意思吗?” 王洋一愣。 苏陌慢吞吞继续:“就是自己心里有什么,看别人就也像什么。” 他抬眸,淡淡扫了王洋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攻击性,却让王洋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演个书童站边上看戏都敢蛐蛐班长,”苏陌收回目光,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要让你演主角,你岂不是连老莫都不放在眼里?” “你——” 王洋脸涨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哎,陌哥,王洋他就是喝多了。”刘杰立刻跟上,一本正经地拍拍王洋肩膀:“演戏嘛,别太代入,你要是觉得看谁都像恋爱,那可能是羊肉吃多了烧得慌。” “刘杰你他妈——” “哎哎哎,沐大人和李大人在这儿呢,”刘杰往李诗雯方向努嘴,“文艺委员代表班主任,你 要直视老莫的班威吗?” 王洋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是狠狠瞪了苏陌一眼,没再吭声。 李诗雯清了清嗓子,适时宣布:“休息十分钟,等会儿继续过群戏。” 人群散开。 刘杰如释重负,摸出手机假装刷贴吧,实则偷偷用余光观察局势—— 鹿溪从刚才起就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操场上的体育课,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角落翻剧本,翻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页。 苏陌还是靠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刘杰看着这三人的站位,呈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排练的,是来观摩人类学田野调查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保持距离的默契”吗? 感情世界真复杂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今天放学绕操场跑十圈,主动消耗掉陌哥可能对他残留的杀意。 窗外,初冬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不成形状的阳光。 音乐教室里,有人在练台词,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假装翻剧本。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第七十七章 女儿心总如水起伏而迂回 夜色深了,窗外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 鹿溪洗漱完,换了那套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钻进被窝。 床头灯调成暖黄的光,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也是。陌陌那个懒鬼,这会儿估计早躺平了,手机静音扔一边,睡得像冬眠的熊。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天排练时的画面——沐卿风站在窗边逆光里,轻声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时低垂的眼睫,苏陌拿着书卷当扇子时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有那两人对视时…旁人插不进去的、独属于那场戏的氛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好烦。 “咚咚咚。” 房门轻轻敲响。 “进——” 沈静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杯温热的牛奶。 鹿溪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妈妈?这么晚了,有事吗?” 沈静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在她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 那目光温柔,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沉静。 “没什么大事,”沈静笑了笑,抬手把鹿溪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我们小溪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鹿溪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她立刻摇头,甚至扯出一个笑,“我挺好的,妈妈你想多啦。” 沈静没反驳。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努力维持的、却掩不住眼底一丝郁色的笑容。朝夕相处十五年,这个从小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丫头,以为自己学会了隐藏情绪——但在母亲眼里,那点强装的轻松,就像晴空里飘过的一片薄云,藏不住的。 沈静没再追问。 她只是脱了拖鞋,往床里侧挪了挪,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软: “那看来是妈妈想多了。来,今天跟妈妈一起睡好不好?”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往里让了让,掀开被子一角。 “好啊,但妈妈不能抢我被子哦。” “妈妈才不会!”沈静钻进来,语气带着小小的抗议,像个争宠的小女孩。 灯关了。黑暗里,母女俩并肩躺着,像许多年前鹿溪还很小的时候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沈静先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温柔: “小溪,最近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说给妈妈听听。” 鹿溪想了想,语气轻快了些:“有啊!元旦晚会我们班要演话剧呢,莫老师选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哦?这么经典?”沈静来了兴趣,“那你演什么?祝英台?” “不是哦。”鹿溪顿了顿,“陌陌演祝英台。” 沈静:“……?” 黑暗里,鹿溪明显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陌?男扮女装?”沈静的语气里藏不住惊喜,“哇塞,真的假的?到时我和你赵阿姨可得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好啊,到时候我给你们占座。”鹿溪笑了。 “那你是梁山伯吧?”沈静理所当然地问,“你俩从小搭戏,肯定默契。” 鹿溪沉默了。 那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停顿,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却在沈静心里漾开。 “…不是哦。”鹿溪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演马文才。沐沐演梁山伯。” 沈静知道沐沐——鹿溪提过几次,是班上的班长,家里有些困难,和奶奶相依为命。 苏陌最近经常帮这个同学,鹿溪也跟着一起,没什么怨言。 但此刻,这短短一句话里藏着的低落,沈静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鹿溪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 “妈妈…” “嗯?” “如果有一天,”鹿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沈静的睡衣衣角,“陌陌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沈静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揪了一下。 黑暗里,她伸手搂住女儿单薄的肩,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怎么会这么想?”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评判,只是纯粹的询问。 鹿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来: “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陌陌他…好像什么都会。学习,打架,处理那些很复杂的事情,认识那些很厉害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我以前觉得,这就是陌陌啊,从小就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困惑: “可是最近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除了睡觉发呆,还会想些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 “但他什么都知道我。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连我第一次来那个…都是他帮我去买的。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可我…” 她没说完。 “所以你害怕了。”沈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抚慰一只迷途的小猫,“害怕他离你越来越远,害怕自己追不上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小溪好像也没有那么特别,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鹿溪的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她更紧地埋进妈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静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只是放慢了拍抚的动作,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鹿溪从她肩窝里抬起一点头,有些意外。 “爸爸说,是他追的你。” “他当然会这么说。” 沈静笑了,笑声里有几分少女时代的俏皮,“其实啊,是我先注意到他的。那时候他在大学里也算风云人物,学生会干部,追他的女生不少。” “我呢,就是图书馆角落里一个看书的,连头发都不怎么会扎。” 鹿溪静静地听着。 “他那时候也像你说的苏陌一样,什么都做得很好,讲话有条理,做事有规划,人群里一站,别人就自动围过去。” 沈静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温柔,“我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中上,长相还行,性格也不算多有趣。” “那爸爸为什么…” “为什么选我?”沈静接过话头,笑了笑,“因为他告诉我,跟我在一起,他不用‘演’。” “他说,和别人在一起,他总得保持那个‘鹿烨华很优秀’的样子。但只有在我面前,他可以犯傻,可以说错话,可以不知道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静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能感觉到,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仅仅因为他是他。” 鹿溪沉默了很久。 “…可陌陌在我面前,也从来不‘演’。”她的声音有些涩,“他懒,他爱睡觉,他说话气人,他根本不维持形象。他…他就是这样。” “那你怕什么?”沈静问。 鹿溪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静替她说了: “你怕的是,你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溪。而他心里装着那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却从来没有问过。” “你怕的不是他不够喜欢你,你怕的是——你没有真正地、像他想被你看见那样,去看见他。” 鹿溪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沈静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小溪,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喜欢苏陌,是因为他对你好,对吧?” 鹿溪用力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好?” 鹿溪怔住了。 “一个男孩子,如果只是出于责任感,他不会在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一次次站出来,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给你讲题,不会记得你怕冷,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说也陪着你。” 沈静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做的这些事,你当成理所当然了吗?” 鹿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珍惜他。”沈静补充道,“你当然珍惜,妈妈看得出来。但你有没有问过自己——除了‘他对你很好’之外,你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本身,还是他给你的这份好?”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思绪乱成一团。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静拍拍她的背,“这个问题,妈妈花了三年才想明白。你还有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 “但有一件事,妈妈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什么?” “苏陌他——”沈静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笑意,“不管他有多厉害,不管他心里藏着多少事,你在他那里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第七十八章 女儿心总如水绵延而绝美 鹿溪抬起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沈静笑了,捏捏她的脸: “你当他给同学奶奶预约体检、每周去送营养品,你赵姨不知道?你当他在学校门口为了护着同学打架,你苏叔叔闯红灯赶过去,回了家两口子躺床上聊到半夜,聊的都是什么?” 鹿溪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赵姨说,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什么都闷在心里。但唯独对你——从产房开始,他就是主动让你抓住的那个。” 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会忘记带自己的手机,但不会忘记回你消息。他会嫌麻烦懒得动,但你要去哪里,他从没让你一个人走过。” “你说他什么都了解你。可他为什么了解你?因为他在意啊。一个不在意的人,是不会花心思记这些的。” 鹿溪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没入枕巾。 沈静没有戳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彻底消失,久到整个小区都沉入安眠,鹿溪才轻轻开口: “妈妈…” “嗯。”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直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可是现在我发现…如果我不够好,不够了解他,不够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开心的——那就算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害怕失去他。” 沈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这样怕下去。”鹿溪的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却也有小小的坚定,“我想变成那种,能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安心的人。” 沈静把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那你会很辛苦的。” “我知道。” “要花很久很久。” “没关系。” “而且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小溪你很特别’这种话。”沈静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你爸到现在,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鹿溪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我也认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轻快了些,“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往沈静那边靠了靠,脑袋抵在妈妈肩头。 “妈妈。”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沐沐她…”鹿溪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也喜欢陌陌?” 沈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女儿问这个问题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带着歉意的试探。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溪,妈妈不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想。” “但是,就算她喜欢小陌,那也不是她的错。” 鹿溪没说话。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沈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女儿听,又像在说给很多年前的自己听,“你看妈妈当年喜欢你爸,也没问过自己‘该不该喜欢’。” 鹿溪抿了抿唇。 “而且,”沈静笑了笑,“优秀的男孩子被很多人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小陌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别看他整天懒洋洋的,其实心很细,对吧?”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的男孩子,就像…嗯,就像你们现在说的什么来着?哦对,SSR卡。”沈静一本正经,“抽到的概率本来就低,抽到手了还不许别人多看两眼?” 鹿溪没忍住,笑出了声:“妈,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你妈也是与时俱进的。”沈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笑完之后,又是片刻的安静。 鹿溪小声说:“可是我还是会怕。”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像叹息,像羽毛落地。 沈静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女儿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怕就对了。”她轻声说,“因为在乎,所以会怕。等你哪天不怕了,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了呢。” 鹿溪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进妈妈怀里。 “但是小溪,”沈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坚定,“妈妈希望你记住。” “你喜欢小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他喜欢你也好,没那么喜欢你也好——当然妈妈觉得他是喜欢你的——但这些都不影响‘你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这件事。”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最知道。” 鹿溪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睡衣里。 窗外的秋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夜更深,更静。 良久。 “妈。”鹿溪的声音闷在沈静肩头。 “嗯?” “你和赵阿姨,真能混进来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说,元旦晚会那天。” 沈静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怎么,怕妈妈看不到你演反派的样子?” “才不是!”鹿溪振振有词,“我是怕你们错过陌陌的女装首秀,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沈静看着女儿努力装作没事、却已经藏不住期待和笑意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捏了捏鹿溪的鼻子。 “放心,为了小陌的女装,妈妈就是翻墙也要进去。” 鹿溪“咯咯”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笑容却已经很明亮了。 窗外,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帘的薄纱,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柔的银白。 沈静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儿,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均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枕着母亲的肩膀,问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代代相传。 比如喜欢一个人的忐忑。 比如母亲给女儿的那句——“你值得”。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替鹿溪掖好被角。 晚安,我的小鹿。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七十九章 妈妈说的对 十二月底的清晨,江城已经彻底入了冬。 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灰蓝的天色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好在屋里有暖气。 苏陌得以保住最后的尊严,不需要在被窝里做漫长的心理建设,就能直接起床。 但今天,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醒的是耳朵。 “陌陌——陌陌——起床啦——” 那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的拖长,像清晨第一只站在枝头叫早的雀。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逆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看到鹿溪站在床边,校服外面套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 她微微弯着腰,正歪头看他,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到嘴角。 苏陌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 “…早啊,小溪。” 苏陌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你今天起好早。” “嗯!”鹿溪笑眯眯地点头,没解释为什么。 苏陌看着她没说什么,但心里微微一动。 前两天萦绕在她身边的那层低气压,好像清晨的雾气,被第一缕阳光晒透,了无痕迹。 “我洗漱一下,”苏陌掀开被子,“你在客厅等我吧。” “好——” 鹿溪应得很乖,转身出了卧室。 苏陌走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满脸水渍的自己。 鹿溪心情变好了。 因为鹿叔? 他顺手扯过毛巾擦脸。 不太可能。 小溪虽然跟老爸撒娇耍赖信手拈来,但真正的少女心事,她绝不会主动跟爸爸讲。 鹿烨华再女儿奴,也属于“禁止入内”的禁区。 那只能是沈姨发力了。 “赞美沈姨。” 苏陌走回客厅,发现鹿溪的目光,像安装了自动追踪系统一样,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他拿书包,她看着。 他穿鞋,她看着。 他弯腰系鞋带,她还看着。 苏陌坐到餐桌旁,咬了一口面包,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 “溪啊。” “嗯?” “有事你直接说。”他嚼着面包,含糊不清,“你这眼神,盯得我挺瘆得慌的。” 鹿溪摇摇头,马尾辫跟着晃:“没有啊。你快点吃,不然要迟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会读心术吗?那你猜猜呗。” “读心术那些是骗小孩子的。” 苏陌咬了口面包,瞥她一眼。 但你这句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我“我有心事,你快来猜”吗? 哈基溪你这家伙…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餐。 鹿溪没得到回应,却也不恼,一边剥鸡蛋一边歪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一边嚼面包,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 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上课,吃饭,睡觉,辅导刘杰时体验折寿。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沐卿风家那摊事。 苏陌咬下最后一口面包,抬眼看向对面正对着自己傻笑的鹿溪。 从校门口冲突,到王彪上门,到潘国强那通电话,再到那个信封、奶奶的体检、以及—— 苏陌垂下眼睫,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窗外初冬的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全是笑意,和昨天那个低头揪衣角的姑娘判若两人。 所以她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班长? 苏陌忽然想起那天傍晚,路灯下,沐卿风踮起脚尖,在他侧脸落下的那个轻触即分的吻。 还有那句“如果鹿溪不介意,我可以做小”。 以及自那以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日常相处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安静的班长,他还是那个懒散的后桌。递作业,讲题,偶尔对视,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但苏陌能感觉到,沐卿风看他的眼神变了。 跟要吃了他一样。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密码的,这都什么事啊。 他自诩也算见过大风大浪。 但这种干净又沉重的喜欢,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明明很轻,却压得人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但管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班长是个可怜孩子,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陌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端起牛奶杯。 余光里,鹿溪还在看着他。 苏陌从玄关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羽绒服,和她那件白色是同款,不过苏陌这件是黑色。 他套上衣服,拉好拉链,推开家门。 初冬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却也让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苏陌逆着从楼道窗口斜斜照入的晨光,侧过身,朝身后伸出手。 “小溪,走了。” 门框切割出的光影里,苏陌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冬日上午清澈的、有些晃眼的日光。 他朝她伸着手,像做过千百次那样自然。 鹿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具体多久记不清了,也是这样冷的早晨,也是这扇门,他也是这样回头,这样朝她伸出手,说“小溪,走了”。 那时候他的手很小,她握住时觉得刚刚好。 现在他的手长大了,她握住时,还是觉得刚刚好。 鹿溪用力弯起嘴角,“嗯!”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被他自然地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一起走进清晨的楼道,脚步声重叠,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对了,陌陌。” “嗯?” “沈女士说,元旦晚会那天她要和赵阿姨一起混进来,围观你的女装首秀。” “你们母女俩是不是合伙坑我。” “才没有!妈妈说这是‘见证历史性时刻’。” “…” “她还说,肯为班级荣誉扮女装的男孩子,以后肯定疼老婆。” “沈姨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公众号。”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鹿溪同学,你现在是在用眼神霸凌我。” “才不是!” 电动车驶入清晨的街道。 十二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鹿溪坐在后座,把半张脸埋进苏陌后背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羽绒服面料有点滑,她把脸贴得更紧些,感受着身前人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的暖意。 风从他两侧掠过,她这边一丝都感受不到。 鹿溪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后背上,带着点撒娇的软糯:“陌陌。” “嗯?” “今天是平安夜耶。” 苏陌没回头,声音被风裹挟着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华夏儿女不过洋节。” 鹿溪鼓起嘴。 她腾出一只手,伸出食指,一下一下戳着苏陌的后腰——隔着厚羽绒服,其实根本戳不到肉,但她戳得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表达自己的抗议。 戳——戳——戳—— 苏陌沉默了两秒。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好想过平安夜啊。” 鹿溪嘴角立刻翘起来,她把戳人的手收回去,重新环住他的腰,整个上半身都贴到他后背上,像只找到暖炉的猫。 “坏蛋。”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就故意惹我。” 苏陌没接话,但车速似乎放慢了一点。 鹿溪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感受着电动车平稳的震动,感受着冬日上午稀疏的阳光,感受着身前人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忽然又开口:“陌陌,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嗯。” “每年平安夜,我都会把一只超大号的圣诞袜挂在床头,是妈妈给我缝的,红色,上面还有白色绒球,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袜子里一定会塞满礼物。” “后来有一次,”鹿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控诉的意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有人正鬼鬼祟祟往我袜子里塞东西。” “那个人还只穿着一条毛裤!” 苏陌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然后我就知道了,”鹿溪叹了口气,故作沧桑,“什么圣诞老人,都是骗小孩的。我童年最美好的童话,就在我爸那条毛裤上,碎了一地。” “所以你后来就不过圣诞节了。”苏陌接话。 “嗯。”鹿溪点点头,马尾蹭在他后背上,“但今天,我就是突然想过了嘛。” 她声音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理取闹,像小孩子非要吃那颗够不着的糖。 苏陌没拆穿她。 “这位年轻的少女呦——” “高声呼喊吾名,便可实现一个愿望。” 鹿溪“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脸都埋进他后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呦,你干嘛~”她笑着抗议,声音都变形了。 苏陌没理她的笑,只是安静地等。 好一会儿,鹿溪才止住笑,把脸从他后背上抬起来一点,“真的可以实现愿望吗?” “比鹿叔是圣诞老人还真。” 她没有说“苏陌”,也没有说“陌陌”,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轻声说:“愿望先欠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但今天,本美少女要吃平安果。” “行,把你喂成小猪都可以。” “你才是猪!” 鹿溪立刻反击,但环着他的手没松开。 电动车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 鹿溪忽然想起昨晚妈妈说的话,“你喜欢小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妈妈说的对。 校门口,刘杰正推着车往里走,远远看到苏陌那辆熟悉的电动车驶过来,后座上还坐着鼓鼓囊囊一团白色羽绒服。 他刚要挥手打招呼。 然后他看到,溪嫂整个人贴在陌哥后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位置——明明车已经停了,她还埋着,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苏陌也没催,只是单脚支着地,安静等。 刘杰默默收回举起的手,调转车头,从侧门溜了进去。 他有预感,这时出声干扰两人的话,陌哥还好,溪嫂应该会把自己分八段儿。 第八十章 小西门 苏陌和鹿溪一前一后踏进教室,暖气裹挟着嘈杂的人声。 鹿溪摘下围巾,很快锁定那个正低头整理书本的纤瘦身影。 她眼睛一亮,直接小步跑过去,熟稔地往沐卿风身上一趴。 “沐沐——早上好呀!” 她凑到沐卿风桌边,很自然地贴过去,蹭了蹭沐卿风的脸蛋,整个人像只撒娇的猫。 沐卿风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僵,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 今天的小溪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沐卿风抬眼,越过鹿溪毛茸茸的发顶,看向她身后。 苏陌羽绒服还没脱,黑色的领口簇拥着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他察觉到视线,抬眼。 四目相对。 【你知道了吧?】 【嗯。】 【她没事了。】 【嗯。】 然后各自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道心思在空气中擦过,像两片云在各自轨道上并行,没有交集,却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沐卿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还赖在自己肩头的鹿溪。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学着记忆中某个人做过的动作,轻轻揉了揉鹿溪的发顶。 比想象中软,带着洗发水的淡香,还有一点点冬天静电带来的蓬松。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苏陌总爱摸鹿溪的头,手感确实好。 鹿溪被摸得舒服,干脆整个人趴到沐卿风身上,脸埋在她胸口,像找到了最舒服的靠枕。 “沐沐身上好软。”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沐卿风身子微微一僵,耳根浮起一层淡红,手悬在半空却没有推开她。 刘杰从后门溜进来,正看到这一幕。 他下意识看向苏陌。 苏陌已经坐下了,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早读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刘杰心里警铃大作。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正宫”对“侧妃”的恩威并施? 不对,溪嫂明显只是在撒娇—— 但也不对,沐卿风那反应分明是——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脑内小剧场,决定转移话题。 “陌哥陌哥!”他凑到苏陌桌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打探到了!” 苏陌瞥他一眼:“什么?” “二班的节目!”刘杰左右看看,像地下党接头,“我经过多方打探,多维度验证他们这次也是话剧!” 林老师,你班里养了鬼啊你知不知道? “什么题材?” “《空城计》!”刘杰一拍大腿,“诸葛亮坐城头弹琴,司马懿十万大军不敢进城那个!” 校长喜欢三国,这事儿全校都知道。 林婉晴挑这个题材,明显是投其所好,再加上《空城计》本身戏剧张力强,人物少,服化道相对简单,属于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啊。 “陌哥!”刘杰又凑近了些,搓着手,“但我有一计!” “你还有计?” “那必须的!”刘杰压低声音,“我已经打探到他们班那几个主演是谁了,等元旦晚会前一天,嘿嘿。” 他做了个倒水的动作,笑容猥琐中带着几分得意:“我去给他们整点润肠通肠的小饮料。从根源上解决对手。” 苏陌:“……” 他看着刘杰那张写满“我是天才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三秒。 “性情啊杰哥,”他语气真诚,“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毒士。 刘杰骄傲挺胸:“那可不,“陌哥难道不知道我人送外号小诸葛?” “你不一直是小西门吗?” 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如果一个人的姓氏是诸葛,人们就会觉得她很聪明。 但如果是他姓西门... 但提到西门,不得不讲有一个小伙子。 他是黄毛,黑人,胖子,有巨龟的小男孩, 他甚至姓西门,可他没有NTR任何人,甚至还相信纯爱。 西门杰表情瞬间凝固,旁边假装看书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同学,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苏陌没理他,低头继续翻语文阅读上的小故事。 刘杰蔫蔫地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西门庆那也是战术大师”之类的话。 ... 排练在音乐教室照常进行。 今天过的是马文才强娶祝英台那场戏。 鹿溪努力绷着脸,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但那双大眼睛实在太亮,怎么看都像在赌气撒娇。 “停——”李诗雯举起手,表情有些无奈,“鹿溪同学,你演的不是甜美邻家女孩,是反派,是强抢民女的恶霸,是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坏透了’的那种角色。” 鹿溪眨眨眼:“甜美不好吗?” 李诗雯深吸一口气,委婉道:“咱们这戏不是偶像剧,不需要给反派洗白。” 鹿溪歪头想了想,转向旁边靠着窗台看剧本的苏陌,忽然换上一副夸张的阴狠表情,刻意压低了声音: “祝英台——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努力做出狰狞状,但尾音没收住,最后一个字上扬,愣是把威胁说成了撒娇。 苏陌头也没抬,反手用剧本敲了敲她的额头。 “剧本里没这句词。” “哎哟!”鹿溪捂额头,委屈巴巴。 旁边,沐卿风安静地站着,手里握着剧本。 在苏陌剧本敲上鹿溪额头的那一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指节用力,在纸页上压出一道细长的折痕。 很轻,很快,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新添的折痕上,抿了抿唇。 什么都没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意味着平安夜前的放学终于来临。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沐卿风收拾好书包,正要起身。 “沐沐!”鹿溪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是平安夜诶!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苹果吧!刘杰也去!” 刘杰正往书包里胡乱塞卷子,闻言抬头:“溪嫂,还有我的事呢?” 鹿溪脸一红,瞪他:“你再这么喊就别去了!” 刘杰立刻立正:“俺去!” 鹿溪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窗边正慢吞吞穿羽绒服的苏陌。 苏陌拉上拉链,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懒懒的:“去超市干嘛?学校门口不就有卖的。” 鹿溪皱起鼻子,表情嫌弃:“他们卖得也太贵了!跟抢钱一样,一个苹果包层塑料纸就敢卖二十块!省下来的钱能买好多好多草莓呢!” 苏陌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 刘杰敏锐地察觉到,今天这几人之间的气氛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那种让他大气都不敢喘的微妙张力,好像散了? 鹿溪还是黏着沐卿风,沐卿风还是会偷偷看苏陌,苏陌还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但有什么无形的隔阂,像薄冰消融,悄然流走了。 刘杰挠挠头,但他这人活的通透,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 反正能喘气了就行。 超市离学校不远,步行十来分钟。 这个点正是下班和放学交汇的高峰,超市里人不少,到处是推着购物车的大人和背着书包的学生。 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红红绿绿一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热情洋溢得有些吵闹。 鹿溪一进门就像被释放的野生动物,苏陌推着购物车慢悠悠跟在后头,忽然开口:“玩个游戏。” 第八十一章 原谅我这个卑鄙的人 鹿溪立刻转头:“什么游戏?” “三分钟。”苏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俩能拿多少,我全买单。” 鹿溪和刘杰的眼睛,在同一瞬间,亮得像两个大功率灯泡。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任何交流,瞬间达成战略同盟。 “水果区!零食区!冲!”鹿溪一把松开沐卿风的胳膊,拽着刘杰就往里跑,马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刘杰边跑边回头:“陌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消失在货架尽头,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草莓在哪”“巧克力打折!” 苏陌收回目光。 沐卿风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去?”苏陌问。 沐卿风摇摇头。 苏陌没说话,转身慢慢往超市里走。沐卿风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沐卿风没有跟上去。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和苏陌并肩走在购物车旁。 超市里的各种声音汇成嘈杂的背景,但她开口时,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了苏陌耳朵里:“你猜到我有话对你说。” 不是疑问句。 苏陌侧头看她,见沐卿风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笑了一下。 “果然,能考到年级前三的人不会是书呆子。” 沐卿风没接这个话茬。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苏陌。” “嗯。” “你那天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做那些事只是因为我。” 苏陌没否认。 “你帮奶奶约体检,给家里买东西,赶走那些人…”沐卿风一字一句,像在梳理什么,“你说,如果只是沐尚,你不会管。” 苏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沐卿风抬起头,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泪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说。 “确认什么?” 沐卿风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苏陌。” “你不会不管我,对吗。” 这句也不是疑问句。 苏陌看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圣诞节的彩灯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面套着的棉服是他找理由送过去的。 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挺得很直,像风雪里不肯折的细竹。 他忽然想起寒烟寺那个老和尚的话。 “若没有你,她们的命途怕是要多舛得多。”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看着沐卿风的眼睛,他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另一种含义。 不是他改变了她的命运,是她把命运放在了他手上。 苏陌垂下眼,片刻后抬起。 “嗯。”他说,“不会。” 沐卿风望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帮我…帮我家做的那些事,”她顿了顿,“我不会当成理所当然。” 苏陌推着车,脚步没停,语气平淡:“我没觉得是理所当然。那是你应得的。” “不。”沐卿风摇头,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认真,“是我欠你的。” 苏陌没说话。 “所以,”沐卿风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 “努力变强,努力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她的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决定,“然后把这些一点点还给你。” “班长——”苏陌想说什么。 “不是‘还债’那种还。”沐卿风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站在你身边,不给你丢人的那种还。” 苏陌看着她。 超市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镜片后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停驻前的振翅。 “班长,”苏陌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你不欠我什么。” 沐卿风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 苏陌知道她没听进去,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人的固执不是几句话能扭转的。 购物车继续向前滚动,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那行。”苏陌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看到你这么有干劲,我很期待。” 两人并肩往水果区走去,沐卿风依然落后半步,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的表情平静,步伐平稳。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这具单薄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全部力气。 也没有人知道,在得到那个“嗯”的瞬间,她心底某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念头,在那一刻涌了上来—— 如果没有苏陌。 那天晚上,当她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当作赌注“输”掉的时候,当她站在五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黑洞洞的水泥地时—— 她果然还是活不下去。 所以她的一切,这条被拉住没有坠落的命,这副被重新填进温度的躯壳,这具在废墟里站起来、重新学会呼吸的身体。 都是他的。 沐卿风走在那道熟悉的背影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羽绒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看着他被超市灯光勾勒出的、有些模糊的轮廓。 依赖是会上瘾的。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就像长夜跋涉的人看到远处的一点灯火。 抓住了,就不会想松开。 看到了,就不愿再回到黑暗里。 这个人刚才说,不会不管她。 沐卿风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陌哥——!”刘杰的声音从水果区炸开,“溪嫂拿了三盒草莓!她还要拿第四盒!你管不管!” 苏陌脚步一顿,加快速度往声音方向走去。 沐卿风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她看着苏陌的背影穿过货架,走进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喧闹里。 看着他接过鹿溪手里堆成小山的购物篮,嘴上说着“你是要把超市搬空吗”,却还是把篮子接了过去。 看着鹿溪仰起脸,笑嘻嘻地递给他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然后慢慢走过去,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草莓。 鹿溪立刻凑过来:“沐沐你尝尝!这个超级甜!” “嗯。”沐卿风轻轻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她看着鹿溪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和刘杰算账(“你一个人能吃两个旺旺大礼包?!”)的苏陌。 小溪,请原谅我吧。 原谅我这个卑鄙的人。 第八十二章 来家里吃个饭 几天时间倏忽而过,窗外的梧桐枝丫又秃了几分,期末的气息在空气里隐隐浮动,但一班的教室里,此刻只有话剧。 《梁山伯与祝英台》片段串演,今天班会课正式亮相。 没有戏服,没有道具,只有几张借来的凳子充当桌椅,几本卷起的课本权作折扇。 但音乐教室那几天的排练不是白费的——李诗雯站在讲台边紧张地翻着流程本,台上的几个人,已经能把那百年前的悲欢,演出一二分神韵。 沐卿风的梁山伯依然温润内敛,头发低低束着,碎发垂落耳侧。 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看向祝英台时,藏着不自知的深情与迟钝。 苏陌的祝英台懒散中带着灵动,明明是反串,却没有丝毫违和,仿佛那个女扮男装、聪慧狡黠的少女本就该是这个模样。 而鹿溪的马文才—— 当她在“强娶”那场戏里,抬眸冷笑,说出“祝英台,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时,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那不再是平时撒娇赌气的小溪。 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带着压迫感的凝视。她站在苏陌对面,明明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莫彩霞坐在最后一排,带头鼓起掌。 “非常好!”她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目光扫过台上几个还有些喘的主角,最后落在鹿溪身上,“尤其是鹿溪同学——那种要夺走祝英台的情绪,非常到位!反派的气场拿捏住了!” 鹿溪眨了眨眼,随即眉眼弯弯,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刚才马文才的阴鸷一扫而空。 “谢谢莫老师!” 苏陌靠在窗边,手里还卷着那本充当扇子的语文选修,目光从鹿溪脸上掠过。 明明刚才那个眼神,他都有点被震住了。 不是那种科班训练出来的精准,而是天生的镜头感——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连反派都能演出让人恨不起来的可怜劲。 莫彩霞清了清嗓子,开始布置下一步任务: “距离元旦晚会还有一周时间,接下来可以正式准备服化道了。服装、道具、妆容,都要开始落实。先从班费里支取预算,不够的再来找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班主任不该有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可是打听到了——二班那边,林婉晴她们也要演话剧。” 班里瞬间安静。 莫彩霞冷笑一声,仿佛积压多年的怨念找到了出口: “那人吧,从师范就这样。我买条裙子,她隔周买条差不多的;我报个选修课,她立马跟着选;我谈个…” 她戛然而止。 全班同学竖起耳朵,眼睛里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咳。”莫彩霞面不改色,“总之,什么都要抄。连别人的…审美都要学!” 她及时刹车,但为时已晚。 刘杰小声跟苏陌嘀咕:“老师刚才是不是差点说‘连别人的男朋友都要抢’?” “少八卦。”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莫彩霞假装没听见,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所以这次节目,我们必须精益求精!绝对不能输给二班!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全班异口同声,声音洪亮,群情激昂。 当然,这份激昂里有多少是为了班级荣誉,有多少是为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件大事—— 苏神的女装,终于要来了。 起哄声从各个角落响起,像浪潮一样层层叠叠。 “女装!女装!女装!” “祝英台的裙子呢?裙子什么时候到!” “能不能先试装!我们可以当评委!” 鹿溪没有喊,但她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眼眶,亮晶晶地盯着苏陌,像只等投喂的小狗。 沐卿风安静地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剧本,嘴角却挂着一丝很浅、很淡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也悄悄弯成了月牙。 苏陌靠在窗边,迎接着全班炽热的目光,面无表情。 早知道当年砸食堂的时候,就该连监控一起砸了。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苏陌推开家门时,客厅暖黄的灯光和炖肉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苏洵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对着茶几上的一摞单据噼里啪啦地按。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 “儿砸,回来啦!” 苏陌换着鞋,随口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苏洵最近几个月的气色明显好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老苏正在白天摆摊、晚上送外卖的泥淖里打转,刚到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像被生活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爸,你今儿回来挺早。” “最近生意顺,不用天天盯到那么晚。”苏洵放下计算器,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你爸我现在也是能按时下班的人了。” 苏陌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扇通往厨房的门上。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苏洵正在寒风里摆夜摊,凌晨两点还在送外卖,刚过四十头发就白了一半,脸上从来没有这种笑。 现在有了。 这就够了。 “对了儿砸,”苏洵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你们元旦要演节目?” 苏陌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听说的。” “隔壁啊。”苏洵理直气壮,“小溪她妈跟我说的,说你演祝英台,女装。她还说准备跟你妈组团去现场围观。” 苏陌:“…” 沈姨,你这情报工作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是反串。”苏陌纠正,语气平淡,“只是演下女角色而已。” “那不还是女装嘛!”苏洵一拍大腿,笑得更开心了,“行啊儿砸,有出息!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都没这胆儿!” 苏陌懒得理他,拎着书包往卧室走。 “等等等等,”苏洵叫住他,表情忽然正经了几分,“还有个事。” 苏陌停步,回头。 苏洵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班长,沐同学,周末能不能来家里吃个饭?” 苏陌抬眼看他,“爸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苏洵放下腿,坐直了些:“这不是上次去学校,跟你妈提了一嘴嘛。后来家长会上,我们也看到那孩子一个人坐在那儿,周围都是家长,就她座位空着。” 他顿了顿,“你妈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念叨了好几回。” 苏陌沉默,他当然记得那天的家长会。 鹿溪旁边坐着沈姨,刘杰旁边坐着刘文强,他旁边坐着苏洵和赵春华。 只有沐卿风的座位,空空荡荡,像落单的孤岛,在热闹的教室里格外醒目。 “你妈心疼那孩子,”苏洵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家庭条件不太好,还要照顾奶奶,成绩又好,看着就招人疼。” “她就想着,叫来家里吃顿饭,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苏陌没说话。 他想起家长会时,赵春华隔着几个人看向沐卿风座位时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母亲观察儿子同学的眼神,那是—— 她看到了一只淋雨的小猫。 他知道自己老妈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那种会大张旗鼓做慈善的性格,也不爱把同情挂在嘴上。 但她心软,看到可怜的孩子总想做点什么。 尤其是那种“家庭条件又差、学习又好、还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孩子。 这种孩子最能戳中年妇女的心。 “我去问一下。”苏陌说,“但班长不一定答应,她周末要照顾奶奶。” “我们约在中午饭,”赵春华柔声补充,“不耽误她晚上回去照顾奶奶。” 苏陌回头,看到他妈正端着汤碗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笑容温和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把汤碗放到餐桌上,擦了擦手,看向苏陌,声音柔柔的:“小陌,你去问问她。就说…是阿姨想请她来坐坐。” 苏陌想起上辈子,苏家破产后离开江城,父母带着他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母亲在超市收银,父亲送外卖,两个人累得像陀螺,却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那时候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去心疼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不一样了。 生意有起色,日子宽裕了,他们有余力去关心更远的地方,去心疼一个没有交集的女孩。 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义之一。 不是让他一个人闷声发大财,而是让那些曾经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也能重新直起来,有余裕去爱,去给予。 “好吧。” 赵春华满意地笑了,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客厅恢复了寻常傍晚的温馨嘈杂。 苏陌站在玄关,书包还拎在手里,忽然想起上周末去沐家时,奶奶拉着他说的那句话:“陌陌啊,沐沐这孩子,从小就没人疼。” 他垂下眼,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点开沐卿风的对话框。 至于沐卿风,家里有用过的手机,苏陌拿了一个给她。 上一条消息还是讨论剧本时发的,她回了个“收到”,他回了个“OK”手势。 他输入:“班长,周末中午有空吗?” 顿了顿,又删掉。 重新输入:“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就中午,不耽误你晚上陪奶奶。” 发送。 他盯着屏幕,那行小字很快变成“已读”,然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 “谢谢阿姨。” 第八十三章 鹿溪是个坏孩子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苏陌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着,QQ对话框里那只踩着溪水的小鹿头像正安安静静待在顶部。 这个头像鹿溪用了快两年,当初找到的时候,她兴奋地举着手机冲进他家,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陌陌你看!这只小鹿是不是很可爱!踩在水里!像不像我!” 苏陌当时瞥了一眼,说嗯像。 鹿溪追问像在哪里。 “都很吵。” 然后他被追着打了半条走廊。 此刻那只“很吵”的小鹿安静着,苏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妈说周末请班长来家里吃饭。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溪溪不吃青椒]:好啊好啊! [溪溪不吃青椒]:沐沐平时在家除了奶奶也没其他人说说话,闷都闷坏了! [溪溪不吃青椒]:到时我来找你们玩! 苏陌看着那连发的三条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边雀跃的心情。 [S]:好。 对面安静了两秒。 [溪溪不吃青椒]:对了!等衣服租好了,我来给你化妆! 苏陌的手指顿住。 [S]:尊嘟假嘟? [S]:我能相信你的手艺吗? 一秒钟后,一只气鼓鼓的白色小猫表情包砸了过来——小猫腮帮子鼓成两个圆球,眼睛瞪得溜圆,字幕配文“你看不起谁呢”。 [溪溪不吃青椒]:哼!我给自己化过! [S]:你给自己化过几次? [溪溪不吃青椒]:…三次。 [S]:成功的次数? 对面沉默了五秒。 [溪溪不吃青椒]:但那是因为我刚学! 苏陌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S]:行,那交给你了。 [S]:化得不好我就戴着面具上台。 [溪溪不吃青椒]:你敢!!! 又发来一串愤怒锤人的表情包。 两人聊了几句别的,鹿溪忽然说困了。 [溪溪不吃青椒]: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啦! [溪溪不吃青椒]:晚安陌陌! [S]:晚安。 那头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安静下来。 苏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楼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像是有人在看晚间新闻。楼下偶有晚归的人,脚步声匆匆,铁门开合的闷响。 暖气片嗡嗡地低鸣。 他慢慢沉入睡意里。 ... 鹿溪没有睡。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被她反扣在床头柜上,指示灯也不闪了。 她平躺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什么可看的。老房子的灯饰还是小时候装的,一圈石膏花纹,中间垂下来一朵玻璃莲花,晚上关了灯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她就是盯着那里,一动不动。 周末,沐沐要来陌陌家吃饭,赵阿姨亲自邀请的,苏叔叔也在。 这是好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可是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个念头呢。 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她不知道。 它就像午夜悄悄爬上窗台的藤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缠住了最细的那根枝丫。 鹿溪想让苏叔叔和赵阿姨喜欢沐沐,但又不想让两人太喜欢沐沐。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让叔叔阿姨对沐沐的喜欢,比对自己的喜欢,少一点点。 就少那么一点点,少一点点点点就好。 这句话在心里完整浮现的那一瞬间,鹿溪猛地坐起身来,像被自己吓到。 她迅速环顾四周,窗帘拉得好好的,门关着,床底空空荡荡,没有陌陌会突然冒出来的角落。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去,心跳却还没平复。 鹿溪,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张脸。 沐沐对你那么好,你不开心的时候,是她安静地听你讲话; 你数学题不会的时候,是她一遍一遍给你讲;你穿着新裙子在陌陌面前转圈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像别人那样起哄,只是低头笑一下。 她那么好,你怎么能想这种… 鹿溪把被子拽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黑暗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自言自语:“鹿溪,你是个坏孩子。” 没有人回应她。 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又消失了。 可是那个念头还在。 鹿溪把眼睛闭紧,但它还是在那里,像贴在眼皮内侧的残影,怎么揉都揉不掉。 沐沐来家里吃饭,赵阿姨会给她夹什么菜?会夸她成绩好吗?会说她安静懂事吗?会说“这孩子真招人喜欢”吗? 她那么好,换作自己是大人,也会更喜欢她的。 那陌陌呢。 鹿溪又想起更早以前的事。 幼儿园,她哭着把方观雪送的木簪摔在地上,因为方观雪要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只知道那是“陌陌的朋友”,而“陌陌的朋友”离开了,她觉得很空。 三年级,苏陌第一次收到别班女生写的小纸条,她当天晚上没吃下饭,沈静问她怎么了,她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肥。 初一,新来的实习老师多看了苏陌几眼,她连着一周在那个老师课上故意不举手回答问题。 还有不久前,寒烟寺里老和尚说苏陌“桃花太旺”时,她心里那个“咯噔”一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大方的人。她对朋友很好,会分享零食,会耐心听心事,会不厌其烦地讲同一道数学题。 可为什么在沐沐这件事上,她总是会冒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鹿溪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 沐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我知道你很好,比我好。 可是我还是会怕,怕你太好的时候,大家就会忘记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好。 沐沐对不起。 我好恶劣。 窗外又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弧。 鹿溪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那朵模糊的玻璃莲花。 她想起刚才和苏陌聊天时,他说“那交给你了”。 明明只是答应让她化妆,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一点都不郑重。 可是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东西,好像忽然被冲淡了一点点。 陌陌说交给我了,他知道我眉毛会画歪,睫毛膏会糊,眼线像蚯蚓,他还是说交给我了。 鹿溪吸了吸鼻子。 也许…也许喜欢这件事,不是比谁更多一点,更少一点。 是像妈妈说的那样——你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知道这个道理她能记多久,也许明天醒来,那个“少一点点”的念头又会悄悄冒出来,像藤蔓一样重新缠上她的心。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鹿溪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和苏陌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句“晚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只是发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摸过来。 [S]:梦里有草莓。 鹿溪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手机按在心口,弯着眼睛,终于慢慢沉进了睡眠。 窗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像化开的奶油。 隔壁房间里,苏陌放下手机,也闭上了眼睛。 那个平安夜买的平安果,鹿溪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它放在书桌上,用纸巾垫着,每天换一张新的,像养着什么珍贵的小动物。 妈妈说再不吃就坏了。 她说不会坏的。 其实她知道会坏。 但她舍不得。 此刻那个苹果安静地待在书桌一角,表皮还是红亮的,在夜灯下泛着微光。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苹果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秘密。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又太大了,大到她醒来后,依然会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好。 然后像往常一样,对沐沐笑,对陌陌撒娇,对所有人说“今天是超级开心的一天呀!” 而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就这样留在深夜的房间里,留在无人知晓的睡梦里,留在那颗舍不得吃的平安果旁边。 安静地陪伴她,一直到天亮。 第八十四章 连遇到了一个姓苏的这点都一样 周六早晨,苏陌正做着不知名的梦,梦里他化身帝皇铠甲在丧尸围城里开无双。 “小陌,起床了。” 苏陌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看到他妈已经穿戴整齐。 “…妈,这才九点。” “九点还早?”赵春华伸出无情铁手,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今天什么日子忘了,不是说好了去接沐沐?” 苏陌把被子拽回来,又拽回去,最终屈服于母上大人的目光。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给沐卿风发消息。 那边几乎是秒回:[沐卿风]: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就行。 [S]:我妈说不接就不认我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沐卿风]:…好。 苏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羽绒服,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鹿溪正好从隔壁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陌陌,你头发翘起来了。” 苏陌随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不管了。 鹿溪凑近看了看,小声说:“等沐沐来了告诉我,我也来找你们玩!” “得嘞。” 苏陌骑上小电动,朝沐卿风家方向驶去。 周末清晨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很多,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单元楼下时,沐卿风已经站在那儿了,头发整齐地扎着,手里提着一个素净的小布包,包的布料看起来是旧衣服改的,边缘针脚细密整齐。 苏陌停下车,单脚支地:“怎么不在家等,我还想上去看看奶奶。” 沐卿风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奶奶刚睡下。” 苏陌没再多问,他侧身,沐卿风很轻地坐上后座,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衣服。 电动车重新驶入街道,晨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冬日的清冽。 沐卿风没有像鹿溪那样把脸贴在他背上,只是安静地坐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苏陌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 “苏陌。” “嗯。” “我带了礼物,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 “自己做的好啊。” 苏陌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自己做的我妈才喜欢。你要是花钱买了,她肯定得念叨我,觉得我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沐卿风没接话,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一点。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苏陌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陌想了想,“看着挺温柔的,但发起火来也很可怕,生气的时候,我和老苏都挺怵她的。” “不过赵女士这个人再生气也没对我说过什么重话,更不会在外面骂我打我了,最多在我小的时候打我屁股。” 沐卿风想起那次家长会,隔着走廊远远看到的那个女人,眉眼温婉,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苏陌时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疼爱。 和她作文里写过无数遍的“妈妈”一模一样,但和现实中她的妈妈截然不同。 沐卿风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没再说话。 电动车停进小区车棚。 苏陌掏出钥匙开门,喊道:“妈!我回来了!班长还给你和老苏带了礼物!” 话音刚落,赵春华就从厨房出来了。 她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门口的沐卿风,笑得格外柔和。 “来啦。”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却像暖风吹过结了薄冰的湖面。 沐卿风站在原地,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阿姨好。” 赵春华应了一声,放下锅铲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沐卿风的手,“我跟小溪一样,叫你沐沐,好不好?” 沐卿风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含笑的眼,“嗯。” 苏陌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拖鞋,淡蓝色,毛绒绒的。 “赵女士新买的,”他把拖鞋放在沐卿风脚边,“码数可能不对,别嫌弃昂。” 沐卿风低头看着那双拖鞋,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她换好鞋,被赵春华拉着在沙发坐下,客厅里暖气很足,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 赵春华的手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瘦。 太瘦了。 这手和她年轻时一样。 掌心和虎口有薄薄的茧,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出来的白嫩柔软,而是干过活的、撑起过半个家的手。 赵春华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同样单薄的年纪,同样窘迫的家境,同样早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辛苦咽进肚子里,在人前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这孩子比刘杰更让她心疼。 如果说鹿烨华觉得苏陌走的是他来时路有几分吹牛逼的成分,那赵春华就是切切实实在沐卿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连遇到了一个姓苏的这点都一样。 “苏陌爸爸有点事出去了,”赵春华温声道,“吃饭的时候会回来。” 沐卿风点点头,低头打开那个素净的布包,里面是两双手套。 一双深灰,一双浅灰,针脚细密,边缘收得很整齐。 “我自己做的,”沐卿风声音轻轻的,“可能有点粗糙,希望阿姨和叔叔不要嫌弃。” 赵春华接过手套,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指腹沿着那些细密的针脚慢慢摸过,每一针都收得很紧,不松不垮。 两只手套大小完全对称,收口的地方还特意加了松紧,不容易漏风。 她抬起头,看向沐卿风。 要上学,要做饭,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奶奶,还要挤出时间,一针一线织两双手套。 “很好。”赵春华的喉咙哽了一下,“织得很好,阿姨很喜欢。” 她把两双手套拢在掌心,又慢慢舒展开,像收着什么宝贝。 “这孩子,手真巧。”她看向苏陌,“比你强。” 苏陌正靠在窗边赏日,闻言头也不回:“那肯定,比我会过日子多了。” 赵春华没理他,苏陌昨天特意说不要提起父母,赵春华就把话题引到奶奶上。 “沐沐,奶奶身体还好吧?” 沐卿风点点头,提起奶奶,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好多了,上次苏陌同学帮忙约了省医院的体检,查出来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多补充营养。奶奶知道我要来,还让我带话谢谢阿姨。” “谢什么,陌陌既然喊了奶奶,那就是咱们家的长辈,孙子给奶奶尽孝,不是天经地义吗?” 沐卿风睫毛颤了一下。 窗台边,苏陌的背影似乎僵了半秒。 妈,您这词儿怎么跟我一模一样。 赵春华笑着看了苏陌的背影一眼,嫌弃里藏着骄傲,“这点倒随他爸,热心肠,就是嘴上从来不说。” 赵春华说那话时,苏陌正靠在窗台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 他其实没在赏日,只是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班长第一次来家里,老妈显然进入了某种“慈爱长辈”状态,这时候他凑上去,轻则被拉着一块儿寒暄,重则被翻出几岁尿床的黑历史当话题佐料。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苏陌窗台赏日,只为逃过一劫。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假装对窗外一只路过的麻雀产生了浓厚兴趣。 身后,赵春华收回目光,笑着对沐卿风说:“这臭小子就是嘴上不饶人,做了十分的事,说出来顶多三分,有时候一分都没有。” “你要是不了解他,还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呢。” 沐卿风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的,她比谁都知道。 赵春华又拉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几处薄薄的茧子。 赵春华自己的手,二十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刚进城打工,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夜市帮人卖盒饭。 冬天手冻裂了,贴满胶布继续干活,攒下的钱寄回老家供弟弟读书。 后来认识了苏洵,那傻子第一次约她吃饭,看到她手上的伤,眼眶红了半天,第二天就塞给她一盒冻疮膏,也不说什么,扭头就走。 她那时候觉得,这男人真傻。 后来嫁给他,更觉得他傻。 再后来生了苏陌,看着那孩子从小就凡事心里有数的样子,她又觉得这父子俩,傻到一块儿去了。 赵春华没注意到儿子的微表情,她看着沐卿风垂下的眼睫,忽然换了个话题:“沐沐平时在家,喜欢做些什么?” 沐卿风想了想:“写作业,看书,收拾屋子…有时候织点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两双手套,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毛线是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她洗了两遍,晾干后才开始织,让手感更软和一些。 手套的款式是奶奶教她的,针脚密实,收口处特意多织了几圈,防风。 阿姨的是浅灰色,叔叔的是深灰带一点蓝调。 她不知道苏叔叔喜欢什么颜色,只记得那天在办公室,他穿的是深灰色西装。 赵春华把那两双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套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 “真好看,”她说,“比商场里卖的还精细。” 沐卿风抿着唇,耳朵尖慢慢红了。 “阿姨,”她小声说,“其实做得挺粗糙的…” “粗糙什么?”赵春华把手套小心地叠好,放在茶几上,“手织的东西,心意都在针脚里,机器做的哪比得上。” 赵春华目光落在沐卿风低垂的侧脸上,声音放得更柔:“沐沐,阿姨问你个事儿。” 沐卿风抬起头。 “你平时有人跟你说话吗?” 沐卿风愣了一下。 “班上有同学,”她说,“苏陌,鹿溪,刘杰,还有其她人…” “阿姨不是问这个。”赵春华摇摇头,“阿姨是说,在家里,除了奶奶,有没有人能跟你说说话。” 沐卿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说:“奶奶能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 “够了。” 赵春华看着她。 这孩子说“够了”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博同情。 她是真的觉得,有奶奶陪着就够了,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赵春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城打工那年春节,没买到回家的车票,一个人缩在工厂宿舍里,听着外面鞭炮声震天,也对自己说—— 够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那时候的她才十九岁。 沐卿风今年十五。 第八十五章 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赵春华把那两双手套拿起来看了又看,笑着对沐卿风说:“等老苏回来,让他试试这双深色的。他手粗,买手套总挑不到合适的尺寸,这下可算有人给量身定制了。” 沐卿风眼睛亮了一下,“苏叔叔会喜欢吗?” “肯定喜欢,”赵春华笃定地说,“他和陌陌一样,有人惦记就高兴,送什么都是宝。” 沐卿风低下头,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窗台边,苏陌终于放弃了“赏日”这个姿势,很自然地插进话题:“妈,你别光拉着班长说话,人家来半天了,茶都没喝一口。” 赵春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沐沐想喝什么?阿姨这儿有红茶、绿茶,还有小溪上次送来的果茶…” “阿姨不用麻烦了,”沐卿风也站起来,“我喝水就好。” “那哪行,大冷天的,得喝点热的。” 赵春华已经往厨房走了,边走边回头:“陌陌,你去把果盘端过来,别老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听到老佛爷吩咐,苏陌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手剥了个橙子递到沐卿风手边。 沐卿风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陌又给自己剥了一个,靠在沙发另一头,开始慢吞吞地吃。 橙子的清香在客厅里慢慢散开,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碗碟轻碰的脆响,还有赵春华哼的不知名的小调。 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刚才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光秃秃的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积雪。 沐卿风握着那瓣橙子,没有立刻吃。 她看看不远处那个正垂眼认真剥橙子、仿佛全世界与他无关的少年,再看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语文课上老师让写“我的家”。 她写了奶奶,写了爸爸,那时候爸爸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 写完后,同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妈妈呢?” 她说:“我没有妈妈。” 同桌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篇作文,老师给了她全班最高分。 但她在作文里写的那间“家”,从来没有过橙子的香气,没有过暖到烫手的茶杯,没有过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另一个人在沙发上剥水果的这种寻常。 沐卿风低下头,把那瓣橙子放进嘴里,甜到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赵春华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茶走出来,放在沐卿风面前。 “来,尝尝这个,小溪上次来带的,说是她们学校门口新出的口味,叫什么白桃乌龙?” 沐卿风双手捧着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水面浮起的薄雾。 “谢谢阿姨。” 赵春华在她旁边坐下,笑着说:“谢什么,以后常来就是,阿姨给你做更好喝的。” 沐卿风没说话,她把那杯茶捧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梧桐树的枝丫安静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在等待下一场雪。 苏陌吃完橙子,抽了张纸巾擦手:“爸什么时候回来?” 赵春华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了,说中午前一定到,他还特意去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什么板栗烧鸡,也不知道从哪学的。” 苏陌沉默两秒,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板栗烧鸡。 沐卿风捧着茶杯,轻声问:“苏叔叔喜欢吃什么?” 赵春华想了想:“他呀,不挑,什么都吃。就是年轻时候胃落下了毛病,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她笑了笑,“这几年好了,以前忙起来经常不吃饭,胃疼得直冒冷汗,陌陌为此没少跟他生气。” 苏陌面无表情:“我没生气。” “你那是没生气,板着脸三天没跟他说话叫没生气?” “我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如何跟一个不孝顺的爹和平共处。” 赵春华笑出声,沐卿风也忍不住抿了唇,弯起眼睛把那杯白桃乌龙喝完了。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老婆!板栗我买到了!还买了虾,小溪那丫头不是说爱吃——哎?” 他看到了沙发上那个捧着空茶杯的女孩。 愣了一下,那张和苏陌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随即绽开了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哎呀!沐同学来啦!” 他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手里的购物袋还没来得及放下:“欢迎欢迎!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沐卿风站起身,小声喊:“苏叔叔好。” “好好好,叔叔好,你也好——”苏洵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就开始撸袖子,“等着,叔叔今天露一手,让你尝尝什么叫正宗板栗烧鸡!” 赵春华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先换身衣服,油溅到西装上又该心疼了。” “换换换,马上换!”苏洵应着,人已经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沐卿风认真道:“沐同学,咱们可说好了,以后常来。叔叔这儿别的没有,鸡管够。” 板栗烧鸡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苏洵正在客厅里跟沐卿风展示他新学的“秘制酱汁配方”。 沐卿风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听,偶尔点头。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度的热情,但苏洵显然对此毫无察觉,正讲得眉飞色舞。 苏陌靠在椅背上,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忽然开口。 “妈。” 赵春华从厨房探出头:“嗯?” “你俩这么投缘,”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如认班长当干女儿呗。” 说完,他低头喝了口汤。 餐桌安静了,赵春华擦手的动作顿住,苏洵的“秘制酱汁讲座”戛然而止,沐卿风手里捧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啊?”沐卿风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没听清的音节。 “我觉得挺好,”苏陌放下汤碗,表情平淡,“反正你天天念叨想要个女儿,班长完美符合你对‘别人家孩子’的全部想象。” 他顿了顿,瞥了沐卿风一眼:“而且你看,她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 沐卿风的耳朵瞬间红透了,配上她很纯的长相,更惹人怜爱。 赵春华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不是客套的、应付场面的笑,是眼角弯起来、藏不住的那种欢喜。 “好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明天去买菜,“沐沐,你觉得呢?” 沐卿风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干女儿,认她当干女儿。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走马灯上的影子,抓不住,却又清晰得刺目。 她不是没幻想过。 夜深人静时,奶奶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那台已经被卖掉的旧电脑桌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偶尔会想—— 如果她也有一个这样的家。 有妈妈在厨房忙碌,爸爸在客厅吹牛,有一个懒洋洋的、嘴上不饶人却什么都记得的哥哥。 如果有人喊她吃饭,有人往她碗里夹菜,有人在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一双淡蓝色的、码数刚好的拖鞋。 可是幻想归幻想。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幻想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像递一杯白开水那样被递到她面前。 苏陌... “沐沐?”赵春华见她不说话,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太突然了?没关系,你慢慢想,阿姨就是——” “不是。” 沐卿风终于发出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抖。 “我…”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像在看一片不知深浅的水域。 “我愿意的。” 她说。 声音小得像怕惊碎什么。 赵春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像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沐卿风身边坐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 “好孩子,”她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 苏洵在旁边搓着手,想插话又怕破坏气氛,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说:“那、那我去把汤端出来!” 沐卿风被赵春华揽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毫无理由地抱着。 不习惯有人因为她说“愿意”就红了眼眶。 不习惯—— 不习惯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这样对待的。 “那是不是该敬个茶?”苏陌的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电视里都这么演。” 赵春华瞪他一眼:“就你懂。” 苏陌被说了一句,但还是笑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茶,郑重地放在沐卿风手里。 沐卿风双手捧着那杯茶,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阿、阿姨…” 苏陌又在一旁插嘴,“还叫阿姨?” 沐卿风嘴唇动了动。 那个称呼在舌尖打转,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笨拙又小心翼翼。 “…妈。”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赵春华听见了。 她“哎”了一声,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洵在旁边假装找纸巾,实际上是在偷偷抹眼角。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妥了。 门铃响的时候,沐卿风刚把那杯茶喝下去一半。 苏洵去开门:“小溪来了!正好正好,赶上午饭——哎你手里拎的什么?” 鹿溪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袋草莓,脸颊因为跑过来还泛着淡淡的红。 “苏叔叔好!我来找陌陌…”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苏洵的肩膀,落在客厅里。 赵春华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沐卿风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一只空茶杯。 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麻雀 那画面像什么仪式的尾声。 鹿溪的脚步顿住,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光,一点一点,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慢慢暗下去。 “阿、阿姨…”她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在…” “小溪来啦!”赵春华连忙擦了擦眼睛,笑着招手,“正好,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认沐沐当干女儿了!以后沐沐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鹿溪没有说话。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那袋草莓,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小雕像。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坠。 那阿姨会不会…更喜欢沐沐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她知道沐沐那么好,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她也比自己更需要这份温暖。 可那个“少一点点”念头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地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到胸口。 “小溪?”赵春华见她不动,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鹿溪回过神,她扯出一个笑,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没有没有!恭喜阿姨!恭喜沐沐!” 她把草莓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午饭很丰盛,苏洵的板栗烧鸡确实有两把刷子,赵春华的清炒时蔬火候正好,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鹿溪坐在沐卿风旁边,埋头吃饭,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苏陌看她一眼,没说话。 沐卿风察觉到了什么,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只有苏洵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给沐卿风碗里堆菜:“沐沐多吃点,你太瘦了!以后常来,叔叔给你换着花样做!” 沐卿风小声说“谢谢叔叔”,余光却瞥向身边的鹿溪。 鹿溪正在专心对付一块排骨,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沐卿风垂下眼睫。 小溪不开心。 是因为她。 吃完饭,赵春华赶三个孩子去苏陌房间玩。 “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别在这儿陪我们大人干坐着。”她把果盘塞进鹿溪手里,“草莓洗好了,拿去吃。” 鹿溪抱着果盘,跟在苏陌和沐卿风身后,走进那扇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房门。 苏陌的房间,她来过无数次,从幼儿园开始这就是她的第二个根据地。 她知道他书架第三层藏着漫画,知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游戏机,知道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赵阿姨硬塞给他的,他其实从来没浇过水。 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间房的每一处细节。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好像不止是她和陌陌的了。 沐卿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房间——书架,书桌,床,窗台那盆蔫蔫的绿萝。 然后她垂下眼,像怕惊扰什么,只站在门边。 “进来呗。”苏陌已经大咧咧地往床沿一坐,见她还杵着,扬了扬下巴,“站那儿干嘛,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然后,他忽然弯起嘴角,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 “班长—哦不对,现在不能叫班长了。” 他顿了顿,“你都是我妈干闺女了,那我也算是你干哥哥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苏陌笑得更明显了:“来,叫声哥听听。” 沐卿风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苏陌。” “叫哥。” “…苏陌同学。” “叫哥。” 沐卿风不说话了,苏陌撑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沐卿风红透的耳尖,看着苏陌那副“终于逮到机会欺负人”的得意表情,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她插不进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她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好像有点闷。 闷到她喘不过气。 “我去倒杯水。” 她小声说,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鹿溪直接到了楼道里,这里没有人。 鹿溪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她知道沐沐不是故意的。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忽然被人看见了,然后那个人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抢走,只是碰了一下。 可是她还是很怕,怕那一下碰过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沐卿风跟了出来。 她站在鹿溪身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小溪。” 鹿溪没看她,声音闷闷的:“嗯。” “我…”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 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刚才那一刻,苏陌让她叫“哥”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红着脸,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不是不愿意。 是不敢。 不敢在他面前叫出那个称呼。 不敢离他太近。 不敢承认自己心底那个、像藤蔓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的秘密。 她做不到彻底离开,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留下。 沐卿风只能站在这里,站在鹿溪旁边,站在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小溪,”她说,“我不是来抢什么的。” 鹿溪转过头,看着她,沐卿风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声淹没,“但你可以一直放心下去。” 她顿了顿,“因为我会一直站在这里,不会走近,也不会走远。” 她垂下眼睫,“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鹿溪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进苏家门起就一直绷着、此刻却忽然说出这些话的女孩。 她忽然想起寒烟寺里,那个老和尚说沐沐“命中有贵人”。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苏陌送沐沐回家,她在路灯下等了好久。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对她说——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鹿溪吸了吸鼻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沐卿风垂在身侧、冰凉的手指。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嗡嗡的震动和厨房里苏洵还在哼唱、已经跑到西伯利亚的《上海滩》。 苏陌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看着这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麻雀又飞回来了。 它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头跳了两下,抖落一小片残留的积雪。 雪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像很多不能说出口的话,也像很多已经约定好的、不必说出口的以后。 第八十七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动车驶回沐卿风家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一线铅灰色的光。 苏陌把车停好,转头看向后座。 沐卿风已经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手套的空袋子,没有立刻上楼。 “要上去坐坐吗?” “行,看看奶奶。” 沐卿风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时灵时不灵,沐卿风熟练地跺了两下脚,第三盏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 奶奶还没睡。 她靠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浑浊的眼睛朝门口望去。认出跟在沐卿风身后的那个高挑少年时,老人的脸上绽开一个舒展的笑容。 “陌陌来啦!” “奶奶,”苏陌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今天来晚了,您没等着急吧?” “不急不急,”奶奶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沐沐中午出门的时候就跟奶奶说了,去同学家吃饭,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陌笑了笑,他把今天的事,捡着重点说了。 说妈妈很喜欢沐沐,说爸爸炒的板栗烧鸡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说家里从此多了个干闺女,以后逢年过节沐沐也得跟着走亲戚领红包。 奶奶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好”、“好人家”、“陌陌一家都是好人”。 苏陌陪她说了会儿话,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天冷加衣、有事尽管给我说之类的话,才起身告辞。 沐卿风送他到门口。 “不用送了,”苏陌换好鞋,“外面冷,你陪奶奶吧。” 沐卿风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他的背影融进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直到完全看不见。 苏陌到家时,客厅的灯暗着,苏洵和赵春华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人不在。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元旦前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这个点还在店里,正常。 苏陌换了鞋,往卧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他顿住了。 床上鼓着一大坨。 他的被子被人卷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毛毛虫的一端露出两只穿着白色绒袜的脚,脚踝纤细,脚趾头还一翘一翘的,像在观察敌情。 苏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那两只脚立刻静止了,脚趾头也不翘了,毛毛虫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苏陌轻轻挠了挠其中一只脚的脚底板。 “噗——” 被子里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然后那声笑像被强行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两只脚“嗖”地缩进被子深处,整条毛毛虫又往床里滚了半圈,彻底缩成了一个大号毛绒团子。 苏陌靠在电竞椅上,也不追,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毛绒团子的顶端裂开一道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鹿溪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生气了。”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软糯,又带着点刻意的理直气壮。 苏陌从善如流:“你是不是生气了?” 鹿溪眉头一皱,从被子里坐起来一点,头发更乱了:“不是这样问的!” 苏陌看着她那副又恼又委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试图把她翘起来的那撮呆毛按下去,“那该怎么问?鹿大小姐教教我。” 鹿溪鼓起嘴,不说话了。 “因为我妈认班长当干女儿这事?” 鹿溪开始往被子里缩,从坐姿缩成跪姿,又从跪姿缩成一团,眼看就要重新变回毛绒团子。 “鹿溪,”苏陌难得喊她全名,“缩被子里不闷吗。”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闷。” “闷还不出来。” “不想出来。” 苏陌没辙了,他把搭在床沿的腿收回来,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对着那团只露眼睛的被子,用谈正事的语气说:“那咱们就这么聊。” 在被子的边缘没过鼻梁之前,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陌陌。”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个了?” 他看着鹿溪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丫头比他想得要敏锐得多。 byd《甄嬛传》这么多遍没白看啊。 他承认,“是。” 鹿溪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只攥着被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苏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从我妈说想请班长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我就猜到后面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鹿溪从被子里探出更多脸。 “我妈那个人,”苏陌说,“心软,见不得可怜孩子。班长那种情况她见了肯定心疼。心疼就会想对她好。而对她好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就是认干亲,所以我主动提了。” 鹿溪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我知道。”鹿溪垂下眼睫,安静了几秒,“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认干亲,就是让沐沐能安心接受帮助,能放心学习,不用总觉得欠别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都知道。” 苏陌没说话。 “可是…”鹿溪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冬日早晨踩薄冰时的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答案忽然都变得很薄,像一捅就破的纸。 鹿溪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抿了抿唇。 “我不是生气你帮沐沐,”她说,“也不是生气赵阿姨喜欢她,这些我能想通的。” 她把被子完全掀开,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就是难过…”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陌陌,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鹿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会因为这个不开心…会怕沐沐分走大家的喜欢…” 会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苏陌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把鹿溪当成一个可以分担这些事的人。 不是不信任。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理所当然,所以他把她的位置永远放在“需要被保护的那一边”。 他想办法解决沐卿风家的事,想办法让老妈顺理成章地认下这个干女儿,想办法让一切看起来水到渠成。 他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方式,让她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开开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可是鹿溪想成为那个“可以知道”的人。 苏陌把鹿溪那撮翘起来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呆毛,又轻轻按了一次。 “…我知道了。”他说。 鹿溪眨巴眨巴眼睛,“知道什么?” “知道以后要告诉你。”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面,被第一缕阳光晒化了一小块。 “那你要记得哦。” “嗯。” “不许忘了。” “嗯。” “也不能嫌我烦。” 苏陌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不烦过。” 鹿溪瞪圆眼睛,抄起手边的枕头就要砸过去。 苏陌伸手挡住,顺手把枕头抢过来,垫在自己后腰。 鹿溪没抢回来,也不恼,就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安静了一会儿。 “陌陌。” “嗯。”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上。 “你怕我多想,”她说,“怕我觉得你偏心,怕我因为沐沐的事不高兴。” 她顿了顿。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办法都自己先想好,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等事情解决了才轻描淡写提一句。” 她转过头,看着苏陌,“我不是小孩子了,陌陌。” “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打算怎么做,知道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哪怕只是帮你打掩护、帮你递话、帮你端茶倒水,我也想。” “不是因为你做得好不好,是因为那是你的事。”她认真地看着他,“你的事,我就想知道。”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好。” 鹿溪弯起眼睛,重新缩回被子里,这次没有把整个人都裹进去,只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那沐沐以后就是你干妹妹了。” “嗯。” “那我呢?”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我还是你青梅竹马。比干妹妹认识你更早的那种。” 苏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让画“最喜欢的人”。 鹿溪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扎马尾,一个表情看起来吊吊的。 老师问,这两个是谁呀? 鹿溪指着扎马尾的说,这是我,指着表情吊吊的说,这是陌陌。 老师又问,那你们在做什么呀? 鹿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在走路,一直一直走路。 苏陌那时候觉得这答案傻透了,现在想想,他们确实一直在走路。 从婴儿床的两端,走到抓周宴的红毯,走到幼儿园的滑梯,走到小学的梧桐树,走到初中的教室。 走了十五年。 还要继续走下去。 “…嗯。”他说。 鹿溪没追问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那说好了,”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不能嫌我烦。” “尽量。” “什么叫尽量!” 鹿溪从被子里伸出手,又要去够那个被抢走的枕头。 苏陌把枕头往身后又藏了藏。 鹿溪够不到,也不恼,哼了一声,重新缩回被子里。 “晚安,陌陌。”她闭着眼睛说。 “你躺的是我的床。” “陌陌晚安!” 苏陌看着那团已经舒展开来、心安理得占据他半张床的毛绒团子,“晚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春天蚕食桑叶的声音。 苏陌没有睁眼,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把所有事情都算到“最优解”。 有些事情,不是为了最优解才去做的。 只是因为有人想知道,只是因为那是他的事。 鹿溪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她闭着眼睛,嘴角却悄悄弯着。 今晚她得到了一句“以后告诉你”,比任何礼物都重。 窗外的雪越飘越密,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像无数细小的、发亮的绒毛。 鹿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平安夜,她半夜醒来,看到爸爸只穿着毛裤,笨手笨脚地往她的圣诞袜里塞礼物。 那时候她觉得童话碎了,现在她觉得童话不只有圣诞老公公从烟囱爬进来。 鹿溪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陌的味道。 第八十八章 青春该有的样子 十二月最后一天,江城中学把元旦晚会定在了这天。 在这一天,老师基本上都会对带手机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要是太嚣张的话,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第三只眼了。 开!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苏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脑袋微微后仰,已经换上了祝英台在书院阶段的男装。 “小溪,”他打了个哈欠,“还没好吗?” “哎呀!你又乱动!” 鹿溪穿着一身深色的马文才戏服,腰束得细细的,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正踮着脚,一只手捏着苏陌的脸颊固定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梳子试图把他那一撮永远翘起来的呆毛压下去。 “你这一撮毛怎么回事,”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认真工作的严肃,“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那是我的本体,”苏陌闭着眼睛,任她摆弄,“按下去我就死了。” 鹿溪“噗”地笑出声,梳子差点戳进他鼻孔。 刘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书童衣服,在教室里像一只撒欢的野狗,到处乱窜。 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谁就是一顿狂拍。 “来来来,看这边——王洋同学,笑一个!对,就是你那张便秘脸,保持住!” 王洋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配角服装,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江中电视台、江中卫视、江中在线为您带来的元旦晚会前线报道!” 刘杰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压低了声音模仿新闻主播,“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初三一班的同学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的妆造工作!让我们来采访一下几位主演——” 他把镜头转向苏陌和鹿溪。 “苏神!苏神!请问您对即将到来的女装首秀有什么感想!” 苏陌看了镜头一眼,“没感想。” “太官方了!观众不爱听这个!”刘杰又把镜头往前凑了凑,“说点真话!” “想死。” “好!真诚!热烈!有态度!”刘杰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又把镜头对准鹿溪,“溪嫂!作为马文才的扮演者,请问您对即将强娶祝英台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鹿溪一边给苏陌描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反对这门亲事。” “啊?您不是演马文才吗?” “我演的,但我反对。”鹿溪理直气壮,“祝英台应该跟梁山伯在一起。” 刘杰愣了愣,下意识把镜头转向角落里正在整理衣襟的沐卿风。 沐卿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发带束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温润书生。 刘杰还没来得及开口,沐卿风已经抬起眼,淡淡地看了镜头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咫尺。 刘杰举着手机的手一抖。 “…那个,班长,您对一会儿的戏有什么期待吗?” 沐卿风垂下眼睫,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还好。” 她说得很轻,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有点紧张还是完全不紧张?还是紧张但不想说?” “是‘刘杰你再拍我就把剧本塞你嘴里’的那种还好。” WOC,班长会开玩笑了?! 刘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转头就跑,手机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都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二十岁的时候怀念十六岁,三十岁的时候怀念二十岁,等真的懂了什么是青春,已经回不去了。 但他是例外。 这不就是重生最大的快乐吗。 不是先知先觉赚钱,不是提前布局投资,而是坐在教室里,看着记忆中的面孔打打闹闹。 他既在经历,也在观看。 可以参与,也可以抽离。 可以笑,也可以怀念。 选择了双倍的青春,是他赚到了。 鹿溪拍拍手,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完美!本化妆师第一次独立完成整妆!零失误!” 苏陌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抬起头。 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鹿溪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转向大家。 苏陌身上还穿着祝英台最初的书生装——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色丝绦,头发还没戴上假发,只是简单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 但已经够了。 “卧槽…”有人喃喃出声。 “这特么是苏神?” “我还以为他要穿裙子才像女的,这特么穿男装就…” “底子太好了吧这也…” “完了完了,一会儿换上女装得什么样…” 刘杰举着手机,手都在抖,镜头晃得跟帕金森似的:“陌哥!陌哥看这边!” 苏陌懒洋洋地瞥了镜头一眼。 刘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够了够了够了,”他捂着自己心口,“这张够我吹一辈子了……” 鹿溪哼了一声,踮起脚尖,把一顶假发戴到苏陌头上。 那是祝英台恢复女儿身之后的首饰——发髻高挽,珠钗斜插,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原本就清俊的脸,忽然多了几分很难形容的东西。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我能说句话吗?”有人小声开口。 “你说。” “我好像…可以了。” “可以什么?” “可以理解梁山伯为什么不敢看观音。” 这张脸太能打了,只是坐在那里,便不禁让人想到“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鹿溪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一下!还有最后一步!”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 苏陌的眉毛动了一下,“做甚?” “涂一点,”鹿溪理直气壮,“祝英台要女扮男装,但不能完全没有脂粉气,得有一点点那种那种若隐若现的少女感!” “你从哪学的这些词。” “李诗雯说的!” 苏陌看向不远处的文艺委员,李诗雯正忙着给其他配角调整站位,感受到他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苏陌认命地闭上眼睛。 鹿溪凑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口红,小心翼翼地往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好了!” 苏陌睁开眼。 刘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着手机凑到了最佳拍摄位置,镜头对准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历史性的一刻!苏神被溪嫂涂口红!正面特写!来,陌哥,笑一个!” 苏陌看向镜头,面无表情。 “别这么严肃嘛,这是记录青春!” “你的青春记录完就可以删了对吧。” “那不能,我要留着当传家宝。”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沐卿风也放下了剧本,唇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刘杰拍够了苏陌,又把镜头转向沐卿风: “班长!来,笑一个!对,就这样,别太用力,自然一点——好了!” 他又把镜头转向鹿溪:“溪嫂!看这边!” 鹿溪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眼睛弯成月牙。 刘杰拍完一圈,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苏陌:“陌哥,咱们四个拍张合照吧?” 鹿溪立刻举手:“我同意!” 沐卿风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刘杰已经开始物色摄影师了:“王洋!过来帮忙拍张照!” 王洋正在角落里整理自己的衣领,闻言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凭什么让我拍?” “因为你离得最近。” “你个b…”王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过来,接过了刘杰的手机。 四人站到一起。 刘杰和鹿溪站在两侧,笑得很灿烂,一个咧着嘴,一个弯着眼。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着,唇角的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很真实。 苏陌站在中间,表情无奈,嘴角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来,三、二、一——” “茄子!” 咔嚓,画面定格。 月白色衣袍的少年,青衫长发的少女,深色劲装的姑娘,衣着简朴的西门杰。 四个人,四种表情,却莫名地和谐。 像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第八十九章 新时代君子六艺 莫彩霞站在教室门口,穿上一身米白色套装,能看出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精神焕发,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该出发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班里一阵骚动,大家浩浩荡荡地往操场方向涌去。 走廊里人很多,其他班的学生也陆续出发,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戏服和嘈杂的人声。 结果迎面遇上了另一支队伍。 带头的正是林婉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后还有几个穿着三国戏服的学生。 “哟,莫老师,”林婉晴先开口,声音轻柔,“今天这身挺好看啊,是要上台领奖吗?” 莫彩霞皮笑肉不笑:“林老师也是,打扮得这么隆重。听说你们班演《空城计》,刻意选了校长喜欢的题材,真是费心了。” 林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她的目光在一班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陌身上。 “听说你们班的祝英台是男扮女装?”她挑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苏陌同学,辛苦了啊。” 她身后几个二班的学生立刻跟着笑起来,眼神在苏陌身上转来转去。 “男扮女装?真的假的?” “那得穿裙子吧?” “哈哈哈哈,苏陌穿裙子,那画面——” 刘杰的脸瞬间涨红,上前一步就要开腔。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按住,苏陌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那几个笑得最欢的人面前。 那个说闲话的二班男生见苏陌没反应,胆子大了些,故意提高了声音:“怎么,演女装还不让人说了?一个大男人还穿裙子——” “典。” 二班男生一愣:“啥玩意儿?” “乐。” “你他妈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孝。” “你真是有病!” “急。” “我操!苏陌你混蛋!” “崩。” 苏陌每吐一个字,那男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蹦出最后一个字,“赢。” “二班风气堪忧啊。”苏陌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一个演炮灰卒子的,估计还没几句台词,看不起我这个主演?” 周围的一班同学爆发出哄笑,刘杰在一旁看的嘎嘎直乐,他贴吧老黄牌,自然知道刚才苏陌用的是“新时代君子六艺”。 林婉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很快调整过来,笑着对莫彩霞说:“莫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口才确实好。” 莫彩霞也笑:“林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心态也挺好,被怼成这样还能站这儿,不容易。” 元旦晚会在学校操场举行,节目顺序是抽签决定的,一班的《梁祝》和二班的《空城计》都在后半场。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唱流行歌的,有跳街舞的,有表演小品的。掌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气氛渐渐热起来。 报幕员走上台:“接下来,初三二班,话剧《空城计》。” 幕布拉开,诸葛亮端坐城头,羽扇轻摇。司马懿率大军兵临城下,却迟迟不敢进攻。 剧本是经典的,台词是熟的,演员也算卖力。 但台下反应平平,偶尔有几句“好”的喝彩,很快淹没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 只有校长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旁边几个校领导班子见状也跟着点头附和,气氛一时很“和谐”。 表演结束,鞠躬,幕布拉上。 林婉晴站在侧台,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往莫彩霞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校长喜欢。 莫彩霞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又一个节目过去。 终于—— “接下来,请欣赏初三一班带来的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台下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爱情题材永远是最吸引人的,何况《梁祝》这个名字谁不知道? 幕布缓缓拉开,灯光亮起,梁山伯出场。 沐卿风穿着一袭青衫,手持书卷,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剪影。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小声说:“这梁山伯怎么这么好看?” 祝英台出场。 苏陌穿着月白色的书院衣袍,头发用发带束起,眉眼清隽,气度闲雅。他往梁山伯身边一站,书卷气扑面而来,浑然天成。 台下更安静了,有人开始小声讨论:“那是苏陌吧?年级第一那个?” “卧槽,他长这样?”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苏天帝。” 剧情推进,书院读书,同窗三载,十八相送。 然后到了那段,梁山伯终于发现祝英台是女儿身,却又不敢确定。 沐卿风站在舞台一侧,目光落在苏陌身上,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书生特有的直拙和茫然:“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苏陌垂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耳垂。再抬眸时,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尾音轻轻上扬:“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 他念着,目光清凌凌地望向沐卿风。 沐卿风静静地听,没有移开眼。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苏陌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像是少女藏了很久的小心翼翼:“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下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沐卿风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苏陌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映着舞台上的光,像两汪浅水。 沐卿风张了张嘴,然后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什么话:“我从此…” “不敢看观音。” ——哗! 台下瞬间炸了!掌声、口哨声、喝彩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卧槽!这段绝了!” “那眼神!那个停顿!”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有人在黑暗中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过去:“人家演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一起也是悲剧!” “那不管!先在一起再说!” 笑声和起哄声混成一片。 后台,刘杰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成了成了成了! 接下来是高潮。 苏陌换回女装出场的那一刻,台下彻底炸了。 幕布拉上又拉开,苏陌和沐卿风并肩站在台上,朝台下鞠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然后灯光暗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舞台侧边走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个少女。 青碧色襦裙,坠马髻,素银簪子。他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笼罩,眉眼清俊,神情淡淡,美得不像真人。 不是沐卿风,也不是鹿溪。 是—— “卧槽?那是苏陌?!” “什么?!” “苏陌?!那个穿裙子的?!” “妈的,这腿比我还细!” “我可以!我真的可以!” 台下彻底疯狂了,掌声、尖叫、口哨声几乎要把礼堂掀翻。 然后马文才出场,鹿溪一身劲装,腰束得细细的,眉眼凌厉,气势汹汹地走上台。 她盯着祝英台,眼神里带着强横、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委屈。 台下又爆发一阵笑声:“马文才这么帅?” “鹿溪穿男装也太好看了吧!” “这马文才,我要是祝英台我也嫁!” 鹿溪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强行维持住凶恶的表情。 剧情推进,楼台会,抗婚,最后—— 化蝶。 灯光暗下来,再亮起来时,舞台上只剩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投影。 音乐缓缓流淌,台下一片安静,直到幕布完全拉上,掌声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久更热烈。 校长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看《空城计》时多,他认出了苏陌和沐卿风这两个经常在年级排名榜前三出现的优秀学生。 “好!好!”他连声说,“咱们学校的学生,真是多才多艺!” 旁边的副校长和其他领导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确实确实。” “这个节目好,既有文化底蕴,又有创新。” “比单纯的唱歌跳舞有深度。” 莫彩霞站在后台,听着这些评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特意走到林婉晴身边:“林老师,刚才校长的评价,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婉晴的笑容抽了一下,语气努力维持平静,“你们班节目确实不错。 “哎呀,哪里哪里,”莫彩霞摆摆手,“也就是比《空城计》强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那顿饭什么时候请?”见林婉晴没说话,莫彩霞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等着发朋友圈呢~” 林婉晴的笑容彻底僵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可千万别噎着。” “那你别管。”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看着莫彩霞笑得像一朵花一样,转身走回一班学生中间,接受那群孩子的欢呼和簇拥。 演出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苏陌几人刚下台,就看到观众席后排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赵春华和沈静。 “妈?”苏陌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春华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儿子:“翻墙进来的。” “真话呢?” “给门卫塞了两包华子,”赵春华伸手,帮他把假发上有点歪的簪子扶正,“演得真好。” 沈静也凑过来,一眼看到跟在苏陌身后的沐卿风。 她眼睛亮了亮:“这就是沐沐吧?” 沐卿风小声喊:“阿姨好。” “好好好,”沈静拉住她的手,上下端详,“真俊,比小溪说得还俊,以后跟陌陌一样,叫我沈姨就行,别见外。” 沐卿风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鹿溪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得意:“妈,怎么样?我画的妆!厉害吧?” 沈静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又看向沐卿风,眼里带着笑意。 刘杰也凑过来,嘴甜得不行:“赵姨!沈姨!你们咋进来的?太牛了吧!” 沈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杰又胖了。” 刘杰:“…” 苏陌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后台的灯光有点暗,却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辈子某个跨年夜,自己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心想下辈子要是能换个活法就好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 身边的人不多,但好像已经够了。 “陌陌,”鹿溪跑过来拉他,“走啦,回家啦!” 她的手温热,握得很紧,苏陌任她拉着往外走。 身后,沐卿风安静地跟着,刘杰还在和沈姨争论自己到底胖没胖。 赵春华和沈静的笑声远远传来。 夜色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九十章 今天的太阳只照着她一人 元旦放假,阳光难得的好。 苏陌正靠在电脑椅上,指尖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他看得认真,眉目低敛,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点冷白。 门没敲,直接开了。 苏陌的手指几乎是在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同一瞬间,按下了`Alt+F4`。 聊天界面秒关,屏幕恢复成桌面壁纸——一只橘猫瘫在窗台上晒太阳,表情和他现在有几分相似。 鹿溪的脑袋探进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他脸上。 “鹿溪同学,”苏陌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之后进来能不能先敲个门,万一哪天我在看什么电影,被你吓出心脏病怎么办?” 鹿溪走进来,很自然地往他床上一坐:“你又不会看恐怖片。” “…这不是恐怖片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陌看着她那双清澈的、装满“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是想问”的眼睛,放弃了解释。 鹿溪把零食往他桌上一放,目光落在刚刚暗下去的屏幕上。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分明看到那是一个聊天界面,对面好像还有文件什么的。 “陌陌,”她歪着头,“你在和别人聊天?” “没什么。”苏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法娴熟,像在撸猫。 鹿溪没躲,但嘴已经撅起来了,“你说过什么都跟我说的。” 苏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鹿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你可不能耍赖”的认真。 “是说过。”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但这不是想给小溪一个惊喜吗。” 鹿溪的眼睛更亮了:“什么惊喜?” “现在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那什么时候说?” 苏陌想了想,“你成人礼那天。” “成人礼?”鹿溪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还要好久啊!两年半呢!” “嗯。” “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 “一点点都不能?” “一丝丝都不能。” 鹿溪鼓起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用眼神逼供。 苏陌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她看,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秒。 五秒。 十秒。 鹿溪放弃了。 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惊喜需要藏到三年后,但她知道,苏陌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好吧,”她叹了口气,把那袋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带的,草莓味的好吃的。” 苏陌看了眼那袋包装粉嫩的零食,“这什么雷霆东西?” “新出的薯片!可好吃了!” “你吃过?” “没有,但包装这么可爱,肯定好吃。” “鹿溪同学,你这消费观很危险。” 鹿溪不理他,拉起他的手腕:“走啦走啦,我们出去玩!” 苏陌看了眼电脑屏幕,屏幕的余光里,那个已经关闭的聊天窗口静静沉睡。 他没骗她,那确实是给她准备的惊喜——一个能让“未来大明星”梦想照进现实的礼物。 苏陌站起身,套上那件黑色羽绒服,“想去哪?” 鹿溪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见苏陌看着她,鹿溪倒是理直气壮:“就是想和你出去玩嘛。” 苏陌被她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干脆放弃了思考。 “那走吧。”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鹿溪想去哪就去哪。” 冬日的街头,阳光薄薄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但热闹不减。 元旦放假,街上人不少。 情侣手牵手,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学生们三五成群地逛着。 鹿溪走在苏陌旁边,一会儿看看路边的糖葫芦摊,一会儿听听商场门口放的音乐,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叽叽喳喳的,但叽喳的内容都是“陌陌你看这个”“陌陌你吃不吃那个”。 苏陌就任她拉着,懒洋洋地跟着。 走到一个街角的时候,一阵吉他声飘了过来。 不是什么高深的曲子,是一首老歌的旋律。苏陌听了一耳朵,认出来了——《好姑娘》。 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正抱着吉他,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面前的话筒弹唱。 他唱得不算多好,但胜在投入,眼睛闭着,头微微摇晃,挺有范儿。 吉他盒子敞开着放在前面,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和一块五块的纸币。 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 苏陌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是渴望,是向往,还有一点点不敢迈出去的犹豫。 “想去试试?”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行的吧…”她小声说,目光躲闪,“人家是专业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平时自己哼两句…” 苏陌看着她,鹿溪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旁边,那个长发男生已经唱完了一首,正在喝水。 苏陌忽然开口:“其实是我想唱。” 鹿溪抬起头。 苏陌看着那边,表情淡淡的:“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上去太尴尬了,小溪陪我一起吧。” 他说着,已经迈步朝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鹿溪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抿着唇,快步跟了上去,小声说:“好哦,那就陪你一起吧。” 长发男生看到两个颜值出众的年轻人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苏陌走到他面前,“哥们,借你话筒一用行不?” 长发男生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往吉他盒里瞟,一张红色的钞票被轻轻放了进去。 他立刻点头:“行行行!随便用!” 绝对不是因为那一搏块,是因为他感受到这位兄弟一看就很懂艺术。 苏陌接过话筒,鹿溪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周围路人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集。 她的心跳有点快,偷偷看了苏陌一眼。 苏陌站在那儿,迎着那些目光,表情坦荡得很,没有半点不自在。 鹿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甜滋滋的东西,她知道苏陌不喜欢麻烦。 但他还是上来了,因为他看出了她想唱,还说“是自己想唱”,真是个坏蛋。 鹿溪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长发男生抱着吉他,问:“哥们,要伴奏不?” “行。” 苏陌转头看鹿溪:“想唱什么?” 鹿溪想了想,小声说:“《坏女孩》。” 前奏响起,苏陌清了清嗓子,开口:“那时我放开你的手,转过身只剩了保重——” 他的唱功只能说一般,调子倒是准的,但没什么技巧,就是普普通通地唱。 然后到了副歌,鹿溪接过话筒:“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慵懒地靠在陌生的肩——” 她一开口,周围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天生的好底子,咬字自然,情感饱满,和刚才苏陌那“普通k歌水平”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陌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 一曲唱完,围观的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掌声比刚才给长发男生的热烈多了。 “好听!” “这小姑娘唱得真好!” “再来一个!” 吉他盒子里多了好几张,长发男生在旁边乐开了花,他看着盒子里多出来的那些钱,感慨财神爷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苏陌看着身边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鹿溪,忽然说:“哥们,不好意思,再让我们唱一首行不?” 长发男生疯狂点头,别说再唱一首,再唱一天都行啊! 苏陌笑了一下,把话筒递给鹿溪:“小溪,这首你来吧。我嗓子有点咯痰了。” 鹿溪愣了一下,接过话筒:“啊?” 苏陌没走,就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姿态懒懒的,“我不走,就在这。” 鹿溪看着他那副“我陪你”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了。 她转向长发男生:“哥哥,我想唱《晴天》可以吗?” 长发男生被这一声“哥哥”喊得笑容慈祥得能滴出水来:“会的会的!这首我会!” 前奏响起。 鹿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这一次,没有苏陌在旁边分担火力,她的声音完全释放了出来。 清亮,干净,带着一点点少女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这一次没有苏陌在旁边。 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对着那把陌生的话筒,唱着周杰伦的《晴天》,声音清澈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围越来越多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跟着轻轻哼唱。 苏陌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唱到“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时弯起的嘴角,看着她唱完后,第一时间朝自己看过来——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掌声如雷。 鹿溪的脸红得发烫,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看着人群边缘那个懒洋洋鼓掌的人。 他用口型说了几个字:“不愧是大明星。” 鹿溪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的头号粉丝。 最喜欢你了。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长发男生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开,吉他盒子里的钱厚了不止一倍,他对着两人的背影喊:“以后常来啊!我天天在这儿!” 苏陌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鹿溪走在他旁边,脸蛋还红着,嘴角还翘着。 阳光比刚才暖和了一点,街上还是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但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只照着她一个人。 第九十一章 阳光真好啊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家烤肉店门口。 熟悉的小店,熟悉的玻璃门,熟悉的那句“欢迎光临”还没进去就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苏陌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刚好饭点,“就在这家吃?” 鹿溪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两人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少,热热闹闹的,烤肉滋滋啦啦的声音混着说笑声,烟火气十足。 老板娘正端着两盘肉往旁边桌上放,直起腰的时候,正好看到刚进门的两人。 “哎呀!”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你们啊!好久不见!随便坐!” 苏陌和鹿溪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老板娘一边收拾旁边吃完的碗筷,一边往这边看:“我记得还有个小姑娘呢?上次那个,文文静静的,长得也特别好看那个——她没来?” 苏陌想到刘杰要是发现老板娘忘了他,估计小珍珠要掉一地了。 “她今天有事。”他说,“我们上次还有一个男生一起。” 鹿溪在旁边抿着嘴笑。 点完单,老板娘又拿着那个熟悉的拍立得过来了,脸上还是那个带着点狡黠的笑。 她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了三个字:“宣传照。” 苏陌:“…” 鹿溪立刻看向他,两只手拉着他的一只胳膊,不说话,就用那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 苏陌和她对视三秒便败下阵来,“来吧。” 鹿溪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老板娘举起拍立得,鹿溪挨着苏陌,脑袋微微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苏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嘴角也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咔嚓,照片吐出来。 老板娘甩了甩,等影像慢慢浮现。 鹿溪凑过去看,照片里只有她和他,没有其他任何人。 她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鹿溪看向老板娘,小声说道:“姐姐...这张可以给我吗,我可以出钱买!” 老板娘看向鹿溪,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揉了揉鹿溪的小脸,“说什么买不买,喜欢就送给你啦!” “谢谢姐姐!” 鹿溪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吃完饭,苏陌去前台结账。 老板娘正在擦吧台,看到他过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照片墙:“你们上次的照片,我给放中间了,好看吧?” 苏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照片墙上贴满了各种拍立得——有情侣的,有一家人的,有一群朋友的。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稍微大一点的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上次他们四个人拍的。 构图很有意思——鹿溪站在中间偏左,笑得很甜;他站在中间,表情无奈;沐卿风站在他右边,浅浅地笑。 而刘杰在照片的最左边,距离他们三个,至少隔了半米的“留白”。 苏陌乐了,这照片拍得真是讲究。 要不是他知道当时是四个人一起拍的,他还以为刘杰是哪个误闯镜头的路人,被老板娘顺手截掉了呢。 “好看吧?”老板娘还在旁边得意,“我特意放C位的!” 苏陌点点头,语气真诚:“好看,构图一看就很讲究。” 老板娘没听懂,但被夸了,笑得更开心了,“那当然,我就说我是专业的。” 鹿溪从后面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苏陌侧了侧身,让她看到那张照片。 鹿溪看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到苏陌耳边,“老板娘是不是故意的?” 苏陌想了想,“显然是啊。” 鹿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张只有三个人的、构图奇怪的合影。 然后,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拍好的、只有两个人的照片。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出烤肉店,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比刚才又暖了一点,鹿溪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陌陌。” “嗯。” “今天开心。” 苏陌侧头看她。 鹿溪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 “特别开心。” 苏陌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鹿溪任由他揉,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走过那个街角的时候,长发男生还在那儿弹吉他,看到两人,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鹿溪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陌。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陌陌。” “嗯。” “谢谢你。” 苏陌看着她,“谢什么?” 鹿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继续往前走。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烤红薯的甜香,和远处商场放的、不知名的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幼儿园老师问,你长大想做什么。 陌陌说他要当社会人,要提干其他小朋友,给老师气的脸都黑了。 雪雪说她想成为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飘来飘去。 自己说的是想唱歌。 老师说,那你要加油哦。 那时候她不知道加油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是有人愿意站在你旁边,陪你一起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 是有人明明不喜欢麻烦,却说“是我自己想唱”。 是有人在你唱完之后,笑着用口型说“不愧是大明星。” 鹿溪把那张合影照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陌陌。” “我在。”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第九十二章 大家新年快乐!!! “耶咦耶咦耶咦耶↗啊哦↘” 年味是随着腊月的尾巴,一点一点浓起来的。 大年三十这天,苏陌换上那件赵春华年前就买好的红色毛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愈发白净,就是颜色太喜庆。 “妈,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太…”他斟酌着用词,“热情了?” “热情什么热情,”赵春华正在院子里摆弄对联,“过年就得穿红的,红红火火,吉利!” 苏陌放弃了挣扎,接过浆糊和刷子,站到门边等赵春华指挥。 “左边高了—再低点—不对不对,往右挪两指—好了好了,就这,按住了!” 苏陌按着对联,感觉自己像个被远程操控的机器人。 风吹过来,对联的边角微微翘起,他伸手压了压。 “陌陌!”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陌侧头,就看到隔壁院子里探出一个脑袋。 鹿溪扎了两个小啾啾,一边一个,用红色的发绳绑着,像个年画娃娃。 她穿着红白色羽绒服,领口一圈毛茸茸的,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年味就浓了三分。 “早啊!”她挥挥手,然后盯着苏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陌陌,你这毛衣真喜庆!” “你这两个啾啾是什么情况?” 鹿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得意洋洋: “可爱吧?我妈扎的。” “可爱。” 鹿溪笑得更开心了,她站在苏陌旁边,仰着头看他贴横批,忽然说:“陌陌,我这次期末考年级五十八!” 鹿溪仰着脸,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听说了。”苏陌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很厉害,离江中天骄榜只差一步,鹿溪同学留言那天指日可待。” “什么叫只差一步!”鹿溪鼓起嘴,“就差九名!下次期末我一定能进前五十!” 鹿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继续显摆:“沐沐也厉害,这次年级第二,和二班那个陈希杀得难解难分,就差两分!” 苏陌知道这事。 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莫彩霞脸上的笑容比平时灿烂了三分,据说还在办公室“不经意”地显摆好久。 林婉晴听到这话时什么表情,没人知道,但据说那天二班的晚自习格外安静。 “刘杰呢?”苏陌问。 鹿溪想了想:“一百一?还是一百零九?反正比上次进步了。” 一百一十名,离清山学院的录取线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想起下学期还要继续给下等马刘杰“补课”,顿时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自己真是劳碌命,上辈子没为学习发过愁,这辈子倒好,框框为别人的成绩操心。 一个要冲前五十,一个要保年级前三,一个要从一百一往八十冲——三个学生,三个目标,三种教学方案。 这辅导难度,比他自己考年级第一累多了。 “陌陌?”鹿溪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陌回过神,把那口气咽回去。 “没事。”他说,“在想下学期怎么把你们三个都送进清山。” 鹿溪眨眨眼:“那你呢?” “我?”苏陌把横批最后一点压平,“我随便考考就行。” 鹿溪鼓起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人确实随便考考就是年级第一。 气人。 贴完对联,苏陌刚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姐!姐夫!我来了!” 赵刚大步跨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 苏陌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点头。 这几年房地产正火,赵刚做建材生意行情不错,眉宇间那股子春风得意是藏不住的。 “舅。”苏陌喊了一声。 “哎!小陌!”赵刚看到他,眼睛一亮,“又帅了!这毛衣不错,精神!” 苏陌:“……” 行吧,看来这毛衣确实够“精神”。 赵刚把年货放下,左右看看: “姐,你不是说认了个干闺女吗?人呢?” 赵春华朝里屋喊了一声:“沐沐,过来一下。” 沐卿风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柔顺地披着,比刚来家里那天放松了些,但还是带着点拘谨。 赵刚看到她,眼睛更亮了。 “哎呦!这就是咱家沐沐啊!”他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孩子,长得真俊!来来来——” 沐卿风看了苏陌一眼,得到他一个“没事”的眼神,才走过去,轻声喊:“舅舅。” “哎!”赵刚响亮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沐卿风手里,“拿着,舅舅给你的压岁钱!” 沐卿风愣了一下,想推辞。 “不许推,”赵刚板起脸,“这是规矩。干闺女也是闺女,过年就得有红包。” 沐卿风看向赵春华。 赵春华笑着点点头:“拿着吧,你舅给的就接着。” 沐卿风抿了抿唇,把那红包攥在手心里,小声说:“谢谢舅舅。” “不谢不谢!”赵刚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对赵春华说,“姐,这闺女真好,文文静静的,看着就招人疼。” 鹿溪从旁边冒出来,脑袋凑到赵刚面前:“舅舅,我也在呢!” 赵刚看到她那个小啾啾造型,笑得更大声了:“在在在!哪能忘了你!” 他也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鹿溪。 鹿溪接过来,嘴甜得不行:“谢谢舅舅!舅舅新年快乐!舅舅越长越帅!舅舅明年发大财!” 赵刚被这一串祝福砸得晕乎乎的,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溪嘴真甜,以后谁娶了你有福气!” 鹿溪脸一红,偷偷看了苏陌一眼。 苏陌假装在看天花板。 赵刚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门清,但不戳破,只是笑呵呵地拍着苏陌的肩膀: “小陌啊,你舅我明年争取给你找个舅妈,让你们也沾沾喜气。” 苏陌诚恳点头:“舅,加油。” 未来你可是找了个十八的。 赵刚被这句“加油”搞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开饭开饭!饿死了!” 午饭很丰盛。 苏洵掌勺,赵春华打下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刚和鹿溪坐一边,苏陌和沐卿风坐另一边,沈静和鹿烨华下午才过来,说是家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赵刚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从建材行情聊到房地产走势,从房地产走势聊到当年的奋斗史,从奋斗史聊到—— “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 赵春华看了他一眼:“你先找个对象再说。” 赵刚噎住。 苏洵在旁边笑出声,被赵刚瞪了一眼。 鹿溪笑得直抖,凑到苏陌耳边小声说:“舅舅好像每年都要被催一次。” 苏陌点点头:“每年都催,每年都没动静。” 鹿溪想了想:“可能舅舅在等一个对的人。” 苏陌侧头看她,鹿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干嘛?” “没什么。”苏陌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 鹿溪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到苏陌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忽然就不想问了。 反正肯定是好话。 吃完饭,赵刚被苏洵拉着喝茶,赵春华和沈静打电话约下午过来的时间。 苏陌站起身,看了沐卿风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沐卿风愣了一下:“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苏陌已经拎起那几袋提前准备好的营养品,“顺便给奶奶拜个年。” 沐卿风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那几袋营养品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推了,”苏陌打断她,“大过年的,空手去像什么话。” 沐卿风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 电动车驶过午后的街道,阳光暖融融的,风也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 街上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沐卿风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几袋营养品,目光落在苏陌的后背上。 红毛衣,黑色羽绒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家,奶奶身体不好,爸爸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窗外是别人家的鞭炮声和笑声。 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假装听不见。 今年不一样了。 “苏陌。”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苏陌没回头,声音被风裹着飘过来:“谢什么。” 沐卿风没回答,她只是把那几袋营养品抱得更紧了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个老样子,沐卿风跺了两下脚,第三盏才亮起来。 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靠在床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沐沐回来啦?” 然后她看到了沐卿风身后的苏陌,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陌陌也来了!” 苏陌走进去,把营养品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那个熟悉的小凳上坐下。 “奶奶,过年好。” 他笑着,语气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奶奶拉着他的手,反复摩挲着,眼眶有点红,但笑容一直没下去:“好好好,过年好…沐沐刚才打电话说了,说你在家吃了饭才送她回来的…真好,真好…” 苏陌陪她说了会儿话,又问了问她身体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奶奶一一答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沐卿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看着苏陌坐在那个小凳上,和奶奶说话的样子;看着他认真叮嘱“药要按时吃”“天冷多穿点”的样子;看着他笑着答应“以后常来”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苏陌坐了半个小时,陪奶奶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沐卿风送他到门口。 “不用送了,”苏陌换好鞋,“你陪奶奶吧。” 沐卿风点点头,站在门边,看着他,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 他的背影融进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 “苏陌。” 苏陌在下一层楼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沐卿风站在门框里,被屋里透出来的暖光笼着,声音很轻:“新年快乐。” 苏陌看着她,三秒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沐沐。” 他继续往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沐卿风站在门口,直到那束光彻底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才轻轻关上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奶奶还在床上,看到她进来,笑着问:“送走了?” “嗯。” “陌陌这孩子,真好。” 沐卿风点点头,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街道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知道,明天,后天,以后的很多天——那个人还会来。 沐卿风弯了弯嘴角。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硝烟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九十三章 一首《父亲》,献给苏陌同学 当窗外的蝉鸣开始此起彼伏,当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最后一页,当中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声响起。 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那些刷不完的卷子,那些莫彩霞的“最后一道题讲完就下课”,忽然就成了过去式。 六月底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苏陌的电脑桌上切出一道亮白的线。 他靠在椅背上,身后站着两个人。 沐卿风和鹿溪,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沐卿风还好,只是安静地站着。 鹿溪就不一样了,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点泛白。 苏陌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念什么?”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玉皇大帝观音菩萨…”鹿溪语速飞快,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别吵,正念着呢。” “你这拜的哪路神仙。” 半年的时间,苏陌个子又蹿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些。 苏陌握住鼠标,坐在电脑前,背影看着比去年更挺拔,“先查谁?” “沐沐!”鹿溪毫不犹豫,沐卿风看了她一眼。 鹿溪理直气壮:“你先查,你查完我有个心理准备。” 沐卿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苏陌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的那两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页面弹出来,苏陌扫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多少多少?”鹿溪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自己看。” 鹿溪定睛一看,然后“哇”地叫出声:“沐沐你好厉害!” 那是一个很好的成绩,比她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好几分,进清山学院绰绰有余,甚至能冲一冲奖学金。 沐卿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没有像鹿溪那样欢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该你了。”苏陌说。 鹿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把抓住旁边沐卿风的手,握得死紧。 沐卿风被捏得有点疼,但没有挣开,页面弹出来。 苏陌看了一眼,没说话。 鹿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怎么样?很差吗?” 苏陌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比沐沐差一点,但也过了清山往年的录取线。” 鹿溪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扑上去,从椅子后面一把搂住苏陌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兴奋得又蹦又跳:“我考上了!陌陌!我考上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了!” 苏陌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松手。” “不松!” “喘不过气了。” “那我松一点点。” 她真的松了一点点,但人还是挂在苏陌背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苏陌任她挂着,嘴角弯着,语气懒懒的:“你没考上清山,我也会和你上同一所啊。” 鹿溪从后面探出头,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委屈自己。”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你要是本来能上更好的学校,因为我没考上就去了差一点的,我会…我会很难过的。” 苏陌伸手揉了揉她垂下来的头发,鹿溪被揉得很舒服,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旁边,沐卿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鹿溪搂着苏陌脖子的手上,又落在那只揉着鹿溪头发的手上。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也想试试那种感觉。 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他懒洋洋地说“你没考上我也会和你上同一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脸颊都有些烫。 沐卿风想起那个傍晚,她踮起脚尖,在苏陌侧脸落下的那个吻,然后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可苏陌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 没有要求回报,没有要求承诺,甚至连一句“你以后要报答我”都没有说过。 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然后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她自己慢慢好起来。 沐卿风想起之前和鹿溪逛书店时,鹿溪塞给她的一本言情小说,里面有一些情节。 沐卿风的耳根悄悄红了。 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苏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杰。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陌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连旁边的鹿溪都被震得往后缩了缩。 苏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嚎叫过去,才重新放到耳边:“多少分?” “比录取线多了三分!三分!陌哥!三分!”刘杰的声音还在颤抖,“就差一点我就没了!就差一点!” 苏陌嘴角弯了一下:“恭喜。” “陌哥——!”刘杰又开始嚎,“我爸说明天请你吃饭!叔叔阿姨也来!他要当面感谢你!他说他要给你献唱一首!” “献唱?” “对!他还说你要是愿意,他还可以献舞!” 苏陌沉默了。 他想起刘杰他爸刘文强那张和刘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以及家长会上拉着自己手要结拜的热情。 献唱。 献舞。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我爸妈明天不一定有空。”他决定先给自己找条退路,“我和鹿溪还有班长过去吧。” “好嘞!”刘杰完全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迟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我把地址发你!陌哥你一定要来啊!” 电话挂了之后,苏陌看了眼还在震动的班级群。 群里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李诗雯]:苏神!成绩出了!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 [周浩]:卧槽卧槽卧槽! [王雪]:你们能不能说重点! [刘杰]:重点就是——陌哥是中考状元! [周浩]:全市第一!独断万古! [李诗雯]:镇压江城三千学子! [王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鞭炮、礼花。 苏陌笑了一下,随手发了个“谢谢大家”的表情包,然后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了。 鹿溪凑过来:“陌陌,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 “我不想说扫兴的话,”他说,“只是我的心情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来他十四岁的时候语文考了年级第一。” “然后他发现,”苏陌转过头,看着鹿溪,语气淡淡的,“那些事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鹿溪似懂非懂。 但沐卿风看着苏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的人。 苏陌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 沐卿风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看着他,安静地,认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中午,苏陌按照刘杰发的地址,导航到了一个很豪华的饭店。 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铺着红地毯,正上方一块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滚动着一行字: 热烈祝贺刘杰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山学院! 苏陌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屏幕,沉默了。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沐卿风也抿着唇,眼角弯着。 “这也太夸张了。”苏陌说。 “不夸张不夸张!”一个身影就“嗷”地一声扑了过来,“陌哥——!” 苏陌往旁边侧了一步。 刘杰扑了个空,也不恼,转过来就要抱他:“陌哥!牛逼啊!中考状元!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上本地新闻了!” 苏陌用手抵住他的脸,阻止了这个拥抱:“知道。” “我爸把那条新闻截图了!说要打印出来裱起来!” 鹿溪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刘杰终于放弃拥抱,转向鹿溪和沐卿风:“溪嫂!班长!谢谢你们来!走走走,进去进去,我爸已经等不及了!” 三人跟着他走进饭店,包厢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刘杰他爸刘文强,他妈李秀英早就到了。 一看到苏陌进门,刘文强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苏陌的手,用力摇了三下:“苏陌同学!不,苏陌恩人!” 苏陌被摇得有点晕:“刘叔叔,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刘文强把他往主位按,“今天你坐这儿!” 苏陌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对着门,最尊贵的位置。 “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刘文强不容他拒绝,“我们家刘杰,要不是你,别说清山学院了,能不能考上高中都两说!” 李秀英在旁边附和,眼眶都红了:“苏陌同学,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苏陌手里塞。 “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苏陌看了眼那厚度,估摸着得有一万,他直接推回去:“阿姨,这我不能要。” “要的要的!” “真不能要,都是同学,应该的。” 推来推去几个回合,苏陌最后还是没拗过,只能先收着。 苏陌还想说什么,刘文强已经转身,拿起了旁边的话筒。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文强清了清嗓子,深情开口:“犬子能有今天,全靠苏陌同学,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特意准备了一首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直视: “一首《父亲》,献给苏陌同学,感谢他像父亲一样教导我家傻小子!” 苏陌:“…” 鹿溪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沐卿风低下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刘杰在旁边鼓掌:“好!爸!唱得好!” 刘文强开始唱了,唱得怎么样,苏陌已经不想评价了。 关键是,唱完之后,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然后开始跳舞。 看着苏陌想自戳双目。 苏陌闭上眼,不知道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鹿溪已经笑得靠在他身上了,眼泪都出来了。 刘杰还在旁边鼓掌,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感动:“我爸练了好几天!厉害吧?” 苏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byd好歹是考上了,这一年的折寿也算用到。 苏陌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鹿溪的笑声,感受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余光里是沐卿风弯着的眼角。 真的值了。 第九十四章 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八月底的江城,暑气未消,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秋凉。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外是周末下午懒洋洋的阳光。 刘杰捧着菜单,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绝世秘籍,实际上翻来覆去只看那一页——有冰淇淋的那页。 “我要这个,巧克力风暴。”他终于做出决定,抬头看服务员的眼神充满期待,“能加两份巧克力酱吗?谢谢姐姐。” 服务员笑着走了。 鹿溪托着腮,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美式,眼睛却一直往苏陌那边瞄。 苏陌正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碎发遮住半边眉毛,琥珀色的眼眸半阖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苏陌。”鹿溪小声喊。 “嗯。” “你睡着了还能说话?” “你喊我就能。” 鹿溪嘴角翘了翘,又戳了两下杯子,然后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你说去海边,真的能去吗?不会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吧?” 苏陌睁开一只眼看她:“你这么盼着去海边?” “当然啊!”鹿溪眼睛亮起来,“我都三年没看过海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毕业,那时候你还说——” “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去。”苏陌接过话,语气平平淡淡的,“然后每年都有事。” 鹿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她以为这种随口说的话,苏陌这种懒散的性子早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这次……” “这次没事。”苏陌又闭上眼,“暑假作业写完了,补习班结束了,你妈前两天还问我有没有空带你出去玩。我说有空,她说那正好,把沐沐和小杰都带上,人多热闹。” 鹿溪眨眨眼:“我妈跟你说的?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不一样?” 鹿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沈静对苏陌的信任,有时候比对亲闺女还足。 她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冲那边挥手。 “沐沐!这边!” 沐卿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干净的淡蓝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 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发尾整齐地停在腰际,细边眼镜后面,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到苏陌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鹿溪旁边坐下,“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鹿溪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喝什么,这家店的杨枝甘露不错。” 沐卿风接过菜单,目光却落在苏陌身上。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呼吸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 她抿了抿唇,把菜单放下,没说话。 刘杰倒是自来熟地凑过来:“班长班长,你暑假干嘛了?我跟陌哥打了一个月游戏,现在我已经是钻石你了。” 沐卿风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一个笑:“做家教。” “家教?”刘杰瞪大眼睛,“你给别人补课?” “嗯。” “我去,学霸就是学霸,暑假都不忘为人民服务。”刘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咱们一班班长,莫老师没白疼你。” 沐卿风没接话。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菜单的边角。 家教是莫彩霞帮忙介绍的,给一个初一的小孩补数学。 一个小时八十块,一周三次,一个暑假下来,攒了四千多。 钱不多,但够交学费了。 她知道苏陌可以帮她,那天在苏陌家吃饭,赵春华拉着她的手说“学费的事别担心,有阿姨在”,苏洵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干闺女上学还能让你操心”,苏陌只是懒洋洋地往嘴里扒饭,什么都没说。 但她不想开口。 不是不想欠苏陌的——她已经欠得够多了,这辈子都还不清,而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习惯性伸手的人。 奶奶说过,做人要有骨气。 所以她接了家教,每天骑车穿过半个江城去给那个小孩上课。 小孩基础差,她就一点一点教,不厌其烦地讲,最后家长很满意,说下学期还想让她继续。 四千多块,她数了三遍,存进银行卡里。 “对了,”鹿溪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准备下周去海边玩,沐沐你也去吧?” 沐卿风愣了一下:“海边?” “对啊,就江城旁边那个海滨城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们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时间完全够!”鹿溪掰着手指算,“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刘杰那边也没问题,苏陌更不用说——就差你了!” 沐卿风垂下眼:“我下周还有家教。” “家教?”鹿溪眨眨眼,“暑假不是结束了吗?” “那个家长说想继续,开学后周末也可以。” 鹿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看向苏陌。 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沐卿风。那目光懒懒的,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歇两天。”他说。 沐卿风抬眸看他。 “影响不大。”苏陌补充,语气平平的,“家教什么时候都能做,海边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去。” 鹿溪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而且下周天气最好,再往后就冷了!” 沐卿风抿着唇,没说话。 她其实想去。 很想很想。 她从来没看过海。 小时候爸爸说等她考了全班第一就带她去,后来她考了第一,爸爸说下次。再后来,爸爸就不怎么回家了。 但她还是犹豫。 那四千多块交完学费,剩下不多了。 去海边要花钱,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苏陌发的消息。 苏陌:不用担心钱的事。 沐卿风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苏陌:你之前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不用想这么多,我会负责兜底。 沐卿风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鹿溪——鹿溪正低头戳杯子里的冰,没注意到这边。第二反应是耳根开始发烫。 这话是她说过的。 但那时候的意思是… 沐卿风握着手机,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抬眼看向苏陌,他正端着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发的不是什么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怎么… 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说这种话? 沐卿风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没错,沐卿风的一切都是苏陌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苏陌,他喝咖啡的样子懒散又从容,琥珀色的眼眸半垂着,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想让他再强势一点。 想让他更理所当然地管着自己。 想让他说更多这样的话。 想...更多的依赖苏陌... “沐沐?”鹿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有点红。” 沐卿风猛地低下头:“空调太冷了。” “是吗?”鹿溪看看出风口,“那我让他们调小一点?” “不用。”沐卿风摇摇头,把手机收起来,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我去。” “啊?” “海边。”她说,没敢看苏陌,“我去。” 鹿溪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太好了!那我们现在是四个人了!刘杰你快订票!” 刘杰早就掏出手机在研究车次了:“放心放心,交给我!” 苏陌靠在沙发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沐卿风刚才想了什么,只知道沐卿风肯定在担心钱的事,用那个理由最省事——她说过“一切”是他的,那他就负责兜底,逻辑通顺,完美闭环。 而且效果确实不错,看来这个理由之后可以多用。 晚上,鹿溪家。 “去海边?”鹿烨华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大人?” “有苏陌呢。”鹿溪夹了一筷子菜,说得理所当然。 鹿烨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因为有苏陌才担心。 虽然那小子看着懒懒散散的,没什么攻击性,但自家闺女看他的眼神他还能不知道吗? 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藏都藏不住。 “烨华。”沈静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有陌陌在,你还不放心?”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说“就是因为有他才不放心”,但对上老婆那双通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他退了一步,“每天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好!”鹿溪答应得干脆。 “发视频。” “行!” “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就在海边玩玩。” “知道啦!” “晚上早点回酒店,别在外面瞎逛。” “爸——”鹿溪拖长声音,“我都十六了。” 鹿烨华板着脸:“十六怎么了?十六也是我闺女。” 鹿溪笑着站起来,绕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好啦好啦,都听你的。每天打电话,发视频,晚上不出门,行了吧?” 鹿烨华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他拍拍闺女的手,小声嘟囔:“真是女大不中留。” 沈静在旁边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第九十五章 我不是班长了 高铁站。 刘杰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看起来专业得像个真·摄影师。 实际上那个相机是他爸年轻时候买的,镜头上有两道划痕,焦距还不太好调。 “来来来,先拍一张!”他把镜头对准检票口,“这可是咱们四人组第一次集体出游,必须记录!” 鹿溪拉着沐卿风和苏陌站好,冲镜头比了个耶。 刘杰喊“三二一”的时候,苏陌正好打了个哈欠。 “哎呀陌哥你认真点!”刘杰看着取景框里的照片,“这哈欠打得跟大猩猩似的。” 苏陌懒洋洋瞥他一眼:“你还见过大猩猩打哈欠?” “见过啊,动物世界。” “...那算杰哥有见识。” 上了高铁,四个人找到座位坐下。 刘杰和苏陌坐一边,鹿溪和沐卿风坐另一边,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刘杰又掏出相机,开始对着窗外猛拍。 “我靠,陌哥你看这云!”他把镜头怼到苏陌面前,“像不像一只哈基米?” 对面,鹿溪和沐卿风凑在一起看手机。 鹿溪翻着攻略,说哪个沙滩拍照好看,哪个餐厅海鲜好吃,沐卿风在旁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可以”。 列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在她们脸上跳跃,刘杰又举起相机,这次对准了对面。 咔嚓。 鹿溪抬头:“你拍什么?” “拍你和班长啊,”刘杰理直气壮,“这叫纪实摄影,要尊重艺术啊溪嫂。” “那你拍完给我们看看,拍丑了要删。” “放心,拍照免费,删一张50——日啊!” 他突然一声惊呼,苏陌扭头看他:“杰哥你怎么还骂人呢,当心班长制裁你啊。” “不是班长了。” 苏陌听到有一道细微的声音,他像是没听清,又问了遍,“什么?” 沐卿风正垂着眼,听到这一声,睫毛颤了颤,抬起眸。 沐卿风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是班长了。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的,或者沐沐…”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鹿溪原本还在戳手机,听到这话,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戳屏幕,但戳的位置始终是同一个地方。 刘杰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对啊陌哥,都毕业了还喊班长?沐卿风,沐沐,多顺口!要不我们也喊沐沐?” 苏陌没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沐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很浅,却让沐卿风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要。”他说。 沐卿风一愣。 “我更喜欢喊班长。”苏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点促狭,“习惯了,懒得改。” 沐卿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那就…继续喊班长吧,我会应的。” 刘杰在旁边“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陌哥你这人真怪,有名字不喊非要喊职务。” 苏陌没解释,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碎发微微晃动。 鹿溪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沐卿风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帧帧掠过。 海,就在前方。 刘杰把相机递过来,指着取景框:“陌哥你看,太阳!”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被切割成一道光束,打在鹿溪和沐卿风身上,光斑跳跃,发丝都在发光。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绝?”刘杰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个光!这个角度!这个日啊!” “杰哥,好好的太阳被你说的这么猥琐。” “???”刘杰愣了两秒,“我说的是‘日’啊!太阳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但你那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骂人。” 刘杰张了张嘴,他看看相机里的照片,又看看苏陌那张懒洋洋的脸,最后憋出一句:“陌哥,你不对劲。” 苏陌没理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碎发微微晃动。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帧帧掠过。 海,就在前方。 办理好酒店入住后。 “好——累——啊——”刘杰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呈大字型摊开,“但是好爽!陌哥你感觉到了吗?这边的空气都不一样!有海的味道!” 苏陌把背包放下,扫了他一眼:“狗鼻子就是比人鼻子好用。” “…”刘杰翻了个身,“陌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吐槽都这么精准,很伤人的。” 苏陌没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蓝线。 至于海的那边有什么? 刘杰爬起来,凑到他旁边:“陌哥,你说大海里到底有没有美人鱼?” “有。” “真的假的?” “真的。”苏陌语气平平,“你晚上跳下去就能见到。” “我不信。” “你试逝。” 刘杰深吸一口气:“陌哥,你这个嘴怎么越来越毒了…” 苏陌回头看他一眼,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挂在衣柜:“我觉得还好。” 刘杰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开始翻今天拍的照片,翻着翻着,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陌哥你看这张!”刘杰把相机举过来,“班长偷看你的眼神,绝了!”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沐卿风正侧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的方向。 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陌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删了。” “啊?为什么?” “你偷拍班长。” “这是纪实摄影!求你们尊重下艺术好不好!”刘杰抗议,“再说了,班长是真的在看你,又不是我摆拍的。” 苏陌没说话,走到床边躺下。 刘杰看看照片,又看看苏陌,小声嘀咕:“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吧。” “那你…” “在想晚饭吃什么而已。” 刘杰也笑了出来,然后竖起大拇指:“陌哥,稳啊。” 苏陌闭上眼,没理他。 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那张照片里沐卿风的眼神。 那种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 鹿溪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滚了两圈:“好软的床!沐沐你快来试试!” 沐卿风把行李放下,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按了按床垫。 “真的软。”她说。 “对吧对吧!”鹿溪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晚上可以躺着聊天!聊到半夜!” 沐卿风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鹿溪看着她,突然问:“沐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沐卿风摇摇头:“没有哎。” “真的吗?”鹿溪歪着头,“我觉得你今天一直有点…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在想什么。” 沐卿风垂下眼,没说话。 她在想苏陌发的那条消息,“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那是苏陌用来让她安心的理由,是她自己说过的话,他只是顺手拿来用而已。 但那种感觉她从来没体会过。 爸爸以前说“爸爸会保护你”,后来他就不见了。 奶奶说“奶奶在”,但奶奶老了,身体不好,她不想要奶奶担心。 只有苏陌,只有他会说“我会负责”,然后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做着最靠谱的事。 沐卿风握紧了手,她告诉自己:没错,沐卿风的一切都是苏陌的。 这是事实,她愿意认。 “沐沐?”鹿溪的声音又响起,“你脸又红了哦。” 沐卿风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脸:“可能是空调温度有点高。” “是吗?”鹿溪看看遥控器,“那我调低一点?” “好。” 鹿溪调好温度,又趴回床上,开始翻手机:“我刚才看攻略,说海边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晚上我们去试试吧?叫上陌陌和刘杰。” 沐卿风点点头。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明天就能看到海了。 真正的海。 第九十六章 桃李芬芳、各有所长 第二天早上,阳光把窗帘染成一片暖黄。 苏陌是被刘杰的动静吵醒的,那货五点半就爬起来,蹲在窗边等日出,等了两个小时,等来一个多云天。 “陌哥,”刘杰回头,表情幽怨,“太阳在哪呢?” 你若三冬来,换我一城雪白,相思风中开~ “太阳在朝鲜。”苏陌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杰哥收了神通让我睡会吧,你昨天打一晚上呼噜!” “陌哥,不讲不讲。” 又过了半小时,刘杰开始新一轮骚扰:“陌哥,七点了,该起床了。陌哥,八点了,太阳晒屁股了。陌哥,九点了,再不起来溪嫂该生气了…” “byd刘杰,想死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吵我睡觉的。” 半小时后,苏陌和刘杰并排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双手叉腰,姿态雄壮得像某位坐迈巴赫的将军。 如果忽略刘杰那件印着“正義”的 OverSiZed 沙滩裤,以及苏陌脸上那种“我只是配合你演一下”的懒散表情的话。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游客在捡贝壳,更远的地方,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出海港。 “陌哥,”刘杰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小声问,“你确定我们这样站真的很帅?” 苏陌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杰哥闭嘴,用心去感受。” 刘杰用力感受了两秒,又问:“陌哥,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波力海苔夹心脆。” 刘杰沉默了一下,真诚发问:“陌哥,你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教教我呗,我也想这么有梗。” “杰哥谦虚了,你可是贴吧老黄牌了,含金量可以的。” 又站了一会儿,刘杰憋不住了:“陌哥,我渴了。咱去买点喝的吧?” 苏陌放下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 两人往沙滩边缘走,那边有一排小推车,卖椰子、西瓜汁、烤肠什么的。路过一个遮阳伞的时候,刘杰的眼睛突然直了。 “陌哥你看!”他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那边那个!” 苏陌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个穿比基尼的美女正在抹防晒霜,身材确实不错。 他收回目光,拍拍刘杰肩膀:“杰哥,收敛点,当心被挂小红书。” “挂小红书?”刘杰一愣,“为什么?” “你的目光太具侵略性了,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家人们谁懂啊,在海滩遇到一个下头男,真是乌鱼子》。” 刘杰赶紧收回目光,但还是忍不住瞟:“陌哥你呢?你就不看?” “我看了啊。” “那你…” “我帅啊。”苏陌往前走,“杰哥别学,这个打法吃建模。” 刘杰追上他,突然问:“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苏陌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喜欢什么样的?”刘杰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八卦模样,“是溪嫂那样的?还是班长那样的?” “非要说的话。”苏陌挠了挠下巴,继续往前走:“大概是对我特别的女生。” “陌哥细嗦。” “就是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苏陌语气平平,“能让我感觉,我在她那里是特殊的。” 刘杰似懂非懂:“哦…那溪嫂肯定是啊,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班长呢,班长对你也特别吧?” 苏陌没回答。 前面就是卖西瓜汁的小推车,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切西瓜。 刘杰上去就问,“老板你这瓜保熟吗?” “开玩笑,”老板乐了,手里刀似乎闪了一下,“我卖瓜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老板,四杯西瓜汁。”苏陌说。 “好嘞!”老板动作麻利,开始榨汁。 刘杰凑过去:“老板,便宜点呗?我们买四杯呢。”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行,便宜一块。” 苏陌扫码付款,刘杰接过四杯饮料,一边走一边感慨:“不愧是好东西,只便宜一块钱。” “你这是什么逻辑?” “好东西不打折,打折的都是滞销货。所以只便宜一块,说明这西瓜汁是真好!” “杰哥,你适合去卖货。” “真的吗?我也觉得我有天赋!” 两人拎着西瓜汁往回走。远远地,就看到他们租的那顶大遮阳伞下,多了两个身影。 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苏陌!刘杰!” 是鹿溪。 鹿溪穿了一件白色的分体泳装,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纱质罩衫,若隐若现的。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锁骨精致,腰肢纤细,双腿笔直。 她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陌。 旁边是沐卿风。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泳衣,款式比鹿溪保守一些,是那种连体的,但胸口有一圈荷叶边装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外面还裹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纤细的身形和清冷的气质。 “怎么样?”鹿溪转了个圈,纱质罩衫轻轻飘起,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我好看吗,陌陌?” 苏陌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很好看。” 鹿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意地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然后苏陌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防晒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黑长直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但外套下面,能看见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和一双浅蓝色的泳装边缘。 “班长!”刘杰热情地挥手,“你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沐卿风的耳朵尖红了。 她抿了抿唇,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苏陌,又飞快移开。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捏住外套的拉链。 苏陌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沐沐?”鹿溪也看过去。 沐卿风站在旁边,看着苏陌,她咬了咬唇,手捏着外套的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然后拉链拉到底,外套顺着肩膀滑落,海风吹起长发,露出完整的她。 浅蓝色的连体泳衣,贴着身体曲线,勾勒出一个让人意外的轮廓—— 那纤细的腰肢之上,胸口的弧度饱满得惊人,荷叶边的设计反而更衬托出那起伏的线条,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A、B、C、D、半步E?! 苏陌的第一个想法是:班长明明这么瘦,这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个想法是:这不科学。 但他的目光,确实在那个地方多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苏陌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大海。 “苏陌。”沐卿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觉得…我穿这样可以吗?” 苏陌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忐忑,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啊。” 沐卿风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把外套重新披上——这次没拉拉链,只是松松地搭在肩上。 鹿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不是那种很浓的酸,是那种像柠檬水一样的,淡淡的酸。 她知道不应该。沐沐那么好看,苏陌夸她一下很正常。 而且苏陌刚才也夸自己了,他说“很好看”,语气还那么温柔。 但是苏陌看沐沐的时候,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让她想起在酒店房间里,她第一次看到沐卿风穿泳装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愣住了。 “小溪?”沐卿风当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沐沐你…”鹿溪指着她,表情复杂,“你这也太大了。” 沐卿风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耳根红了,“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长的?明明那么瘦!” “就…就自然长的…” 鹿溪当时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默默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沐卿风,再看看自己,最后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不公平。” 沐卿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脸裹紧了外套。 现在,鹿溪看着苏陌那个停顿,突然就理解了当时的自己。 不是嫉妒,不是生气,就是…就是有点酸。 她凑到苏陌旁边,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陌陌。”她喊。 “嗯?” “你说,我和沐沐谁的泳装更好看?” 苏陌低头看她。 鹿溪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一点小心思,一点小期待,还有一点“你最好好好回答”的威胁。 苏陌没说话,他抬起手,覆在她头顶。 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烘烘的,发丝柔软蓬松,手感好得像摸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怪不得人类喜欢撸猫撸狗撸,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人莫名心情很好。 鹿溪被他揉得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桃李芬芳。”苏陌说,语气懒懒的,“各有所长。”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桃李芬芳,各有所长。 意思是都好看,意思是没偏心。 意思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沐卿风,沐卿风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触,都微微笑了一下。 第九十七章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清山学院的大门口,私家车把校门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保安大叔挥着旗子,嗓子都快喊哑了。 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学生们脸上写满了对开学的生无可恋或者“又要蹲三年大牢”的复杂表情。 苏陌四人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刻着“清山学院”四个大字的石碑。 “沃日!”刘杰很激动,“我老刘家也是老坟冒青烟了,你看到了吗爷爷!我考上清山了!陌哥你看那个雕像是不是纯铜的!” “镀的,杰哥把口水擦擦,别掉下来。” 苏陌默默和刘杰拉开了点距离,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休闲裤,碎发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旁边经过的几个女生多看了他两眼,小声嘀咕着什么。 “镀铜也贵啊!”刘杰掏出手机就想拍,被鹿溪一把按住。 “别拍了,先去找分班表!” 校门内侧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四人挤进去,仰头看着那张大大的红纸。 一班:苏陌、沐卿风、…(一堆名字) 五班:鹿溪、…(一堆名字) 十班:刘杰、…(一堆名字) 鹿溪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扫了三遍,然后嘴巴慢慢撅了起来。 那个弧度,真的可以挂油瓶。 “五班…”她小声嘟囔,“我在五班…” 苏陌低头看她,鹿溪的睫毛垂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委屈两个字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从幼儿园到初中,她和苏陌从来没有分开过班。 一次都没有。 苏陌没说话,只是抬手覆在她头顶。 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烘烘的,发丝柔软蓬松。他轻轻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心里软软的。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我之后可以多去找你玩,中午也能一起吃饭。” 鹿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嗯。” “那说好了,每天中午!” “好。” “拉钩!” 苏陌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和她勾在一起。 鹿溪这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刘杰在旁边看着,突然凑过来:“陌哥,我呢我呢?” 苏陌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汝的话,吾得考虑考虑。” 刘杰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表情痛苦得像被扎了一刀。 “考虑考虑?!”刘杰的演技瞬间爆发,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陌哥你这也太区别对待了!我的心好痛!痛得无法呼吸!” 苏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完了吗?” “没有!我要继续演!我要演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那你慢慢演。”苏陌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吾先去教室了。” 刘杰立刻追上去:“别啊陌哥!等等我!” 鹿溪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沐卿风也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然后跟了上去。 苏陌和沐卿风往一班走。 清山学院的校园确实大,从公告栏到教学楼走了五六分钟。路上碰到了几个初中同学,都是江中的,互相打了个招呼。 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教室很大,窗户明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苏陌和沐卿风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那个男生好帅!” “好像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听说叫苏陌。” “旁边那个女生也好好看,气质好绝…” “他们初中是一个学校的吧?看起来好熟。” 苏陌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目光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沐卿风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到操场,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 苏陌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应用开始划拉。 沐卿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文选,翻开,低头看起来。 教室里依然很热闹,毕竟是清山学院的重点班,能进来的学生大多属于“又会学又会玩”的类型。 有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暑假打游戏,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分享新买的口红,还有人在互相打听中考分数。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初中也是江中的学生凑过来,想找苏陌搭话。 但苏陌回答问题基本不超过三个字,目光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态度说不上冷淡,但绝对称不上热情。 几个人聊了几句,就讪讪地回去了。 “苏神还是那个苏神。”有人小声总结。 “什么苏神?”旁边的人问。 “你不懂,我们江中出来的都知道,人送外号苏天帝,他就这样,不是针对谁。” 沐卿风在旁边翻了一页作文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陌这个人就是这样,懒得应付一切他觉得没必要的事。但真有事的时候,他又比谁都靠谱。 她低头继续看书,余光却一直在他那边。 “安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苏陌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不是很多,脑门锃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表情严肃。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刚才那声“安静”就是她喊的。 女生扎着马尾,五官端正,看起来是那种典型的“班干部脸”。 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我叫张安玉,以后就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安玉摆摆手,目光扫过全班。他的视线在苏陌和沐卿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谁是苏陌?” 苏陌举起手晃了晃:“是我。”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他就是苏陌?状元郎?” “我去,学习好就算了,还长这样?” “这什么神仙配置…byd地球Online充钱了是吧。” 张安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同学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但是——” 他加重语气,“进了清山学院,过去的一切都清零。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明白吗?” 苏陌点点头:“明白。” 张安玉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说:“班干部的事,等一周军训之后,大家互相熟悉了,再投票选出来。这一周需要有个代理班长,负责联络和组织。” 他看向教室,“谁愿意?”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聊天的众人,这会儿突然都变成了哑巴。 有人低头看桌子,有人假装研究黑板,有人互相使眼色但谁也不出声。 苏陌更绝,他直接转头看向窗外,表情专注得好像外面有什么绝世美景。 张安玉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苏陌身上停了一下——状元嘛,按道理是最合适的——但看到他那副“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的懒散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移开了视线。 “老师,我愿意。” 那个刚才喊安静的短发女生站起来,表情认真,“我叫周雨桐,初中当过三年班长。” 张安玉点点头:“好,那就周雨桐同学暂代班长,大家配合她的工作。” 周雨桐坐下,周围的同学纷纷投去佩服的目光——这种主动揽活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那现在,”张安玉翻开文件夹,“大家依次自我介绍一下吧。从第一排开始。” 话音未落,教室门被敲响了,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板着脸,表情严肃得像欠他八百万——年级主任孙石,清山学院闻名全校的“老古板”。 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向了他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第九十八章 我记得你,一直都记得你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后落下一地碎金。她就那样站在光里,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工笔画。 白衬衫,深蓝色蝴蝶结,百褶裙刚刚过膝。 最简单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漂亮,是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黑长直的头发,发尾是整齐的公主切,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皮肤冷白,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太过平静的眼睛。 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紧张或者期待。她只是淡淡地扫过教室,像一位视察自己领地的君主,又像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观众。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苏陌懒洋洋地抬眼,对上女生的视线,然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是她。 国庆节那天,在幼儿园旧址外面,被几个黄毛骚扰的那个女生。 他当时用“帝皇侠”的名字救了她,“叫我帝皇侠吧,这个帅一点。” 本以为两人再无交集,却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孙主任?”张安玉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您怎么来了?” 孙石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这也是一班的学生,我带她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照顾一下。”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张安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石是什么人,清山学院的活阎王,对谁都一视同仁的严厉,什么时候见他说过这种话? 他下意识多看了那个少女一眼,能让孙石亲自送来,还特意叮嘱“照顾一下”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说真的,就是孙石亲闺女到这,张安玉也不信他会说出“照顾一下”这种话! “好的好的,”他的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孙主任放心。” 孙石点点头,侧身对少女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少女走进教室。 她走得很慢,步伐从容,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日光灯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在她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走上讲台站定,然后抬起眼,这一次,少女的目光没有再掩饰。 她看着苏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又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答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安玉轻咳一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收回目光,转向全班。 “大家好。”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溪水,又像深秋的风。 “我叫方观雪。” 苏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女孩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从资产配置的角度,家庭角色应该根据风险承受能力来分配,而不是年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苏陌几乎快忘了。 而现在,讲台上,方观雪自我介绍完毕。 她没有说自己的初中,没有说自己的爱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报了一个名字,然后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说完了。 但就在她准备走下讲台的时候,她再次看向苏陌。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三个字—— 帝皇侠。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苏陌看着她,她也看着苏陌。 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物是人非的日子,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她的眼底有一道光掠过,那不是重逢的喜悦,也不是刻意的试探。 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早在走进这间教室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他会在这里。 像是这两个月的失联,这些年的空白,都只是一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她,是唯一一个看过剧本的人。 苏陌的嘴角微微弯起,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方观雪收回目光,走下讲台。 她穿过一排排课桌,步履从容,裙摆轻轻晃动。经过苏陌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在后排的位置坐下,隔着一个过道,斜后方。 苏陌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存在感极强。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 那是来自童年,来自记忆深处,来自一个三岁就能说出“资产配置”的小女孩的——注视。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 沐卿风从作文选上抬起头,目光在苏陌脸上停了一瞬。 她看到他的侧脸。 那张永远淡定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上次她见到这种表情还是在自己说“可以做小”的那个傍晚。 沐卿风顺着苏陌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那个新来的女生。 那个女生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沐卿风注意到了,她注意到那个女生刚才走过苏陌身边时,脚步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也注意到她坐下后,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个方向落了一下。 沐卿风垂下眼,重新看向手里的作文选。 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讲台上,自我介绍还在继续。 “我叫李想,来自实验初中,喜欢唱跳rap篮球…” “我叫陈思思,喜欢画画,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在教室里回荡。 但苏陌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窗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天文画册。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 约定的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而现在—— 苏陌嘴角微微弯了弯。 帝皇侠,这三个字是她给他的暗号。 意思是我记得你,我一直都记得你。 第九十九章 这是她的陌陌 (感谢哈哈哈哈吃啊啊哈哈老板!爆更撒花!加更!) 自我介绍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结束。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接下来大扫除,班长安排一下。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每个人登记一下尺码,用来订校服和军训服。”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军训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周,大家做好准备。” 老师前脚刚出门,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说话的说话,站起来的站起来,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研究窗户能不能打开透透气。 周雨桐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我来安排大扫除的分工——” 下面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毕竟是代理班长,面子还是要给的。 苏陌没注意听她说什么,而是朝着方观雪走去。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新闻页面,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搬桌子有人找拖把,嘈杂得像菜市场,但这一小块空间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陌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雪雪?” 那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上一次这么喊她,还是幼儿园。那时候三个人玩扮家家酒,鹿溪当妈妈,他当爸爸,方观雪当白月光。 方观雪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陌陌。” 她喊得自然极了,好像昨天才这么喊过,好像中间那些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 苏陌挑了挑眉,行吧,既然她这么自然,他也不必端着。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懒散得像坐在自家沙发上:“国庆那天什么情况?重游故地?” 方观雪点点头:“幼儿园旧址,想看看还在不在。” “然后就被黄毛盯上了?” “嗯。” 苏陌笑了一声:“京爷也会被黄毛骚扰?” 方观雪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称呼”。但她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说:“那边治安不太好。” 苏陌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语气认真了些:“你后来怎么也不给小溪打个电话?” 方观雪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幼儿园毕业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就断绝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小溪之前给的那张纸条也被夺走了。” 苏陌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一直跟着家庭教师学习,不能出门。”方观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直到前不久,才让我出来。” 苏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byd豪门深似海啊,方观雪她爸八成也是有什么大病。 这种剧情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过不少,什么世家大族、继承人培养、断绝外界联系…没想到真让他碰上一个活的。 “那今年怎么让你出来了?”他问。 方观雪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阳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颜色。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家里逼我做一件事。” 苏陌眉峰微动。 “我不愿意,但没用。”方观雪收回目光,看向他,“我妈帮我争取到了最后的三年自由。” “我只有你和小溪两个朋友,所以...就来这里了。” 苏陌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方观雪刚才的话里有一个点没讲。 她怎么知道他和鹿溪在清山念书的? 国庆那次见面,他没认出她,但她明显认出了他。 苏陌不觉得自己和小时候长得有多像——婴儿肥没了,五官长开了,气质也变了。 一般人看到只会觉得“有点眼熟”,不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这个京爷,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白。 苏陌靠在椅背上,姿态依然懒散,但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运转。 她调查他到什么程度?知不知道他的那些投资?知不知道他那些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事? 还有,她来清山,真的只是为了“最后的三年自由”吗? 这时,一道视线从旁边投来,苏陌侧头,对上沐卿风的目光。 沐卿风坐在他原来的位置旁边,正看着这边。她刚才听到了“雪雪”和“陌陌”的对话,听到了“小溪”,听到了“只有你和小溪两个朋友”。 方观雪顺着苏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清冷单薄的女生,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沐卿风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 方观雪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叫方观雪。”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沐卿风。” 两只手一触即分。 方观雪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是陌陌的朋友?” 沐卿风顿了顿,点头:“嗯。” “我也是。”方观雪说,“很久前就是朋友了。” 沐卿风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观雪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人之间,就这么一句话的交集。 沐卿风重新低头看作文选,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陌陌。 方观雪喊他陌陌,就像鹿溪喊他陌陌一样自然。 她喊的是“苏陌”,有时候是“苏陌同学”,后来变成“苏陌”。从来不是“陌陌”。 她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沐卿风!”周雨桐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点催促,“拖地组,你负责第三第四排,听到了吗?” 沐卿风抬起头,点头:“听到了。” 周雨桐又喊下一个名字。 苏陌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墙角拿了个拖把,他领的任务也是拖地,正好可以趁机去五班那边看看。 他提着水桶,慢悠悠地往五班的方向走。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拿着扫把拖把的新生。有人认出他,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什么。苏陌全当没听见。 走到五班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五班教室里很热闹,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鹿溪,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你住哪儿啊?周末一起玩呗?” “加个微信吧,我扫你!” “你这头发好好看,在哪儿做的?” 苏陌往里看了一眼。 鹿溪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表情有点僵硬。 她的目光在人群缝隙里扫过,看到苏陌的那一瞬间,鹿溪脸上的笑容变了。 从标准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灿烂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盛开的向日葵。 “陌陌!”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喜。 然后她推开人群,小跑着朝他过来。 周围那几个围着她说话的女生愣住了。 她们刚才跟鹿溪说了半天,她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得标准得像教科书。现在这个“陌陌”一出现,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个男生是谁? 她们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水桶,碎发遮住半边眉毛,姿态懒散得像刚睡醒。 但鹿溪看他的眼神,亮得有点过分。 “你怎么来啦?”鹿溪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 苏陌晃了晃手里的水桶:“接水,路过。” “路过?”鹿溪眨眨眼,“接水的地方在那边吧?你路过我们班?” 苏陌面不改色:“看来是走错了。”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错了才怪。 明明就是来看她的。 她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说:“那你快去接水吧,不然水桶先生要渴死了。” 苏陌“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扫了一眼五班教室里那几个还在往这边看的女生,又看向鹿溪:“新同学挺热情?” 鹿溪点点头,小声说:“是有点…她们一直问问题,我都不知道先回答谁。” 苏陌弯了弯嘴角:“大明星提前体验粉丝围攻?” 看到苏陌打趣自己,鹿溪鼓起嘴,:“什么大明星,你别瞎说。” “行,不瞎说。”苏陌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两下,“有事给我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鹿溪被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嗯嗯。” 苏陌收回手,拎着水桶继续往走廊那头走,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经过几个男生时,脚步都没停一下,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那几个女生凑过来,“鹿溪,那是谁啊?” “你男朋友?” “好帅啊!你们什么关系?” 鹿溪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有人惊呼,“那不是偶像剧设定吗?” “真的假的?你们住隔壁?” “他在一班吗?叫什么名字?” 鹿溪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但这次她没觉得烦,反而有点小骄傲,她笑眯眯地说:“他叫苏陌,今年的中考状元。”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状元?” “就那个苏陌?” “我去,状元长这样?” 鹿溪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但她没说,那是她的陌陌。 从小就是。 走廊尽头,苏陌在水龙头下接水,水流哗哗地冲进水桶。 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方观雪的突然出现。她没说的那些话。沐卿风刚才的眼神。还有鹿溪被围在人群里时那种僵硬的笑。 水桶满了,他关上水龙头,拎起来往回走。 路过五班的时候,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鹿溪已经被那群女生拉回去了,正低头给谁看手机,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露出那个亮晶晶的笑。 苏陌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百章 相逢几番春换。 清山学院的食堂很大,分三层。 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职工餐厅。新生们还在摸索哪里好吃,老生们已经轻车熟路地冲向自己心仪的窗口。 乌泱泱一片,场面堪比春运。 苏陌一行三人走进食堂时,一楼已经人满为患。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角落的一张空桌上。 “那边。”他抬了抬下巴。 沐卿风和方观雪跟着他往那边走。 一路上,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慵懒帅气的男生,一个清冷戴眼镜的黑长直,一个公主切的精致少女,这组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你们先坐,我去打饭。”苏陌让两人先占座,“想吃什么?” “嗯...简单的就好。”沐卿风说。 “和你一样。”方观雪说,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我来付。” “那倒不用。”苏陌摆摆手,往打饭窗口走去。 沐卿风和方观雪在桌边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食堂的四人桌。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周围嘈杂的人声作为背景音。 沐卿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方观雪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你和陌陌,初中同学?”方观雪先开口。 沐卿风抬眼,点点头:“嗯。初一到现在。” 方观雪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沐卿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你们…幼儿园就认识?” “嗯。”方观雪的声音依然清冷,“和小溪一起,三个人。” 沐卿风抿了抿唇,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桌面,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苏陌喊“雪雪”时的表情——那种放松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人,和苏陌有她不知道的过去。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有点涩,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陌陌——!”一个响亮的声音穿透食堂的嘈杂。 苏陌端着餐盘回头,就看到一个身影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鹿溪跑得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她穿着白衬衫和格子裙,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整个人洋溢着“见到你我很开心”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苏陌身边的人。 不是沐卿风——沐卿风她已经习惯了。 是另一个人,一个坐在苏陌旁边、看得有点过分的女生。 鹿溪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巴慢慢鼓起来,她看向苏陌,眼神里写满了“你刚到新班级就撩女同学?还撩这么好看的?”的质问。 苏陌端着餐盘,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鹿溪走到桌边,站在苏陌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方观雪身上。 “陌陌。”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酸意,“这位是?” 苏陌侧过身,让开位置。 方观雪站起来,看着鹿溪。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远了几分。 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小溪。”她说,声音很轻,“我是雪雪。” 鹿溪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观雪,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雪雪…”她喃喃地重复,声音有些发颤。 方观雪点点头,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委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说好会打电话的!你说好会写信的!” “我等了好久好久,每天放学都问妈妈有没有我的信,每天都看手机有没有陌生号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你忘了!我以为你有新朋友了!我以为——” “小溪。” 周围的人声仿佛都远了,方观雪看着她,那双一直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对不起。”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因为一些原因…我没办法联系你。” 鹿溪抽了抽鼻子,看着她。 “但那不是我想的。”方观雪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承诺,“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 “你坏死了——”鹿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方观雪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别哭。”她说,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我这不是来了吗?” 鹿溪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她一把抓住方观雪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一样。 方观雪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鹿溪的背。 “对不起。”她说。 鹿溪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小兔子。 “那你现在能说了吗?”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原因?” 方观雪沉默了一瞬。 “我爸爸…不让我和外界联系。”她说,“幼儿园毕业后,我就被带回家了。一直在家学习,出不来。” 鹿溪愣住了,“整整十年?” 方观雪点点头。 “那你妈妈呢?她不管吗?” “她…”方观雪顿了顿,“她尽力了。” 鹿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生活,不能出门,不能联系朋友,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十年——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那你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出来了?” 方观雪的目光微微闪动,但她没有正面回答,“争取到的。” “你这次不会走了吧?”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方观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至少这三年不会。” 鹿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 她拉着方观雪的手,开始絮絮叨叨:“你怎么也来清山了?你在几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那个木簪我还留着,虽然被我摔过一次但是后来陌陌帮我修好了…”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听着她说话,偶尔点点头。 苏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地坐下,开始吃饭。 沐卿风也低着头吃饭,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我靠,这么多人?” 刘杰端着餐盘,艰难地挤过人群,脑袋左摇右晃地找人。看到角落这桌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陌哥!溪嫂!班长!”他一边喊一边把餐盘放下,“你们速度也太快了,我排了半天队——咦?” 他看到了方观雪,方观雪也看着他。 刘杰眨眨眼,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杰。”鹿溪抢着介绍,“这是方观雪,我们幼儿园的同学!” 刘杰眨眨眼,努力回忆。 “方观雪…”他想了想,突然一拍脑袋,“啊!就是那个!那个特别聪明的小女孩!我记得我记得!我那时候还偷偷给你塞过糖!” 方观雪看着他,目光平静。 “刘杰。”她说。 “对对对!”刘杰把餐盘放下,热情地伸出手,“你也可以喊我杰哥!” 方观雪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杰讪讪地收回手,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刚才喊我刘杰?你记得我?” 方观雪点点头。 “哇靠!”刘杰激动了,“陌哥你看!她还记得我!我这是童年男神级别的待遇啊!” 苏陌瞥他一眼:“童年男神?” “对啊!能被记住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刘杰,”方观雪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和我印象中变化很大。” “更英俊了?” “印象中,你没这么胖。” 刘杰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苏陌:“陌哥,她说话怎么跟你一样?” 苏陌懒洋洋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明是实话。” 刘杰:“…” 他默默坐下,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鹿溪笑够了,拉着方观雪的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雪雪,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扮家家酒吗?” 方观雪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三个天天玩!”鹿溪眼睛亮晶晶的,“陌陌当爸爸,我当妈妈,你——” 她顿了一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 刘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她当什么?” 鹿溪看了苏陌一眼,小声说:“当…当陌陌的白月光。” 刘杰差点把饭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看苏陌,又看看方观雪,再看看鹿溪:“不是,你们幼儿园就知道白月光这个概念了?” 鹿溪理所当然地点头:“陌陌那个时候脑袋里有很多厉害的想法!他说爸爸应该有一个白月光,这样故事才完整。” 刘杰看向苏陌,眼神复杂。 苏陌表情平静地吃着饭,好像被讨论的不是自己。 刘杰又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微微点头,表情认真:“确实,那时候陌陌经常给我们讲故事,什么前世今生、替身文学、白月光回国…虽然当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刘杰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陌哥,你幼儿园就开始搞网文创作了,不愧是中考状元,这起跑线也太靠前了。” 苏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刘杰老实回答,然后继续埋头干饭。 鹿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拉着方观雪的手晃来晃去。 方观雪任由她晃着,眼底有淡淡的柔和。 沐卿风一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她的目光在方观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苏陌身上,然后垂下眼,继续吃饭。 苏陌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沐卿风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食堂里人声嘈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一桌五个人身上。 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 第一百零一章 你听过贴吧的传说吗 午饭后,阳光正烈。 苏陌和鹿溪站在食堂门口,头顶的梧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鹿溪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像一只舍不得松爪的小猫。 “放学就去找你。”苏陌揉揉她的头,眼里有一丝纵容,“先回班吧。” “你保证?” “保证。” 鹿溪满意地笑了,然后转头看向方观雪:“雪雪,有什么事记得找陌陌,他很厉害的!” 方观雪点点头,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瞬,“知道了。” 鹿溪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往五班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挥手,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刘杰也端着餐盘往十班撤,临走前还回头冲苏陌挤眉弄眼:“陌哥,放学见啊!” 苏陌弯了弯嘴角,转身往一班走。 沐卿风和方观雪跟在他两侧,三个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回到教室,人还不多。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操场溜达或者小卖部了。 苏陌走到自己的座位,沐卿风习惯性地在他左边坐下。 方观雪站在过道里,看了看苏陌右边的空位,又看了看他。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问,声音清冷,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我刚从家里出来...还有点不适应。” 苏陌看了她一眼,想起她上午说的那些话。 从家里出来,与世隔绝十年确实需要时间适应,自己毕竟是她的旧识,也多少熟悉一点。 加上答应鹿溪要照顾方观雪来着。 他点点头:“好啊。” 方观雪在他右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苏陌左边是沐卿风,右边是方观雪,像被两座冰山夹在中间的温泉。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看到这一幕,目光都有点复杂。 “卧槽,那不是新来的公主切吗?” “她怎么坐苏陌旁边?” “两个美女夹中间,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你懂什么,这叫左拥右抱——不对,左沐右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很快被上课铃压下去,张安玉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然后停在了靠窗的那一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陌,中考状元,左边坐着拿新生奖学金的沐卿风,右边坐着那个让孙主任亲自送来的京城格格。 三个人并排坐着,左边清冷,中间慵懒,右边精致,画面倒是挺养眼。 原则上,清山学院是不让男女同桌的。 但原则也分情况—— 他中午特意去找孙主任八卦了一下,孙石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复杂的表情,只说了四个字:“京城来的。” 四个字,够张安玉脑补出一部豪门大戏了,能在周六还能上黄金档的那种。 京城来的,能让孙石这个老古板亲自送到班,能让他说“照顾一下”的,背景能简单?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 张安玉默默移开视线,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原则是原则,但密码的原则在好学生面前,那就是个摆设。 但如果这几人的成绩有下降的话,带桶永张安玉会让这三人知道什么是最严厉的青蒜。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讲台:“下午第一节课,咱们开个简短的班会,主要说一下军训的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张安玉开始讲军训的时间安排、注意事项、需要带的东西…巴拉巴拉。 苏陌听了几句,就有点犯困,干脆靠在椅背上开始晒太阳,然后他注意到旁边的方观雪。 她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竟然有一丝专注。 苏陌愣了一下,没想到方观雪还是个网瘾少女? 他轻轻肘击了她几下。 方观雪抬起头,以为老师来了,下意识坐直身体。然后看到苏陌递过来一张纸条。 ——网瘾这么大啊? 方观雪看着那行字,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她接过笔在下面写: ——第一次玩手机…比想象中有趣。 苏陌看了,嘴角弯起来,这句话好真实,自己上辈子第一次接触智能手机的时候,也有这种新鲜感,玩的根本停不下来。 他又写: ——那你在家都怎么打发时间? 方观雪接过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写字。 她的字很漂亮,清秀有力,像印刷体。 ——练形体,做功课,学外语,弹钢琴。很少能接触到网络上的事。没想到这十年外面变化这么快。 苏陌看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被关在豪华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练琴、读书、学礼仪,与世隔绝。 她被困在那个家里整整十年,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而他和鹿溪,在外面过着正常的童年、少年,上学、交朋友、玩游戏、刷手机。 苏陌低头继续写,问她以前在家都学什么,方观雪说钢琴、舞蹈、外语、礼仪。 他问她有没有看过外面的电视,她说偶尔,但有限制。 他问她知不知道现在最火的明星是谁,她摇头。 纸条在两人之间传来传去,越写越多。 苏陌没注意到,左边有一道幽幽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沐卿风握着笔,笔杆在她手里越捏越紧,她看着那两张纸条传来传去,看着苏陌偶尔弯起的嘴角,看着方观雪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握着笔,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叮——】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苏陌脑海里响起。 苏陌的动作顿了一下。 系统? byd统子你终于打赢复活赛了? 【检测到关键人物:方观雪(竞争公司掌权人)】 【背景回溯:30岁的你失业,是因为就业公司在方氏集团的强势碾压下最终破产倒闭,而当时的掌权人,正是方观雪。】 【任务发布:用任何合法方式报复方观雪一次,需要对她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 【奖励:乐器精通(含乐理知识,可选任意一门乐器)】 苏陌愣住了。 他侧头看向右边的方观雪。 她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就是一个安静漂亮的少女。 京城女强人,商界传奇。 上辈子把他所在公司碾压到破产的竞争对手? 苏陌摸了摸下巴,想不到他俩上辈子还有这故事,但以他当时就业的那个公司体量来看,多半是被方氏当成路边一条踹死。 但抛开现实不谈,方观雪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就是这个“报复”的定义有点模糊啊。 苏陌想了想,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方观雪的额头。 “唔!”方观雪捂住额头,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她看着苏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弹自己。 苏陌摸着下巴,等了两秒,系统没反应,看来弹额头确实不能对方观雪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 那什么算是报复? 沐卿风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看到苏陌弹方观雪的额头,方观雪那声轻呼,还有两个人对视的眼神—— 手里的笔“咔”的一声断了。 苏陌听到声音,转头看她,沐卿风若无其事地把断笔收进抽屉,重新掏出一支。 讲台上,张安玉刚好看到苏陌弹方观雪额头那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状元弹格格的额头,第一天就出矛盾了? 他咳了一声,继续讲军训的事,但目光忍不住往那边飘。 苏陌没注意到班主任的视线,他正在思考什么算“报复”。 这时,一张纸条从右边递过来。 ——陌陌,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得到最全面、最真实的信息吗?我想快点了解外面的世界。 苏陌看着这行字,眼睛一亮,这个他熟啊!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你听过贴吧的传说吗? 第一百零二章 难道贴吧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观雪摇摇头,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苏陌接过她的手机,在应用商城里搜索,下载了一个百度贴吧,然后递还给她,又在纸条上写: ——这上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想从网络上了解世界,没有比这更全面的地方了。 方观雪看着那个蓝白色的图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图标挺正常的,应该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看到苏陌对贴吧评价这么高,她决定晚上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叮——任务完成!报复成功!】 【请选择奖励乐器:钢琴、吉他、小提琴、古筝…】 苏陌愣住,不是,他刚才干了什么。 就是帮这个未来的京城女强人下载了一个app,就算报复成功了,这算哪门子报复? 他看着方观雪认真研究贴吧登录界面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难道贴吧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会,贴吧是洪水猛兽的话他怎么会有回家的感觉。 苏陌对这个系统的日常抽风风格也算是熟悉了,既然它说完成,那就不管了。 至于乐器嘛,苏陌选了钢琴。 上辈子刷视频的时候,他经常刷到那些钢琴弹得好的博主,十指翻飞,行云流水,评论区一片“手控福利”“耳朵怀孕了”。 他那时候就挺羡慕的——不像他,只会打退堂鼓和吹空调。 【选择确认:钢琴精通。传输中…】 下一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指法、乐理、谱子、不同流派的特点、经典曲目的弹奏技巧… 无数知识像洪水一样冲进来,苏陌感觉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手指都开始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改造他的神经末梢。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等他回过神来,所有信息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脑海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动,像在适应新的力量。 哦!吾感受到了知识的力量! “苏陌?”一个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抬头,对上沐卿风关心的眼神,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担忧。 苏陌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沐卿风这才移开目光,但余光还一直落在他身上。 班会结束后,周雨桐拿着本子开始登记尺码,“身高、体重、鞋码,大家都报一下。”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报数,有人互相量身高。 登记完,周雨桐带着几个男生去领军训服,回来的时候,每人抱着一大摞绿色的迷彩服。 “按尺码发,别拿错了。” 苏陌拿到自己的那一套,展开看了看。 军训服是那种很普通的迷彩样式,布料摸起来硬邦邦的,缝线处还有些线头,他抖了抖,发现和想象中的一样质量感人。 他看向旁边的方观雪。 小京爷提着那件迷彩服,眉头微微皱起,那种表情就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种材料的衣服,真的能穿在身上吗? 苏陌理解她的困惑,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京圈大小姐,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粗糙的布料。 苏陌对衣服倒还好,糙点就糙点。但他拿起配套的鞋子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鞋底,又硬又薄,用手按了按,几乎没什么弹性。 穿着这种鞋底站一天,脚底估计能肿成馒头。 他想起上辈子刷帖子时看到有人说,军训可以在鞋里垫卫生巾,柔软吸汗,能改善很多。 但那个操作对他来说有点变态了,想想就浑身不得劲。 苏陌正对着鞋发呆,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转头,沐卿风看着他。 “怎么了班长——”苏陌下意识开口。 正在发衣服的周雨桐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故作镇定:“苏陌,你是在喊我吗?” 苏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班长”这个称呼现在属于周雨桐了。 “没有,喊错了。”他冲周雨桐摆摆手,然后对沐卿风说,“看来这个称呼被封印了。我还是喊你沐沐吧。”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度像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我…”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我家里有奶奶纳的鞋底,那种手工的布鞋垫,很软,放进去应该会好很多。” 苏陌笑了,握住沐卿风的手。 沐卿风的手很瘦,有点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能感觉到薄薄的茧——那是干活留下的痕迹。 “帮大忙了,沐沐。”苏陌说,语气真诚,“替我谢谢奶奶!” 沐卿风点点头,耳根悄悄红了,她的手被苏陌握着,那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放学铃响,苏陌站起来,沐卿风和方观雪跟着起身,三个人一起往五班走。 五班门口,鹿溪已经背着书包在等了。 看到他们,她立刻跑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陌陌!沐沐!雪雪!”她挨个喊了一遍,然后举起手里的军训服,“你们看,好丑啊!” “看开点。” 鹿溪冲苏陌做了个鬼脸,然后挽住方观雪的胳膊:“雪雪,你是住宿还是走读啊?” 方观雪看了她一眼:“家里在附近买了房子。” 鹿溪眨眨眼:“哇,那你一个人住吗?” 方观雪点点头。 鹿溪还想问什么,苏陌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不愧是京爷。” 能在清山学院附近为了上学方便就买个房,这财力确实可以。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京爷!哈哈哈哈!雪雪是女生,应该喊格格吧?”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陌哥!溪嫂!班长!还有方同学!”他热情地挥手,“走走走,一起回家!” 五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门口停满了接学生的车,方观雪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一辆白色丰田埃尔法上。 “接我的人来了。”她说。 鹿溪有点不舍:“这么快就走啦?” 方观雪点点头:“明天见。” 刘杰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去,埃尔法…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苏陌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你懂车?” “不懂,但认识车标。”刘杰老实回答。 方观雪走向那辆白色的保姆车。车门自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衣的精悍男子,正是那天打断黄毛双手的人。 她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关上门。 透过缓缓滑动的车门,她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鹿溪正拉着苏陌的袖子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沐卿风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刘杰正掏手机,好像要拍什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苏陌身上,他站在夕阳里,看着鹿溪的眼神满是笑意。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黑衣人低声问:“小姐,直接回去吗?” 方观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一个蓝色的图标——百度贴吧。 校门口,鹿溪摆摆手,目送那辆白色埃尔法消失在车流里。 “雪雪真厉害。”她感叹,“自己一个人住,还有车接送。” 苏陌懒洋洋地往前走:“走吧,公交站。” 四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一百零三章 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人 白色的埃尔法在暮色中滑行,最后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小区名叫“云栖苑”,离清山学院步行不过十分钟。 门口有保安敬礼,刷卡才能进入,绿化做得像公园,每一栋楼都不高,是那种低调却处处透着“我很贵”的楼房。 方观雪下了车,黑衣人从驾驶座下来,微微躬身:“小姐,我明早七点来接您。” 方观雪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上行,刷卡,入户。 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房子很大,装修是那种简约的新中式风格,色调柔和,家具精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白天应该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此刻,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观雪没有开灯,她就这样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片被窗外灯光照亮的区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姨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菜式——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配一碗玉米排骨汤。 摆盘精致,温度刚好。 方观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宫廷菜系的底子,清淡精致的口味,连摆盘的样式都差不多。 换一个厨师,换一个厨房,但端上来的东西和她在京城那个大房子里吃的,没什么区别。 方观雪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味同嚼蜡,不是不好吃,是吃了太多年,舌头已经麻木了。 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父亲。 方观雪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两秒,然后滑动接听。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方证,京城方氏集团的掌权人。他坐在一间宽大的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到学校了?”方证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嗯。”方观雪点点头。 “第一天,能适应吗?” “嗯。” 方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份报表。 他没问学校怎么样,没问老师同学好不好,没问她住不住得惯。 “我打电话过来,”他说,“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生意场上,不注重契约精神的人是走不远的。”方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三年后,对该履行的承诺,不要有任何侥幸。”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生意场上吗。 可我是你的女儿啊,父亲。 屏幕里,方证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学习”“不要惹事”“有什么事找校长”之类的话,方观雪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却觉得越来越远。 “挂了。”方证说。 没等她回应,屏幕就黑了。 没有再见,没有晚安,没有“有事打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那上面只剩通话结束的字样,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只是吃饭的动作,比刚才又慢了几分。 菜已经有点凉了。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划开接听,屏幕里出现一张温柔的脸。 秦绍兰保养得很好,眉眼柔和,只在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穿着上好的丝质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眉眼间是和方观雪如出一辙的矜贵,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 “雪雪!”秦绍兰的声音带着笑意,凑近屏幕,“吃饭了吗?” “正在吃。”方观雪把手机支在桌上,让她看到面前的饭菜。 “阿姨做的?合口味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秦绍兰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然后轻声说,“别理你爸,他就那脾气。” 方观雪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刚才打电话了吧?”秦绍兰问。 “嗯。” “说什么了?” “提醒我…别忘了约定。” 秦绍兰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妈妈知道你有分寸。” 方观雪点点头。 秦绍兰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怎么样?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有见到你的好朋友吗?” 方观雪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一个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总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跑起来像小炮弹,会撒娇喊“陌陌”,也会在见到自己时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和小时候并没有改变。 苏陌还是那种“懒得动但什么都懂”的样子,鹿溪还是那种“全世界都是好人”的单纯热烈。 方观雪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见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人。” 秦绍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个从小被关在家里、没什么朋友的女儿,此刻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那就好。”她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你多交些朋友。但知心的朋友,有一两个就够了。” 方观雪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秦绍兰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些生活上的事,方观雪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担心自己出远门的孩子。 问完了,秦绍兰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雪雪,真不用妈妈陪你吗?或者给你找几个保姆?你一个人——” “妈妈。”方观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上次调查苏陌和鹿溪在哪,已经很任性了。这次…就让我自己离方家远一些吧。”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让我享受一下最后的自由。 秦绍兰看着女儿,心微微疼了一下。 三年。 她为女儿争取到的,只有三年。 “好吧。”秦绍兰说,“但有什么事,记得跟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放心吧,妈妈。” 屏幕里,秦绍兰又笑了笑,说了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屏幕变黑,把它放在桌上,餐厅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夜色陪着她。 菜已经彻底凉了。 京城,方家别墅。 秦绍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对面那个紧闭的书房门,目光复杂。 书房的灯还亮着,方证应该还在处理文件,或者开越洋会议。 他永远是那样,工作第一,什么都要第一。 秦绍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她爱了二十三年。 当年她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决然地爱上那个从边远县城考上来的贫苦大学生。 他是从边远县城考到京城的穷大学生,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吃最便宜的食堂窗口,但眼睛里有光。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他正在看一本经济学著作,看得入神,连她走到旁边都没发现。 她故意碰掉一本书,他弯腰帮她捡起来,抬头时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时候的方证,会因为她随口说“想吃山上的野花”,就真的跑去郊区采了一束回来,满头大汗,手还被划破了,却笑得像个傻子。 父亲一开始看不上他,说他就是个凤凰男,想借秦家留在京城。 但她铁了心,甚至用性命相逼,父亲才捏着鼻子同意。 那时候的方证,会在她父亲反对他们在一起时,站在雨里等了一夜,就为了说一句“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她不顾家里的反对,以死相逼,终于嫁给了他。 方观雪的姥爷一开始看不上方证,觉得他就是个想攀高枝的凤凰男。 但后来,方证进了秦氏,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去。 父亲给过他不少小鞋穿,但他都扛下来了,用能力证明了自己。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绍兰,方证是个人才。我走了之后,秦氏交给他,你...多注意。” 她当时以为父亲终于认可了他。 可后来呢? 父亲死后,秦氏慢慢变成了方氏。 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臣,一个个被边缘化,换成了方证的人。 她这个秦家的女儿,在公司的股份被稀释,话语权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一个“董事长夫人”的空名。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彻夜不归谈生意,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说话,也许是从他连女儿的生日都忘记的那天。 权,利,就这么重要吗? 秦绍兰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眶微微发酸。 她不明白。 第一百零四章 【深夜福利精品帖】 江城,云栖苑。 方观雪把凉透的饭菜推到一边,起身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小区的夜景,零星有几户亮着灯。 没有声音。 没有人。 只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苏陌说的那个东西——贴吧。 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蓝色图标,点进去注册账号。 起什么名字呢… 她想了想,输入:京城雪 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 输入:观雪 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 方观雪微微皱眉,只是起个名字,这么难的吗? 然后输入:雪雪不是格格 系统提示:注册成功。 她点进首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帖子。 【求助】女朋友总让我给她买这买那,是不是不爱我? 【树洞】今天在地铁上被一个大妈骂了,就因为没让座,但我真的来大姨妈疼得站不住啊! 【技术】教你们怎么用五块钱吃三天,亲测有效! 【直播】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记录一下。 【图片】路过一家奶茶店,看到老板养了一只超可爱的哈基米,治愈了! 方观雪的眼睛慢慢睁大,她一条条往下划,手指停不下来。 这些帖子里的内容,有些她能看懂,有些半懂不懂,有些完全看不懂。 但每一个帖子,都像一个窗口,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 一个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有人为几十块钱斤斤计较,有人在深夜发帖倾诉心事,有人晒自己做的家常饭菜,有人说自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还有人在骂人,骂得很难听。 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词语组合,让她愣了好几秒。 【尼玛的这破游戏策划是不是脑残?】 【这傻逼领导天天画饼,草!】 方观雪看着那些字,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在贴吧见到这些词汇的人通常会有的一连串心理活动,虽然有些被冲击到,但她觉得挺有趣的,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方观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酸涩,但手指还在机械地滑动。 停不下来,真的停不下来。 她刚刚从一个叫“哲学吧”的地方逃出来——那里的人讨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讨论了三十二页,最后有人回复“先有鸡你太美”,然后楼就歪到了坤坤。 方观雪没看懂,但她大为震撼。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划,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帖子。 【深夜福利】懂的都懂,手慢无! 她点进去,里面是一张图。 图上的两个人,衣服穿得很少,姿势很奇怪。 方观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看清楚了他们在做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退出,但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又往下划了划。 评论区更离谱。 “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这身材绝了” “还有吗还有吗” 方观雪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响。 她从小被关在家里,学的是琴棋书画,读的是四书五经,接触的都是“正经东西”。 她知道自己以后要面对什么——联姻,嫁人,生儿育女——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是遥远的、模糊的、概念性的事。 可是现在…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具体了。 非常具体,具体到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慌乱地退出帖子,把手机扔到一边。 深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脸上的热度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那蓝色的图标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东西。 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了。 她又想起苏陌的话—— “这上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想从网络上了解世界,没有比这更全面的地方了。” 确实很全面。 方观雪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有吵架的,有求助的,有搞笑的,有感动的,有让人脸红心跳的,还有她完全分不清是真是假的。 她的CPU,感觉要过载了。 这些年来,她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礼仪、形体、外语、金融、管理。老师教她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得体的,什么是符合身份的。 但没有人教她,为什么“典”可以单独成句,为什么“乐”可以表达嘲讽,为什么有人会把“笑死”挂在嘴边,为什么那些……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可以在网络上随意传播。 是她的见识太少了吗,为什么中文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她感觉自己像一台刚出厂的顶级电脑,被扔进了一个信息垃圾场。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全都一股脑地涌进来,塞满每一个缓存。 这一晚,方观雪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滚着无数个念头。 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但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方观雪忽然想起苏陌递纸条时嘴角那抹笑,他是不是故意的? 应该…不是吧? 方观雪不确定,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感觉自己似乎是成长了。虽然成长的姿势有点歪。 黑夜中,方观雪颤抖着点开了一个《有没有那种深夜看的,绝对精品》。 方观雪开始看。 第一段,还行,就是普通的男女对话。 第二段,描述开始细致起来。 第三段—— 方观雪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手忙脚乱地按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得像擂鼓。 那…那是什么东西?!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文字。 当方观雪意识到她读到了什么内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些描述…那些动作…那些对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黑着。但她脑海里,那些文字还在转。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三秒,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屏幕。 帖子还在,她继续往下看,脸越来越红,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不稳。 一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她才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热气腾腾。 这…这就是“带点颜色”吗,外面的世界…这么狂野的吗? 她愣愣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那些文字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闪过。 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窗外,夜色渐深。 客厅里,那个公主切的少女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蓝色图标。 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今晚她好像离这个世界近了一点点。 而她,才刚刚开始探索。 ... 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黑衣人站在门外,西装笔挺,表情严肃。 门开了。 方观雪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黑。 黑衣人愣了一下。 “小姐,您…没睡好?” 方观雪看了他一眼,目光逐渐冰冷,“这是你该问的吗。” 黑衣人不敢再问,默默跟上。 晨光里,那辆白色埃尔法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座上,方观雪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话——“为什么海底是黑色的?” “因为海底没有殖民地。” 方观雪突然“噗”地笑出声,黑衣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一眼,表情困惑,但没敢说话。 方观雪抿住嘴,看向窗外。 晨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两团淡淡的青黑,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第一百零五章 来者不善啊(感谢东方陌颜的秀儿!加更) 七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每一个走过的学生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方观雪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来了稀稀落落几个人。 她现在真的很困,但大脑好像还处在亢奋状态,那些奇奇怪怪的句子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还有某个吧里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内容,像ppt一样刷过去。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方观雪也趴在桌上,准备睡一觉。 “同学?” 方观雪“啧”了一声,看着面前这个打扰她睡觉的人,眼神冰凉。 “那个…方同学...”男生站在她桌前,脸上带着很热情的笑容,“我叫张力,也是咱们一班的,昨天就想认识你了。” 方观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杯白水,“有事?” 张力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认识一下,以后大家都是同学嘛。你吃早餐了吗?我这儿有面包——” “不用。”方观雪打断他,用昨天贴吧里学到的理由,“我控糖。”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一副“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张力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那张散发着寒意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 “说上话了吗?” 张力表情有点迷茫:“她怎么跟昨天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碰壁了?” 张力点点头,压低声音:“她昨天对苏陌态度不挺好的吗,还主动要坐他旁边,我还以为她挺好说话的…” 眼镜男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张力。 “兄弟,给你看个小丑。” 张力接过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看着看着,感觉自己的鼻子越来越红… “…操。” 方观雪继续看着窗外,眼皮有点沉,今天早上睡得太晚了。 她两点多才放下手机,躺在那儿脑子里还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正睡着可能都过三点了。 现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就在她快闭上眼睛的时候—— “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观雪抬起头,看到苏陌站在过道里,逆着光。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新发的军训服,迷彩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点,腰带束在腰间,把身材的线条勾勒得很明显。 宽肩窄腰,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树。 方观雪的困意瞬间醒了,她看着苏陌,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刷到的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男生…都没他好看。 那些照片上的身材…也没他好。 那些照片上的… 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桌面,心跳快了两拍。 “你昨天熬到几点啊?”苏陌在她旁边坐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黑眼圈这么浓。” 方观雪垂着眼:“没什么。” 苏陌盯着她看了两秒,这状态他太熟了,典型手机刷多了的症状。 以前刘杰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也是这德行,眼神飘忽,反应迟钝,问什么都“啊吧啊吧”。 方观雪现在还能进行对话,说明还是睡了觉的。 方观雪扫了苏陌一眼,她从小耳濡目染,对美的要求很高。 家里的陈设、佣人的着装、餐桌的布置,每一处都讲究。 母亲教她,人要对美有感知,但不能沉溺。 她小时候愿意跟苏陌和鹿溪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小只长得好看。 而现在,她偷偷又瞄了一眼,苏陌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分明,睫毛很长。 “苏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沐卿风走进教室,穿着同款的迷彩服。 她的身形清瘦,军训服有点空荡荡的,但腰身依然能看出纤细的线条,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细边眼镜后面的眸子在扫到苏陌时,微微亮了一下。 苏陌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挥:“沐沐早。” 沐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在苏陌左边坐下。 坐下后,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军训服的衣角,声音轻轻的:“陌陌…早。” 苏陌的动作停了一瞬,沐卿风的耳根红透了,但依然低着头,没有躲。 “你叫我什么?” “陌…陌陌。”沐卿风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有点颤:“你都叫我沐沐了…我想试试叫你陌陌。” 苏陌虎躯一震,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真的是沐卿风?!班长别是被谁夺舍了吧! 沐卿风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因为苏陌的目光落的地方好像不太对。 她红着脸,把身体往旁边缩了缩,小声说:“别再看了…” 沐卿风低着头,心跳砰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就喊出口了。 但她还是做到了,她以后也可以喊他陌陌了。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旁边的方观雪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转了一圈。 沐卿风很瘦,腰细得仿佛一折就能断,但为什么她看沐卿风也… 方观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对“美”这件事,似乎有点过于敏感了? 苏陌看了看左边的沐卿风,又看了看右边的方观雪。 两个人都红着脸,都不看他。 他挠了挠下巴。 什么情况? 他决定打破沉默,看向方观雪:“雪啊,你这网瘾也太大了,要节制点。” 方观雪假装看着窗外,没听到。 “怎么样?”他问,“贴吧上是不是能人辈出?” 方观雪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都了解到什么了?”苏陌来了兴趣。 方观雪想了想,小声说:“坤坤…还有一个吧里总是讲很特别的笑话。” 苏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地狱笑话吧?”苏陌忍不住笑了:“你挺会找啊,一上来就找到了两个互联网珍品。” “坤坤那个属于瑰宝了,我估摸以后能传世,地狱笑话吧那个你少看,容易对人类的未来失去信心。” 方观雪看着苏陌,但目光却落在他的脖子上,喉结、锁骨、迷彩服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线条。 她又想起了昨晚那些图片。 苏陌察觉到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方观雪看向窗外,声音故作镇定,耳根却红得发烫。 苏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更想鹿溪了,和鹿溪聊天才不会这样云里雾里。 如果让他知道方观雪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会直接哈士奇指人。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看不起我统子哥。” “知不知道【颜值提升】加上【龙精虎猛】的含金量啊小子!” 可惜他不知道。 “张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安玉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硬朗,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戾气。 “大家安静!”张安玉走上讲台,“这位就是你们接下来一周的军训教官——谢栋谢教官。大家鼓掌欢迎!” 教室里掌声雷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欢呼。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军训,新生们还处在期待和好奇的阶段。 谢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他的视线在第一排扫过,然后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中间那个男生鼓掌的动作慢悠悠的,很明显的敷衍。 两边的女生都偷偷盯着中间的男生看,眼神有点飘。 但三个人都没什么热情。 谢栋的眼神沉了沉,他刚分手。前女友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临走前还嘲讽他“一辈子拿死工资的穷鬼”。 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赶上带新生军训。 现在他看到这个男生——左拥右抱,两个妹子质量都这么高就算了,他却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慵懒样? 甘霖娘凭什么? 谢栋心里那股戾气开始翻涌,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行,看这一周我玩不死你。 苏陌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正对上谢栋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还有一丝敌意。 苏陌有点莫名其妙,咱俩今天第一次见吧,byd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鼓掌,但心里已经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疑似超雄。 讲台上,谢栋收回视线,清了清嗓。 “我叫谢栋,未来一周,你们的军训由我负责。”他的声音很硬,“我这个人,要求严格。做不好,就加练。想偷懒门都没有。” 教室里安静下来,见到这位教官气势这么冲,气氛一时间有点凝重。 谢栋的目光又扫过苏陌那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希望你们班,没有人会拖后腿。” 苏陌现在确定了,这比就是来者不善。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反正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来者不善。 第一百零六章 阳光晒过的桔梗花(加更章) 教室里,谢栋说完那一番话后,脸上的戾气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标准的、属于“人民子弟兵”的质朴笑容。 他转向张安玉,语气也软了几分:“张老师,那让学生们先去操场吧?” 张安玉看着他,心里的不满稍稍消散了一点。 刚才听谢栋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这b教官什么意思,语气怎么跟训新兵似的? 一班的这些孩子可都是清山的宝贝疙瘩,要是被训出个好歹来,他这个班主任的奖金和职称还要不要了? 但现在看谢栋这态度转变,估计也就是军训前例行放放狠话吧。 毕竟在张安玉眼里,谢栋再厉害也就是个大头兵。 而一班的学生可是代表了清山的未来啊! 谢栋要是敢对他的奖金和职称想干嘛的话,他不介意让谢栋知道什么叫宇智波抱摔。 张安玉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点点头:“好,那同学们拿着水杯,下楼集合。” 走廊上已经有不少班级的学生在往楼下移动,苏陌双手插兜,步子懒散,和旁边那些紧张兮兮的新生形成鲜明对比。 “苏陌!”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陌回头,就看到鹿溪小跑着过来。 她穿着一样的迷彩服,但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比别人好看——腰是腰,腿是腿,马尾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我很精神”的活力感。 她跑到沐卿风旁边,二话不说就贴了上去。 “沐沐!”她蹭了蹭沐卿风的肩膀,像只撒娇的小猫,“谢谢你和奶奶的鞋垫!超好用的!我今天早上垫进去,感觉脚底下软软的,站一天都不怕!” 沐卿风被蹭得微微红了脸,轻声说:“不用谢…” 鹿溪又转向方观雪,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雪雪,”她眨眨眼,“你没睡好吗?黑眼圈好明显哦。” 方观雪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可能是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一下。” 鹿溪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懂我懂!我就是认床,换个地方就睡不着。” 苏陌在旁边懒洋洋地插了一句:“那你上次在我床上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安静了。 旁边经过的几个学生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红得透透的,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抬手就掐了苏陌一下,力道轻轻的,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摸了一下。 “你在外面乱讲什么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嗔怪,一点都不凶,反而可爱得要命。 那几个五班的学生直接看呆了。 这这这…这是他们班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清清冷冷的班花?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这表情是怎么回事?这扑面而来的甜度是怎么回事? 苏陌被掐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弯了弯。 一行人继续往楼下走。 到了操场,各班已经开始整队,鹿溪往五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对苏陌说:“我班的队伍在那边,中午要来找我一起吃饭哦!” 苏陌点点头:“嗯。” 鹿溪这才小跑着往五班那边去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陌的目光,又笑着转回去。 一班在操场东南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谢栋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这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 张安玉站在旁边,看着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好,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九月的江城,太阳依然毒辣。这才早上九点,阳光已经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站了这么一会儿,光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张安玉转向谢栋,脸上堆起笑容:“谢教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工作没完成,得先回去一趟。这边就麻烦你了。” 谢栋心里嗤了一声。 工作没完成?骗谁呢。 不就是嫌热,想回去吹空调吗? 这些老师,一个比一个精。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笑:“好的好的,张老师您忙您的。学生们交给我,您放心。” 张安玉点点头,又看了学生们一眼,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尽头。 谢栋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冷得像块冰。 他看着面前这群学生,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和不屑。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队伍后排——那个懒洋洋地站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男生身上。 苏陌。 谢栋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都站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从现在开始,保持军姿。谁乱动,全班陪他一起多站五分钟。”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阳光越来越毒。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 旁边二班的队伍已经开始休息,学生们坐在阴凉处喝水聊天。三班也在教官的带领下往树荫下移动。 只有一班,还在太阳底下站着。 谢栋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那个谁,动什么动?加五分钟。” “头低下去干嘛?地上有钱捡?加五分钟。” “眼睛看哪呢?我让你目视前方,不是让你看那边女生!加五分钟。” 理由一个接一个,时间越加越多。 有学生忍不住小声抱怨,谢栋的耳朵却尖得很。 “谁在说话?全班再加五分钟!” 队伍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谢栋还在继续,声音里带着刺:“这就是现在的学生?站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娘里娘气的。” “就你们这样,上了战场也是软骨头。无能的废物。”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有教官走过来:“老谢,你们班怎么还在站?这都多久了?” 谢栋笑呵呵的:“这可是尖子班,成绩好,身体素质也得跟上嘛,比其他班强度高一点正常。” “行吧,你悠着点,”那教官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们还是孩子。” 谢栋转过头,目光再次扫过队伍,落在后排那个依然站得懒洋洋的身影上,嘴角扯了扯。 苏陌站在后排,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听着谢栋那些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不是有病? 军训嘛,不都是教官摸摸鱼,学生摸摸鱼,大家和平度过一周,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位倒好,像个乱咬人的疯狗,逮着谁咬谁。 他又看了一眼谢栋,正好对上那道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嫉妒,像是愤恨,像是某种扭曲的快意。 苏陌收回目光,懒得再想,反正他体力条拉满了,一点不累。 其他班已经开始第二轮休息了,一班的队伍还在太阳底下杵着。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从小在空调房里长大,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她的余光注意到旁边的沐卿风。 沐卿风的身影晃了一下,很轻微的,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察觉不到。 方观雪侧过头,小声问:“沐同学,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沐卿风的视线有些涣散,汗水顺着她清瘦的脸庞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干燥的塑胶地上。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沐卿风身体底子本来就差,最近在苏陌一家的投喂下算是恢复了一些,但一朝一夕落下的病根,哪能这么快就好? 阳光太毒了,站得太久了。 沐卿风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努力想让自己站稳,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听使唤。 终于。 她的眼睛一闭,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沐卿风——” 方观雪的声音还没完全出口,就看到一个身影从旁边掠过。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 旁边那个男生只觉得眼前一花,苏陌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下一秒,沐卿风落入一个怀抱。 她本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会疼,会难堪。 但预想中的痛感没有来,来的是一双有力的手和一个熟悉的温度。 鼻尖是那个她闭着眼都能认出的气息。 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桔梗花,沐卿风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果然。 少女心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陌不会不管她的。 第一百零七章 byd你挺有本事啊 苏陌扶着她的肩,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难不难受?” 沐卿风靠在苏陌胸前轻轻摇头,但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 苏陌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低血糖,加上晒到了。我扶你去病号营。” 沐卿风感觉自己还有点力气,但闻到苏陌身上的气味后就不想动弹了,最后只乖巧的点点头。 两个人全程没有看谢栋一眼。 谢栋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妒火腾地烧起来。 这个男生——凭什么? 凭什么他身边围着那么多好看的女生?凭什么他想动就能动?凭什么他无视自己?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沐卿风身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迷彩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还有那被衣服遮不住的—— 谢栋的眼中闪过一丝猥琐的光。 “这位同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你回去站着吧,我扶女同学去就好。” 他说着,直接伸出手,朝沐卿风的腰摸去。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栋愣了一下,试着挣脱。 挣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脸都憋红了,还是挣不动。 他猛地抬头,对上苏陌的眼睛。 那双眼眸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谢栋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每天的训练可不是白练的,力气在连队里都排得上号,怎么可能挣不开一个高中生的手? 但事实就是挣不开。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扣在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苏陌把谢栋的手一点一点地从沐卿风身边移开,动作很慢,慢到谢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谢栋的脸涨得通红,青筋都在额角暴起,但那只手还是被一寸一寸地移开了。 “教官客气了。”苏陌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来就好。她是我妹妹。” 谢栋喘着粗气,瞪着他:“你俩也不像啊。” “干的。”苏陌说。 谢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陌松开手,把谢栋的手腕甩到一边。 然后他扶着沐卿风,慢慢往病号营的方向走去。那边有几个医务室的校医在照顾状态不好的学生,撑起了几把遮阳伞。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苏陌刚才那只钳住谢栋手腕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稳稳地扶着沐卿风的肩。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谢栋站在原地,看着苏陌和沐卿风走远,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转向队伍,声音里带着嘲讽:“现在的学生,真是为了点龌龊心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还干妹妹?” 沐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苏陌,苏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没听到一样。 队伍里一片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方观雪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谢栋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名字。 谢栋被那眼神看得莫名有点发毛,但很快压下去,继续冷笑:“怎么,敢做不敢认?干妹妹还是情妹妹?反正不就那点事——”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班的学生们脸上都露出不满的表情,他们本来就因为谢栋不让休息而憋着火,现在听到这个教官还开口就造黄谣,心里的火更大了。 byd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然后他们看到苏陌停下了脚步。 苏陌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地上。然后他扶着沐卿风,让她轻轻坐在那件外套上。 他弯着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沐卿风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然后苏陌直起身,转身朝谢栋走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谢栋看着越走越近的苏陌,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退了,又赶紧站住。 “你想干嘛?”他梗着脖子,声音却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苏陌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苏陌站在那里,懒懒散散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记得给过你脸了。” 谢栋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陌动了。 那一拳来得太快,快到谢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放大,然后—— 砰! 一拳砸在他脸上。 谢栋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两米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队伍里响起一阵惊呼,方观雪站在那儿,目光紧紧地盯着苏陌。 他挥拳的那一刻,迷彩服的下摆扬起,露出一截腰腹—— 线条分明的腹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每一块都清晰得像是雕刻出来的。 方观雪的眼里,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那光太亮了,璀璨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炸开。 她的心跳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阳光很烈。 操场上,一班的队伍静静地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躺在地上的教官,和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身上。 风停了。 蝉鸣也停了。 只有方观雪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加速着。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一班的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几秒前发生的事太快,快到大家的脑子还没处理完信息。 男同学们的目光从谢栋身上移到苏陌身上,又从苏陌身上移回谢栋身上,来回切换了几次,终于确定了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崇拜、还有一点点“哥你好勇”的复杂情绪。 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教官,姿态懒散,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两米之外,谢栋躺在地上,扬起的一片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卧槽…” 队伍里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低语,轻得像叹息,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的情绪同时爆发。 男生的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算你厉害。 这可是男人之间最高等级的评价了。 “牛逼啊...”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但藏不住话里的震惊,“陌哥这是真猛啊…直接干了。” “那可是教官…他说打就打了?” “你没看见刚才那教官想干嘛?动手动脚的,换我我也……” “换你你也躺那儿了。” “…你说得对。” 几个男生的目光在苏陌身上来回扫,他们刚才还站在这儿被谢栋骂“娘里娘气”、“软骨头”,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吭声。结果人家直接一拳把人干飞了? 这才是爷们啊。 而女生的目光,则是另一种温度。 那目光在苏陌身上打转,从他的侧脸滑到他的肩线,从他垂着的手滑到他被阳光照亮的碎发。 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春水,像星光,像少女心事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天哪…” “他刚才那一拳好帅…” “你们看到他扶沐卿风的样子了吗…” 有人小声说着,脸微微泛红。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眼睛亮亮的。 在十六岁的年纪里,最动人的故事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少年,为了守护谁,站在所有人面前,对抗恶龙和整个世界。 现在白马王子真的从天而降了。 不是童话里的那种,而是真实存在的,穿着迷彩服、额角有汗、指节有血的那种。 苏陌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方观雪正盯着他腰看。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谢栋,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就这?”他开口,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四年兵?就这水平?” 谢栋躺在地上,半边脸发麻,脑子还在发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被一个高中生打了? 他努力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视线慢慢聚焦,看到站在阳光里的那个少年,看到他垂着眼看自己的样子——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冷,冷得像冬天早上的霜。 “你知道你刚才那些话,”苏陌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放在网上,够你被冲烂八百回。” “造黄谣、搞区别对待...” 苏陌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谢栋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byd你挺有本事啊。” 第一百零八章 既然是切磋 旁边听到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攻击性有点强啊。 平时看苏陌懒洋洋的,对别人话都懒得说几句,没想到开口这么毒? 谢栋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了,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用舌头舔了舔后槽牙——好像松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只是因为疼,更是因为羞耻。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被一个高中生一拳干脸上了? 他的脸往哪儿搁,byd我不要面子的吗? 谢栋盯着苏陌,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刚才那一拳肯定是偷袭。 看你是个知识分子,没想到小东西还挺不讲武德。 他松了松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苏陌。 “想出风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行啊,那就切磋一下。” 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苏陌看着他没说话。 谢栋以为苏陌是怕了,继续说:“你今天要是能打赢我,一班就不用军训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那种有些残忍、等着看好戏的笑。 在他看来,苏陌刚才只是偷袭。 真打起来,他一个正规军出身的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学生? 原本正愁没机会出这口气,但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既然是切磋,那受点伤也很正常吧,扭伤个关节、出点血,那都是常有的事。 就算是领导问起来,他也有话说——年轻人血气方刚,非要和教官比试,自己已经尽量收着力了,但拳脚无眼,难免有个磕碰。 谢栋看着苏陌那张白净的脸,已经在想象一拳砸上去的快感。 苏陌看着谢栋,眼里的冷意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这byd真给面子,原来还在想怎么治你,结果你自己上杆子找抽? 那就不怪我了。 既然是切磋,那断个骨头也是正常的吧。 就算是班主任问起来,到时就说自己是学生,还未成年,下手一时没轻没重,之后连医药费都不用给。 我靠,完美闭环,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bUff这么好用? “行啊。”苏陌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军姿站到死。” 谢栋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苏陌会犹豫,会找借口,会退缩,毕竟哪个学生敢真的和教官动手。 但这小子答应了? 谢栋盯着苏陌,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说的不是“站到死”,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部队里教的那一套,对付一个高中生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栋在心里冷笑,既然你自己找揍,那就别怪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松了松手腕。 苏陌看着谢栋走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队伍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生们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帮忙,但又知道自己上去了也是添乱。女生们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又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紧紧地盯着苏陌。 她的心跳砰砰的,比刚才更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苏陌站在那儿的样子。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明明接下来要打架,他却像只是要去小卖部买瓶水。 那种从容,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笃定。 她的脑海里又开始闪过那些画面——刚才他挥拳时若隐若现的腹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此刻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方观雪白皙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周雨桐站在队伍前排,目光在苏陌和谢栋之间来回。 作为代理班长,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说什么?喊“住手”?谁会听她的? 她的目光扫过谢栋,发现他正盯着苏陌,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机会哒。 周雨桐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察觉,她一点点退出队伍,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准备跑起来去办公室找张老师。 操场上,阳光正好。 谢栋和苏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周围的班级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有教官皱了皱眉,但还没人过来干涉。 谢栋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跪下来道歉就不用了,好好鞠个躬,大声说‘我错了’,教官会考虑下手轻点。”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假酒喝多了吧。 风吹过操场,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满眼戾气,一个漫不经心。 对峙,才刚刚开始。 五班的休息区在操场另一侧,几棵法国梧桐投下稀薄的树荫。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 鹿溪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可爱。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运动和日晒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旁边几个男生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看一眼,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太可爱了。 这谁顶得住? 鹿溪对此毫无所觉,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拧上杯盖,抬头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然后她注意到一班那边有些不对劲。 吵吵闹闹的,好像围了一圈人。 “唐糖,”她转向旁边正在补防晒霜的同桌,“那边怎么了?” 唐糖是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闻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一班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好像是…有人跟教官闹起来了?”她不确定地说,“我去!教官还被他一拳搂脸上了?!” 鹿溪“哦”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 她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 教官和学生起冲突,无非就是那些事——谁乱动了被罚,谁不服气顶嘴,最后以学生写检讨告终。 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陌陌。 再说陌陌这么乖,也不会打教官。 唐糖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小溪小溪,那个教官对面站着的…”她眼睛突然睁大了,拽了拽鹿溪的袖子,“好像是苏状元?”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身边一阵风掠过。 鹿溪已经冲出去了。 她跑得太急,脚绊到水杯,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咕噜噜滚出去,水洒了一地。但她连头都没回,只顾着往一班的方向跑。 唐糖愣在原地,嘴巴张成O型。 “哎——你的水杯——” 没人回应。 唐糖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滚动的杯子,愣了两秒。 然后她默默捡起杯子,擦了擦,抱在怀里。 “真是个恋爱脑…”她小声嘟囔,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真好啊。” 第一百零九章 你不许打陌陌! 鹿溪在众人的眼光中穿过半个操场,绕过几个正在休息的班级,终于跑到了一班的地盘。 她的目光先落在沐卿风身上,沐卿风坐在一件迷彩外套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虚弱极了。 她的头微微低着,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稳住呼吸。 鹿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沐卿风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沐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沐卿风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微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晒的…” 鹿溪还想说什么,余光却扫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 苏陌和谢栋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气氛剑拔弩张,谢栋的脸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半边脸都有些变形了——那是苏陌刚才打的。 鹿溪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 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像张奶奶家里出来晒太阳的哈吉米。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转向谢栋,目光里瞬间燃起了小火苗。 她扶着沐卿风,挺直了腰板,对着谢栋喊:“你不许打陌陌!” 谢栋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一副“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势。 她站在那里,迷彩服衬得她身形纤细,但她的眼神却像一只护崽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挠人。 谢栋愣住了,他今天已经够憋屈了。 先是被那个男生一拳干翻,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丢人。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女生,冲他吼“不许打”? 所谓教官的权威呢? 谢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冲鹿溪吼道,声音大得像打雷,:“你是哪个班的!快回队伍!这儿没你的事!”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旁边几个班级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漂亮女生这样护着苏陌,谢栋默默决定,一会儿下手要重一点。 鹿溪被吼得愣了一下,眼角泛起泪花,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扶住沐卿风,倔强地瞪着谢栋。 苏陌的目光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看着鹿溪炸毛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不肯退的样子,看着她护在沐卿风身前、像一只小小的盾牌的样子。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谢栋。 苏陌的眼神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冰层下的激荡暗流。 byd敢吼鹿溪? 他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一会儿动手,要让他知道疼。 “老谢!” 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是五班的教官。 他刚才注意到自己队伍里有人跑出来,跟过来看看情况,结果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在旁边听一班的学生七嘴八舌说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谢栋骂人太难听,那个男生护着晕倒的女同学,谢栋要动手,然后被打了。 他皱了皱眉。 这个老谢,平时在部队里就脾气暴,没想到带个军训也能惹出这种事。 他走到谢栋旁边,压低声音:“老谢,跟学生有什么计较的?真打出个好歹,回去老罗肯定关你禁闭!” 谢栋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老罗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要是真被他知道自己在军训期间和学生动手… 但他看了看站在对面的苏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护着同学的女生,心里的火还是压不下去。 今天这事要是就这么算了,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盯着苏陌,目光像钉子一样:“怎么样,好学生?你乖乖回队认错,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 苏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敢别叫。”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根针,精准地扎在谢栋最痛的地方。 不敢?说他不敢? 旁边几个听到的学生差点没憋住笑。 谢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住。 不能失控,失控就输了。 他转向五班教官,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小六,你也看到了,这学生有反骨,不治一下,这周队伍都带不了。” 五班教官看了苏陌一眼,又看了看谢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谢栋的脾气,这人嘴上说“治一下”,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火呢。 但话说回来,教官的权威确实得维护,不然这一周军训真没法带。 他没想太多,毕竟之前教官和学生也起过争执,最后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行吧。那你多注意点分寸,千万别伤着学生。” 谢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一分。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朝苏陌勾了勾手指,“来。” 阳光很烈,操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鹿溪扶着沐卿风,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陌,小声说:“陌陌...” 她知道陌陌很能打,对付成年人都没问题,但对面毕竟是教官... 但鹿溪看着苏陌的眼神,便扶着沐卿风到一边,她知道这是苏陌决定要做的事,既然是陌陌决定要做的事,她只要在陌陌身边,和他一起就好。 方观雪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苏陌身上一动不动,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 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却还是努力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 风重新吹过,蝉鸣声声。 苏陌看着谢栋勾动的手指,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朝谢栋也勾了勾手指,那姿态像是在逗一只急着咬人的狗,“输了别找理由。” 第一百一十章 马文才扶着梁山伯看祝英台打教官? 十班的休息区离一班很近,近到能清楚看见那边剑拔弩张的气氛。 此时他们班正好是休息时间,一群人坐在地上,捧着水杯,饶有兴致地往一班的方向张望。 那表情,那姿态,活像一群蹲在村口看热闹的大妈情报团。 郭宇凡坐在人群中间,眯着眼睛看着苏陌,嘴里啧啧称奇。 “苏天帝不愧是苏天帝。”他小声感叹,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那种“我与有荣焉”的微妙自豪感。 旁边几个男生听到他的话,立刻凑了过来,“道友认识那个打教官的?” 郭宇凡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了来了,装逼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坐直身体,摆出一副“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的架势。 “看到那个帅的没有?”他指着苏陌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我老同学”的得意,“那可是今年的中考状元,苏陌。我和他一个初中的。”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十班的休息区本来就不大,这会儿几乎半个班的人都围了过来。 连隔壁班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都悄悄往这边挪了挪。 郭宇凡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先指向鹿溪——那个站在一旁、扶着沐卿风、眼睛却死死盯着苏陌的女生。 “看到那个甜妹没?”他说,“叫鹿溪。据说是从幼儿园就和苏陌一个班了,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说家长都认识,连娃娃亲都定了!” “娃娃亲?!”有人惊呼。 “真的假的?” “卧槽,这年头还有娃娃亲?” 郭宇凡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打岔:“不止这些,人家关系好得很,每天一起上下学,成天撒狗粮。你们以后要是看到一辆小电动载着俩人从校门口过,别怀疑,就是他俩。” 几个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鹿溪。 阳光落在她身上,碎发贴在脸颊上,明明是一脸紧张地盯着那边,却还是好看得过分。 确实甜。 有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级别的甜妹,果然都是有主的。 郭宇凡又指向鹿溪怀里的人——那个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的女生。 “那个有点柔弱的,”他说,“初中时候是他们班的班长,叫沐卿风。” “沐卿风?”有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张清纯中透着柔弱的脸上,又顺着往下滑了滑,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郭宇凡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说:“她家里条件不大好。她爸欠了社会人的赌债,追债的人追到校门口那种。” 周围一阵吸气声。 “然后呢?” “然后?”郭宇凡挑了挑眉,“然后苏神一个人把那些追债的揍了一顿。一个打五六个,不落下风。” “卧槽?”旁边一个男生眼皮跳了跳,“这么猛?吹牛逼呢吧?” 郭宇凡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事江中的基本都知道。不信你去问问。” 那男生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郭宇凡又看了一眼那边的三个人,目光在苏陌和沐卿风之间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而且吧...我估计沐卿风和苏陌之间也有点事。” “什么事什么事?”几个脑袋同时凑近。 “你们是不知道,”郭宇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元旦晚会,他俩演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叫一个情意绵绵、欲语还休!眼神拉丝的那种!” 旁边一个男生忍不住看了沐卿风一眼,她靠在鹿溪身上,脸色苍白,但那张清纯的脸和那被迷彩服都遮不住的身材…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个沐卿风演祝英台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吧…” “啥玩意儿?” 郭宇凡愣了一下,他看向那个男生,表情复杂,“沐卿风是梁山伯。苏陌才是祝英台。” 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苏陌…演祝英台?” “男扮女装?” “玩这么大?” 郭宇凡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回味:“当时苏天帝女装上台,你们是没看到。那一晚,苏天帝艳压群芳,是真的艳压群芳。”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画面。 旁边几个男生默默往后挪了挪。 这个郭宇凡怎么对苏陌女装有些念念不忘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不会是… 郭宇凡的同桌赵宇航忍不住问了一嘴:“那照你这么说,苏陌和沐卿风关系这么好,都梁山伯与祝英台了。那那个鹿溪呢?她是啥反应?” 郭宇凡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鹿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演马文才啊。” “……” 空气再次凝固。 几个人的目光在那三人之间来回穿梭——鹿溪扶着沐卿风,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苏陌站在对面,正准备和教官动手。 这什么神仙剧情? 连旁边偷听的教官都没忍住,凑过来插了一句嘴:“照你的意思,就是马文才扶着梁山伯,看祝英台打教官?” 郭宇凡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教官也沉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个场面,他真的没见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让!让让!看啥呢这么热闹?” 刘杰从厕所的方向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在军训服上擦着手。他刚才蹲坑蹲得有点久,出来发现班里的人都围在一起,还以为发矿泉水了。 “看啥呢,这么热闹?” 刘杰和十班的男生们关系处得不错,男人嘛,聊几把游戏,吹几句牛逼,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名字都能成为好朋友。 郭宇凡看到他,立刻指了指一班的方向:“你陌哥好像要和教官打起来了。” 刘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苏陌,看到了谢栋,看到了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刘杰的表情瞬间变了。 “陌哥啊——!!!!!!” 一声嚎叫响彻操场。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刘杰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朝一班的方向狂奔。 那速度,那气势,那撕心裂肺的喊声,活像是要去奔丧。 十班的几个人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郭宇凡。 “那个…也是你们江中的?” 郭宇凡点点头:“刘杰,苏陌的同桌兼死党。” “他喊‘陌哥’那声…怎么听着有点…” 有人没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那声“陌哥啊”,嚎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像是看到自家房子着火了一样。 十班的休息区再次安静下来,有人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苏陌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这架势…”另一个人接话,“男女通吃啊。” 有人想起刘杰平时在班里自称“杰哥”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现在冲向苏陌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杰哥。 不要啊杰哥。 我房间里有好康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然后又挪了挪。 最后,几个人默默决定:以后和刘杰保持距离,必须保持距离。 郭宇凡看着他们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你们想多了!刘杰对苏陌那是纯粹的崇拜!纯粹的!他喜欢女的!” 但已经晚了,那几个男生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觉得我们信吗? 郭宇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能看着刘杰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杰哥啊杰哥,你这名声怕是洗不清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老叟戏顽童 “陌哥啊!!!!!!” 那声嚎叫还在空气中回荡,苏陌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右脚后撤半步,膝盖微屈,整个人瞬间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他的腰背挺直,双肩下沉,一只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指尖微微弯曲。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洁。 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身迷彩服,但此刻的苏陌,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不显,却让人不敢直视。 谢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八极拳? 部队里也有练传统武术的战友,八极拳的起手式他见过。 沉肩坠肘,含胸拔背,重心下沉——这摆得还挺标准。 但也就那样吧。 谢栋心里嗤笑一声,这小子整得还挺专业,应该是学过。但估计也就是跟着网上视频瞎练练,摆个花架子唬人。 他也摆好架势,重心压低,双拳护在面前——标准的格斗式。 苏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然后他上前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大,快得像一道残影,谢栋只觉得眼前一花,苏陌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记顶心肘,肘尖直撞胸口,带着破空的风声。 谢栋的表情依然带着不屑,他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心里想:看着挺有气势,但只要我手这么一挡—— 砰! 一声闷响,谢栋的脸色瞬间变了,感觉自己头上似乎出现了个“危”。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得像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撞上了铁柱,骨头都在发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几步,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苏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骇。 这小子哪来这么大劲儿? 苏陌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就这?”他问。 谢栋的脸涨得通红。 他低吼一声,主动扑了上去。 两人打在一起。 谢栋用的是部队里学的格斗术,招招实用,拳拳到肉。他的动作迅猛有力,每一拳都奔着苏陌脸去,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苏陌动作不像谢栋那么猛,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谢栋的拳头打过来,他侧身避开,同时一记崩拳砸在谢栋的小臂上。谢栋抬腿要踢,他顺势一记抱肘,直接把那条腿挡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十几招。 周围的学生们都看呆了。 “卧槽…” “这是在拍电影吗?” “苏陌也太猛了吧…” “那个教官…好像打不过他?” 有人小声议论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两个人。 鹿溪扶着沐卿风,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苏陌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沐卿风虚弱地靠在鹿溪身上,但她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在苏陌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方观雪站在一班的队伍里,眼睛同样一眨不眨。 她的目光追着苏陌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转身。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在皮肤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脸又热了。 但真正看懂这场打斗的,是旁边那几个教官。 十班的教官何安走到五班教官刘思明旁边,脸色严肃,“你也看出来了?” 刘思明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两个人:“老谢一丝胜他的机会都没有,这分明是老叟戏顽童。” 刘思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学生从哪儿学来的八极?从娘胎里练也不能这么猛吧?” 何安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天才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还是个学生。 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苏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看看这个教官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现在看来,也就这样了。 他的动作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闪避,而是真正的进攻。 一记崩拳,砸在谢栋的肩上。谢栋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一记劈挂,扫在谢栋的腰侧。谢栋的身体晃了晃,又退了一步。 一记铁山靠,肩膀直接撞进谢栋的怀里。 谢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苏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承让了,教官。”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鹿溪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没事,别担心。 鹿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点头,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果然,陌陌最厉害了,那个讨厌的教官根本打不过他。 谢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耳边传来周围学生的窃窃私语。 “切,这教官看着这么装,结果被教训了吧?” “还是苏陌厉害。” “活该,谁让他那么凶。” “就是就是…” 那些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谢栋心上。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背对着他,正看向那边几个女生,他没有看自己。 他赢了,然后就不屑于再看自己一眼。 谢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慢慢爬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突然暴起,朝苏陌扑去,这一拳是奔着要害去的。 “谢栋!” “别!”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刘思明和何安的脸都白了。 他们看到谢栋那一拳的方向——后心。 要是打实了,轻则重伤,重则得五十万吧。 但他们来不及阻止,谢栋的拳头已经挥出去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已经丧心病狂了。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那只手稳稳地扣在谢栋的手腕上,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还真是,”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谢栋能听到,“给脸不要脸。” 谢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抽回手,但抽不动。他想用另一只手再打,但苏陌的手一用力,他的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 然后苏陌松手。 谢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只拳头朝自己砸来。 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小子!死兆星在你的头上闪烁啊! 爆肝拳,那拳头挥起时带起的风声,连刘思明和何安听了都觉得疼。 砰! 一拳砸在谢栋的肝区。 挨过爆肝拳的兄弟们都知道,这一下足以让人痛的神志不清。 谢栋的身体瞬间弓成一只虾,整个人朝后倒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后倒去。 但他抓住苏陌衣服的手,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攥紧—— “嘶啦——” 军训服短袖的质量,本就不怎么好。 这一扯直接从领口撕开到下摆,半边布料挂在谢栋手上,半边从苏陌身上滑落。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是谁带头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十班的休息区,郭宇凡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发现。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卧槽…” 这是高中生能有的身材? 一班的女生堆里,有人小声惊呼,有人捂住嘴,有人脸红着移开视线,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转回来。 宽肩窄腰,线条分明的肌肉、紧实的腰腹和人鱼线。 不是那种夸张大块,而是紧实流畅的、充满力量感的那种。腹肌一块一块,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白皙的光泽。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没入腰际。 鹿溪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想移开视线,但眼睛根本不听使唤。 她看着苏陌的腹肌,看着那些线条,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打鼓。 陌陌他…他怎么… 她脑海里乱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陌陌的身材原来这么好的吗… 沐卿风也愣住了,她的脸本来就因为虚弱而苍白,此刻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苏陌身上,从肩膀到腰线,从胸肌到腹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方观雪… 方观雪站在一班的队伍里,位置绝佳,视野无遮挡。 她没有脸红,也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目光从苏陌的肩线滑到背阔肌,从背阔肌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若隐若现的腹肌。 一寸一寸,像是要用眼睛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她的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些图片,但那些图片,哪有这个让人移不开眼? 她默默咽了一下口水,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苏陌对被围观这件事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倒在地上的谢栋面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从谢栋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剪影,和剪影上方那轮刺眼的太阳。 他眯起眼,想看清苏陌的表情,但阳光太烈,刺得他眼眶发酸。 苏陌低头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被丢弃的旧物。 “你输了。” 谢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肋下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苏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 “垃圾。” 谢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青筋在额角暴起,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白痕。他想爬起来,想冲上去再打,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操场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漫不经心、此刻赤裸着上身走在阳光里的背影,没有人说话,只有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师,我还是学生,生日刚过 高一数学组办公室。 张安玉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保温杯,姿态惬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办公桌上的手机正播放着电台里的说书节目,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却说那赵子龙在长坂坡前,七进七出,银枪所到之处,曹军人仰马翻!这一进,直取曹洪首级——” 张安玉眯着眼,摇头晃脑,右手随着节奏轻轻敲着扶手。 他端起保温杯,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茶叶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然后把喝到的茶叶吐回杯子里。 “啧。”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赵子龙这一手七进七出,当得起这个‘二’字。” 他举起保温杯,准备再喝一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安玉手一抖,保温杯里的茶汤差点泼出来,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滑到地上。 周雨桐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指着操场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师…” 张安玉看清来人,慢慢坐直身体,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拧紧保温杯盖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雨桐啊,”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了嘛,慢慢说,别急。” 张安玉看到周雨桐还在喘,气都顺不过来,便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过去。 “你这孩子也是,有啥事要急成这样?”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教导,“年轻人还是要沉稳些。像老师这样,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才是做事的道理。” 周雨桐终于把气喘匀了,咽了口唾沫。 她本来想说:苏陌和谢教官打起来了。 但话到嘴边,她抿了抿嘴,改了说法:“谢教官要打苏陌!” 张安玉慈祥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咔。 他手里的纸杯被瞬间捏扁,水洒了一地。 他盯着周雨桐,一字一顿:“周同学,你是说——那个姓谢的王八蛋,试图在神圣的校园里,殴打我可爱的金牌状元郎?” 周雨桐看着他那张瞬间变色的脸,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说好的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呢? 但她没敢说出来,只是迟疑着点点头:“我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但这会儿,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张安玉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苏陌的入学成绩年级第一。 苏陌的竞赛奖牌,数理化全是省一。 校长在入学前教师大会上说的话:“苏陌这个学生,是咱们清山今年最大的牌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看着办。” 张安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下一秒,他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快一百八十斤的人,此刻称得上是健步如飞。他跑过的走廊,带起一阵风,把墙上贴着的几张通知都吹得哗哗响。 周雨桐看着地上那一滩水渍和被捏扁的纸杯,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手机电台还在悠悠地响着: “——只见那赵子龙,一杆银枪使得密不透风,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那曹营众将,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前寒光闪闪,还未看清来人面目,便已倒下了一片。 那曹操在山顶观战,看得真切,不由得抚掌惊叹:‘世有虎将如此,真乃天赐也!’忙问左右:‘此将何人?’左右答曰:‘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操叹道:‘我若得此将,何愁天下不定!’便传令三军,只许生擒,不许放箭……” 没有人听了。 操场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班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几个班都注意到了。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有胆子大的已经悄悄往这边挪了几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教官被学生焯翻了?” “你没看到最后?教官想偷袭,结果被反杀了!” “偷袭?我去,byd玩阴的?这也太下头了吧!” “那个学生谁啊?这么猛?” “一班的,好像叫苏陌,今年的中考状元。” “状元?状元不都是书呆子吗?这特么是书呆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谢栋躺在地上,捂着肝区,脸色惨白。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更疼的是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何安和刘思明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谢栋,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正被女生帮忙穿衣服的少年,同时叹了口气。 刘思明上前一步,想扶他起来:“老谢,先起来,躺地上像什么话——” “别动。”谢栋咬着牙,声音都在抖,“骨头可能断了。” 刘思明动作一顿,他想起苏陌最后那一拳挥起来时带起的风声,他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肝疼。 那一下打在肝区,肋骨不断才怪。 他看着谢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默默收回了手。 该。 何安也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谢栋这回是真的把路走窄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窄。 这回已经不是“教官和学生起冲突”那么简单了。 先是被学生打败,然后偷袭,然后又被反杀——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整个教官队伍的脸都要丢光。 就是不知道这事让罗明生知道了会怎么样。 罗明生,这次军训的总教官,也是他们的班长。那个人的脾气… 何安和刘思明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看向谢栋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老谢啊老谢,你这次回去怕是要被“提干”了,往死里干的那种。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教官,脚步匆匆,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正是这次军训的总教官,罗明生。 他走到场中,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谢栋,扫过站在旁边的刘思明和何安,最后落在那个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光里的少年身上。 “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 何安立刻敬了个礼,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从谢栋体罚学生,到出言侮辱,到要和苏陌“切磋”,到偷袭被反杀——一字不落。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在罗明生面前,他知道隐瞒没用。 罗明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真是出息了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谢栋身上,“敢和学生动手?忘了部队纪律了?” “军人遵守纪律十项要求!第七项!” 旁边几位教官立刻昂首挺胸,大声道:“拥政爱民,维护群众利益!” 谢栋的脸色更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就是啊。”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苏陌正站在那里,鹿溪站在他旁边,红着脸帮他把军训服外套披上。 他配合地伸着胳膊,让鹿溪帮他拉拉链,动作懒散得像一只等人梳毛的猫。 拉链拉上,遮住了那一身让人移不开眼的肌肉,没人注意到方观雪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谢教官多高啊,”苏陌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事实,“都高到我们头上去了。” “是不是还需要我们抬着头看你们?” 罗明生的眼皮跳了一下,旁边几个教官的脸色也变了。 这话说得…这帽子扣得… 他们看向苏陌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什么叫“还需要我们抬着头看你们”?这是把谢栋一个人的问题,往整个教官队伍上引啊。 这要是传出去,说军训教官欺负学生、高高在上,那他们整个连队都得跟着吃挂落。 罗明生的眼中怒意更甚,他转向谢栋,声音里压着火:“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然后他挥挥手,让旁边两个教官去找担架。 谢栋躺在地上,听到这话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回去收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绝对要被“提干”了。 罗明生走到苏陌面前。 他站定,直视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 “这位同学,”他说,声音沉稳,“我代表军训团,向你道歉。这件事是我们的错,回去之后一定严肃处理。”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 罗明生又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陌这才摆摆手,语气懒懒的:“没事。” 罗明生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张安玉。 他满头大汗,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眼就看向苏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上下左右把苏陌检查了一遍,“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打你哪了?疼不疼?头晕不晕?” 张安玉检查完,确认苏陌全须全尾、毫发无伤,这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谢栋,目光在谢栋那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回苏陌身上。 “你干的?” 苏陌低下头,双手往身后一背,整个人瞬间换了一种气质。 要是莫彩霞在这儿,一定能认出来这是苏陌每次在学校里整出什么幺蛾子之后,都会用的“乖学生模式”。 表情无辜,眼神清澈,姿态乖巧,完美诠释什么叫“我只是个孩子”。 “老师,”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谢教官说要教育我一下,我一时慌了,情急之下…不小心伤到了谢教官。” 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安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老师,我还是学生,16岁生日刚过。” 张安玉直接忽略了谢栋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他摆摆手,语气坚决得不留一丝余地:“不必多言,是非对错为师已无心分辨。” “你没伤到就行。”他上前一步,挡在苏陌面前,直面罗明生,“且退到为师身后。” 苏陌乖乖往后退了一步。 张安玉看着罗明生,语气有些不善:“罗教官,你们的人敢打学生?” 罗明生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们的错。之后一定亲自给这位小同学道歉。” 张安玉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你声音很大啊。”他说,语气平平的,“都盖过我的了。” 罗明生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老师不会录音了吧? 他看向张安玉的手,空的,又看向张安玉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罗明生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看起来油腻的中年教师生出了一丝忌惮 阳光很烈,操场上一群人对峙着。 而苏陌站在张安玉身后,低着头正在装无辜,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父亲啊,我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操场上阳光依旧毒辣。 张安玉和罗明生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场老师和教官的对峙。 张安玉的手悄悄往裤兜里摸去,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探进口袋,在布料里扫了一圈。 只要录上音,今天这事儿就能占尽先机。 到时候不管是学校领导还是教育局,他都有证据在手——教官打学生,这帽子扣下去,别说谢栋,老子能让整个教官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byd敢动我奖金人柱力? 食我大威天龙!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划拉了一圈,空的。 又划拉了一圈,还是空的。 张安玉的表情僵了一瞬。 操,跑得太急,手机落办公室了。 他刚才那一声尖锐爆鸣之后直接就冲出了门,手机还躺在办公桌上,陪着那杯凉了的茶和说书先生。 张安玉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 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别的不会,唬人的本事还是要有的,之前没理都要辩三分,现在有理凭什么要饶人? 就在张安玉双手交叠在身后的那一刻,他的掌心突然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手感,那大小,那熟悉的重量—— 张安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偏过头看向旁边。 苏陌不知什么时候上前了一步,此刻正站在他侧后方,表情乖巧,眼神无辜,姿态完美得像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他的双手也背在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安玉的目光落在苏陌脸上,苏陌也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师生二人目光相触。 然后同时弯了弯嘴角,像极了三国里孙伯符与周公瑾的“相视一笑,共谋大事”。 张安玉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我的好状元,高山流水遇知音啊。 他重新看向罗明生,眼神微微眯起,苏陌既然能把手机送过来,想必录音已经准备好了。 那现在就该无情的青蒜了。 byd,在清山他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诸侯。 现在你的人动了我的马仔,太不给我面子了! 罗明生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圆滚滚的中年脱发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张安玉和那个学生之间有什么交流? 但再看时,两人又都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张安玉说:“罗教官,今天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事儿不能闹大。 谢栋确实犯了错,和学生动手还不讲武德,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教官队的脸都得丢光。 到时候别说谢栋,他这个总教官也得跟着吃挂落。 罗明生转向围着的学生和教官,沉声道:“各班教官,把学生带回休息区。继续军训。” 各班教官应了一声,开始招呼自己班的学生。 罗明生又叫了个人暂代一班教官,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这边飘。 毕竟这种精彩场面,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 很快,操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和口令声,但鹿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苏陌,眼睛里全是担心。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眸子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陌微微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动,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小的,只有鹿溪能看到。 鹿溪的嘴角这才弯起来,用力点点头,跟着五班的队伍往回走。她走得一步三回头,直到被唐糖拉着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刚才那个冲向苏陌的身影,那个喊着“你不许打陌陌”的声音,那个明明害怕却不肯退缩的小小背影——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奔向一个人的女孩。 有谁会不喜欢呢? 刘思明看着鹿溪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陌,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 人群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张安玉、苏陌、罗明生,以及躺在地上等待担架的谢栋。 罗明生看着张安玉,开口:“张老师,今天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 张安玉打断他,语气平和,但话里带着刺,“罗教官,你们的人要打我学生。我学生要是被打坏了,这责任谁负?” 罗明生太阳穴跳了一下:“张老师,我知道是谢栋不对——” “不对?” 张安玉又打断他,“罗教官,你管这叫‘不对’?这是违法乱纪!这是寻衅滋事!这是蓄意伤害未成年人!这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但更阴了:“这是在挑战法律的底线。” 罗明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张安玉在给他扣帽子,而且是一顶一顶地扣。 但又没法反驳,因为谢栋确实做了那些事。 byd谢栋,等回去我不把你练服我跟你姓。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 “张老师,”他说,“我承认,谢栋今天的行为确实不对。但他也受到了惩罚,被一个学生打成这样,回去还要受处分。你看这事…” 张安玉挑了挑眉,“罗教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被学生打成这样’?” “我们苏陌同学可是个好孩子,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还扶老奶奶过马路,今天是被你们教官逼得没办法,才‘不小心’还手的。” “对不对,陌?” 苏陌乖巧地点点头:“张老师说得对,我当时吓坏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刚才打完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罗明生看着苏陌那张无辜的脸,突然有点理解谢栋为什么会栽了。 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是个老六。 罗明生知道再这么下去,张安玉能给他扣一上午帽子。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张老师,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多眼杂,传出去对这位学生也不好。” 张安玉看着他,点点头:“行,去我办公室。” 罗明生松了口气,转身对那几个教官说:“你们先把谢栋送回去,告诉连长,这事儿等我回去处理。” 几个教官点点头,抬着担架上的谢栋离开了。 张安玉也对苏陌说:“走吧,跟老师去办公室喝杯茶。” 苏陌乖巧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班的方向。 方观雪还站在队伍里,正看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但脸颊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苏陌没多想,转回头,跟着张安玉往教学楼走去。 高一数学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手机还播放着电台的说书节目,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却说那赵子龙,怀抱阿斗,杀出重围!身后曹军追兵,被他杀得人仰马翻!这一战,杀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张安玉走到办公桌前,关掉了电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身把手里的手机递给苏陌:“拿着。” 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中”三个字,正在一闪一闪。 罗明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这个死胖子果然录音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还好刚才在操场上自己没说什么过火的话,不然这会儿就真被拿住了。 张安玉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了弯。 “罗教官,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事咱们慢慢聊。” 罗明生没坐,他看着张安玉,语气诚恳:“张老师,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的人不对。谢栋违反纪律,我一定严肃处理。你看,这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张安玉又打断他,语气慢悠悠的,“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罗教官,你是当兵的,应该知道什么叫‘纪律面前人人平等’吧?你们的人犯了错,总不能因为他是当兵的,就特殊对待吧?”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安玉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觉得我们苏陌同学不该还手?还是觉得他被打了就该忍着?” 罗明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这个胖老师,句句都在给他挖坑,句句都在给他扣帽子。 他要是接话,那就是往坑里跳;他要是不接话,那就是默认。 他从业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老师。 “张老师,”罗明生放低了姿态,“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我听你的。” 张安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按规矩解决。我们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你们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谢栋的事你们内部处理。但我们苏陌同学受的惊吓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着,转向苏陌:“苏陌,给你家长打电话。你还是个孩子,做不了主。让你家长来一趟,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特意在“孩子”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罗明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孩子? 你见过哪个孩子能把一个当兵的撂倒,身上连灰都没沾上多少? 他看着苏陌那张无辜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要是去当兵,未来绝对无可限量。 这身手,这心理素质,这演戏的本事…简直是天生的兵王材料。 等这事过去,有机会得劝劝他考虑军校。 苏陌接过手机,想了想,然后找到苏洵的号码。 老苏啊,看你能不能get到我的意思了。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接通了。 苏陌开口,声音瞬间变了。 委屈、无助、带着一丝颤抖。 “父亲啊,”他颤巍巍说,“我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不一定能接住我和陌哥的戏 罗明生的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森口啊!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刚才明明是—— 他瞪大眼睛看向苏陌,却看到那张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无辜和乖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罗明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苏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惊又怒: “什么?!你在学校怎么会被教官打?!哪个王八蛋敢打我儿子?!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这事先别让你妈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我的儿啊,你受伤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苏陌听着父亲的咆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连牙已经蓝上了。 “父亲,”他说,声音还是那副委屈的调子,“您先别急。我在老师办公室,您过来一趟吧。” “好!我现在就出发!你等着!” 电话挂断,苏陌收起手机,抬起头,对上罗明生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迷茫,还有一丝对“这个世道变了”的感想。 苏陌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阳光明媚人畜无害。 罗明生的后背开始有些凉了。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苏洵对着手机吼完那几句,脸上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门被推开,赵春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到苏洵桌上,柔声问:“谁的电话啊,这么大动静?” 苏洵笑嘻嘻地拉过她的手,轻轻一带,赵春华便顺势坐在了他腿上,他搂着老婆的腰,语气轻松:“没什么,小陌的电话。” 赵春华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提到儿子,她眼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陌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吗,军训累不累,在学校还适应吗?” “没啥,”苏洵说得轻描淡写,“说是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赵春华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 “什么?!” 那声音直接破音了,尖锐得像有人踩了猫尾巴。 她腾地站起来,手往苏洵身上就是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儿子被打了你还这表情?!”她瞪着眼睛,声音都在抖,“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苏洵“哎呦”一声,揉着被打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很:“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嘛…” 赵春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一把抓起车钥匙:“我这就去学校!” 苏洵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春华,华!你听我说完!” 赵春华回头瞪他,眼眶都红了。 苏洵看着老婆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好笑,他语气放软了些:“你什么时候见那小子吃过亏?” 赵春华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苏洵继续说,“他哪次不是把别人治得服服帖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幼儿园抢他饼干的那个,现在见了他还绕道走呢。” 赵春华眨眨眼,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苏洵见她听进去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小子在电话里怎么喊我的吗?” “怎么喊的?” “他喊我‘父亲’。” 赵春华愣住了。 苏洵的嘴角弯起来:“那兔崽子,平时喊‘老苏’都比喊‘爸’的次数多。今天突然喊‘父亲’,这里头有深意啊。” 他捏了捏赵春华的手:“你品,你细品。” 赵春华看着他,眼里的焦急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们父子俩,”她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真是坏心眼。” 苏洵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你在店里看着吧,陌哥叫我,我总得去一趟。” 赵春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洵摆摆手:“不用,你不一定能接住我和陌哥的戏。”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大金表,慢条斯理地戴上。 最后从桌上抄起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赵春华挤了挤眼,“且看老夫前去护驾!” 门关上了。 赵春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起之前这对父子在家里说的“各论各的”——苏陌喊苏洵“老苏”,苏洵喊苏陌“陌哥”,俩人各喊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真是的…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对父子让人不省心,但也让人安心。 约莫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苏洵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问了几个学生,又问了门口的值班老师,他终于找到了高一数学组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苏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额头和眼角上沾了几滴。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汗水,又像是泪水。 他看了看瓶子里还剩大半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 办公室里,气氛正微妙。 罗明生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等苏陌家长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主动和苏陌唠起了家常。本想着通过聊天拉近点关系,让这孩子对教官的印象好一点,一会儿家长来了也好说话。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的命…是真的苦啊。 据苏陌所说,他们家原来也算幸福美满。 但因为他爸错信了合作伙伴,被人坑了一把,生意直接破产。 房子卖了,车卖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现在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我爸现在在扫大街,”苏陌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考上清山,学费都是借的。” 罗明生听得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描述得太真实了,卖房那天的心情,搬家时的狼狈,父母背着他偷偷哭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没经历过的人绝对说不出这么详细! 他爸凌晨四点起来扫街的样子,他妈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的样子,他为了省几块钱公交钱走路上学... 说的情真意切,罗明生听得心里头直发堵。 他看着苏陌那张低垂的脸,那张因为军训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家里这么困难,这孩子还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清山学院,还是这一届的中考状元。 这经历都能上《华夏达人秀》了吧? 他在心里又骂了谢栋一遍:谢栋啊谢栋,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这么好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我的儿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嚎,震得整个办公室都抖了三抖。 罗明生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开口:“这位家长!你听我说——” 然后他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和苏陌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 一身黑西装,衬衫领口大敞开着,手腕上戴着大金表,咯吱窝下还夹着个公文包。 他脸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表情悲痛欲绝,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 罗明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byd光凭这身穿搭,说你是混黑社会的我都信啊。 罗明生的脑海里闪过刚才苏陌说的话—— “我爸在扫大街。” “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我们家现在很困难。”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大金表,黑西装,公文包,浑身上下写满了“社会人”三个大字。 扫大街? 原来你说的是,坐在早期两广地区轻型步兵运输车里,手里拿西瓜刀当报纸,落地第一句话是“我先扫你两条街,再同你讲道理”的那个“扫街”! 罗明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好好好,byd这么玩是吧。 苏洵没注意罗明生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苏洵目光落在苏陌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儿子身上完好无损,连根头发都没少之后,这才放下心来,视线转向罗明生。 穿迷彩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的。 这个b现在还敢瞪自己儿子? 苏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然后拱手开口:“这位军爷。” 军爷? 听到这个称呼,罗明生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头上仿佛写着一个大字: 危。 他看着苏洵那张笑呵呵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是来钓鱼执法的吧? 你个浓眉大眼的不会也录音吧,还是说身上哪里藏着摄像头? 说好的出来混讲的是忠义呢! 你对得起关二爷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求你了,别再喊军爷了! 旁边,苏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苏这演技可以啊。 张安玉看向苏洵,目光在那大金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罗明生的余光扫过这师生俩,心里更凉了。 完了。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苏洵没有在意罗明生的沉默,继续往下说。 “军爷,我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朴实的委屈,“从来不惹事,也不跟人打架,就学习成绩还行,考上了这个学校,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 “听说这周军训,我们还都挺放心,毕竟我们相信大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结果这才第一天军训,就接到电话说被教官打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我这一路赶过来,心里那个急啊。想着孩子在哪儿受罪呢,疼不疼,怕不怕。” “我这当爹的,平时也没什么本事,就指着这孩子有出息。要是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我这…” 苏洵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 那几滴矿泉水还在那儿挂着,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罗明生看了看苏洵那一身打扮,又看了看苏陌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再想想刚才在操场上那一幕—— 这孩子老实?从来不惹事? 他刚才把谢栋打得骨头都断了,你跟我说他老实? 但这话没法说出口。 毕竟,确实是谢栋先挑的事,先动的手,先偷袭的。 罗明生只能赔着笑脸:“家长,您别急,听我说——” “我不听!” “军爷,”苏洵一挥手,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打我孩子的人呢?让他出来,我当面问他凭什么打我儿子!” 罗明生的嘴角抽了抽。 那个教官这会儿正在医务室里躺着呢,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肝区那一拳估计够他受半个月的。 罗明生尽量让语气平稳:“这位家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不要听!”苏洵又打断他,“军爷,我就问你,人是不是你们的人?是不是他先动的手?是不是你们当兵的打我娃?” “我要告到中央!” 罗明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这左一声军爷,右一声军爷的,要是传出去,我回去也得被政委提干啊! 旁边,张安玉终于开口了。 “苏陌爸爸,”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丝安抚,“您先别激动。这事呢,确实是教官那边不对。我们已经批评过了,也会严肃处理。您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苏洵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苏陌的班主任,张安玉。”张安玉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 苏洵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张老师好,我家孩子,多亏您照顾了。” 张安玉笑着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苏陌是个好学生,我们都很喜欢他。” 罗明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班主任刚才还在跟他针锋相对,现在倒成了和事佬了? 他还没想明白,张安玉已经转向他,笑着说:“罗教官,您也别站着了。来,坐下说。苏陌爸爸,您也坐。” 罗明生只能顺势坐下。 苏洵也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一个来学校开家长会的普通父亲。 但罗明生知道,这人一点都不普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洵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张老师,您刚才说,已经批评过了?那个教官现在人呢?” 张安玉看了罗明生一眼,示意他来说。 罗明生清了清嗓子:“这位家长,谢教官现在在医务室。他和苏同学动手的时候,受了点伤。” “受伤?”苏洵眉头一皱,“他一个军爷打我孩子还能受伤?” 罗明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你儿子把人家打伤的吧? 苏陌在旁边适时开口,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爸,他打我,我躲的时候,不小心推了他一下。他可能没站稳,摔了。” 苏洵看向儿子,他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儿子这么说,他也就顺着台阶下。 “推了一下就摔了?”他看着罗明生,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现在军爷身体素质就这么差?” 罗明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好对付的。 老的会演,小的会装,还有个班主任在旁边递刀子。 求你了,别再喊军爷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 “苏先生,”他语气诚恳,站起身鞠了一躬。“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的错。谢教官违反了纪律,我们会严肃处理。我代表军训团,给您和苏同学道歉。” 张安玉在旁边打圆场:“罗教官态度还是很诚恳的。苏陌爸爸,您看——” 苏洵摆摆手,打断他。 “罗教官,”他开口,终于不是叫军爷了,“我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孩子在学校里受点委屈,只要不太过分,我都能忍。但今天这事,我得问清楚。” “那个教官为什么要打我儿子?是他自己看我儿子不顺眼,还是你们都这德行?” 罗明生心里一紧,这问题比刚才那些挖坑的话,更难回答。 他说是个人行为,那就是他们队伍管理不严。 他说不是,那就是承认部队风气有问题。 byd怎么答都不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报告!” 一个教官推门进来,敬了个礼:“罗班长,校长来了。” 还有高手?! 罗明生的脸彻底垮了,他看着苏洵,看着张安玉,看着苏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栋我一定弄死你啊! 校长姓周,名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气质儒雅得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不过pOlO衫的lOgO是骑马小人抡锄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标准的“领导式微笑”——亲切,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但罗明生分明感觉到那春风里藏着一丝寒意。 “校长。”张安玉第一个站起来,语气恭敬。 苏洵也跟着起身,打量着这位校长。 周建国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他目光先是落在苏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陌同学是吧?”他开口,声音温和,“今年的状元,我开会的时候还提到你,说这一届生源质量高,要好好培养。结果这才第一天,就出这事。” 周建国像看自家孙子一样,笑得很和蔼:“好,好,莫彩霞那丫头还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好苗子。” 莫彩霞那丫头? 苏陌默默看了一眼张安玉,又看了看周建国,心想这辈分有点乱。 周建国没再多说,转向罗明生。 他的笑容淡了下去,但那种淡淡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罗教官,”他说,“我听说,你们的人,在军训第一天就动手打我的学生?” “周校长,事情是这样的——” 周建国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罗明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回答。 周建国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们的人先是言语侮辱学生,再是故意延长训练时间,最后对学生动手。我说的对不对?” 罗明生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周建国继续说:“罗教官,你们来我们学校带军训,是合作关系。我们尊重你们,也信任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信任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罗明生心上。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周校长,这事是我们不对。谢栋违反纪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我保证。” 周建国甚至视线都从他身上移开了。 罗明生咬了咬牙,继续说:“处分,禁闭,通报批评,一样不少。等军训结束,我会让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苏同学道歉。” 周建国还是没说话。 罗明生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样的对手。 而且对面还是车轮战,来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罗明生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周校长,您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周建国这才开口,语气依然淡淡的:“我说?我一个小老百姓说了算吗?” 求您了,收了神通吧!怎么你们全会扣帽子啊! 罗明生赶紧点头:“算,算。” 周建国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那行。第一,谢栋必须处分,禁闭一周,通报全团。第二,军训结束后,公开道歉。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陌。 “第三,以后你们的人,在我学校军训,再出现类似的事,合作取消。” 罗明生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立正,敬礼:“是!” 苏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来是唱主角的,没想到校长一来,直接把他晾一边了。 但苏洵反而高兴,这说明学校重视他儿子啊! 周建国转向苏陌,语气又变得和蔼起来:“苏陌同学,你觉得这样处理,可以吗?” 苏陌点点头:“谢谢校长。” 周建国摆摆手:“不用谢。你是我学校的学生,我护着你,天经地义。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安玉:“当然,先找你们张老师也行。” 张安玉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先找我。” 苏陌又点点头。 周建国这才转向苏洵,伸出手:“苏陌爸爸,不好意思,让您跑一趟。” 苏洵赶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校长您太客气了,我孩子在这儿念书,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照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建国说有事先走,就离开了。 只留下罗明生一个人感觉心好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需要桃花呀 苏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他眯了眯眼适应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往操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看他。 “就是他?” “对,把教官打了的那个。” “而且听说是状元,byd文武双全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苏陌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他只在意自己要走的路。 所谓行天之道。 操场上,所有班级都在军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班的同学们正在站军姿,但看到苏陌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陌哥好!” 苏陌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声音响起,“陌哥好!”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陌哥好!” “陌哥好!” “陌哥好!” 声音此起彼伏,像接力一样在男生之间传开。 苏陌的嘴角一抽,他这是在军训第一天成新的话事人了? 苏陌站在原地,迷彩服的拉链拉到脖子,遮住了刚才暴露在阳光下的身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甚至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但那些男生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传奇。 苏陌偏过头看向那几个男生,语气懒洋洋的:“军训第一天,你们就想造反?”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不是造反,是认大哥!” “行了,”他摆摆手,“站你们的军姿。” 说完,苏陌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但那些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过来。 五班的队伍里,鹿溪正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看到苏陌看过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偷偷冲他挥了挥手。 旁边的方观雪一直在看他,从苏陌走进操场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她看着苏陌懒洋洋的步伐,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她的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画面,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在方观雪的审美中,她觉得苏陌的身体很美。 沐卿风也站在队伍里,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还有些苍白。她的目光同样落在苏陌身上,只是比方观雪隐晦得多。 她想起自己晕倒的一刻落入的那个怀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果然,她不能没有苏陌。 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 上午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解散的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操场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一上午的军姿、队列、正步,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 此刻那声哨响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苏陌没有急着走,他在等人, “陌陌!”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人群。 苏陌抬头,就看到鹿溪像一只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跑得脸颊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却笑得眉眼弯弯。 “你没事吧?”她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哪里疼?那个坏人有没有打到你?” 苏陌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 鹿溪还想再问什么,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陌哥啊!!!!!!” 刘杰嚎叫着冲过来,一把抱住苏陌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陌哥你刚才太猛了你知道吗!我看的时候都要跳出来了!那个教官一拳就被你干翻了!” 苏陌抽回胳膊,“你抱这么紧干嘛,我又跑不了。” 刘杰讪讪地松开手,但脸上的崇拜之情分毫未减。 沐卿风从旁边走过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她站在苏陌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观雪也走了过来,公主切的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五个人汇合在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苏陌身上。 短短一个上午,“新生打教官”这件事已经像病毒一样传遍了整个清山学院。 三个年级的聊天群里,全是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于是,苏陌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无数道目光。 刘杰跟在苏陌旁边,被那些目光扫过,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个“大人物”。 “陌哥,”他凑到苏陌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是真吓死我了。我知道你能打,但没想到你这么能打。那教官可是当兵的啊!” 苏陌没说话,鹿溪走在他另一边,目光扫过那些落在苏陌身上的视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的陌陌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无论在哪里都会是人群的焦点,他就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让人无法忽视。 以前她会害怕,害怕他太耀眼,害怕自己追不上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太阳不会为任何人隐去光芒。 她要做的,是努力奔跑,最后站在光里,而不是要求太阳为她黯淡。 鹿溪抬起头,看向苏陌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伸手轻轻拉了拉苏陌的衣角。 苏陌偏过头看她。 “这件事解决了吗?”鹿溪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那个教官后面会不会找你麻烦?会不会影响到你?”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在想一件事:不在一个班真麻烦。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揉到鹿溪的头了。 苏陌抬起手,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毛茸茸的触感传来,心里的某个角落瞬间舒坦了。 “没什么。”他说,语气懒懒的,“老苏来了一趟,校长也站在我这边。算是完美解决。” 鹿溪被揉着头,却一点都不在意,她甚至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然后她想起什么,突然握紧粉拳,朝空气挥了几下,很有架势地说:“那个坏人,竟然欺负沐沐!等以后我再遇到他,我也…哼哼!” 她没说也怎么样,但那副“我很凶”的表情,配上那张可爱的脸,怎么看怎么没有威慑力。 苏陌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啊。”他说,“记得朝我打过的地方打,伤害加倍。” 鹿溪认真地点头:“嗯!” 旁边,刘杰忍不住笑出声。 “溪嫂,你那小拳拳,就算伤害加倍,估计也就跟蚊子叮差不多。” 鹿溪瞪他一眼,正要反驳,突然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 很多很多的目光。 那些不认识的人,都在看着这边。看着她和苏陌,看着苏陌揉她头的那只手。 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这样…不担心影响你的桃花吗?” 苏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影响我桃花可不好了。” 他说着,作势要把手收回去。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倏地热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是不是真的在意桃花?他是不是觉得被看到和自己在一起不好?他是不是——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明明被谢栋吼的时候都没哭,此刻却因为这一句话,委屈得快要掉小珍珠。 然后,熟悉的触感又回到头顶。 那只手还在那儿,稳稳地揉着,力道温柔,像是从没离开过。 “开个玩笑啦,”苏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桃花运?我要那玩意干嘛。” 鹿溪猛地抬头。 苏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 鹿溪的眼泪还挂在眼角,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用力点头:“嗯!” 苏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鹿溪跟在旁边,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走了几步,苏陌又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那你呢,鹿同学?这样被别人看到,岂不是也影响你的桃花?” 鹿溪摇摇头,想都没想就回答:“我不需要桃花呀。” 苏陌挑了挑眉。 鹿溪没再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从小就不需要呀。 从那个婴儿床里,我爬过所有玩具,抓住你的手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每年生日,我都会许同一个愿望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被你揉着头,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不需要什么桃花了呀。 因为我的桃花已经开了。 五个人走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围的目光还在,但鹿溪已经不在意了。 她抬头看着身边的苏陌,看着他懒洋洋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起的碎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阳不会为她隐去光芒。 但太阳一直在她身边。 第一百一十七章 【求助】我觉得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 这条路路不长,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沐卿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鹿溪走在苏陌旁边,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一只手还时不时拉拉他的衣角,然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怕被他发现自己在看。 苏陌的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懒洋洋的,但每走几步就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苏陌会在鹿溪撒娇的时候假装不耐烦,但最后总是依着她。 鹿溪会在苏陌揉她头的时候脸红,但从来不躲。 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维持。 沐卿风抿了抿唇,垂下眼,然后看向旁边的方观雪。 方观雪正看着前面那两人,准确地说,是看着苏陌。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腰线,从后脑勺到垂着的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察觉到沐卿风的目光,方观雪收回视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回去。 沐卿风:“…” 这个人,看得好理直气壮。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往前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五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 “陌哥,你的鸡腿!”他把一个餐盘放到苏陌面前,上面赫然躺着两个大鸡腿,“这是给予勇敢者的奖励!” 吃完饭,五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鹿溪站在苏陌面前,用下嘴唇裹住上嘴唇,做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那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睛里全是不舍。 苏陌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别难过了。”他说,语气懒懒的,“下午训练结束,我就立刻去找你,一起回家。” 鹿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那你要快点来哦!”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要很快很快!” “记住了,”苏陌点点头:“很快很快。” 鹿溪这才满意,又转向沐卿风和方观雪,挥挥手:“沐沐,雪雪,下午见!” 鹿溪转身往五班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上苏陌的目光,笑着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刘杰在旁边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陌哥,”他幽幽地开口,“我呢?” 苏陌看了他一眼,“杰哥也是。” 刘杰的表情瞬间阴转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这还差不多!”他大手一挥,“走了走了,下午见!” 苏陌收回目光,和沐卿风、方观雪一起往一班走去。 下午的训练两点开始。 现在还没到一点,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觉,有的趴在桌上玩手机。 苏陌走到自己的座位,往桌上一趴,闭上眼睛。 舒坦~ 自从上了高中,他莫名感觉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还在长,也可能是因为最近事情太多。 总之,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苏陌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突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拉。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试探,又像是怕打扰他。 这个方向,是沐卿风。 苏陌没睁眼,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了沐沐?” 那个称呼从苏陌嘴里喊出来,总是让她心跳漏一拍。 沐卿风的耳根微微泛红,她看着苏陌趴在桌上的背影,看着他被碎发遮住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趴着而微微隆起的肩胛骨—— 她咬了咬唇。 她知道苏陌喜欢睡觉,知道他最烦别人在他睡觉的时候打扰他。 但如果这次不做,她不确定自己下次鼓起勇气是什么时候了。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 “陌陌,”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坚定,“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苏陌睁开眼睛,他偏过头,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受惊的翅膀。 沐卿风很少主动约他出去。她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今天这样主动确实少见。 “好啊。”苏陌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哪?” 沐卿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先…先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方观雪坐在座位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眨了眨眼,然后收回目光,从桌洞里摸出手机,点开昨晚打开的那个新世界。 刷着刷着,她发现一个现象——很多人会在上面写自己的恋爱故事,或者感情问题。 有甜蜜的,有纠结的,有痛苦的,什么都有。 方观雪看了几个帖子,越看越入神,然后鬼使神差地,她也点开了发帖的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咬了咬嘴唇,开始打字: 【求助】我觉得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总是忍不住想去看怎么办? 打完这行字,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点击发送。 帖子发出去了。 下一秒,她像做贼一样,迅速把手机塞进桌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害羞的心情。明明只是发了个帖子,明明没人知道那是她。 但她就是不想被别人看到,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方观雪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把手机摸了出来。 点开帖子,下面已经盖起了楼。 1楼: 楼主你说的是真的吗?有多棒?有图吗? 2楼: 你那是喜欢吗?你那不是纯馋人身子吗?你下贱! 方观雪的脸微微发热。 3楼: 二楼说得对,但我也想看看有多棒(狗头) 4楼: 能把老色批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楼主也是个人才。 5楼: 建议楼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色迷心窍了。 她往下翻。 方观雪抿着唇,继续往下滑。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让她面红耳赤的回复。 8楼: 你确定是喜欢,而不是想把你的差进她的? 这是什么意思? 方观雪反应了几秒,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赶紧回复:我是女生! 发完之后,她以为那个人会收敛一点。 但很快,新的回复来了: 10楼(回复9楼): 哦,女生啊,那就是你喜欢他的? 方观雪看着这行字,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红得透透的。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一路烧下去。 这些内容…她的家庭教师在生物课上讲过类似的。男女生理构造,繁殖方式,诸如此类。 但这么粗鄙的说法,她第一次看到。 什么叫锁喜欢钥匙? 什么叫—— 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苏陌的肌肉。刚才在操场上,那件被扯开的军训服下面,线条分明的腹肌。 苏陌那只骨节分明、有力到能把教官钳住的手。 苏陌那张懒洋洋的、阳光下线条分明的脸。 苏陌的喉结和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样子。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方观雪握着手机,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她继续往下翻帖子。 12楼:楼主,别听他们瞎说,喜欢一个人很正常,喜欢他的身材也很正常 13楼:对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又不犯法 14楼:但是楼主你确定只是看看吗?不想摸摸吗?不想蹭蹭吗?不想登dUa郎吗? 15楼: 万一人家有对象呢? 16楼: 那就当小三(不是) 17楼: 楼上你够了 方观雪没敢看完全部回复,她直接把手机又塞回了桌洞。 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桌面,盯着自己的手,盯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对苏陌,是这种心思吗? 不是单纯的“觉得好看”。 不是单纯的“欣赏”。 是那种… 方观雪由于对外界了解太少,她在大是大非上很清楚,但在一些细小方面上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方观雪明确知道杀人放火是不对的,但她又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别人不喜欢会跟老师打小报告的学生。 虽方观雪她也不喜欢,但她讲不出明确的理由。 所以方观雪再浏览完这些消息后,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有些迷糊了。 方观雪捂住脸,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趴着睡觉。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京城大小姐此刻眼神迷离,脸红得像秋天的柿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海棠果与宠物 (作者有话说,建议看这章的时候边听《爱错》边看,我就是边听边写的) 苏陌跟在沐卿风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他没有开口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她要说什么。他只是跟着,步子懒散,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其实苏陌心里大概有数。 上午那件事,虽然最后是他把谢栋打了,但起因是沐卿风晕倒,是谢栋那些难听的话,是谢栋看向沐卿风时那个猥琐的眼神。 沐卿风那么敏感的人,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她这会儿大概是在内疚吧,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想道歉,或者想道谢。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 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竟然让我可爱的一某头不开心了。 byd谢栋,你这顿打挨得一点都不冤枉。 罗明生说你在医务室是吧,要是还没走的话,下午我去串个门。 很快,沐卿风停下了脚步。 这是校园的一处角落,远离教学楼和操场,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几棵西府海棠立在那儿,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树上的果子结得正密,青红色的海棠果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压得枝条微微下垂。 这地方倒是隐蔽,远离操场,远离教学楼,要不是有人带着,还真发现不了。 苏陌看向沐卿风,有些好奇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但他没问,只是靠在一棵海棠树干上,等着她开口。 沐卿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湖水深处的水草,被水流推着,摇曳不定。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干净,澄澈,带着一点点懒洋洋的笑意。 她想起今早谢栋看她的那个眼神。虽然那个教官藏得很好,但少女对这些事情,其实是很敏感的。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从她开始发育后,很多男生都有过这种眼神。他们用各种幼稚的行为欺负她,给她起难听的绰号,在她经过的时候故意发出怪声。 那些行为的背后,藏着同一种东西—— 就是谢栋今早的那种眼神。 贪婪的,觊觎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的。 但苏陌从来没有过这种眼神,一次都没有,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干净的… 像什么呢? 沐卿风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养过一只小白兔。 那只兔子很小,很软,眼睛红红的,总是安静地待在笼子里。她每天给它喂食,给它换水,看它一点一点长大。 它受伤的时候,她会心疼。 它吃不饱的时候,她会难过。 她照顾它,不是因为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只是因为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需要她。 苏陌看她的眼神,就是那种眼神。 怜爱的,慈悲的,像在看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小动物。 沐卿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宠物吗… 无所谓,她不在意名义。 只要能在他身边,宠物就宠物吧。 她想起奶奶,奶奶是旧时候的人,最重恩情,她总说受了人家的恩,就要记一辈子。 能还的时候,一定要还。 苏陌对她的恩情,她这辈子都不一定还的完。 那就把这辈子都给他就好了。 至于用什么方式来还,她不在意。 苏陌看着沐卿风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心里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孩子果然实在内疚啊。 少女啊,你的心思也太好懂了。 苏陌开口,带着点哄小孩的意思:“沐沐,你是在内疚吗?因为我上午和那个教官打架的事?”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更确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别想太多。”他说,声音放轻了些,“你是我妹妹。谁敢欺负你,我和妈肯定不答应,再有下次我直接放老苏咬他!” 沐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 苏陌看着她那点笑意,心里松了口气,他开始碎碎念起来。 “对了,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钱够不够用?” “我听说清山新开了几个奖学金,回头我帮你问问…” 沐卿风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唠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想推开他的好意,他就会这样碎碎念,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把关心藏在唠叨里。 让她没办法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那个一直被军训服遮住的地方。 她想起早上谢栋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女生们偶尔飘过来的、带着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她想起鹿溪看到她穿泳装时的表情,想起鹿溪说的那句“你这也太大了”。 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连小溪都喜欢,那陌陌应该也…喜欢吧?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苏陌还在说话:“…那个奖学金申请条件好像不太难,到时候我帮你看看——” 他的手突然被握住了。 沐卿风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然后—— 放在自己胸口。 苏陌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被她拉着,按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还有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苏陌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沐卿风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看着那个位置—— 然后他抬头看向沐卿风的脸。 沐卿风的脸很红,红得像西府海棠的果子。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沐沐…”苏陌的声音有点干,“你这是…” 沐卿风抿了抿唇,没有松手。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奶奶说,受了人家的恩,要记一辈子,要还。”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只有这个。” 苏陌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沐卿风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孩,她的观念从小来自奶奶,应该是那种老派的思想。 但他忘了一件事,老派人知道的故事,可比现在的人劲爆多了。 (你以为华夏14亿人口怎么出来的) 在沐卿风看来,能稳固她和苏陌关系的方式,没有几个。 能报答他恩情的方式,也没有几个。 而且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能做到的,就只有以身相许。 很老套,很朴素,很—— 认真。 风吹过,西府海棠的果子轻轻晃动。 苏陌站在原地,他看着沐卿风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看着她脸上那抹红。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她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看懂过。 “沐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 “你听我说。” 苏陌轻轻抽回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伤到她。 沐卿风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她的目光追着他的手,眼底有一丝失落。 苏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懒懒的,但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沐卿风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值得。”苏陌说,“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而是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不用给我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用给。” 沐卿风的眼眶突然有些热,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可是…”她小声说,“我想给。” 苏陌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那动作和揉鹿溪的时候不一样——更轻,更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就先留着。”苏陌说,语气懒懒的,“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沐卿风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知道,他在认真地说这句话。 她抿了抿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风继续吹着,海棠果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无数颗小小的红心。 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个低头,一个看着她。 果子结得正密,青红色的,压弯了枝条。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苏陌站在原地,看着沐卿风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 系统从来没在沐卿风身上触发过任务,对她沉默得像块石头。 苏陌其实理解她,真的理解。 要是自己在上辈子最落魄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从天而降的美少女,开着法拉利帮他解决了所有困难,然后说“你不用回报什么”… 他也会死心塌地,哪怕为她卖命都行。 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古人早就把这种心情写透了。 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里那股被“龙精虎猛”加持后蠢蠢欲动的反应。 “走吧,”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回班了。” 苏陌转身准备往回走,然后腰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沐卿风从身后抱住他,紧紧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苏陌的身体一僵,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像一团温热的云,紧紧地贴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砰的,透过两层军训服,清晰地传过来。 苏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瞬间又起来了。 苏陌闭上眼,在心里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金刚经不管用,换一个。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byd怎么还不管用。 “沐沐…”他的声音有点干。 身后传来沐卿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那你如果想要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苏陌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嗯嗯,一定跟你说。” 沐卿风把脸贴在他背上,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苏陌站在原地没敢回头,沐卿风从他身侧走过,站到他面前。 她的脸红得像西府海棠的果子,但她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一些,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沐卿风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 苏陌还站在原地,弯着腰没动。 “怎么了?”沐卿风想喊“陌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称呼。 “哥哥?” 那两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害羞,一点说不清的情愫。 苏陌脸红了,他本以为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两个字喊得有点心跳加速。 苏陌摆摆手,声音有点僵:“你先走。”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更红了。她赶紧转身,快步往前走。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苏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再次叹了口气。 造孽啊。 真的造孽。 苏陌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条。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带起一阵阵温热的风 方观雪坐在座位上,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表情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屏幕上是她刚才发的那个帖子,楼已经盖到了五十多层。有人在开玩笑,有人在认真分析,有人在开车—— 尤其是那个“钥匙锁”的回复,下面又跟了一堆更离谱的。 “楼主是女生?那更刺激了!” “女追男隔层纱,冲就完了!” “建议楼主直接A上去,试试他的钥匙能不能开你的锁(狗头)” “楼上你是真的狗,但我喜欢” 方观雪看得面红耳赤,但又忍不住继续往下滑。 她咬了咬嘴唇,原来自己对苏陌是这种心思吗? 方观雪在帖子里有说自己和对方很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结果不止一个人回复她,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确定是一见钟情,而不是见色起意吗... 方观雪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看什么呢?” 方观雪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呀”的一声,手一抖,手机直接飞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一只脚从旁边伸出来,用脚尖精准地垫了一下手机,轻轻一抬,让它重新弹起。 然后她喜欢看的那只手稳稳地接住手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方观雪愣住了,班里其他几个同学也愣住了。 然后—— 啪啪啪!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卧槽,帅啊!” “陌哥牛逼!” 几个男生鼓起掌来,有人还吹了个口哨。 苏陌摆摆手,语气淡淡的:“低调。” 他转身把手机递给方观雪,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帖子界面。苏陌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内容让她反应这么大—— “不许看!” 两只纤细的手猛地挡在屏幕上,把手机遮得严严实实。 苏陌愣了一下,抬起头。 方观雪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慌乱。 那慌乱太明显了,明显到和她平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完全不符。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抿了抿唇,接过手机,迅速按下锁屏键。 屏幕黑了。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些…被看到不好。” 苏陌看着她,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内容被看到不好?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方观雪是京城来的,家里背景复杂,手机里该不会有什么机密文件吧? 他想起那些豪门剧里的情节,什么商业间谍、家族争斗、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倒是说得通。 苏陌点点头,没再多问:“没事。” 方观雪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感觉自己的心跳还在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如果他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身边一个异性的身材很美”…如果他看到那些回复… 方观雪的脸又开始发热,她悄悄看了一眼苏陌的方向。 他已经趴在桌上了,准备补觉。 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有点燥热。 苏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很轻,很柔,带着些凉意,一下一下的拂过他的脸颊。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 沐卿风正托着下巴,侧头看着他。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本子,轻轻地扇着,把那点微风送到他脸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沐卿风看到苏陌睁眼,脸微微红了,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停下扇风的动作。 只是轻轻地、小声地说:“睡吧。” 苏陌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那阵风继续扇着,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 教室里有人偷偷看向这边。 看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女生,看着那个趴着睡觉的男生,看着那个一下一下扇动的本子。 不自觉露出姨母笑。 嘿嘿,磕到了磕到了。 方观雪也看着沐卿风扇风的动作,看着她看着苏陌的眼神,看着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黑着,但那个帖子和那些回复还在里面。 方观雪脑海里又闪过那句话——你的锁喜欢他的钥匙?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进桌洞。 先不看了,下午还要军训呢。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条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 沐卿风继续扇着风,目光落在苏陌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沐卿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这样就好,能在他身边看着他,为他做一点点小事—— 这样就很好。 风轻轻吹着,午间的时光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世事悠悠浑未了,年光冉冉今如许。 第一百二十章 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好看一点 下午的训练在哨声中结束。 太阳西斜,热度退去几分,操场上的学生们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往教室走。 五班的教室里,鹿溪正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整理头发。 她把马尾解开,重新扎了一遍。用手指梳顺了碎发,又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够完美。 唐糖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终于忍不住摇头叹气。 “小溪啊,”唐糖开口,语气老气横秋得像过来人,“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 鹿溪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镜子里看她:“担心什么?” “担心你的形象啊。”唐糖指了指她的脸,“状元郎又不会嫌你不好看,你这完全是画蛇添足。” 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微微泛红。 “我哪有…” “你哪有?”唐糖翻了个白眼,“从解散到现在,你照了八遍镜子,扎了三遍头发。你以为我没数?” 但唐糖也理解。 少女嘛,总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怎么打扮都不够好看。 鹿溪被她说破,脸更红了。 “我跟你说,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些。状元郎又不会嫌你不好看。” 鹿溪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什么状元郎…他有名字的,叫苏陌。” 唐糖点点头,从善如流:“哦哦,苏陌、陌陌。” 鹿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糖:“糖糖,你还是叫状元郎吧。” 唐糖:“…” 何意味? 她心里默默转了一圈,一个名字而已也要吃醋吗? 唐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就扫到教室门口,她对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诺,你家状元郎来了。” 鹿溪迅速合上小镜子,转过头。 苏陌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跟着沐卿风和方观雪。他穿着那身军训服,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鹿溪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站起身,小跑过去,马尾在身后一摇一摇的,“陌陌!” 那声喊,甜得能溢出蜜来。 “在呢,很有精神嘛,”苏陌抬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走吧。” 鹿溪被揉着脑袋,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跟唐糖说了声再见。 唐糖坐在教室里,看着鹿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马尾一摇一摇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开心。 “少女呦,”唐糖啧了一声,“你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校门口,那辆白色的丰田埃尔法已经停在老位置。 黑衣人站在车旁,看到方观雪走过来后,微微躬身打开车门。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几人,“明天见。” 鹿溪冲她挥手:“雪雪明天见!” 苏陌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方观雪上了车,车门缓缓关上。透过车窗,她的目光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埃尔法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陌哥,我先撤了!”刘杰推着他那辆山地车过来,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我妈说今晚炖排骨,让我早点回去!” “路上慢点。” “放心!”刘杰一蹬踏板,山地车窜了出去。他骑得飞快,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剩下的三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九月的傍晚,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着几个。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流上。她的手里攥着公交卡,指腹轻轻摩挲着卡面。 没过多久,她要坐的那班车来了。 沐卿风转向两人,轻声说:“我先走了。” 沐卿风转身上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 她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车窗,沐卿风的目光在鹿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更多的时间落在苏陌身上。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车流淹没。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唇。 站台上,只剩下苏陌和鹿溪。 还有几个等车的学生,但鹿溪已经自动把他们忽略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旁边这个人。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苏陌站在她旁边,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迷彩服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虽然旁边还有别人,但那些人都像是背景板,模糊成一团。 只有他是清晰的,是发光的。 鹿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悄悄往苏陌那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点。 苏陌察觉到她的动作,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鹿溪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没什么。” “陌陌,”她开口,“下午军训怎么样?教官有没有再欺负你?” “换了个新教官,挺好的,你呢?” 鹿溪摇摇头:“我们教官特别好,说话轻声细语的,还给我们多休息了几分钟呢!” “那就好。”苏陌语气懒懒的,“要是谁欺负你,你跟我说。” 鹿溪眨了眨眼:“跟你说干嘛?” “让他知道什么叫‘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真的吗?”鹿溪问,眼睛亮晶晶的,“你也会为了保护我去打别人吗?” “这不是选择题。”苏陌说,“这是默认设置。”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苏陌会回答得这么理所当然。 “真的吗?”鹿溪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了些。 苏陌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在奇怪为什么鹿溪会问出这种问题。 然后他开口,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这话问的,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鹿溪整个人染成温暖的橘色。 苏陌看着她那副偷偷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了弯,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车来了。” 鹿溪抬起头,果然看到他们要坐的那班公交正缓缓驶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陌陌。”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鹿溪的后背,把她往车门的方向推了推。 “上车。”苏陌说,“再问这种傻问题,车就开走了。” 两人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趁着这段路补个觉。 他今天确实累了,早上打了一架,下午又站了一下午,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是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往旁边一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鹿溪侧头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然后车子颠了一下。 苏陌的头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咚”,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鹿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轻轻挪了挪身体,伸手把他的头揽过来,让苏陌枕在自己肩膀上。 苏陌的眉头松开了,他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睡着。 鹿溪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 她的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鹿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让他枕着。 窗外的街景在后退,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好看一点。 不,是好看很多。 鹿溪想,也许在多年以后,她某次看到夕阳的时候,也会想再回到今天。 鹿溪看着肩上苏陌柔和的笑脸,微微一笑。 苏陌。 我想在你的身边。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感谢我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大哥的大保健和爆更撒花!!!!!!!!! 大哥我爱你! .................... 白色埃尔法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江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那个安静的高档小区门口。 方观雪下了车,和黑衣人点了点头,便独自走进单元楼。 电梯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身影——公主切的黑发有些凌乱,冷白的皮肤上还带着一天军训后留下的淡淡红晕。 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 浴室的门推开,氤氲水汽裹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飘了出来。 方观雪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衣,那料子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顺着身体的曲线服帖地垂下来。 睡衣的吊带细细的两根,搭在直角肩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锁骨,肩胛骨,还有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她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浸润过。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着,发尾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上,洇湿了真丝,让那布料变得更透了一些。 修长的双腿从睡衣下摆伸出来,笔直,匀称,白得发光。 方观雪走到沙发前躺下,睡衣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修长的双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脚踝纤细,脚趾圆润,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 窗内只有她一个人。 方观雪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先看看自己发的那个帖子。 她中午发的时候才几十楼,现在居然已经盖了几百楼。 她往下滑,看着那些回复—— 有问细节的,有开玩笑的,有认真分析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在捣乱的。 但更多的已经跑偏了。 有人在下面开始晒自己暗恋的人,有人在问“楼主你长得好看吗”,还有人直接私信她说“妹子,加个微信聊聊?” 方观雪皱了皱眉,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不想看了。 但没过几秒,她又拿起来。 这次她换了个方向,开始在贴吧里随便逛逛。 首页上什么都有——游戏、电影、八卦、搞笑视频。 刷着刷着,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一个吧的名字映入眼帘—— 【清山学院吧】 方观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点进去。 置顶的帖子,热度最高,标题写着—— 【震惊】高一新生军训第一天干翻教官!全程高能! 方观雪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点开帖子。 主楼是一大段文字,配着几张图。 文字写得很详细,从上午的冲突起因,到谢栋故意刁难学生,到沐卿风晕倒,到苏陌出手,到两人对决,到谢栋偷袭被反杀。 每一句都写得活灵活现,仿佛发帖人就在现场。 方观雪看得很细,最让她在意的,是帖子里对苏陌过去的介绍。 她想知道这十年里,苏陌的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这位新生名叫苏陌,是今年江城的中考状元。据说从小学开始就没出过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牌拿到手软。” “初中就拿了CMO金牌,但因为嫌麻烦就没去参加IMO——懂的都懂,IMO是什么级别。” 方观雪看得入神。 CMO?IMO? 她虽然与世隔绝了十年,但家庭教师教过她这些。 那是数学竞赛的最高殿堂。能拿CMO金牌的人,已经是全国顶尖。而IMO他嫌麻烦就没去? 方观雪继续往下滑。 “这还不算完。这位苏状元不仅学习好,长得帅,还会整活。之前元旦晚会男扮女装饰演祝英台,据说那一晚艳压群芳。下面附图为证。” 图片加载出来后,方观雪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张舞台照,苏陌穿着古装,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团扇,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方观雪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滑。 下一张图—— 苏陌赤裸着上身,站在阳光下。 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腹肌一块一块,清晰得像雕刻出来的。 方观雪默默咽了口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长按,【保存图片】 屏幕上弹出提示。 她又看了另一张,继续长按,【保存图片】 再一张,【保存图片】 一张一张,全部保存。 她把那几张图,一张一张全都保存进了相册。 然后她盯着屏幕,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紧紧的,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挠。 方观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方观雪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用手往脸上扇风,试图给自己降温。 但没用,那股感觉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内容看,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退出清山学院吧,随便点进一个叫“求助吧”的地方。 首页上全是各种求助帖,有人问数学题,有人问感情问题,有人问电脑故障。 方观雪随便往下滑,然后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是:【求助】有没有大佬知道这个视频的车牌号? 配图是一张视频截图。截图上是一个漂亮女生,穿着有些暴露,姿势有些暧昧。 方观雪有些疑惑,截图上的这个漂亮女生,和车牌号有什么关系? 她往下翻评论。 1楼: 同求! 2楼: 看着不错,同求+1 3楼: 插眼 4楼: 求到了踢我 5楼: 这年头还找车牌号?现在都是app的时代了,让寡人来大赦天下! 然后5楼发了一个网盘链接。 下面的回复瞬间爆炸: 6楼: 卧槽,大佬! 7楼: 膜拜大佬! 8楼: 大佬一生平安! 9楼: 已经保存,谢谢大佬! 方观雪看着这些回复,心里升起一股好奇。 什么app好评度这么高? 她按照那个网盘链接点了进去,下载了一个文件,然后按照好心网友在评论里的教程,一步一步操作。 下载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提示:“该应用存在风险,是否继续安装?” 方观雪看着屏幕上那个叫“一个”的app图标,有些犹豫,但内心的好奇压过了那点不安。 她点了“无视风险继续安装”。 安装完成。 方观雪看着这个app图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点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视频的封面。 方观雪的世界观崩塌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机差点又飞出去。 这是什么?! 那些图片,那些视频,那些标题… 方观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眼睛,涌进她的脑海。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却开始播放起其中一个视频。 方观雪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怎么都挥不去。 她猛地抓起手机,想把它关掉,但手指颤抖着,怎么都按不准那个关闭键。 暧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方观雪终于关掉了,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脸。 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更可怕的是—— 她的脑海里,开始自动把那些画面里的人,替换成另一个人。 苏陌的脸,苏陌的身体,苏陌赤裸的上半身。 她的小腹又紧了。 这一次,更厉害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窗内,方观雪缩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分成了两截。 一截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一截是现在这个什么都知道了的自己。 方观雪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她看向手机,感觉自己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苏陌的卧室不大,东西摆放得随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乱中有序”。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苏陌刚洗完澡,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懒洋洋地刷着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从来都不敲门。 鹿溪穿着那套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像一阵风一样卷进来。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 鹿溪抱着苏陌的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子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悄悄地吸了一口气。 嗯,有陌陌的味道。 鹿溪又滚了一圈,头发散开,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 苏陌坐在电竞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她在那折腾。 “鹿溪同学,”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到家刚吃完饭就过来,不担心鹿叔记恨我吗?” 鹿溪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才没有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呢!” 说完,她又把脸埋回被子里,但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不是因为白天见到的时间比之前少了好多嘛… 不在一个班,训练的地方也不在一起,想看一眼都要等到中午和放学。 一整天见不到几次,只能在其他地方补回来啦。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鹿溪突然想起什么,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托着下巴看他。 “陌陌,”她问,“你身材怎么突然变好了?” 苏陌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总不能说“我有系统,奖励了龙精虎猛体魄”吧? 他想了想,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其实我每晚都在偷偷努力。” 努力完成系统任务怎么不算努力? 鹿溪眨眨眼。 “学习和锻炼。”苏陌补充,“所以白天才犯困。”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心疼的表情。 她爬起来,跪在床上,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摸他的头,又够不着。 “陌陌,”她的声音软软的,“累了就多休息一会儿啊。就算你什么都不会,我也跟你玩的。” 鹿溪又挪了挪,还是够不着,干脆盘腿坐在床上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对了陌陌,”她说,“英语听力怎么练啊?我感觉自己卡到瓶颈了。” 苏陌看着她:“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鹿溪的小脸皱得更狠了,像一只被捏扁的包子。 “语文和英语,早准备些肯定不会出错嘛。”她叹了口气,“但是真的好难。每天晚上背的,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苏陌想了想,说:“我平时会挂加速器,去玩外网的游戏。” 鹿溪眨眨眼:“玩游戏还能练英语?” “嗯,和老外吹牛逼对口语帮助很大的。”苏陌点点头,语气还是懒懒的,“玩得好,就说自己是华夏人,听他们说‘华夏牛逼’。玩得不好就说自己是日本人。” “然后呢?” “然后说早晚用原子弹炸了白宫,还要把洋人都杀光。”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你真坏!” 苏陌耸耸肩:“你以为很容易吗?装日本人的时候还要注意发音。发音不是日式英语,还显得不正宗。” 鹿溪笑得直不起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苏陌也看着她。 “小溪。”他开口。 “嗯?” “你这么拼,是不是为了进一班?” 鹿溪的脸慢慢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不说话,但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在学习上,有没有天赋真的很重要。 努力可以提高下限,但上限绝对是由天赋决定的。 这条规则等级森严,森严得像一座爬不上去的高墙。 鹿溪是聪明,但和一班的那些人比,不够。 如果想让鹿溪进一班,不仅需要牺牲她全部的课余时间刷题、背诵、练习,还需要像中考那样,他押准几道题。 日子变成那样的话,鹿溪会不快乐的。 苏陌知道她为什么想进一班,不是为了更好的师资,不是为了更好的学习氛围,是为了能多看见自己。 苏陌看着她低着头的模样,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说:对不起了张老师,明天我去给你负荆请罪。 然后苏陌开口:“小溪,不然我明天去跟张老师说,换班的事。” 鹿溪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甩来甩去,“不要!” “没事的,”苏陌说,“在哪儿学对我来说都一样。而且我可是状元,状元总是有优待的。想换个班,你班主任都愿意亲自帮我搬东西。” 鹿溪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是…” “嗯?” “你走了的话,”她小声说,“沐沐和雪雪怎么办?” 苏陌一怔。 鹿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雪雪刚回来,她的过去...现在对外面的世界不算太熟。” “沐沐家里最近变故那么大,也是刚认识雪雪不久。她们要成为好朋友的话也需要你在的呀。” 苏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时候还在关心其他人吗? 哈吉溪,你这家伙… 他想起小时候的鹿溪,那个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别的小朋友、会在别人难过时悄悄递纸巾、会为了让大家都开心而努力唱歌的鹿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都没变。 无论何时,鹿溪待人都会用最纯真的善良。不计较,不算计,不患得患失。 鹿溪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穿透云层,“我听到你说这个话,就已经很开心啦!” 苏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一如既往的好。 鹿溪被他揉着,舒服得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好吧。”苏陌说,语气懒懒的,“那我有空多去找你玩。” 鹿溪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嗯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方观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 那个app里的内容,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一条一条地浏览着,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感觉自己这十年的封闭像一场漫长的冬眠。 而此刻,春天来了。 方观雪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陌生又熟悉,让人害怕又忍不住靠近。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看那些的时候,脑海里想的好像全是… 是苏陌的话他会怎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方观雪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 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晨雾中初绽的樱花。真丝吊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窗外,夜色很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喘息声。 ... 第二天清晨,黄元站在门前等着。 方观雪走出来,黄元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小姐今天的脸色怎么比昨天还差? 昨天虽然也有黑眼圈,但至少精神还行。今天这脸色,苍白里透着疲惫,眼底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黄元的目光越过方观雪,往她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 明明是九月的早晨、阳光正好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从那扇门里吹出一阵阴风,凉飕飕、阴戳戳的。 他咽了口唾沫。 不会…这房子不干净吧? 里面有什么吸人精气的东西? 他想起昨晚方观雪一个人待在这房子里,想起她现在的脸色,后背有些发凉。 但他没敢多问,只是默默打开车门,等方观雪上车。 学校里,苏陌看到方观雪的时候,就知道她又熬夜了。 那张原本冷白的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没睡醒,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苏陌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问:“你这是昨天玩到几点啊?又看贴吧了?” 方观雪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蚊子哼哼。 苏陌看着她那萎靡的精神状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那天莫名其妙完成的“报复”任务,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通过推荐贴吧,让方观雪沉迷熬夜,损害了身体健康,所以算报复? 苏陌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愧疚,罪过罪过,把人带进坑里了。 苏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又有些好奇。 贴吧有那么上头吗?他当年天天看,也没见上瘾啊。 苏陌随口问了一嘴:“你逛的都是什么吧啊?回头我也去看看,到底什么这么吸引你。” 方观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她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气息——淡淡的,干净的,是苏陌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方观雪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努力稳住,视线落在桌面上,不敢看他。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一些…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 苏陌想起方观雪那个“京爷”的身份,想起她家里那些他搞不懂的豪门背景。 富公的爱好他果然还是不懂,花花草草有什么吸引人的,能看一宿? 苏陌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好吧。” 方观雪偷偷松了一口气,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陌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砰砰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苏陌趴着找舒服的睡姿,沐卿风安静地坐着翻书,方观雪盯着桌面,心思不知道飘到何处。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 感谢纳西妲小小的老板的爆更撒花!赞美大哥!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但方观雪又不是这种人 苏陌本想趴在桌上睡觉。 早上起得早,加上昨晚没睡够,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整个人往桌上趴下去的趋势已经不可阻挡—— 但脑海里闪过方观雪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我随时可能原地去世”的萎靡气息。 要是刘杰是这种脸色,苏陌敢拿头打赌刘杰昨天肯定是当机长挊多了。 我们不说包的,我们说稳操胜券。 但方观雪又不是这种人,看来是她是真喜欢花草。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到底,方观雪熬夜是因为他推荐的贴吧。 虽然系统那个“报复”任务完成得莫名其妙,但人家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确实有他一份功劳。 苏陌不多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坐直身体,准备像荀子写《劝学》那样,好好劝劝这位京城来的格格。 “雪啊。” 方观雪转过头看着苏陌,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他在看自己,还是打起精神。 “昨晚几点睡的?”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一下,视线还停留在桌面上:“没注意…” “没注意?”苏陌挑挑眉,“那大概几点?” 方观雪沉默了一秒:“…两三点吧。” 苏陌看着她,心想这黑眼圈,两三点怕是打不住。 依他和刘杰多年同桌的经验,这对黑眼圈的品相应该是接近通宵了,属于老物件了。 “雪啊,”苏陌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你知道古人怎么说的吗?‘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手机是工具,不是主人。你得驾驭它,不能让它驾驭你。” 方观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苏陌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继续说:“荀子还说了,‘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夜成瘾,黑眼圈成焉’。你现在的黑眼圈,就是积夜成瘾的后果。” 方观雪沉默了,她知道苏陌在胡说八道,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陌看着方观雪那副敷衍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 算了,方观雪现在明显没什么精神,拉着她说话也是白说。 坐在苏陌旁边的沐卿风,一直在看着这一幕。 从苏陌主动找方观雪说话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她看着苏陌对方观雪说话的样子,看着方观雪看向苏陌的眼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习题册,她伸手把习题册推到苏陌面前,人也跟着贴过去。 苏陌正准备趴下,就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只见沐卿风身子微微侧着,书包正好贴在他的小臂上,压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陌陌,”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软,像怕打扰到别人,“这道题我不会。” 苏陌的目光落在那道题上,一道典型的运动分析题,求位移差和时间的关系。 有些绕,但不算难,沐卿风不应该不会啊。 但苏陌此时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小臂上传来清晰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弹性。 他想开口提醒,但沐卿风神态平常,低着头看着习题册,一副真的在认真问题目的样子。 脸上没什么异样,连耳根雷达也没红。 苏陌想起她脸皮薄的性格,要是开口提醒,她肯定又要脸红,然后一整天都不敢看他。 也罢。 苏陌收回目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开始给她讲题。 “你看啊,”他指着图上的那个方块,“这道题你先看这个图,物体A从原点出发,物体B从X0出发,加速度分别是a1和a2…” 沐卿风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然后贴得更近了一点。 方观雪本来想趴在桌上补觉。 她太困了,昨晚几乎没睡,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了一夜,怎么都挥之不去。现在眼皮沉得厉害,只想趴下眯一会儿。 但她刚准备趴下,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一幕。 沐卿风的书包,被苏陌的小臂压下去了一道弧度,很明显的弧度。 方观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视线落在沐卿风身上,看着她专注听讲的样子,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她胸前那道被压出的弧线。 然后沐卿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清冷,一个同样清冷。 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习题册,脑海里却闪过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她的小腹又开始发紧。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苏陌另一只手臂上,那只手臂搭在桌上,骨节分明,线条流畅,此刻正空闲着。 然后方观雪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决定,她往前倾了倾身,假装不经意地靠近,书包贴上苏陌的另一只小臂。 不仅如此,她的腿也贴上了苏陌的腿,隔着军训裤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 方观雪的内心竟然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满足感,很奇怪的满足感,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东西。 苏陌讲题的声音停了一下。 左边是沐卿风,右边是方观雪。两个人一左一右都贴着他。手臂上传来两份柔软的触感,腿上还有一份温热的接触。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沐卿风和方观雪有感觉,作为夹在中间的他感受到的触感是加倍的。 苏陌有些无语,没明白这两人想干嘛。 但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两个人表情都正常得很,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靠近。 苏陌侧过头看向方观雪。 对方表情清冷,眼神认真地看着桌上的习题册,仿佛她只是来学习的。 但那贴在他手臂上的书包和贴在他腿上的腿,可一点都不像只是来学习的样子。 “什么题?”方观雪开口,声音清冷,“我也想看看。” 苏陌和沐卿风同时看向她,方观雪迎着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 “今年的中考卷子我也做了,”她说,“高了清山学院录取线37分。” 苏陌有些意外,这分数比沐卿风的还高了四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方观雪,没想到这个“京爷”,不仅背景深,脑子也好使。 方观雪看向习题册上那道题,扫了一眼。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沐同学不应该不会啊。这道题很基础,位移差ΔX = (v1 - v2)t + 1/2(a1 - a2)t2,就能解出来。” 沐卿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贴着苏陌手臂的位置,看着她贴着苏陌腿的位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和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沐卿风在心里想:这个女生…和小溪不一样。 小溪是阳光,明亮,热烈,一眼就能看透。 这个方观雪,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就像是冬天的湖,看着平静,但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沐卿风抿了抿唇,她有点不喜欢方观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沐卿风自己都愣住了,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不争不抢。 但此刻,看着方观雪贴着苏陌的样子,她心里确实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领地被人踏入了,又像是已经稳固的船锚出现了松动,作为船上的人,她本能的感到不安。 沐卿风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苏陌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说不上来,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夏天午后的闷雷,还没打响,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压抑。 苏陌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继续讲题吧。”他说,尽量让语气正常,但思绪有点飘。 这个觉,还能补吗? 苏陌默默在心里问自己,然后他自己回答了。 补个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是想代替谁?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沐卿风和方观雪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重新回到最初的互不干涉模式。 两人之间没有冲突,没有冷眼,偶尔目光相遇也只是淡淡地错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鹿溪之前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这两个女生,都属于一竿子下去打不出个屁的类型。 一个清冷寡言,一个疏离淡漠,如果不是苏陌在中间充当那个“气氛组”,让她俩坐同桌恐怕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 两人坐在苏陌左右两边,像两尊精致的雕塑,中间夹着一个懒洋洋的活人,倒也相安无事。 军训还在继续,得益于苏陌第一天留下的“深刻印象”,一班的新教官格外体贴。 教官叫李子明,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不舒服就去休息。”这是他这几天说得最多的话,“千万别硬撑啊同学们,身体第一,军训第二。” 但凡有谁稍微皱皱眉,他就赶紧挥手让人去树荫下坐着。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带的不是一群学生,而是一堆易碎的瓷器。 一班的学生们私下里都在偷笑,他们都知道这份“体贴”是从哪儿来的。 训练休息时间,李子明曾悄悄凑到苏陌旁边,压低声音问:“苏同学,你那个八极拳…从哪儿学的?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方法?” 苏陌懒洋洋地靠在树上,看了他一眼。 “我爸教的。”他说,面不改色心不跳,“在夏威夷的时候。” 李子明他想起前几天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男人——黑色西装,大金表,夹着公文包,浑身上下写满“不好惹”三个字。 没想到那个社会人还有这手艺? 能教出苏陌这种水平的,那在社团里高低得是个双花红棍啊。 于是李子明默默在心里把苏洵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几档。 至于鹿溪那边,五班的学生们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时间,教室门口自动刷新出一个状元郎。 鹿溪每次看到他都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陌陌!” 然后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五班的学生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麻木。 “状元公又来啦!” “状元公今天也挺早啊!” “状元公,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已经开始调侃起来。他们发现这位凶名显赫的状元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 虽然话不多,但问什么都会答,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挺好说话的。 但有些人心里还是有些不爽,他们偷偷玩个手机都要被教导主任抓,人家天天在教室门口谈恋爱,教导主任就跟瞎了一样? “密码的,”有人小声嘟囔,“这对早恋你不抓,抓我一个偷玩手机的?”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人家是状元,你呢?认清现实吧兄弟。” 什么叫他妈的公平! 时间一晃,到了军训第七天。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苏陌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方观雪。 只见方观雪的黑眼圈,淡了不少。 苏陌很欣慰,看来那篇《苏子劝睡》起了作用。虽然当时她嘴上敷衍,但好歹听进去了。 他走过去,在座位上坐下,“雪雪早啊。”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陌陌早。” 她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比刚认识那几天自然多了。 经过这七天的相处,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刚重逢时的那点小尴尬,逐渐恢复到幼儿园时期的自然。 方观雪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牛奶,放在苏陌桌上。 “你昨天说好喝。”她说,“今天我又带了。” 苏陌看了一眼——又是那个包装,进口的,看起来就不便宜。 他接过来,随口说:“谢啦。” 旁边,沐卿风正好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苏陌从方观雪手里接过牛奶的画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苏陌另一边坐下。 “沐沐早啊。” 沐卿风抬起头,声音柔柔糯糯的:“陌陌早啊。” 苏陌眨了眨眼,明明是很正常的打招呼,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看沐卿风——她正低着头整理书本,看起来很平静。但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他挠了挠脸,想了想,开口说:“军训结束后,回家一趟吧。我妈说想你了。”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身上的低气压也肉眼可见地散了。 她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方观雪,然后转向苏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雀跃:“好啊。我也想妈妈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想了就去呗。”他说,语气懒懒的,“赵女士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说什么‘沐沐怎么还不来’‘沐沐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之类的。” 沐卿风的嘴角也弯起来。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但藏不住开心。 方观雪在旁边听着一头雾水。 沐卿风…管苏陌的妈妈喊妈妈? 什么意思,两人已经订婚了? 那鹿溪呢? 她忍不住开口:“陌陌,沐同学怎么喊你妈妈也是妈妈?” 苏陌看了她一眼,表情理所当然:“她是我妈干女儿啊,喊妈不正常?” 干女儿? 苏陌看着方观雪那副茫然的样子,补充道:“我军训第一天不就说她是我干妹妹了吗?你忘了?” 方观雪想起来,那天在操场上,苏陌确实说过——“她是我妹妹,干的”。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苏陌为了脱身找的理由,没想到是真的。 “哦。”她说,不再说什么。 干妹妹,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看这个,”方观雪收回目光,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有趣的帖子,把屏幕递到苏陌面前,“昨天看到的,挺好玩。” 苏陌低头看过去,方观雪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这是她这几天发现的小技巧——通过分享手机里的内容,可以最自然地制造身体接触。 苏陌没注意到这些,专心看着屏幕。 两人的头,渐渐凑近。 沐卿风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苏陌和方观雪凑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方观雪几乎贴到他身上的姿势,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亲近感。 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她之前想过——只要能跟在苏陌身后,以什么名义都无所谓。 当时鹿溪接受了,小溪那么善良,那么单纯,从来没有因为她而有过什么芥蒂。 但方观雪呢,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沐卿风能看出来,方观雪对苏陌是有好感的。这几天她那些小心思,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那些借着各种理由的接触—— 沐卿风太熟悉了,因为她也这样。 但方观雪想做什么, 是想代替鹿溪,还是想代替她沐卿风? 如果是代替鹿溪,方观雪能接受自己继续跟在苏陌身后吗? 如果是想直接代替自己… 沐卿风咬紧下唇,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她咬得越来越紧,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她才反应过来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咬破了。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苏陌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过头来。 “怎么了沐沐?”他问。 沐卿风看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陌被她看得一愣,那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路灯下,沐卿风说要“做小”时的眼神。 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 苏陌咽了口唾沫,然后看到沐卿风突然笑了。 笑得很温柔,很柔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那个让苏陌炸毛的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在想,给干爸干妈带点什么好。” 苏陌松了口气,摆摆手:“整那虚的干啥,人去了就行了。” 沐卿风乖巧地点点头:“好的,哥哥。” 苏陌的脸微微一红,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丝毫没注意到,沐卿风看向他的眼神里悄然加入了一丝疯狂。 那疯狂藏得很深,很深。 藏在温柔的笑容后面,藏在乖巧的姿态后面,藏在“哥哥”这个称呼后面。 但它在。 沐卿风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舌尖轻轻舔过唇上的伤口,那点铁锈味还在。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 我都不会放手。 方观雪还在看着手机,但余光一直落在沐卿风身上。 刚才她看到了什么? 说不上来,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有个大哥送了个爆更撒花我很感激,但大哥你的名字我实在不会打... 大哥你看到了在这下面发个评论吧,我觉得其他观众老爷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陌陌,你觉得…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吗? 上午的军训照常进行,一班的学生们在李子明的带领下,把七天学的队列动作又过了一遍。 临近结束的时候,李子明拍了拍手,“好了,集合!” 一班的学生迅速站好队伍,经过七天的训练,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李子明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有些晒黑的脸,最后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秒。 “下午就是汇报表演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用来检验这七天的军训成果。大家中午回去好好休息,下午打起精神来!” 李子明顿了顿,其实他还有个事没讲。 谢栋下午要公开向苏陌道歉,这是校长和罗明生商量后的结果,对谢栋的处分已经下来了,公开道歉是必须的程序。 虽然李子明觉得这事挺丢人的,但是谢栋自己作的,谁也怨不得。 而且当事人现在还在医务室里躺着,据说肋骨断了两根,肝区那一拳到现在还疼得直不起腰。 李子明看了看苏陌,那张脸依旧懒洋洋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解散!” 中午,食堂,四人组现在变成了五人组。 七天的相处,五个人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用餐模式——刘杰负责活跃气氛,鹿溪负责接话,苏陌负责偶尔点评,沐卿风和方观雪负责安静吃饭。 但今天,鹿溪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扒着饭,时不时偷偷看苏陌一眼,然后又快速移开视线。 苏陌注意到了,他没说话,但余光一直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吃完饭,几个人往外走。 苏陌低头,看到鹿溪的手正攥着他的衣角,小小的,攥得很紧。 苏陌瞟了一眼,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耳朵尖红红的。 “杰哥。”他开口,“沐沐,雪雪,你们先回班吧。我和小溪去趟小卖部。” 刘杰眼睛一亮:“小卖部?陌哥一起啊!” 苏陌看着他表情不变:“杰哥,你不说班里有事吗?” 刘杰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对对!我都忘了!有事有事,那我先回班了!” 他冲苏陌挤了挤眼,转身就走。 沐卿风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鹿溪,点点头,朝教学楼走去。 方观雪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默契地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走一个人。 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鹿溪终于抬起头,露出笑容,那笑容明亮得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苏陌低头看她,语气懒懒的:“说吧,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鹿溪心里甜滋滋的。 陌陌还是这么懂她。 她摇摇头,马尾跟着晃了晃:“没什么嘛…就是在学校的时候,还没和你单独相处过。” 苏陌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没说什么扫兴的话,“那我们边走边聊吧。” 鹿溪用力点头:“嗯!” 两人顺着树荫,漫无目的地走着。 清山学院的校园很大,绿化也好。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把九月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水域出现在面前——说是湖,其实就是一条大点的河,但被学校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落月湖,堪称小情侣的约会圣地。 据说教导主任孙石最爱摸黑来这里散步,专门抓那些“吟诗作赋”的小情侣。 此刻是中午,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下来,随风轻摆。 几条长椅散落在树荫下,已经有人坐在上面——有拿着书背单词的,也有两两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的。 苏陌和鹿溪作为其中唯二穿着军训服的人,吸引了几道目光。 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空位,心里默默感慨:byd现在的新生效率挺高啊。刚进来就早恋。 苏陌没在意那些目光,他看了眼鹿溪脚下的军训鞋,又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长椅,“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好啊!” 鹿溪在长椅上坐下,苏陌看着面前平静的水面来了兴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薄石片。 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手臂发力甩出去,石片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面上连续跳跃,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一直飞到河对岸才沉下去。 那石片飞出去的时候带着破空声,速度快得像是子弹,给旁边几个正在背书的人看呆了。 哥们你吃金坷垃长大的啊?劲儿这么大! 鹿溪惊讶地张开小口,然后双手用力鼓掌,“陌陌好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那几个男生看着这一幕心里更酸了,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草,让这小子装到了。 苏陌拍拍手上的灰,走回鹿溪身边坐下。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苏陌侧头看她,开口:“所以,小溪留下我,是想说什么呢?” “陌陌,沐沐和雪雪相处的怎么样啊?” 苏陌没想到鹿溪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应该还好吧,反正没打架。” 鹿溪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你这算什么回答!” 苏陌做出一副冤枉的表情:“天地良心,这年头说实话都不行了?” 鹿溪被他逗笑,笑得眉眼弯弯。 苏陌看着她的眼睛,其实他也不明白沐卿风和方观雪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卡在中间,甚至莫名感觉两人的关系还不如七天前。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还能正常说话,现在反而越来越疏远。说话的时候隔着距离,目光相遇的时候会错开,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仿佛有道无形的墙。 女生间的关系这么复杂的吗? 他以前刷到过那种帖子——什么女生宿舍六个人能有八个群,什么表面姐妹背后互撕。 但苏陌一直当段子看的,现在看来,段子源于生活。 他看向身边的鹿溪,恰好这时鹿溪也在看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呆萌和单纯,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苏陌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孩子没心眼就挺好的。 鹿溪被他揉着,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苏陌收回手,“沐沐这周来家里吃饭。你要是没啥事,一起。” “好啊好啊!”鹿溪又问:“沐奶奶身体还好吗?” 苏陌点点头:“挺好的,奶奶的体检报告我看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老人家闲不住,总想干点活。” 鹿溪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又问:“那雪雪呢?她一个人住习惯吗?” 苏陌想了想方观雪这几天的状态——除了熬夜刷手机,好像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应该还行。”他说,“就是作息不太规律。” 鹿溪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你多提醒她一下,熬夜对身体不好。” 苏陌看着她那副操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鹿妈妈管这么多?” 鹿溪理直气壮:“那当然!雪雪是我朋友,沐沐也是我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她的头。 然后鹿溪又想起什么,问:“陌陌,你觉得…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吗?” 苏陌看着面前的湖,沉默了一秒。 湖面上,刚才他打水漂留下的涟漪已经散了,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波光。 “不知道。”他说,语气懒懒的,“可能能,可能不能。”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其实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们处不好。”鹿溪看着湖面,眼神有些飘忽,“沐沐性格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雪雪也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要是没人帮忙,她们可能就一直那样僵着。” 苏陌看着她,“所以你想帮忙?” 鹿溪点点头:“想啊。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她转过头,看着苏陌,眼睛亮晶晶的:“陌陌,你那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办法?” 苏陌看着她那双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明明自己和沐卿风、方观雪都不在一个班,相处的时间最少,却最操心她们的关系。 他想了想,说:“慢慢来吧,这种事急不得。” 鹿溪点点头,又转回去看湖。 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 苏陌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不管能不能,”苏陌看向河对岸,“都不是你的错,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用力点头,“嗯!”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清山的天也黑了啊 苏陌看了眼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朝鹿溪伸出手,“该回去了。” 鹿溪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知道,苏陌在等她。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那只手温热干燥,轻轻一握就把她拉了起来。 “下午要加油哦。”鹿溪站稳后,马尾一甩一甩的,“汇报表演要走正步,你可别走顺拐了。” 苏陌瞥她一眼:“我走顺拐?” “万一呢!”鹿溪理直气壮,“人总有第一次嘛。”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苏陌懒得跟她争,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五班要是因为你走错被扣分,你们教官怕是得哭。” 鹿溪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那我尽量不走错。”她眨眨眼,“走错了就说是跟你学的。” 苏陌:“…” 仁义。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路过那个每天中午都会经过的小卖部,最后在教学楼前分开。 走到教学楼前,鹿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陌陌。”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苏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下午见!”鹿溪冲他挥挥手,小跑着往五班的方向去了。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朝一班走去。 下午两点半,操场。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晒得人头皮发烫。 操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各班的方阵按照顺序排列,迷彩服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音量开得很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苏陌站在一班的队伍里,眯着眼看着主席台。 周建国正在讲话,内容无非是那些军训圆满成功,同学们表现优异,感谢教官们的辛勤付出之类的套话。 即使他讲得抑扬顿挫,很有领导范儿,但底下没几个人在认真听。 不过没人走神,因为大家都知道,讲话之后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苏陌的目光越过主席台,落在旁边的一个身影上。 谢栋站在那儿,脸上的伤还没好透,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时不时捂一下腰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李子明站在他旁边,表情复杂,想扶又不敢扶。 周建国的讲话终于结束了,接着谢栋一瘸一拐地走上主席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走到话筒前,他站定,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苏陌站在那儿,表情平淡,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谢幕演出。 谢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那份准备好的道歉信。 “本人谢栋,在军训期间违反纪律,对学生苏陌进行了不当言行…对此表示深刻反省…向苏陌同学公开道歉…接受部队和学校的处分…” 他的声音沙哑,念得磕磕巴巴,每念几句就要顿一下,捂捂腰子。 台下的学生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被苏陌揍的教官?” “可不就是他嘛。听说肋骨都断了两根。” “卧槽…苏陌这么猛?” “不止呢。你知不知道,苏陌是今年中考状元,还是CMO金牌!据说国家队想要他,他自己嫌麻烦不去。” “CMO?那是什么?” “数学竞赛,全国级的。能拿金牌的基本都被清北抢着要。” “…所以这位爷不仅会打架,还是超级学霸?” “文武双全呗。” 几个人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少惹苏陌,byd别人说不定是放放狠话,他是直接动手啊。 据现场目击观众所言,谢栋在拳头糊脸上之前都没觉得苏陌会淦他。 而且人家还是CMO金牌,这种人才说不定高一没上完就被清北要走了,到时候他不上课天天堵我怎么办? 再加上清山老师的风气... 他们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满意点头的张安玉。 这位状元郎揍我的时候,老师说不定还帮他望风递棍子!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一些人抬头看了看天,默默叹了口气。 清山学院的天也黑了啊。 哎? 我为什么要说“也”? 谢栋终于念完了道歉信,他转过身,对着苏陌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 全场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陌身上。 苏陌站在那儿,表情依旧平淡,仿佛眼前这一幕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知道了。” 就三个字。 没有激动,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瘸一拐地走下台。 旁边有人凑到苏陌旁边,小声问:“陌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陌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让他跪下?”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道歉环节结束,军训汇报表演正式开始。 各班按照顺序上场,走正步,喊口号,转体,列队。一切进行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这七天的辛苦就浓缩在这十几分钟里。 一班的表现很稳,李子明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一班的学生们走得很整齐,口号喊得很响亮,一点儿没给他丢脸。 苏陌走在队伍里,步子懒洋洋的,但该做的动作一个不落。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汇报表演很快结束,周建国又讲了几句话,然后宣布军训圆满成功。 解散。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周雨彤带着几个男生把校服领回来了,一摞一摞地堆在讲台上。 “来来来,都来领自己的!”她招呼着,“尺码都标好了,别拿错!” 教室里热闹起来,学生们挤到讲台前,找自己的那一套。 苏陌找到自己的那套,展开看了一眼。 深蓝色搭配白色,深蓝色占了大部分面积。款式简洁大方,布料摸起来比军训服舒服多了。 在江城,清山学院的校服确实很有含金量,地位堪比老佛爷赏赐的黄马褂。 据说以前一个清山的学生在校外被人找茬,打起来的时候穿着校服。 路过的大爷看到,不但没报警,还上去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喊“学生娃别怕,大爷来帮你”。 后来到了派出所,大爷还作证说“这孩子是清山的,一看就是好学生,是对方先动的手”。 那找茬的人当场就懵了。 所以江城流传着一句话:你穿着清山校服打别人,年纪稍微大点的甚至都觉得你是在见义勇为。 就是这么夸张。 苏陌正想着,张安玉推门进来了。 “都拿到校服了吧?”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拿到就好。另外说个事——”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明天,学校组织一次摸底考试。” 教室里瞬间怨声载道。 “啊——?!” “第一天就考试?!” “不是刚军训完吗!” “老师你这不是搞人心态吗!” 张安玉看着这群哀嚎的学生,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他摆摆手,“对于你们我还是很放心的。毕竟这可是清山学院一班的学生,绝对的C9苗子。摸底考试而已,怕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C9苗子也得复习啊…” 张安玉假装没听到,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军训就算了。从明天开始,就别带手机了。该收的收起来,该交的交上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 苏陌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校服,表情毫无波澜。 但旁边,沐卿风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她听到“考试”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就微微抿了起来。 4分。 方观雪上次比她高4分。 这7天,她每天晚上回去都会多做一套题。 奶奶问她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她说军训太累睡不着,其实是在刷题。 沐卿风抿了抿唇,她不在乎摸底考试排第几,但她在乎方观雪。 准确地说,她在乎的是不能再输给方观雪。 这次一定要赢。 她悄悄看了一眼方观雪的方向。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沐卿风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笔。 ... 方观雪感觉到那道视线,但没有抬头。 她继续刷着手机,余光却落在旁边的苏陌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又要睡着了,平时懒洋洋的脸在睡着时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方观雪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她当然知道沐卿风在想什么。 只是4分而已?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看手机。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竟然随意定义女性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九月的傍晚,阳光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变得温柔起来。橙红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公交站前。 “所以,”苏陌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三位大佬,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并肩乖乖站好的三个人—— 刘杰挺着胸,一副“我跟定你了”的表情。鹿溪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沐卿风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三人排排站,像三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鹿溪率先发动攻势,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陌陌~明天不是要摸底考嘛?我们想晚上找你一起学习,开个小灶~” 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的猫。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鹿溪见第一波攻势没有见效,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好不好嘛,陌陌~” 那声音软的像棉花糖,配上拉衣角的动作堪称杀伤力拉满。 旁边等车的几个学生忍不住看了过来,目光在苏陌和鹿溪之间来回打量。 苏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另一边的衣角也被拉住了。 沐卿风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捏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就那么拉着,不说话,也不松手。 落在苏陌身上的眼神更多了。 苏陌:“…” 刘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鹿溪在拉衣角,沐卿风也在拉衣角。 他感觉自己不做点什么的话,显得很不合群啊。 于是刘杰深吸一口气,夹起嗓子,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娇滴滴声音喊了一声:“陌哥~——” 同时伸出手,朝苏陌的衣角探去。 苏陌的瞳孔猛地收缩,“杰哥住口!” 他一声断喝,打断了刘杰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打断了那只即将伸过来的手。 “你要是敢对着我发骚,”苏陌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一定砍死你。” “陌哥你这是性别歧视!”刘杰抗议,“凭什么她们可以拉,我不可以?” “big胆!”苏陌看了他一眼,义愤填膺道,“你竟然随意定义女性?” “陌哥你好狠的心——”刘杰表情委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苏陌,“你变了,以前你都是叫我小甜甜的,现在叫牛夫人了。” 苏陌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面前这三个活宝。 鹿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沐卿风低着头,但拉着衣角的手没有松开。 刘杰委屈巴巴地站在旁边,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金毛。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苏陌叹了口气,“杰哥,沐沐,你俩给家里打个电话,晚上直接在我家吃。” 鹿溪和刘杰对视一眼,举起双手击了个掌,“耶!” 沐卿风没喊,但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一点,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四人坐公交到了苏陌家。 苏陌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赵春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后面跟着的一串人,眼睛瞬间亮了,“哎哟!都来啦!”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鹿溪嘴最甜,上前一步:“赵姨好!今天想开个学习会,打扰啦~” 刘杰也跟着凑上去:“赵姨又漂亮了!我也来蹭饭了!” “你们这几个孩子,”赵春华挨个看过去,眼里全是欢喜,“跟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快进来快进来!” “小杰,冰箱里有零食,自己拿去!小溪也是,别客气!”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面的沐卿风身上。 沐卿风站在那儿,抿了抿唇,轻声喊了一句:“干妈。” 赵春华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她走过去拉着沐卿风的手:“沐沐也来啦!快进来坐!这几天军训累不累?吃饭吃得好不好?” 沐卿风点点头,小声回答着。 赵春华絮叨了几句,然后转向苏陌,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小陌你也是,大家今天都来的话,应该早点跟妈妈讲的。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苏陌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头也不回:“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赵春华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就是倒数第二个。”苏陌补充道。 赵春华被他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他,但手落到一半又变成了揉了揉他的头。 “行了行了,你们学你们的。”她转身往外走,“我出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不用太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赵春华摆摆手,已经换好鞋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陌陌的朋友都来了,真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陌把书包放到餐桌上,招呼几个人坐下。 “等我一下。” 苏陌说着,走进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纸。 “这些是我找到的一些题目,”苏陌把纸分给三人,在他们对面坐下,“各个学科都有。你们做一下,计时一小时。” 鹿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题,小脸皱起来。 刘杰直接哀嚎出声:“陌哥,一上来就做题啊?” 苏陌看了他一眼:“不然呢?开小灶不开火?” 刘杰没话说了,老老实实拿起笔,沐卿风已经低头开始做了。 鹿溪也咬着笔头,皱着眉开始审题。 苏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玩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刘杰的叹气声。 一小时后,苏陌收起手机,看向三个人。 “做完了?” 鹿溪点点头,把卷子递给他。刘杰也递过来,表情像交了作业的小学生。沐卿风最后一个递过来,动作很轻。 苏陌扫了一遍,然后开始讲题。 “这道题,你们看啊,这个条件其实可以转化成…”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步都拆开来讲。 【文科精通】和【理科精通】这两门“天阶功法”开始发力了,那些在别人看来棘手的题目,在他眼里清晰得像白纸黑字。 他能轻松理解每一个难点,能一眼看出每一道题的陷阱。 但要怎么讲出来,让别人也听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多学霸都是这样,明明自己会做,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讲。 苏陌现在就体验到了那种感觉,他看着鹿溪迷茫的眼神,听着刘杰“啊?”的疑问,感受着那种“我明明讲得很清楚为什么你们听不懂”的挫败感。 苏陌深吸一口气,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打孩子容易给他留下心里阴影。 久违了,这种三叉神经隐隐作痛的感觉。 他换了一种讲法。 又换了一种,再换一种。 终于—— “哦——!”刘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鹿溪也点点头,眼睛亮起来:“我懂了!” 沐卿风抿着唇,在卷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苏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刘杰正在抱怨下一道题太难,鹿溪凑过去看他卷子上的答案,沐卿风安静地继续往下做。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苏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样简单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挺好。 ...... 门轻轻推开了,赵春华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正要开口喊他们帮忙递个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赵春华看到儿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几张卷子。鹿溪正指着某道题在说什么,刘杰在旁边插科打诨,沐卿风低着头认真地写。 苏陌一边吐槽“你们这脑子是怎么考上清山的”,一边又拿过刘杰的卷子重新给他讲那道题。 他嘴上嫌弃着,眼里却带着笑。 笑容很淡,淡到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但赵春华看到了。 她看到了儿子和朋友在一起的放松,看到了他帮助别人时的那种耐心,看到了他虽然一直喊麻烦却从来没有真的不管他们。 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啊。 赵春华眼里满是温柔,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把门又带上了。 菜先放门口吧。 赵春华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沈静开的门,“春华?” 赵春华笑了笑,眉眼中带着藏不住的开心,想跟闺蜜分享一下。 “家里几个孩子在开学习会呢。我出来躲躲,顺便找你聊聊天。” “行啊,”沈静也笑了,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我刚切了水果。” 两个女人在客厅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把小区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小溪也在你们家?”沈静问。 赵春华点点头:“小杰、沐沐也在。” 沈静笑了笑:“几个孩子感情真好。” 赵春华看着窗外,轻声说:“是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陌那孩子,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上心。但你看他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沈静懂了。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分,”沈静拍了拍她的手,说,“咱们做家长的,看着就好。” 两个母亲坐在窗边,聊着孩子,聊着生活,聊着那些琐碎的日常。 隔壁,苏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下来:“这道题再不会,我就把你们三个都扔出去——” “陌哥不要啊!” “陌陌你不舍得的!” 然后是笑声。 很轻,很暖。 夜色温柔。 第一百二十八章 Faker都有点怕春天的小虎 第二天一早,苏陌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换上了清山的校服。 深蓝色的主调,白色的领口,左胸口绣着清山学院的校徽。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碎发微微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散,但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这“黄马褂”穿在身上,确实有那么点人模狗样的意思。 苏陌对着镜子照了照,随手理了理领口,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 这几天受方观雪影响,他看手机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倒不是看什么正经东西,就是看看那些离谱的帖子,偶尔跟方观雪互甩几个链接。 “陌陌——该去学校了!” 听到鹿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苏陌不再纠结,把手机揣进口袋后推开卧室的门。 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鹿溪站在玄关,也换上了校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扎高马尾,而是把头发挽成了一个小巧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可爱。 苏陌走过去,站定看着她。 鹿溪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仰着小脸问出期待:“今天的发型好不好看?” “好看。” 鹿溪的眼睛弯起来,正要笑—— 苏陌伸出手,捏住那个圆滚滚的丸子头,轻轻一按。 噗叽。 丸子头瘪了。 鹿溪的表情从欣喜变成错愕,只用了零点一秒。 她感受到头顶那个被捏扁的丸子,嘴巴慢慢鼓起来。 “苏——陌——!” 她抬手就打,小粉拳一下一下砸在苏陌后背上,苏陌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躲,步子懒洋洋的,根本没认真躲。 “苏陌你混蛋!” “我夸你了啊。” “你夸完就捏!” “那不是因为好看才想捏吗?” “你——!” 两人打打闹闹地进了电梯。 苏陌靠在电梯壁上,笑着看鹿溪气鼓鼓地整理头发,试图把丸子恢复原状。 果然还是自己犯贱惹鹿溪生气,然后再去哄最好玩了。 楼下,张奶奶正推着小孙子在晒太阳。 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个摇铃,咿咿呀呀地叫着。 张奶奶弯着腰逗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陌溪两人从单元门里出来,视线在两人身上的校徽上停了几秒,脸上浮起慈祥的笑容。 “小陌,小溪,上学去啊?” 鹿溪停下追打苏陌的动作,瞬间切换到乖巧模式,她上前甜甜地笑道:“是的张奶奶!” 张奶奶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知道啦!”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张奶奶逗孙子的声音:“小宝啊,以后也要像哥哥姐姐一样,考上清山学院哦。” 小孙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那两团移动的颜色。 一班教室里的氛围比昨天压抑了些。 苏陌进门的时候,发现沐卿风已经在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单词本,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背着什么。 周围的人也差不多——有人看语文古诗,有人翻英语笔记,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的声音。 摸底考试只考语数外三科,一天就能考完。 但就是这三科,足以决定很多人开学第一周的心情。 苏陌走到座位,和沐卿风打了个招呼:“沐沐早。” 沐卿风抬起头,声音柔柔的:“陌陌早。” 苏陌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他没什么可复习的。那些知识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他转着笔,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飘,最后落在沐卿风身上。 她背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那些单词。红润的嘴唇开开合合,看起来…挺可爱的。 苏陌看了一会儿,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才收回目光。 方观雪走进教室,苏陌打量了一下,精神不错,没有黑眼圈。 他很欣慰,心里的那点愧疚感终于散了。 方观雪走到座位旁,对上苏陌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突然都笑了。 沐卿风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苏陌和方观雪对视而笑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戳进了单词本,在纸页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 她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苏陌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在想:方观雪果然也带了。 张安玉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看着一个个埋头苦读的学生,对这学习氛围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后排。 苏陌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神游天外,手里虽然拿着笔,但那笔转得比电风扇还快,一看就没在复习。 张安玉的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不满。 是,你是中考状元不假。 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这也太轻松了吧? 张安玉倒要看看,苏陌这次摸底考试还能不能继续领跑,要是退步了—— 他将会狠狠制裁这个懒鬼。 张安玉不再多想,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 班里的背诵声渐渐停了。 张安玉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讲台上。 苏陌的心里咯噔一声,靠,运气这么差,想啥来啥? 张安玉拿起金属探测仪,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阴险的味道,“考试前,我们先来查个手机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苏陌和方观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个字:糟。 不止他们俩,班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看向张安玉的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背叛了革命队伍的叛徒。 看着人畜无害的,结果开学第一天就整这事? 张安玉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脸,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当老师这么多年,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看每一届的新生是怎么自作聪明的。 用那些前辈们早就用烂了的方法,耍着那些早就过时的小聪明藏手机。 “每个人,”他说,“都到走廊里站好。” 学生们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苏陌也跟着走出去,手机稳稳地揣在兜里。 方观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选择把手机留在身上。 走廊里,一班的同学们站成一排。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张安玉在里面开始检查。他拿着金属探测仪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扫过去。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抽屉里,书本下,笔袋中,甚至墙上的挂钩—— 探测仪扫过某个抽屉时,发出“嘀——”的警报声。 张安玉伸手进去,从一本数学书的封皮里掏出一部手机。 他举起手机,朝窗外晃了晃,一个男生的脸色瞬间灰暗下去。 张安玉笑了笑,把手机放进讲台上的塑料盒里继续检查。 又一个抽屉响了,又是一个灰暗的脸色。 张安玉一边查,一边念叨:“抽屉夹层藏手机?五年前就有学长用过了。” “书皮里掏个洞?上一届的学姐玩得比你们花。” “用胶带粘在桌子底下?那都是我们玩剩下的。” 一个接一个的手机被翻出来,窗外的脸色一个接一个地灰下去。 终于,检查到了苏陌的座位,张安玉拿着探测仪仔细地扫了一遍。 探测仪从头扫到尾,一声没响。 张安玉有些意外,这几天就苏陌和方观雪手机玩得最欢,难道转性了? “一个一个进。”张安玉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的一排学生,““把手机带在身上的,自己拿出来。” 学生们开始陆续进去,第一个,没反应。 第二个,没反应。 第三个—— 滴滴滴! 那个学生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默默放进张安玉手里的袋子。 “这个学期末再来找我拿。”张安玉说。 学生点点头,灰溜溜地走进教室。 一个接一个。 探测仪时不时响几声,苏陌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 沐卿风站在苏陌旁边,看到他的动作,小声说:“陌陌,把你的手机给我吧。就说是我带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苏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让女生顶包算什么。” 沐卿风抿了抿唇:“可是…” 苏陌摆摆手,打断她:“无妨。” 要是刘杰说这话,他可能就真给了。 但比起相信刘杰能说出这话,苏陌更相信刘杰会偷偷把手机放他包里。 终于轮到了沐卿风,张安玉拿着探测仪,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响。 张安玉笑了笑,语气温和:“沐同学,进去吧。” 他对这个刻苦的孩子印象很好。勤奋,认真,不惹事。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 沐卿风点点头,往教室里走,经过苏陌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担忧。 苏陌冲她弯了弯嘴角,示意没事。 “过来吧,陌。” 张安玉朝苏陌勾了勾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人固有一死,不是吗?” 苏陌轻蔑一笑,大步上前,那姿态仿佛不是去接受检查,而是去领奖。 张安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还真有点拿不准了。 难道苏陌真没带? 看来是自己错怪了这位爱徒啊。 也是,能考上状元的孩子,人品肯定也是一等一的… 他想着,手里的探测仪已经扫到了苏陌的裤裆位置。 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张安玉看向苏陌,表情满是错愕。 “张老师,”苏陌低下头,羞涩一笑,“其实我是金牛座。” 张安玉:“……” 旁边正在进教室的学生们:“…………” 空气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张安玉愣住了,然后释怀的笑了,他果然不该对苏陌产生期待。 “期末找我领。”张安玉摆摆手,示意苏陌把手机交出来,“或者这次摸底考年级第一。” 他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也一样,谁考到年级第一,谁来找我领手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然后有一股无形的战意开始蔓延。 有人看向苏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是,你苏陌是厉害。 江湖上到处流传着你独断万古苏天帝的名号。 但为了手机! 吾剑也未尝不利! 张安玉看着学生们燃起的斗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还不快进去?” 苏陌的五官皱成一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张安玉想起刚才探测仪响起的位置,表情更嫌弃了。 他只用食指和拇指夹着手机,两根手指捏得远远的,像在捏什么脏东西,然后放进塑料盒里。 最后一个,方观雪。 说实话,张安玉是有点怕这位京城来的格格的。 就像Faker都有点怕春天的小虎,那种来自神秘力量的压制,说不清道不明。 但此刻为了班主任的官威,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张安玉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来吧,方同学。”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方观雪现在心里也有点慌。 本来以为苏陌刚才那么淡定是有什么方法,结果最后只是死得体面点?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安玉走近,心跳开始加速。 除了紧张,还有一丝刺激。 方观雪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正常学生会经历的事,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正常学生遇到这事会怎么做呢? 方观雪想起这几天接触到的海量贴吧帖子。其中好像确实有人经历过类似场面。当事人也是个女生,对方是怎么做的来着? 方观雪开始回忆,她记性很好,堪称过目不忘。 那些帖子里的内容,只要看过就能想起来。 很快,她想起了那个帖子的内容。 当时楼下全是在夸那个楼主是天才,既然评价这么高,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但方观雪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贴吧上,评价高代表着什么。 张安玉的探测仪扫过来,从肩膀,到胸口,到腰腹—— 然后,在苏陌同款位置,探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嘀—— 张安玉的嘴巴惊讶地张大了,他抬起头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站在那里,神态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迎着张安玉的目光,开口说了一句,内容上次看到的一字不差。 “张老师,我毕加索。”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她诽谤我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句“我毕加索”。 这四个字清清淡淡地从方观雪嘴里说出来,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苏陌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他看着方观雪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看着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里清澈的光芒。 苏陌现在无比想知道方观雪到底从贴吧看到了什么? byd什么花草吧能教出“我毕加索”这种逆天发言啊?! 直到现在,苏陌才清楚地认知到当初系统说的“对人生有重大影响的报复”代表着什么。 罪过啊,这次真的罪过大了。 苏陌有点后悔当初给方观雪下载贴吧的事了。 你看现在,一个清清白白、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好好的一张白纸,现在上面画的都是什么抽象派艺术! 苏陌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弟子诚心悔过。 沐卿风坐在旁边,看着苏陌这副模样歪了歪头。 她没听懂“我毕加索”是什么意思。 毕加索她当然知道,是那个画抽象画的画家,但这和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陌陌,”她戳了戳苏陌,“怎么了吗?” 苏陌睁开眼,看向沐卿风。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一点茫然,还有一点“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纯真。 苏陌的心里涌起一股欣慰,还好,沐沐还是纯洁的。 虽然思想传统了点,有些时候会让自己猝不及防,但内心还是一张白纸。 苏陌压低声音,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沐沐,答应我,这辈子不要看贴吧。” 沐卿风有些好奇贴吧是什么,但苏陌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全是她的身影。 沐卿风乖巧地点点头,“好。” 苏陌看着她,欣慰之余眼底也闪过一丝复杂。 说实话,现在的沐卿风,他也有点看不透了。 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坐在他前面、喊他“苏陌同学”的班长。 安静,隐忍,客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现在呢? 她会喊他“陌陌”,会在海棠树下拉他的手,会在公交站拉着他的衣角撒娇,会用那种“要把他吃了”的眼神看他。 他们的关系,已经超乎了他的意料。 苏陌想起那天在海棠树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时的那种认真。 想起她在路灯下亲他侧脸时的那种决绝,想起她刚才拉他衣角时的那种依赖。 苏陌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清冷内敛的班长变成了现在这个让他看不透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 她都是沐沐。 教室里,其他人的反应就没这么淡定了,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不是,姐。 你顶着这样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那张脸清冷疏离,五官精致,气质高贵,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豪门长大、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你知道毕加索在那个语境里代表什么吗? 有人偷偷看向苏陌。 他们不意外苏陌会搞抽象,毕竟把教官打骨折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说句“我是金牛座”算什么? 你这是在做咩啊! 张安玉站在门口,手里的金属探测仪垂在身侧,他看着方观雪,表情悲痛。 他对苏陌说出“我是金牛座”这种逆天话语没什么太大的意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苏陌不是池中之物,密码的军训第一天把教官打骨折的学生,从清山建校以来找不出第二个。 但方观雪! 你! 真是有辱斯文啊! 张安玉看着方观雪那张依旧清冷的脸,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格格。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人? 张安玉看着方观雪那张坦然的脸,只觉得心好累,摆了摆手。 “进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师没再问她要手机! 方观雪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雀跃,她通过了这个考验! 贴吧果然是个好地方,在上面是真能学到真东西啊。 虽然她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到底“天才”在哪里,不过老师都放她进去了,那肯定是因为她回答得好。 方观雪心里高兴,但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从小到大的家教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仪态。 “谢谢老师。”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经过张安玉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且慢。” 方观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张安玉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怎么问才能不伤害这位格格的自尊呢? 他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方同学,你刚才说的话…是因为苏陌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比刚才还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苏陌。 那目光幽幽的,沉沉的,仿佛要看穿他今天穿的底裤是什么颜色,看穿他心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陌的嘴巴又张大了。 不是,方观雪搞抽象和我有什么关系。 麻烦翻译翻译,什么叫他妈的因为苏陌? 他刚想开口辩解,方观雪已经歪了歪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自己是从贴吧学到的,贴吧是苏陌告诉她的。 那自己说出这句话,勉强也能说…是因为苏陌? 方观雪叹了口气,要解释全部内容好麻烦。 “算是吧。” 空气凝固了,那些看向苏陌的目光变得更幽深了,有人甚至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畜生。” 苏陌的嘴巴张得比刚才更大。 不是!她在诽谤我啊!她诽谤我啊! 方观雪回到座位上看着苏陌,表情有些小雀跃,像是在说:你看我棒不棒? 苏陌的表情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方观雪皱起眉,“怎么了吗?” “没什么。”苏陌摇摇头,一副心好累的样子,“只是想剁了给你下贴吧的那只手。” 教室里,气氛慢慢恢复正常。 沐卿风坐在座位上,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方观雪。 她还是没听懂那个笑话,但看到苏陌蔫蔫的对方观雪说那句话,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翻开书本,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一百三十章 他感觉自己可以培养出两个神 张安玉站在讲台边上,目光在苏陌和方观雪之间来回游移,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 苏陌的眼神里写着“你为什么要害我”,方观雪的眼神里写着“我明明帮了你”。 张安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之前他觉得这两人一个是灵珠,一个是魔丸,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现在他觉得这哪是灵珠魔丸,这分明是卧龙和凤雏。 张安玉突然感觉到自己接下来这三年的班主任时光,可能会和过去产生些许变化。 他轻轻叹了口气,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还是先不说话了。 事到如今先考试吧。 “好了,”张安玉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都别闹了,拉开桌子,准备考试。”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学生们各自把桌子拉开,保持距离。 张安玉开始发卷子。 苏陌收回目光,他把桌子往后拉了拉,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两支笔,放在桌上。 沐卿风也默默地把桌子挪好。 方观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情依旧清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绕着自己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心情很好的样子。 试卷发下来了,第一场考数学。 苏陌接过卷子的时候,心思还是飘着的。 他还在想方观雪刚才那句话,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手贱给她下载贴吧。 但视线落在试卷上的那一刻,那些念头自动退散了。 嚯。 这套卷子有难度,是清山学院自己出的摸底题,明显比中考题要深一个档次,最后几道大题放在一般学校都能当压轴题用。 但对苏陌来说就像泰罗打泰森。 虽然泰森很厉害,但泰罗毕竟是奥特曼,不是一个次元的。 他扫了一眼全卷,把每道题的思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往答题卡上写。 颗秒。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轻咳一声。 “哗啦——”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正在做填空题的某学生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苏陌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才做到一半的填空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密码的,有狗在后面追你啊!做这么快? 翻页声音还这么大,故意上压力呢是吧!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好几个学生都在心里默默吐槽,但没人敢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自己做题的速度。 张安玉眉毛挑了挑,他坐在讲台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苏陌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二十分钟。 他知道苏陌成绩好,毕竟是中考状元。但这套卷子的难度他清楚,是教研组特意出的,就是为了摸摸这批新生的底。 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做完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 但苏陌这也太快喽。 张安玉收回目光,继续监考,但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苏陌的成绩了。 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五十分钟过去了。 苏陌合上笔帽,他看了看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低级错误后把答题卡推到一边,开始发呆。 窗外阳光正好,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 苏陌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沐卿风身上,瞳孔微微涣散。 她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顿一下咬着笔帽思考。 约莫十几分钟后。 “咔哒。” 又一声合笔帽的声音。 方观雪也放下了笔,她把答题卡推到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陌身上。 张安玉看着这两人,一时也不知道有这对卧龙凤雏在班里,究竟是福是祸。 他干脆站起来,走到苏陌旁边,小声问:“做完了?” 苏陌抬起头,点点头。 张安玉又看向方观雪:“你呢?” 方观雪也点点头。 张安玉伸手:“卷子给我看看。” 两人把答题卡递给他,张安玉拿着卷子回到讲台上,开始批改。 红笔在纸上划过,一道勾,两道勾,三道勾。 张安玉的眼神越来越亮。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页声。 苏陌趴在桌上,很快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观雪托着下巴,侧着头,看着他的睡颜。 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一起一伏。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安玉批改完卷子,他看看苏陌的答题卡,字迹潦草但清晰,步骤简略但关键点都在,一看就是那种“我会做但懒得写详细”的风格。 再看看方观雪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 两种风格,但结果一样——满分。 张安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张答题卡,又看了看那两个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可以培养出两个神。 但问题是这两个神,一个说自己是金牛座,一个说自己毕加索。 沐卿风的目光追着那两张答题卡,一直看到讲台上。 她看到张安玉正在批改苏陌和方观雪的卷子,看到他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试卷上,她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 她又继续往下写,但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现在不是想别的的时候。 她要考好,要比那个人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停笔。”张安玉的声音响起,把教室里的安静打破,“把卷子传上来。” 学生们陆续放下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还在盯着最后一道题发呆。 苏陌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但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自己。 那力道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他,又不得不叫醒他。 苏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眼前是沐卿风那张清冷的脸,正微微侧着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了沐沐?”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沐卿风看着他,轻声说:“数学考试结束了。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陌陌,我们去小卖部吧。” 苏陌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好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从睡意中慢慢苏醒。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去。” 方观雪站起来,走到苏陌另一边。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但那双眼睛,正看着苏陌。 .......... 感谢忆梦依尘老板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星星离坠落只差三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条。 光条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梦境。 沐卿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平静湖面落下一片羽毛。 此时,苏陌感受到两道目光一左一右落在自己身上。 左边的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秋日清晨的薄雾。 右边的目光平静却藏着一点微妙的试探,像冬夜窗外的月光。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苏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刘杰和鹿溪。 刘杰在的话,这会儿肯定在滔滔不绝地说些有的没的,打破这该死的安静。 鹿溪则拉着他的衣角,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陌陌我想吃那个”,然后气氛就自然起来了。 可惜都不在,现在身边这两个都不是话多的类型。 他只能自己上。 “买个水而已,”苏陌语气懒懒的,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多大点事。一起呗。”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起,她很自然地往前一步,站到苏陌的另一边。 沐卿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方观雪站过去的位置,看着她和苏陌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 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很深,很暗,像是湖水深处的暗流。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条。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陌陌,”方观雪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填空题最后一道,你答案是多少?” 方观雪身体微微侧着,离苏陌很近,那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贴着但又不过分紧密。 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苏陌报了一个数字,方观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对答案不感兴趣,只是想离他近一点而已。 方观雪的手臂透过两层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苏陌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那种温热,那种干净的味道,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 方观雪昨晚刚和方证完成一周一次的视频通话。 方证还是那副样子,不苟言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发布命令。 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丢方家的脸,问她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她——你只有三年自由,三年后,你要回来成为方家需要的那个人。 电话挂断后,方观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裹得紧紧的。 即使是这几天刚学会的解压方式也在昨天见效甚微。 但现在—— 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身边这个人的气息干净而温暖。 他的眼神平淡,没有审视,没有要求,没有任何让人窒息的东西。 方观雪感觉那些紧绷的神经,那些高压下的疲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宣泄,或者说,栖息。 方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餍足,像是一只终于吃到罐头的猫,懒洋洋地眯起眼,享受着这一刻的饱腹感。 她侧过头看向苏陌。 他正目视前方,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苏陌脸上落下斑驳光影,勾勒出少年近乎完美的侧脸。 【苏陌很美】 方观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喉结,到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我想要他】 方观雪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识的。但每靠近一点,心里的那种满足感就多一分。 像是收藏家在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想把他藏起来,想让他只属于自己。 三年。 星星离坠落只差三年。 【那就让我在这三年彻底疯狂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方观雪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 但她看向苏陌的眼神里,确实多了些什么。 方观雪往前又贴了贴,声音依旧清冷:“陌陌,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的证明过程用了几个定理?” 苏陌回答之后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突然这么爱对答案? 要不是我这辈子成绩好,不然非得在阴暗角落疯狂蛐蛐你! 沐卿风走在另一边,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在又一次苏陌报出答案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错了一道。 沐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答案和苏陌说的不一样。 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第三问,苏陌用了三个定理,她用了两个,推导过程多绕了两步,但答案是对的。 可她不确定阅卷老师会不会扣步骤分。 沐卿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方观雪一直在问,苏陌一直在答。 那些答案从沐卿风耳边飘过,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地扎在她心上。 她刚才还在想,这次考试一定要超过方观雪,要把那4分追回来。 但现在,方观雪的数学应该是满分,而她错了一道填空题,那4分不仅没追回来可能还要拉得更远。 沐卿风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失败了,她怎么可以失败? 她答应了奶奶要好好学习,答应了干妈要好好努力,答应了苏陌要成为能站在他身边不给他丢人的存在! 沐卿风不能输!尤其是不能输给方观雪! 但现在——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她一时失神,脚步竟停了下来。 苏陌的步子懒懒的,走得不快,方观雪紧紧挨着他,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她已经失败了? ... 苏陌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回头,沐卿风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她的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陌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叫她。 一道清冷女声先一步响起。 “沐同学,”方观雪转过身,看着沐卿风,语气淡淡的,“快跟上来。” 跟。 听到这个字,沐卿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正要迈步。 方观雪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但看你脸色不太好,”她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不然你先回班吧,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 两个人。 沐卿风的瞳孔瞬间放大。 方观雪站在苏陌旁边,手臂还贴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挑衅? 是试探? 还是别的什么? 沐卿风看不懂,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是关心。 是你不该跟着。 沐卿风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方观雪是什么意思,是不让自己跟着买水还是不让自己跟着她和苏陌? 她是在排斥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沐卿风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这七天的相处,想起方观雪每次靠近苏陌时那种自然的神态,想起她看向苏陌时眼底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沐卿风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沐卿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校服的下摆。 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沐卿风站在原地,眼底的情绪像一团看不见的火。 ………… 感谢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大哥送来的大保健!!! 兄弟抱一下!说说心里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byd你到底在对我善解人意的好妹妹说什么啊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攥紧衣摆的身影,眼底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有意思。 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方面的癖好,看着别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乱了阵脚,这种感觉—— 很有趣。 方观雪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快跟上来”里的那个“跟”,“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里的“两个人”。 她就是想看看沐卿风会有什么反应,想看看那张清冷的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她看到了。 沐卿风能看出自己对苏陌的好感,方观雪又怎么会看不出沐卿风对苏陌的喜欢? 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要把人吞下去的炽热未免也太明显了。 方观雪想起前几天让妈妈帮忙查的资料。 沐卿风的家庭情况,她和鹿溪的关系,她和苏陌的相识经过——一清二楚。 父亲欠赌债,母亲改嫁,与奶奶相依为命。 被苏陌从讨债人手里救下,认了干亲,成了苏陌的“妹妹”。 而鹿溪,是那个从婴儿时期就和苏陌绑定的青梅竹马,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正主”。 方观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沐卿风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极了一条害怕被主人丢掉的小狗。 明明那么喜欢,却不敢说出来。明明那么想靠近,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贴吧真是个好东西啊,她现在无比庆幸当时听了苏陌的话下载了贴吧。 用贴吧上学到的话来说,沐卿风此刻,算是败犬吧? 败犬。 这个词语真是贴切。 也不知道是谁发明出来的,精准得让人想为它鼓掌。 一只败犬,一只害怕被丢掉的小狗,一只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可怜虫。 方观雪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另类的满足。 像是猫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方观雪感觉自己昨天的郁结又散了些,她看向苏陌。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我的陌陌】 血脉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虽然方观雪不愿承认,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地方和方证很像。 比如那种在情感上的薄凉。 比如遇到想要的东西时,会不择手段。 比如看着别人痛苦时,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愉悦。 方观雪又想起在贴吧上看到的另一句话,强者要狠狠地羞辱弱者。 她上前一步。 然后她被拦住了,一只手伸过来横在她面前。 方观雪的脚步顿住,她抬起头对上苏陌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只是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方观雪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苏陌可能不只是一个只有好成绩的高中生。 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 苏陌看着方观雪,满是无语。 byd你到底在对我善解人意的好妹妹说什么啊? 他即使再迟钝,多少也感觉到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了。 沐卿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方观雪那些话更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你先回班吧。我和陌陌两个人去就好。” 这话说得,好像沐卿风是多余的。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鹿溪说过的话——“希望沐沐和雪雪能成为好朋友”。 小溪那孩子总是用最善良的眼光看世界,但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沐卿风和方观雪,就像阴阳双鱼。 表面上不同,但内里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一样的敏感,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抓住想要的东西。 沐卿风是物质上的缺乏。 她缺钱,缺依靠,缺安全感。所以她拼命抓住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 方观雪是精神上的不足。 她被家族束缚得太久,被父亲压得太紧,被规矩框得太死。所以她渴望自由,渴望温暖,渴望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个缺的是生存。 一个缺的是生活。 苏陌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更想剁了当初给方观雪下载贴吧的那只手。 好好一个姑娘,被那个大染缸祸害成什么样了? 抛开我这个领路人不谈,贴吧里的老哥就没有错吗! 密码的能不能给孩子教点正能量的!积极向上的! 回去就把刘杰打一顿!用八极拳和“刘杰切”打! byd他贴吧黄牌也算得上和贴吧有关系! 连坐!青蒜!都给爷死! 苏陌越想越气,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一边疯狂吐槽,一边朝沐卿风走去。 步子不快,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苏陌在她面前站定,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手指微微蜷缩着,在他手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苏陌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发什么呆?”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但比平时软了几分。“走,不是你说买水去吗?” 沐卿风抬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不让什么溢出来。 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那颗慌乱不安的心慢慢地稳住了。 沐卿风张了张嘴,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去。 经过方观雪身边的时候,苏陌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方观雪,脸上带着笑。 但方观雪看着那个笑容,莫名觉得他没有那么开心。 那双眼睛虽然在笑,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是冷的。 “雪雪,”苏陌开口,声音依旧懒懒的,“你还跟我们一起吗?” 方观雪的笑容僵住了。 你——还——跟——我——们——一——起——吗? 苏陌是在告诫她,你才是后来者吗? 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只是个巧合? 方观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完美的表情。 她笑了,笑容优雅,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正是礼仪课上教的那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 “当然。” 苏陌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拉着沐卿风继续往前走。 .......... 卧槽?没人告诉我今年可以领两次压岁钱啊!!! 感谢阿巴阿巴!!!,老板的礼物之王!!!! 密码的礼物之王啊,哈吉作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感谢不知道干啥的某人啊老板的大保健!某人啊老板大礼物支持很多次了!感谢! 感谢欧服第一斯维因老板的大神认证!!!! 第一百三十三章 如果将太阳收入囊中 爱德华?洛伦兹说过,“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可能带动整个系统长期且巨大的链式反应。 方观雪走在后面,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步子不急不缓。 他拉着沐卿风,步子懒懒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肩膀处的光斑依旧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摇。 沐卿风走在他旁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从方观雪的角度能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另一只纤细的手。 像一幅画。 方观雪看着这幅画,思绪却飘到很久之前。 那天她第一次到幼儿园,见到了一个长得漂亮得过分的小孩男孩,他正在讲故事,讲的是“超真实扮家家酒”。 他说,扮家家酒不应该只是“你当爸爸我当妈妈”那么简单。 应该有故事,有背景,有爱恨情仇。 爸爸应该有一个白月光,妈妈应该有一个初恋情人,这样才有意思。 她当时听得入神,毕竟那些话从一个三岁小孩嘴里说出来,荒诞又认真。 方观雪对这个漂亮的同龄男孩开始产生了兴趣,觉得即使相貌同样出众的鹿溪也不及他半分。 后来方观雪主动去找他玩,发现他脑子里还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他讲故事,她和小溪当听众。他安排角色,她和鹿溪负责演。那段时间是她童年里最快乐的回忆。 然后就是仓促的离别。 方观雪没有保住苏陌给她的照片和鹿溪给她的联系方式,在被囚禁在别墅当莴苣姑娘的日子里,她只能靠这些故事与回忆度日。 命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她最近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在幼儿园的时候,她没有听到苏陌说的那些故事—— 那个关于“超真实扮家家酒”的故事,关于爸爸、妈妈和白月光的故事—— 她还会不会对这个漂亮得过分的男孩感兴趣? 应该会的吧,毕竟苏陌长得那么好看。 但如果没有那些故事,她可能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件漂亮的工艺花瓶。 不会想要靠近,不会想要了解,不会被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吸引。 然后就不会被他影响到对“美”的追求。 然后就不会在离开后的十年里,一直记得他。 然后就不会求妈妈帮她找到他在哪里。 然后就不会来到清山学院。 然后就不会接触到贴吧。 然后就不会在上面学到很多东西——好的坏的,正经的不正经的。 也不会... 在知道自己订婚对象是谁的时候,那么坚决地想要反抗。 方观雪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调查报告上的照片。 她的订婚对象是某个大家族的继承人。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五官端正,笑容得体。 方证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对方家世好,人品好,前途好。说等三年后,她就要和那个人订婚。 但和苏陌一比—— 不堪入目。 不是长相的问题。 是眼神。 那个人的眼神里,有和方证一样的东西。那种把一切都当作交易、把所有人都看作棋盘的冷漠。 方观雪想起妈妈帮她争取到的“三年自由”。 三年后,她要回到那个世界,嫁给那个人。 如果非要让她和那种人结合,她宁可死,连全尸都不给对方留下那种。 方观雪会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美的死法,给这个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众人都知道,方观雪来到过这个世界,只不过化作夜空中最亮的星又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依旧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方观雪想起一句在网上看到的话:如果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见过苏陌,她或许可以接受那个世界的一切。 可以接受父亲的冷漠,可以接受母亲的无力,可以接受那个被安排好的婚姻。 可她见过了。 光明近在咫尺,就在她眼前,就在她身边。她每天都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 光明已经近到,也许她伸手就能够得到。 她怎么甘心再去拥抱黑暗? 方观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燃烧。 如果… 如果将太阳收入囊中那该多好。 方观雪想起刚才苏陌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明明在笑,但眼底是冷的。 那句话——“你还跟我们一起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她心里。 她现在确定苏陌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她,你才是后来者。 是在提醒她,不要太过分。 方观雪的嘴角微微弯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样更好,太容易得到的算什么珍宝? 如果苏陌是那种随便就能被勾走的人,如果他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如果他对自己和沐卿风没有任何区别—— 那她反而不会这么在意。 但他不是。 他有底线,有原则,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会在沐卿风难过的时候去拉她的手,会用那种眼神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会说“你还跟我们一起吗”这种让人心跳漏一拍的话。 这样的苏陌,才值得她花心思。 这样的他,才值得她—— 方观雪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小腹又是熟悉的感觉,方观雪准备今晚再来一次。 前面,苏陌拉着沐卿风走得慢吞吞的。 沐卿风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刚才那种慌乱中拉回来。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观雪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画。 沐卿风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她不知道方观雪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女生不简单。 方观雪似乎不能接受自己跟在身后,那她就要保...她就要替小溪保护好陌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林荫道的尽头,小卖部的蓝色招牌已经隐约可见。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但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 加更一章,还欠十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窝要验牌!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鹿溪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卷子交给唐糖帮忙传上去,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今天的丸子头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圆圆的,松松地堆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像一只急着去找心爱的玻璃球的小兔子。 唐糖在后面喊:“小溪你去哪儿——” “食堂!” 两个字飘回来的时候,鹿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鹿溪小跑着穿过林荫道,丸子头一跳一跳的。中午的阳光有些烈,晒得她脸颊微微发烫。 陌陌说今天在食堂见。 想到苏陌,她的步伐又快了几分,绕过教学楼,远远地就看到了食堂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站着沐卿风和方观雪。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但气氛看起来有点微妙。 鹿溪没有多想,小跑着过去,“陌陌——!”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气抬起头。 然后鹿溪愣了一下,她发现苏陌今天有点不一样。 苏陌头顶那根一直竖着的呆毛,此刻正蔫蔫地耷拉着。 那根呆毛鹿溪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它就像苏陌的情绪指示器——高兴的时候竖得直直的,发呆的时候微微晃着,困了的时候就趴下去。 现在它趴着,蔫巴地贴在头发上,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耳朵,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鹿溪眨眨眼,还没来得及问,苏陌已经看向她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种紧绷的感觉,从肩线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往前一步,低下头,额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安静。 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过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额头抵在一个女生肩膀上。那个女生丸子头,脸红红的,手足无措地站着。 旁边还站着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在看着这一幕。 这画面信息量有点大。 有人认出了苏陌。 “那不是一班那个…” “打教官的那个?” “就是他!” “旁边那三个又是…” 有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们,你旁边站两个就算了,还能勾搭第三个? 吃这么好,你是真该死啊! 鹿溪的小脸很快就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苏陌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过来。他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 她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悬在半空中,抬起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都能想象到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苏陌的呆毛,那根蔫了的呆毛,正软趴趴地垂着。 鹿溪的心突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苏陌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也是这样这样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不疼不疼”。 鹿溪的手终于找到了去处,轻轻地,慢慢地,落在苏陌后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哄他的那次一样。 鹿溪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从头顶飘下来:“怎么啦,陌陌?” 苏陌维持着额头抵在她肩膀的姿势,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开口:“小溪。” “嗯?” “你真的很想让沐沐和雪雪成为好朋友吗?” 鹿溪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想。” 苏陌的眼神认真起来。 “但我最想你开心。”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耳边飘过,但他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但苏陌低头抵在鹿溪肩膀上的那一瞬间,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 那根蔫了的呆毛,好像悄悄立起来一点。 “杵这儿干啥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走过来,“再不进去,没位置了啊。” 他走到几人面前,目光在苏陌和鹿溪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沐卿风和方观雪。 “咋了这是?”他眨眨眼,“陌哥你不舒服?” 苏陌抬起头,看向刘杰,那目光让刘杰有点发毛。 他向刘杰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 刘杰一边走过来,一边狐疑地问:“怎么了陌哥,今天看我的眼神这般炽热?” 下一秒,苏陌伸出手同时抱住了鹿溪和刘杰。 周围的眼光瞬间从嫉恨变成了复杂。 不是哥们,男的你都不放过… 那该你吃上好菜。 鹿溪的脸更红了,刘杰愣在原地,两只手尴尬地举着,不知道往哪放。 “没什么。”苏陌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今天格外想你俩。” 刘杰眨眨眼,然后他咧嘴笑了。 “行行行,想我想我。”他也拍了拍苏陌的后背,“走了走了,再不去真没位置了。” 苏陌松开手,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沐卿风和方观雪,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鹿溪和刘杰。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英语摸底考试的时候,他坐在中间,左边沐卿风,右边方观雪。两个人做题做着做着,就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一个幽怨,一个意味深长。 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他当时就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现在看着鹿溪那张单纯的脸,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但我最想你开心”—— 苏陌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既然这是小溪想要的,那他就尽力让那两个人成为朋友吧。 吃饭的时候,刘杰一直在吐槽数学有多难。 “最后那道大题!”他挥舞着筷子,表情悲愤,“我写了半面,结果发现第一步就错了!时间还不够改的!” 他看向苏陌:“陌哥,你最后一道答案是多少?” 苏陌正要开口,一根筷子敲在刘杰手背上。 “啪。” 刘杰吃痛,缩回手,看向始作俑者。 鹿溪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像一只生气的仓鼠。 “不能在考试后马上对答案!”她说,声音脆生生的,“这是规矩!” 刘杰委屈巴巴地揉着手背:“为啥?” “因为会破坏心情!” “那早晚不都要知道吗?” “那也要等晚一点!” 刘杰揉着手背,小声嘟囔:“什么规矩…不就是你自己不想听嘛…” 鹿溪瞪他一眼,刘杰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沐卿风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苏陌。方观雪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苏陌。 苏陌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下午,语文考试。 然后是自习课,张安玉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纸上。 张安玉走到讲台前,先看了一眼后排。 苏陌正托着下巴,眺望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安玉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纸放在讲台上。 “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下来,“现在我公布一下。”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安玉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摸底考试共三科,满分450分。” “第一名,苏陌。448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卧槽?!” “多少?!” “448?满分450?” “这他妈的…” 有人直接用法国口音喊了一句:“窝要验牌!” 张安玉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验过了,牌没有问题。”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排那个还在看着窗外的人身上。 苏陌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像是根本没听到刚才的话。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崇拜,有羡慕,还有一点点“这人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困惑。 密码的,450只扣两分?你是什么等级的神仙? 苏陌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慢慢转过头,抬起左手向前平伸,嘴角微微撇了撇,也用法国口音说:“小儿科。” 那姿态,那表情,那语气—— 活脱脱港片里乌鸦哥参加拍卖会的经典姿势。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小东西挺能装。 不对,应该说是我徒苏陌有大帝之姿! .......... 感谢神鼎上空的金英俊老板送的灵感胶囊!十个寄刀片!花花! 感谢爱吃美容花草茶老板的爆更撒花! 嘿嘿嘿,想到昨天的大神验证礼物之王大保健就很激动啊,昨晚都没睡好 再次感谢阿巴阿巴大哥和某人啊大哥! 二等兵牢作,忠诚! byd我看到一个低星评价说你重生过没就瞎写 你牛逼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她用清白来陷害你? 教室里笑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苏陌身上。 有震惊,有敬佩,有不服,有“这特么还是人吗”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登山者仰望珠穆朗玛峰,游泳者眺望太平洋。 接下来三年,这个byd很可能就是清山学院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张安玉站在讲台上,嘴角微微一勾,他对这种氛围很满意。 一个班的学习风气是需要引导的。 这些尖子生,不要看他们表面嘻嘻哈哈还经常玩梗,但一个个心气高得跟什么一样。 恨不得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谁也不服谁。 现在有苏陌这样一个明显断层实力的“域外天魔”在,他们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嫉妒或者自暴自弃,而是去努力超越。 这就对了。 张安玉看向苏陌,眼里带着欣慰,不愧是我的爱徒,在这方面也能派上用场。 魔丸在他眼里隐隐竟有了一丝丝朝灵珠转变的趋势。 苏陌对上他的目光后,也弯了弯嘴角。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学校对他的纵容是需要回报的。 这次摸底考试,就是方便他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现在来看,效果很好。 那根蔫巴的呆毛又立起来了。 张安玉继续念成绩单,“第二名,方观雪,444分。” 全班又倒吸一口凉气,又是何等变态的分数。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陌身上移开,落在方观雪身上。 那个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女生,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陌和方观雪,一个448,一个444。 像是赤乌当空,太阴高悬。 两人坐在后排,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一种站在最高处俯瞰芸芸众生的感觉。 如果苏陌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肯定会翻个白眼。 这些傻逼孩子,是不是撸啊撸啊撸出幻觉了? 方观雪听到自己的分数,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 444,死死死。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可真是个好数字。 看吧,连老天都在暗示她,这个数字会像一个注脚,写在她人生的第一页成绩单上。 “第三名,”张安玉继续念,“江云别,433分。” 其实这才是往年摸底考第一名的正常分数,但今年没想到能同时出现两个变态,433放在往年可是稳稳的第一,今年却只能屈居第三。 “第四名,沐卿风,431分。” 张安玉看了一眼沐卿风的方向,眼里带着赞许。 比起刚进班时的排名,沐卿风进步了一个名次。这是个很好的现象,说明她适应得很快,学习态度也很端正。 “沐同学这次考得不错,”他说,“比入学成绩有进步,继续保持。” 沐卿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但张安玉注意到她并不开心。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喜悦,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张安玉在心里插了个锚,虽然不知道沐卿风为什么不开心,但直觉告诉他这事肯定和苏陌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苏陌,又看了一眼沐卿风,又看了一眼方观雪。 爱徒啊,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张安玉继续念完剩下的成绩,然后合上成绩单。 “大家这次考得都不错,”他总结道,“接下来是自习时间。明天正式上课,各科的课本和资料都准备好了,别忘带。” 他顿了顿,看向后排,“苏陌,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苏陌抬起头,“咩?” “手机不要了?” 苏陌这才想起来,张安玉之前说过,摸底考试年级第一的话可以拿回手机。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陌回头看了一眼班里。 不少同学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大概是因为他能光明正大地去拿手机,而他们的手机还在张安玉的袋子里躺着。 苏陌看着那些目光,用法国口音说了一句:“给窝擦皮鞋。” 然后一溜烟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瞬间爆发出一阵笑骂声。 “滚!” “苏陌你大爷!” “擦你个头!” ...... 苏陌跟着张安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好几个数学老师。听到动静,他们同时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珍惜动物。 这可是满分450考448的珍惜存在,在校长心里的地位已经堪比大熊猫幼崽了。 张安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苏陌的手机拿出来。 “以后玩的时候低调点。”他说,“要是成绩退步了,看我不收拾你。” 苏陌接过手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 张安玉又点开二维码,“加个微信,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记得先找我,我解决不了再帮你摇人。” 苏陌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张老师你这么权威吗?” “在清山,”张安玉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傲然,“能让为师退步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知不知道数学组准组长的含金量啊? 至于为什么是“准”,那你别问。 苏陌点点头,扫了张安玉的二维码,两人加上好友。 “老师,”苏陌看着微信界面,开口道:“有个事真得求你。” “什么事?” 苏陌把沐卿风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您看能不能让沐卿风也带手机上学?”苏陌说,“方便她和老人家联系,这要万一有什么事,也来得及通知。”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懒散。 张安玉看着他没说话。 苏陌以为他不同意,急忙补充:“我保证,沐卿风不会像我这样玩手机的。她拿手机就是为了联系家里,平时肯定收得好好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不同意。”张安玉笑了,我对沐同学,可比对你放心多了。” 苏陌一脸无语。 “方观雪那边应该是来不及了,”张安玉眼神复杂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语重心长,“但你起码得做个人吧,别再给沐同学污染了。” 苏陌的脸垮了,他知道张安玉在说“毕加索”那事。 “老师,”他试图解释,“那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她自己从网上学的。” 张安玉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她用清白来陷害你?也太委屈你了。” 苏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挥挥手,不再多说什么,“张老师,我先回班了。” 苏陌刚走,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就凑了过来。 “老张,”那人笑眯眯的,“那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啊?” 张安玉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邱明,二班的数学老师。 也是他为什么是“准数学组组长”而不是“数学组组长”的最主要原因,堪称自己职业生涯上最臭的绊脚石。 “怎么,”张安玉皮笑肉不笑,“老邱,你们班这次考得怎么样?” 邱明也皮笑肉不笑:“还行吧,最高分428,比你们班差点。” “差一点?”张安玉挑眉,“差了二十分,中间隔二十个操场的人了叫差一点?” 邱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老张你这话说的,”他说,“这才刚开学,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们班那个苏陌是挺厉害。” “但学习这东西,讲究的是一个持续发力,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啊对对对,”张安玉点点头,笑容依旧:“所以你们班要多努力,争取早日追上我们班的车尾灯也行啊。” “不然我让苏陌下次放放水?让你们一道大题?” 邱明的眼皮跳了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那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但旁边的其他老师,都默默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笑里藏刀,刀刀见血。 数学组老风气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西府海棠的花期过了 苏陌推门进班的时候,教室里正热闹着。 刚才那句“给窝擦皮鞋”的效果还在,几个男生正学着他的法国口音互相调侃,笑声一阵一阵的。 看到他进来,有人立刻起哄: “陌哥牛逼!” “状元郎回来了!” “448!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分吗!” 苏陌懒洋洋地摆摆手,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旁边。 沐卿风正呆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几张卷子。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卷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却照不进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 苏陌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沐沐?” 沐卿风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什么深处被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向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重新有了焦点。 “陌陌,”她的声音有些软,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恍惚,“你回来了。” 苏陌看着她。 很明显的不对劲。 考试的压力,方观雪的分数,还有那些微妙的气氛——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 他想起沐卿风的性格。她从来不会说什么,只会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消化。 但有些东西,不是闷在心里就能消化的。 苏陌想了想,决定先说点开心的。 “对了,”他开口,语气刻意放轻松了些,“张老师同意你带手机上课了。” 沐卿风愣了一下。 带手机? 她抬起头,看向苏陌。 “刚才我去办公室,顺便帮你问了下。”苏陌的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家里只有奶奶自己在,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联系,张老师答应了。” 沐卿风看着苏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苏陌去跟老师说了她的事,帮她争取。 这是苏陌对她的在意,是她一直向往的那种“被苏陌管着”。 “管她”——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她亲了他,说“我可以做小”。后来她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钱,不是物质,不是那些虚的东西。 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被他在意,被他管着,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觉。 沐卿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但刚才那种空洞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她的表情多云转晴,恢复到往日的柔和。 “谢谢陌陌。”她轻声说。 苏陌看着她脸色好转,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周末去我家吧。或者去图书馆也行,叫上刘杰和溪溪。” 沐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刚才那些阴郁,像被风吹散的云,一点点消失不见。她的整个人像重新得到了灌溉的花儿,重新舒展开来。 “好哦,陌陌。”沐卿风轻声说,声音里却带着带着藏不住的开心。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也弯了弯,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之后再一起去看奶奶。”他说,“最近都没去,还挺想她老人家的。” 沐卿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烟花,一朵接一朵。 苏陌的心里,一直有奶奶。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嗯!” 苏陌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挺满意,然后他想起了答应鹿溪的事,要让沐卿风和方观雪成为朋友。 这周末的学习会,不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吗? 团体活动最能培养感情了,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来二去,多说几句话自然就熟了。 我靠,我他妈是个天才来的啊! 是时候让杰哥那个小西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小诸葛了! 苏陌想到这里,转过头看向方观雪。 对方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雪雪,”他问,“你要不要一起?” 她的目光在苏陌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沐卿风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最后,方观雪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优雅又疏离。 “好啊。” 沐卿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要来? 苏陌没注意到身边的变化,他想起总是来接方观雪的那辆白色埃尔法,和那个存在感很强的黑衣人,“需要跟你家里说一声吗?” 方观雪站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苏陌面前。 很近。 近到苏陌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很淡雅,不刺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那双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用哦。”方观雪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这三年是绝对的自由。” “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苏陌眉头微蹙,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闹出人命是怎么个不闹出法? 但他没多想,只是点点头:“你也来的话,那我们去图书馆吧,我定个自习室。” 方观雪轻轻摇头,“我更想去陌陌家里。” 她说着,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许久没见,有点想赵阿姨了。” 苏陌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还记得我妈姓赵?” 方观雪捂嘴轻笑,那动作很优雅,像是礼仪课上教的标准姿态。 但她眼里带着一点促狭,让这个动作显得不那么公式化。 “陌陌,你忘了?我们在幼儿园见过的。”她说,“当时她给了我一块糖。白色的,奶味的,很好吃。” 苏陌嘴角一抽。 “这回忆未免也太过久远了,你能记得才不正常好吧。” 方观雪笑而不语,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苏陌懒得在这种微末细琐上掰扯,摆摆手:“行吧。回头我把地址发你手机。” 沐卿风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观雪要去苏陌家。 方观雪要见赵春华。 方观雪记得小时候的那块糖。 沐卿风的呼吸变得有些乱,她想起那天和苏陌一起去的西府海棠。 那几棵海棠树,结着红红的果子。她在那里拉了苏陌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了那些话。 那是她的地方,是她和苏陌的地方,亦是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时刻。 但现在—— 沐卿风抬起头,看向方观雪。 方观雪正站在苏陌面前,离他很近。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直直地落在苏陌身上。 沐卿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观雪是想要代替自己了。 就像西府海棠边上,突然多了一棵树。 那棵树长得很高,很美,但遮住了阳光。 沐卿风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流到心脏的位置。 明明九月的傍晚还有余温,明明教室里还有阳光照进来,她却觉得冷。 那种冷,从心里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沐卿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被苏陌握过的手,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但现在,那股温热也快散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从大喜到大悲,只在短短几刻。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橘红色的光渐渐褪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西府海棠的花期早就过了,果子还挂在枝头,红红的,小小的,但在这渐暗的天色里,已经看不清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沈姨啊,该你发力了! 苏陌给方观雪发完地址,放下手机。 他转过头,准备问问沐卿风家里还需要什么——奶奶的药够不够,生活用品缺不缺,周末要不要顺路去趟超市。 然后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沐卿风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是刚才那种恍惚的苍白,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那碎裂的痕迹从眼睛里透出来,让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苏陌的眼中少见的闪过一丝迷茫。 ber,刚才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他说了手机的事,她笑了。他说了学习会的事,她更开心了。他说了去看奶奶的事,她甚至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怎么现在又… 苏陌看了一眼方观雪。 方观雪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苏陌又看了一眼沐卿风。 她的目光正落在方观雪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苏陌眨了眨眼,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难道是刚才自己邀请方观雪周末也来学习会的事,让沐沐不高兴了? 苏陌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沐卿风的脾气好到可以说是软弱的地步。平时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从来不反驳,从来不争抢。 而且她和方观雪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十天,还基本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两人说话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们是怎么产生矛盾的? 苏陌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不成真有八字不合这个说法? 沐卿风和方观雪,其实是互相犯冲的那种? 想到这里,苏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扯了。 他这一笑,成功引起了旁边两人的注意,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苏陌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他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试验一下就知道了。 苏陌面朝方观雪,但余光一直落在沐卿风身上。 “雪啊,”他开口,语气懒懒的,像是随口一提,“我突然想起来,周末我老舅要在我家相亲,可能不能邀请你来家里了。” 沐卿风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刚才那摇摇欲坠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光彩。 苏陌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语气还是懒懒的:“但我突然又想起来,其实影响不大,对方37还带俩娃,我老舅肯定不同意,周末还是能邀请你来家里的。” 沐卿风的眼睛暗了,那光灭得比亮起来还快。 苏陌忍着笑,继续说:“但我最后想了想,好像还是不行,毕竟我老舅他就好这口,唉,到时人多眼杂,还是不大方便邀请你啊。” 沐卿风的眼睛又亮了,这一次,亮得比刚才更明显。 苏陌看着她那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眼睛,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还挺好玩。 但现在可以确定了,沐卿风和方观雪,可能就是八字犯冲。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原因,脸就被一双手捧住了。 那双手很软,带着一点凉意,从两侧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方观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那种不满毫不掩饰,和她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 “陌陌,”她开口,声音还是清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作为一位绅士,是不可以这样戏弄女孩子的。” 苏陌眨了眨眼。 方观雪看着他,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不喜欢,不喜欢苏陌在自己面前看别的女生。 刚才苏陌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对她说,但她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沐卿风身上。 那种被忽略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两人的肢体接触,吸引了教室里不少目光。 几个男生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O型,然后他们对着苏陌,默默竖起大拇指。 陌哥牛逼,戳楼小女生根本不背着人了现在。 苏陌没空理他们。他拿开方观雪的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好想要鹿溪之前说过的读心术。 如果有读心术,他就能知道沐卿风和方观雪在想什么了。 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和,让她们成为朋友不就简简单单? 苏陌的思绪开始发散后就刹不住车了。 有读心术的话也就能早点看出来上次元旦晚会前鹿溪的那次为什么不开心。 当时她为什么心情不好来着,后来又是怎么变好的? 苏陌有些暗淡的眼睛,开始逐渐亮起来。 他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那个能把甄嬛传倒背如流、能从女儿一句话里听出八百个潜台词的神秘存在! 方观雪看着苏陌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忍不住开口:“所以陌陌,你还准备邀请我吗?” 苏陌回过神,看向她,他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去找沈静分析沐卿风和方观雪为什么不合。 现在他只想回去找沈静分析一下沐卿风和方观雪为什么不和。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比较好。 “雪啊,”他说,语气懒懒的,“我也不确定,毕竟我老舅相亲这事挺大的,我妈盼了十几年了都,到时提前跟你说。” 方观雪“哦”了一声,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她低下头,继续划拉着手机,点进贴吧,开始刷帖子。 但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把选择权放在别人手中,可不是她的风格。 如果苏陌不邀请她…到时找什么理由去拜访呢,既然苏陌用他舅相亲的理由,到时自己就说给苏陌他老舅介绍对象? 沐卿风坐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到苏陌说“我也不确定”的时候,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突然得到了阳光。 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几分刚才的笑意。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教室里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西府海棠的果子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了,但沐卿风知道它们还在那儿。 红红的,小小的,等着下一次阳光。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刷手机的方观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啊…真是让人头疼。 沈姨啊,该你发力了! ....... 感谢鱼与渔与雨大哥的两个爆更撒花!爱你大哥! 兄弟萌觉得我们需要qUn吗?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思是你爸不在家喽 下午的放学铃响了。 清山学院的自习制度很自由,学生可以自己选择上不上晚自习。大多数走读生都会选择回家,苏陌也不例外。 他收拾好书包,懒洋洋地走出教室,沐卿风跟在他旁边,方观雪走在另一边。 接到鹿溪和刘杰后,几个人穿过校园,走过那条林荫道,最后在校门口分开。 苏陌、鹿溪和沐卿风继续往前走,到了公交站。 站台上人不多,等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连公交站牌上的字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沐卿风要坐的那班车先来了。 她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苏陌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什么记在心里。然后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 苏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收回目光。 鹿溪站在他旁边,看着沐卿风上车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沐卿风的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鹿溪的目光又落在苏陌身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正在轻轻敲着裤腿。那频率,一下一下的,有逐渐加快的趋势。 鹿溪眨了眨眼,她认识这个小习惯。 陌陌每次遇到让他烦躁的事,就会这样。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英语考试没考好,他会这样敲。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陌陌考试再也没考差过,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 现在他在烦什么? 鹿溪上前一步,伸出手,拉住苏陌的袖口。 拽了拽。 苏陌低头看她。 “陌陌,”鹿溪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不开心吗?” 苏陌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没事啊。” 鹿溪皱了皱小鼻子,“你骗人。” 苏陌有些好奇,歪了歪头:“你这是闻出来的?” 鹿溪叉着腰,只留给他一个侧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很厉害快夸我”的样子。 “厉害吧!叫溪姐!姐教你!”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学…” 公交车还没来,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橘红变成了橙红。 苏陌看向马路对面,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上。 那里有一排商铺,便利店,水果店,还有一家卖奶茶的小店。门口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排队。 他开口,声音懒懒的:“小溪。” 鹿溪正看着那边的奶茶店,听到他喊自己,转过头来。 “怎么啦?” 苏陌的目光还落在马路对面,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爸…鹿叔最近工作忙不忙?” 鹿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爸爸这几天都半夜才回来呢。”她想了想,说,“妈妈说他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 苏陌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意思是你爸这一会儿肯定不在家喽?” 鹿溪“嗯”了一声,陌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问她爸爸在不在家,问她爸爸忙不忙… 她抬起头,看着苏陌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鹿溪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她想起言情小说里好像写过这种情节。 男主问女主家里有没有人,然后… 然后… 鹿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烧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一路烧下去,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无意识地绕着衣角。 陌陌是想… 和自己… 亲...亲?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炸的鹿溪晕乎乎的。 鹿溪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熟了。 她抬起两只玉白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试图挡住那股热度。但没用,手心都能感觉到脸在发烫。 脑袋上好像有蒸汽冒出来。 是不是还有点早? 她想起看过的那些书。书里的大人,都是上了大学后才亲亲的。 在她的规划里,她和苏陌也应该是这样的。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双宿双飞,最后男耕女织,白头偕老。 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苏陌的侧脸。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懒洋洋的脸照得格外好看。 鹿溪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但如果苏陌一定要提前的话… 她也不是非要拒绝啦… 鹿溪想到这,脸更红了。她双手捂着脸,低下头,跺了跺脚。 “哎呀!”她小声说,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还是有点早!” 苏陌正看着马路对面,突然听到旁边传来这么一句。。 他转过头,看向鹿溪。 她正捂着脸,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脑袋上仿佛真的有蒸汽在往上冒,一缕一缕的。 苏陌皱了皱眉。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一只掌心贴在鹿溪额头上,一只贴在自己额头上。 突然的靠近让鹿溪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苏陌手心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 额头被贴着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她透过指缝,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陌。他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鹿溪的心跳更快了。 苏陌感受了一下温度,又对比了一下。 江城这几天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凉,最容易感冒,鹿溪的额头确实有点烫,像是要发烧的前兆。 他收回手,语气认真了几分:“额头是有点烫。回去吃点药吧,只吃一颗,预防一下。” 苏陌说完这句,继续看着马路对面等车了。 鹿溪小小地“哦”了一声,她看着苏陌那张平淡的脸,心里突然有点茫然。 他… 他怎么不说话了? 明明刚才还在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这个坏人,是在等自己开口吗? 可我是女孩子哎! 鹿溪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她又伸出手,拉了拉苏陌的衣角。 苏陌转过头看她。 鹿溪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以的哦。” 苏陌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可以? 吃药吗? 鹿溪吃个药还要跟自己报备? 苏陌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这丫头怕苦,想让他在旁边哄着。 这丫头从小就不爱吃药,每次生病都要人哄半天才肯吃。现在这是提前跟自己说一下,表示她愿意吃? 苏陌没多想,对着她点点头,“嗯。” 然后他继续看马路对面了。 鹿溪看到苏陌点头,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他点头了! 他同意了! 鹿溪的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今晚,苏陌来家里。家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但谁也没看。 然后苏陌慢慢靠近,慢慢靠近,然后…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 亲亲了! 鹿溪又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一次捂得更紧,因为脸实在太烫了。 她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突然听到苏陌的声音飘过来:“小溪,那沈姨呢?在家吗?” 鹿溪从指缝里看着他,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果然!他果然还在确认! 陌陌问妈妈在不在家,肯定是想确认家里有没有人。先问爸爸,再问妈妈,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小小的:“妈妈说下午和别的阿姨去打麻将了,可能会晚点到家。” 苏陌点点头。 “好吧。”他说,“那等沈姨到家,你跟我说一声。” 鹿溪:“?”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找我妈还问我爸在不在家干嘛! “哎?” 鹿溪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张小脸上,刚才还满满地装着“今晚就要亲亲了怎么办好害羞但是又好期待”的复杂情绪,此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生动——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睫毛扑闪了两下。 然后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贝齿,像一只突然被戳了一下的小仓鼠。 呆萌得过分。 鹿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苏陌刚才说的话在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那等沈姨到家,你跟我说一声。” 跟她说一声。 跟她说一声干什么? 亲亲这种事…也需要大人陪同吗? 鹿溪脸上的羞红迅速褪去,像是退潮的海水,快得惊人。 她缓缓放下挡着脸的手,脑海里那个“王子和公主在月光下亲亲”的画面,“啪”地一声碎掉了。 鹿溪反应过来了。 苏陌说的,和她想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鹿溪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的。 她瞪向苏陌,眼神里带着“你这个坏人害我白高兴一场”的控诉。 她想冲上去,狠狠地踩他的脚!把这个坏人的脚踩肿!踩成猪蹄! 但鹿溪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苏陌脚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上,很白,很干净,像是刚刷过不久。 鹿溪的脚抬起来,又放下。 踩脏了的话…赵阿姨回去又要说陌陌了。 赵阿姨虽然温柔,但在“鞋要爱惜”这件事上还是挺严格的,上次陌陌故意跳水坑被说了好久。 鹿溪想到这,突然呆住,她居然还在担心这个坏人的脚会不会被骂?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鹿溪啊鹿溪,你真没出息!都这种情况了,你还在担心陌陌这个坏人会不会挨骂! 她越想越气,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像一只生气的河豚,然后挥起两个小拳头开始往苏陌后背上砸。 一边砸一边问,声音脆脆的。 “你找我妈干嘛——!” 砰。 “你找我妈还问我爸在不在家干嘛——!” 砰砰。 “你这个坏人——!” 砰砰砰。 苏陌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力道,说是砸,其实跟按摩差不多。 那点力气,挠痒痒都嫌轻。 龙精虎猛体魄加持下,这点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根据他现在的护甲值来说,鹿溪打他,应该是自己的手更痛。 “你捶额?” 但他还是配合地“哎呦”“哎呦”叫了两声,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 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这不是担心冷落了鹿叔吗,让他也有点参与感。” 鹿溪打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打不动这个坏人,更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助跑,一跳,两只手攀上苏陌的肩膀,整个人挂到了苏陌后背上。 苏陌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微微往前倾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他的手往后一捞,稳稳地托住她。 “你慢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手托得很稳。 鹿溪趴在他背上,两条细细的胳膊从他脖子两边伸过来,试图锁住他的喉。 她的动作很认真—— 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两只手在喉结的位置交叠,然后用力收紧。 但她害怕苏陌不舒服,刚用了三分力,就偷偷松开了两分。 可嘴上还是要逞强的,“勒死你坏人!勒死你!” 苏陌任由她在自己背上折腾,脖子被那两条细细的小胳膊圈着,力道软得像两根面条。 “好哦,好哦。”他懒洋洋地应着。 鹿溪又收紧了半分,然后又松开了半分,继续嘴硬。 周围等车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直接地铁老人看手机.ipg。 这俩个b...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背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 女生趴在他背上,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嘴里喊着“勒死你”,但看那动作,分明是在给他做颈椎按摩。 男生的表情懒洋洋的,一脸“你爱咋咋”的纵容。 两人就在公交站台上这么折腾着,旁若无人的炫着,看的人男默女泪。 有人默默移开视线。 有人嘴角抽搐。 有人在心里骂了一句:byd,这就是别人的青春啊。 老师呢?! 怎么还不出来把这俩学生抓走狠狠教育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tmd早恋可耻还耽误tmd学习! 公交站台上,只有路灯静静地照着。 鹿溪在上面折腾累了,她干脆趴在苏陌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不动了。 两只胳膊还圈着他的脖子,但力道已经完全松开,只是虚虚地搭着。 “陌陌。”她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疲惫。 “嗯?” “你找妈妈有什么事啊?” 苏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 “我有个朋友,”他说,语气还是懒懒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短暂的陷入了迷茫,需要沈姨这样的大能传道授业解惑。” 鹿溪看着他头顶那根呆毛。 那根毛现在微微翘着,不像上午那样蔫巴,但也不算精神,显示着主人现在的心情一般。 “好哦。”她说,声音轻轻的,“妈妈她很厉害的。一定能帮你——” “哦不,帮你的朋友走出迷茫的。” 苏陌嘴角弯了弯。 “听起来,”他说,“鹿溪同学感悟颇深啊。” 然后她想起那晚和妈妈的夜话——那些关于喜欢、关于害怕、关于“你值得”的话。 鹿溪的脸微微一红。 “要你管!”她故作凶狠地说,但那副小表情怎么看怎么可爱。 苏陌没再追问,只是托了托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陌陌,”鹿溪小声问,“你背着我累不累?” 苏陌想都没想:“累死了。” 然后他把鹿溪往上颠了颠,语气平平地补充了一句:“小溪最近吃挺好啊。” 鹿溪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暗戳戳说她胖! 她的脸埋在苏陌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吃!就吃!” 她说着,还故意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增加重量,“重死你!坏蛋!” 苏陌的嘴角弯了弯。 “好哦,好哦。”他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远处,公交车亮着灯缓缓驶来,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挪动。 苏陌背着鹿溪,也往前走了两步。 “下来吧,”他说,“车来了。” 鹿溪“哦”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下来。 两人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鹿溪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又羞又气,忍不住轻轻踢了苏陌一下。 苏陌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鹿溪她还在生气,但好像也没那么气了,她只是想和陌陌多说说话。 第一百四十章 老人言 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尾灯融进远处城市的灯火。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旧小区的路灯有些昏暗,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沐卿风踩着熟悉的水泥路,绕过那棵歪脖子树,走进单元楼。 她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等她。 她走进单元门,踏上楼梯,脚下传来清脆的声响,声控灯亮了。 沐卿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习惯性的要跺脚,以前这盏灯,要跺好几下脚才会断断续续地亮起来,光线昏黄暗淡,照不清楼梯的轮廓。 现在只需要细微的声响,甚至只是脚步声,它就亮了,而且比之前明亮得多。 是苏陌找人修的,他说,“老小区晚上黑,奶奶眼神不好,摔了怎么办。” 然后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把整栋楼的声控灯都换了。 沐卿风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灯光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台阶上。 她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苏陌和刘杰打闹的时候,苏陌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单手指天,一本正经地说:“奶奶说过,太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连尘埃都能够照亮。” 刘杰当时笑喷了,说“陌哥你中二病犯了吧”。 她当时站在旁边,听着这话,只觉得苏陌的奶奶好厉害,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沐卿风低下头。 她想起他说“奶奶想你了”,想起他说“之后我们一起去看奶奶”,想起他在西府海棠树下说“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很多很多。 沐卿风抬起头,继续往上走,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太阳照亮的尘埃。 渺小,稀薄,卑微到泥土里。 但又贪恋太阳的温暖。 到了家门前,沐卿风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比之前亮堂多了,新的冰箱在厨房角落安静地运转,那是苏陌说“家里换了家具,旧的处理不掉,店里送的”。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光,那是苏陌说“充话费送的,不用白不用”。 客厅里多了几盆绿植,餐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一切都透着一种生活该有的样子。 很多东西都是“送的”。 她当然知道不是真的送的,但她拒绝不了苏陌的这些“顺便”和“刚好”。 “沐沐回来啦?”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申桂玲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沐卿风快步上前,扶住奶奶的胳膊,小心地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 老人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在苏陌找各种理由送来的营养品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下,她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虽然还是慢,但比起以前只能躺在床上,已经是天壤之别。 申桂玲在沙发上坐稳,没有急着说话 老人家经历过七十载风雨,即使眼睛不太好使也依旧敏锐,在孙女脸上扫过一遍,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看到了孙女眼底藏着的那点东西。 申桂玲伸出手,轻轻帮沐卿风捋顺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沐沐怎么了?”她问,声音慈祥。 沐卿风摇摇头:“没事啊,奶奶。” 申桂玲笑了笑,能让自己孙女在意的人可不多。 能让孙女露出这种表情的,更少。 “和陌陌那孩子有关?”她直接问。 沐卿风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奶奶,”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我想跟了他。” 申桂玲没有意外,她只是看着孙女,问了一句:“即使没有名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橙子上。橙子圆圆的,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不在意这个的。”她说。 申桂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如今已至古稀,七十年岁月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敢打包票,除了苏陌,沐卿风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人。 那个孩子,她是真的喜欢。 而且最近她总是不踏实。 生怕现在这一切——这个能走动的身体,这个添置了新东西的家,这个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孙女——是一场梦。 她没几年好活了,倒是不在意。 但沐沐还小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申桂玲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老头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在下面保佑沐沐接下来顺顺利利的。 苦难是一场接一场的大雨,那沐卿风就是站在雨里太久了,久到以为潮湿才是常态。 现在好不容易有太阳照进来,她舍不得让云再遮住。 申桂玲没有直接说好,而是问:“是陌陌不同意?” 沐卿风的目光垂下去。 她想起那天在西府海棠树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起他抽回手时的那种温柔,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他说,”沐卿风小声说,“等我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申桂玲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了然,还带着一点点“这孩子果然没看错人”的满意。 “这孩子…”她没说下去,但那笑意里全是赞赏,“那沐沐为什么还不开心呢?” 沐卿风的睫毛颤了颤。 “我害怕…”她的声音更小了,“我害怕连跟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开始说方观雪的事。 那个新来的女生,京城来的,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她和苏陌从小就认识,是幼儿园的同学。 现在坐在苏陌旁边,会用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他。 讲到方观雪说“这三年是绝对的自由”的时候,申桂玲突然笑了笑。 她停下来:“奶奶,怎么了?” 申桂玲摇摇头,眼中闪过怀念。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了些过去。”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沐卿风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慢慢地摸着。 “沐沐,”她问,“对爷爷还记得多少?” 沐卿风抬起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爷爷在她两岁不到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实在很难记得清他的样子。 现在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和奶奶偶尔提起的那些往事。 申桂玲捏起沐卿风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以前瘦得只有一层皮贴着骨头,现在也多了些肉。手心处的茧子,甚至都消了一些。 如果非要说苦难是什么,那大概就是生活的原材料,而沐卿风就是用这些原材料做出来的最好的成品。 申桂玲看着这只手,缓缓开口:“你爷爷叫沐继法。当年是下乡的知青。” 沐卿风静静听着。 “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村里的小姑娘,好多都喜欢他。”申桂玲说着,嘴角浮起笑意,像是在回味很久以前的时光。 “喜欢他的人里面有我,还有村长家的闺女李稻花。” 沐卿风有些意外。 “李稻花长得又好看又壮实,性格大方,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她家里还是村长,当时村里的大小伙子,都喜欢她。” 申桂玲顿了顿。 “包括你爷爷也是。” 沐卿风有些意外,她看着奶奶,有些不敢相信。 “那…”她迟疑着问,“那爷爷后来怎么和奶奶结婚的啊?是发生了什么吗?” 申桂玲点点头,“确实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至今想起来还会心疼。 “那天山上刚下过雨,”她说,声音轻轻的,“李稻花去山上采草药,遇到野猪了。” 沐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跑的时候脚滑,就掉下去了…” 申桂玲没再说下去。 但沐卿风听懂了。 李稻花死了,所以爷爷才和奶奶在一起了。 沐卿风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奶奶!”她突然站起来,“我先回房间了!” 申桂玲看着孙女那副急切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好哎,待会记得出来吃饭。” 沐卿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那是苏陌之前用的,机箱上还有一些划痕,和几张撕不掉的贴纸。 当时苏陌说,自己组了新机子,这个拿去卖废品又太可惜,就放在她这里了。 他和刘杰把机箱、显示器那些配件搬过来的时候,还是鹿溪在旁边喊的“加油”。 沐卿风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黑掉的显示器,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 清纯,秀丽,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如果只从外表看,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 但她自己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她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即使爷爷之前喜欢李稻花,但李稻花不在了之后,爷爷还是和奶奶在一起了。 她又想起方观雪说过的话,“我只有三年的自由。” 沐卿风的眼睛慢慢亮起来,自己可是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的。 那这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有方观雪挡在中间的话,也不亏,反正她又不赶时间。 但如果在这三年里,自己和苏陌的关系更近一步...哪怕只近一点点... 那都是血赚! 沐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近日所有的苦闷、不安、恐惧,全都吐了出去。 她悟了。 如果时间作为筹码的话…她的筹码可比方观雪多多了。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那个苏陌用过的鼠标上,鼠标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但握起来还是很舒服。 沐卿风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希望。 她看着窗外,想起西府海棠树下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想起他说的“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她想清楚了,真的想清楚了。 沐卿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和之前不一样。 ——像是尘埃,终于找到了愿意停留的光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有一个朋友 苏陌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赵春华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油烟机的嗡嗡声刚刚停下,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意,“洗洗手,准备吃饭。” 苏陌“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到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老苏呢?” 赵春华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你爸在加班,晚些我去给他送饭。” 苏陌点点头,开始吃饭。 赵春华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问了些学校的事,苏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回答得不太认真,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看着对面的母亲,心里默默转了一圈。 赵女士的“情商技能点”,更多是点在“照顾侧”而不是“心理侧”。 简单来说,她更知道怎么从细节处去关心别人——天冷了加衣服,饿了做饭,病了照顾。那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关心,她做得比谁都好。 但像今天这种需要“交心”的环节,还是沈姨更合适。 而且赵女士对沐卿风太熟悉了,他要是问点什么,赵女士肯定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不对劲,然后追问他“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到时候解释起来太麻烦。 苏陌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多想这个。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苏陌拿起来看了一眼。 鹿溪:妈妈回来了! 苏陌放下筷子,把嘴一抹,“妈,我去隔壁找小溪有点事。” 赵春华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你慢点!”她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饭还没吃完呢!” 回答她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苏陌站在隔壁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鹿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蓝花。 头发被一个发箍箍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净的小脸。 大概是刚洗过脸,皮肤水水嫩嫩的,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小雏菊。 鹿溪看着苏陌,眼里带着一点“你还知道来”的小傲娇。 苏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她,往客厅里看。 餐桌上放着一个全家桶,红白相间的桶身很显眼,但除此之外,客厅里没有别人。 “沈姨呢?”他问。 鹿溪的嘴巴微微鼓起来,她站在他面前,苏陌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妈妈? 她哼了一声,只留给苏陌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不知道!” 那后脑勺梗着,马尾不在,但发箍下面的碎发还是能看出一点傲娇的弧度。 鹿溪等了两秒,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看。 苏陌正蹲在鞋柜那儿,翻来翻去地找着什么。 鹿溪的嘴巴鼓得更圆了。 她转过身,走过去,在鞋柜最里面、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翻出了那双熟悉的拖鞋。 “爸爸真是的,”她小声嘟囔,“又把你拖鞋藏起来!” 苏陌低头看着那双熟悉的拖鞋,叹了口气。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语气懒懒的,“被世界和鹿叔冷落。” 然后苏陌当着鹿溪面找出鹿烨华的拖鞋,也往角落里塞了塞。 鹿溪正要说什么,主卧的门开了。 沈静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和鹿溪同款的睡衣——白色底,小蓝碎花,一模一样的款式。 头发也松松地挽着,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脸上没化妆,皮肤却依然白皙细腻。 自从嫁给鹿烨华之后,沈静一天班都没上过。 眉宇间看不出一点被社会毒打过的痕迹,心态好,就显得特别年轻。 和鹿溪一起出门的时候,别人一点都看不出这是孩子她妈,倒像是姐妹俩。 沈静看到苏陌,眼睛弯起来,笑吟吟的。 “陌陌来啦?”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了然,“溪溪说你找我有事?” 苏陌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鹿溪。 鹿溪指了指自己,嘴巴张得大大的,用口型说:我? 她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欺鹿太甚”的愤怒。 你在我家里,找我妈妈,结果我不能听?! 鹿溪正准备发飙,就听到沈静带着笑意的声音:“小溪,你先回房间。” 听到妈妈的语气,鹿溪的表情瞬间切换,刚才还准备喷火的母龙,一秒变成了乖巧的小白兔。 “好的妈妈。” 她抱起桌上的全家桶,小跑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正要进去的时候,沈静的声音又飘过来:“不许偷听哦。” 鹿溪的身子微微一僵。 “妈妈!”她转过头,小脸涨红,“我才不会!” 然后“砰”地关上门。 苏陌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鹿溪的反应怎么那么像超威见到faker? 一年能横十一个月,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怂了。 原来鹿溪只对我横啊?! 苏陌正想着,沈静已经走到沙发旁,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苏陌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小陌,过来坐。” 苏陌走过去,坐下。 沈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找沈姨什么事?” 苏陌组织了一下语言,“沈姨,其实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 沈静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茶几上的两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在空气里弥漫。 苏陌坐在沙发上,正准备开口。 “等等。” 沈静笑吟吟地打断了他。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什么岁月静好的宣传片。茶杯放下后,她看着苏陌,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你这个朋友,”她问,“帅吗?” 苏陌愣了一下。 这问题… 他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沈静又问:“和小杰比呢?” 苏天帝没有一丝丝迟疑,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回答:“碾压。” “呵,”沈静的笑意更深了,她继续问,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今天天气不错:“那——和你比呢?” 嘶,这个问题有点尖锐啊。 苏陌和苏陌比谁更帅吗… 苏陌看了一眼沈静,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堪比吴彦祖和彭于晏对掏。” 沈静笑出了声,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抬手掩了掩嘴,眼角笑出一点细纹,但看起来反而更温婉了,配上这身睡衣和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脸,看上去就像是有了成熟风韵感的鹿溪。 “行,”沈静说,笑容还没完全收住,“我知道了。” ...... 今天第七更,各位老板们,忠,诚! 卧槽卧槽,感谢炼铜士老板打赏的大神认证!!!老板牛逼! 感谢萨摩斯的李尘老板打赏的秀儿!! 感谢风色幻想ly老板的爆更撒花!还有三个催更符! 感谢用户20257411老板打赏的五个寄刀片和催更符! 感谢香香甜甜的雨宫椿老板打赏的五个催更符和用爱发电!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苏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倒映着灯光的瓷面上,假装没看到沈静眼中那抹“我看透你了但我不说”的洞彻。 “沈姨,”他开口,语气还是懒懒的,“我这个朋友,叫阿强。” 沈静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听新闻联播。 “阿强这个人吧,”苏陌继续说,“人缘还行,身边有两个朋友,一个叫阿珍,一个叫春丽。” 沈静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苏陌开始讲。 讲阿珍和春丽是怎么认识的,讲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讲阿强几次尝试让她们成为朋友但效果都不明显,讲那种明明坐在同一个人旁边却仿佛隔着银河的微妙感。 他讲得很细,把这几天的观察都说了出来——阿珍的低气压,春丽的似笑非笑,两人对视时那种看不出情绪却又什么都写在眼底的目光。 沈静静静地听着,茶杯端在手里,偶尔抿一口。 那双眼睛一直落在苏陌脸上,温柔,专注,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讲他最近遇到的难题。 听到苏陌说“阿强在烦恼怎么让阿珍和春丽成为朋友,但她们莫名的不对付”的时候,她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风铃。 苏陌停下来,看向她。 沈静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苏陌继续说下去,把阿强尝试过的几次努力也讲了——那些“一起吧”“要不要来”的邀请,那些夹在中间的尴尬,那些明明是好意却让气氛更微妙的时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茶几上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讲完最后一句,苏陌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正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看向沈静。 “沈姨,”他问,“你觉得我这个朋友,该怎么做?” 沈静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的反问了一句:“陌陌,假设你是你的这位朋友,你会怎么做?” 苏陌移开视线,看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灯罩上晕开,像一团温柔的云。 “如果是我的话,”苏陌开口,神情有些意外的认真,“我会想再尝试一下吧。” “毕竟阿强答应了他另一个朋友,小花,要让阿珍和春丽成为好朋友。” 沈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里面还有小溪的事呢,这孩子答应小溪要让那两个女生成为朋友? 沈静看着苏陌,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轮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额前碎发遮住,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静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她想起这些年,苏陌还小的时候,苏洵和赵春华都要上班,两家离得近,她又是全职主妇,小苏陌可以说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那时他和自己呆着的时间,比见赵春华还多。 那时候的小苏陌,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也不爱闹,就喜欢坐在角落里自己玩。 但每次鹿溪凑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陪她说话,陪她玩,陪她做那些小孩之间无聊又有趣的事。 这么多年,沈静真的是把苏陌当亲生儿子对待的。 沈静看着苏陌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每次来找鹿溪时那种“假装无所谓但其实就是在等她”的样子,看着他为了鹿溪做的那些事——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生理期什么时候来。 他对鹿溪,一直很好。 好到沈静有时候都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一点。 后来苏陌慢慢长大,成绩越来越好,事情越做越漂亮,眼中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现在看到他眼里的那点惆怅,沈静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苏陌这样的孩子会受欢迎。 成绩好,长得帅,做事靠谱,性格虽然懒散但心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喜欢? 沈静也希望苏陌受欢迎,但真到这一天来的时候… 作为母亲,她也会为鹿溪着想。 沈静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把苏陌轻轻搂住。 苏陌的身体微微一僵,“沈姨?” 沈静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拥抱很轻,也很暖,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 “一时情绪上来了,”几秒后,沈静松开手,笑了笑,“没忍住。” “你刚才那个问题,”沈静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沈姨帮你分析分析。” 苏陌默默坐直了身子。 沈静抿了口茶,慢慢开口:“你朋友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强行掺和进去,让她俩成为朋友。” 她看着苏陌,“女生之间的事,有时候不需要外人插手。” “她们会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 沈静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你想啊,两个人刚认识,本来就处在互相试探的阶段。这时候如果有第三个人一直想‘撮合’她们,反而会让她们不自在。” “就像两只猫,你非要把它们关在一个笼子里,它们反而会炸毛。但你给它们各自一个角落,让它们自己熟悉对方的气味,过段时间,可能就自己凑到一起了。” 苏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沈静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补充道,“有些人本来就不需要成为朋友。能和平相处,见面点个头,已经是很好的关系了。” “陌陌,不是所有人都要变成闺蜜的。” “你朋友要做的,是保持自然。该叫她们一起的时候就叫,但不用刻意。让她们自己去发展,去磨合。时间长了,她们自己会找到相处的方式。” 苏陌听着,感觉脑海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好像一根一根被理清了。 他想起一句网上流行的话——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好的作为。 赞美沈姨。 “谢谢沈姨,我明天把这些告诉阿强,”苏陌站起来,“我去看看小溪。” 沈静笑眯眯地点点头。 苏陌转身,朝鹿溪的房间走去,身后传来沈静慢悠悠的声音:“你朋友阿强,愿意为了这个事操心,还挺重情义的。” “下次带他来沈姨家玩啊,”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沈姨想见见阿强到底有多帅。” 苏陌没回头,他知道沈静早就看出那个“阿强”是谁了。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她就知道。 “帅吗?” “和小杰比呢?” “和你比呢?” 那些问题,每一个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说谁。 但沈静不说破,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分析,静静地给出答案。 “好嘞姨,”苏陌头也没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下次一定。” 走到鹿溪房门前,苏陌抬起手准备敲门,然后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鹿溪每次进他房间从来不敲门,“砰”地一声就推开了,气势如虹,雄狮入境。 苏陌收回手,他直接握住门把手推开。 房间里的画面映入眼帘。 鹿溪抱着那个全家桶,整个人贴在墙角,耳朵努力地往门的方向探。 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鸡腿,嘴角有一点油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保持着这个姿势,呆呆地看着突然打开的门。 鹿溪看看苏陌,又看看手里的鸡腿,又看看苏陌,小脸“腾”地红了。 “你你你——”她的声音都结巴了,“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啊!” 苏陌靠在门框上,表情吊吊的,“你进我房间这么多次,什么时候敲过门?” 鹿溪鼓起嘴:“那不一样!” 她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沈静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鹿溪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要冒蒸汽了。 “进来!”她一把拽过苏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又急又软,“妈妈也不许偷听!” 客厅里,沈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起茶杯,手腕轻抬,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什么宣传片。 沈静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小花是小溪,阿珍是沐沐。 那这个能让陌陌专门跑过来问她的春丽,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让苏陌头疼,能让小溪在意,能让沐沐...戒备? 杯沿抵唇,沈静发现茶杯已经凉透了,但还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就像这些少年心事,酸酸涩涩的,但回想起来,也会是以后最珍贵的回忆。 茶香在唇齿间散开,沈静眯了眯眼。 有意思。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鹿溪把苏陌拉进房间,关上门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抱着全家桶站在那儿,桶身贴着胸口,红白相间的颜色衬得她的脸更红了。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着一点白。 苏陌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他问。 鹿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比了个“二”。 苏陌看着那两根手指:“两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促狭:“怪不得今天背你的时候,感觉你添膘了。” 鹿溪的嘴巴瞬间鼓起来。 “是两块!”她瞪着他,声音脆脆的,“我哪有这么能吃!” 苏陌笑了笑,没再逗她,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桶,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我饭吃了一半过来的,”他说,“给我吃口,饿死了。” 鹿溪一点不护食,她立刻从桶里翻出一个最大的鸡腿,递到他面前。 苏陌接过来,低头就咬。 鹿溪看着他快要咬下去的样子,突然发现那个鸡腿上,有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是她刚才拿在手里那个! 鹿溪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想说“那个我吃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苏陌已经咬下去了,他咬的位置,正好触到了那个牙印。但那是她啃过的地方,是他的嘴唇和她的牙印…… 鹿溪的小脑袋又开始冒蒸汽了。。 小脑袋里又开始冒泡泡—— 这算不算…陌陌和她间接…亲亲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脸越来越红。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传来熟悉的触感。 苏陌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毛茸茸的,和之前一样好。 鹿溪被揉得小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他的手落在她头顶的重量,喜欢那种被在意的温度。 “陌陌,”她小声问,“你和妈妈聊完啦?” 苏陌点点头,继续吃鸡腿。 “那,”鹿溪抬起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你朋友的问题解决了吗?” 苏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 “解决了。” “真的吗?” “真的。” 鹿溪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那骄傲的小模样,像一只刚刚立功的小猫。 “我就说吧,”她说,“妈妈肯定能帮你…朋友解决的。”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谢谢你,小溪。”他说。 鹿溪抬起头,有些意外。 “谢我什么?” 苏陌摇摇头,没再多说,他继续吃着手里的鸡腿。 谢谢鹿溪没有在他不想多说的时候,用“你答应过我什么都告诉我的”这个理由来逼问他。 毕竟她也知道,他哪有什么她不认识的朋友。 从幼儿园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她哪个不知道? 但鹿溪没有问。 她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关心他,相信他。 苏陌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他看向鹿溪,语气懒懒的,但很认真:“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鹿溪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 她想起那个晚上,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妈妈说过的话—— “而且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小溪你很特别’这种话。你爸到现在,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她当时想,没关系啊,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认了。 她以为自己要等很久很久。 等到上大学,等到工作,等到… 但现在。 就在此刻。 陌陌一边吃着她吃过的鸡腿,一边说出了这样的话。 鹿溪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小珍珠要掉下来了。 她用力抽了抽鼻子,把那点泪意压回去,然后昂起脸,留给苏陌一个傲娇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说教的语气!” 声音还是脆脆的,但带着一点点鼻音。 与此同时,客厅里,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静抬起头看向门口。 鹿烨华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老公?”沈静有些意外,“今天回来这么早?” 鹿烨华“嗯”了一声。 今儿下午的时候他眼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跳,跳得心神不宁的,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所以这才急急忙忙解决完要紧事,就赶紧回来了。 现在看到自己老婆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喝茶,他才放下心来。 鹿烨华脱下鞋,往鞋柜附近看了一眼。 “我拖鞋呢?”他问,“我记得早上出门前放这来着。” “你看在不在鞋柜里?” 沈静指了指鞋柜,鹿烨华打开柜门,翻了翻。 然后他愣住了,自己的拖鞋,在原来他藏苏陌拖鞋的那个角落里。 而苏陌的拖鞋,已不翼而飞。 鹿烨华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咔哒。” 鹿溪卧室的门打开了,鹿烨华抬起头,看过去。 只见隔壁那只猪正从自己宇宙无敌可爱的女儿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而且! 自己宇宙无敌可爱的女儿,眼睛红红的,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鹿烨华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陌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他抬头,对上鹿烨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苏陌心里有点发虚,难道是藏拖鞋的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算是做坏事被当事人当场抓包,确实有点尴尬。 “晚上好啊,鹿叔,”苏陌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自然,“吃了没?” 鹿烨华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扇门,看着他女儿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现在知道,自己下午为什么心神不宁了。 沈静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老公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苏陌身上,又落在女儿那扇紧闭的门上。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茶香在舌尖散开,今晚这茶,格外的有意思。 ....... 劳作打复活赛去了,要是出不来,就这本内容重新开一本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真正的man 苏陌看着鹿烨华的眼神。 那眼神从“略微不善”开始,慢慢朝“有点危险”转变,眼看着就要滑向“非常不妙”的区间。 像是一只护崽的老虎,盯着闯进自己领地的某只——猪。 苏陌作为一个man,一个真正的man。 苏陌意识到,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了。 他上前一步,表情神圣得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鹿叔!” 鹿烨华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 苏陌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叔啊,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得回去一趟!” 说完,他侧身,试图越过鹿烨华。 然后他的后脖颈被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 那只手不轻不重,力道刚好让他挣脱不了,但又不会真的弄疼他。像是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鹿烨华一只手抓着苏陌,目光越过他,落在鹿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整齐,头发虽然有点乱但那是刚才自己弄的,表情是害羞不是委屈。 鹿烨华暗暗松了口气,他松开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陌陌来了啊?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苏陌揉了揉后颈,表情无辜:“我突然好想家。” 鹿烨华冷笑一声:“不用想了。你妈刚出门,我在楼下碰见了。” 苏陌闭上眼。 “鹿叔,”他语气诚恳,“你确定我家煤气真的关好了吗?” 鹿烨华被他气笑了,“来干嘛的?” 苏陌眨眨眼,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想你了,来看看。” 鹿烨华提溜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按到沙发上,“想我了?一见我就走?” 苏陌嘿嘿一笑,没说话。 鹿烨华转向鹿溪。 “闺女,”他问,“你俩刚才在干嘛呢?” 鹿溪的脸更红了,她想起刚才苏陌说的那句话——“小溪真是个好孩子”。 那句让她鼻子一酸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抠指甲。 “什么也没有呀……”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指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跑到沈静身边,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沈静揽过女儿,心里明白她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她笑着揉揉鹿溪的头:“好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鹿烨华还掐着苏陌脖子的手。 “啪。” 轻轻一拍。 “你在对孩子干嘛呢!”她嗔怪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鹿烨华看着这一幕。 老婆揽着女儿,女儿靠在老婆怀里,两人亲亲热热的,像是一幅温馨的母女图。 而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旁边是一个刚从他女儿房间里出来的小崽子。 鹿烨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慢慢成了这个家里的… 外人? 好不容易提前结束工作,想着早点回来陪陪老婆闺女。 结果呢? 女儿又被苏陌弄哭了——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 而且晚上还要一个人睡。 鹿烨华看向苏陌,眼神复杂。 苏陌被他看得后背一凉。 “叔,”他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想…咱俩晚上一起睡吧?” 鹿烨华的嘴角直抽抽。 他看着苏陌那张脸,那个懒洋洋的表情,那个说话的语气,那个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的劲儿—— 真是一模一样。 和苏洵那个老东西一模一样。 不愧是亲生的啊。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脸色五颜六色地变化着,像打翻了调色盘。 苏陌见好就收,他站起来,对着沈静和鹿溪说:“沈姨,小溪,那我先回了。” 沈静点点头,笑容温和:“去吧。以后阿强有什么事,再来问姨。” 苏陌点点头,换好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鹿烨华站在客厅里,苏陌的那双拖鞋,正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平时放鞋的位置。 他看向沈静。 “阿强是谁?”他问,“苏陌的朋友?” 沈静和鹿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两人都没说话。 只剩鹿烨华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和闺女那副“我们有事但就不告诉你”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叫—— 风中凌乱。 窗外有风吗?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风,吹得他有点冷。 他看看沈静,沈静在笑。 他看看鹿溪,鹿溪也在笑。 自己和她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堵墙,一堵叫苏陌的城墙。 鹿烨华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但比他的心,可能还热一点。 他叹了口气,这个家,好像越来越没有他的位置了。 沈静揽着鹿溪,看着老公那副“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鹿溪窝在妈妈怀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窗外,月色正好。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 哈吉作第一次挣扎失败,第二次再失败这书就没了,各位喜欢我写的书的话可以移步到我小号“你让我避他锋芒”,零粉丝零观看的那个就是。 再次感谢各位这二十天的陪伴,放心,下个二十天干个三四十万字,劳作可以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剪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切出一道道光条。 方观雪走进教室的时候,沐卿风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光。她低着头,正在看什么书,姿态安静得像一幅画。 方观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昨晚她可是期待了很久。 从昨天放学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沐卿风今天会是什么表情? 那种被点破心思后的窘迫?那种发现自己“败犬”身份后的悲哀?那种面对她时的不堪? 她一直想看的就是这个啊! 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期待了,光是想想这些画面,她昨晚就用苏陌多当了几次素材。 那些画面,配合着脑海里苏陌的腹肌、苏陌的手、苏陌那张懒洋洋的脸—— 尤其是搭上沐卿风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样子,都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堪称完美。 方观雪带着这份期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她看向沐卿风。 沐卿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张脸上只有一片平和。 没有悲哀,没有不堪,没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像是湖水深处的平静,波澜不惊。 甚至… 方观雪微微眯起眼,她甚至从沐卿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怜悯。那种怜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观雪看得很清楚。 方观雪想起一种养鸟的方法,极端的,甚至称得上变态的那种。 剪羽。 把鸟翅膀上的羽毛剪掉,让它没法飞。看似让鸟更黏人,实则只是让鸟必须依赖人。 因为剪了羽的鸟,自己已经飞不起来了。养鸟人成了它唯一的交通工具。它想去别的地方,只能在养鸟人身上。 而如果剪了羽的鸟想靠自己在地上走,很容易被误踩死亡。 方观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现在感觉,沐卿风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注定会被剪掉羽毛的鸟。 但为什么? 方观雪不明白,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沐卿风对她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昨天她还是那个在小卖部门口脸色发白的女孩,那个被自己几句话就堵得说不出话的女孩。 今天怎么就—— 方观雪的自傲不允许自己在沐卿风面前露怯,她想开口,想从对方口中得到蛛丝马迹。 但沐卿风先她一步,“早啊,方同学。” 那声音柔柔的,糯糯的,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风,竟然有了苏陌的几分影子在。 方观雪的表情微微一僵,她被抢了先手。 “早。”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清冷的,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沐卿风点点头,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不过是三年而已,过一天少一天的。 这样一想,该不开心的应该是方观雪才对。 毕竟,距离那个“三年之期”越来越近,作为当事人,她才应该紧张。 突然被车撞,和知道自己哪天要上刑场,作为当事人的心情肯定很不一样。 这样想的话,每一天对方观雪来说都是心情最沉重的一天,因为离那个期限又近了一天。 沐卿风忽然想到明天的方观雪,会比今天心情更沉重。后天的,比明天更沉重。 说不定哪天,她就会体验到超过自己昨天害怕被丢下的那种感觉。 沐卿风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抹玩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突然愣住,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沐卿风眨了眨眼,摇摇头,努力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然后接着看着书页上的字,心里想着陌陌什么时候来。 方观雪看着沐卿风,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自己刚才被可怜了。 但她为什么会被沐卿风怜悯? 方观雪托着下巴,看着沐卿风的侧脸。那侧脸安静,柔和,看不出任何情绪,“沐同学。” 沐卿风抬起头,看向她,歪了歪头。 方观雪问:“你和陌陌,是怎么认识的?” 沐卿风怔了一下,这个问题… 她看着方观雪,看到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弯起。 方观雪在笑,她很清楚这个问题会引起什么回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看沐卿风的表情。 光是想到一会会看到的,方观雪就拼命咬住下嘴唇,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她看着沐卿风,等着她的回答。 沐卿风看着书本,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初一的时候,被莫彩霞安排坐在苏陌前面。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男生,上课睡觉,下课发呆,但每次考试都稳坐年级第一。 她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 后来—— 之后那些事,一件一件,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讨债的人堵在校门口,他挡在她前面。 她踮起脚,在路灯下亲他的侧脸,说“我可以做小”。 她在超市门口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他在海棠树下说“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再说”。 沐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很短暂,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漾开就散了。 那些回忆,甜的苦的,混在一起,像一杯说不清滋味的茶。 但下一秒—— 她想到了昨晚。 奶奶的话,李稻花的故事,还有那句“三年而已”。 她想到了自己做好的一辈子准备。 那些痛苦,突然就不那么痛了。 反而变成了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因为不管过程怎样,不管中间有多少人,她都会在他身边。 一辈子。 沐卿风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压都压不住。 方观雪看着她,表情难得有些僵硬,她刚看到沐卿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正准备享受这一刻,但下一秒那抹悲伤,像被阳光融化的雪,很快变成了藏不住的欢喜。 沐卿风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方观雪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这个少女的变脸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正在想着,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和一种独特的漫不经心。 “两位早啊。” 沐卿风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转过头看向来人,那张清冷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应该矜持一点,应该藏住这份开心。 但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压不住的。 “陌陌早!”她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是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方观雪看着这一幕,她现在知道沐卿风为什么会笑了。 因为苏陌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务 苏陌走到两人中间坐下,他看着沐卿风那副特别开心的样子,有些好奇,“啥事开心成这样?” 沐卿风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什么,”她说,声音柔柔的,“就是方同学刚才在找我聊天。” 苏陌有些惊奇,他看看左边的沐卿风,又看看右边的方观雪,昨天还不说话的人今天就能聊上天了? 在这期间,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他想起昨天和沈静的对话,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闪过。 苏陌眼神一凛,沈静的权威在他心中又上升了几分。 光是听到她传道就见效这么快,那要是真按照沈姨说的做,那不起飞了啊?! 赞美沈姨。 方观雪看着这一幕,看着沐卿风的笑脸,看着苏陌走进来的身影,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的氛围。 她突然明白沐卿风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怜悯。 明白那些她以为的“败犬表情”,为什么一个都没出现。 方观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她眯了眯眼。 上课铃响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讲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教语文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的步子很稳。据说他是清山特意返聘回来的,教了一辈子书,满肚子都是墨水。 老人站上讲台,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讲《滕王阁序》。”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厚重感。 然后他就开始讲。 从王勃的生平,到滕王阁的来历,再到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讲得很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时不时还穿插几句自己年轻时在滕王阁游玩时的见闻。 教得确实不错,但苏陌一点都听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以前上课困的时候,他要么跟刘杰传纸条,要么跟鹿溪悄悄说几句话。 现在左边是沐卿风,正襟危坐,认真听讲,手里的笔时不时在课本上划两下。 那张清冷的侧脸上写满了专注,打扰她学习,苏陌觉得自己会有负罪感。 右边是方观雪,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手指轻轻划拉着屏幕。屏幕上闪过各种帖子,表情包,还有那些她最近沉迷的东西。 苏陌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选择轻轻肘击了方观雪一下。 方观雪手指一顿,锁屏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她抬起头看向苏陌,嘴唇微微动着,用口型说:“怎么了?” 苏陌也用口型回她:“方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你怎么也不听课?” 方观雪瞥了一眼黑板,又瞥了一眼讲台上那个正讲得投入的老人。 然后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苏陌低头一看。 “国内高中的课程,我两年半前就学完了。” 他“嚯”了一声,也用笔在纸上写:“不愧是京爷。” 方观雪接过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她又写了一行,推回来。 “Chill Way did” 苏陌看着这行字,瞳孔地震,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方观雪。 这才几天,就从刚认识外面的花花世界,到现在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词汇了? 苏陌看着她,只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贴吧这个大染缸到底把她染成什么样了? 不过—— 方观雪只是凭借自己去学习知识,境界虚浮不堪。哪像他,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完成系统任务,直接高下立判! 苏陌这样想着,心情又好了一点,手里的笔开始转起来。 笔在指尖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有几个班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跑跳跳,看起来很有活力的样子。 苏陌正准备继续发呆,余光却扫到旁边的人。 沐卿风的脸色有些不对。 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腹部,另一只手握着笔,但笔尖很久没动过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碎掉一样。 苏陌眨眨眼,然后掐指一算。 哦,今天是沐沐生理期。 他知道沐卿风是痛经体质,但之前也没这么严重啊。可能是最近军训累着了,也可能是昨天情绪波动太大。 苏陌伸手,轻轻戳了戳沐卿风的手臂。 沐卿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点委屈巴巴的光。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却又不肯出声。 苏陌压低声音:“肚子痛?” 沐卿风点点头。 苏陌又问:“带止痛药了没?” 沐卿风摇摇头,眼眶微微有些红。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突然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了。 他摸出手机,低头给张安玉发消息。 张安玉的头像是一片海,网名是“海纳百川”。 【苏陌:老张,在不?】 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张安玉:现在是上课时间!陌,你有点太嚣张了。】 苏陌撇了撇嘴,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张安玉:还有!什么老张,工作时间要称职务!】 苏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抽。 他打字: 【苏陌:张老师,我要逃课。】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张安玉: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职务?】 【苏陌:没事,到时不把你爆出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哈士奇伸着爪子指着人,配文“你最好有事”。 接着是一段文字: 【张安玉:爱徒,你只是突然身体不适,需要外出检查。下课后来为师办公室领假条。记住千万要走正门!别翻墙,伤着自己!】 苏陌看着这段消息,忍不住笑了。 他回了个“Okk”,把手机收起来。 老张这嘴脸…看来学生时期,成绩是真的重要。自己想逃课,都有大儒为我辩经。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讲台上,老人还在讲《滕王阁序》,“…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声音抑扬顿挫,在教室里回荡。 苏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旁边,沐卿风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脸色依旧发白,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因为她看到苏陌放下手机后,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下课铃响。 方观雪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她看到苏陌戳沐卿风,看到两人小声说话,看到苏陌拿出手机发消息,看到沐卿风苍白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屏幕上是贴吧的某个帖子,但方观雪已经看不进去了。 心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柠檬水里加了一点点盐。 不浓,但存在。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她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做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清脆的电子音像是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陌已经站起来了,他没说话,看了沐卿风一眼后就朝教室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沐卿风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方观雪的视线一直跟着苏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旁边的沐卿风。 沐卿风的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 虽然还是有点白,但至少不像要碎掉的样子,她低着头翻课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方观雪在心里轻轻“呵”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 痛经是真的,但没有沐卿风表现出来的这么痛。 或者说,她需要这份“痛”来换取一些东西。 方观雪想起刚才沐卿风那副“我要碎掉了”的模样,又想起苏陌看到她那样时皱起的眉头,和那句“再忍一会儿”。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自己第一次从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会用示弱来换取在意,会用隐忍来博取心疼,会把所有的脆弱都摆在正确的人面前—— 和自己一样呢。 方观雪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拥有替身使者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吗? 她正想着,突然对上沐卿风的目光。 沐卿风正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早晨的风。 但方观雪看到了,看到了那笑容里藏着的怜悯比早上更明显,沐卿风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笃定了什么。 她就是在看一只注定会被剪掉羽毛的鸟。 方观雪也笑了,看来沐卿风在她面前,是演都不演了。 这样的对手,才能给她的学院生活带来些许乐趣。 不过嘛,还是太嫩了。 方观雪在沐卿风的注视中,缓缓站起来,她理了理校服衣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然后她迈步,朝苏陌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沐卿风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用这个理由来换取他更多的关心——” 方观雪顿了顿,“那接下来的外出副本,就出局了哦。” 阳光从门外射进来,在她面前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方观雪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光芒吞没了一半,让沐卿风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陌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 他回头,看到方观雪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缓,表情清冷自然。 “你干嘛?” 方观雪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和你一起逃课。” 苏陌嘴角一抽。 “雪啊,”他说,“偷看别人手机,可不是个好习惯。” 方观雪偏头看他,表情无辜。 “其实是心有灵犀。”她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我也想逃课,只不过被你先说出来了。” “你最好是。” 苏陌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方观雪跟上。 办公室门开着,张安玉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苏陌进来,正要开口——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苏陌身后的方观雪。 张安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爱徒来了”的高点,一路俯冲到“这是什么情况”的低谷。 什么意思,年级第一带着年级第二逃课? “老师,”苏陌假装没看到张安玉幽怨的眼神,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假条,要要。” 张安玉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假条拍在他手心里,没好气的说,“叠词词,恶心心。” 然后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方观雪,叹了口气,又拿出一张假条开始写。 “方同学,”张安玉写完之后递给方观雪,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你堕落了啊。” 方观雪接过假条,没说话,只是看向苏陌。 苏陌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接过假条,又看向张安玉,“张老师,多写几张呗,省得我到时候再过来找你拿。” 张安玉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挥手:“滚蛋!你还想再逃几次课?到时候再过来找我拿!” 苏陌看着他,慢悠悠地说:“又急。” 然后消失在门外。 方观雪依旧跟在他身后。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人正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 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演奏什么不知名的曲子。 有学生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赶着回教室上课。 也有学生放缓脚步,看着这两个逆着人流往校门口走的人。 两人身上都穿着清山的校服,深蓝色配白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苏陌,旁边那个应该是方观雪。 他们就这样逃课了,还走得这么光明正大? byd我就说清山的天早晚要黑! “卧槽,那是苏陌?” “旁边那个是方观雪吧?” “他们这是...往校门口走干嘛。” “byd开学第一天就逃课?!”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起,但两人头也不回。 苏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我去哪吗,”他偏过头,看向方观雪,“就跟着一起?” 方观雪看着他,摇摇头,没说话。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们。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两个学生光明正大地往校门口走,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哎哎哎,”他喊住两人,“干嘛去?” 苏陌看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假条,双指夹住,往前一递。 “这是我在铁岭农村信用社的3000万本票,”他说,表情认真得像是要和保安赌家产,“和生产队50亩地的地契,不用找了。” 保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两张假条,又抬头看看苏陌那张贱兮兮的脸。 “你说三千就三千啊?”他嘟囔着,“你以为你是赌——” “哎不对!”保安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两张假条你装个蛋!” 苏陌哈哈一笑,收回假条,在保安面前晃了晃,“哥,签了字的。” 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张安玉的签名他见过不少次,认得出来。 他看看假条,又看看面前这两个学生叹了口气。 byd演都不演一下了,以他对张安玉的了解,这俩成绩估计硬的能劈开富士山。 “在外面注意安全。”保安摆摆手,把假条还回去。 苏陌接过假条,揣进口袋,“好嘞哥。” 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然后他和方观雪一起,走进了九月的秋光里。 方观雪走在苏陌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逃课这种事,她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做。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清山的学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两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很暖,很亮,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但这份温暖并没有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两个人走出校门,脚步懒散,像是午后出来散步的闲人。 不过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清山校服,在这个本该上课的时间点实在太扎眼了。 路过公交站台,等车的大爷大妈们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有人皱了皱眉,大概在想现在的学生怎么这么不像话,大白天的逃课出来晃悠。 但目光落在校服上那个校徽时,眉头又松开了。 清山的啊。 那没事了。 路边棋摊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琢磨着怎么走下一步。余光扫到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下意识就认定是街溜子——这年头,不上课在外面晃的能有什么好孩子? 但等他抬起头,看清那身校服后,表情瞬间变得和善起来。 原来是清山的学生啊,那他们在这个点外出,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大爷收回目光,继续琢磨他的棋。 有人甚至还冲他们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清山的学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陌嘴角抽了抽,这校服的含金量还在上升,这可是他上辈子没体验过的经历。 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往记忆里的方向走,拐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家药店门口。 “等我一下。” 苏陌推门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盒止痛药。 方观雪看着他,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给谁买的。 苏陌把药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再拐过两条街有一家中医馆。 他记得那里有卖一种专门调理女生生理期的饮品,包装看起来很养生,味道据说也不错。上次听鹿溪提过一嘴,说喝过之后说好用。 方观雪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跟着。 看着他买药,看着他往中药馆的方向走。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跟着。 走了一会儿,方观雪突然开口:“陌陌,你是怎么和沐同学变成好朋友的?” 苏陌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方观雪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为什么应该知道,难道苏陌猜到了什么?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略带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苏陌看着她,静静的,那目光不犀利,也不审视,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鹿溪,刘杰,还有沐沐,四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当时座位离得近,一来二去就熟了。沐沐人很好,所以我们自然就成了朋友。” 方观雪点点头,可心思怎么都停不下来。 沐卿风人真的很好吗,她可是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心思呢… 那些心思藏在每一个眼神里,藏在每一次靠近里,藏在每一句“哥哥”里。 方观雪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很急促,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低头看向屏幕—— 【父亲】 方观雪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身后。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推着车叫卖,有行人匆匆走过,有孩子追着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方观雪贝齿轻轻咬住下唇,手机还在响,落在她耳中,却像楚军听到十面埋伏一样——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一直在你的监视下吗,父亲? “电话怎么不接啊?” 方观雪抬起头,看到苏陌凑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爸上课时间给你打电话?” 方观雪看着他凑近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那一丝意外,还有一点“需要我回避吗”的体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唯独不想在苏陌面前展现自己的窘迫。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只是表面自由,但依旧是那只逃不出国王掌心的金丝雀。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找人监视我。”方观雪先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话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逃课。” 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苏陌站在旁边,耳力过人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放电视剧里妥妥的是反派标配——冷硬,深沉,不带一丝温度。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三年你答应我的,说是绝对的自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 “只要你还是方家的人,花着方家的钱,你就不能做会降低方家价值的事。” 他顿了顿。 “比如和一个男生单独逃课。” 方观雪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辣,但那狠辣被公主切的发丝挡住,旁边的苏陌没有看到。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平复着呼吸,然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所以你想怎么做呢,父亲?” “把电话给他。” 方观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 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街道上,阳光依旧很好。 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 苏陌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他知道方观雪她爸不是什么好人——毕竟能把闺女锁家里十年,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通电话听下来,他更是感觉方观雪她爸脑子有病。 byd什么叫“降低方家价值”,逃个课就降低价值了? 爹味浓的过分了brO。 他看向方观雪,她低着头,不说话,公主切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苏陌开口:“刚才那是你爸?” 方观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生物爹。” 苏陌嘴角一抽,又问:“你们关系咋样?”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陈泽和宇将军。” 苏陌虎躯一震。 WaShtOday,关系这么差的吗?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方观雪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黄元。 那个总是接送她的黑衣人,此刻面露难色,手里捧着一个还在响的手机,双手递到方观雪面前。 他的动作很恭敬,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请求,“请别让我难做。” 方观雪看着他,面色平静,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黄元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铃声尖锐,刺耳,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方观雪正要开口——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视线里伸过来,接过了那个手机。 她愣住了,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 这几天夜里,她都会看着这双手,在那些不可言说的时刻里... 方观雪抬起头。 苏陌站在她面前,微微侧着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错愕的表情。 他接过手机,然后转过头,看向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和他平时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笑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刻,落在方观雪眼里却像太阳一样温暖。 苏陌用口型说: “莫慌。”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方观雪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那些尖锐的铃声,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那些让她窒息的压迫感好像都被这个人挡在了外面。 方观雪的心不争气的开始狂跳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拼命敲打,想要冲出来面对他。 方观雪愣住了,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从来没有。 她看着苏陌,看着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看着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摩西摩西。” ...... 感谢爱吃甜菊茶的孟浩老板的秀儿! 感谢大观的云剑尊老板的灵感胶囊和催更符!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黄毛与雪 京城。 一栋77层高的写字楼顶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缩影。 方证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人生百绘。 车流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行人是看不清的黑点,那些平日里看起来高大的建筑,此刻都成了积木。 77层的高度,足以让他俯视大部分人。 方证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久前从保镖那打来一个电话,说大小姐逃课了,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现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 “摩西摩西。” 方证没有立刻说话,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冷硬的脸,眉眼和方观雪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锋利,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刀。 他的眼神很平静,或者说,现在很少有什么事能再让他产生情绪波动。 “我是方观雪的父亲。”他开口。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 方证像对待绝大多数人一样对待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少年开口:“我是黄毛。” 方证的身体微微一僵,很轻微,轻微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他确实僵了一下。 黄毛? ...... 江城。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苏陌身上。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还挂着买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像是在跟楼下大爷闲聊今天天气不错。 方观雪站在旁边,她听到苏陌说“我是黄毛”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方证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下周二会到江城。到时你和观雪,一起来见我。” 命令。 不是邀请,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陌的眼睛微微眯起。 嚯。 老苏都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苏陌看了一眼方观雪,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生物爹”,又想起那通电话里她压抑的情绪,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有几个妈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方观雪的眼睛瞬间睁大,那双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苏陌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旁边的黄元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听到了什么?! 要是二十分钟前,打死他也想不到,有人敢对方氏的掌舵人这么说话。 ...... 京城。 方证站在落地窗前,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随意。 “年轻人,”方证开口,声音更沉了几分,“你知道我是谁吗?” 电话那头很快回过来:“方观雪她爹啊。” 方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你还敢这么对我说话?” “你是她爹,”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又不是我爹。” 方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 三年?五年?十年? 方证那边又沉默了,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更沉。 苏陌仿佛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压迫感——那种久居高位者被人冒犯时的怒意。 爽。 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电话那头,方证的语气更加冰冷,像冬天的霜:“把手机给方观雪。” 但他只听到“黄毛”贱兮兮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笑意:“老登,我都说我是黄毛了,你为啥还会觉得,我会听你的?” 方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压下那股汹涌的怒意,一字一顿地说:“年轻人,口无遮拦,对你和观雪没好处。” “我也实在想不到,”那个声音满不在乎,“得罪你能有什么坏处。” 方证深吸一口气,“你不想和观雪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毛”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语气:“你女儿现在可是在我手上。” 顿了顿。 “呵,下周二?等你赶过来,准备当外公吧。” 然后电话挂断了。 ...... 江城。 苏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然后在黄元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把手机丢还给他。 黄元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还处于石化状态。 苏陌转向方观雪,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抱歉啊,跟你生物爹这么说话。” 嘴上说着抱歉,但表情上看不出一点歉意。 方观雪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然后—— “扑哧。” 方观雪笑出了声,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明是笑,但眼角似乎湿润了些。 在这个笑容里,方观雪忘掉了过去学过的所有礼仪和规矩。 忘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忘掉了那些得体微笑,忘掉了那些“方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这个笑容只是因为她想笑。 所以她笑了。 苏陌看着方观雪,看着那张平日里清冷疏离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小孩子。 他嘴角一歪,也开始笑了。 笑得同样夸张,同样放肆,同样不管不顾。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满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飘过。 方观雪笑够了,直起腰,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不是笑出来的泪。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方观雪此时不想分辨。 苏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这才是真正的你嘛。”他说。 方观雪怔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弧度。 他说这才是真正的你。 方观雪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跳,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苏醒过来的跳。 在那些被关在家里的日子里,在那些被规矩束缚的岁月中,在那些面对父亲的冰冷目光时—— 她的心,一直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活着的感觉。 但现在,方观雪感觉自己的心,第一次跳得这么鲜活。 她看着苏陌,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失魂落魄。 一片叶子落在方观雪肩头,她没发觉。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阳光在他身上跳跃。 十几年来,方观雪的世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安静,冰冷,没有温度。 但此刻,阳光照进来了,雪开始融化。 方观雪不知道融化之后会是什么。 但她想要看看。 ...... 感谢传奇管道工老板的爆更撒花! 感谢谦谦骄子老板两个灵感胶囊! 第一百五十章 天地同寿 苏陌笑够了,他看着方观雪,发现小京爷的眼神有些呆呆的,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动不动。 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大笑里缓过神来,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勾住了魂? 苏陌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方观雪眨眨眼,回过神来,她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恍惚。 “没事。”她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就觉得…你很好看。” “哎呦,”苏陌语气娘娘的,“这么客气,不过比起好看,我更希望你用英俊来形容我。” 苏陌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吧,回学校了。” 方观雪“嗯”了一声,想跟上去,但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黄元站在两人中间,面色有些生硬。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硬朗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 “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方总让我把您带回去。” 方观雪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黄元,眉宇间闪过一丝寒意。 那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她压了下去。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一瞬。 “黄元,”她说,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风,“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黄元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退开,依旧挡在两人面前。 方观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失望,她往前走了一步,黄元没有让。 她又走了一步,黄元还是没让。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绕过他—— 黄元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抓住方观雪的手腕,“小姐,得罪了。” 方观雪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用力挣扎,“放开!”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带着那些年积压的所有情绪。 但她的那点力道,在黄元这个受过专业安保训练的人面前,如同蜉蝣撼树。 见到这只手纹丝不动,方观雪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不甘的神色。 她转过头,看向苏陌,想说“陌陌,你先回学校。”“这事跟你没关系。” 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另一只手伸过来,压在黄元的手腕上。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毕竟这几天夜里她看了无数次。 “她说让你放开。”苏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度:“你耳朵聋吗?” 黄元看着那只压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很白,很瘦,看起来没什么力道。 他并没当回事,手腕用力,想挣脱开。 然后黄元的笑容僵住了。 挣不动。 他加大力道,但那只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手腕上。 黄元抬起头,看向苏陌,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在他眼里,苏陌就是一个欺骗了方观雪感情的小黄毛。方观雪从小与外界接触太少,太好骗了。 这只手的力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 黄元沉声开口:“小同学,方家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如果不是因为小姐,你连接到方总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陌听到这话,表情有些玩味,里面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方观雪的爹,”他说,“他想和我打电话,还得预约。” 黄元看着这个黄毛,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他对苏陌的印象,除了“欺骗少女感情”之外,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过黄元现在没心思和这个高中生争辩,“你是小姐的同学,我不想伤到你,放手。” 苏陌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宾果敢来拦我。” 黄元的耐心到了极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对不住了,之后我会登门道歉。” “我本来不想动用这一招的,”苏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你逼我的。” 黄元轻蔑一笑。 2004年我在东南亚打自由搏击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尿尿和稀泥玩。 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招? 然后他看到苏陌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苏陌开口,声音低沉而神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可曾听闻有一招叫‘天地同寿’?” 这是什么意思?家传绝学? 然后黄元看到苏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救命啊!” “来人啊!” “有人贩子拐卖无知少女啦——!!!”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震得路边的叶子都抖了三抖。 黄元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面前这后生…竟然如此不讲武德?! 周围的人,目光“刷”地一下全看过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个老大爷停下手里的棋,微微眯起有些不好使的花眼,看向这边。 一个五大三粗、穿的像很社会的壮汉,紧紧抓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娃的手腕。那女娃表情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旁边站着另一个穿校服的男娃,正焦急地试图解救自己的同学,表情愤怒,刚才那嗓子应该就是他喊的。 哎等等?! 老大爷带上老花镜,认真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校服。 深蓝加白色,清山学院的校徽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爷的瞳孔微微收缩,直接把正处于劣势的棋盘掀了。 卧槽?! 这俩娃是清山的学生!那对面这个黑社会byd肯定是人贩子! 不止老大爷一个人这么想,周围很快哗啦啦地围了一圈人。 “卧槽,光天化日抢人?” “还是个女学生!那个男娃在救她!” “byd人贩子这么猖狂,清山旁边绑清山的娃?”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黄元的额前,冷汗都出来了,他当了十五年保镖,面对过持刀的歹徒,面对过疯狂的绑匪,从来面不改色。 但现在,面对这一群热心的市民,他竟然感到了些许压力。 黄元保持冷静,试图解释:“我是这个女生的保镖——” “保镖?”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申论范文精选》。他看着黄元,眼神比看自己女朋友还要炽热。 仿佛上岸之路,就在面前。 “保镖这么抓着自己雇主?”小伙问,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期待。 大哥,你可千万别是无辜的啊! 黄元低头一看,他抓着方观雪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而苏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移开了。 此刻苏陌正双手抓着方观雪的校服外套,一副努力想要把少女从“恶人魔爪”中解救出来的样子。 黄元看向这个不讲武德的年轻人,只见苏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轻蔑极了。 你很会打吗?会打有个屁用啊? 出来混,要看势力讲背景。 江城的江是六个笔画,苏是七个,陌是八个,而城又是九个。 你品,你细品。 ...... 感谢孤独渔船老板的爆更撒花! 感谢爱吃樱桃慕斯的韩长老老板的秀儿! 感谢大汉淋漓的汤沛老板的秀儿打赏!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雪化了 阳光照在街道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陌看到黄元被热心群众围住,他拉着方观雪,将她护在身后。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惊慌:“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 他的声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人群又往前围了围,把黄元堵得更死了。 苏陌继续说,语速快但不乱,像是个终于等到伸冤机会的好学生:“我和我同学本来请假出来买药,结果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现在要在我同学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方观雪,“你们看看,给我同学吓成什么样了!”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在方观雪身上。 只见这个穿着清山学院校服的女娃,微微抿着唇,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泪花。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欺负过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那截原本应该白皙细嫩的手腕上,赫然有一道通红的印子。指痕分明,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抓出来的。 周围几个大妈瞬间心疼坏了。 “哎呦喂,这手给捏的!” “畜生啊!这得多大劲儿啊!” “造孽哟!” 方观雪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配合着那点泪花和手腕上的红痕,活脱脱一个被恶人欺负了的小可怜。 她没说话,但正是这沉默,让所有人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黄元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 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机镜头,那些恨不得上来给他两下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事情不是这样——” “那你倒是说说,”一个声音打断他,“这学生哪句话是错的?” 说话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公务员考试教材。 他叫沈亮,今年是第三次考公了。 沈亮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元,仿佛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见义勇为,协助抓获人贩子,解救清山学院学生...这要是写在材料里,哪个考官不得高看他两眼? “你说啊,”沈亮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黄元和苏陌之间,他催促道,“哪句话是错的?” 黄元张了张嘴,回想了一下苏陌刚才说的话。 “我和同学请假出来买药”——真的,他俩确实是从学校出来的。 “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也真的,他是突然出现的。 “在我同学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行带走她”——还他妈是真的,方观雪确实不愿意跟他走。 黄元沉默了,他发现苏陌说的每一句话居然都是真的! byd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是吧? 知道撒谎会有破绽,所以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真话说?! 沈亮看着黄元难看的脸色,心里的把握更大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陌和方观雪,心里赞叹:这俩学生,真是好样的。 尤其是那个男生,临危不乱,还会发动群众。等会儿官府的人来了,他一定要好好给人家说明情况。 黄元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平时在他面前都没什么表情的大小姐,此刻正一脸委屈地靠在那个byd黄毛身上。 她的脸埋在苏陌胸前,只有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呜呜…我都不认识他…” 那声音委屈极了,听得周围的人心都要碎了。 黄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姐?!你在说什么?!你不认识我?!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 苏陌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弄得身子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个脑袋。公主切的发顶,黑亮的发丝,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方观雪可能是真被吓到了。 毕竟刚才那个电话,那些话,还有黄元突然出现抓她的手腕。这姑娘从小被关在家里,哪见过这种阵仗?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然后苏陌就没躲开,任由她靠着,甚至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呢。”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开始录视频,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抓人。 黄元站在人群中央,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 他看着方观雪靠在苏陌怀里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完了,大小姐可能真的被这个黄毛拐跑了。 黄元想冲过去,想把方观雪拉出来。 但他刚一动,周围的人群就往前逼了一步。沈亮更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动一个试试? 黄元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事,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苏陌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人群,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苏陌晃了晃手里的药袋,语气诚恳,“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同学现在吓得不轻,我俩得先回学校学习了,这药还得送回去呢。” 听到“回学校”和“学习”这两个词,旁边几个上了岁数的人都赞同地点点头。 “对对对,不能耽误孩子学习。” “快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苏陌点点头,拉着方观雪,开始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黄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黄毛带着自家大小姐离开,他往前追了一步—— “站住!” 沈亮挡在他面前,像一尊门神,“我已经报官了,捕快来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黄元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群,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算了。 反正也追不上了。 苏陌拉着方观雪,穿过人群,拐过一个街角。 人群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又拉着她小跑了几步,直到完全听不见那些嘈杂声,才停下来。 苏陌松开手,转过身,看向方观雪。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苏陌笑得弯下腰,方观雪笑得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是两个刚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苏陌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臭屁,“厉不厉害你陌哥?” 方观雪看着他没说话,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面前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刚才靠在苏陌怀里的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方观雪的脸微微热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泸沽湖,秋雨浸润九寨沟。 周围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掠过,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了一阵风。 方观雪踩过铜钱大小的光斑,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 两人走了一段,苏陌突然开口:“你爸挺特别啊。” 方观雪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喜欢我们可以换。” 苏陌摆摆手,“别了,我对老苏挺满意的。”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脚步声数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方观雪缓缓开口:“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快就会调查你了。” 苏陌继续看着面前的路,表情带着点笑意,“像你之前那样?” 方观雪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看向苏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你知道?”她问。 “不难猜。” 方观雪站在原地,低下头。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公主切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那你还愿意继续和我当朋友?”她问,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担心我是个麻烦吗…” 苏陌转过身,看向她。 风吹过,带起方观雪几缕发丝,在空中轻轻晃动。 他开口,语气还是吊吊的:“你又没有坏心眼。” 方观雪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苏陌继续说:“而且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你只有我和小溪两个朋友啊。”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笑了笑,“朋友的别称,就是不怕麻烦。” 方观雪转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那我要是骗你的呢?” “对哦,”苏陌听到这话震惊了一下,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演什么舞台剧,“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方观雪猛地转过头,表情有些急切。 她想解释那只是一句玩笑,她从来没有过一点想对苏陌不利的想法。 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来没有! 然后方观雪只看到苏陌挠了挠头发,咧开嘴,笑得像二比一样灿烂。 “我相信雪雪不会的。”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路边的银杏叶。 方观雪感觉眼睛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努力眨着眼,想让那些东西掉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但方观雪越是努力,那些东西就越是不听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方观雪让那些光斑落在自己睫毛上,希望它们能把那点湿意晒干。 “你等我一下。” 苏陌的声音响起,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 一朵,两朵,三朵。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指尖沾到一点湿润。 很快,苏陌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堆东西,袋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溪和阿杰都喜欢喝这家店。既然都出来了,顺便给他俩带一份。” 方观雪点点头,准备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 “等等。” 苏陌叫住她,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左右两只手各举起一杯奶茶。 一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杯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这位在人生道路上迷茫的少女呦——” 苏陌微微弯下腰,用某个河神的语气念着古老的咒语。:“你掉的是这杯热奶茶,还是这杯冻奶茶?” 方观雪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两杯奶茶,看着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现在的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其中一杯。 温热的。 刚好。 手指触到杯壁的那一刻,那点温热顺着指尖蔓延,一直暖到心里。 “谢谢陌陌。” 雪化了。 ...... 三千五百字大章,说我短的黑子说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是江中王来了 两人到学校的时候,下课铃声刚好响起。 阳光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每一块地砖都照得亮堂堂的。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小卖部或者厕所走,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陌停下脚步,对方观雪说:“你先回班吧。我去给杰哥和小溪送喝的。” 方观雪点点头,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两杯奶茶,还有一个小小的蛋糕盒。 然后她收回目光,朝一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陌已经往十班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方观雪又看了一会,然后才继续回班。 十班离楼梯口近,苏陌走几步就到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毕竟在这个时间段,手里能提着几杯奶茶的学生确实少见。 有人认出了他。 “卧槽,那是苏陌?” “苏天帝!” “听说摸底考试448分…” “这人也太离谱了吧?能打能学,还长这样?” “嘘——他看过来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身后涌起,但苏陌头都没回,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十班的教室里,正热闹着。 刘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水杯,正仰着头喝水。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门口,然后看到苏陌正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懒洋洋地看着他。 他缓缓放下水杯,动作慢得像是在拍什么特写镜头,然后用虎哥回眸般的姿态看向苏陌,缓缓开口:“噢——是江中王来了。” 苏陌面无表情看着刘杰,抬起手把手里装着奶茶的袋子往上提了提,让刘杰看清里面的东西。 然后转身就走,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刘杰的表情瞬间崩了,“哎哎哎——陌哥!”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一把拉住苏陌的袖子。 “哎呀陌哥,闹着玩呢!你看你又较真!” “小杰,”苏陌瞥了他一眼,语气慢悠悠的,“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刘杰立刻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表情,“陌哥,我可太想进步了!” 苏陌“切”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他,“赏你的。” 刘杰双手接过,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接什么圣旨,“谢主隆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眼睛瞬间亮了。 “还是我最喜欢的——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他笑着看向苏陌,“陌哥有心了嗷!” 苏陌摆摆手。 “儿子喜欢喝的,为父肯定要用心。” 他转身朝五班的方向走去,“我先走了,小溪的还得送过去。” 刘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哎对陌哥!” “我把SWitCh带过来了!晚上去你家打体感网球啊!” 苏陌想了想,今晚就他一个人在家,确实没什么事。 “行啊,”他说,“正好老苏和赵女士今晚去过二人世界,老苏还订了家超贵的餐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刘杰嘴角一抽,“那你呢陌哥?” 苏陌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点明媚的忧伤,据说这个姿势,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我大概是个意外吧。” 然后苏陌收回目光,恢复正常。 “那晚上干脆在我家睡好了,”他说,语气懒懒的,“到时多点些外卖。你Ok吗?” 刘杰比了个O98K的手势。 “那感情好啊!”他笑着说,“没事陌哥,我跟家里打个电话就行。你可是差点成我爸结拜兄弟,他对你很放心的。” 苏陌的嘴角抽了抽,光是想起刘杰他爸当时载歌载舞的场面,他就想自戳双目。 “我走了。”他果断转身,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拜拜陌哥!” 苏陌走后,十班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刘杰,你跟苏陌这么熟啊?” “他还专门给你带奶茶?” 刘杰听到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表情矜持中带着一丝不掩饰的得意。 “那可不。” “当初陌哥在江中当扛把子的时候,谁不知道我刘杰是跟陌哥混的?” 刘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眼神变得悠远。 “属于陌哥当时要竞选新话事人,我在下面说‘谁赞成谁反对’的那种地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懂不懂?” 旁边一个男生插嘴:“说得这么牛逼,不就是个太监总管吗?” 少年阿杰瞬间急了,“信不信我让你飞起来!” 十班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五班离得稍微远一点,苏陌走到五班门口的时候,下课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鹿溪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坐姿很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通透。 苏陌没出声,就站在那看着。 鹿溪笔尖一顿,然后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她微微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好像闻到了陌陌的味道? 鹿溪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然后唐糖戳了戳她,嘴角往教室门口努了努。 鹿溪顺着看过去,先看到的是苏陌。 然后才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奶茶,还有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陌陌!” 鹿溪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然后朝门口小跑过去,马尾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距离上。 鹿溪跑到苏陌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浇灌过的花,“你怎么来啦!” “顺路,”苏陌把奶茶和蛋糕递过去,“给你的,中午要吃饭,就没敢买多大的,给你留点肚子。” 又是这个理由~ 鹿溪甜滋滋的接过来抱在怀里,她认得那个包装,是学校附近那家她最喜欢的店。 她抬起头,看着苏陌。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睁开一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鹿溪就是知道苏陌在笑。 鹿溪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走廊上,有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有人小声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苏陌和鹿溪啊…” “接近天天吃狗粮了,早都习惯了。” “byd,什么时候轮到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身上好像有别人的味道 再次声明,所有出现人物皆以十八,清山学院是学院,三年之后参加大考升学 ...... 蛋糕暖烘烘的,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 鹿溪抱着奶茶和草莓蛋糕,眼睛弯成月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向苏陌手里那个袋子——里面还有东西。 “陌陌,”鹿溪好奇地歪了歪头,“陌陌,这些是什么啊?” “沐沐今天痛经犯了,”苏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这是给她的止痛药和喝的。” 鹿溪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 “那你快去吧,”她说,还轻轻推了他一下,“别让沐沐等太久。” 苏陌看着她,“还有件事。” 鹿溪歪了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什么呀?” 苏陌说:“晚上刘杰说要去我家打SWitCh。你要不要一起?” 鹿溪想起早上出门前,鹿烨华特意说今晚会早点回家,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小声说:“爸爸说晚上要回家吃饭…” 苏陌看着她那副失落的小表情,点点头。 鹿溪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苏陌,“我会快点吃完过去的!”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我保证”三个字。 那表情,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说“去朋友家玩游戏”,而是在宣布什么事关世界存亡的重要任务。 苏陌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一抽,他想说那其实倒也不必,但在看到鹿溪眼中那种“我一定会做到的”的决心后,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并不想因为一句玩笑话,破坏鹿溪的心情。 很多人对自己亲近的人口不择言,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但话已经出了口,又岂是能随便收回的? 苏陌笑着抬起手,揉了揉鹿溪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依旧很蓬松。 “好哦,”他说,平淡中带着温度,“我很期待。” “嗯!” 鹿溪用力点头,恰好一阵风吹来,她小巧的鼻子又动了动,那动作很小,但她确实闻到了什么。 从苏陌身上,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苏陌的味道。 很好闻,很熟悉,但不是他的。 而且—— 那缕味道在苏陌胸前的位置,很明显,说明两人接触应该还挺亲密的… 鹿溪抬起头,看向苏陌,眉间闪过一丝低落,像一片云飘过晴空。 “陌陌,”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身上好像有别人的味道。” 苏陌一怔,鹿溪这也能闻出来? 他正准备开口解释——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像一道分界线,把课间的热闹瞬间切成碎片。 五班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回来,走廊上一下子挤满了人。苏陌作为一个“外来人员”,站在五班门口属实有点扎眼。 几个学生从他身边挤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苏陌看向鹿溪,“中午跟你说,我先回班。” “你快回去吧,”鹿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不然回去晚了老师要说你。” 苏陌摆摆手,转身走了。 鹿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茶和草莓蛋糕。 心里那丝疑惑,很快就过去了。 陌陌既然愿意说,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嘛!她没必要为这个不开心。 而且陌陌出门还给自己带了奶茶和草莓蛋糕哎!而且还是自己很喜欢的那家店里很喜欢的两款! 鹿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嘴角又弯起来,她开开心心地回到座位上,把小蛋糕和奶茶都放进桌洞里。 然后看着桌洞里摆得整整齐齐的两样东西,没忍住,又笑出来了。 “啧啧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鹿溪抬起头,看到唐糖正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表情充满了一种“我看透你了”的打趣。 对上唐糖的眼睛,鹿溪的小脸“腾”地红了。 “糖糖,你干嘛…” 唐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动作像极了古装剧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 “小溪啊,”唐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什么睡前故事,“你开始想象——接下来我说的场面。” “女主是你,男主是状元郎。” 鹿溪眨眨眼。 “你和状元郎,”唐糖继续说,语气像在念什么浪漫小说的文案:“单独相处在电影院里,看爱情电影。” 鹿溪的小脑袋里瞬间就有了那个场面—— 昏暗的影院,大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她靠在苏陌肩上,苏陌的手搭在她手边,偶尔碰到一起,又悄悄分开…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唐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还有,和状元郎在运行到最高点的摩天轮上,欣赏落日。” 鹿溪的脸更红了。 她想起那些偶像剧里的画面——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 见到鹿溪开始用手捂住脸,唐糖最后发动了绝杀。 “最后,在海洋馆的深蓝色巨大鱼缸面前,他单膝落地,向你表白。” 鹿溪的联想能力很强,从小玩“超真实扮家家酒”的时候,她就是最投入的那个。 唐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但在她这里,瞬间就自动补充完了所有设定。 巨大的水族箱,深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各种颜色的鱼在头顶游过,光影在水波里摇曳。 苏陌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只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地。 抬起头,看着鹿溪。 开口—— “小溪,你愿意和我…” 光是想到这里,鹿溪就感觉自己的脑袋算力已经到了极限。 CPU过载,内存爆满,仿佛又要有蒸汽从头顶冒出来了。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糖糖…”她的声音从手缝里传出来,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求饶,“你不要再说了…” 唐糖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视线下意识看向地面。 完全是恋爱中的少女嘛。 教室里,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还没来。 鹿溪捂着脸,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全是刚才想象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循环播放的电影,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偷偷从指缝里看了一眼桌洞里的小蛋糕和奶茶,然后又捂住脸,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唐糖看着旁边这个快要冒蒸汽的少女,轻轻笑了一声。 李奶奶敲门的,这就是青春啊。 ...... 感谢皮卡丘的小怪兽老板的寄刀片和两个催更符! 感谢套路先生老板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又报复方观雪? 苏陌从后门溜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完最后一秒。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左边,沐卿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不安。 右边,方观雪放下手机,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陌没说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东西,放到沐卿风桌上。 “这个,”他指着止痛药,“是止痛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颗。” 他又指着那几个纸袋,“这个是桑葚枣红养气饮。我问过了,很适合你喝。” 沐卿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小小的“嗯”了一声。 止痛药,养气饮。 他专门去买的。 沐卿风的小手轻轻覆上那个纸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谢谢陌陌。” “何足挂齿。”苏陌摆摆手,正准备靠回椅背,突然—— 【叮——】 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 之前统共没出现几次,怎么再次遇到方观雪后,倒是活跃起来了。 他看向系统通知。 【原命运线推演片段载入:宿主公司被方氏竞争出局后又三年,方氏集团爆出惊天新闻——原掌权人方证与妻秦绍兰协议离婚。 据知情人士爆料,此次离婚由时任方氏掌权人、两人的独女方观雪一手促成。方证仅分得极少现金,近乎净身出户。】 苏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已经接受当时自己公司是被方氏踹死的了,毕竟商场如战场,加上当时两边实在是体量差别太大,自己之后又翻了身,这方面没什么好抱怨的。 不过看到后面的话,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方观雪后面一手促进父母离婚,还接近让她爸净身出户了。 苏陌看向方观雪,看来像今天这种事,方观雪已经记在心里了。 如果苏陌是反派,遇到这种肯定要说“此子断不可留!” 【现发布任务:从父母角度报复方观雪一次。要求:让方观雪心情出现巨大波动。】 苏陌看着这个任务,眉头皱得更深了。 嘶… 有点没人性啊,连他这个没什么道德的人,都觉得不道德。 苏陌喝了一口水,想看看这次任务奖励是什么。 【任务奖励:现金100元】 苏陌轻蔑一笑。 一搏块? 系统你格调也就这么大了。 还以为这次有啥好东西,byd一百块看不起谁呢? 现在就算是一百块掉地上,它要是掉得离苏陌远一点,他都不带去捡的。 最多忽悠刘杰去捡,捡完后和自己平分。 苏陌正准备忽略这个任务——系统这次小家子气,他没必要因为一百块就这么不当人。 然后他看到了失败惩罚,惩罚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短一半】 苏陌的眼睛瞬间瞪大,他正喝着的水,一下就呛着了。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 沐卿风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轻轻帮他拍背,“陌陌?怎么了?” 方观雪也转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苏陌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两人自己没事,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惩罚。 “短一半”是怎么个意思,短啥子一半? 寿命还是什么?byd要是短到什么不该短的地方,你还不如折去我一半寿! 苏陌不敢赌,别说他了,就是换燕双鹰过来他也不敢赌。 苏陌缓缓转过头,看向方观雪。 她在帮自己擦嘴角,动作轻轻的,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关切。 苏陌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住了雪。 然后他又转向系统界面,心里补了一句:系统大人,适才相戏尔,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方观雪看着苏陌,发现他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点歉意? “陌陌,怎么了?” 苏陌没说话,他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海边,蔚蓝的天空和海水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在哪。 沙滩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公主抱的姿势。女人的双手环着男人的脖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笑容在海天一色中显得格外灿烂。 她认出来了,这是苏陌的父母。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苏陌,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吗,陌陌?” 苏陌看着她,开口:“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爸爸很爱我的妈妈。” 方观雪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漾开的涟漪却是黑色的。 不锋利,但疼。 方观雪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画面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冰冷的海滩。 刚才还在保护自己的苏陌,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对自己? 方观雪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苏陌帮她怼黄元,他拉着她跑出人群,他说“我相信雪雪不会的”。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温暖得像阳光,可现在苏陌告诉她,自己的父母很相爱? 他是不是想表达“你看,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 你那种,不配。 方观雪的心里,一个念头疯狂地生长。 原来苏陌还是觉得我是个麻烦吗,他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方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下一秒,那抹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如果苏陌真的抛下她…方观雪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方观雪想起苏陌刚才喊的那句“天地同寿”,她很喜欢这四个字,不过苏陌那一招在她眼里称不上天地同寿。 真正的天地同寿,应该是大家一起毁灭才对。 苏陌的心里七上八下,他盯着系统界面,看到上面显示:【任务完成。现金100元已打入尾号5791账户。】 任务完成了,但他看向方观雪——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陌在心里暗骂一句:系统你这混蛋!你让我对一个刚经历过家庭打击的少女说什么啊!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准备开口安慰。 没办法,自己弄哭的姑娘,总要负责善后吧。 “那个…雪雪,”苏陌开口,声音难得地有点小心翼翼,“我给你看这张照片,其实只是想表达…” 苏陌解释了一通,但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那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说完之后,看着方观雪,她的眼神依旧暗淡,像蒙了一层灰。 “对不起啊,雪雪,”苏陌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我说错话了。” 苏天帝决定直接认错,毕竟确实是他做了坏事。 几秒的沉默。 然后方观雪轻轻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破碎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勉强拼起来。 “陌陌果然也是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苏陌立刻抬起头,“怎么会!” 他的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来看他,讲台上的老师也往这边瞥了一眼。 苏陌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 等那些目光移开,他才压低声音,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方观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的,陌陌。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 “我本来就是个麻烦。从出生就是。在家里是麻烦,在学校也是麻烦。谁愿意和一个全是麻烦的人玩呢?” “你不愿意,也正常的。” “刚才你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会再麻烦你的。” “以后…” 她顿了顿,“以后我会离你远一点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苏陌心上,他的愧疚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但即使再来一次,苏陌依然会这么做。 byd,谁也不敢赌那个“短一半”究竟短的是哪啊! 方观雪看着苏陌那副快要COS鸵鸟的样子,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扑哧。” 一声轻笑。 苏陌抬起头,方观雪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逗你玩的,”方观雪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里面有光。,“笨蛋。” 她刚才,真的以为苏陌是要选择和她切割,所以连怎么“天地同寿”她都想好了。 但看到苏陌之后不停解释的样子,她就知道苏陌应该是无心之言。 只要苏陌不选择离开她,方观雪什么都可以接受,所以这件事在她心里很快就过掉了。 苏陌看着她那副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雪雪你不生气了就好。” 方观雪歪了歪头。 “生气是不生气了。”她说,语气慢悠悠的,“不过陌陌,你刚才那样说话,我是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我知道。” 苏陌点头如捣蒜,作为当事人,他自己都觉得刚才那话有点过于森口了。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能让你消气嘞?” 方观雪的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陌另一边。 沐卿风正低着头,握着笔,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课,但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很好,她在注意这边。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下午再陪我逃一次课吧。” 沐卿风的笔猛地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方观雪,瞳孔地震。 两人对视,一个笑,一个沉默。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圣子圣女,宗门希望,你要搞他,我就搞你 “行。” 苏陌听到这话,没多想就答应了,“一会儿我再去找老张要两张假条。” 他以为这就说定了,但方观雪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哦。” 方观雪笑着,笑容和平时比,里面多了一点跃跃欲试,“跟老师说,那就不算逃课了哦。” 像是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扇可以翻出去的窗。 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蛊惑:“陌陌,我们翻墙吧。” 苏陌想起张安玉说的话,“记住千万要走正门!别翻墙,伤着自己!” 他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不太妥吧?” 话还没说完,方观雪的表情就变了。 她轻轻咬住下唇,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暗淡下去,刚才还亮着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整个人突然又回到了阴影里,浑身都是裂痕。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破碎感:“没关系的,我就是一个爸爸不爱、妈妈不管的麻烦…” 方观雪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没——” “妥了。” 苏陌的手搭在她手腕上,认真得仿佛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翻墙就翻墙。”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他。那层水雾还没散,但眼底已经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沐卿风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从方观雪说出“翻墙”两个字开始,到苏陌迟疑,到她瞬间切换成破碎模式,再到苏陌妥协。 她突然深刻理解了方观雪那句“你太嫩了”是什么意思。 陌陌和小溪的这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太可怕了。 “陌陌,”沐卿风抿了抿唇,她轻声开口,声音柔柔的,“我也想一起。” 苏陌还没来得及说话,方观雪先开口了,她看向沐卿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表情完美无缺——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担忧。 “沐同学,”她的目光落在沐卿风还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的身体支持吗?刚才痛得这么厉害,还是在学校多休息吧。” 她的目光落在沐卿风桌上那盒止痛药上。 沐卿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那么痛,但她的目光落在苏陌特地外出买回来的那盒药上—— 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方观雪上午说的那句话:“那就在接下来的外出副本中,出局了哦。” 原来那个“外出副本”不止在上午,方观雪那个时候就连现在都想到了吗?! 沐卿风看着方观雪,她脸上带着关切,语气温柔,但那双眼睛里的玩味,藏都藏不住。 像是在看一只被自己一步步逼到角落的小动物。 沐卿风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方观雪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沐同学这个成绩,应该不支持沐同学可以不听课。” 绝杀。 沐卿风不说话了。 她看着苏陌。 苏陌的眼里,带着关心。 那种关心她太熟悉了——是对妹妹的关心,是对需要照顾的人的关心,是那种“你别勉强自己”的关心。 沐卿风的心沉了一下,陌陌花心思帮她解决家里的难题,帮她申请清山的奖学金。 如果自己成绩下降的话,他和奶奶都会对自己很失望的吧。 沐卿风低下头,不再多说,把注意力全部放回黑板上。 方观雪看到这一幕,满意地收回目光。 这样,陌陌就是独属于我的了。 我果然还是不想和别人分享陌陌。 中午,食堂。 五个人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鹿溪坐在苏陌旁边,刚吃了一口饭,突然小巧的鼻子动了动。 上午在陌陌身上闻到的那个味道现在又在,她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去,落在方观雪身上。 鹿溪放心了,原来是雪雪的。 苏陌把上午的事简单讲了一遍,省去了电话内容,鹿溪听完之后更放心了。 “原来是雪雪啊,”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没有任何戒备,“那就没事了。” 毕竟雪雪又不是外人。 沐卿风在旁边听着,看着鹿溪那全无戒备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溪啊,你不该把方观雪想得太善良。 但她也知道,鹿溪就是这样的人。单纯,善良,把所有人都往好处想。 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会在一班帮你保护好苏陌的。 下午的上课铃声响起。 英语课,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凌厉。她叫梁荷,在清山有个外号“英语大帝”。 据说她手里出来的学生,英语成绩没有一个差的,而且已经教出过几十个tOp2的。 苏陌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沐卿风,沐卿风正襟危坐,脸色比上午好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微微皱一下眉。 他又看了一眼右边的方观雪,两人对视了一秒。 苏陌用口型说:“现在?” 方观雪微微点头。 然后两人同时弓着腰,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梁荷正在讲台上讲得投入,余光扫到那两个身影,嘴里的话顿了一下。 不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课,这眼里还有王法吗? 要是换以前,她早就把手里的极道帝兵砸过去了,让这两个逃课的学生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但梁荷想起前几天年级大会上,周建国说的话,“今年我们清山有两位特别优秀的同学,苏陌和方观雪。他们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学校会给予他们更多的自主发展空间。” 翻译一下就是十六个字。 圣子圣女,宗门希望,你要搞他,我就搞你。 梁荷又想起这两人的摸底考试英语成绩都是满分。 想到这,梁荷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敲了敲黑板,把全班的目光吸引过来:“同学们看这里,这个从句的结构很重要!” 黑板上的粉笔字,刚好挡住了那两个空了的座位。 那两个背影趁机消失在门外。 梁荷看着空荡荡的后门,轻轻笑了笑。 随他们去吧,这两孩子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走廊上,苏陌和方观雪快步走着。 “从哪翻?” “东边边有个小门,”方观雪指了指东边,“平时没什么人去。” 苏陌看着她,“你早就想好了?” “贴吧上看的,清山有个校园吧,上面会更新各种小道知识。” 苏陌有些无语,没想到贴吧上真能学到真东西。 两人走过一片小树林,东边果然看到一个小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铁链缠在门把手上,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苏陌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旁边。 墙不算高,两米出头,墙面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几株青苔,但之间有一些可以借力的凹陷。 他拍了拍手,活动了一下筋骨,“三十年苦练,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方观雪看着他,苏陌后退几步,然后助跑。 右脚在墙面上一点,借力往上。左手抓住墙头一块凸起的砖,身体顺势上引。右手再一撑,整个人已经骑在了墙头上。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就凭这堵墙,”苏陌坐在墙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方观雪,嘴角带着笑,“也想拦住我铁腿水上漂?”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墙头的少年身上,他的校服被风吹起一角,碎发微微晃动,眼睛半眯着。 方观雪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里格外明亮,带着笑,带着一点得意,带着那种让人心安的懒散。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苏陌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方观雪伸出手握住,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带着太阳的温度。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轻一带,向上跃起。 方观雪的另一只手攀住墙沿,借着苏陌的力,翻上墙头。 两人并排坐在墙上,墙外是一条小巷,没什么人。 墙内是清山的校园,教学楼隐约可见。 方观雪看着远方,轻轻说:“陌陌。” “嗯?” “谢谢你。” 苏陌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方观雪没回答,只是看着远方,嘴角弯着。 她没说的是—— 谢谢你愿意陪我疯。 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谢谢你伸出的那只手。 两个人坐在墙头,像是坐在世界的顶端。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怎么那么像隔壁那只猪 两人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墙外的世界和校园里不同。 没有铃声,没有课本,没有那些规矩,带着一点桂花香。 两人走出小巷,融进街道的人流里,和上午的目标明确不同,这次苏陌完全不知道要去哪。 苏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身边的方观雪,“想去哪?” 方观雪没回答,反问道:“陌陌之前出门都去哪玩?” 苏陌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出去基本都是和小溪一起,偶尔和刘杰去网吧。” “和小溪出门的话,就是逛街或者去店里打卡。也有时候只是单纯想出门,我们就会找个咖啡店瘫着,玩手机。” 方观雪“哦”了一声,“那我们也去咖啡馆吧。” 苏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方大小姐会像小说里那样,尝试一下庶民喜欢的东西。”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她说,“对网吧和麻辣烫那些,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天就好。” 苏陌点点头,正好他也不想晒太阳。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几个字:【拾光咖啡馆】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吧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杯子。 她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五官温柔,气质知性,像是从什么文艺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欢迎光临——” 听到风铃声,夏沫抬起头,然后她看到了推门进来的苏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 “小陌?” 苏陌摊摊手。 “如你所见,”他说,语气懒懒的,“我逃课了。” 夏沫捂嘴轻笑。 “那看来你成绩很不错了。” 苏陌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他身后有另一道纤细的身影跟进来。 夏沫下意识便认为那是鹿溪,笑着说,“小溪也逃课了?小陌你有教坏她哦。”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清冷的,疏离的,和鹿溪截然不同。 面前的少女穿着清山的校服,肤白似雪,面容精致,整个人优雅到了头发丝里。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的孩子,举手投足间都是受过教养的痕迹——即使她无意显摆,那种气质也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的孩子。 即使无意识,也会展现出她的气质。 夏沫还是第一次见到苏陌和别的女生来这里。 “小陌,这位是?” “带我逃课的罪魁祸首。” 苏陌已经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一个超大的懒人沙发,正对着落地窗。 他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一只摊开的草履虫。 方观雪落落大方地走上前。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但礼貌:“您好,我叫方观雪。是陌陌和小溪的朋友。叫我雪雪就好了。” 夏沫面上笑容不变。 “好哦,”她说,“你和陌陌他们一样,叫我夏姐就好了。” 苏陌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夏姐,”他眯着眼说,“果然还是在你这睡懒觉最舒服了。” 夏沫笑着摇摇头,问道:“今天喝什么?” “和之前的不一样就好。” 夏沫点点头,她知道苏陌的习惯——从来不会同一款饮品连喝两次。每次来都要换新的,说这样才能尝到更多味道。 她看向方观雪,“雪雪呢?” 方观雪说:“我没忌口。和陌陌一样就好。” “好嘞,”夏沫指了指沙发那边,“你先去和陌陌坐一会儿。” 方观雪乖巧地点点头,她在沙发边上坐下,离苏陌不过半臂的距离。 苏陌已经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饼,占了大半张沙发。方观雪坐在边缘,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有口福了,”他说,“夏姐做咖啡很厉害的。” 方观雪笑了笑,“计日以俟。” 然后她开始打量这家店。 暖色调的装修,柔软的沙发,随处可见的花。 窗台上的多肉,桌角边的绿萝,吧台前的百合——每一处都透着用心,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很温暖,很舒服,像是能让人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苏陌对着吧台喊:“夏姐,黎光哥呢?” 夏沫正在准备咖啡,头也没回:“死了。” 苏陌假装震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夏沫轻哼一声。 “就在昨晚。被我打死的。” 苏陌说:“我不信!黎光哥武功这么好,一定是你——” 话还没说完,夏沫已经端着托盘走过来了。 两杯咖啡,两份小蛋糕,放在两人面前的桌上。 咖啡是拿铁,拉花是一只小猫的图案,毛茸茸的,很可爱。小蛋糕是提拉米苏和抹茶慕斯,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细细的糖粉。 夏沫把托盘放下。 “算你有口福,”她说,“最近刚学会的,尝尝看。” 苏陌拿起叉子,挖了一口提拉米苏嚼了嚼,然后认真地说:“放点孜然辣椒面就好了。” 夏沫笑了,轻轻用餐盘点了点苏陌的头,“就你嘴贫。” 方观雪也拿起叉子,尝了一口抹茶慕斯。 她细细品了品,然后说:“抹茶很正,应该是日本的宇治抹茶。苦味和甜味的比例刚刚好,没有盖住抹茶本身的香气。” “咖啡也不错,豆子应该是中度烘焙的,酸味和苦味很平衡。” 夏沫有些惊喜,没想到面前这个精致的小姑娘,还是个行家。 苏陌也很意外,“这也是贴吧上学的?” 方观雪摇摇头,“可以吃出来的。” “食神啊你…” 又有客人来了,风铃叮当作响,夏沫回到吧台。 角落的沙发上,只剩苏陌和方观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方观雪对苏陌过去十年的生活很感兴趣。问他和鹿溪小时候的事,问他和刘杰怎么成为朋友的,问他为什么喜欢睡觉。 苏陌一一回答,语气懒懒的,但很耐心。 然后他也问起方观雪的事。 “你之前说的,你爸要逼你做什么?” 方观雪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着泡泡跑。 很普通的生活,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方观雪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开口。 说了又能怎样呢,在方证面前,苏陌现在能做什么? 无外乎是让世界上因为这件事不开心的人又多了一个。 她相信苏陌之后会很厉害,他的成就会超过方证。 但那是以后,不是现在。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之后轰轰烈烈地离开,就不要在现在给陌陌留下什么不开心了。 方观雪看向苏陌,她脸上依旧带着恬淡的笑容,但心里闪过一丝悲伤。 还有三年,而且这三年里又要过去一天了… 她摇摇头,“没事。” 苏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好吧,”他说,“你要是想说,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格外柔软。 “我会的,”她说,“谢谢陌陌。” 苏陌喝着咖啡,吃着蛋糕。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沙发软绵绵地托着他,不多时就开始犯困了。 龙精虎猛不是能补充精力吗,怎么还是犯困? 苏陌翻了个身,抱着抱枕闭上眼睛,“我眯一会儿,有事叫我。” 然后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方观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碎发遮住半边眉毛,那根呆毛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摇晃。 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动她的心弦。 方观雪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吧台后面,夏沫悄悄看着这一幕,她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从她的视角来看,苏陌睡着后,那个叫方观雪的小姑娘简直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喜欢。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专注,柔软,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甜。 但方观雪又说自己“是陌陌和小溪的朋友”,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沫摇摇头,继续擦杯子。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 鹿烨华刚从一家饭店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商业谈判后的疲惫。他送最后一个客户上车,笑着挥手告别。 “鹿总,合作愉快。”客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合作愉快,夏总。”鹿烨华点点头,“下次再来江城,我做东。” 车子驶离,鹿烨华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时,他想起烟抽完了。 “去买包烟。” 鹿烨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拆包装。 经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他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角落的沙发上,好像有个人躺着。 鹿烨华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刚才那个角落里的…怎么那么像隔壁那只猪,而且旁边好像还坐着个人。 今天不是第一天正式上课吗,第一天上课就逃课?旁边那个…不会是小溪吧?! 鹿烨华想到这,立刻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刚才那个位置,往里面看去。 角落里,那个疑似苏陌的身影不见了。 鹿烨华揉了揉眼睛,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也是。 小溪不是会逃课的人,而且那只猪虽然烦人,但成绩一直很好,他应该不至于第一天就逃课...吧。 “鹿总!”司机正好开着车过来了,停在他旁边,“回公司还是回家?” 鹿烨华拉开车门,坐进去。 “事情忙完了,”他说,嘴角又浮起笑容,“直接回家吧。今天答应小溪早点回家吃饭的。” 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 鹿烨华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地看向窗外,真想看看小溪回到家,看到爸爸已经在家的表情呢。 肯定会很开心吧。 ...... 3400字大章爽看,今天还有 第一百五十七章 老师里面有坏人 两人从咖啡店出来,苏陌和方观雪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像两个刚放学回家的普通学生——如果忽略他们其实是刚从咖啡店睡完觉出来、正准备翻墙回学校的话。 苏陌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点惬意:“夏姐仁义啊,喝了两杯咖啡,只收了我一杯咖啡的钱。” 连系统给的那一百块精神损失费都没花完。 方观雪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莞尔一笑,她想起刚才夏沫说的话,“你是陌陌的朋友,这次当是姐姐请客好啦。”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小巷,走到那堵墙下面,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墙面上,把那些青苔照得绿油油的。 小巷安静,没什么人,墙还是那堵墙,锁还是那把锁,青苔还是那些青苔。 苏陌先翻过去落地站稳,然后他伸出手,准备接方观雪。 方观雪却蹲在墙上没有动。 苏陌歪了歪头,“不下来等啥呢?” 方观雪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苏陌身后。 苏陌回头看去,然后他沉默了。 教导主任孙石正慢慢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他背着双手,步伐沉稳,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夹克,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他八百万。 但那双眼睛正盯着墙头上的两个人。 苏陌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古人诚不我欺。 孙石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蹲在墙上的方观雪,又看了看站在墙下的苏陌。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怒,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先下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方观雪从墙上一跃而下,苏陌伸手接住她,动作很稳。 两人站定一起看向孙石,孙石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背着手,往学校方向走,“跟我去安玉办公室。” 苏陌和方观雪对视一眼,跟上去,和孙石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脸上都看不到什么害怕,只是被抓包了确实有点尴尬,但也就是尴尬而已。 苏陌小声说:“你不是说这个地方没人来吗?” “贴吧上那个人就是这么说的啊…”方观雪也皱起眉,她又补充道:“还置顶了,好多人都点赞。” 她明明记得那个帖子写得很详细,说是清山学院的“秘密通道”,三年都没被抓过。 前面传来孙石的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苏陌:“…” 他看着孙石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byd老师里面有坏人啊。 办公室里,张安玉正在备课,他拿笔在教案上勾勾画画,偶尔端起保温杯喝一口茶,突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安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小声念叨:“左眼跳财,右眼跳是大脑操控的眼轮匝肌和颜面神经发生的间断性的不自主的阵挛性抽搐,是正常现象。” 他双手合十,说了句“相信科学”。 然后门被推开了。 孙石走进来,后面跟着苏陌和方观雪。 张安玉的心“咯噔”一下。 孙石简单说了刚才的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就是陈述事实:两个学生,翻墙,逃课,被他当场抓住。 说完,他看了看苏陌,又看了看方观雪,目光在方观雪身上多停了一秒。 孙石想起方观雪来报道那天,接到的那个电话。 “张老师,”他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当心伤仲永啊。” 张安玉虎躯一震,他听出了孙石话里的敲打之意。 这个孙石头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过去。 但校长那边,给这俩孩子的权限都快接近老师了。 张安玉的后槽牙隐隐发酸,密码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两头都难做人。 孙石说完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安玉、苏陌和方观雪。 张安玉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们都背着小手,低着头,一副“我们知道错了”的模样。 他想训,但开不了口。 他揉了揉眉心,“谁的主意?” 方观雪正要开口,苏陌抬起手,“我干的。” 方观雪看向他。 张安玉叹了口气。 “陌啊,”他说,语气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你太令我痛心了。” 苏陌低着头,没说话。 张安玉继续说:“我是这么相信你,你想出去玩,来找我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不给你开假条。” “结果你还翻墙。” 张安玉的声音高了一点。 “你翻墙就算了,你还带着方观雪一起翻墙。” 更高了一点。 “你带着方观雪一起翻墙就算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俩还被抓住了?!” 苏陌的头更低了一点。 张安玉越说越气,看着苏陌的眼神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给你家里打电话。” 苏陌愣了一下。 “啊?” 他本来以为就挨批几句,最多写个检讨就过去了。 没想到要叫家长? 张安玉瞪他一眼,“啊个屁。快打。” 本来他也就想说苏陌几句,实在不行让他写个检讨。但刚才孙石都那样说了,这样糊弄应该是糊弄不过去了。 苏陌接过手机,准备拨号。 张安玉抬起手,“等等。” 苏陌看向他。 张安玉说:“给你妈打。” 他对上次苏洵的表现印象深刻,这样的人当队友还可以,当对手的话属实有点难缠了。 苏陌撇撇嘴,有点不爽小心思被看穿了。 但看着张安玉一直盯着他,也只能默默输入赵春华的号码。 电话开始响起铃声,张安玉看着面前两人,摆摆手,“先回去。看到你就心累。” 苏陌听到这话反而笑了,他知道张安玉的意思是——这事不是什么大事了。 “赴汤蹈火啊张哥,那我们先回去了。” “都说了工作时间称职务!” 张安玉看着苏陌拉着方观雪离开的背影,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俩孩子…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要知道最能影响一个学生成绩的,除了家庭变故,那就是谈恋爱影响最大了。 要是共同进步还好,但要是两人一起退步? 光是想想,张安玉就感觉自己的饭碗开始打颤。 这时,电话接通了,一道温婉的女声从话筒里传来:“喂?是哪位?” 张安玉清了清嗓,“您好,是苏陌同学的家长吗?” “我是,”赵春华说,“您是?” “我是苏陌的班主任,我姓张。” 张安玉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说逃课的事,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逃课算个屁啊!谈恋爱才要命! 张安玉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苏妈妈…我担心苏陌同学有早恋的迹象…” 说完这话,他就准备迎接赵春华的质问。 在他的预想中会有以下几种—— “你凭什么这么说?” “有证据吗?” “我们家小陌不会的!”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是赵春华平淡的声音。 “哦,”她说,“是沐沐还是小溪?” 赵春华正坐在沙发上,看苏洵翻报表,听到张安玉的话她的表情很平静。 在赵春华的预想里,苏陌和沐沐还有小溪走得这么近,被误认为是在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 只要解释清楚“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干妹妹”就好了。 电话那边的张安玉愣住了,这反应不对啊,他预想中的质问呢?紧张呢?着急呢? 为啥一个母亲听到儿子谈恋爱会这么淡定? 而且“沐沐”和“小溪”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沐卿风,班里的好学生,刻苦努力,成绩优异。 鹿溪,虽然不在他班里,但苏陌天天往五班跑,他早就听说过。 原来这位妈妈都知情?! byd苏陌家里到底水有多深,他怎么看不透啊! “那个…”张安玉咽了口唾沫,斟酌着说,“不是沐沐也不是小溪。” “是雪雪。” ...... 大家元宵快乐!有谁还没写完作业? 感谢月色已落老打赏的大神认证和催更符!!! 感谢MObO老板大赏的大神认证!!! 感谢两位老板厚爱!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雪雪是谁? 赵春华握着手机,整个人呆住了。 “你说谁?”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洵正坐在对面看报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纸张差点飞出去。他看着老婆那一脸震惊的表情,小心脏突突直跳。 “怎么了?”苏洵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试探,“谁的电话?” 赵春华没理他,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杯微微晃动的水,目光有些放空。 雪雪?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像一只迷路的蝴蝶,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苏陌身边走得近的人本就不多。沐沐是干女儿,小溪是青梅竹马,这两个她太熟悉了。 但这个雪雪是从哪冒出来的? 赵春华努力回想儿子最近提起过的名字,吃饭时随口聊起的同学,周末偶尔提到的朋友。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名字像是凭空出现的,毫无预兆,毫无铺垫。 赵春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电话那头,张安玉听到赵春华突然拔高的声音,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对嘛! 这才是一个家长听到孩子早恋该有的反应! 他刚才还担心这位妈妈是不是太淡定了,现在看来,只是反射弧比较长。 “家长,您先冷静。”张安玉赶紧安抚,语气温和而专业,“电话里一两句说不清楚,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他顿了顿,又想起上次苏洵来学校时的场面——那个穿黑西装、戴大金表、张口就是“军爷”的男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有点深刻了。 他赶紧补充了一句:“苏陌妈妈,这可能是个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事。您来就好了——千万千万别让苏陌爸爸来啊!” 赵春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想起苏陌之前的班主任莫彩霞,也是见过苏洵之后,后来的每一次联系,都直接找她。 现在这个班主任也是,怎么见过苏洵之后,就不想见他第二次了?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眼巴巴望着她的男人。 苏洵对上她的目光,一脸无辜,满脸都写着“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赵春华默默收回视线。 “好的老师,”她对着电话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谢谢您告诉我这个事。我下午过去一趟。” 张安玉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应该的。我也是担心影响孩子。” 苏洵几乎是弹起来的,三两下就挪到赵春华身边,眼睛亮得像灯泡,“老婆,怎么啦怎么啦?” 赵春华看了他一眼,“老师说,小陌可能谈恋爱了。” “谁啊?”苏洵迫不及待地问,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溪还是沐沐?” 赵春华摇摇头。 “都不是,叫什么雪雪?” 苏洵挠挠头。 “雪雪?” 他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这名字没听说过啊,陌哥新认识的?” 听到苏洵又不正经地喊“陌哥”,赵春华白了他一眼。 “我也第一次听。”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好奇。 不是紧张,不是着急,就是单纯的好奇。 苏陌从小到大,就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学习不用管,生活不用管,连交朋友都不用管。他总是安安静静的,把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苏陌太省心了,省心到有时候他们都觉得,这个儿子是不是不太需要他们。 但越是这样,他们反而越好奇儿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 苏洵和赵春华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两人并不在意苏陌谈恋爱,他们对苏陌的要求从来不以成就为标准。 不需要他考第一,不需要他出人头地,不需要他光宗耀祖。 只要他平安快乐就够了,何况苏陌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现在他们更好奇的是,能让老师专门打电话来,这个“雪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赵春华拎起包,拿起车钥匙,动作干脆利落,“我去一趟陌陌学校。” 苏洵立刻站起来。 “老婆,我跟你一起啊!”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雪雪”是何方神圣了。 赵春华想起张安玉刚才的叮嘱,迟疑了一下。 “老苏,”她问,“陌陌班主任说不让你去。你上次去学校那天,到底干了什么?” 苏洵愣了一下。 “啊?我啥也没干啊!” “当时我和老张配合得挺默契的来着…”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表情变得愤愤不平,“西巴!陌哥班主任就是嫉妒我的才华!” 赵春华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对父子真的是... “电话里说没啥大事,”她说,“我去一趟就好,你看好店。” 苏洵听到老婆发令,只能悻悻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又想起什么。 “老婆,你记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啊!那家店真的很贵!” 赵春华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 “安啦。” 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一向温婉的她,难得生出一些调皮的心思。 想去弄清楚——自小就没让她操过什么心的苏陌,为什么今天会被叫家长。 与此同时。 学校走廊里,苏陌正和方观雪并肩往教室走。 苏陌突然停下脚步,他摸了摸后脖颈,有些凉。 但回头看去,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地面上,方观雪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苏陌收回视线,挠了挠头。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就是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两人继续走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 方观雪侧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问题:“你刚才为什么说是你干的?” 苏陌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逃课被抓而已,顶就顶了。” “再说老张人还不错,这个电话一打,连检讨都不用写了。” 方观雪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你之前也帮小溪顶过罪吗?”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苏陌直接摇头,“从来没有。” 他想了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温柔:“小溪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连迟到都没有。她那个人,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的,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方观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自己是第一个。 在这件事上,苏陌第一个保护的人,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那片已经不太平静的湖面。 没有惊涛骇浪,却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 一直荡到最深的地方。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是很小很小的事,却能在心里放大成整个世界。 会为了什么星座匹配而暗自欢喜,会因为名字缩写一样而偷偷开心很久,甚至连名字笔画数相同这种微不足道的巧合,都能让一整天变得闪闪发光。 那些在旁人微不足道的巧合,落在她眼里,都成了命运写下的注脚。 证明她是对的,证明她该喜欢他。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压都压不住。 像是尝到了一颗刚刚融化的水果糖,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然后她听到苏陌缓缓开口:“到是刘杰那王八蛋…”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再是提起鹿溪时的那种温柔。 “之前他用炮炸厕所,byd被发现后直接喊了句‘陌哥快跑’,让人找上了我家门。” 方观雪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她看着苏陌,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杯调错了比例的酒。 SO... 自己排在刘杰那个用炮炸厕所的王八蛋后面?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心里那圈温柔的涟漪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了,那点甜也突然就不那么甜了。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一个想着那个用炮炸厕所的王八蛋。 一个想着自己为什么排在那个用炮炸厕所的王八蛋后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太太你有没有男朋友? 赵春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只有邱明在,“您好,请问找哪位?” 赵春华微微一笑,“您好,我找张安玉老师。我是学生家长。” “哦,找老张啊。”邱明放下手里的笔,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他现在在一班上课,不过这会儿快到下课时间了,您要不先坐着等一会儿?” 他说着,站起身,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 “谢谢。”赵春华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赵春华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道小陌现在在干什么。 她想起张安玉在电话里说的话,“我担心苏陌同学有恋爱的迹象”。 “恋爱”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苏陌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终于有个事能让她操心了,而且还是谈恋爱。 赵春华想着想着,又想起苏洵,要是他来了现在肯定坐不住,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办公室里转悠,非得拉着那个老师聊天不可。 难怪班主任特意叮嘱不让他来。 下课铃响了,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办公室里也能感觉到那种动静。 门被推开了,张安玉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教案。 他看到赵春华,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眉眼温柔,气质温婉,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张安玉愣了一下,然后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才是正常家长该有的样子嘛!上次那个带大金表的社会人果然还是少数。 “苏陌妈妈您来了。” “张老师辛苦,小陌这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安玉摆摆手,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苏陌同学平时表现很好,成绩也优秀,就是今天这事儿…”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赵春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那种目光很温和,却让张安玉莫名觉得,自己得把话说清楚。 “他和方观雪同学一起逃课,被我发现了。”他说,“当然,逃课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 他看了一眼赵春华的表情。 赵春华依旧微笑着,端起他递来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关键是,我担心这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超出友谊的关系?” 赵春华听完,只是端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 “方观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张老师,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 “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张安玉想了想,开始组织语言,“成绩也好,摸底考试年级第二,只比苏陌低几分。” “不过,这孩子的情况有点特殊,据说是从京城来的,教导主任亲自送她来班上,还特意叮嘱我要多照顾。” 赵春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和苏陌,是怎么认识的?” 张安玉摇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从他们平时的互动来看,应该不是刚认识。” “今天上午,沐卿风同学身体不舒服,苏陌专门请假出去给她买药,方观雪也跟着一起去了。后来被抓到的时候,苏陌还主动揽责任,说是他带的头。” 赵春华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苏洵刚才说的那句“陌哥新认识的?”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新认识的那么简单。 “张老师,”她又问,“您觉得,这两个孩子是真的在谈恋爱,还是只是关系好?” “这个我也说不好。”张安玉沉吟了一下,他老实承认,“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有些苗头还是能看出来的。” 他看着赵春华,语气诚恳:“所以我请您来,就是想跟您通个气,一年级要打基础,是关键时期,咱们做家长的多留意一下总没错。” 两人又聊了几句,赵春华站起来,“我知道了,回去会注意这件事的。” 张安玉也站起来,叮嘱道:“这件事也是捕风捉影,千万别动手,孩子心理健康最重要。” 赵春华笑了,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一点促狭。 “张老师放心,我们家各论各的,不打孩子。” 张安玉松了口气,赵春华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张老师,我想去看看陌陌和沐沐,可以吗?” 张安玉也站起来,“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 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人来人往。 看到张安玉,有人喊了声“老师好”,目光却都落在赵春华身上。 在学校里,除了学生和老师以外的任何人,在他们眼里都像是大熊猫一样新鲜。 苏陌趴在桌上,眼睛半闭着,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上节课张安玉讲得很好,但苏陌就是听困了,他正准备再眯一会儿,余光扫到门口。 “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落在那个和苏陌有几分相像的女人身上。 她和苏陌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苏陌是混世魔丸,她就是温润的春日微风。 安静,柔和,却让人移不开眼。 几个男生的眼睛都直了,在心里默默感叹:陌哥他妈真他妈好看啊。 就是不知道太太你有没有男朋友? 有的话,介不介意换一个男朋友? 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多一个男朋友? 当然,这些话只敢在心里想想,谁都没忘记苏陌有多能打。 苏陌已经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妈,你怎么来了?” 他看了一眼假装在欣赏远处风景的张安玉,好你个张职务,不声不响憋了个大的是吧? 赵春华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沐沐呢?” 苏陌朝沐卿风挥了挥手。 沐卿风早就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了,她站起来,走到赵春华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柔柔的:“干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干妈?!” “沐卿风喊苏陌妈妈干妈?” “卧槽,原来她真是苏陌的干妹妹?” “我还以为当时是苏陌吹牛逼的呢…” 有人看向苏陌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byd命真好啊,我叫你一声陌哥,结果你把我当哥布林耍? 但没事,大舅哥,我以后就是您最坚定的拥护者,为大舅哥献上心脏! 赵春华看着面前这一对儿女,眼里满是笑意,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沐卿风的头发。 “这么久了也不来家里看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是不想干妈了吗?” 沐卿风的脸微微红了,“没有…” 苏陌在旁边插嘴:“妈,我已经叫上沐沐和刘杰,说周末一起在家里补课的。” 赵春华很喜欢苏陌的朋友们来家里玩,每次那些孩子来,家里就会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笑声。 “好啊,到时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苏陌身后传来,“阿姨您好。” 赵春华转过头,一个女生站在几步之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那种气质是藏不住的,像是从小在最好的环境里养出来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 “我叫方观雪,”她说,声音清冷,却不失礼貌,“也是陌陌的朋友。” 赵春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就是方观雪,那个老师说的“雪雪”? 和小溪的活泼灵动不同,和沐沐的清冷内敛也不同。 这个女孩的漂亮,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漂亮。她的五官精致得像艺术品,气质好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和小溪、沐沐各有千秋,甚至在气质形体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你好。”赵春华笑着说,“我是苏陌的妈妈,我们…是不是见过?” 方观雪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是陌陌和小溪的幼儿园同学。” 赵春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当时苏陌和鹿溪身边,好像确实有一个小女孩。长得精致得像瓷娃娃,总是安安静静地和他们一起玩,三个人形影不离,做什么都在一起。 那个女孩,好像就叫雪雪? 赵春华的眼里闪过惊喜。 “是你啊!”她忍不住笑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们三个总在一起玩,我还给你吃过糖,记得吗?” 方观雪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记得,白色的,奶味的,很好吃。” 赵春华感慨地摇摇头,“世界还真是小啊,这都能遇上。” “陌陌性子懒散,平时你多包涵。” “您客气了,平时是陌陌教会了我更多。” 方观雪看着赵春华,这个温婉的女人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苏陌的妈妈会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毕竟能养出苏陌这样的儿子,总该有些不凡之处。 但赵春华给她的感觉只有温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 方观雪想起自己的妈妈,秦绍兰也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一点“妈妈保护不了你”的愧疚。 而赵春华的温柔,是笃定的,是踏实的,是让人想要靠近的。 方观雪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赵阿姨,我周末也可以去您家拜访吗?” 苏陌看向方观雪,她和鹿溪完全不一样——鹿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但方观雪,他很少能猜到她的心思。 这个请求来得有点突然。 赵春华迟疑了一下,但她看了看面前的女孩,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期待,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而且这个女孩是苏陌幼儿园的朋友,看起来也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她看向苏陌,苏陌没什么表情。 赵春华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好啊,阿姨欢迎。” 沐卿风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苏陌和干妈面对这种请求是肯定不会拒绝的。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 沐卿风抬起头,看向方观雪,她正对着赵春华微笑,那笑容得体而优雅,挑不出任何毛病。 沐卿风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无力。 她知道方观雪想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起自己昨晚想的那些话—— 三年,就三年,只要在这三年里,稳固好自己的位置就好。 她想要的,并没有太多… 沐卿风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欺骗自己。 方观雪站在那儿,嘴角带着笑。 不敢争就滚去门外听响。 第一百六十章 你滴,音乐世家?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楼道的光线切成一道细线,然后彻底关在外面。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身影并肩站着。 “米阿内米阿内哈吉马,内噶,抽拉黑,几加那~” 刘杰靠在电梯壁上,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调子不成调子,但能听出来是某首韩文歌的旋律,他的头随着节拍轻轻点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挺有雅兴啊刘桑,”苏陌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点调侃,“你滴,音乐世家?” 刘杰对上他的目光,他没说话,指节轻轻叩在电梯壁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节奏很熟悉。 苏陌的表情变了,他站直身子,也抬起手叩在另一侧的电梯壁上,刚才的懒散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狭窄的电梯间里交汇,金属壁面映出他们的侧脸,光线在镜面里流转,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今天只有残留滴躯壳——” 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在电梯里回荡。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爆干基友——” “呀生经过彷徨滴挣扎——” “自信号改变未来——”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 “哦哦——” 那一声“哦哦”,拖得长长的,在电梯里绕了三圈,才心满意足地消散。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电梯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鹿溪看看苏陌,又看看刘杰,“你们…没事吧?” 苏陌摆摆手:“无碍,例行公事。” 刘杰点头附和:“每月一次的文艺汇演而已啦。” 鹿溪:“…”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早就已经习惯了,从之前到现在,这两个人就没变过。 一个懒洋洋的,一个咋咋呼呼的,但只要凑在一起,就会变成两个幼稚鬼。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门打开,楼道的光线涌进来。 三个人在楼道口分开,刘杰挥挥手,动作潇洒得像是在告别什么重要人物,“溪嫂,我们先去玩了,你也早点过来啊!” “知道啦。” 鹿溪点点头,她看着两人拐进苏陌家的门,才转身推开自己家的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鹿烨华坐在沙发上,不是刚回来正在换鞋的那种“坐”,是已经洗完手换好家居服、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的那种“坐”。 “爸爸?”鹿溪有些意外,她歪了歪头,“你今天回家这么早?” 鹿烨华看着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今天结束得快些,就想着早点回来陪你们娘俩。” “快去洗手,妈妈今天做了鸡翅,爸爸还买了蛋糕。” 提起蛋糕,鹿溪的脸上漾开笑意,那笑容甜甜的,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蛋糕不吃啦,”她说,语气轻快,“陌陌今天给我买了!” 鹿烨华的笑容顿了一下,“苏陌从外面给你买的?” “嗯!他特意给我买的呢。” 鹿烨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想起了下午那个画面,咖啡店的角落里那个疑似苏陌的身影,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原来自己没看错,那头猪真的逃课了,这么说旁边那个就是小溪喽? 鹿烨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苏陌带着鹿溪逃课,苏陌和鹿溪单独相处,苏陌给他女儿买蛋糕献殷勤… 硬了! 拳头硬了! 鹿烨华的拳头微微握紧,站起来就准备往隔壁走,去找苏陌问问他为什么带鹿溪逃课! “那个草莓蛋糕还是上午第一炉呢,”鹿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回味,“特别好吃。” 鹿烨华的脚步顿住了。 上午? 他缓缓转过身,“上午?” 鹿溪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对啊,上午陌陌送过来的。” 鹿烨华看着他,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哦,原来是上午啊。 鹿烨华慢慢坐回沙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惊。 你看这事闹得。 他就说嘛,苏陌一直都是好孩子来的,怎么会带小溪逃课呢? 不可能的事。 鹿烨华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 鹿溪看着他突然站起来又坐下,有些好奇,“爸爸,你怎么了?” 鹿烨华放下茶杯,表情恢复了平静,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没事,上面的空气比较清新。” 沈静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都愣着干嘛?”她说,“快来吃饭。”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饭菜陆续摆好,都是鹿溪爱吃的,买的蛋糕放在一边还没拆封。 鹿烨华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的女儿。 她吃得很急,筷子动得飞快,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墙上的钟,像是在计算时间。 沈静坐在旁边,看着女儿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啦?”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鹿溪碗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鹿溪咽下嘴里的饭,“吃完饭想去找陌陌他们玩。” 沈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 这个“他们”,会不会有那个传说中的“春丽”? “有谁啊?”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鹿溪说:“刘杰。” 沈静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那股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 “哦,”她说,语气淡淡的,“是小杰啊。” 鹿烨华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乖女儿这反应和自己下午预想的不大一样啊。 他本以为自己提前回来,鹿溪会很开心,会扑过来喊爸爸,会黏着他说话,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结果呢? 鹿溪从进门到现在,视线落在菜上的时间都比落在他身上的多。 他想批判,想指责。 想问她,爸爸在你心里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但千言万语堵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慢点吃。” 鹿溪“嗯”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很快,她放下碗筷。 “妈妈!”她从椅子上蹦下来,声音脆生生的,“我去隔壁找陌陌玩啦!” 沈静点点头,“去吧,茶几上洗好的水果带过去。” 鹿溪“嗯”了一声,抱起果盘就往外跑。 门在她身后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鹿烨华看着那扇门,只觉得今晚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他期待了整整一天的“女儿看到爸爸在家时的惊喜表情”,完全没有出现。 别说惊喜了,连个“爸爸你今天好帅”都没有。 沈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这对父女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覆在鹿烨华的手背上,那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行了行了,”沈静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意,“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好吃醋的。” 鹿烨华把头瞥向一边,“我才没有。” 沈静笑了,声音里带着哄小孩的耐心。 “好好~” “没有没有,老公吃鸡翅。” 鹿烨华看着碗里的鸡翅,没动。 “不吃。” 沈静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夹起一块鸡翅,在空中晃了晃。 “小飞棍来喽——” 鹿烨华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张开了嘴。 ...... 感谢了解我嘛老板打赏的十个催更符! 感谢句容的钱进宝老板打赏的十一个催更符!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连环雷霆半月斩! 与此同时,隔壁。 鹿溪有苏陌家的钥匙,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正传来一阵激烈的电子音。 苏陌和刘杰一人握着一个游戏手柄,电视屏幕上两个虚拟小人正在激烈对战。球在屏幕上飞来飞去,伴随着“砰砰”的击球声。 苏陌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的动作又快又准。 刘杰站在旁边,姿势夸张得像是在打什么绝世武功,他整个人都在动,手臂挥舞,身体扭动,连脚都在跟着挪。 “喝!”他喊了一声,用力挥动手柄。 屏幕上,他的小人接住了球,打了回去。 “漂亮!”苏陌喊,同时快速挥拍。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鹿溪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杰虽然运动方面不太行,但像这种体感游戏,意外地玩得不错。苏陌平时与世无争的,但在和刘杰打游戏的时候,也会难得地认真起来。 两人棋逢对手,比分交替上升,很快到了赛点。 苏陌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阿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能与我战至这种地步,我认可你了,不过大道之争就是如此,赢家通吃,败者食尘。” 刘杰嘿嘿一笑。 “陌哥,既然大家今天这么有兴致,不妨加个注,如何?” 苏陌挑了挑眉。 “怎么说?” “谁输谁做一个大冒险。” 苏陌没说话。 “莫非——陌哥你不敢?” 苏陌的眼睛眯起来,他挥了挥手柄,屏幕上那个小人跟着挥了一拍。 “狂妄!” 他怒喝一声,挥动手柄。 球飞过去,刘杰接住,打回来。 两人你来我往,越打越快。 “陌哥!”刘杰大喊,“这一球二十年的功夫,你接得住吗!” 苏陌轻蔑一笑。 “杰哥,”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月亮升起了。” 刘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陌挥动手臂,大喊:“食我连环雷霆半月斩!”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柄随着动作挥舞。屏幕上的红色小人跳起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把球打了回去。 刘杰不甘示弱,“看我鬼影惊天浪涛杀!” 他整个人跳起来,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但手柄还是准确地挥了出去。 两人打到最后,动作越来越夸张,喊声越来越大。 鹿溪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人在那丝毫不觉得羞耻地喊着招式名,只觉得又无语又好笑。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小学时候,那时候,沐卿风和方观雪还没有加入,他们总是三个人这样一起玩。 苏陌大多数时候都成熟得远超同龄人。他会用那种大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会在他们闯祸之后想办法收拾残局。 但偶尔,他也会像现在这样小孩子气地和刘杰打打闹闹。 鹿溪的脸微微发红。 陌陌真的好可爱。 屏幕上,最后一球落地,苏陌惜败。 “桀桀桀!陌哥,我赢了!” 刘杰仰天长笑,然后凑过来,在苏陌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Are yOU CraZy?!”苏陌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看向刘杰,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你认真的?” 刘杰点点头,表情笃定。 苏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 刘杰满意地笑了。 “不愧是陌哥,就是愿赌服输!溪嫂准备录像!” 鹿溪有些好奇他们要做什么,但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刘杰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深邃,用气泡音模仿《疾速追杀》里的台词:“are yOU ready,iOhn?”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装逼感。 苏陌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也卡着嗓子,用一种更低沉、更沙哑的声音说:“yeah——” 苏陌刚说完,鹿溪就忍不住笑出声,她和刘杰两人击了个掌,然后都开始笑起来。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陌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笑得像傻子一样的朋友,他也笑了。 从心底漫上来,漫过眉眼,漫过嘴角。 能认识你们两个铺盖,真好。 ...... 鹿溪发朋友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那条视频里,苏陌正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yeah——”,刘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鹿溪的笑声从镜头后面传来,清脆得像风铃。 方观雪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点了个赞。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但那些光都照不进这间屋子。 方观雪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和她十几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 方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冷漠,不带一丝温度,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方观雪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今天的监视,是什么意思?” “保护你的安全。” “监视就是监视。”方观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别说那么好听。” “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方观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还是保护你的投资?” 方证的声音冷下来:“方观雪,注意你的态度。” 方观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和这对父女间说话的语气一样。 沉默了几秒。 方证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吃穿用度,教育培养,哪一样亏待过你?你就这样对我?” 方观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你对秦家,又是如何?”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方观雪能想象到那边的画面——方证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脸色铁青。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正被女儿戳中最痛的地方。 那个被他一点点蚕食、最后完全吞并的秦家。 那个给了他一切、最后被他抛弃的秦家。 那个有她母亲眼泪的秦家。 几秒后,方证的声音传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怒。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是火山爆发前的闷响,“我果然对你还是太仁慈了,方观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方观雪的回答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你知道你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知道。” “你知道离开方家,你什么都不是?” 方观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电话那头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父亲,”她说,“我什么都不是,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我,你想要的那个东西,永远都得不到。” 电话那头,方证的呼吸变得沉重,似乎夹杂着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冰碴子。 “你威胁我?” 方观雪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疏离。 “要赌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方证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下周二,我会到江城,到时你带着那小子来。”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不想见你,他也不想。” 方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黄毛姓苏。”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家里刚恢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 方观雪愣住了,她当然知道现在方证提起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不来,我就动他,他的家,他的父母。 方证试图用那些苏陌好不容易保住的东西,逼自己就范。 她很想说“不”,很想挂断电话,把他拉黑,从此再也不接他的电话。 方观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感觉很生气,那种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方观雪现在无能为力,她知道方证做得到,她太知道了。 他可以动那个刚恢复平静的家庭,可以做很多很多她不想看到的事。 方观雪闭上眼,月光照在她脸上,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好。” 只有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话挂断了,方观雪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她突然想起苏陌白天说的话。 “我相信雪雪不会的。” 对不起,陌陌。 我好像又给你惹麻烦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方观雪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平淡如水。 她还是没有动。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第一百六十二章 苏陌他…毕竟是男生啊 地毯上,三个人排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上盖着一条从沙发后面拽出来的毛毯,像他们小时那样。 苏陌在中间,左边是鹿溪,右边是刘杰。 面前的小茶几上摆满了外卖——奶茶、炸鸡、薯条、鸡米花,还有一盒被打开了的蛋挞。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填得满满的。 毯子是赵春华织的那种老式毛毯,厚实,暖和,边角还绣着一朵小花,土得很有年代感,但暖是真的暖。 鹿溪挨着苏陌,正捧着一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奶茶的沫子。 嘴唇抿着吸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写满了满足。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但她还在努力吸里面的珍珠。 苏陌忍不住开口:“鹿溪同学。” 鹿溪从奶茶杯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沫。 “嗯?” “你真的是吃完了饭过来的吗?” 鹿溪抬起眼看他,很快挺起胸,用一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女生装甜品的,是另一个胃啦!” 刘杰坐在苏陌另一边,手里拿着遥控器,开始翻片库。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他直接略过喜剧片、爱情片、科幻片,光标精准地落在“恐怖”那一栏。 苏陌的眼皮跳了一下,尤其是他看到刘杰的目标明确,直接在恐怖片分类里翻找起来,手指在遥控器上按得飞快。 “别。” 他刚开口,准备伸手去拦。 刘杰已经喊出来了,身子往旁边一歪,躲开苏陌的手:“溪嫂助我!” 话音刚落,苏陌就感觉自己的左臂被抱住了。 鹿溪整个人贴上来,两只手环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陌陌要是害怕的话,”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可以让鹿溪姐姐安慰你哦。” 苏陌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右边,刘杰选了一部封面阴森森的恐怖片,点了播放之后也凑过来,用娇滴滴的语气说:“杰哥也可以安慰你哦——” 苏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人都用那种“你逃不掉了”的眼神看着他。 “老夫征战一生,战至五天十域,”最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何时怕过!” 电影开始了,刘杰从地毯上爬起来,小跑到门口,“啪”的一声把客厅的灯关了。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诡异的蓝白色。 灯灭的瞬间,苏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自觉地握住了旁边的手。 那只手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黑暗里,她的脸悄悄红了,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像是被人偷偷洒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那只手握着她。 刘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下巴那里照着自己,惨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显得整个人阴森森的,像恐怖片里走出来的鬼。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坏笑着走回来,在苏陌旁边坐下。 “陌哥,”他的声音从那张诡异的脸上飘出来,“这样才有氛围嘛。” 苏陌看着他,面无表情,“你信不信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刘杰嘿嘿笑着,关掉手电筒,坐回自己的位置。 电视屏幕上,电影已经开始放了。 阴森的背景音乐响起,画面里是一座老旧的宅子,门窗紧闭,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杰凑过来,小声问:“陌哥,你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为啥会不敢看恐怖片呢?” 苏陌把头撇向一边。 “哪有不敢看,”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只是看的不多。” 他说话的时候,握着鹿溪的那只手悄悄松开了。 鹿溪感受到了,那只手离开的时候,手心还留着他的一点温度。 她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但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毯子下面。 电影继续放着,苏陌虽然嘴上说不看,但看着看着,也入了迷。 剧情层层递进,悬念一点一点揭开,画面越来越阴森,音乐越来越诡异,然后—— 突然出现的鬼脸,猛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卧槽!” 苏陌的身体抽抽了一下。 刘杰直接笑出声,但鹿溪没有笑,她只是看着苏陌在黑暗中微微缩着的肩膀,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反应。 苏陌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学习好,打架厉害,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他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 但此刻他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被恐怖片吓到。 这样的陌陌,好像比平时那个无所不能的苏陌更可爱。 鹿溪的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柔的情绪,她并不在意苏陌有这个“缺点”。 相反,她更开心了。 因为他在她面前,没有“演”,他害怕就是害怕,怂就是怂。 她喜欢这样的苏陌。 鹿溪的手在毯子下面悄悄伸过去,握住了苏陌的手。 苏陌转过头看她。 黑暗中,电视的光映在鹿溪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打趣,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像是月光。 像是水。 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找到他时的那种眼神。 苏陌愣了一下,他想起前世被鹿溪捡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那时候她穿着精致的风衣,站在屋檐下,而他是个落魄中年,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半个冷馒头。 只有没想到现在的鹿溪,就已经有这样的母性光辉了。 苏陌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回捏了一下鹿溪的手,然后继续看向屏幕。 剧情进行到了关键时刻,最紧张的部分,最惊险的片段。 屏幕上的主角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背景音乐急促起来,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坎上。 苏陌的心跳,也跟着慢慢加快。 三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喘。 马上就到最恐怖的那一幕了—— 突然! “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尖锐的铃声划破黑暗,像一记惊雷。 “我操了个大di!” 刘杰整个人从地毯上弹起来。 鹿溪也抖了一下,握紧了苏陌的手。 苏陌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根本降不下来,那种被吓到之后的心悸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备注。 方观雪。 苏陌咽了口唾沫。 正好,有理由避开下面的恐怖画面了。 “雪雪打来的,”他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打飘,“我出去接一下,你们接着看啊,千万不用等我!” 说完他就快步往门口走去,背影看起来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刘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撇了撇嘴:“没意思,还想给陌哥录下来当黑历史呢,没想到他跑了。” 鹿溪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扇门,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雪雪...为什么会这么晚给陌陌打电话?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楼梯间。 苏陌站在楼道口,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还在狂跳的心脏,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雪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方观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陌陌?” 苏陌“嗯”了一声,等着她说话。 电话那头,方观雪没有立刻开口,她听着苏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月光漫进来的客厅里慢慢红了脸。 那种似乎是运动过的喘息,她在贴吧的某些小众吧里看到过描述——虽然她没亲眼见过,但理论知识已经很丰富了。 方观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这几天夜里,她看了太多那些小众吧里的内容。 那些帖子里的描述,那些深夜才敢点开的链接,那些让她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翻的画面... 此刻全都涌上脑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理智。 苏陌他…毕竟是男生啊。 而且正是对异性最好奇、最躁动的年龄段。 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观雪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月光下轻轻晃动的水面:“陌陌,你刚才...在干嘛?” 苏陌想起刚才电影里那些惊险镜头,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他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打飘:“在看电影…” 方观雪听到他语气里的停顿,听到他说“看电影”时那种飘忽的调子,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电影? 什么样的电影会让一个男生在夜里呼吸急促、语气飘忽? 哎,好像那些画面里男主的呼吸也是这样的。 方观雪在心里,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苏陌刚才就是在挊! 原本方观雪想跟他说下周和方证吃饭的事,想告诉他不用有压力,如果不想去她可以想办法。 但现在,她突然知道该怎么补偿这个被无缘无故扯进麻烦事的苏陌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样的月光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早就灭了,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那月光清清冷冷的,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 苏陌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 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方观雪在电话那头回了回神,她刚才脑海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的、现在却不由自主往苏陌身上联想的内容。 “陌陌。”方观雪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说不清的情绪还在,“我爸那边…他想约你下周二一起吃个饭。” 苏陌记得这事,不过听方观雪这为难的语气,不用想也知道这顿饭吃起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我记得。”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到时我和你一起去。” 电话那头,方观雪没想到苏陌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涌起一股更深的歉疚。 苏陌多半还不知道这顿饭会面对什么。 她太了解方证了,知道方证在面对“对手”时会做出什么事。 居高临下的审视,不动声色的打压,用权势和地位碾碎别人自尊... 然后方观雪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陌陌!这顿饭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我爸那边我会去解决!” 苏陌听着她的反应,刚才因为恐怖片掀起的那些波澜,反而一点一点沉静下去。 说实话,和方证吃饭这事,在他这里还没刚才那个鬼脸波动大。 “别激动,从我n刷《小时代》的经验来看,多少也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苏陌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豪门恩怨嘛,不就是那些事——门第之见,利益交换,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不起人的眼神,我懂,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拿钱砸我对不对?” 苏陌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银色的勋章。 在京城,方证要是狂一点,他不挑方证的理。 但在江城,方证在苏陌眼里只能算是个萝莉。 这话听起来嚣张,但他是认真的。 要知道,寻常的猪踩上一个时代的风口都能起飞,而他作为重生的猪,足足踩了快十年的风口。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byd股票那种t+1的东西,能预知到第二天的涨跌都可以随便大杀四方了,一年翻个几倍跟玩一样。 而他这种能看到t+3650的,只能被称作是挂了。 这十年里,他通过林薇操作的每一笔投资,都踩在最精准的时间点上,字节跳动的天使轮,英伟达的每一次回调,特斯拉最困难的时候,小米还没上市之前,米哈游、世界杯... 那些钱滚钱,利滚利,钱作为数字,早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了,甚至苏陌还在有意控制发展速度。 方氏在普通人眼里那是庞然大物,但在苏陌眼里就像上辈子方氏看他—— 路边一条罢了。 苏陌收回思绪,看向窗外的月亮,“放心,你生物爹那边,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雪雪,今天的月亮很美,不要让他破坏你的心情。” 方观雪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 她不知道苏陌哪来的底气,但她听着他那懒洋洋的语气,心里那些慌乱,竟然真的安定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明明和她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时,看到的是一样的月光,但现在好像没那么冷了。 “陌陌,”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没有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问这个干嘛?” “我只是觉得…”方观雪低下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把你扯进这个麻烦事情里,很抱歉。” 她的声音很轻,但苏陌听出了里面那种隐忍的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悄悄流出来。 苏陌笑了一声,“我说了,朋友的别称就是不怕麻烦。” “白天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现在慌起来了?” 方观雪听着他的话,嘴角带着一点苦笑,“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拒绝他,就是为了来江城。”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苏陌”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和苏陌抱怨这些没有用,但这些话,她压抑了太久了。 “陌陌,”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和小溪、和大家一起。” “那就留着。” 苏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懒洋洋的,“谁要带你走,我帮你拦住。” “在江城,我做不到的事情不多。”他说,“但你生物爹显然不在里面。” 方观雪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 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听着那句“我做不到的事情不多”,听着那句“你生物爹显然不在里面”。 她知道苏陌这是在吹牛逼,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本事拦住方证? 但她没有戳穿这个同龄人的年少轻狂,她听后只觉得很开心。 能在知道她遇到的麻烦后,还给她做保证的人能有几个? 能有几个? 只要苏陌有这份心,即使他是在闲聊瞎扯淡,那他就是自己的英雄。 苏陌听着电话那头轻轻的抽泣声,没有戳破,他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比起下周二,”他说,“我觉得你想想周末怎么帮我忙更重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刘杰那个b,我真是带不动啊!” 方观雪听到这话,破涕为笑。 “好哦。”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没有说出口:如果方证在饭局上给苏陌什么难堪,她一定在之后的京城的订婚礼上,给那两家憋个更大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末了,方观雪轻声说:“陌陌,早点休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那些…别再看了,看多了伤身体。” “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 说完,方观雪不敢听苏陌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她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居然说了那种话?! 方观雪捂住脸,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通红。 苏陌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生出一种“吾道不孤”的感动,没想到方观雪也觉得看恐怖片伤身体! 苏陌又想到方观雪刚才的反应,对方肯定以为他刚才在吹牛逼。 毕竟一个屁大点的孩子,说出“在江城我做不到的事情不多”这种话,如果他不是本人,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这人肯定是撸傻了。 苏陌没放在心上,反正下周二一切就见分晓了。 他打开通讯录,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按了下去。 电话接得很快。 那头传来一个青年熟络的声音,带着一点油滑的京腔:“aUv~这不是我苏哥吗?稀客啊稀客!找我啥事?” 苏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帮我查一个人。” “您说您说!”那人的语气立刻变得狗腿起来,“能为苏哥服务,是我的荣幸!” “京城方氏的,叫方证。” “能多细要多细,最好能连他考试打没打小抄都要知道,时间要快,最迟下周一。” 电话那头青年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调子:“方证啊…那可是一条大鱼。价钱可不便宜…” 苏陌笑了一声。 “你看我犹豫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欢呼:“呜呼!您就瞧好吧!” 电话挂断,苏陌收起手机,继续看向窗外的月亮。 他刚才有句话没说错,今天的月光确实很美。 那个刚在电话里哭过的女孩,此刻抬头看到的应该是同一片月光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苏陌挂断电话,推开房门。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在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然后他看到沙发靠背上方,两颗脑袋并排趴着,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画面,怎么说呢,有点像两只看到耗子的猫头鹰。 苏陌走过去,“啪”地一声打开灯,“怎么不接着看了?” 刘杰从沙发靠背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回地毯上,语气里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遗憾:“说到最刺激的地方就那么一点,被打断就没意思了。” 鹿溪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马尾跟着一晃一晃的。 “对啊,”她说,声音脆脆的,“恐怖片就是要一口气看完才有感觉。中间一停,那个氛围就散了。” 苏陌看了看电视屏幕,那个最恐怖的镜头已经过去了,画面正停留在主角惊魂未定的特写上。 “那重新找个别的看?”他问,语气懒懒的,“换个喜剧?动作片?” 刘杰刚要开口,鹿溪抢先说:“不要!”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那个还没看完呢!我要知道结局!” 刘杰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陌哥你不能因为自己怂,就剥夺我们追求艺术的权利!” 苏陌看着他,眼神微妙,“你管那玩意儿叫艺术?” 刘杰挺起胸膛:“恐怖片怎么就不是艺术了?你看看这构图,这光影,这氛围——这叫视听语言懂不懂!” 苏陌还没来得及回嘴,门铃响了。 “叮咚——” 苏陌走过去开门,门拉开,鹿烨华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板着,脸上的表情却板得像一块铁板。 苏陌眨眨眼。 “鹿叔?你来了?” 鹿烨华“嗯”了一声,目光越过苏陌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小溪该回家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陌转身,朝客厅喊了一嗓子:“小溪!鹿叔来了!” 鹿烨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陌的背影上,他的目光从苏陌的后脑勺开始,一路往下扫。 越看,越觉得眼熟。 尤其是这个一看就觉得晦气的后脑勺,连那根翘着的呆毛都一模一样。 和下午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一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鹿烨华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又想起鹿溪说的话——蛋糕是上午苏陌送过来的。 他了解自己女儿,鹿溪从来不说谎,从小到大那丫头嘴里就没蹦出过一句假话。 那下午和苏陌一起的是谁? 鹿烨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苏陌这小子,下午和另一个女生逃的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起来,如果苏陌敢一边吊着鹿溪,一边又和别的女生卿卿我我… 那他就该让苏陌知道,什么叫慈父铁拳。 苏陌站在门口,突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那凉意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头上的呆毛晃了晃,像雷达一样转了小半圈。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怎么回事? 因为方观雪她爸? 不可能。 方证在他面前也就那样,对苏陌的影响程度,还没鹿溪生病大。 毕竟鹿溪生病,他还得去买药、照顾、哄着。 方证? 呵呵哒。 苏陌挠了挠脸,不再多想。 鹿溪听到爸爸的声音,从客厅里小跑过来,看到鹿烨华,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她跑到爸爸身边,抓住他的手,摇啊摇。 “爸爸——”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尾调,“我可以晚一点回家吗?” 鹿烨华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我想留下来”,眼睛眨巴眨巴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板着的脸,像春雪一样化了。 “你们在玩什么?”他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鹿溪的眼睛亮了,“我们在看电影!” 她拉着鹿烨华的手往里走,指着电视屏幕。 “就是这个!” 鹿烨华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眶,扭曲的肢体。正是那个恐怖片里最恐怖的镜头。 他的眼角抽了抽好小子,看个恐怖片,等鹿溪害怕的时候,方便你拉拉小手是吧? 一想到面前这个猪,下午可能还拱了别的白菜,鹿烨华就更难给他好脸色了。 刘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轻肘击了苏陌一下。 “陌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怎么感觉你老丈人眼神不大对啊?” 苏陌下意识点点头。 “对啊,”他也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困惑,“为啥啊?昨天还好好的。” 他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啥老丈人?早着呢。” 话音刚落,门口又探进来一颗脑袋。 沈静笑眯眯地看着房间里的几个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柔。 “大家在干嘛呀~ 然后她看向苏陌和刘杰,热情地打招呼:“陌陌!小杰!” 刘杰又用手肘顶了顶苏陌。 “陌哥,”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看来你丈母娘那应该是没问题了。” 苏陌翻了个白眼,“滚蛋。” 沈静走进来,鹿溪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妈妈!”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期待,“我可以在陌陌家再玩一会吗?” 沈静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当然可以啦。” 她抬起头,看向鹿烨华,那目光,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能读懂的意味。 她走过去,推着鹿烨华的肩膀往外走,“在小陌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鹿烨华被推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像什么话!” 刘杰听到这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指了指自己,表情震惊。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我不是人吗!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就凭你这话,回头陌哥和溪嫂结婚,礼金我少给二百! 沈静把鹿烨华推出门外,回头对着房间里笑了笑。 “玩的开心哦。” 她的目光落在刘杰身上,又补了一句:“还有小杰,少吃点,怎么感觉你又胖了?” 刘杰的嘴巴又撅起来,像平时鹿溪那样。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再少给二百! 门关上了,鹿烨华和沈静站在走廊里,鹿烨华脸上带着心事,眉头微微皱着。 沈静看着他,问:“怎么了?” 鹿烨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的事说了出来。 咖啡馆,那个后脑勺,那个和苏陌一起的身影。 沈静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柔柔的:“老公,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陌陌可是个好孩子,之前都没逃过课的。怎么会在上课第一天就逃课呢?” 鹿烨华有些不确定了。 “不能吧…”他嘟囔着,“苏陌那股子贱兮兮的劲儿,和他爸一模一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静笑了,“毕竟你也没看清,不是吗?”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去。 沈静站在玄关处,看着隔壁那扇门。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沐沐那孩子,可不是会逃课的样子。所以… 沈静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现在似乎接触到这个“春丽”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年阿杰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鹿溪打着哈欠从沙发上站起来,揉着眼睛往门口走。刘杰瘫在地毯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刚才电影里的情节。 “陌陌,我回去了哦。”鹿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陌一眼。 她的眼睛因为困倦变得有些迷蒙,但看向苏陌的时候,还是亮晶晶的。 “早点睡。” 鹿溪“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苏陌关上门,回到客厅,踢了踢刘杰的腿。 “起来,洗漱睡觉。” 刘杰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跟着苏陌去了卫生间。 两人洗漱完毕,回到卧室,苏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在地上铺好,又扔了一个抱枕。 刘杰看着地上的铺盖,又看了看苏陌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床,叹了口气。 “陌哥,咱俩换换呗?” “牛子不大,事倒不少。” 刘杰嘿嘿一笑,往地铺上一躺,四肢摊开,舒服地叹了口气,“陌哥,你这地铺比我家床还舒服。” 苏陌没理他,关了灯,爬上床。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安静了一会儿,刘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陌哥。” “嗯?” “我睡不着。” 苏陌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地铺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刘杰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咋办?我这又没好康的。” 刘杰“切”了一声。 “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天天看似的。” 苏陌笑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刘杰又开口:“陌哥,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刘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就是突然想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咱们现在天天在一起玩,以后呢?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还会这样吗?” 苏陌笑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说不定你哪天就重生了也不一定。” “但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马仔。” 刘杰没说话,但苏陌看到,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陌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少年阿杰你已经能问出这种问题了?” 看到儿子似乎有进入青春期的趋势,苏陌作为父亲觉得感情教育还是很有必要的,他想了想,说:“大概就是…只是并肩走不说话都会很开心,看到对方的照片都会笑起来。” “就像是,你本来不是什么浪漫的人,甚至还有点悲观,但只是看到那个人对你笑,你还是会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有点儿值得被歌颂的地方。” “那…”刘杰顿了顿,“你对溪嫂是这样吗?” 苏陌没说话,刘杰继续说:“我看你每次看到溪嫂,嘴角都会弯。那种笑,和你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 “你平时那种笑,是‘我懒得理你’。看到溪嫂那种笑,是‘我挺想理你’。” “…那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刘杰嘿嘿一笑,“那可不,我老刘的眼睛就是尺。” 然后刘杰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一点试探:“陌哥,我问你个事儿呗。” 苏陌侧过头,看向床下,黑暗中,刘杰的眼睛正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刘杰听到这话,嘿嘿一笑,他一骨碌爬起来,趴到苏陌床头,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那张脸凑得很近,眼睛亮得吓人。 “陌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溪嫂,班长,还有最近出现的那个雪雪——你最喜欢谁啊?” 苏陌的嘴角抽了抽,“您这问题真是不客气啊。” 刘杰嘿嘿笑着,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这不是好奇很久了嘛。”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 “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溪嫂。你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家还定了娃娃亲。你对她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后来班长家出事了,你也是一手接过这个难题。帮这帮那的,出钱出力,还不让人家觉得是施舍。” “说实话,我要是班长,早就以身相许了。” 苏陌听到这句话,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刘杰倒是猜得很准,沐卿风现在连“愿意做小”都说出来了。 从她之前的表现来看,苏陌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想要,她会直接献出自己。 刘杰继续说,没注意到苏陌的走神:“不过我觉得,陌哥你也担得起。” “班长家那事,换作别人,更多的人是嫌惹得一身骚。有人想帮,但有心无力。只有你愿意站出来,还能处理得这么好。” “陌哥,你是真有担当。” 苏陌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刘杰又接着说:“不过陌哥,班长那暂且不提。” “方观雪那边…我感觉她看你的眼神,也不是那么清白啊。” 苏陌听到这话,从床上翻过身,侧躺着看向刘杰。 “杰哥怎么说?” 刘杰捏了捏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状,“陌哥你可能有所不知。”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方观雪和你对视的时候,没表现出来。但依我观察,吃饭的时候,她有些对你的小动作,和班长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给你递纸巾,给你倒水,给你夹菜,她做这些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姿态,那个含情脉脉哟~” “溪嫂也许看不出来,但我作为旮旯给木的忠实玩家,那个眼神起码是好感度干到80以上了!” 苏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老刘,敢拿桃花运做担保方观雪绝对对你也有意思。” 苏陌听到“桃花运”三个字,有些意兴阑珊,“净拿些没有的东西做担保。” 刘杰被他一噎,愣了一下,然后咬咬牙,“那我拿终身不举做担保!” 苏陌的表情变了,他看向刘杰,眼里带着震惊,“杰哥玩这么大?!” 刘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刘某这是有绝对的自信,你以为我《春秋》白读的?” 苏陌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背搭在眼皮上。 “杰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说我是不是个烂好人?” “啥意思?” 苏陌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来,闷闷的:“当时帮班长,现在帮雪雪。” “一开始,只是因为小溪那丫头是真把她俩当成好朋友。我不想让小溪因为看到朋友出事伤心,才帮她们的。” 他叹了口气。 “可是帮着帮着,发现有些身不由己了。” 刘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陌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混吗?” “不是因为你能打,不是因为你是学霸,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刘杰顿了顿。 “是因为你心里有数。” 苏陌移开手,看向他。 黑暗中,刘杰的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帮班长,是因为溪嫂想让她好。你帮方观雪,是因为溪嫂想让她们成为朋友。” 刘杰一字一句地说:“你做这些事,出发点都是溪嫂,但做的时候,你又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 “陌哥,你不是烂好人,你是心里装着太多。” 苏陌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刘杰又开口,这次语气轻快了一些:“陌哥,我倒是想起一句漫画里的话。” “什么话?” “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苏陌看向刘杰,“什么意思?” 刘杰挠挠脑袋,那点认真的表情又消失了,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也不知道。看漫画里学来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就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就记下来了。”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 刘杰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看着苏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认真了:“陌哥,我觉得吧,你不是烂好人。” “你只是看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受苦。” “班长家里出事的时候,你站出来。不是因为你想当好人,是因为你看到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心里过不去。” “雪雪那边,也是一样,虽然我不知道她具体有什么事,但你看她的眼神,和看班长那时候一样。” 他趴在床沿上,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你不是身不由己,你是心不由己。” “你的心,看不得她们受苦。所以你才去帮。”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陌哥,你是个好人,是那种真的愿意为朋友着想的人。”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班长家出事的时候,我也想过帮忙。但我能帮什么?我没钱,没人脉,什么都不行。我只能看着干着急。” 他看着苏陌,“但你不一样。你有能力,你也愿意用这个能力去帮她。” “陌哥,这年头,有能力的人很多。但愿意用能力帮别人的,不多。” 苏陌没说话。 刘杰继续说:“方观雪那边也是。我不知道她家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能让一个人从京城跑到江城来,肯定不是小事。” “她愿意来这边找你和溪嫂,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见到苏陌沉默,刘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陌哥,干脆洒脱一点。” “全收了,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大不了份子钱我随三份。” 苏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滚蛋。” 刘杰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神又变得认真起来。 “陌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顶你。” 他看着苏陌,月光在他眼睛里闪烁。 “不管是你选溪嫂,还是选班长,还是选雪雪——或者都选。” “我都站在你这边,真的。” “好意我心领了,”苏陌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刘杰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宁愿从身后捅我的是刀子。” “行了,”他说,语气懒懒的,“睡觉。” 刘杰嘿嘿一笑,重新躺回地铺上,“好嘞。”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洒在刘杰身上,洒在苏陌的床头。 窗外的车声偶尔传来,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过了很久。刘杰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轻轻的:“陌哥。” “嗯?” “晚安。” 苏陌的嘴角弯了弯,“晚安,杰哥。”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终于不演了?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很好,那种好,是九和特有的好——不燥,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摸。 苏陌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方观雪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主切的发尾整齐地垂在肩头,侧脸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苏陌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看了她一眼,笑了。 “放心吧,”他说,语气还是那副“天桥底下盖小被,逢人就说对对对”的调子,“我能解决。” 方观雪看着他脸上那种和平常一模一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却一点都放不下。 苏陌根本没把这次吃饭当回事,他根本不知道方证那个男人能用什么样的手段让人难堪。 方观雪抿了抿唇,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神色,“放心吧陌陌,我会保护好你的。” 苏陌有些无奈,又重复了一遍,“真没事。” 方观雪依旧觉得他是嘴硬,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嗯嗯,我相信你。” 那语气,分明就是“我知道你在逞强但我不会拆穿你”。 就在这时,沐卿风进来了。她走到座位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苏陌和方观雪站得很近,正在说什么。看到她进来,两人同时停下。 沐卿风走过去,看着苏陌。 “陌陌,”她问,声音柔柔的,“发生了什么吗?” 苏陌正准备开口,然后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偏过头,方观雪站在他旁边,手指捏着他的袖口,眼中带着一点为难。 苏陌想了想也是,这算是方观雪的家丑,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方证那档子事,说到底算是方观雪的家事。她和自己说是因为自己是当事人。但和沐卿风—— 她不想说。 苏陌收回目光,对沐卿风笑了笑,“没什么。” 沐卿风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下去。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陌哥!” 刘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探进一个脑袋,朝苏陌挥着手,“我东西好像装你书包了!” 苏陌脸上写满了无语,然后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成事不足。” 三人座的位置上,只剩下沐卿风和方观雪,中间空着苏陌的位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空椅子上,像是在提醒什么。 安静,很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个小小的精灵。 沐卿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课本。 方观雪也低着头,看着手机。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沉默了几秒,沐卿风开口了,“方同学。”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沐卿风,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是两道静静流淌的溪流,终于汇到了一起。 “你为什么会来清山?” 方观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沐卿风会主动找自己搭话。 不过这个问题,沐卿风应该早就想问了吧。 “我说过了,”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了找小溪和陌陌。” 沐卿风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只是这样吗?”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沐同学觉得呢?” 沐卿风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方观雪,目光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方观雪也没有躲,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沐卿风开口了。 “我觉得,”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看着陌陌的眼神,不只是‘找朋友’。” 方观雪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她没有否认,只是慢悠悠的反问:“那沐同学看着陌陌的眼神,又是什么呢?” 她顿了顿。 “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吗?” 沐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苏陌回来了。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低下头。 一个看课本,一个看手机,一切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沐卿风发现方观雪开始更加若有若无地和苏陌进行肢体接触。 递东西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一起。 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凑近一点。 走路的时候,会不经意地贴着他的手臂。 比之前更加得寸进尺。 沐卿风看着这一切,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之前既然决定过要在一班,替鹿溪保护好苏陌。 那现在面对方观雪主动的攻势,她也应该做点什么。 中午吃完饭,几人回到一班,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还没回来。 沐卿风站起来,她走到方观雪桌边,伸出手在她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笃笃。 方观雪抬起头,看着她。 沐卿风的表情很平静,“方同学,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跟我来一趟吗?” 方观雪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她想过沐卿风会找自己聊聊,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正好,”她笑着说,“我也有些话想和沐同学说。” 就在这时,苏陌打着哈欠回来了,他看到两人一起往外走,问道:“你俩这是去干嘛?” 方观雪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微笑。 “女生结伴去卫生间。” 苏陌“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看着两人一起离开的背影,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沈姨真不是哪个大能转世吗? 怎么能说得这么准?! 前几天还说“女生之间的事不用插手,她们会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今天她俩就能“结伴上厕所”了! 这可是女生友谊的标志性动作啊! 看《甄嬛传》真有说法的! 苏陌越想越觉得沈姨牛逼,以后有什么感情问题,还替阿强去找她。 赞美沈姨!!! 苏陌越想越觉得沈静厉害,在心里给她封着神位,丝毫不知道那两个“结伴上厕所”的人正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方观雪跟在沐卿风身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带路,一个跟在身后。 走了一会儿,沐卿风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小树林,数十棵西府海棠种在这里,枝干虬结,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但枝头还挂着一些果子,红红的,小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有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树荫很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的清甜,但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方观雪看了看四周,“没想到学校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片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沐卿风转过身,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满斑驳的光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了。 “方观雪。” 直呼其名。 没有“同学”,没有客气,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直直的三个字。 方观雪的眉毛微微挑起,看着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东西的少女。 沐卿风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想对陌陌和小溪,做什么?”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终于不演了?” ... 焯!终于写到这了,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能写出来了! 感谢阿巴阿巴老板打赏的大神认证!!!感谢大哥! 感谢爱吃黄瓜肉丁的石奉老板的打赏的五个催更符!!!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风吹过西府海棠林,枝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红红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有几颗熟透了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落叶堆里不见了踪影。 沐卿风站在树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回答方观雪那句“终于不演了”,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它们钉进空气里:“你想对陌陌和小溪,做什么?” 方观雪笑了,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这是以什么身份问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舞。 “干妹妹?” 她笑得更深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沐同学,别逗我笑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彼此对苏陌的想法,不是吗?” 沐卿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方观雪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更近。 那个举手投足间充满优雅的精致少女,此刻身上竟然隐隐散发出一种压迫感。她站在阳光里,却像是一片阴影,缓缓向沐卿风靠近。 “沐卿风,”她喊了她的全名,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锋利,“你是个胆小鬼。” “根本不够坦荡。”方观雪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你明明喜欢他,却不敢承认。你明明想靠近他,却只敢用‘妹妹’这个身份。” “你都可以死皮赖脸地跟在苏陌身后,贪恋他的庇护——”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风停了,海棠叶一动不动。 方观雪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又慢慢消散。 她继续说,一字一句:“反正你不敢争,那苏陌身边是鹿溪还是方观雪,又有什么区别?”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我知道,你是因为苏陌帮了你和你奶奶,所以你喜欢他。” “苏陌也帮了我,所以我想站他身边,又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沐卿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轻轻的,却像是刀子,“你知道吗,你好像一条舍不得嘴中骨头的狗。” “但比刘杰让我讨厌得多。” 沐卿风看着这张精致的脸和这双带着挑衅的眼睛,看着这个从京城来的、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观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沐卿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觉得,是因为苏陌帮了我,帮了我奶奶,所以我才喜欢他。” “但你也一样,不是吗?” 方观雪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陌也帮了你。”沐卿风说,“所以你想站在他身边。这又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方观雪,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你觉得我像条舍不得嘴中骨头的狗——”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但你呢?”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眯起。 沐卿风却没有停,她上前一步,离方观雪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目光里没有嘲讽和怜悯,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我的选择不会伤害到小溪。”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你呢?” 方观雪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周围的气场像是被这句话刺破了一个口子。 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沐卿风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我愿意放下一切,”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使没有尊严,也会呆在苏陌身后。” 她看着方观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呢?” “高高在上的你,只会选择独占苏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重。“但你在苏陌那里的地位,又不可能超过小溪。” 方观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顿了顿,“或者说,我们加在一起,在陌陌那也不会超过鹿溪的地位。” 这句话,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精准地扎在方观雪心上。 方观雪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不再是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 是挫败感。 方观雪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出话来反驳,因为无论是她查到的还是亲眼看到的,都是这样。 苏陌对待鹿溪真的是超乎寻常的在意和纵容,那种在意不是“朋友”之间的在意,是更深、更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那些红红的小果子,它们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小小的心脏。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执拗:“我会有自己的办法。” 沐卿风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方观雪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质问,“无外乎是在鹿溪看不到的阴暗角落,试图偷跑几步。” “真是可笑。” 方观雪的眉头微微皱起。 沐卿风继续说,一字一句:“你自诩上流,自诩优雅,自诩和我不一样。” 她看着方观雪。 “可最后,你要么改变你一直以来的坚持,成为和我一样的狗——” “要么,就改变你的执念,离开苏陌。” 风又停了,海棠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沐卿风直视着这个来自京城的大人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方观雪,”她说,“我到是期待,你会怎么选了。” 方观雪看着这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敢这样直视她的少女。 她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小看了这个人,本以为自己可以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碾压她。 但沐卿风现在站在她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早就想好的。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却依旧执拗,“我只要苏陌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之后我会给鹿溪留下足够的赔偿。” “这笔赔偿会丰厚到让你们三人衣食富足一辈子。甚至足以支持你们各自完成人生目标。” 沐卿风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无意伤害小溪。”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但这个选择,肯定会对不起她。” “但我不后悔。” “即使对不起她,也不后悔。” 沐卿风愣住,她看着方观雪,觉得这个人疯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疯。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鹿溪,但她不后悔。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伤害别人,但她不在乎。 这种人你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但沐卿风又想到自己不也是死皮赖脸地跟在苏陌身后吗,只是她选择的是卑微地守护,而方观雪选择的是疯狂地占有,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方观雪看着面前人的沉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反正已经做好了三年后从容赴死的准备,那这三年里过得爽一点,又能怎样? 沐卿风看着面前这个坏得坦坦荡荡的女生,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她第一次想骂人。 方观雪的价值观已经扭曲到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程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终于反弹出来的扭曲。 她也不是那种被别人说几句话就能改变自己看法的人,即使有这么个人存在,也不会是她沐卿风。 沐卿风收回目光,她转过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飘过来,很轻,很淡:“方观雪。” 方观雪看着她。 沐卿风说:“你会后悔的。”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沐卿风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林间很安静,只有风和那些轻轻晃动的海棠果。 后悔? 也许吧。 但那是以后的事。 一生大笑能几回? 斗酒相逢须醉倒。 教室里,苏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他看到沐卿风先回来,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几分钟后方观雪也回来了,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两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谁也没看谁。 苏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挠了挠头,这结伴上厕所的效果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但他想了想沈姨的话,又放下心来。 反正不用他插手,她们自然会成为好朋友的。 ...... 感谢喜欢山东牛的于洪春大佬打赏的大神认证!!! 老板nb!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当陌陌的白月光 时间很快到了周末。 整个小区都还没完全醒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早点摊吆喝声,和窗台上那只麻雀有一搭没一搭的啾鸣。 鹿溪踮着脚尖,轻轻推开了苏陌房间的门。 床上那个人抱着被子睡得正香,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大半截拖在地上,只剩一个角堪堪盖住肚脐眼。 于是,少年精壮的上半身就这么暴露在阳光里——肩线流畅,锁骨分明,腹肌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在光线里泛着健康的白皙色。 鹿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又滑了一点。 然后她看到苏陌的海绵宝宝短裤,上面的海绵宝宝咧着大嘴,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大门牙,正对着鹿溪笑得一脸灿烂。 鹿溪的小脸腾地红了,她不是没看过——小时候一起洗澡、夏天一起游泳,苏陌什么样子她没见过?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身体,忽然就变得…变得… 变得让她不敢多看。 可她还是在看。 鹿溪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鹿小溪你真是个色胚”,然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蹲在床边。 她伸出手戳了戳苏陌的脸,脸颊的皮肤温热,带着刚睡醒特有的软糯触感。 “陌陌——”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什么,“起床啦——” 苏陌的睫毛动了动,双琥珀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慢慢聚焦成一张熟悉的脸——鹿溪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五分钟。” 鹿溪忍不住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拖着尾音,也不急,就这么继续托着下巴看他耳朵边缘那颗小小的痣——那是她幼儿园时就发现的小秘密。 苏陌感受到后背那道灼热的视线,那道视线太有存在感了,像小太阳似的,烤得他根本睡不着。 过了大概三十秒,苏陌那根睡乱的呆毛动了动,他默默翻过身,睁开眼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四目相对。 鹿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早啊。” 苏陌看着她,刚睡醒的嗓音有点哑:“…你盯我干嘛?” “等你起床啊。” “你这样盯着我睡不着。” “可是你已经醒了呀,”鹿溪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刚才说五分钟,现在还剩四分半,我帮你计时呢。” 苏陌:“…” 他伸手揉了一把鹿溪的脑袋,把她整齐的刘海揉乱掉。 鹿溪“哎呀”一声,捂着脑袋往后躲,笑得眼睛弯成缝。 “行了,”苏陌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被子滑下去,露出整个上半身,“我起来。” 鹿溪立刻站起来,小跑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苏陌的房间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每一件衣服放在哪儿。 她熟练地从左边第三格抽出一件宽松的白T恤,又从下面抽屉翻出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抱在怀里,转身回到床边。 “抬手。” 苏陌看了她一眼,配合地抬起手。 鹿溪帮他把短袖套进去,衣摆落下去的时候,她顺手帮他理了理后颈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后颈的皮肤,温温软软的。 苏陌的呆毛微微翘起。 鹿溪又拿起裤子,递给他:“自己穿。” 苏陌接过,慢悠悠地套上,鹿溪很自觉地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 那盆赵阿姨硬塞给苏陌、但他从来没浇过水、全靠鹿溪每周来偷偷浇水的绿萝,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 “好了。”苏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溪转回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把他睡翘的那撮呆毛按下去。 呆毛倔强地又翘起来。 鹿溪再按。 呆毛再翘。 两人跟那根呆毛较劲了三个回合,苏陌无奈地握住她的手腕:“行了,它就这样。” 两人一起出了房门,客厅里飘着早餐的香气。 赵春华正往餐桌上端粥,看到两人并肩从房间出来,脸上没有一点意外,只是温婉地笑了笑:“小溪来啦,正好,早饭刚做好。” 鹿溪立刻乖乖叫人:“赵阿姨早!” 苏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妈,今天不是说好的在家学习吗?” 赵春华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帮苏陌把乱掉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她的动作轻柔又熟练,手指穿过儿子的发丝,把那根还在顽固趴着的呆毛顺了顺——虽然知道它待会儿还是会翘起来。 “我记得,我等下出门办点事,晚上回来给你们做大餐。你好好招待大家,冰箱里有水果、饮料,自己拿。” 苏陌点点头,拖开椅子坐下,鹿溪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赵春华刚拎起包准备出门,门铃响了。 “叮咚——” 苏陌刚要起身,赵春华摆摆手:“你坐着,我去开。”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女孩。 黑长直的公主切,发尾齐整,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约的白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系着丝带的纸袋,气质清冷又疏离,站在有些旧的楼道里,像一株被误植入寻常巷陌的珍稀植物。 “阿姨好,”方观雪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她双手递上手里的纸袋,丝带系得整整齐齐:“一点心意,请阿姨收下。” 赵春华接过,纸袋里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明前龙井,茶叶罐是青瓷的,釉色温润,一看就是用心挑的。 旁边还放着一小盒手工制的桂花糕,是江城一家老字号的,那家店每天限量,要早起排队才能买到。 不是随手买的伴手礼,是用了心思的。 “你这孩子,”赵春华笑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喜欢,“来就来,还带这么用心的礼。快进来,外面凉。” 方观雪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阿姨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沈静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出现在苏陌家门口的陌生女孩。 春丽。 沈静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跳出这个名字。 她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春华,有客人啊?” 沈静目光落在方观雪身上,又收回来,笑容温柔得体。 赵春华看她一眼,两人多年闺蜜,她怎会看不出沈静那点小心思? “是,小陌的同学,叫方观雪。”赵春华笑着介绍,“雪雪,这是我闺蜜,也是邻居,沈阿姨。鹿溪的妈妈。” 方观雪微微侧身,朝沈静行了一个很浅但很周到的礼,“沈阿姨好,我是方观雪,苏陌的同班同学。” 她的声音清冷但不失礼貌,目光在沈静那张和鹿溪有几分相似的脸停了一秒,然后便自然地垂下眼睫,不卑不亢。 沈静笑着点点头,语气像是随意聊天:“观雪?这名字真好听。和小陌认识很久啦?” “我们是高中同学,”方观雪答得滴水不漏,“不过小时候也见过,算是旧识。” “哦?”沈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小时候就认识呀?那可真巧。” “嗯,幼儿园的时候,和苏陌、鹿溪一起玩过。” 方观雪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恰到好处,“那时候我们玩扮家家酒,苏陌当爸爸,鹿溪当妈妈,我当陌陌的白月光。” 沈静顿了一下。 白月光? 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仔细看了看方观雪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句“白月光”,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像刻意要让谁听见。 沈静在心里给对方加了一分。 这孩子不简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再怎么样,小陌都不会伤到小溪的 “雪雪!” 鹿溪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你来啦!这么早啊?” 方观雪看着她,目光微微软了一点:“怕迟到。”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鹿溪很自然地拉住方观雪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妈妈,赵阿姨,我们先进去啦!” 赵春华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玩的开心。” “知道啦——” 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玄关里。 沈静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这孩子说话挺有意思。” 赵春华笑了笑,还没说什么,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沐卿风和刘杰一前一后上来了。 沐卿风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黑长直的头发披散着,细边眼镜后面是一双安静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到门口的赵春华和沈静,轻声叫人:“干妈好,沈阿姨好。” 刘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陌哥,早上好!班长特意要带她奶奶炖的银耳莲子羹过来给阿姨尝尝,我也买了些橘子过来。” 赵春华笑着接过:“来就来嘛,都带东西!快进去快进去,小陌在屋里呢。” 两人进了屋。 客厅里,阳光正好。 苏陌看了沐卿风一眼,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 他伸手接过保温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我妈刚才还念叨说早上做饭怕不够丰盛。进来吧。” 沐卿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只是最平常的接纳。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赵姨好!俺又来蹭饭了!”刘杰一进门就开始发挥他的社交牛逼症,“沈姨也越来越年轻了,和鹿溪站一块儿说是姐妹都有人信!” 那边沐卿风已经把保温袋打开,把装着银耳莲子羹的保温桶拿出来,“干妈,这是我奶奶炖的,她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赵春华接过,看着保温桶里还冒着热气的羹汤,眼里满是心疼和喜欢:“奶奶有心了,身体还好吗?” 方观雪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垂眼看着面前的粥碗。 鹿溪注意到她的目光,凑过来小声问:“雪雪,怎么了?” 方观雪抬起眼,神色如常:“没什么。” 鹿溪眨眨眼,没多想,又跑去帮沐卿风拿碗筷。 赵春华看着这一屋子朝气蓬勃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沈静说:“看他们这样,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 沈静笑着点头,目光却一直在方观雪身上打转。 这姑娘,从进门到现在,话不多,礼数周全,对谁都客气,但那客气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唯有对鹿溪,那疏离感会淡一些;对苏陌,那客气里会多一点点不易察觉的... 沈静在方观雪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搭话:“雪雪,你家在京城哪里?我以前出差去过几次,还挺喜欢那边的。” 方观雪微微侧身,礼貌地回应:“在朝阳区,离三里屯不远。” “哦,那边挺繁华的。”沈静点点头,“父母也在京城吗?” 方观雪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父亲做点生意,母亲在家,我一个人过来读书。” “一个人过来?”沈静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那多不容易啊,怎么想到来江城读书的?” 方观雪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苏陌。” 沈静:“…” 她没想到这姑娘回答得这么直接。 方观雪看她一眼,突然笑了:“开玩笑的,是因为外公以前是江城人,想来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沈静也笑了:“这样啊,那和小陌也挺有缘分的。” “小陌之前在幼儿园什么样,也是这么懒懒的?” 方观雪想了想,那清冷的眉眼间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候他话更少,但很照顾人。扮家家酒的时候,他永远是爸爸,负责‘赚钱养家’。” “那你是负责什么的?”沈静问得很自然。 “我负责当白月光,”方观雪答得也很自然,“负责漂亮,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好。” 沈静笑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那你现在呢,还是只负责漂亮?” 方观雪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现在,”她顿了顿,“我想试试能不能做点别的。” 沈静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姑娘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也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让人感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你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赵春华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 “好啦,你们好好学习,我先走了,”她拎起包,朝几个孩子笑着挥手,“小陌,好好招待大家哦。” 苏陌点点头:“知道了妈。” 刘杰更夸张,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九十度鞠躬:“阿姨您慢走!!!” 赵春华笑着摆手:“行行行,你们玩你们的。” 沈静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那我也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学习啦。”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鹿溪正拉着方观雪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沈静收回目光,和赵春华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楼道里安静下来。 沈静轻轻叹了口气,赵春华看着她,那张和鹿溪有几分相似的姣好面容上,此刻带着一点复杂的苦恼。 “怎么了?”赵春华笑着问。 沈静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小陌...真是招女孩子喜欢。” 赵春华看着她,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怎么,心疼小溪了?” 沈静没说话,只是撅了撅嘴,那神情和鹿溪傲娇时一模一样。 赵春华拍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她的视线越过房门,似要看到里面那几个孩子:“再怎么样,小陌都不会伤到小溪,这点你还不放心?”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撅起的嘴慢慢放下去。 “我知道小陌那孩子有分寸。”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感慨,“我就是…就是看着那姑娘,心里有点慌。” 她顿了顿,补充道:“京城来的,长得漂亮,礼数周全,说话滴水不漏,还幼儿园就认识,这配置怎么看都是大bOSS级别的。” 沈静轻声说,像是承认了什么不甘心承认的事,“小陌是我从小看到大,什么心性我清楚。”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轻一些:“可是春华,我不是怕小陌伤害她。” “我是怕——” 她没说下去。 赵春华替她说了:“你是怕小溪自己难过。” 沈静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快到电梯的时候,沈静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之前晚上小溪问我,如果有一天小陌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赵春华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沈静的眼眶微微有点红,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一丝情绪压下去:“我跟她说,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我说了很多大道理,说得好像我自己有多通透一样。” “可是春华…” 她站住了,转过身,看着赵春华。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和鹿溪一样明亮的眼睛里,藏得很深很深的心疼。 “她是我女儿啊。”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她晚上睡不着觉,她翻来覆去问我那些问题——我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她有多怕。” “我给她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可是讲完道理,我躺在那儿想的全是…”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想的全是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她真的很难过,我这个当妈的能怎么办?” 赵春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静轻轻抱进怀里。 沈静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回抱住她。 “…行了行了,”沈静闷闷的声音从赵春华肩头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别抱了,等会儿让人看见,以为咱俩怎么了。” 赵春华笑着松开她,顺手帮她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都是当妈妈的了,还会哭鼻子。” 沈静忽然笑了。 赵春华看她:“笑什么?” 沈静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命般的笑意:“笑我自己明明才四十出头,就已经像个操碎心的老太太了。” 赵春华也笑了,挽紧她的手臂:“走吧,老太太,我请你吃早餐。” “这还差不多。” 两人的笑声飘散在周末早晨的阳光里。 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今天好像精神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阳光正好? 第一百七十章 傻子 客厅里的学习氛围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刘杰趴在茶几上,嘴里念念有词:“这题选A还是选C…算了,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这题四个一样长,我选D。” 苏陌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世界与我何干”的慵懒气场。 鹿溪趴在沙发上做英语阅读理解,沐卿风在茶几一角安静地写着数学作业,方观雪靠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看得专注。 “我受不了了!” “学习?学个屁!”刘杰把笔一摔,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地板上,“我不是来坐牢的!这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俩互相伤害有什么意义!” 门铃响了。 苏陌终于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懒洋洋地往门口走,然后拎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 “奶茶到了。”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开始往外拿。 鹿溪接过自己那杯,熟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是她最喜欢的搭配。 “谢谢陌陌!”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苏陌嗯了一声,下一杯他递给沐卿风,鹿溪瞥了一眼——是一杯热的红茶拿铁,三分糖。 沐卿风接过来,小声说“谢谢”,手指捧着杯身,像在取暖。 她喜欢喝热的,鹿溪知道。她喜欢喝三分糖的,鹿溪也知道。 这些都是平时一起吃饭、一起买奶茶时慢慢记住的。 然后苏陌拿出一杯递给方观雪,鹿溪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杯身是白色的,标签上印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鹿溪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甜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七分糖。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方观雪接过杯子时,手指碰到苏陌的手背。 很轻,很快。 但方观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种亮,鹿溪太熟悉了,因为每次她看到苏陌时眼睛也会这样亮。 方观雪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 刘杰在苏陌前先开了口,摆摆手:“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苏陌听到“自家人”三个字,抬眼看刘杰一眼。 刘杰假装没看见,专心吸奶茶。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关上后,鹿溪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事的。 雪雪是客人,陌陌记得她喜欢喝什么是正常的。陌陌本来就细心,对谁都这样。 嗯,没事的。 鹿溪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洗完手出来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那边传来刘杰的大嗓门和沐卿风偶尔轻声的回应。 鹿溪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是方观雪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柜子前。 那是苏陌家的展示柜,里面放着一些照片。 有苏陌小时候光着翘臀露着牛仔坐在澡盆里的,有他们几家人一起去海边旅游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和苏陌的合照。 两人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她歪着头比了个耶,苏陌站在旁边,嘴角有一点弯。 那时候刚上初一,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笑得没心没肺。 方观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鹿溪本来想开口叫她,但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方观雪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照片里苏陌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珍惜,又像是…渴望。 像是不舍得碰,又像是怎么碰都不够。 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在这时,方观雪收回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安静了一秒。 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方观雪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鹿溪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清冷又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照片很好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真好。” 她说完,越过鹿溪,走回客厅。 鹿溪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她看着方观雪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拐角,看着那扇展示柜的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有点茫然,有点不知所措。 心里那团迷雾,好像散开了一点,又好像更浓了。 她转回头,看着展示柜里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苏陌,懒洋洋地站着,呆毛翘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旁边是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整个人都快贴上去。 那是她的苏陌。 一直都是。 晚上九点多,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只剩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 客厅里,书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茶几上只剩几个空奶茶杯和一盘被吃得只剩渣的水果。 刘杰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撤了,”他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动作飞快,“我妈说了要是再敢在外面浪到十点以后,明天就断我网。陌哥,你知道断网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连‘典’都没地方‘典’了!” 苏陌靠在沙发上挥了挥手:“慢走,不送。” 刘杰:“…你好歹客气一下?” 苏陌想了想,换了个姿势:“慢走,注意安全,不送。” 刘杰:“你这客气了跟没客气一样。” 沐卿风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 “我也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苏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门口的光线有些暗,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 沐卿风站在门框里,外面是昏暗的楼道,里面是温暖的灯光。 她转过身,看着苏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陌陌,今天…谢谢。” 苏陌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客气什么,你是我妹砸。” 沐卿风垂下眼睫,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每次都能让她心里微微一颤。 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酸,又像是甜,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沐卿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楼道。 苏陌走回客厅,朝方观雪看了一眼:“你呢?要送吗?” 方观雪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不用,楼下有人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看向鹿溪。 “小溪。” 鹿溪抬起头。 方观雪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的清冷不太一样,“今天很开心。” 鹿溪点点头,也笑了:“嗯!下次再来玩!” 鹿溪注意到方观雪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但她最后只是说:“陌陌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鹿溪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苏陌已经走过来了,随口问:“聊什么呢?” 方观雪恢复成平时的样子,那张精致的脸上又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她朝苏陌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也走了。” 苏陌送她到门口,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鹿溪和苏陌两个人。 鹿溪站在原地,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句话。 【“陌陌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为什么是“朋友”? 不是“青梅竹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是…“朋友”? 她抬起头看向苏陌。苏陌正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声音懒洋洋的。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走廊里那一幕——方观雪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照片里苏陌的脸。 “陌陌。”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轻。 “嗯?” “雪雪她…” 鹿溪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喜欢你是不是?】 【她看你的眼神,和沐沐看你的眼神,是不是一样的?】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投落光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鹿溪看不懂的东西。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屋里很安静,鹿溪低下头,轻声说:“没什么。” 她走到沙发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团一直缠绕在心头的迷雾终于散开了,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悄悄地,浮上来: 方... 雪雪是不是也喜欢苏陌? 苏陌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嘛?” 鹿溪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有点累了。” 苏陌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累了今天早点休息。” 鹿溪乖乖地“嗯”了一声,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沙堆里玩,他把自己埋起来只露个脑袋。 想起小学的时候她摔破膝盖,他蹲下来帮她吹伤口,说“吹吹就不疼了”。 想起初中的时候她第一次来例假,他跑去便利店买卫生巾,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苏陌好像一直都在,好像永远不会变。 可是—— 鹿溪忽然想,方观雪看他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隔着玻璃摸他的脸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说“真好”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好,还是—— 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苏陌不喜欢她,是怕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原来还有别人也用同样的眼睛看着他。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远处的车声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来,又退去。 鹿溪站在客厅里,站在暖黄的灯光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苏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不走,我就给你安排地铺了。” 鹿溪抬起头,看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那根呆毛倔强地翘着,脸上是那种懒洋洋的笑。 她也笑了。 “走啦走啦。” 鹿溪拎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陌陌。” “嗯。” 门关上后,苏陌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个展示柜前看着里面那张照片。 穿着校服的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苏陌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 “傻子。” 他轻声说。 窗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个有些年头的居民楼上。 呆毛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 第一百七十一章 花我的钱,以他的名义? 周二阳光很好,是那种秋天特有的、带着点凉意的晴。 天空蓝得有些过分,几缕云丝挂在教学楼顶,像是谁随手扯散的棉花糖。 清山学院门口,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旁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打着白手套,站姿笔挺,面无表情。 这人仗车势的一幕已经吸引了不少视线,清山学院里不少学生家里确实有实力,但能开得起劳的家庭,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眼尖的已经认出那是京城牌照,语气里带着点“卧槽这是谁家”的惊讶。 “卧槽,劳儿?” “byd这得贪多少…” “建议严查,这排面不对劲。” 苏陌兜里揣着两张假条,晃晃悠悠走出校门。 他看了看那辆劳斯莱斯,又看了看站在车旁的黄元,然后对着身后的方观雪笑了一下:“你爹可以啊,人还没来,先给我整个下马威。” 方观雪眉头微微蹙起,正要说什么—— 但苏陌已经越过黄元,径直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后座,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叫网约车。 黄元的眼皮跳了跳。 方观雪唇角微微弯起,她看到苏陌坐在车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笑得一脸坦然:“愣着干嘛?劳斯莱斯哎,我第一次坐,快上来!” 方观雪没说话,走过去,弯腰钻进车里,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暖意。 黄元看了一眼,面色不善。 byd这个黄毛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啊。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上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内饰精致得像艺术品,头顶是星光顶,细碎的光点在深色的顶棚上闪烁,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搬进了车里。 方观雪侧过头,看着苏陌。 苏陌正在左看看右摸摸,摸摸门把手上的木纹,按按座椅的加热按钮,仰着头看那片星空顶,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挚得像第一次进城的土狗。 “喜欢吗?”她问。 苏陌的目光从星空顶上收回来,很诚实地点头:“喜欢。” 这是实话,虽然他账户里现在有大把的钱,但一直没买车,一来用不上,二来嫌麻烦。 他的计划是等考上大学,到时候直接一步到位,车房配齐,省得折腾还能顺带装逼。 但现在坐在这辆劳斯莱斯里,苏陌还是得承认这玩意儿确实香,byd好东西果然是除了贵没有缺点。 不,贵还不是劳的缺点,是他的。 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倒是经常从这种车旁边骑过去,隔着车窗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那时候他想的只是“别挡道,超时扣钱”。 方观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温柔。 “喜欢的话,”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给你。” 黄元正在开车,听到这话突然呛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苏陌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千年男狐狸精。 他从小看着方观雪长大,知道这位小姐是什么心性——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琴棋书画、礼仪谈吐、金融管理,样样顶尖。 她对人永远礼貌,但也永远疏离,从不轻易表露情绪,更不可能轻易送出什么东西。 可现在,她对着这个黄毛小子说“送给你”。 送,劳,斯,莱,斯。 byd你命怎么能这么好? 苏陌看了方观雪一眼,笑了。 “真的假的啊,”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这可是劳哎,被你说得跟大白菜似的。” 方观雪的目光扫过车内的配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这车是外公送给我的六岁生日礼物,”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自然有处置权。” 她没说这也是外公送给她的嫁妆,让她坐着这辆车去找值得托付的人,外公已经走了七年了,这辆车是她为数不多还留着的外公的东西。 方观雪只是说:“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然后她看向苏陌,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满是认真。 没有试探,没有调侃,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说实话,听到这话苏陌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 方观雪到现在,对他财务状况的印象应该还停留在“家里刚缓过来”的阶段。 她不知道他账户里的数字,不知道他的那些投资,不知道他其实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穷小子。 可她就是愿意,愿意把外公送的六岁生日礼物,一辆劳斯莱斯,就这么送给他。 不是那种“以后有机会送你”的画饼,是现在就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给”。 这份心意太重了,重到让苏陌这个没啥道德的人心里都有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苏陌笑了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轻轻搭在方观雪的手背上。 方观雪的手有些凉,那一点凉意泄露了她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这么淡定。 大概是紧张吧。 虽然她表现得很淡定,但指尖的温度骗不了人,去见那个“生物爹”,她怎么可能真的淡定? 关于这辆车的归属权,苏陌没有开口接受,也没有开口拒绝,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All iS Well.” 黄元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强迫自己专注于路况,他可是专业的,他什么也没看见。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 车厢里,安静得刚刚好。 不多时,车停在江城最好的饭店门口。 这栋建筑在江城本地人嘴里有个外号,叫“江城钓鱼台”——不是有钱就能进的。据说这里的一顿饭能顶普通人家半年的收入,就这样还得提前一个月预约。 黄元下车,把车钥匙递给前来泊车的侍者。 侍者接过钥匙,正要上车去停,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且慢。” 苏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陌站在车旁,一手插兜,一手抬起来,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他看着那个侍者,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我在电视剧上看过,”他说,“这种给车停车的,都要给小费。” 苏陌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完了发现兜比脸还干净。 方观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黄元很想说“很久没看到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小包,刚要掏钱,却被苏陌抬手制止了。 “不行,”苏陌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捍卫什么原则,“花女生的钱,会让我良心受到谴责。” 黄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已经无语到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苏陌折腾这一出到底是想干嘛? 然后他看到苏陌的目光,缓缓地,慢慢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黄元抬起头,对上苏陌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苏陌看着他,笑容真诚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叔,借我二百呗。” 黄元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那天的事。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方证还在楼上等着。 黄元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我是专业的,我不跟小孩子计较。 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色的票子,没好气地递给苏陌:“给、你。” 苏陌接过来,转手就递给侍者,笑容灿烂:“辛苦了,小意思。” 侍者接过钱,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谢谢先生!” 苏陌摆摆手,语气大方得像是自己掏的钱:“小意思。” 黄元在一旁看着,牙都快咬碎了。 你在对谁道谢啊?!这钱明明是我的!! 好小子,花我的钱,以他的名义装逼?! 黄元又深吸了几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才勉强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板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黄...苏先生,方总已经在楼上等了。” 苏陌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偏过头,小声跟方观雪咬耳朵:“雪啊,你说在这地方,急头白脸吃一顿得花多少钱?” 方观雪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她一点也不介意苏陌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恰恰相反,看到他这样没心没肺地想东想西,她反而心里放松了很多。 从接到方证电话那天起,她最怕的就是苏陌会因为这场饭局而有压力。 她知道方证是什么人,也知道这场对话会是什么氛围,她怕苏陌会紧张,会因此不安。 但苏陌没有,他还是在说那些有的没的,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他能这样,就很好。 “这家我也是第一次来,”方观雪认真回答,“不然…下次可以叫上刘杰他们一起来试试?” 苏陌想了想,摇头:“算了,阿杰要是知道这家一瓶可乐都要四十二块,他一定拉着我吊死在这饭店门口。” 方观雪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一点难得的暖意。 电梯上行吗,数字一层层跳动,打开后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看不懂但肯定很贵的画,头顶的灯暖黄而柔和,照得整个空间像个与世隔绝的空中楼阁。 黄元带着他们走到唯一的包房门口停下,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三个字:凌霄阁。 黄元退到一旁,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陌看着那块木牌,忽然偏过头,看向方观雪。 “雪雪。” “嗯?” “需要给你爸留面子吗?” 方观雪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她摇了摇头。 “不用。” 苏陌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嚣张。 “那我可要火力全开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依旧可以让你成为所有奢侈品店的VIP 包房门前,灯光柔和地洒在暗纹地毯上,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苏陌的手搭在包房门上。 苏陌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方观雪,像是随口一问:“雪雪,问你个问题。” 方观雪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跑?”苏陌问得很直接,“你外公不是给你留了东西吗?你应该有办法离开方家,自己活的。” 方观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释然,还有一点“你怎么连这个都懂”的意外。 “接受了家族的恩惠,就要报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外公留的东西是给我的,但从小到大,吃、穿、用、学,毕竟算在方家的账上。”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接受了家族的债,就要还。” 苏陌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动,“我替你还不就好了?” 方观雪笑了,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一点暖意。 “会很难还的。” 苏陌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能有多难?” 方观雪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计算。 “教育上可能有一两千万?”她顿了顿,“算上衣食住行的话,会更多。” 她没说的是还有资源、人脉、期望,还有那套“方家女儿”的身份枷锁。 “一个亿够不够?” 方观雪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落了下来,她没问苏陌哪来一个亿。 就像她之前没问他为什么敢一个人来见方证,没问他为什么面对那些保镖时面不改色,没问他为什么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时候说出最让人安心的话。 “那肯定够了。” 苏陌点点头,把手搭在包房的门把手上,准备推开。 “陌陌。” 方观雪站在走廊的灯光里,那张精致的脸上,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她可能想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我不是方家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低沉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苏陌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少年锐气和让人莫名心跳漏一拍的张扬。 “我依旧可以让你成为所有奢侈品店的VIP。” 他说完,直接推开了包房的门。 方观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上涌。 她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包房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圆桌只坐了主位一个人,显得空旷得有些刻意。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被纱帘滤过,变得柔和而矜持。 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摆着青花瓷瓶,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方证。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的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英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感,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估价。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和黄元一样的打扮,一样的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苏陌看了一眼,直接开口:“纹身噶,黑社会噶?”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然后扭头对方观雪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现在这些老板的品味真是…保镖穿成这样,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保镖一样。” 方观雪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苏陌,落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方证也看着她,父女俩谁都没说话,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然后方证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他身后的四个保镖鱼贯而出,经过苏陌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 门关上了,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方证看着方观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性威严:“阿雪,请坐。” 方观雪没动。 苏陌倒是动了,他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拉开方证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然后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朝方观雪扬了扬下巴:“坐啊,站着干嘛?” 方观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桌子很大,菜很多。冷盘热菜摆了一圈,看起来丰盛得像是过年。 苏陌已经开始夹菜了,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嘴里,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递给方观雪碗里:“这鱼不错,你尝尝。” 方证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这个叫苏陌的年轻人,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对现在场合的不适应。 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那种他见得多了,眼神会飘,手会抖,说话会下意识放低声音。 苏陌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吃着,给方观雪夹着菜,仿佛这不是一场鸿门宴,只是周末来同学家吃个便饭。 方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秦绍兰父亲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结果进了那扇门,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一句话都没说,光是那双眼睛扫过来,他就感觉自己被扒光了晾在那儿。 不堪。 那是他后来想起那天,唯一能想到的词。 而现在,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比他当年从容得多。 方证的眼中阴翳更深,那些不好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多年,此刻被眼前这一幕勾起来,刺得更深了一点。 他没再客套,“我查过你。” 苏陌正给方观雪夹菜,闻言头也不抬:“嗯哼。” 方证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成绩不错,写些不入流的文学也出了点小成绩。父母最近几年开始做点生意,刚经历过破产,是你掏钱补上的窟窿。”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苏陌脸上:“还有别的,需要我继续说吗?” 苏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带着点“就这”的意味,“老登你也没查出来啥啊。” 方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多想,权当这是一个年轻人在死要面子——被当面揭穿底细后的下意识防御。 毕竟他当时在面对秦绍兰父亲的时候就是这样。 “你很幸运,”方证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到了雪雪的喜欢,不然,我们是见不到的。” 苏陌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一般吧。” 他顿了顿,看着方证,语气真诚得有点过分:“你更幸运,是雪雪的生物爹,不然你见我还得提前打电话。” 方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生物爹? 他花了一秒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意思,然后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往下掉了几分。 黄毛傻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靠着一点小成绩和年少轻狂就能让世界匍匐在他的脚下。 面对这样的人,他一向懒得浪费时间。 方证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推到苏陌面前。 三百万。 “开门见山,”他说,“这是三百万,让你离开方观雪。” 苏陌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 方证继续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笔钱,你成绩不错,也算是个聪明人。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人性是贪婪的。很多人想一步登天,但也要知道摔死的风险。” 苏陌看着那张支票。 三百万。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每个月的生活费发愁,为家里的债务焦头烂额。 如果那时候有人拿着三百万站在他面前,说“离开一个人”,他可能犹豫到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陌抬起头,看着方证。 这个男人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气定神闲,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他讲“现实”和“风险”。 byd。 重生前你装逼就算了。 重生后你还能在我面前装逼。 那我岂不是白重生了? 苏陌嗤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包房里清晰得刺耳。 “你这么清楚,”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八卦,“是因为这是你的来时路吗?” 方证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陌继续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在靠女人这条路上,你可是我前辈啊。”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出一个亿 方证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这个高中生居然敢当面揭他的底。 苏陌昨晚可是把方证的信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细致程度确实对得起他花出去的钱。 方证和方观雪母亲秦绍兰的事,在京城并不难打听。而且方证也有意把这个事打造成自己的标签——一个穷小子逆袭、和白富美恩爱有加、事业家庭双丰收,这些年没少在采访里秀恩爱。 不过这个故事换个角度来说,就是凤凰男傍上了白富美,然后慢慢吃老一辈子绝户。 这种事,苏陌上辈子见过不少,只是能做到方证这个程度的确实不多。 方证的脸色沉下来,像这样被人当面戳穿他的不堪,自从秦氏改姓方后,还是第一次。 苏陌从怀里掏出一个支票本,是他为了今天提前准备的,就是觉得可能会用上。 支票本不是什么银行柜台领的那种,是私人银行定制的,封面压着暗纹,看起来低调又矜贵。 他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往桌上一放,像方证刚才那样推到他面前。 一千万。 “我给你一千万,”苏陌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买你和方观雪断绝关系。” 方证低头,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陌,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还有一点…警惕。 “年轻人,”他说,声音依然沉稳,“开假支票可是犯法的。” 苏陌靠在椅背上,朝他扬了扬下巴:“是不是假的,让你小弟问问不就知道了?” 方证看着他,目光复杂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头,对着门外轻轻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走进来,拿起那张支票,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包房里又安静下来。 方观雪坐在苏陌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陌和她父亲之间的交锋,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微微发凉,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苏陌也不说话,继续夹菜,这回夹的是水煮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方观雪说:“这个还行,不是很辣,你要不要试试?”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个黑衣人走进来,在方证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高高在上,到微微惊讶,到慢慢收敛起所有轻视。 他看着苏陌,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看来我低估你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已经淡了很多,“你的家庭普通,但这个年纪竟然能拿出一千万?” 无论这个年轻人是用什么方式做到的,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都说明一件事: 这个黄毛不一般。 苏陌把筷子放下,看着他,“我确实牛逼。”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真诚:“而且我还没靠女人。” 方证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靠女人。 他妈的又是靠女人。 这小子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不,是明示什么。 方证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人戳着软肋、偏偏还发作不得的感觉。 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被秦绍兰的父亲指着鼻子骂“穷小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方观雪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房里,清晰得像一根针。 她完全没有掩饰,也没有顾及自己父亲的脸面。 她就那么看着方证,看着自己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正在被自己喜欢的人堵得说不出话。 方证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陌看着方证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看看你这表情,才是真的嫌钱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笑容里带着点真诚的疑问:“一千万不够的话…我出一个亿?” 一字一句,让包房里彻底安静了。 落地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天空,投下一道短暂的影子。 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精致的青花瓷盘里摆着几片火腿,旁边是一小碟看起来就很贵的酱料。 方观雪侧过脸,看着身旁的少年。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等上菜。 那张俊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亿”,而是“再来一碗米饭”。 刚才那个进来耳语的保镖还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苏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方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外人面前做过了——因为能让他思考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现在,面前这个少年让他不得不思考。 “一个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一个亿是什么概念吗?” 苏陌点点头,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回答课堂提问:“知道啊,放在银行里,按现在的利率一年利息大概两百万左右,够在江城买一套不错的房子,或者租个高端写字楼开个小公司。” 他顿了顿,笑了笑:“当然,如果投得好,翻倍也快。” 方证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随口说的数字,他是真懂。 “你哪来的?”方证问,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你父母刚经历过破产,你写网文那点稿费,就算月入百万,一年也才一千多万,你哪来的一个亿?” 苏陌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像是老师在看着一个终于开始认真听课的学生。 “那你别管,反正不是靠女人来的,经得起查。” 方证眉头直跳,又是这句话!这黄毛把“靠女人”当逗号用是吧! 苏陌现在是真的不在乎钱了,说实话,对他现在的资金来说,钱真的只是个数字。 而且以他那套“够用就行”的消费观,一个亿和一百亿其实差别不大,都是花不完的。 就像马斯克那样,光靠利息的利息,都够苏陌养活身边所有人好几辈子,更别说苏陌对上火星不感兴趣,不会烧钱在造火箭上。 当时想着赚够三千万就收手,但现在都不止有三亿了。 既然钱上无所谓,那苏陌就只在乎一件事: 爽。 在这个刚才试图用三百万在他面前装逼的人面前,他要让方证知道什么叫千金难买爷乐意,什么叫“黄金挥掷如泥土”。 方证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 “两个亿。” 苏陌直接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证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查过苏陌的家庭背景,普普通通,刚刚从破产边缘爬回来。 他妈的写网文这么能赚的吗?! 他看着苏陌,那双久居上位、早已习惯俯视他人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苏陌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那根呆毛在他头顶晃了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就是来玩的”的气场。 方证沉默了,包房里的灯光很暖,但气氛冷得像冰箱冷藏室。 苏陌的眼神更冷,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还在挣扎的猎物。 方观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苏陌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温暖,干燥,有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苏陌的侧脸。 他目光定在方证身上,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十个亿。” 苏陌看着方证,一字一句:“我买你和方观雪断绝关系。”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买你和她们此生不相见 方证沉默了,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方观雪的手在苏陌掌心里又凉了几分,她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着那张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他在思考,他在计算,他在权衡十个亿和女儿哪个更值。 方观雪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手开始的,是从心里往外渗,凉透四肢百骸。 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次他这样沉默的样子——每一次沉默后面,都是一笔交易。 可她没想到自己变成交易的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方观雪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她原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方证没有,他依旧在想这笔交易值不值得。 苏陌看着方证的表情,心里有了数,他知道也不用给对面留脸面了。 苏陌抬起手,打了个响指,“歪特儿~”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包房里格外响亮,门开了,一个服务员走进来,微微躬身:“先生,有什么需要?” “纸,笔。” 服务员很快拿来纸笔,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苏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包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证看着他,目光幽深。 方观雪也看着他,眼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苏陌写完了,他把那张纸推到方证面前。 方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东西——不是他以为的什么支票或者欠条,而是公司名字、股份比例、投资金额。 还有一些他没听说过的小公司,但名字后面标注的估值,每一个都让他心惊。 最后是一个总数,用笔圈了起来:≈ 100亿 方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苏陌。 这个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那根呆毛依然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就是来喝茶的”的慵懒气息。 多年处于上位,方证早已打磨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态。商海沉浮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苏洵面对的那些在他面前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张薄薄的便签纸,心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些公司,有些他甚至才刚刚开始接触,可苏陌的名字已经一个月前就写在那家企业的股东名单里了。 如果这张纸上面写的是真的... 就算现在有人说这个年轻人是外星人,方证可能都会信。 苏陌放下茶杯,看着他,“我也懒得和你掰扯了,浪费我宝贵的青春。”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这是我名下的一些股份和现金,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投资,记不清了,就没往上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证脸上:“方氏我查过,撑死八十个亿的体量,你能在二十年里让秦氏翻几番,也算你有本事。” 方证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秦氏。 那是秦绍兰娘家的产业,当年他入赘的时候,秦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就和现在苏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陌继续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这张纸上面的价值,大概在一百亿左右,我现在当它八十个亿。”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看着方证的眼睛:“买你和你女儿断绝关系,和雪雪母亲离婚。” “除非她们娘俩愿意,否则此生不相见。” 方证身后站着的保镖,眼睛瞪得快要突破墨镜的遮挡了。 一百亿?! 轻飘飘一张纸,你当它一百亿? 你以为你是谁啊?!赌神啊?!发哥来了也不敢这么玩啊! 苏陌像是感应到了保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摆设。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方证:“老登,你应该能看出这张纸上的价值,也知道我不是在吹牛逼。” 苏陌重新靠在椅背上,他托着下巴,看着方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真的“我不在乎”的松弛感。 骨子里的优雅,举手投足间的风范,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种场合里,和这些大佬平起平坐。 把“我不是一般的黄毛,是有钱的高级黄毛”这个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陌还拉着方观雪的手,不过女孩此刻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苏陌握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亿? 那个每天穿着校服、坐公交上学、刚才还在说“急头白脸吃一顿得花多少钱”的陌陌有一百亿? 苏陌的眼神里,透出一抹玩味。 那玩味让方证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刚进秦氏,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看他。 秦老爷子的朋友,秦绍兰的亲戚,公司里的那些老员工——他们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这种东西。 玩味、审视、和一点淡淡的轻蔑。 那时候方证没有名字,他叫秦家赘婿。 方证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了。 苏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证的心里。 “很难受吧?” 他问,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自己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努力,结果在别人眼里,不堪一击。” 方证的脸色变了一瞬。 苏陌继续说,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其实我可以用这些钱,和你对着烧。让你破产,让你一无所有,让你重新变成那个——” 他顿了顿,笑了笑:“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方证的呼吸重了一点。 “但传出去不好听,”苏陌摇摇头,像是在为对方考虑,“说我欺负老实人。”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依然落在方证脸上:“而且我更好奇的是——”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在你过去二十年费尽心思靠女人获得的努力成果面前,你的妻女能占几成?” 包房里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来,又退去。 方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那个少年。 少年托着下巴,姿态慵懒,那根呆毛在头顶微微晃动,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他在怜悯自己。 方证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方证,方氏集团的掌权人,二十年从一个赘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此刻正在被一个少年怜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观雪坐在苏陌旁边,手还被握着。 她没有看方证,只是低着头,看着苏陌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 刚才就是这只手,写下了一百亿的资产。 刚才就是这只手,把父亲二十年的努力,轻飘飘地压了下去。 刚才就是这个人,替她问出了那个问题——在父亲心里,她到底能占几成? 方观雪没有抬头,但她知道答案。 方证此刻看着纸上股权名单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有我在。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方证坐在阴影中。 而他们坐在光里。 第一百七十五章 去麦当当,我还有券呢 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久到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遥远的车鸣,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方证一直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张写满数字的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苏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一个人沉默太久,沉默本身就不再是力量,而是狼狈。 苏陌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这场闹剧的休止符。 他把那张纸往方证面前又推了推,纸角压住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顿饭我吃得挺不高兴的。”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盘水煮鱼的油已经凝了一层,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遗憾,“菜还行,但我想不通他凭啥敢一瓶可乐卖42块,明明和外面是一样。” “不过你真的是个垃圾。” 苏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出钱买你妻女,你居然不能立刻说不。” 方证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陌已经懒得看他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按理来说,你这个级别的董事,我不需要给你面子。” 方证的眉头跳了跳。 “但好在事谈完了。” 苏陌继续说,语气依然懒洋洋的:“纸上有我律师和理财顾问的电话,想好了随时让她通知我,谈股份转让的事。” 说完,他拉起方观雪的手,转身往外走。 方观雪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方证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方证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绪,她就收回目光,跟着苏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黄元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两个人从包房里走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复杂。 半小时前,他还觉得这是个只会坑他二百块钱的黄毛小子。 他当时还在心里骂,狗东西,花我的钱装你的逼。 可现在这个小子,掏出一百亿比他掏那二百块还干脆。 黄元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看着苏陌走近,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苏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黄元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苏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叔,你那二百块回头我让律师一起结给你。” 他说完,拉着方观雪走了。 黄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递出去那二百块的手。 …让律师结二百块,这他妈是什么规格的待遇?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这次没有人敢拦住他们。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方观雪站在苏陌旁边,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她在幼儿园旧址外面被其他黄毛拦住,一个自称帝皇侠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电梯停了,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苏陌拉着她,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 阳光铺满了门前的台阶,暖洋洋的,和包房里的压抑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陌松开她的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种饭局果然是吃不饱的啊。” 他扭了扭脖子,看向方观雪,那根呆毛在阳光下翘得老高:“要不要一起去麦当当整点薯条?” 方观雪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刚才掏出一百亿现在又在想着薯条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包房前他说的那句话:“我依旧可以让你成为所有奢侈品店的VIP。” 一百亿。 他花了一百亿。 方观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值吗?” 苏陌看着她。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一百个亿…你可以享受全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可以…” 她还没说完,苏陌先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天边。那边有几朵云在慢慢飘,阳光把云的边缘镀成金色。 “我不在乎。” 他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方观雪愣了一下。 苏陌收回目光,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愿意把外公留给你的劳斯莱斯送给我,那时候也没想过值不值吧?” 方观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她开始掉眼泪,一滴一滴的。 方观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明明不是爱哭的人。 十年被关在家里,她没有哭过。父亲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她,她没有哭过。刚才包房里,父亲为了钱犹豫的那几秒,她也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她想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那样,毫无保留地,把那些憋了十年的东西全都哭出来。 苏陌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清冷疏离、永远从容淡定的方观雪,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苏陌轻轻伸出手,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方观雪哭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苏陌双手捧起她的脸,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沾满了泪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看起来我见犹怜。 他用指尖轻轻刮去她眼角的泪,笑容在阳光里格外明亮。 “你看啊,”苏陌说,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王子打败了恶龙,拯救了困在高塔上的公主。” 方观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那根呆毛在头顶晃了晃,像是也在看着她。 苏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只有她。 “雪雪。” 方观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自由了。” 四个字。 很轻。 很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方观雪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流得更凶了。 从六岁开始,她就被关在那座华丽的笼子里,她学所有该学的东西,做所有该做的事,活成所有该活成的样子。 但没有自由。 方观雪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她以为只能争取那“三年”,然后在时间到了之后再乖乖回到笼子里。 可现在王子用一百亿换来困于高塔十年的公主的自由,然后问她要不要去麦当当整点薯条。 方观雪忽然想起沐卿风那天在海棠林里说的话,“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黑暗的时刻,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当时不懂,觉得沐卿风是懦弱的,是卑微的,是不敢争取的。 但现在方观雪懂了。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沐卿风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着苏陌,为什么她会说“我能跟在后面就够了”。 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魔力,会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喜欢他。 他不说大道理,不搞什么深情告白,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做你需要的事。 然后你就会发现,那些压在心上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就轻了一点。 轻一点,再轻一点,直到你能喘过气来,直到生活在黑暗里的人能看见阳光,然后她就会发现自己开始渴求那些光。 方观雪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但这是她十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苏陌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快步走开。 远处传来麦当劳的广告声,隐约能听见“第二份麦旋风半价”。 苏陌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去麦当当,我还有券呢,麦辣鸡腿堡买一送一。”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给啊,但他保不保得住就和我没关系了 麦当劳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红色的餐盘上,照出薯条上细碎的盐粒和汉堡纸包装上的油渍。 空气里飘着油炸食品特有的香气,混合着可乐的甜腻和番茄酱的微酸。 方观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汉堡,她低头看着它,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糖果。 面包,肉饼,生菜,芝士——这些东西分开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没吃过。 苏陌已经咬了一大口自己的汉堡,腮帮子鼓鼓的,见她还不动,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愣着干嘛?” 方观雪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起汉堡咬了一小口,油炸的香气直接而热烈,在口腔里炸开。 苏陌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汉堡,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仪式,“欢迎来到不健康的世界。” 方观雪继续吃,她吃得很认真,脸上慢慢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满足感,吃完最后一口,她把包装纸放下,然后—— “嗝。” 很小的一声。 像是不小心跑出来的小动物,刚探出头就缩回去了。 方观雪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那张精致的小脸,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 苏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把手边的可乐推到她面前。 方观雪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个小小的尴尬也带走了。 “陌陌。” 苏陌正在啃汉堡,闻言抬起眼皮:“嗯?” 方观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苏陌鼻尖上沾着一粒芝麻,应该是刚才吃汉堡的时候沾上的,小小的,黑黑的,在他鼻尖上待得很安分。 方观雪看着那粒芝麻,忽然伸出手,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如玉般洁净,轻轻捻起那粒芝麻。 苏陌没动,只是看着她。 然后,方观雪把那粒芝麻放进了自己嘴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陌不自觉移开了视线,他看向窗外散步的老大爷,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根呆毛不自然地晃了晃。 方观雪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弯起来,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可爱极了。 不是那种“帅得让人心动”的可爱,明明刚才还在包房里用一百亿砸她爹,现在却被一粒芝麻搞得移开视线的可爱。 方观雪托着下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发梢上。 她忽然问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苏陌。” “你为什么…”方观雪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愿意帮我?” 苏陌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因为那辆劳斯莱斯。” 方观雪的心里涌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欣喜。那是外公留给她的嫁妆,她说要送给他的时候也确实是真心的。 他说因为那辆劳斯莱斯,是不是意味着—— 但苏陌的下半句,瞬间让她心底生寒。 “还有小溪。”他说,“她把你当成真心的朋友。” 苏陌看着方观雪,眼神认真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没有懒散,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 “我原本以为,”苏陌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随着小溪长大,学业、朋友、新的生活会逐渐冲淡当年你告别给她带来的失落。” “可从之前你俩重逢那天,我才知道,”苏陌顿了顿,“那份被朋友‘抛弃’的难过,被小溪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某个角落。” “她只是没有在我面前展现出来。而是选择自己默默消化。” 方观雪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明明很稳,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她看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但那温柔不是给她的。 “我不想看到小溪再这么难过了。” 店里很热闹,隔壁桌的小孩在吵着要玩具,柜台前有人排队点餐,后厨传来油炸的滋滋声。 但这些声音,此刻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听不真切。 方观雪想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想到,这个理由会这么直白。 这么…真实。 方观雪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情绪,然后她抬起头,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陌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温柔。 苏陌抬起眼看她。 “那一百亿,”方观雪问,“如果他真和我们断绝关系,你真的给吗?” 苏陌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放进嘴里,“给啊。” 方观雪的心轻轻一紧,说实话,她不甘心就这样让方证轻易得到这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她不甘心。 那些是苏陌的钱! 还有她外公留下的产业,秦氏是母亲家里两代人的心血,就这么给他? 方观雪正想说什么,苏陌又轻飘飘的补充了一句:“但他保不保得住,就和我没关系了。” 方观雪捂嘴,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那张纸上有大坑,方证就算拿了那一百亿,也不会守得住,说不定最后连现在的方氏都得搭进去。 方观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比她想象的还要坏一点,但这种坏,她喜欢。 “陌陌,”她说,“我有个事想拜托你。” 苏陌咬着薯条,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想找你借钱。” 苏陌挑了挑眉,那根呆毛跟着晃了晃:“你这看起来可不像缺钱的样子。” “我之前想买什么,都是黄元用方家的卡直接付钱。”方观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我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苏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想到面前的方观雪可是那个在原本的命运线里,把方证逼到近乎净身出户的人。 是那个凭借一己之力,把方氏带向更高处的商业天才。 苏陌又想起两人上课时,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一个低头玩手机,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继续——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两个学渣在互相摆烂。 两个上课摸鱼的人,一个是重生者,一个是商业天才。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观雪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苏陌摆摆手,收敛了一下笑意,“行,我给你一笔资金,你拿着练练手,亏了也没事,你要是想对付方证的话,我再多给你些。” 方观雪托着下巴,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副完全不在意的钱的样子,好像那些钱只是他随手扔出去的小石子。 但对于这样的陌陌,她果然还是不想放手。 “这让我想起了古时把自己卖进深宅大院的暖房丫鬟。” 苏陌挑了挑眉。 方观雪托着下巴,歪着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这笔钱如果算是卖身契的话,”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拂过,“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喊你——”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来。 “老爷?” ...... 感谢爱吃蘸汁牛肉的止戈老板打赏的大神认证和用爱发电!!! 感谢阿巴阿巴!!!,老板打赏的大神认证!!! 感谢两位大哥! 感谢不爱吃的大嘴巴子老板打赏的爆更撒花! 感谢昵称娘被我抱走咯老板打赏的爆更撒花! 感谢玄藏藏冬老板打赏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七十七章 苏长老不是两眼空空 苏陌是真的呛到了,那口可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方观雪这一声“老爷”直接送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咳——” 可乐从喉咙里呛进气管,那种酸爽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他弯下腰,捂着嘴,咳得那根呆毛都在抖。 方观雪绕到他身后,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 然后她俯下身,唇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苏陌的耳廓。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爷,奴家知道的很多哦。” 苏陌的身体僵了一下。 方观雪的声音继续,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而且我练了八年芭蕾…” 苏陌的耳朵腾地红了,从耳尖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垂,红得像是被谁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他捂着耳朵,猛地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方观雪,那张脸依然圣洁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但她说出来的话…有点过于大逆不道了! byd贴吧教这些?! 方观雪歪着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泉水,那张脸干净得像初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圣洁气息。 “开玩笑的。”她说,声音恢复正常大小,“怎么样,有没有吓到你?” 苏陌沉默了两秒,表情诚恳得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这个玩笑确实惊艳到我了。” 方观雪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绕回自己的位置就静静地坐着,吃着剩下的薯条,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苏陌总觉得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实验品。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方观雪安静地吃着薯条,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街景。苏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这顿饭吃完,苏陌的手机都没有响过。 他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方观雪:“你爹没联系我给他的电话。” 方观雪摇摇头,语气平淡:“不用管他。” “行,反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苏陌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我之后给你个账号,里面有一亿一千万。” 方观雪眨了眨眼,笑了:“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苏陌靠在椅背上,那根呆毛懒洋洋地晃了晃:“一个亿拿去用,那一千万拿去花,咱以后不花你爹的钱。” 旁边落座的两个男生,刚端着餐盘坐下,就听到了这句话。 这个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校服,头发还有点乱,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正懒洋洋地擦着嘴。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然后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不屑。 真他妈能装逼啊,密码的一亿哈夫币说得跟真的一样。 不过… 两人又偷偷看了一眼苏陌对面的女孩。 黑长直的公主切,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气质清冷疏离,坐在麦当劳的红色椅子上,像是一幅画被不小心贴在了墙上。 两个男生默默收回目光。 不过这哥们对面那个女生,是真好看啊… 方观雪没有注意到他们,她只是看着苏陌,看着这个刚才用一百亿砸了方证、现在又随手给她一亿一千万的人。 这个男生,就这么简单出手,解决了折磨她十年的难题。 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束缚在他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解决了。 都说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不在年纪,而在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方观雪看着面前这个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男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踏实,很温暖,像是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在。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没有人能让她觉得安心,没有人能让她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 但现在有了。 方观雪心乱了,这顿饭彻底动摇了她的一些想法,她本来想的是在这三年里对苏陌全面进攻。 方观雪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容貌,智慧,气质,手段这些她都不缺。 她有自信在三年里让苏陌记住自己,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她的时候,心里会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三年后,她会离开,然后给鹿溪留下足够的补偿。 苏陌有鹿溪,有沐卿风,有自己的生活,而她只是一个路过的自私过客。 这是方观雪原本的计划。 可现在… 方观雪看着对面那个瘫成一条草履虫的人,忽然不确定苏陌真的会在意这些东西吗? 他身上有太多谜了,那些谜团像是一团雾,让人看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想要了解他,深入了解他。 “走吧,”苏陌从椅子上撑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学校。” 两人走出麦当劳,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上,苏陌看着面前的街道,嘴角抽了一下。 “来的时候是坐劳斯莱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现在让我走着回去?” “方证这人玩不起啊。” 方观雪捂嘴笑了,丝毫没有介意苏陌对方证直呼其名,“我去把车要回来?” 苏陌摆摆手:“算了,又没驾照。”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地铁标识上,“地铁吧。” 地铁站里人不少,虽然不是高峰期,但通道里依然人来人往。苏陌看了看路线图,从这儿回学校不近,中间还要转一站。 “跟着我,”他说,“别丢了啊。” 方观雪微微一笑,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就拉着那一小截布料,不松不紧刚刚好。 苏陌对上她的目光。 方观雪歪着头,嫣然一笑:“这样我就不会丢了。” 苏陌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 方观雪跟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像是一只小尾巴。 地铁来了。 门打开,人流涌进去。 苏陌瞟了一眼,身子灵活地滑进去,在拥挤的车厢里占了两个位置。 他朝方观雪招招手。 方观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很快,车厢里就站满了人,旁边空着的几个位置也被填满,方观雪的身体,被挤得紧紧贴着苏陌。 隔着两层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身体的起伏,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方观雪表面上风平浪静,脸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车窗上的广告。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她忽然有点喜欢坐地铁了。 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人群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晃动。 苏陌感受到旁边传来的温度,那温度很轻,很暖,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麦当劳,她俯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练了八年芭蕾。” 再配上她现在贴在他身边的样子—— 苏陌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开始默念《金刚经》,这是他继之前在海棠林和沐卿风那次之后,第二次意识到“龙精虎猛”这个系统奖励的副作用。 有些事情,咱不得不相信老二的判断。 旁边那个女生表面看起来圣洁得像一朵白莲花,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事,还有此刻紧紧贴着他的温度—— 方观雪似乎比沐卿风还危险。 沐卿风是明着来,会脸红,会紧张,会不知所措。 方观雪是暗着来,她永远从容,永远清冷,能用最圣洁的表情说出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方观雪用余光看着他。 苏陌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但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还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那根呆毛也不再慵懒地晃动,而是直直地立着,像是在警惕什么。 在苏陌喉结又一次滚动后,方观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快,但眼睛里满是笑意,因为她确定了一件事。 苏长老,不是两眼空空。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们都说你是清山话事人 地铁到站了。 “江城东路站,到了——下车请注意安全,请勿拥挤——” 播报语音响起的时候,苏陌如释重负,“终于到了。” 方观雪坐在他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就到了? 她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又感受了一下身边已经消失的温度,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这段路好像太短了。 苏陌站起来,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方观雪问:“怎么了?” 苏陌面不改色:“没事,就是突然觉得有股凉意。” 方观雪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现在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暖气开得足,人贴着人,哪来的凉意? 她瞬间就明白了,但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现出来。 喜怒不形于色是她从小就会的基本功,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可以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方观雪只是静静地站起来,跟在苏陌身后,往车门走去。 小溪,这可不能怪我喽。 我也只是想追求太阳的光辉而已。 两人走出地铁站,穿过街道,走进清山学院的大门。 阳光落在校园里,落在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落在教学楼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苏陌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班里正在上自习。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收回去。 习惯了,这两位大能翘课已经是常态,从开学到现在,苏陌和方观雪哪天老老实实上完全天的课,那才是新闻。 毕竟张老师信奉的是实力至上主义——除非苏陌和方观雪在下次模拟考退步,不然这两位就是接近“为所欲为”的存在。 当然,苏陌的“为所欲为”也就是多睡会儿觉,方观雪的“为所欲为”也就是多玩会儿手机。 比起那些真的惹事的,他们已经很给面子了。 沐卿风坐在前排,正在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教室,慵懒,随意,那根呆毛翘着。 沐卿风的心里,悄悄安定了一些,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苏陌身后的方观雪身上。 这位大小姐跟在苏陌后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动作优雅从容,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清冷表情。 看上去和离开前没什么变化,但沐卿风就是觉得她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感觉。 沐卿风皱了皱眉,没再多想,她从桌洞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走过来的苏陌。 “陌陌,”她的声音轻轻的,“这是上午的内容。” 笔记本上,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重点的地方还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苏陌其实不太需要这个,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高中这点内容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现在深刻意识到了钱老那句话的含金量——“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当知识体系形成降维打击的时候,高中的东西确实不算什么。 但沐卿风不知道,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上午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的苏陌。 苏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谢谢沐沐,帮大忙了。” 沐卿风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唇角那一点弯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方观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沐卿风因为苏陌一句简单的夸奖,就开心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她在想要不要告诉沐卿风自己已经在苏陌的帮助下得到了自由。 自己已经不用再担心三年后被家族收回,不用再做那只困在金笼里的囚鸟,而且也和苏陌有了共同的秘密。 方观雪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想起了上次在海棠林里,沐卿风看她的眼神除了怜悯之外,还带着一点“你只有三年自由”的优越感。 一个刚获得自由的鸟儿,怜悯另一个即将被困在铁笼里的鸟儿。 方观雪当时没说什么,但那种被怜悯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 现在,她自由了。 而沐卿风还不知道。 方观雪看着沐卿风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苏陌一句话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格外美丽。 就让她继续以为自己依旧是那只只有三年自由的鸟儿吧,让沐卿风继续安心的、不着急的等~ 这样才方便自己偷跑嘛。 几个偷看这边的男生,看到方观雪那个笑容,脸都红了。 “卧槽,方观雪笑了……” “她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别看了别看了,再看你晚上睡不着……” 方观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托着下巴,看着苏陌的方向,心情很好,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走。 这时,一个男生走过来,有点扭捏,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方观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一个男生,扭扭捏捏地走过来,脸红红的,欲言又止的,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能不能…” “有什么事吗?”方观雪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男生红着脸,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 方观雪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把他打发走—— 男生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 那个方向是—— 苏陌。 方观雪的心神猛地一震,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苏陌正靠在椅背上,翻着沐卿风的笔记,那根呆毛慵懒地晃着。 原本以为对手只有鹿溪、沐卿风那些会喜欢苏陌的女生,她想过要和她们斗智斗勇,在三年里抢占先机让苏陌记住自己。 但她从来没想过连男生也要纳入竞争范围吗?!现在连男生也被纳入竞争范围了吗?! 不可能吧?不会吧?难道?可是? 那刘杰 ... 方观雪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找苏陌借钱的时候还要艰难:“你…找陌陌?” 那个男生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苏陌身上。 他绕过方观雪的座位,站在苏陌的桌边有些紧张地喊了一声:“陌哥。” 苏陌抬起头,看向他。 有点印象,是班里的同学,叫什么来着…周凯?好像是这个名字。 平时不怎么说话,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写作业,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乖乖学生。 苏陌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他:“周同学,有什么事?” 周凯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开口道:“陌哥,有事...想拜托你帮忙。” 苏陌看着他,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他们都说…你是清山话事人…” 苏陌的呆毛晃了晃,他看着周凯,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清山话事人?” 周凯点点头,认真得像在拜码头:“他们说有什么事找你就对了。”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话事人”这个称号,不知道是从哪个同学嘴里传出来的,说苏陌当时在江中的时候就是扛把子,谁有麻烦找他就对了。 现在到了清山,“江中话事人”就自动升级为“清山话事人”。 苏陌叹了一声,他大概知道罪魁祸首应该是某个姓刘的王八蛋了,他把笔记放到一边,看着周凯,“我该怎么帮助你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又没血缘关系 周凯听到苏陌开始问后续,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下去一半。 他看了看四周,教室里虽然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写作业,但总有那么几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他压低声音:“陌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陌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就往往外走。 两人出了教室,站在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是这样的,陌哥,我有一个朋友…” 苏陌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那根呆毛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看着周凯,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姿态。 “周同学,这没有外人,你不妨直接说。” 周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陌哥,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其实我这个朋友,他就是我的表弟。”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你接着说。” 周凯点点头,开始说了起来。 一开始,苏陌还靠在墙上,表情平静。 听到一半,他的眉毛开始皱起来。 再听一会儿,他的眉毛已经皱成一团了。 这个事怎么说呢,狗血,相当的狗血,还有些涉及到两代人的恩怨。 苏陌忍不住打断他:“你等我缓缓。” 周凯闭上嘴,看着他。 苏陌揉了揉眉心,整理了一下刚才接收到的信息,“为了方便理解,现在开始,你就是你的表弟。” 周凯愣了一下:“啊?” “就是用第一人称叙事,”苏陌说,“你说‘我’,明白吗?” 周凯想了想,点点头:“我尽量。” 苏陌靠在窗台上,开始慢慢梳理:“你刚才说你网上遇到了一个职高的女生,聊了两个月,每天熬夜聊天,还省下饭钱给她买皮肤,连你妈给你的补课费都充进去了?” 周凯点头。 苏陌揉了揉眉心,继续说:“然后上周,你们奔现了。” 周凯又点头。 苏陌看着他,一字一句问:“然后你发现,她是你的...” “表妹?” 周凯缓缓点头。 苏陌沉默了两秒。 “是亲的吗?”他问。 周凯点头:“是亲舅的女儿。” 苏陌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陌哥,你听我说完,后面还有...” 苏陌抬起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周凯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他表妹说,她知道是他,一开始就知道。” “她说她就是想知道,她妈天天夸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个考上清山的表哥,网恋起来是什么样子。” 苏陌懂了:“所以她是故意的?” 周凯点头:“她说她就想测试一下,她表哥是不是真的像家里说的那么单纯。结果测试着测试着…就聊了两个月。” 苏陌问:“然后呢?” “然后她说,测试结果很满意。”周凯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她说她表哥比她想象的还好骗,但还挺可爱的。” 苏陌的嘴角抽了抽。 周凯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问,要不要假戏真做?” 苏陌倒吸一口凉气,两世为人也算见过不少离谱的事,但这个事在炸裂中也算是雷霆了。 周凯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我朋友当时就懵了,说这不行,这是乱抡,他表妹说没事,又没血缘关系——他这才知道,他表妹是抱养的。” 苏陌忍不住又开口问:“你舅知道吗?” 周凯点头:“知道。全家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表情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就我不知道。” 好小子,现在承认是你了? 苏陌看着周凯,忽然有点理解他那复杂的表情了。 全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网恋两个月,省吃俭用给人买皮肤,把补课费都充进去,最后奔现发现是自己表妹—— 然后表妹说,我知道是你,我故意的,测试结果我很满意,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然后他才知道,表妹是抱养的,没血缘关系。 苏陌竟然觉得这个事的发展比起那个炸裂的开头,中间好像变得平滑了一点,起码没有刚才那样让人想打断面前这人的腿。 “所以现在是好事啊,”苏陌说,“你喜欢她,她喜欢你,没血缘关系,可以在一起,哪里需要我帮忙?” 提到这个,周凯的表情又变了。 那种尴尬、无奈、茫然的表情,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因为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苏陌的瞳孔,微微地震了一下。 周凯慢慢说:“她本来就有个男朋友,谈了一年多了。她说她早就想分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他顿了顿:“现在遇到我朋友,她觉得理由有了。” 苏陌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我捋一下啊。” 他看着周凯,开始掰手指:“你网恋遇到一个女生,是你表妹。她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她测试你两个月,觉得你挺可爱。然后她告诉你,她是抱养的,没血缘关系。你们在一起了。” 周凯点头。 苏陌继续说:“但她在和你网恋的同时,还有一个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 周凯又点头。 苏陌说:“所以你现在,成了你表妹和她男朋友分手的原因?” 周凯再点头。 苏陌说:“然后那个男朋友知道了?” 周凯点头的频率更快了。 苏陌说:“然后那个男朋友,找人堵你?” 周凯用力点头,苏陌不说话了,他就那么靠在窗台上,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生物。 byd... 小说还要讲逻辑,现实是真扯淡。 窗外的哨声还在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阳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周凯看着苏陌沉默的样子,咬了咬牙。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一丝恳求:“陌哥,只要你能帮忙,我,我朋友说了,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都行啊!” 苏陌看着他那张写满“救救我”的脸,叹了口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总不能看着不管。 “行吧。”他说,“我总不能看到别的帮派,当着我面在我的场子插旗。” 周凯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感谢陌哥!不愧是能有三个大嫂的人!” 苏陌正准备转身回教室,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滞。 “这话你从哪听的?” “就…男生私下里都在传啊。” 周凯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不是,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确实容易让人误会,索性豁出去了,“主要是我们私下聊天的时候经常会聊到你们。” 苏陌挑了挑眉:“聊我们?” “对啊,”周凯压低声音,往教室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就观察嘛。” 苏陌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掰着指头数:“先说沐卿风,平时多冷的一个人啊,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跟我们男生基本没交流,但是对你,她完全不一样。” “就上周吧,你趴在桌上睡觉,太阳正好晒到你这边,她一直侧着身子帮你挡光,挡了一节课,动都没动一下。”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们几个男生都在看着,都说这特么要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苏陌沉默了一秒。 “然后呢?” 周凯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然后是方观雪。” 提到方观雪,周凯的表情更复杂了一点——那种又敬又畏又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方观雪就更明显了,她对所有人都是那副‘别靠近我’的气场,在她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挠挠头,“而且你知道吗,方观雪平时看谁都是‘你在浪费我时间’的样子,但看你的时候,就是那种‘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 “还有鹿溪,五班那个,你俩的事全校都知道。有人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了娃娃亲。”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来咱们班找你的时候,那个眼神…就,你懂吧?跟看到什么宝贝似的。” “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软软的,跟平时完全两个样。” “而且陌哥,你是真不知道,她们对你跟对我们是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们私下里都在猜,你到底会选哪个。有站鹿溪的,说青梅竹马yydS;有站沐班长的,说日久生情才是王道;还有站方观雪的,说高冷女神只对你一个人温柔,这谁顶得住…” 苏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们误会了,”他说,“其实我——” 周凯眼里满是诚恳,打断他:“陌哥你不用谦虚!” 他的表情真诚得像个刚:“长得帅,学习好,又能打,我要是女生,我也喜欢你。” 苏陌看着这个疑似和自己表妹谈恋爱的男生,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那我还该谢谢你了?” 第一百八十章 赴汤蹈火啊陌哥! 苏陌回到座位的时候,方观雪正托着下巴,冲他眨了眨眼,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 苏陌坐下,侧过脸看她:“怎么了?” “周凯找你什么事?” 方观雪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在网上见过太多例子了,优秀的男生不仅招女生喜欢,有时候也会招男生喜欢。 万一苏陌真的是弯,那她、鹿溪、沐卿风,岂不是从一开始就站错了赛道? 苏陌看着方观雪那张看似平静的脸,想到刚才周凯讲的炸裂故事,这事怎么开口? 他想了想,用一句话简单说明了一下:“周凯有事找我帮忙。” 方观雪听到这句话,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没有什么“我喜欢你很久了”“我想和你登dUa郎”就好。 苏陌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心思,他往她那边也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你好像比起我,更关心周同学?” 方观雪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谁知道呢。”她说。 苏陌没再说话,把视线转向窗外,落在校园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上。 叶子还绿着,但花早就谢了,他记得前不久的时候,那树花还是开得热闹,香气飘得整个校园都是。那时候鹿溪还拉着他说,陌陌你闻,好香啊。 但现在只剩叶子了。 有些事说不清。 苏陌轻声道:“就是啊,谁知道呢。” 下午的课,上得平平淡淡。 苏陌睡了一节,发呆了两节,偶尔翻翻沐卿风给他的笔记本,发现确实记得很详细,然后继续发呆。 方观雪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看一眼苏陌。 沐卿风在认真听课,做笔记,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后排。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招呼同伴的,讨论晚上去哪吃的。 周凯拎着书包,磨磨唧唧地走到苏陌旁边,他看了一眼坐在苏陌旁边的方观雪,又看了一眼坐在前排正在收拾东西的沐卿风,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陌哥…” 这一声“陌哥”,苏陌竟然从中听出了几分刘杰过往的影子,有那种带着点“你不会放我鸽子吧”的忐忑。 苏陌摆摆手:“放心吧,没忘。” 方观雪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周凯愣了一下,看向她。 方观雪继续说:“他们想解决的话,应该不难吧?” 周凯像是被点了穴,校花级的女生在关心自己的事哎,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苏陌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然后他开口,语气老气横秋的:“雪啊,不是什么事都能通过老师解决。” 方观雪看向他。 苏陌靠在椅背上,“这个法子只是治标不治本,老师能管学校附近的事,但管不了放学路上。” “而且人人家也不会正大光明的堵,挑的地方都是人少的监控死角,放学路上的必经之路。真要报官,拿什么当证据?” 苏陌顿了顿,笑了笑:“再说了,我们也有不想让大人知道的事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周凯听完,心里那股感激又深了几分,他刚才真担心苏陌会嫌麻烦,说“这事我帮你去告诉老师”。 老师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 等风头过了,对方该堵还是堵,该打还是打。而且可能知道他去告老师之后,只会打得更狠。 但苏陌懂,他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答应了。 周凯看着苏陌,忽然觉得原先江中的学生私下里传“陌哥是话事人”,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赴汤蹈火啊陌哥! 成功了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失败了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二等兵周凯,忠诚! 苏陌不再多说,转向沐卿风:“沐沐,帮我跟小溪还有阿杰说一声,我今天有点事,就不跟他们一起走了。” 沐卿风点点头,轻声道:“好。” 苏陌站起来,拎起书包,朝周凯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人从清山另一个校门走出去,这个门比较偏,平时走的人少,出了门是一条老街,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一些小店铺。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香味。 两人走着走着,苏陌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雪啊,垃圾桶那不脏吗?” 周凯看向身后,就是寻常的街景,几个垃圾桶并排放在墙角,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正在垃圾桶边觅食的野猫。 哪有什么雪? 周凯扭头看向苏陌:“陌哥,哪有方同学?” 苏陌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呆毛被风吹得晃了晃。 下一刻,那个垃圾桶旁边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方观雪穿着校服,姿态落落大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点都没有跟踪被抓包的尴尬。 她踮起脚尖,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轻盈地走到苏陌面前。 “陌陌是怎么发现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我就下意识喊一嗓子,”苏陌语气平淡,“没想到你真在。” 方观雪捂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下意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苏陌没接话。 方观雪也不追问,她转向周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周同学,我也想见识一下嘛,毕竟没见过这种场面。” 她话语间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软意:“可以吗,周同学?” 周凯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只知道点头,用力点头:“可、可以…当然可以…” 苏陌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确实没见过世面,遇到方观雪这种级别的女生稍微带点撒娇的语气,他就完全招架不住了。 以后要是遇到社会上那些坏女人,可怎么办? 苏陌收回目光,看向方观雪:“真的要去吗,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方观雪捂嘴轻笑,她走向旁边那堵墙,脚步轻盈,姿态优雅。 那面墙是老旧的砖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红色的叶子在夕阳里格外鲜艳。 方观雪站在墙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记漂亮的回旋踢。 “啪!” 墙上的一块老砖,应声碎裂,碎块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周凯的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 方观雪收腿,站好,理了理衣摆,然后看向苏陌,笑得云淡风轻:“不用担心,打不过我可以跑。” 她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狡黠的光:“再说,陌陌不也会保护我的吗?” 那个“吗”字,拖得轻轻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苏陌看着她,又看了看墙上那个碎掉的砖,沉默了一秒:“周同学,你答应了?” 周凯还在盯着那面墙,那块碎掉的砖,整个人处于一种宕机状态。 “周凯?” 周凯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答应了答应了!” 苏陌耸耸肩:“行,既然当事人没意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看了一眼方观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到时打起来,我觉得你都可以保护我了。” 方观雪轻笑一声,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周凯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苏陌懒洋洋地走着,双手插兜,那根呆毛晃来晃去;方观雪走在他旁边,步态轻盈,偶尔侧过脸跟他说什么。 周凯忽然想起男生宿舍夜谈时的话题。 “你们说,苏陌最后会选谁?” “肯定是鹿溪啊,青梅竹马,从小定的娃娃亲,我为甜妹举大旗!” “我觉得是沐卿风,你看她看苏陌那眼神,绝了,再说谁挡得住眼镜娘洗面奶的诱惑。” “方观雪呢?那颜值那气质,家里还贼噶啦有钱!谁顶得住?” 当时大家争论不休,没有结论。 现在周凯觉得,回去可以告诉他们——现在肯定是雪雪股一路领先! 又走过一条街。 人渐渐少了,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窗户已经拆掉,黑洞洞的。 前面一个巷子口站着一群人,七八个人穿的五花八门,为首的那个个子不高,但长相很有特点。 苏陌看了一眼,乐了。 “嚯?”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惊叹,“这脑袋真是尖尖的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江城阿诺 周凯三人刚走近,那群人“呼啦”一声全凑了上来,七八个人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个比苏陌要宽两号,肩膀厚实得像堵墙,黑色的紧身T恤绷在身上,肱二头肌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袖子撑破。 他剃着光头,脑袋在夕阳下泛着光,真·尖尖的那种。 周凯凑到苏陌旁边,声音跟蚊子叮一样:“陌哥,他、他就是我表妹周梦的男朋友,叫黄元诺,人称江城阿诺…” 苏陌侧过脸,看着他:“你声带落家里了啊?” 周凯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黄元诺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缩头缩脑的好学生——就是那个翘了自己马子的周凯。 一个看起来懒洋洋的男生,穿着清山学院的校服,双手插兜,那根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副“我就是来遛弯的”模样。 还有一个—— 黄元诺的目光在方观雪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虽然好看,但他对梦梦以外的女生不感兴趣。 黄元诺重新把目光锁定在苏陌身上。 这个站在前面一副大哥模样的男生,看起来也不怎么能打,但那种淡定的样子让人有点摸不透。 “小贼,”黄元诺开口,声音粗得像是砂纸磨过,“你就是他的大哥?” 苏陌点点头,语气随意:“算是吧?” 黄元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 清山学院他也听说过,江城最好的高中,里面的学生不是学霸就是有钱人就是学霸,要么就是又有钱又是学霸。 这个小白脸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 黄元诺沉声道:“兄弟怎么称呼?” 苏陌表情不变,甚至连站姿都没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刘杰。” 黄元诺点点头:“好!我叫黄元诺。”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陌:“刘兄弟,你小弟抢我马子,你说该怎么办?” 苏陌打了个哈欠,打完还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才说:“黄哥觉得呢?” 黄元诺被他这副坦然的样子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堆狠话,什么“不给个交代今天就别想走”之类的,结果对方这么一问,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黄元诺噎了一声。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只要周凯这小子答应和梦梦断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苏陌听到这话,倒是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会直接动手,没想到对方还挺讲理。 他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凯:“周同学,你觉得呢?” 周凯本来站在苏陌身后,心里正踏实着,结果听到这话,他整个人瞬间慌了。 什么意思?!我的靠山不愿意当我靠山了?! “陌——哦不,杰哥!”周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和梦梦是真心的!梦梦也早就想和他分手了,只是找不到理由!” 黄元诺一听这话,瞬间就急了:“你胡说!梦梦还是爱我的!她只是和你玩玩!” 周凯也急了,脸涨得通红:“你放屁!梦梦说和我才是真心的!她说你整天就知道打架喝酒泡网吧,根本不懂她!” “我不懂她?”黄元诺指着自己鼻子,“我给她买手机买包,她想要什么我买什么,你说我不懂她?” “那是物质!物质懂不懂!”周凯往前一步,难得的硬气,“梦梦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共鸣!是灵魂的契合!” “灵魂?”黄元诺嗤笑一声,“你们才聊了两个月,byd就有灵魂了?” “两个月怎么了?”周凯梗着脖子,“有些人聊两年都没我两个月聊得多!梦梦说她每次心情不好,都是我在陪她!” “她心情不好?”黄元诺皱眉,“她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我怎么不知道?” “你看!你果然不知道!”周凯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上周三晚上她哭了两个小时,你在哪?” “上周三…”黄元诺想了想,“我在网吧通宵啊。” “通宵!”周凯痛心疾首,“她在哭,你在通宵!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为、为什么?” “因为…”周凯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哭了!” 苏陌站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和方观雪并肩。 方观雪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满足感。 苏陌偏过头,小声说:“你也看出来了?” 方观雪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脸颊:“可怜的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被周梦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以为彼此是情敌,却不知道有了情敌,反而会使他们的追求更加坚定,周梦都没出现,就让两个男生为她吵成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欣赏:“是个高手。” 苏陌看了她一眼:“怎么听起来,你像是在夸她?” 方观雪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雪雪,”苏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韵味,“你不会也是坏女人吧?” 方观雪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那张精致的脸上,眉眼微微垂下来,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无辜极了:“陌陌,你冤枉我,我和她肯定不一样。” 苏陌看着她这副模样,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那边的战况。 方观雪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弯了起来。 她和周梦当然不一样。 周梦的坏,是同时喜欢几个人,把男生当玩具。 而她只不过是方法不走寻常路罢了。 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周凯和黄元诺的骂战还在继续,但局势已经渐渐明朗。 周凯毕竟是好学生,文化水平摆在那儿,词汇量丰富,逻辑清晰,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黄元诺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又动,但就是说不过,“你、你放屁!” “你懂个daWn啊你懂,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喜欢粉色!” 周凯:“错!她喜欢紫色!紫色!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说爱她?” 黄元诺:“那是她最近才改的!以前就是粉色!我手机上还有她去年发的消息,说最讨厌紫色!” 周凯:“你那是去年的!人都会变的!她还说你每次约会都带她去健身房,让她在旁边看你举铁,一看看两个小时!” 黄元诺的脸憋得通红,嘴张了又张,愣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但他不是好好先生,说不过的话,他还有更擅长的。 黄元诺握紧拳头往前一步,眼睛都有些发红。 苏陌看到这架势,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上前一步,正好站在周凯和黄元诺中间。 黄元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瞪着苏陌:“刘杰,你真的要替这王八蛋出头?” 苏陌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往两边转了转:“搞半天还是要打。” 黄元诺看着他怒极反笑,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男生,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居然还敢站在自己面前。 他开始放狠话,这是他的习惯,打架之前一定要先把气势做足。 “刘杰,”黄元诺盯着苏陌,声音低沉,“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笑:“你只是一个小孩,却在一个爷们的世界里。” 周围安静了一秒,苏陌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黄元诺抬起手,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而我,是一个喜欢和小男孩玩耍的爷们。”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车声,能听见风吹过巷子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凯张大了嘴,下巴像是要脱臼了一样。 黄元诺那几个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 苏陌的脸色变了,他上下打量着黄元诺,目光从那个尖尖的脑袋移到那张粗糙的脸,再移到那身腱子肉,最后落在他刚才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上。 苏陌的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谨慎:“你他妈说这话认真的?” 黄元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陌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那几个小弟的眼神——那些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喜欢和小男孩玩耍的男人。 喜欢和小男孩玩耍。 和小男孩玩耍。 黄元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等等!”他抬起手,“等一下!听我说!” 他皱起眉努力组织语言,刚才那句话好像确实有点不对,但意思是对的,就是措辞…措辞可能有点问题。 他只不过是把“老叟戏顽童”表达成了“老牛吃嫩草”而已! 黄元诺重新看向苏陌,他抬起手,连比带划:“我想说的是!刘杰!你是个孩子!我是个爷们!待会儿我会——” 他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好好享受制服你的过程!” 说完,他点点头,觉得自己这次说得挺清楚的。 这下。 苏陌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连那根呆毛都僵住了。 方观雪站在旁边,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失神,她原以为周凯可能是那个方向的人,但后来发现不是。 可现在这个“江城阿诺”,又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 巷子里安静得诡异。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群人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黄元诺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刘杰”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几个小弟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错在哪。 苏陌只觉刻板印象确实是有道理的,面前这人的表达能力还不如一根成熟大香蕉。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江城阿诺愿称你为最强! 周围一片寂静,好像有一棵风滚草从巷子那头滚过来,又滚过去。 黄元诺站在那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两句话,已经彻底改变了这场对峙的性质。 苏陌看着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句话—— “我是一个喜欢和小男孩玩耍的爷们。” “我会享受制服你的过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试探性地开口:“你觉得有糖可乐好喝,还是无糖可乐好喝?” 黄元诺皱起眉头,不知道苏陌在大战前突然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但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回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乐当然是冰的好喝。” 苏陌点点头,又问:“减脂的话,你觉得吃更重要,还是练更重要?” 黄元诺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的领域。 “练重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专业人士的笃定,“但我觉得吃稍微重要一点,大家都说三分练七分吃,但我觉得练应该占到六。” 苏陌听完这两段话,心里有数了。 这人确实是练到位了,属于那种能说出“练六休一也累了,所以我选择一周六练之后就好多了”。 也确实有点不大聪明,不是骂人,是客观描述。 黄元诺讲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看着苏陌:“你问这个干嘛?” 苏陌摆摆手:“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黄元诺却没想这么多,他上前一步,胸膛挺得老高:“我也不欺负你,江湖规矩,单挑。” 苏陌松了松手腕:“行,打完之后,一了百了?” 黄元诺认真地看着他,开始脱外套,露出里面紧身背心包裹的健硕身材。 周凯看到这一幕,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还好是苏陌挡在他前面,换他来就是跟黄元诺三七开——黄元诺三拳,他过头七。 黄元诺把外套扔给旁边的小弟,摆好架势,看着苏陌:“如果我输了,我会不断变强,然后继续挑战你。” 苏陌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苦瓜,他不是怕打架,是怕麻烦。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怎么看怎么像那种热血漫里的配角,打完一架就能和主角成为好朋友,然后从此缠着你没完没了。 苏陌不想收小弟,尤其不想收这种脑子不太够用的小弟。 他看着黄元诺,决定用一个直接点的方法让他意识到彻彻底底的差距,这样应该就能一劳永逸了吧? 苏陌伸出一个手指,语气平淡但透着点傲气:“他们都说你是江城阿诺。” 黄元诺点点头,表情里带着点得意。 苏陌继续说:“可我刘杰也是有身份的人,整个清山,谁不知道我少年阿杰的名号?” 方观雪在后面,唇角弯了弯。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在心里给苏陌竖了个大拇指。 陌哥你是真能编啊。 黄元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重视。 虽然完全没听过什么“少年阿杰”,但就凭这个名号和自己“江城阿诺”的工整程度,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苏陌继续说:“怎么样?敢不敢和我来一场好莱坞式的决斗?” 黄元诺皱起眉:“什么意思?” 苏陌解释道:“所谓好莱坞式的决斗,就是像电影里那样,都不许躲。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看谁先撑不住。” “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黄元诺看着苏陌那副瘦弱的身板,校服空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也就一百来斤,那根呆毛还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黄元诺觉得自己一拳就能让他躺三天。 “刘杰,”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认真的?” 苏陌轻蔑一笑。 “你避我锋芒?” 黄元诺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避你锋芒?”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胸膛起伏着,“我江城阿诺练了五年铁,打了三年架,会避你锋芒?!”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吾剑也未尝不利!” 话音落下,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砰——砰——” 那声音,竟然有点沉闷的回响,像是拍在一面鼓上。 黄元诺看着他,豪气万丈:“我也不欺负你,来吧,你先打!” 苏陌微微一笑,和刚才的轻蔑不同,带着一点老僧入定的从容。 “非也。”他摇了摇头,“是你先打。” 黄元诺愣住了,他看着苏陌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站在夕阳里,双手插兜,那根呆毛晃来晃去,脸上是那种“你随便来”的淡定。 他明明看起来一拳就能被撂倒,但又这么自信。 可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根本没在怕”的气场。 黄元诺想起小时候看的那些武侠片,大侠们对决之前都是这样,风轻云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看着苏陌,忽然觉得,这个阿杰不一般。 黄元诺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豪气。 大丈夫应如是也! “好!” 黄元诺大喝一声,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几只正在打盹的麻雀,“这样的气势,我认可你了!” 他上前一步,拳头握紧,眼神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的郑重:“少年阿杰!与我交手的人中,没有比你更有种的!” 黄元诺继续说,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是某种庄严的宣告:“我江城阿诺愿称你为最强!” 苏陌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为了个“话事人”的名号接这个破事。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黄元诺的那几个小弟,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自己老大,又看看对面那个瘦弱的少年,眼神里写满了复杂。 “诺哥这是在干嘛?” “不知道,但感觉挺燃的。” “燃是燃,但我怎么有点想笑?” 方观雪站在后面,肩膀在轻轻抖动。 她看着黄元诺那副“英雄惜英雄”的郑重表情,又看看苏陌那副“我在面对什么人”的复杂表情,这场面确实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 黄元诺摆好架势,看着苏陌:“准备好了吗?” 苏陌点点头。 黄元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那拳头像一个小沙包,他抡起来带着风声,朝苏陌的胸口砸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挚友啊… 黄元诺看着苏陌那单薄的身躯,心里有点犹豫,他这一拳下去,万一给这瘦小子打坏了怎么办? 毕竟是少年阿杰,气势是有的,但这身板确实不太像能扛的。 他正准备收几分力—— “用全力。” 苏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黄元诺的眉头跳了跳,他看着苏陌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不是在装逼,是真的在告诉他用全力。 黄元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释怀,像是想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在这一刻,他好像有点理解周凯说的“灵魂契合”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没想到和他产生灵魂契合的,不是谈了那么久的周梦,而是面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刘杰。 黄元诺抬起头,仰望天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给那张硬朗的面孔镀上一层金色,他似乎看到了月光下自己和面前这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场景。 那画面太美,美得他眼眶都有些湿润。 黄元诺缓缓低下头,看向苏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刘兄弟,”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挚友啊…” 苏陌完全不知道这人刚才在脑子里脑补出了什么画面,“还打不打?” 黄元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全力出手,才是对这位挚友最大的尊重。 他虎步向前,大喝一声:“我来了,brOther!” 话音未落,他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砸在苏陌小腹上! “砰!” 那声音沉闷,像是砸在一袋沙包上,拳风带起苏陌的衣角,那根呆毛被气流冲得往后倒去,又慢慢弹回来。 黄元诺这一拳打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通透了。 如果是在什么小说世界观里,他感觉自己光凭这一拳,都能突破一个境界。 黄元诺收回拳头,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苏陌。 苏陌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元诺心里一紧。 “刘兄弟?”他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吧?” 苏陌抬起头,眨了眨眼,“啊?没事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小腹的位置被那一拳打得有点皱,他伸出手轻轻整理着褶皱,把那点不平整一点一点抚平。 黄元诺的朋友们在旁边窃窃私语: “诺哥是不是放水了?” “肯定是放水了,那一拳看着猛,其实没用全力吧?” “我就说嘛,诺哥怎么可能真打,那小子那么瘦…” 黄元诺没有说话,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拳自己是真真切切使出了全力的。 就算是泰森站在这里,挨这一拳也得叫一声“法克”吧? 可面前这个刘兄弟,连脸色都没变。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表情平淡得像是刚才被蚊子叮了一下。 黄元诺感觉自己的道心,隐隐颤动了一下。 他练了五年,五年啊,你们知道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黄元诺看着苏陌,忽然露出一个“不愧是我的挚友”的欣慰表情。 原来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元诺那松动的道心竟然又稳住了,他看着苏陌,眼中满是热烈,重新摆好架势:“刘兄弟,该你了!” 方观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彩。 刚才黄元诺那一拳,光是带起的拳风,她都能感受到上面的力道。可苏陌硬接下来,别说退后,连表情都没变。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苏陌的小腹位置,那里的衣服刚才被拳头打皱了,此刻已经被他整理平整。 方观雪粉舌轻轻舔过唇间,似乎要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下面的东西。 陌陌的腰看来很结实呢,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不过陌陌的鼻子确实很翘。 苏陌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好了?” 黄元诺胸肌胸肌动了两下:“来!” 苏陌站在原地打了一套起手式,动作很慢,像是公园里老大爷打太极——左推掌,右揽雀,云手,单鞭。 黄元诺愣住了。 这什么路子? 然后苏陌动了,他的身体开始左右摇摆,整个人像一道影子,瞬间贴到黄元诺面前! 黄元诺只觉得眼前一花,比苏陌的拳头先到来的,是他的凌厉拳风。 然后—— “砰!!” 苏陌一个大摆拳,狠狠干在黄元诺脸上! 黄元诺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凯在旁边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都说人没办法躲过的两种攻击:一种是超长前摇,一种是零帧起手。 陌哥这一拳,中式起手,美式突进,俄式大摆拳,上三常打法齐了。 周凯还没感慨完,就听到苏陌的声音飘过来:“哦,我的老伙计,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不让你给我擦皮鞋了。” 周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还有英式嘲讽和法国落幕? 自己到底还是见识短浅了,陌哥这一拳原来是五常的集大成者啊! 黄元诺被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他的眼神有点失焦,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苏陌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有点担心,虽然自己根据黄元诺那一拳的力道,已经调整了自己的出力。 但看这反应,是不是还是下手重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诺哥,没事吧?” 黄元诺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金星,他能感觉到对方刚才那一拳还是收着手打的,不然自己现在肯定已经神志不清了。 但即便如此,高下也已立判。 他看着苏陌,开口说:“我输了。” 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惺惺相惜。 黄元诺忽然觉得,周梦的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能和挚友刘杰互相督促、一起变强,才是自己真正要追求的道路啊! 那些情情爱爱、争风吃醋,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算什么? 黄元诺看着苏陌,目光热烈得像是看着什么珍宝。 苏陌见事情解决,也不多留,招呼着周凯和方观雪离开,三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黄元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风吹起苏陌的外套,在夕阳里翻飞,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潇洒得像电影里的主角。 黄元诺忍不住开口喊:“刘兄弟!” “我还能像今天这样,和你来一场好莱坞式的决斗吗?!” “败在我手中之敌,从不会被视为对手。”苏陌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我给你时间来追赶。” 黄元诺听到这话,只觉得气血上涌,整个人都他妈的要燃起来了。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不愧, 是他的挚友! 黄元诺的朋友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诺哥这是被打傻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撒娇女人最好命 三人走出巷子,看晚霞像一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笺,斜铺在整条长街之上。 周凯跟在苏陌身后,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苏陌的背影,像是信徒看到了神迹。 “陌哥。”他突然开口。 苏陌头也没回:“嗯?” “今天的事,真是多谢你!”周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要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黄元诺,听说一个人能打三个…” 苏陌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个脑袋尖尖、满嘴“小男孩”“挚友”的肌肉男,“不过那个黄元诺,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的人,我估计他之后不会找你了。” 周凯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余韵还没消散。“以后谁要是不支持你做话事人,我第一个上去咬他!” “客气了,大可不必哈。” 周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方观雪,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他往后退了一步:“陌哥,那我就先回家了,明天给你和雪嫂子带早餐!” 说完,他转身就跑,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苏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什么时候在溪嫂之后,又多了个雪嫂子? 方观雪站在他旁边,美眸含笑。 周凯这人,还挺有眼力见的。 苏陌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附近,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时间也不早了,”他看向方观雪,“你怎么回去?还有人来接你吗?” 方观雪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落寞,“他从中午到现在,也没联系我。” “而且那个家,我也不想回了。”方观雪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它好像时刻在提醒我,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去。” 苏陌看到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点迷茫,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却发现每一条路都不通向家。 她站在那里,夕阳落在身上,却又穿过了她,整个人游离于人世之外,与红尘毫无瓜葛。 苏陌开口说:“那我帮你在酒店订个套房吧,花不了几个钱。” “陌陌,”方观雪摇摇头,“我已经欠你很多了,这个没必要。” “而且,我担心方证会派人来找我…”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在江城,你不用担心这些”。 但方观雪已经上前一步,留给苏陌一个漂亮的背影。 她不愧是练舞多年、有名师指导过形体的,从肩线到腰线,从站姿到微微侧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轮廓。 “陌陌,我可以借住在你家吗?”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房租,我可以先卖车给你。” 苏陌听到“卖车”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什么卖不卖车的,咱不缺那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要是你外公知道这事,不得晚上托梦削我一顿?” “而且怎么想着住我家了,不然我给你找个附近的房子,也是拎包入住的那种。” 方观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走到苏陌面前,轻轻捧起苏陌的手。 她微微抿着唇,眉心轻轻蹙起,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脆弱。 那种脆弱让苏陌忽然想起鹿溪撒娇时的样子,但有些不一样,鹿溪的撒娇是明晃晃的,带着“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 方观雪的脆弱却像是真的会碎掉,她抬起头看着苏陌,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声音充满了不安:“陌陌…” 方观雪知道苏陌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不想做的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但要是有人对他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只要不过分,他基本都会帮忙。 沐卿风是这样,周凯也是这样,都是因为苏陌心软才愿意出手帮忙。 “我在江城…只有你了。” 苏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观雪继续说,眼眶微微泛红:“那个家,我不想回。它时刻在提醒我那些不想回忆的过去,那些没有人来看我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妈妈不在身边,外公走了,那些亲戚因为利益都站在方证那边,我不知道该去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捧着苏陌的那双手:我知道我这样很任性,我知道我不该给你添麻烦,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比我应该得到的还要多。” “可是我真的很怕,我怕他还会来找我,又要把我关起来。我怕回到那个地方,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 方观雪没有说完,但那些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让人心疼。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黯淡的余晖。 方观雪站在那里,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苏陌看着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方证你个王八蛋,中午是我不给你面子,但你就这么把女儿丢在这里,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个byd就没错了? 行,你够胆。 老子今晚就摇人攻击你家股价。 苏陌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比刚才更长了。 “雪雪。” 方观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让人看了就不忍心拒绝。 苏陌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家确实有一间空余的客房。” 方观雪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 “不过这事,要不要跟你家…” 苏陌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我他妈在对一个家庭复杂成这样的人说什么啊? 口弄呀楼! 方观雪眼角已经沁出一点泪光,但那泪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挂在睫毛上,似是青瓦房下,将落未落的雨。 “对不起,陌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不该这样的。” 她虽然说着,但一点没有要松开苏陌手的意思。 “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陌看着她,认真地说:“雪雪,这里没有人把你当成麻烦。”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苏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想住就住下吧。” “现在先去你家拿点生活用品,”他说,“我也给赵女士说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苏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妈很喜欢你。她上次还念叨,说那个雪雪下次什么时候来家里玩。” “别想太多,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 方观雪的眼眶又红了。她抿起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抬起手,想擦掉,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看着苏陌,眼泪无声地流着。 “谢谢你,陌陌,谢谢你不觉得我是个麻烦…”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被苏陌握着的手,眼泪还在流,但唇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计划第一步,大成功,果然撒娇女人最好命。 苏陌没看到,只是一味在心里夸赞自己,他妈的陌,感动华夏十大人物没你我不看! “走吧。”苏陌说,“再磨蹭天都黑了。” 方观雪跟在苏陌身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影子的头顶有一根翘起来的呆毛,另一个影子的唇角弯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秒五棍不是我的极限 苏陌站在街边,叫了个专车。 方观雪站在他旁边,眼眶还有点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睫毛上挂着的泪痕已经被她悄悄擦掉,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像是刚刚哭过的证据。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 苏陌拉开后座车门很自然地坐了进去,方观雪很自然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尾号?” “4396。” 车内响起语音播报:“已为您规划好路线,全程约9.1公里,预计需要24分钟,前方注意红绿灯,请系好安全带。” 苏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翻到赵春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赵春华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喂,小陌?” 苏陌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苏陌看了一眼旁边的方观雪,收回目光:“方观雪,就是上次你来学校见过的那个,她家里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方观雪的心跳也跟着顿了一拍。 然后赵春华的声音传来,依然温温柔柔的,没有犹豫:“行啊,什么时候到?我去收拾一下客房。” 方观雪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苏陌的家里人至少要问几句的,但就这么干脆地答应了? 苏陌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他对着电话说:“嗯,我一会儿带她回去拿点东西。” “好,”赵春华说,“路上慢点,不着急。” 苏陌正要挂电话,方观雪忽然在旁边轻轻开口:“陌陌,可以让我跟阿姨说几句吗?” 苏陌直接把手机递给她。 方观雪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出一点白。 “阿姨。” 赵春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温柔得让人莫名有种安心的力量:“雪雪啊,是我。” 方观雪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 街灯一盏一盏掠过,远处有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 但这一刻,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家里最近出了些事。” “我爸爸妈妈他们好像不太对劲。”她的声音更轻了,“这几天家里的气氛特别压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涩意,“就是感觉那个家突然变得不像家了,以前吃饭的时候还会说说话,可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谁也不看谁。” “我感觉爸爸妈妈他们...可能是要离婚。” 苏陌在旁边听到这话突然呛了一下。 方观雪这话确实没说错,她爸妈确实可能要离婚,关键这事儿还是自己撺掇的。 不过自己也算是日行一善吧? 方观雪抬起眼看向窗外,夜色里,那些掠过的街景都模糊成一片光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待在那个家里总觉得喘不过气…” 她没再说下去,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里。 电话那头,赵春华听到方观雪的话,心瞬间就软了。 她对这个漂亮又有礼貌的孩子本来就有好感,上次她来家里,带的那份礼物用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刚才苏陌说的时候,她就没想着拒绝。 家里那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小陌从小就有主意,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说明这孩子确实需要帮忙。 如今又听到方观雪亲口说家里出了这种事,她更是没什么好拒绝的了。 赵春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一个接近分崩离析的家庭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尤其是方观雪这种看起来好像还挺有钱的家庭,那闹起来就更难看了。 她想起之前和沈静一起追过的那些肥皂剧,《回家的诱惑》《妻子的诱惑》《家族荣耀》…那些剧里,豪门争产、夫妻反目的情节,看得她都有点牙痒痒。 现在一个女孩子家能开这种口,说“我有点害怕”,想必是被家里压迫得不轻了。 于情于理,她都没什么好拒绝的。 赵春华的声音依然温婉:“雪雪,你就安心来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别想那么多。大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只管把自己照顾好。” “不用担心添麻烦,家里多个人,热闹一点,阿姨还高兴呢。” 方观雪的眼眶微微红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赵春华笑了,“你和陌陌是这么好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说谢。” 赵春华继续说,声音更温柔了:“雪雪,你相信陌陌就好,那孩子看着懒,其实心细,什么事都能办好。” 方观雪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陌,他正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那根呆毛安静地翘着。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阿姨,我很相信陌陌的…” 赵春华笑了,笑声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欣慰:“好,那阿姨去给你收拾一下房间,你们别再外面呆太晚,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断了,方观雪把手机递还给苏陌。 苏陌接过来揣进口袋,语气懒洋洋的:“怎么样?我妈是不是特别好说话?” 方观雪唇角弯起来,那笑容比平时更软了一些。 “赵阿姨和陌陌一样,”她说,“都是特别好的人。” 苏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把头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 方观雪也没有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偶尔响起的导航播报。 脑海里刚才那通电话的声音还在回响,赵春华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自然,没有那些让人难堪的盘问,就像就像她真的是自家人一样。 对不起,阿姨。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只是没有说完。 但那些没说完的,总有一天,我会好好告诉您。 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 车在夜色里穿行,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少女,驶向会有一盏灯的方向。 …… 与此同时,苏陌家里。 赵春华挂断电话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朝客房走去。 苏洵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端着杯茶,他看到老婆开始收拾那间不怎么用的客房,探出脑袋:“老婆,怎么了?” 赵春华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儿子一会儿要带个女生在家里住。” 苏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带女生在家里住?” 赵春华抱着一床被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对啊,他同学方观雪,家里出了点事,来借住一阵。” 苏洵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儿子要带女生回家还住下,这不就是见家长吗?! 而且还是沐沐和小溪之外的女生?! 他下意识地看向隔壁的方向。 要是让那个女儿奴知道这事,保不齐会恼羞成怒。 嘶—— 苏洵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提前带老婆出去避避风头。 但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了陌哥之前给他的那一百万,那张卡可以说是救了这个家。 苏洵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不行,陌哥对我这般大义,恩情已经是还不完的了。 要是鹿烨华那厮真敢对陌哥不利,那自己也要突破一下自己一秒五棍的记录了。 来吧,老鹿。 一秒五棍不是我的极限,而是怕抡的太快,陌哥会看不清我的态度。 葱,橙! 老鹿啊,告诉我,你是想当农民的长子还是城市家庭里被宠坏的小儿子。 一个我要对你好,一个就是你欠教育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苏陌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 楼体是那种简约现代的风格,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看起来确实配得上“方家”这个标签。 “叮。” 电梯门打开,方观雪走到门前停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陌陌,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收拾下房间,里面可能有些乱。” 苏陌点点头,他没多想。 女孩子嘛,自己住,有些东西不方便被人看到也正常。 他想起刘杰之前邀请自己去他家玩,结果一打开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段没关的小电影。刘杰当时脸都绿了,还一直解释“这是病毒弹窗,我读《春秋》的,陌哥你信我”。 “行,我在这儿等你。” 方观雪点点头,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了。 像是一盏灯,被按灭了开关。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但那些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却让人觉得更冷。 方观雪走到餐桌旁,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摆着的那几碟菜,没有任何犹豫,端起盘子把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方观雪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客厅,客厅一如既往地干净,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 她站在沙发前,脸微微红了一下。 有多少个夜晚,她一个人躺在这张沙发上想着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多到这张沙发都记住了她的体温。 方观雪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危险。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各种颜色的内衣。她的手在里面轻轻拨了拨,最后挑出两套蕾丝的。 薄薄的,透透的,边缘绣着精致的花纹。 她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抽出几条丝袜。 方观雪把那些东西拿在手里,走进卫生间,轻轻放进洗衣篮里,然后把洗衣篮放在一个特别显眼的地方。 就是苏陌一进卫生间,就能看到的地方。 方观雪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洗衣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那条灰色丝袜的一角轻轻搭在篮沿上。 门外。 苏陌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鹿溪的聊天界面。 【溪溪爱吃草莓】:陌陌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S】:没事,马上就回家了。 【溪溪爱吃草莓】:那就好,妈妈今天买了好多车厘子,说让你明天来吃呢。 【S】:Okk,小溪大人多少给我留点。 【溪溪爱吃草莓】:我才没有这么贪吃! 【溪溪爱吃草莓】:那你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晃。 【溪溪爱吃草莓】:【(?????)】 苏陌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 他正想回什么,门开了。 方观雪的俏脸从门后探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陌陌,可以了。” “要换拖鞋吗?” 方观雪摇摇头:“不用。” 苏陌走进去,目光随意扫了一眼。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夜景,看起来确实气派,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方观雪从他身边经过,打开冰箱,“喝点水吧。” “富公哦,水还是依云的。” 方观雪歪了歪头,没说话,只是笑。 苏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他看了看四周:“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东西不算多,几身衣服就好。” 两人开始收拾,方观雪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摊开的行李箱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陌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偶尔递一下衣架,帮她按住行李箱的边角。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开口:“雪雪,卫生间在哪?” 方观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陌盈盈一笑,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苏陌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卫生间很大,干湿分离,洗手台的大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很舒服。 苏陌掀起马桶盖开始嘘嘘,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 白色蕾丝、黑色蕾丝。 还有几条丝袜,肉色的,黑色的,还有一条浅灰色的,一角搭在篮沿上像是在招手。 苏陌的视线瞬间移开,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看着马桶盖上那个“缓降”的标签,看得无比认真。 但他的记忆力本来就很好,现在越是想强迫自己不去看,脑子里越是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套白色蕾丝的,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薄得透光。 那条黑色的,款式更简单,但那个颜色,配上那个材质… 还有那条灰丝,搭在篮沿上的那一角… 原来雪雪喜欢的是这种... 苏陌咽了口唾沫,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解决完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他接了一捧泼在脸上。 直到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他才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眉清目秀,棱角分明,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不过那根呆毛只有蔫蔫地趴着,像是在嘲笑他。 苏陌慢慢伸出手指,点了点镜子里的那个倒影。 “苏陌啊苏陌,”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真是有辱斯文。”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指点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苏陌突然说了一声“石头剪刀布!” “耶,我赢了!” ... 客厅里,方观雪正半蹲在行李箱旁边往里面放衣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苏陌。 见到苏陌那一瞬间就移开了视线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方观雪就知道自己放的那些东西,被他看到了。 而且通过这个反应,看来自己放的那些,应该是他喜欢的款式。 方观雪在心里默默记下,看来待会知道该带什么衣服了。 苏陌走过去,看着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护肤品也都装进了一个小收纳袋里,常用的那些都在。 “落下点也没事,反正离学校不远,到时再来取就行。” 方观雪睫毛轻轻颤了颤,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差不多了,”她站起来,“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卧室,留下苏陌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 方观雪把那个小包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我们走吧,陌陌。” 苏陌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走吧,再不回家,赵女士该着急了。” 方观雪站在他身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子。 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璀璨,客厅里灯光明亮,照得每一件家具都清清楚楚。沙发,茶几,餐桌,那束鲜花… 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整齐。 那么冷冰冰。 她听到苏陌说“回家”两个字。 不是“去你家”,不是“回我妈家”。 是“回家”。 方观雪的唇角弯起来,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过身,跟着苏陌一起走出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方观雪贴近苏陌,看着他的侧脸轻声喊了一句:“老爷,我们回家吧。” 苏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蕾丝的纹路心里又开始默念起《金刚经》。 两人出了电梯,走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观雪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有很多星星。 她忽然觉得这些星星比那间房子里的所有灯光都要亮。 电梯往下走,但夜色往上升。 陌陌,你跑不掉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陌上资本 夜色渐浓。 迈巴赫在机场高速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黑色的车身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经过减速带时的闷震。 方证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张苏陌写下的纸。 他已经看了几十遍,纸上的字迹不算特别工整,甚至带着点随意,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百分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证目光落在那串电话号码上方的那几个字上。 “陌上资本,联系人:林薇,电话:139XXXXXXX” 陌上资本。 方证知道这个名字,这是近几年以雷霆之势兴起的本土投行,据说创始团队极其神秘,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不参加行业峰会,甚至连公司官网都只有一页简单的介绍和联系方式。 它的风格极其激进,业内同行私下里叫它“赌场”——不是贬义,是敬畏。 因为陌上资本赌赢的概率,高得离谱。 三年前,他们押注某家当时还不显山不露水的科技企业,两年后那家企业赴美上市,市值翻了四十倍。 两年前,他们又重仓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初创公司,业内都说他们疯了,结果今年那家公司刚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突破两百亿。 只要他们出手的项目,杠杆基本都在五百往上。 据说它背后有海外几大投行的影子,也有人说它和中东主权基金有深度合作,但最神秘的,是它的创始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投资圈里关于这家公司幕后老板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是个海归的金融天才,师从某位华尔街大佬; 有人说背后站着几个海外大投行,只是借本土公司的壳在国内布局; 还有人说是某个神秘家族的二代出来练手,家里背景深得查不到底。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得到证实。 但无论哪一种传闻,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陌上资本,惹不起。 他们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失手的。他们看中的赛道,没有一个不爆的。他们合作的伙伴,没有一个不赚的。 短短几年,这家公司已经从一个“新锐投行”,变成了一个“不可撼动的大企业”。 方证曾经想过,如果能和陌上资本搭上线,哪怕只是合作一个小项目,对方氏都是巨大的助力。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用这种方式搭上,谁他妈能想到,“陌上”的“陌”和“苏陌”的“陌”,会是同一个字?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纸张微微泛着光,那些数字像是一个个嘲笑的符号。 方证现在丝毫不怀疑这张纸上那一百亿的含金量,甚至按照这张纸上写的,可能还不止一百亿。 是他不敢。 身为在京城商圈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企业家,方证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有些人的孩子,从小就被送到普通家庭抚养,为的是避开那些明枪暗箭。他知道有些看似普通的家庭,背后站着的是你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这个苏陌小小年纪就能取得这种成就,保不齐是哪个大人物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那个苏洵恐怕也不是他的亲爹,只是某个名义上的抚养人,用来掩人耳目。 方证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夜色里,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他想起中午苏陌看他的眼神,不是年轻气盛的挑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很多比他站得更高的人眼里见过。 方证的拳头微微握紧,他不敢相信苏陌会为了方观雪直接给他一百亿,但他又不舍得把这张纸丢掉。 万一呢? 万一这个电话打过去,那一百亿真的能到账呢? 一百亿就算是烧,也能烧很久。 方证叹了口气,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往上爬。 他敢押上全部身家,跟那些比他强十倍的人在牌桌上梭哈。 可现在,站在这么高的位置上,他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了。 星河璀璨,却又遥不可及。 方证忽然有些烦躁,他把方观雪关了十年,整整十年。 他以为这样就能控制她,让她成为自己棋盘上最听话的那颗棋子,从而实现自己对秦家人的报复。 可不过是放出一个月,她就遇到了这样的人,方证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秦家人的运气,就这么好吗? 当年秦老爷子,白手起家,硬是在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出一片天。 秦绍兰,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到他奋斗二十年才得到的一切。 现在,就连方观雪—— 方证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里又浮现出中午那些画面。 苏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你也没查出来啥啊。” 苏陌把一千万的支票推到他面前:“我买你和方观雪断绝关系。” 苏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在自己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努力成果面前,你的女儿能占几成?” 方证的呼吸变得有点重,苏陌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他这二十年来,数次破釜沉舟,熬了多少夜,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那个少年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他的一切——他的努力,他的成就,他的骄傲——全部击溃。 凭什么? 方证在心里问。 凭什么苏陌如此轻易就能得到一切? 他方证二十年的心血,在那个少年眼里,不过是“撑死八十亿的体量”。 他方证引以为傲的逆袭史,在那个少年嘴里,不过是“靠女人”。 他方证精心布局二十年,在那个少年面前,连一场像样的对抗都没有。 甘霖娘,凭什么? 方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估计这辈子自己都做不到把一百亿当个摔炮就给撇了。 苏陌中午那一手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方证拿出三折叠打开助理发来的文件,那些数字平日里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今天看了三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些数字像是在纸上跳舞,晃得他眼花。 车还在高速上行驶,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司机在前面轻声问:“方总,回公司吗?” 平时这个点,方证都会说“回公司”,那个地方才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但今天,他忽然不想去了。 “回家。” 司机应了一声:“是。” 车内重新恢复平静,迈巴赫继续在高架上行驶,穿过一座又一座立交桥,驶向京城西郊的那片别墅区。 车子在一栋独栋别墅前稳稳停住,方证下了车,推开门。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走了车厢里的一点闷气。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在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 客厅里亮着灯,秦绍兰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丝绸睡衣,头发扎着斜落在脖间后,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比平时冷了一些。 方证没有说话,径直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方证。” 秦绍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你去江城找雪雪了?” 方证脚步停住,他回过头,看着秦绍兰。 她还是那么好看。 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她还是和大学时期一样,风姿绰约,眉眼温柔。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当年的光。 方证想起大学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她是秦家的大小姐。他追她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他不信,他偏要追。 方证记得第一次约她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樱花树下。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一刻,他觉得这一辈子都值了。 方证记得那时候,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躺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星星,聊未来,聊梦想。他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说她相信。 可现在… 他忽然想起中午苏陌说的那句“我买你和雪雪母亲离婚,此生不相见。” 如果拿了那一百亿,自己和秦绍兰也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吧? 两人对视了几秒。 方证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知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夫妻陌路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故意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阴影。 秦绍兰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本书已经合上了,被她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方证,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方证站在玄关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着秦绍兰,眉头微微皱起。 “黄元打电话给我了。”秦绍兰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你中午在江城最好的饭店,见了雪雪和一个男生。” “他是秦家的老人,从小看着雪雪长大,你以为他会瞒着我?” 方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绍兰站起来,慢慢走向他,客厅很大,从沙发到玄关有几十步的距离,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阿证,”她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去找雪雪做什么?” 方证沉默了一秒。 “谈点事。” “什么事?” “和你没关系。” 秦绍兰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一点了然。 “和我也没关系?”她重复了一遍,“雪雪是我的女儿,和我也没关系?” 方证没有说话。 秦绍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阿证,”她的声音轻了一点,“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方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绍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们不用这么多钱,也能把日子过好,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什么都没有,不是也挺好的吗?” 方证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那不是温暖的光。 是怨毒。 “我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 秦绍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眉宇间还留着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方证的呼吸变重了一点,肩膀微微绷紧,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什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你知道什么?” 秦绍兰没有说话。 “你知道过去,在我刚进秦氏的时候,他们私下里都叫我什么吗?” 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赘婿,秦家的赘婿,那个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 秦绍兰的睫毛颤了颤。 方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你知道即使我做到经理职位,依旧会被实习生看不起吗?” “那些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见了我当面叫方经理,转过身去就和同事说‘那个方证啊,不就是娶了秦家大小姐吗?不然他能坐到这位子?’” “你知道开会的时候,我提出的方案,他们要先看一眼你爸的脸色,才敢表态吗?” “你知道我陪客户吃饭,人家敬酒的时候说的是‘方总,以后还请秦老爷子多多关照’吗?” 秦绍兰的脸色微微变了。 方证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不知道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想让人家看到你的能力——可在他们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靠女人上位’的穷小子。” 他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像是在踱步,又像是在发泄。 “我永远忘不了,你爸把文件丢在倒了咖啡的地上,使唤我捡的样子。” 秦绍兰怔住了。 方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我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不小心碰倒了一杯咖啡,我以为他会骂我,骂我毛手毛脚,骂我不够小心。” 他抬起头,看着秦绍兰的眼睛:“他没有骂我。”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几份文件扔进咖啡渍里,说‘捡起来’。” 方证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捡。那些文件沾了咖啡,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很难捡。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分,一张一张地捡。” “我捡完了,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方证看着秦绍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就像是在看一条狗。”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秦绍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 她真的不知道。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方证闭上眼。 “跟你说?”他睁开眼,看着她,“跟你说你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带着那种积压了二十年的郁结:“你爸当时铁了心要让我知难而退,你一个从来没进过公司的又能改变什么?” 秦绍兰没有说话。 方证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没想过告诉你?新婚那会儿,我每天晚上都想跟你说。可每次看到你那张脸,看到你那么开心,那么满足,我就说不出口。” “你每次回家,他都对你笑呵呵的,问你累不累想吃什么。你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慈爱的父亲。” “可我看到的,是那个每次见面都要敲打我、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的秦董事长。”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 “我想,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想,只要我对你好,对你爸好,对秦氏好,总有一天他们会认可我。” 他靠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可我错了。” 他轻声说:“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会认可你。不管你做什么,做得多好,在他们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秦绍兰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看着他鬓角那一缕白发。 “阿证,”她轻声说,“我很爱你。” 方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秦绍兰继续说,声音很轻:“从大学开始,我就很爱你。我爸不同意,我不在乎。他们说你配不上我,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方证没有说话。 秦绍兰的眼眶微微红了:“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就够了。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方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这么想的。” 方证看向窗外,夜色很深,院子里那几盏地灯的光落在草坪上,落在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花上。 “绍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很爱你。” 秦绍兰愣住了。 方证继续说,依然没有回头:“起码在之前,我比爱我自己,还要爱你。” 秦绍兰的眼眶更红了。 “我也是人我也有人,我也有感情。” “但人是矛盾的。” 方证转过身看着她,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现在,每当看到你,看到雪雪,就会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些事。”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想起你爸看我的眼神,想起那些人私下里叫我什么,想起我蹲在地上捡那些沾了咖啡的文件——” 他顿了顿,“尤其是雪雪。” 秦绍兰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方证说:“她刚出生那会儿,你爸就把她接走了。说是要让外孙女在身边养,说是秦家的孩子不能在外面受苦。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就是不想让孩子在我身边长大。” “等雪雪上完幼儿园,我把她接回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说:“她一举一动,都有你爸的影子。”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归深处 秦绍兰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方证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甚至连喝茶的动作...都像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每天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女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看不起你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秦绍兰:“所以我只能拼命工作。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让自己忙起来,拼命地不去想那些事。” 秦绍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要握住他的手。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方证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不是疲惫。 是恨。 秦绍兰想起那些年,方证总是很晚才回家。 她以为他是工作忙,但谁能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逃避这个家。 “阿证,”她的声音发颤,“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啊...” 方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然后呢?” “让你去跟你爸吵架,夹在中间为难?让你每天看着我就想起你爸对我的那些伤害?”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阿证,”秦绍兰轻声说,“雪雪是无辜的。” 方证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你把她接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接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换了地方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秦绍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见不到爸爸。” 方证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秦绍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着:“你知道她小时候问我什么吗?她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要把我关在家里,而且看到我的时候从来不笑?” 方证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绍兰继续说:“我跟她说,爸爸工作忙,爸爸很累,爸爸要养家。她就信了,她那么小,那么乖,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你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可你从来不看她的成绩单,也不问她学了什么,你甚至都没有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个礼物。” 方证的拳头攥紧了。 秦绍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阿证,她是你女儿啊。” 客厅里又安静了,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方证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秦绍兰:“我知道她是我女儿,我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我知道她不应该承受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控制不住。” “我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些事。”他说,“我不是不想抱她,是我做不到。我试过,我真的试过。” 他的声音发着颤:“她三岁那年,我试着抱她。她在我怀里,那么小那么软,还乖乖的。她当时抬起头看着我,还喊了一声‘爸爸’——” 他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说:“可我看到的,是她外公的眼神。” 秦绍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方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我不敢再抱她了,我不敢看她太久。我不敢和她待在一起太久。我怕我又会想起那些事,怕我又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怕我会恨她。” 秦绍兰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她握着他的手,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阿证…” 方证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今天中午,那个男生问我在你过去二十年费尽心思获得的努力成果面前,你的女儿能占几成?” 秦绍兰愣住了。 方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出来。”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因为我知道,在我心里她连一成都占不到。” 秦绍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方证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绍兰,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我配不上她喊我爸爸。” 客厅里的灯依然亮着,柔和的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 秦绍兰握着方证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眼泪已经停了,只是眼眶还红着。 她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膀,看着他这些年熬出来的疲惫和沧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门口那棵樱花树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 他站在那儿,有些紧张有些期待,看着她走过来,眼里全是光。 那个年轻人,什么时候不见了? 是被谁弄丢的? 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是她父亲? 还是她自己? 秦绍兰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依然是那个她爱的人。 只是他走丢了,走了很远,远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阿证,对不起…” 秦绍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你不用道歉,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绍兰走上前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方证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追她,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这样的犹豫,这样的小心翼翼。 那时候他心里全是她,觉得只要和她在一起,什么苦都能吃。 可现在… 方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那些爱意,被委屈和怨恨一点一点地侵蚀,最后只剩下这满目疮痍的模样。 秦绍兰的手,终于落在他手臂上,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阿证,”她说,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我们还能回去吗?” 方证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张依然温柔的脸,看着她那只轻轻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窗外,夜风吹过。 那些搬进新家时他亲手种下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谁叹息。 第一百九十章 我把童年分你一半 苏陌推开家门。然后他看到了苏洵站在客厅中央。 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还特意卷了两道,露出一点手腕。头发也比平时整齐,像是刚用水抹过,还带着一点湿意。 “爸,您这是?” 苏洵整理衬衫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没什么,就是换件干净衣服。”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来,从苏陌手里接过行李箱,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方观雪身上。 儿子也是厉害啊,这就给小姑娘拐家里了? 但陌哥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苏洵收回思绪,从苏陌手里接过行李箱,然后看向他身后那个女生,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雪雪是吧?快进快进!” 方观雪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欠了欠身:“苏叔叔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苏洵连连摆手,“家里热闹好,平时就我们仨,冷冷清清的。” 他拉着行李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慨: 陌哥还是厉害啊。 这才多久,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容貌气质皆佳的女孩子,加上沐沐和小溪,这都三个了。 老苏,你得加油干了。 还完陌哥那一百万之后,说不定还要给陌哥多攒几份彩礼。 赵春华从厨房里走出来,很自然地牵起方观雪的手,温婉地说:“雪雪,来,阿姨带你看看房间。”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灯已经亮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靠在窗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衣柜是白色的,旁边还有一张小书桌,桌上也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赵春华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又拍了拍枕头:“被褥都是新换的,床单被套也刚洗过。你看看软不软,不软阿姨再给你加一层。” 方观雪看着那张床。 被褥看起来很软,枕头蓬松,床单是淡淡的米色,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窗台上还放着一小束干花,不知道是特意摆的还是本来就在那里。 方观雪急忙摇头:“哪有,让我借住已经很感谢您和苏叔叔了。” 苏陌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懒洋洋地插嘴:“为什么不感谢我,歧视帅哥啊?” 方观雪偏过头,看着他。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那根微微晃动的呆毛上,落在他那张带着一点笑意的脸上。 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纵容:“当然也谢谢陌陌。” 苏洵和赵春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氛围。 【苏洵的眼神往赵春华那边飘了一下:老婆,你看出来了吗?】 【赵春华的眼神回过来:什么?】 【苏洵的眼神继续飘:这个雪雪,绝对是喜欢陌仔。】 【赵春华的眼神微微眯起:收声。】 【苏洵的眼神还在飘:你看她那眼神,看陌仔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赵春华的眼神变得危险:我说收声。】 苏洵立刻收回目光,表情恢复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拉起赵春华的手:“那个,我们先去端菜,小陌,你帮雪雪收拾下行李。” 说完,他拉着赵春华快步走出房间,留下苏陌和方观雪两个人。 苏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陌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开始帮方观雪往外拿衣服。 说是帮忙收拾,但其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衣服挂进衣柜,护肤品摆上桌子,几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方观雪拿着一个小包,走到桌子旁边,准备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她拉开抽屉,想找点什么垫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相册。 旧的,封面有点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方观雪好奇地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 一个小孩穿着开裆裤露着鸟,站在沙发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在座各位都是乐色”的笑,那根呆毛已经初具雏形,倔强地翘着。 方观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陌听到笑声,走过来,看了一眼相册:“原来这本在这儿啊。” 方观雪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小孩坐在澡盆里,满身泡沫,手里拿着一只黄色小鸭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第三页。 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块蛋糕,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已经吃的满脸都是,苏陌正用纸巾帮他擦脸。 那个小女孩,是鹿溪。 方观雪的目光在鹿溪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 第五页。 ... 方观雪一页一页翻着,这些照片里的苏陌,都是她没有参与过的过去。 幼儿园之后,她被关在家里与世隔绝。而他在这里和小溪一起长大,上学放学,玩耍打闹,过着最快乐的童年。 她错过了这些。 翻到后面,苏陌上小学了。 那些画面里的苏陌比她记忆中的幼儿园时期已经长开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点,眉眼间渐渐有了几分现在飘逸宁人的影子。 方观雪看着照片上的他,怎么也看不够,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些落寞再也藏不住。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她就这样错过了苏陌变化最大的那一个十年。 她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陌陌,我如果只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幼儿园之后没有回京城,和你,和小溪,一起上学,一起长大…多好。” 苏陌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有些人用童年治愈一生,而方观雪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指着照片上的自己。 “这张,”他说,“是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拍的。” 方观雪抬起头,看着他。 苏陌继续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天我特别不想去上学,我妈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还在那儿赖着。她就说拍张照吧,纪念一下。我就站在门口,一脸不高兴。” 方观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陌又翻到下一页。 “这张,是二年级春游,老师带我们去公园,说要观察春天的变化,结果我观察了一下午蚂蚁搬家。” 苏陌继续翻,继续讲。 “这张,是三年级运动会,我报了个跑步,结果起跑的时候鞋带开了,差点摔一跤。” “这张,是四年级的期末考试,考完出来,我妈问考得怎么样,我说可以吊着打刘杰。” “这张,是五年级和鹿溪一起拍的,那天是我生日,小溪主动要点蜡烛,但一直点不着。” 他一页一页翻着,一张一张讲着。 他讲得很细,细到那些阳光的角度,那些风的味道,那些说话的语气。 方观雪听着,听着,那些她没有参与过的日子,似乎在苏陌轻描淡写的讲述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自己也站在那里,从未缺席过苏陌的十年人生。 赵春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陌陌,雪雪,吃饭啦!” 苏陌合上相册,放回桌子上,“另一半吃完饭再接着说。” 方观雪看着他。 苏陌站在她面前,笑容开朗似暖阳,那根呆毛微微晃着,眼睛里像是装着光。 “我把小时候的事讲给你听,”他说,“把童年分给你一半,这样你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也会很开心。” 方观雪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苏陌又说:“雪雪,你过去也是一个快乐的小孩了。” 面前这个人真的很懂她。 他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懂她那些藏在心底的缺失,懂她那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遗憾。 方观雪忽然觉得,那些被关起来的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那个她错过的人,正在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方观雪看着苏陌。 她真的很喜欢他,和重逢时不一样的那种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喜欢。 “雪雪?”苏陌的声音传来,“吃饭了。” 方观雪回过神,看着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泪光,但更多的是暖意。 “嗯,”她说,“吃饭了。”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客厅里,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苏洵正在往桌上端菜,赵春华在摆碗筷。暖黄的灯光落在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上,落在那几个说说笑笑的人身上。 方观雪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家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温暖。 她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快乐的小孩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生如戏啊靓仔 吃完饭后,苏陌回到自己房间。 屏幕亮起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根呆毛在显示器散发的热气里晃了晃,懒洋洋地趴着。 【苏陌:林薇,准备一个账户,里面放一亿一千万,明天之前弄好。】 那头很快回复。 【林薇:明白了,转到您名下?】 【苏陌: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我把信息发你。】 【林薇:好的,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苏陌:暂时没有,辛苦。】 【林薇:应该的老板。】 苏陌正要关掉窗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打了一行字: 【苏陌:对了,方氏那边,可以开始准备材料了。】 【林薇:收到,已经有人在跟进了。】 苏陌正要回个“好”,忽然听到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苏陌抬起头,看向门口:“进。” 门推开了,方观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本相册,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苏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你来了,等我一下。” 方观雪没说话,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苏陌的房间。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过水。 方观雪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床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苏陌的气息。 她抱着相册看着苏陌的背影,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那根呆毛随着他敲键盘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也在忙碌。 方观雪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思考时微微偏头的动作,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他也很好。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这么看着,心里就很满。 差不多十分钟,苏陌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转过身,看向方观雪:“搞定了,明天账户发你,之后钱上有需要再跟我说。” 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我再给你推个人,你加一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她。” 方观雪点点头:“好。” 苏陌走到床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那本相册,继续讲起来。 方观雪听着,看着,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上。 一张一张,讲到初二,讲到初三,讲到中考。 那些照片里的他,从穿着开裆裤的小不点,慢慢长成现在这个模样。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清晰,眉眼间多了几分淡定从容,但那根呆毛,一直翘着。 苏陌讲完最后一页,看着她。 方观雪正看着最后那张毕业照出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苏陌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摇人查方证的时候,也查到了一些方证的过往,包括他刚进秦氏时受的那些委屈。 那些事说起来确实挺惨的,被人当面叫“赘婿”,被实习生看不起,被老丈人当众羞辱,连个外卖送到门口都要他去拿。 但那些关方观雪什么事? 你要是牛逼,你把秦烈从坟里挖出来,当面找他理论。 你要是牛逼,你去把当年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被摁在地上羞辱的滋味。 byd你被秦老爷子叼的时候,方观雪那时候估计连细胞都不是。 她和秦绍兰做错了什么? 她们的生活本不该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秦绍兰选了方证,雪雪的童年本可以过得很开心。 是,方证可以说自己有苦衷。 但谁没苦衷?这个世界上,又多少人是带着一身的伤往前走? 这并不是为自己恶行开脱的理由,要是做了错事就说自己有苦衷,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恶人了。 无论方证是什么原因,方观雪受到的那些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光凭这点就够苏陌搞他,让方证知道什么叫我打你应该,不打你悲哀。 根据那些资料里写的,方证确实有些能力,活生生熬到秦烈死后公布遗嘱后,他才真正显露出獠牙。 等秦家那些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把秦氏一点点吞下去,改头换面,变成了方氏。 之后的这些年,他也确实带着方氏蒸蒸日上,在京城商圈站稳了脚跟,但这改变不了方氏在苏陌眼中的地位。 依旧路边一条。 苏陌即使在知道这些之后,想打击方氏的想法也没有一丝动摇。 之前就从系统任务中知道,方观雪会让方证和秦绍兰离婚,甚至让方证净身出户。 所以苏陌要做的是在现在为当事人方观雪递上快刀。 一个亿不够就两个亿,两个亿不够就十个亿,不够就继续往上加。 陌上资本即使对着烧,也能把方氏这个盘子里的水烧干。 苏陌丝毫没觉得方证委屈,如果他是方证肯定会做得更绝,对当年侮辱过他的那些人,肯定往死里搞,但一定不会动秦绍兰和方观雪。 在苏陌眼里,是方证自己放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不要,非要走这条路,把生活作成这个样子。 byd你说你是不是贱? 苏陌收回思绪,看到方观雪还在出神。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画册,颜色已经有点褪了,边角微微翘起,但保存得很好,一看就是被人认真对待过的。 苏陌走回床边,把那本画册递到方观雪面前,“你看。” 方观雪愣了一下,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手绘的太阳系行星图,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每一颗都画得很仔细,旁边用清秀的字体标注着名字和特征。 往后翻,是各种星座的示意图,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猎户座…每一个星座的连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是对流星、彗星等天文现象的简单描述,那些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方观雪手轻轻颤了一下,这是自己当时送给他的。 她以为苏陌弄丢了,毕竟自己都没保住苏陌给她的那张照片。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苏陌。 他站在那里,那根呆毛翘着,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你看,我还留着呢。” 方观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想要独占苏陌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她想起苏陌之前说的话,“小溪把你当真心朋友。” 她想起沐卿风说的话,“你只能偷跑,你的地位,不可能超过鹿溪。” 方观雪看着手里的画册,看着那些褪色的图案,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 她忽然有些迷茫了。 如果有一天,她和鹿溪产生了足以让感情破裂的争执,苏陌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方观雪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只有一个,苏陌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选择鹿溪。 方观雪的手指微微收紧,画册的边缘被捏出一点褶皱。 在这件事上,她实在不敢赌。 方观雪在心里暗嘲自己:方观雪啊方观雪,你怎么也开始畏手畏脚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苏陌。 他正在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方观雪看着他,她需要一个能陪伴在他左右的身份。 鹿溪是青梅竹马,沐卿风是干妹妹。 那自己呢? 她即将拿着苏陌的资源,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替他办事,那上下级这个身份似乎不错。 方观雪想起自己的生日比苏陌大一个月来着,这样的话,不知道苏陌愿不愿意有一个干姐姐? 方观雪的指尖轻轻敲着那本相册的封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这事需要一些小小的规划了。 方观雪翻了几页画册,看着她小时候那些稍显稚嫩的笔触。 “陌陌。”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谢谢你留着它,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那些照片,谢谢你愿意把童年分给我一半。”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快乐的小孩。” 苏陌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落在那张微微笑着的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和鹿溪沐卿风的不一样。 “傻不傻,”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本来就是。” “人生如戏啊靓仔。”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怎么有种自己牛自己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早餐香味。 鹿溪推开门,今天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带着每天早上特有的那种期待。 ( ?? ω ?? )y 马上就能看到陌陌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能戳他的脸叫他起床了。 鹿溪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正准备往苏陌房间的方向走—— 然后她停住了。 客厅里,一个女生正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接水。 黑长直的公主切,发尾整齐,皮肤冷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开衫。 鹿溪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雪雪?” 方观雪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鹿溪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还在流,已经满了,溢出来的一点落在托盘上。 方观雪很快反应过来,关掉饮水机,把杯子放下。 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昨晚方观雪想了很多,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后她确定了接下来的打法。 先稳固苏陌和鹿溪的感情,然后徐徐图之,把自己的部分一点一点插进去。 如果鹿溪因为自己和苏陌产生误会,那苏陌大概率会光速切割掉自己和沐卿风,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方观雪的想法已经变了,她现在要的已经不再是一时的靠近,而是长久的陪伴。 但如果这个位置需要用伤害鹿溪来换取,那她可能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鹿溪不能受伤,至少不能是因为自己受伤。 方观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有种自己牛自己的感觉? 要是在以前,方观雪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为别人的感情生活操心。 真是羡慕小溪啊,她只要负责开开心心就好了,而自己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其实只过了两秒。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鹿溪,先开口:“早安,小溪。”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慵懒。 鹿溪还懵懵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下意识就回了一句:“雪雪早啊…”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不对! 雪雪怎么在陌陌家里! 鹿溪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方观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她走过去,拉起鹿溪的手,把她带到沙发旁一起坐下。 “小溪,”方观雪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家里出了点事。” 鹿溪知道方观雪的家庭情况很复杂,之前听苏陌提过,后来又听妈妈分析过,说这个雪雪的家世,比那些电视剧里的豪门恩怨还要复杂。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落寞:“我爸爸妈妈…可能要离婚了。” 鹿溪的小脸,瞬间白了。 离婚?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词语离她很远很远。 她从小看着苏洵和赵春华,看着鹿烨华和沈静,这两对夫妻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红过脸。 鹿烨华和沈静大声说话的次数,还没他和苏洵掰扯的零头多。 所以“父母离婚”这件事,在鹿溪心目中的严重程度是和苏陌要出家是一个等级的传说级事件。 鹿溪忍不住握住方观雪的手:“雪雪,那你还好吗?” 方观雪的眼神黯了黯。 “是昨天的事了。”她说,声音更轻了,“但家里的氛围总是让我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所以我才拜托陌陌,想来这边借住几天,还好赵阿姨和苏叔叔不介意。” 鹿溪听着,心里一阵心疼,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弱弱地开口:“可是雪雪,你不是自己住吗?怎么能感受到家里的氛围啊?” 方观雪一噎,看了鹿溪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单纯的疑惑,没有半点试探或质问。 不过这是鹿溪能问出的问题? 小溪开智了? 但方观雪很快就想到了回答。 “是我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方观雪叹了口气,眼神更落寞了,“她说,让我最近别回家,等他们把事处理完。她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我虽然不住在那个家里了,但听到妈妈哭,还是会很难过。” 鹿溪的心瞬间软成一团,她把自己代入进去想了想,如果哪天妈妈打电话哭着说这些话,她恐怕早就跑去找陌陌哭了。 雪雪现在肯定是强撑着坚强的吧,她那么骄傲,那么要强,肯定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可是如果雪雪去找陌陌哭的话,那她是不是就要抱着陌陌哭了? 鹿溪忽然撅起嘴,她不想让雪雪抱着陌陌哭,一点都不想。 但雪雪现在这么难过,总得有人安慰她吧? 鹿溪想了一秒,然后张开双臂。 方观雪看着她,有点懵:“怎么了?” 鹿溪认真地说:“雪雪,你现在肯定很难过吧,你可以抱着我哭一会儿哦。”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之前有不开心的时候,也会抱着陌陌哭,哭完之后,心情就会好很多。” “我没有陌陌那么会安慰人,但雪雪你不开心的话,也可以抱着我哭哦,哭出来就会好很多的。” 她又张了张双臂,等着。 方观雪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好像有点明白苏陌为什么会这么喜欢鹿溪了。 这个女孩心思纯净得像一汪泉水。她不会算计,不会试探,不会藏着掖着。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你难过,就想让你抱抱。 方观雪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个女孩面前显得那么见不得光。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鹿溪。 鹿溪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会没事的,雪雪,你还有我和陌陌呢,现在还有沐沐和阿杰啦。” 方观雪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鹿溪肩头,眼神在鹿溪看不到的地方晦暗不明。 对不起,小溪。 只有陌陌,是我一定要和你分的。 不是取代,我会努力不会让你受伤,不让你们因为我产生误会。 但是陌陌身边的位置,我一定要分一个。 ...... 苏陌的房间里。 他睡得正香,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腿还搭在床沿上,那根呆毛蔫蔫地趴着。 苏陌迷迷糊糊感觉到门被推开,但他懒得睁眼,从这个动静就知道是谁了。 但今天的这道视线有点小情绪啊。 苏陌挣扎着睁开眼,然后看到鹿溪坐在电竞椅上,双臂抱在胸前,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苏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溪姐?” 鹿溪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开始揪他的脸往两边扯。 苏陌的脸被扯得变形,话都说不清楚了:“泥干森么…” 鹿溪一边揉搓他的脸,一边说:“雪雪来你家住,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陌的脸被揉成各种形状,那根呆毛也跟着晃来晃去,他口齿不清地说:“冤枉啊,昨天不是说今晚去你家吃水果吗,准备今天中午就跟你说来着…” 鹿溪手上的力道小了几分:“真的吗?” “哪敢骗你啊。” 鹿溪松开手,坐在他床边,撅起的嘴慢慢放下来一点。 她知道方观雪家里的情况,也知道这事不能怪苏陌和方观雪,但她心里就是有一点小小的醋意。 就一点点而已...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独占的糖果,忽然有个人说也想尝一口。 你知道糖还有很多,也知道那个人不是要抢走,但你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苏陌看着她皱起来的小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太了解鹿溪了,这丫头,心里藏不住事。 “我知道了。” 鹿溪抬起头,好奇地问:“你知道什么啦?” 苏陌坐起来,靠在床头,那根呆毛随着动作晃了晃:“我待会就去跟雪雪说,我觉得借住这事不太好。放心吧,我会找一个正当理由拒绝她的。” 鹿溪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不行!”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鹿溪急了,抓着苏陌的胳膊晃了晃:“雪雪爸妈都可能要…分开了,她现在肯定很害怕的,我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找我之前先找你…” 苏陌插了句嘴:“可能因为我们是一个班。”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雪雪和陌陌是同桌,每天坐在一起,出了事肯定先想到同桌啊。找完陌陌,下一步肯定就是找自己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瞬间散去很多。 苏陌看着她脸上“多云转晴”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可爱。 小溪不知道中间还有一百亿的事,其实方观雪会来找自己,主要应该是因为这个。 她和沐卿风一样,因为自己出手帮忙,把自己当成了暂时的依靠。 苏陌不再多想,只要鹿溪不因为这个不开心就好。 鹿溪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明媚的笑容,反正方观雪睡得是客房而已,自己可是从小就在陌陌床上睡的! 她这么想着,目光不自觉落在苏陌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小时候她和苏陌经常一起睡。有时候是午睡,有时候是晚上一起看动画片看睡着了,有时候是她做噩梦跑过来,钻进去就再也不肯走。 鹿溪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画面,但奇怪的是,画面里那些小小的脸,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躺在那儿,他也躺在那儿,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鹿溪的脸,腾地红了。 苏陌注意到她突然红透的脸,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她额头上:“发烧了?” 鹿溪被那温热的触感惊了一下,心跳更快了,她抓起旁边苏陌的校服,一把扔在他脸上:“要你管!快起床!不然要迟到了,大懒蛋!” 她转身就跑出了房间,马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 苏陌把校服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呆毛轻轻晃了晃。 认识鹿溪几十年了,但还是会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害羞可爱到。 他想起小时候,鹿溪也是这样,动不动就脸红,然后用各种方式掩饰。 小溪真是太好懂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那陌陌,等我长大后,你要和我亲亲哦 清晨的阳光落在清山学院门口,把那个刻着校名的石碑照得发亮。 公交车站就在校门口旁边,几个学生正从车上下来,匆匆忙忙往校门走去。 苏陌三人一起出现在校门口的瞬间,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卧槽,那不是苏天帝吗?” “旁边那个是鹿溪吧?五班那个校花…” “另一个是谁?卧槽,方观雪?!” “等等,方观雪不是每天都坐车上下学吗?今天怎么从公交上下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从校门口一路蔓延到教学楼。 尤其是方观雪,她入学以来,每天都是那辆埃尔法接送,司机西装革履,活脱脱一个豪门大小姐的排场,“有钱人”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可今天,这位大小姐竟然和苏陌这个“穷小子”一起从公交车上下来? 多少人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部八十集的恋爱小说《大小姐的隐藏身份:我和同桌不得不说的故事》,或者更刺激一点的《清山话事人X豪门千金X甜美小青梅:他与她与她的恋爱》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 “别瞎说,鹿溪还在旁边呢。” “那更刺激了啊,三角恋?” 苏陌和方观雪对这些目光早就免疫了,自顾自往前走。 只有鹿溪,被那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往苏陌身边靠了靠。 教学楼前,三个人分开了。 鹿溪往五班的方向走,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苏陌和方观雪则往另一边走,一个双手插兜像是要去扫街,一个清冷疏离目不斜视,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硬被凑到了一起。 但刚才在校门口那一幕,已经落进了太多人眼里。 鹿溪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唐糖正趴在桌上试图用上嘴唇顶笔玩,听到动静,她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突然亮了。 “小溪!” 唐糖蹭地站起来,几步就蹿到鹿溪面前,拉着她往座位上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和苏状元,今天上学的时候旁边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方观雪?” 鹿溪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唐糖要叫雪雪“传说中的方观雪”,但还是诚实地点头:“对啊,雪雪最近要借住在陌陌家。” 唐糖娇躯猛地一震,她瞪大眼睛看着鹿溪,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小溪这是怎么回事,自己都要被偷家了还这么淡定? 唐糖作为站在第一线嗑“陌溪”CP的首席站姐,对方观雪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她之前远远地见过方观雪一次,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虽然两人没说过话,但那个画面,给唐糖留下了深刻印象。 哪个正常的青春期小男生,和这种等级的漂亮女生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能忍住不动心? 可鹿溪呢? 她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疑惑。 唐糖忍不住问了一句:“小溪,你对苏状元这么放心吗?” 鹿溪理所当然地点头:“放心啊。” 苏陌很久之前就开始收到各种女生的示好——塞情书的,送水的,假装偶遇的,甚至还有在操场边喊“苏陌我喜欢你”的。 但苏陌都是当场拒绝。 有一次鹿溪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拒绝得这么干脆啊? 苏陌当时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说:“她们会因为我长得好看就直接说喜欢我,要是哪天有一个更好看的人出现呢?” 鹿溪当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在心里想:她们根本不知道,陌陌除了长得好看之外,还有这么多优点! 他那么聪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他那么细心,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生理期是哪几天。 他那么温柔,虽然嘴上总是懒洋洋的,但只要她需要,他永远都在。 那些只看脸就过来说喜欢的人,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他。 唐糖看着她这副淡定模样,在心里快速分析:看来小溪是有什么杀手锏啊,不然怎么会这么淡定? 唐糖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闪过几个可能的猜测,然后凑到鹿溪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可鹿溪在听清那句话之后,小脸瞬间变得通红。 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受惊的小鹿。 “糖糖!”她忍不住嗔怪道,“你在说什么啊!” 唐糖看着她这副反应,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和苏状元青梅竹马十几年,竟然都没亲过?!” 鹿溪低下头,那张小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那点慌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更加分明。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叮,唐糖不凑近根本听不清:“亲亲…也是亲亲过的啦…” 唐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作为站在第一线嗑“陌溪Cp”的首席站姐,她听到这个消息堪比听到某顶流官宣! 她一把抓住鹿溪的手,眼睛亮得像灯泡:“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亲的?!细说!!!” 鹿溪捂着脸,声音还是小小的:“在很久以前啦…那时陌陌还没上小学呢,有一次陌陌午睡,我偷偷亲了他…” 唐糖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失望。 “就这啊?”她松开手,一脸恨铁不成钢,“那时候你们开智了吗,那能算吗?” 鹿溪不知道唐糖为什么这么失望,她已经沉浸在过去那段回忆里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四岁。 苏陌从小就长得极好——白白净净的,睫毛长长的,眼睛亮亮的,小时候的鹿溪觉得,他比爸爸买的那些洋娃娃还要好看。 所以她比起那些漂亮娃娃,更喜欢黏着苏陌。 有一天,小鹿溪撞见了爸爸妈妈在亲亲。 当时小鹿溪睡醒了,她抱着玩偶推开自己房门,正好看到沈静踮着脚,鹿烨华弯着腰,两个人的嘴贴在一起。 年幼的鹿溪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问:“爸爸妈妈,你们这是在干嘛呀?” 鹿烨华当时老脸通红,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 沈静倒是很淡定,她弯下腰对当时的小鹿溪说:“这是亲亲哦,是妈妈对爸爸表达喜欢的方式。” 小鹿溪不太明白什么是亲亲,但她听懂了“喜欢”。 如果妈妈对爸爸这样是喜欢的话,那她对陌陌也是喜欢! 所以,在寻常的一天午后,小鹿溪找到了躺在摇摇椅上晒太阳的小苏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苏陌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那根呆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小鹿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把小嘴凑过去—— “啵唧。” 亲在了小苏陌的脸上,留下的口水印子亮晶晶的。 小苏陌猛地睁开眼,然后腾地坐起来,一边擦脸上的口水一边红着脸说:“女孩子不能随便亲别人!” 小鹿溪咬着手指,一脸无辜:“可是妈妈说,喜欢就可以亲亲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眼睛突然红了。 陌陌不愿意让自己亲,是不是就代表着陌陌不喜欢自己?! 小鹿溪的眼泪,说掉就掉。 “呜…陌陌不喜欢我了…” 小苏陌看着面前这个说哭就哭的小丫头,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我没说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亲?” “因为…因为…”小苏陌想了半天,最后义正言辞地说:“因为‘亲亲’是大人才能做的行为!我们还小,亲亲的话会被恐龙抓走的!” 小鹿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小苏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 “真的。” 小鹿溪觉得陌陌从来不会骗自己,他既然说亲亲会被恐龙抓走,那肯定是真的。 但这样的话… 小鹿溪看着小苏陌,刚才的眼泪还没擦干,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那陌陌,等我长大后,你要和我亲亲哦。” 小苏陌:“啊?” 看到他不答应,小鹿溪的眼泪又要流下来。 小苏陌只能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点头:“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小鹿溪破涕为笑,她伸出小拇指,软软地说:“拉钩!” 小苏陌表情复杂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她拉上钩,约定好这个内容复杂的约定。 不过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小鹿溪去找小苏陌玩,发现他正在睡午觉。 他躺在小床上,睡得很香,睫毛静静的,那根呆毛也蔫蔫地趴着。 小鹿溪站在床边,想起上次亲的是小苏陌的脸,但爸爸妈妈亲的是嘴哎。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弯下腰,凑过去... 当天晚上,一向活泼的鹿溪,难得心事重重,她洗完澡,换上那套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表情珍重的和爸爸妈妈道了声晚安。 沈静过来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发现女儿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溪,怎么了?” “没事妈妈。”小鹿溪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说爸爸能打得过恐龙吗。” 沈静笑了笑,没多问,亲了亲她的额头,关灯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小鹿溪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她在等恐龙来抓她。 陌陌说亲亲会被恐龙抓走,她今天又亲了陌陌,而且亲的是嘴。 恐龙肯定要来了。 但恐龙大大,是我主动亲的陌陌,你抓走我就好了,千万别把陌陌也抓走了。 小鹿溪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房门的方向。 等啊等。 等啊等。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小鹿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没有被抓走,她爬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没有恐龙。 小鹿溪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有点疑惑。 陌陌不是说亲亲会被恐龙抓走吗? 那恐龙先生怎么没来? 她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陌陌太厉害了,把恐龙都打跑了! 从此以后,小鹿溪更加崇拜小苏陌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算命先生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唐糖看着鹿溪这副沉浸在回忆里的模样,小脸上还带着骄傲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但换个角度想,鹿溪越是这样单纯,说明她对苏陌的信任越深。 那种信任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到大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存钱罐里的硬币,日积月累,沉甸甸的。 唐糖圆圆的小眼睛一转,凑到鹿溪耳边,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像是恶魔在耳边低语:“那小溪…你想不想和苏状元亲亲啊?” 鹿溪的脸红的比刚才更深,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 她双手捂住脸,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唐糖…你别再说了…” 唐糖看着鹿溪这副娇羞的模样,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只是脸红,但没有否认吗? 哈吉溪你这家伙… 唐糖正准备乘胜追击,再挖点猛料—— “两位在聊什么呢?” 一个男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唐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同班的男生站在她们桌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唐糖在心里快速给他打了个分:五分小帅,不能再多了,主要是那股子“我知道自己很帅”的劲儿,让人有点不舒服。 她直接冷了脸,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了她挖猛料的好时机! 鹿溪倒是没有冷脸,只是脸上那层红晕,在看到这个男生的时候一点一点散了,只剩下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她恢复成平时那副礼貌的样子,看着男生,语气不咸不淡:“高同学,你好,有事吗?” 高淮心里猛地一跳。 平时都不怎么和男生说话的鹿校花,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高淮心里瞬间涌起一阵狂喜,他想起网上那个著名的“人生三大错觉”——手机震动、我能反杀、她喜欢我。 现在,第三个错觉正在他心里疯狂生长。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打好的草稿,然后拿出两盒草莓牛奶,放在桌上。 那牛奶的包装很精致,粉色的盒子上印着大大的草莓图案,看起来就不便宜。 “鹿溪同学,”他的声音放得很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听说你喜欢草莓。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网上好评挺多的。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唐糖听到这话眉毛挑了一下,她看着高淮,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兴味。 小伙子你很勇哦。 苏陌和鹿溪高调成什么样了,已经接近人尽皆知了吧?就这你还敢上来挖墙脚? 鹿溪看都没看桌上的草莓牛奶,她只是露出那个一贯的礼貌微笑,语气不咸不淡:“不好意思,我这几天生理期,喝不了冰的。” 高淮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是常温的!我专门挑的,不算凉。” “抱歉哦,高同学。但我真的喝不了。” 高淮噎了一下,然后看向旁边的唐糖。 唐糖不等他开口,直接搂住鹿溪的胳臂,往她身上一靠,笑眯眯地说:“好姐妹都是一起来例假的,人家今天也喝不了凉的哦。” 高淮:“…” “那…那行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拿起那两盒草莓牛奶,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高淮回到自己座位脸色不太好看,同桌徐多多正托着下巴,看着他怎么拿着奶过去,就怎么拿着奶回来。 看到高淮坐下,徐多多“啧啧”了两声,凑过来:“你咋想的啊?鹿溪和一班那个苏陌都腻歪成那样了,你还上去挖墙脚?” 高淮把草莓牛奶往桌上一放,一脸不屑:“你懂个六啊?” 徐多多眨眨眼。 高淮往鹿溪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确定她没有注意这边,然后压低声音说:“鹿溪还记得我叫什么,说明她也是注意到我的。” 徐多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淮继续说,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再说了,就是因为你们都觉得鹿溪和苏陌是一对,所以根本没人敢上去找鹿溪搭话。”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已经打开一盒草莓牛奶喝起来的徐多多,慢悠悠地开口:“但你知不知什么叫‘风浪越大鱼越贵’?” “你们这些软蛋的想法都一致,都是‘哎呀,鹿溪有苏陌追了,那我肯定没机会了’,所以像我这样发起勇敢冲锋的猛男,才显得稀缺。” 徐多多咽下牛奶,眼神里写满了“你他妈真能吹牛逼”。 高淮示意他凑近一点,徐多多把脑袋凑过去。 高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但我一班的朋友可是跟我说了,苏陌现在和他两个同桌,都是不清不楚的。” “尤其是那个方观雪,据说两人都一起上了方观雪家的劳斯莱斯!” 徐多多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靠?真的假的?” “贴吧上照片都爆出来了,那还有假?”高淮一脸“你不知道吧”的表情,“就昨天的事,有人拍到苏陌和方观雪上了一辆京牌的劳斯莱斯,照片清晰度虽然一般,但熟悉的人都能认出来。” 徐多多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已经尽力想象方观雪的有钱程度了,现在看来,想象力还是贫瘠了些。 高淮抬起头,看了一眼鹿溪的背影,看到她正和唐糖说着什么,没注意这边。 于是他继续小声说:“所以依我看,苏陌八成会抵抗不住方观雪的攻势,毕竟哪个人能拒绝劳斯莱斯当嫁妆啊?” 徐多多点点头。 这倒是实话,换他来,他肯定抵抗不住。 而且方观雪又不是什么六七十岁喜欢玩钢丝球的富婆,抛开劳斯莱斯不谈,光是方观雪这个人,要是追自己,自己肯定也同意。 高淮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看透一切”的笃定:“所以依我看,苏陌八成和鹿溪成不了,等他和方观雪或者那个书包很大的沐卿风官宣了,鹿溪肯定会受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到时候,她身边正好缺个人嘘寒问暖。只要我这么一靠近,鹿溪还不得深深地记住我?” 徐多多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果然够无耻。”他由衷地感叹,“这么阴损的计划,你是怎么想到的?” 高淮轻蔑一笑:“你以为我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厨男吗?祖师爷都说过,有对象的女生最好追,因为你只有一个竞争对手。” 徐多多直接甄子丹指人,“能说出这种话,你是真不怕遭雷劈啊。” 高淮看着他,话语间带着一股子傲气。 “算命先生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我不认,我相信成与不成应该是由自己决定。” 徐多多喝完第一包草莓牛奶,打开第二包后接着喝。 “那大佬,你准备怎么做?” 高淮自信一笑:“鹿溪说她现在喝不了凉的,等大课间,我去给她买热的就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悠远:“让她知道什么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关怀。” 徐多多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你确定算命先生说你的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不是“怎么滚都不侧漏”? ...... 感谢星河老板的爆更撒花!!! 第一百九十五章 锦囊妙计 唐糖看着鹿溪,那双圆圆的小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开窍”的无奈。 “小溪,”她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讲什么人生大道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鹿溪没听明白,眨巴眨巴眼:“代表什么?” 唐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明明拿着满手好牌却不知道怎么出的生瓜蛋子。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鹿溪的额头:“这说明你和苏状元表现得还是不像一对!太生分了!不然怎么还会有别人来找你搭讪?” 鹿溪捂着被点的地方,表情懵懵的:“啊?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假?” 唐糖收回手,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依我看,你就该和苏状元狠狠地秀恩爱,让那些人确定你们的关系!” 鹿溪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秀恩爱?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和苏陌一起走在校园里,和他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和他在操场上说话的时候靠得近一点… 如果按照唐糖说的这些,那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但她比起给自己宣誓主权,好像更想让别人知道——陌陌已经有她了。 如果大家都知道陌陌是她的人,就不会有人再像刚才那个高淮一样来找她搭话了,也不会有人去找陌陌搭讪了。 毕竟陌陌这么厉害,肯定也有不少人偷偷喜欢他… 鹿溪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小小的危机感。 这个“秀恩爱大作战”可行性很高啊! 她捏起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这就给陌陌发消息!” 唐糖愣了一下:“发消息?你带手机了?” 五班的班主任林毅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开学第一天就说了,如果带手机被发现,就会被强迫自己去把手机摔掉。 当时五班有人不信邪,觉得这个老师只是在放狠话。 但之后接连摔了几个手机后,在五班“带手机”真的成了只有勇敢者才敢做的事。 唐糖没想到,鹿溪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和她一样偷偷带了?! 鹿溪在唐糖期待的眼神中,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天才电话手表,粉色的,表带上还贴着草莓贴纸。 唐糖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鹿溪在手表界面上操作了几下,一本正经地说:“好啦!” 她抬起头,对上唐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鹿溪眨眨眼,解释道:“这是陌陌之前送我的,老师不是不让带手机嘛,我就把这个装了卡,偷偷带来了。” “平时就藏在袖子里,老师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这个看起来也不像手机,可以说是我妈让我戴的,怕我放学走丢。” 唐糖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你厉害。” 鹿溪把粉色小天才举到眼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消息已发送”的提示,满意地笑了。 唐糖凑过来,好奇地问:“你给苏状元发了什么?” 鹿溪昂起小脸,得意洋洋:“我让他大课间,在大家面前给我送喝的!” 说到这,她又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不过糖糖…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陌陌了?” 唐糖看着她这副完全没有底气的样子,直接无语了,“你这只是在行使青梅竹马的一些小小的任性,懂吗?” 鹿溪歪着头:“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唐糖点点头,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而且关于如何让你亲到状元郎,我也有办法哦。” 鹿溪听到这,有些小小的好奇:“是什么啊?” 话刚出口,她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话一说不就承认她想亲苏陌了吗! 唐糖看着她这副反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撕下一张便签。 刷刷刷。 她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便签折好,四处找了找,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香包,那香包做工精致,绣着几朵小花,还系着红色的流苏。 唐糖打开香包,从里面倒出一些东西黄的、白的小块儿。 她把那些东西放进书包里,然后把折好的便签塞进香包,系紧绳结。 “这个锦囊你且收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等晚上你和苏状元单独相处的时候再打开,我保你能和他成功上三垒。” 鹿溪将信将疑地接过香包,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那些黄的白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一些金子银子,我想着哪天要是穿越到古代,能用得上。” 鹿溪:“…哦。” 虽然不太理解,但她表示尊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这个做工精致的小锦囊,香包上绣着的小花很漂亮,红色的流苏垂下来,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鹿溪越看越好奇。 里面写了什么,什么又是“上三垒”? 她忍不住就要打开。 但一只手按住了她。 唐糖的目光幽幽地看过来,那眼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过来,“只有和苏状元独处的时候,才能打开哦。” 鹿溪看着她那张突然变得深邃的脸,莫名有些瘆得慌。 她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唐糖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阳光灿烂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鹿溪的手背:“放心吧,我保你成功。到时候结婚,记得让我坐主桌哦。” 鹿溪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喃喃地说:“太早啦…要等到陌陌22岁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粉色的小天才电话手表上。 唐糖看着鹿溪红透的耳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主桌,稳了。 ...... 一班教室。 苏陌正趴在桌上,那根呆毛蔫蔫地趴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在睡觉勿扰”的气场,忽然胯间手机震了一下。 【鹿溪:陌陌,大课间的时候,你来五班找我一下好不好?给我送瓶喝的】 苏陌愣了一下,这还是开学后,鹿溪第一次主动让他去班里找她。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鹿溪不会是在班里受到欺负了吧,然后又不好意思跟他直接说,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 他垂下眼,那只搭在桌边的手,轻轻敲了敲裤腿。 但既然鹿溪说的是“大课间”,他也不好现在就过去砸场子。 只能等着大课间赶紧到。 苏陌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收回目光继续趴着,但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赚钱,偷人 一班教室里,苏陌趴在桌上,那根呆毛蔫蔫地趴着,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鹿溪那条消息。 “陌哥!” 周凯拎着两个袋子,脸上带着那种“我完成任务了”的得意,径直往苏陌这边走。 走到一半,他看到了苏陌旁边的方观雪。 “雪——” 周凯的嘴张开,差点就要喊出“雪嫂”,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另一边的沐卿风。 沐卿风正低着头写东西,安静得像是教室里的一道风景。 周凯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不能破坏陌哥的后院关系! 周凯硬生生把那声“雪嫂”咽回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咕”声,然后改口道:“雪姐。” 方观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周凯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他走到苏陌桌边把两个袋子往桌上一放,嘿嘿一笑:“陌哥,抹茶吐司,你和雪姐一人一份。” “你还真送啊?” 周凯挠挠头:“那当然,陌哥帮了我那么大忙,这点小意思算什么。” 但他忽然看到沐卿风的后背,周凯的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面包只买了两份,一份给陌哥,一份给雪姐。 那沐卿风呢? 要知道管理后院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他怎么就只买了两份,这不是让陌哥难做吗? 周凯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懊恼,终究是百密一疏啊,没能成功为陌哥分忧。 “谢谢啊。” 苏陌直接把自己面前那袋面包拿起来,放到了沐卿风的桌上,“我早餐吃多了,这个牌子的抹茶吐司我吃过,挺好吃的。沐沐你试试,合你口味的话,我整两箱给你和奶奶尝尝。” 周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挑了挑,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在他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沐卿风看着那袋抹茶吐司,包装上印着日文,看起来确实不便宜,她抬起头看向苏陌:“陌陌,你们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苏陌靠在椅背上,那根呆毛晃了晃:“帮周凯出了个头,这不,用面包当任务奖励了。” 沐卿风没有多想,她知道这是苏陌能做出的事,之前在江中的时候,有学生被小混混收保护费,也是苏陌帮人出的头。 最出名的一次,是刘杰那次是刘杰被抢走零花钱还挨了打。 那时候刘杰刚上初中,几个校外的混混盯上了他,放学路上把他堵住,抢走了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还扇了他两巴掌。 刘杰第二天顶着肿了半边的脸来上学,谁问都不说。 但苏陌看出来了,那天放学,苏陌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刘杰的肩膀,说:“带路。” 刘杰带他去了那个台球厅,推开门的瞬间,里面七八个人齐刷刷看过来,刘杰腿都软了,躲在苏陌身后不敢动。 苏陌看了他一眼:“指人。” 刘杰当时腿都软了,躲在他后面,不敢指。 苏陌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扫过那群人,然后说:“那就全都是是吧。” 然后他就上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刘杰后来跟人说了很多次,但每次版本都不一样,唯一确定的是,那天在场的混混全都挨了一顿揍。 刘杰被抢走的钱不仅全被拿回来了,还比原来多了几十块。 苏陌把那叠钱往他手里一塞,说:“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自那之后,苏陌的名字就被江城中学的学生们深深记住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江中话事人”概念,不过这个称号很快就传开了,一直沿用至今。 沐卿风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弯起,她打开那袋抹茶吐司的包装,撕下一小块放进樱桃小嘴里。 抹茶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微苦,回甘。 她抬起头,对苏陌浅浅地笑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行,我明天买了给你和奶奶送过去,正好再看看有什么缺的。” 沐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陌陌,你明天要来家里吗?” 苏陌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是在揉一只期待的小猫。 “去看奶奶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明天记得给我多炒俩菜,再来份提拉米苏。” 沐卿风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想法,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明天做什么陌陌喜欢吃的。 上次他来的时候,好像对红烧肉多夹了两筷,对了,还要去买提拉米苏,学校后门那家甜品店的好像不错,明天放学后去看看… 方观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但她的嘴角在努力压着。 怎么办,光是想到沐卿风还不知道她已经住进苏陌家里,她就想笑。 沐卿风在这里计划着明天给苏陌做什么菜,殊不知苏陌今天就要和她一起回家,明天早上还会一起出门。 死嘴,快忍住。 千万不能笑出来。 方观雪低下头,打开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屏幕上跳出一堆消息。 林薇的办事效率很高,今天一早已经把一亿资金打到了她指定的账户里。各种手续办得妥妥当当,连税都帮她算好了。 方观雪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打开几个证券APP。 2017年9月,这个时间点她太熟悉了,被关在家里那些年,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研究这些。 财经新闻、股市走势、行业报告、公司财报... 方证让她学的这些,本当成解闷的工具,没想到现在都成了资本。 方观雪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准备先建仓一批白马股,这个她观察很久了,茅台、格美,这些票虽然涨得慢,但稳,作为底仓很合适。 再拿一部分做短线,次新股最近行情不错,中科信息已经涨疯了,但它后面的那些小弟应该也还有机会。 周期股也在风口上,炭素虽然已经涨了一大波,但方观雪判断后面还有空间,钢铁、煤炭,这些供给侧改革的标的,可以配置一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点开另一个界面搜了一下方氏的股票代码,上面显示出方氏集团的股价。 K线图上,今天的开盘价比昨天收盘低了三个点,三个点对于一个几十亿体量的公司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跌幅了。 光是想到方证此刻可能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就足以让她保持一整天的好心情。 方观雪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笔一笔交易确认下来,一个亿在她手里快速流动着,变成股票,变成筹码,变成未来可以撬动更大局面的资本。 沐卿风收拾好东西,看向苏陌,“陌陌,我周末想去看看干妈和干爹。” “那也是你家,想来就来呗,不用提前跟我说的。” 沐卿风的眼睛弯起来:“嗯!” 方观雪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沐卿风可以随时去苏陌家,不用找理由,因为那是“干妈”和“干爹”的家。 而她现在是借住,虽然赵阿姨对她很好,苏叔叔也热情得过分,但那终究是“借住”。 方观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目光微微暗了暗,自己需要加快些进度了,现在她住进了苏陌家,这是优势。 但沐卿风有“干妹妹”的身份,可以随时去苏陌家,这也是优势。 鹿溪更不用说,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壁住着,那才是真正的“主场优势”。 方观雪在心里算着。 商业这边,她需要尽快做出成绩,让苏陌看到她的价值。 生活这边,她需要慢慢渗透,让苏陌习惯她的存在。 两边一起走,应该能快一点,现在的生活可比她预想的要充实多了。 一边赚钱,一边偷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 少年郎,你着相了啊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陌从小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盒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 鹿溪喜欢喝凉的,而且今天也不是她生理期,所以买冰的完全没问题。 苏陌一边想着,一边迈着六亲不得的步伐朝五班走去。 要是真按他想的有人欺负鹿溪,那就该让对方知道,啥子叫腔调。 另一边,高淮也从小超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他特意放在温水上泡了一会儿,又用衣服包着,确保送到鹿溪手里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 虽然牌子没有他早上带来的那个好,但这盒草莓牛奶里,依旧装满了浓浓的情谊。 高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唇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鹿溪说她喝不了凉的,那他给她送热的,这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关怀,她不得感动死。 高淮加快脚步朝五班走去,但在走到五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教室里,鹿溪正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捧着一盒草莓牛奶美滋滋地往嘴里送,那牛奶盒上冒着寒气,显然是冰的。 高淮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他的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女神…你说好的今天生理期喝不了凉的呢?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你肯定是不好意思拒绝苏陌,所以才接受的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 高淮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落在鹿溪对面那个人身上。 苏陌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可这是五班!你怎么比我还像是五班人! 高淮感觉手里的牛奶,忽然变得烫手了。 苏陌不知道有人在门口围观,他只是看着鹿溪,看着她嗦着那盒草莓牛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等她喝了几口,苏陌才开口:“怎么了?” 鹿溪抬起头,眨了眨眼。 苏陌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一点:“今天主动叫我来班上,是有人欺负你吗?” 他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直接跟我说,放学我就叫上刘杰给他套麻袋。” 苏陌说完就看着鹿溪,准备观察她会下意识地看向谁。待会只要她眼神往谁身上一落,他就上去问那个人愿不愿意叫自己一声教父。 但鹿溪的眼睛,始终只落在自己身上。 她摇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没有啊。” 苏陌确认了一遍:“真的?” 鹿溪想起唐糖教她的那些话,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离苏陌更近了一点,然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真的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见陌陌。”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点草莓牛奶的甜香。 苏陌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平时鹿溪也活泼,也爱闹,也经常说些让人脸红的话。但今天这句“我想见陌陌”,不知道为什么杀伤力格外大。 那种语气,那种距离,那种带着一点小心思的坦诚… 苏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抵抗不住,他垂下眼,没敢看她。 鹿溪已经退回去了,脸上带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眼睛弯成月牙,继续嗦她的牛奶。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热闹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刚才那个距离…” “贴那么近说话?这是我能看的吗?” “平时只是拉拉小手摸摸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距离你说亲上了我都信啊!” 唐糖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姨母笑,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高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啪!” 牛奶盒被他捏爆了,白色的液体从指缝间飙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徐多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过来几张纸,他看了一眼高淮手里的惨状,又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两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同情的复杂。 他肘击了一下高淮:“回家吧,孩子,你不太适合挖墙脚啊。” 高淮没说话。 徐多多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他又看了一眼高淮被牛奶浸透的手,“下次别买草莓味的了,太甜,换成柠檬味的吧,我凑合喝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鹿溪也不喝你买的。” 这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淮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像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跑得踉踉跄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手里的牛奶盒还捏着,一路洒下星星点点的白。 徐多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郎,你着相了啊。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两个人——鹿溪还在嗦牛奶,苏陌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那根呆毛微微晃着。 徐多多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往自己座位走。 窗外的阳光正好。 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五班教室里,有个好事者偷偷举起了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苏陌低头看着鹿溪,鹿溪仰着脸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 那个人满意地看了一眼照片,然后迅速打开贴吧,点了发送。 标题:【五班前线】苏天帝和鹿校花这是公开了吧? 一楼:配图。 二楼:这距离你说亲上了我都信啊! 三楼:卧槽,这是我能在学校看到的吗? 四楼:建议严查,这个糖不对劲。 五楼:磕到了磕到了磕到了!!! 六楼:只有我注意到后面那个捏爆牛奶盒的兄弟吗? 七楼:哈哈哈哈哈哈心疼那位兄弟一秒。 八楼:一秒到了,继续心疼。 帖子迅速被顶了起来,一班教室里,方观雪正低着头看手机。 作为高强度冲浪选手,她第一时间就刷到了那个帖子。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照片里,苏陌和鹿溪离得很近。鹿溪踮着脚,凑在他耳边,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好看得像偶像剧的海报。 方观雪的心情有些复杂。 酸涩是有的,但除了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欣慰。 看来鹿溪和陌陌感情不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观雪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变成鹿溪和苏陌的感情守护者了? 短短几天,她是怎么转变这么快的? 方观雪忽然觉得人的情感真是神奇,短短几天,她怎么就从一个“我要全面进攻”的人,变成了鹿溪和苏陌的感情守护者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预习下节课内容的沐卿风,安静,柔和,像是教室里的一道风景。 方观雪可是很记仇的,沐卿风之前说的那些话,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起身的动作有点大,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旁边的沐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方观雪没说什么,径直往教室门口走去,她离开后,沐卿风的目光落在她桌上。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陌和鹿溪离得很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像鹿溪在亲苏陌。 沐卿风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大致猜到方观雪在想什么,但早在一开始,她就做好了看到这种画面的心理准备。 鹿溪是青梅竹马,苏陌从小就宠她,以后也会继续宠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方观雪此举,在她眼中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沐卿风翻开下一页书,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准备做小的决心,可比方观雪想象中的更加坚定。 第一百九十八章 现在应该不会再有恐龙出现了 一天的课程在铃声里画上句号。 夕阳西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人走出校门,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沐卿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她偏过头,余光扫向身后的方观雪。 方观雪不是每次放学都有人来接吗? 她又看向苏陌和鹿溪,他们的反应都很平淡,好像方观雪出现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 沐卿风歪了歪头,她感觉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很快,她要等的那班公交来了,车身在站台边停下,车门“噗”地打开,一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热浪涌出来。 “明天见。” 苏陌点点头,鹿溪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沐沐!” 沐卿风的目光,落在方观雪身上。 方观雪也看着她,脸上还是那个平淡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礼貌,很得体,但沐卿风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 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沐卿风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缓缓启动,她扭过头,看向窗外。 站台上,苏陌正低着头和鹿溪说着什么,鹿溪仰着脸听,马尾辫垂在身后。 方观雪站在他们旁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可以看清一切的距离。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在空中相遇。 方观雪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看起来人畜无害。眉眼弯弯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老朋友之间的招呼,又像是别的什么。 沐卿风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车越开越远,站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沐卿风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 又过了一会儿,苏陌他们要等的公交也来了。 方观雪第一次坐公交,站在投币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子,有点懵。 苏陌从口袋里摸出三个硬币,一个接一个投进去,“哐当哐当”三声响。 鹿溪拉着方观雪往后面走:“雪雪,这边!” 三个人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方观雪坐在中间,左边是鹿溪,右边是苏陌。 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方观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看看左边靠在她肩上的鹿溪,再看看右边靠着椅背看手机的苏陌。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一夫一妻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停了一站又一站,三个人到站后下了车,走进熟悉的小区。 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小孩骑着滑板车横冲直撞,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 张奶奶旁边是一个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看到三个人走过来,张奶奶目光落在苏陌和鹿溪身上,然后又移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女孩。 张奶奶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小陌,小溪,这位是?” 鹿溪站起来,拉着方观雪的手:“张奶奶,这是我和陌陌的好朋友,雪雪!” 张奶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方观雪,目光最后落在她校服上的校徽上。 清山学院的。 张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孩子,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她乐呵呵地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有时间和小陌小溪来奶奶家里玩啊。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观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谢谢奶奶,等安顿好了,一定登门拜访。” 张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快上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三个人往单元门里走。 身后,张奶奶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婴儿车里的小孙子,他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口水流了一围兜。 张奶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小宝啊,以后也要加油努力考上清山哦。” ……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鹿溪站在电梯里,手插在校服兜里,攥着那个锦囊。 从唐糖给她开始,她就一直攥着,攥到现在手心都出了汗,锦囊的布料都有点潮了。 但她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就弄丢了。 唐糖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和苏状元独处的时候,才能打开。” 现在还不算独处。 电梯到了,鹿溪看着方观雪走进苏陌家的门,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凑到苏陌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陌陌,待会来我房间找我哦。” 苏陌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鹿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苏陌忽然觉得,今天的鹿溪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也活泼,也爱闹,也经常做些让人猝不及防的事。 但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有杀伤力。 “知道了。” 鹿溪眼睛弯成月牙,她啪嗒啪嗒往自己家跑,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一定要来哦。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留给苏陌一个晃动的马尾辫。 门关上后,鹿溪靠在门上,门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冷。 鹿溪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越来越快的心跳,然后轻轻把手落在门上,她看着那扇把她和苏陌隔开的门,隔着那扇门,好像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人的气息。 她在心里问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真的准备好和陌陌亲亲了吗? 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然后鹿溪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现在应该不会再有恐龙出现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坠落人间的星河,一扇门在这,少年站在门外,少女站在门内。 他们的心思,都已经飞到天边了。 ...... 苏陌推开自家门,走进去。 方观雪正站在玄关处,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站在这?不回房间?” 方观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苏陌的拖鞋,放在他脚边,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这不是等老爷回来吗?” 苏陌看着蹲在地上的方观雪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的浅浅笑意,也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拖鞋,“雪姐这是整哪出,COS闰土吗?” “闰雪,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可悲的厚墙壁了。”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苏洵和赵春华还没回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苏陌把书包往旁边一放,随口说道:“今天看你没少买,钱不够用跟我说,我让林薇给你划过去。” 苏陌像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你爸最近应该不会很开心。” 爽了,方证不开心他就开心了。 方观雪知道苏陌在说什么,她之前猜过可能是苏陌在背后动手,但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轻轻触动了一下。 方观雪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苏陌脸上:“陌陌,我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不许对我说谢谢昂,”苏陌靠在沙发上,伸出手指点了点她:“我可是个黑心的资本家,现在这是在忽悠你给我白打工。” 苏陌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然后往自己房间走。“我换下校服。” 方观雪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苏陌从房间里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宽松的T恤,休闲裤,看起来更懒了。 “陌陌要出门?” 苏陌点点头,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小溪叫我过去一趟。”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方观雪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轻轻晃了晃茶杯里的水,看着茶叶在杯底沉浮。 她在想今晚要不要发动一下进攻。 先穿那双白丝试试,贴吧上可是说男生对这个完全没有抵抗力。 而且据她观察,苏陌上课玩手机的时候,界面在白丝上停留的时间,比黑丝上要多一点。 那就先用这个小试一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你美的不可方物 方观雪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学习资料,虽然没有实战过,但理论知识已经积累得相当扎实。 她多少知道该怎么做,但光是想到苏陌看可能会有的表情,方观雪就隐约有些按捺不住。 方观雪缓缓喝了一口茶水,压一下激荡的心情,茶杯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久违地生出一抹期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嗒嗒”地走着,天边那片橙红,正一点一点被深蓝吞没。 苏陌站在鹿溪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苏陌等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鹿溪家的钥匙他从小就有,两家父母都觉得理所当然——万一有什么事,小陌在隔壁能照应一下。 鞋柜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是鹿溪去年非要养的,苏陌换好拖鞋,穿过客厅,站在鹿溪卧室门前。 “小溪?” 门缓缓打开了,鹿溪站在门后,她也换下了校服,穿着奶白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软软地垂到脚踝。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落在眉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那副黑框眼镜,镜框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镜片看起来挺高级,透明度很高,高得像是根本没有镜片。 苏陌愣了一下。 鹿溪什么时候近视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很自然地戳了一下那镜片—— 但没想到手指直接穿过了黑框,戳到了鹿溪的眼睛。 “哎呀!” 鹿溪捂住那只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干嘛?!” 苏陌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眼镜框:“我没想到这就是个框啊。” 鹿溪把手放下来,那只被戳到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轻轻颤着,只睁着的那只眼里,带着一点嗔怪,一点委屈。 “你没觉得这样搭配很好看吗!”她娇声道。 “确实好看。” 鹿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松开捂着那只眼睛的手,一把抓住苏陌的手腕,把他拉进房间。 “进来进来——” 苏陌被她拉着在床边坐下,床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和鹿溪身上的一模一样。 房间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鹿溪看起来有点紧张。 苏陌抬起头看着鹿溪,她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正低着头看着什么,“靓女,把我叫过来,找我咩事啊?” 鹿溪没回答,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那只被戳到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但还在微微泛红,她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锦囊。 唐糖给的锦囊,她一直攥到现在,手心都出汗了。 鹿溪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锦囊,里面那张便签被她轻轻抽出来。 她努力用那只没被戳到的眼睛,看清上面的字。 鹿溪的俏脸,瞬间爆红,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唐糖这是在说什么啊?! 她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鹿溪的手微微发抖,她把那张便签揉成一团,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窗户扔了出去。 纸团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夜色里。 鹿溪看着窗外,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把剩下的香包放到书桌的一角,准备明天拿回去还给唐糖,毕竟看她很在意这个香包的。 做完这些,鹿溪才慢慢走到苏陌面前。 苏陌抬起头,看着她。 鹿溪站在那里,手揪着自己的衣角,那副只剩框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只是被戳到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眶还微微有点红。她的脸还是红的,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不敢看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声音小得像蚊子叮:“陌陌…”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 鹿溪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鹿溪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揪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我美吗?” 苏陌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鹿溪叫他过来,会用这句话开口。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儿,丸子头有点歪了,休闲服的领口松垮垮的,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她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苏陌的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美的不可方物。” 鹿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亮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柔的笑。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苏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揪着衣角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暖着。 鹿溪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她的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两人的心思在靠近。 第二百章 人的欲念隐忍而又疯狂 苏陌看着面前的鹿溪。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而黯淡。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和窗外远处楼房的灯火。 鹿溪就站在他面前,那副只剩框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松垮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手还揪着衣角,像是一朵刚刚绽放、还带着晨露的花。 苏陌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身边坐下。 鹿溪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苏陌认真地看着她,此刻,戴着眼镜的鹿溪正在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逐渐重合。 上辈子遇到的时候他们都是大人了,经历了很多事,有了很多故事。 而现在… 苏陌看着面前的鹿溪,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娇嫩得像一朵花,需要悉心照顾,需要小心呵护。 他不知道这朵花会在什么时候成熟,所以他一直在克制。 克制自己不去跨越那条线,克制自己不去做任何可能会让她受到伤害的事,可刚才鹿溪问出的那句话让他的心真的乱了。 人的欲念隐忍而又疯狂,如飞蛾追寻光亮,扑火而不自知。 苏陌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犯错,可他现在发现自己现在正站在雷池边缘。 苏陌的手轻轻落在了鹿溪的脸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柔软的皮肤,鹿溪的脸很烫,烫得像是发烧了一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鹿溪没想到只是按照唐糖写的做了一部分,就让苏陌变成现在这样。 陌陌的眼睛里有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深沉的,浓烈的,像是藏着什么。 苏陌的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觉得好看;长大了觉得更好看,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处都让她心跳加速。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 今天和唐糖聊天的时候,那些小时候的记忆被唤醒了——亲亲,恐龙,约定。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最后都变成了一个问题:和现在长大后的苏陌亲亲,会是什么感觉? 鹿溪咽了口唾沫,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按照唐糖纸条上写的,继续说下去:“陌陌…我中午好像把嘴巴咬破了…” 苏陌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向鹿溪的唇。 红润,饱满,泛着一点水光,但看不出哪里破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 “看着没有啊。” 鹿溪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点小小的颤抖:“你离近些…仔细看看…” 苏陌的身子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鹿溪也是。 她感觉自己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唐糖写的这两句话还算委婉,她能说出口,毕竟让她现在直接说出“陌陌亲亲”这种话,难度和让鹿烨华单挑恐龙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苏陌僵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鹿溪缓缓靠近他。 一点一点。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眼神有些迷离,看着他,正准备说出便签上的最后一句话—— “咚咚咚。” 敲门声。 “小溪?”鹿烨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疑惑,“你在吗,小陌是不是也在?” 房间里的粉红泡泡瞬间被戳破了,苏陌和鹿溪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拉开距离。 苏陌坐在床边,不停做着深呼吸平复心情。 刚才那个距离,虽然不知道鹿溪要说什么,但只要她再靠近这么一点点,自己真的就吻上去了。 苏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但眼下鹿烨华就在门外,鹿溪的脸还这么红,根本解释不清啊! 以苏陌对鹿烨华的了解,他百分之一万会觉得自己在调戏他女儿,到时的场面恐怕会很残忍。 鹿溪也用小手给自己扇风,试图降温。 她看了一眼正在假装忙碌来掩饰自己尴尬的苏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刚才说出那些话,和陌陌靠得那么近,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勇气了。 但就差这么一点!就差这么一点就和陌陌亲亲上了! 爸爸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鹿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爸爸,你回来啦?” 鹿烨华站在门外,听着女儿有些慌乱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他前一会在公司的时候,眼皮就又开始跳起来。 上次这么跳的时候,他回家就看到苏陌从鹿溪房间里出来,当时鹿溪还哭过的样子。 这次他到家,在鞋柜那又看到了苏陌的鞋。 准的邪乎啊。 鹿烨华一直都很相信科学的,但这事确实用科学难以解释。 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尊重自己每一次眼皮跳。 但现在,苏陌肯定在鹿溪房间,而且这次可没有刘杰在,是各种意义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光是想到两人可能要擦枪走火,鹿烨华就感觉心脏一抽一抽的。 他又敲了敲门,声音有点急促:“小溪?小陌在吗?” 房门开了,鹿溪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红晕。 鹿烨华的目光越过她,直接朝室内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苏陌,他坐在鹿溪的电脑桌前,对着机箱像是在研究什么。 见到鹿烨华进来,苏陌抬起头,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鹿叔下班啦,吃了没?” 鹿烨华对苏陌每次打招呼都是“吃了没”已经习惯了,他走过去大手拍了拍苏陌的肩膀。 “小陌啊,”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在干嘛呢?” 苏陌对着机箱看了看,然后把网线插紧了,“小溪说电脑连不上网,我过来看看,原来是网线松了。” 鹿烨华“哦”了一声,还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苏陌一本正经地点头:“小溪,那上网问题解决了,我就先回去了。” 鹿溪站在门口,把头低下,小声道:“嗯…”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鹿烨华心里更确定刚才这两人绝对发生了什么。 平时的鹿溪跟个小喇叭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这副娇羞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移,但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苏陌已经往门口走了,鹿烨华跟在他后面也出了门。 苏陌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鹿烨华:“叔,不用专门送我,也没几步路。” 鹿烨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黑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索尼的lOgO,都说耳机千元以下的都是听个响,但这个降噪豆看起来明显不便宜。 就是为什么不在家里给,非得出来给? “鹿叔这是?” 鹿烨华看向一边,语气随意得有点刻意:“给鹿溪买的时候,店员说买两个有折扣,所以给你顺便带了一个。” 苏陌现在知道,鹿溪的傲娇属性是遗传谁的了。 他假装擦了擦眼角,语气夸张:“感动捏,鹿叔。” 鹿烨华摆摆手,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男生。从婴儿床里那个只会睡觉的小不点,到如今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大小伙子。 这么多年,苏陌对鹿溪有多好,他全看在眼里。 自己会不会是对苏陌有些太严苛了?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两家知根知底,毕竟苏陌那孩子虽然懒了点,但做事靠谱,对鹿溪也是真心的—— “咔哒。” 苏陌家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纤细身影站在门后。 黑长直的公主切,发尾齐整,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像是会发光。 她穿着一件淡色的睡裙——丝绸质地的,长度到小腿,领口和袖边绣着精致的蕾丝。裙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陌陌,你回——” 方观雪看到苏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苏陌旁边的中年男人。 西装,领带,一脸严肃,正盯着自己看。 三人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鹿烨华的目光从方观雪身上慢慢移到苏陌身上,又从苏陌身上慢慢移回方观雪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只剩下远处楼房的灯火,和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光。 第二百零一章 无能的父亲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鹿烨华的眼神瞬间深邃起来,他盯着方观雪,脑子里像是有台放映机开始高速运转。 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咖啡馆外面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背影欠揍的后脑勺,旁边坐着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生。那女生正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后脑勺,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之前他还跟沈静说怀疑那后脑勺是苏陌,但现在他敢打包票,那个欠揍的后脑勺绝对就是眼前这小子! 苏陌!你他妈—— 鹿烨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然后猛地顿住。 对不起,春华。 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 撤回这句,重新来。 苏陌!你他爸的上午给小溪买蛋糕,下午就带别的女生逃课约会?! 孙贼你挺会时间管理的啊! 鹿烨华的目光在苏陌和方观雪之间来回扫视,方观雪穿着睡裙,苏陌刚从自家出来,手里还拿着他刚送的耳机。 这个时间点,这个穿着,这个状态。 鹿烨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都是那种他作为父亲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越想越气,手不自觉地往裤腰带位置摸了摸。 苏陌作为当事人,很直观的感受到鹿烨华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核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鹿叔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又是送耳机,又是温情脉脉的,现在的大人都这么善变的吗? 苏陌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鹿叔,这是方观雪,我同学。家里出了点事,暂时借住在我家。” 他顿了顿,刻意补了一句:“小溪也知道的。” 鹿烨华的脸色,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小溪知道? 小溪知道个屁。 那丫头心大得能装下一头大象,她要是知道这个女生直接借住在苏陌家,估计还会觉得“雪雪真会过日子”。 方观雪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鹿叔叔好,我是方观雪,和小溪也是好朋友。”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打扰了。” 鹿烨华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家走,“小陌,你先处理下家里的事。” 苏陌愣了一下:“不是,叔,你听我说——” “砰。” 门关上了。 苏陌站在楼道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观雪走到他旁边,轻声问:“陌陌,鹿叔叔好像不太高兴。” 苏陌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显而易见啊。” 他大致能猜到鹿烨华在想什么,自己闺女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女生,当爹的肯定会多想。 但方观雪借住这事鹿溪是知道的,鹿叔也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应该是因为别的事心情不好吧,但一时间他也想不到是什么事。 “没啥,先回屋吧。” 苏陌转过身,目光扫过方观雪—— 淡色的丝质睡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黑发披散下来,衬得皮肤更白。她站在那里,楼道里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画里的人打了一层柔光,堪称女娲炫技之作。 不得不说,真的很好看。 苏陌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从早上鹿溪叫他去送牛奶,到大课间那些窃窃私语,到晚上在鹿溪房间里差点对鹿溪犯了错。 他的心脏已经快负荷不来了,现在又看到方观雪穿成这样站在面前。 苏陌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太稳定,龙精虎猛这体质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时候有点控制不住龙抬头,可以说是全面放大了苏陌的一些不可描述的想法。 真是有辱斯文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苏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推开门先进去了。 方观雪跟在后面,看着苏陌的背影,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耳朵微微有点红。 陌陌刚才那个眼神,她看到了,只是看一眼就低下头,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贴吧上说的果然没错——睡衣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之一,而且她选的还是保守的那种,要是换上那些真正有进攻性的小衣服… 方观雪对今晚的进攻计划把握又大了几分,她跟在苏陌身后走进屋里,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门。 鹿叔叔,您女儿的事我们改天再聊,今晚我先忙我的。 …… 鹿家。 鹿烨华推门进去的时候,鹿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但鹿溪的目光明显没在屏幕上,她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爸爸,你回来啦?” 鹿烨华“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他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看着女儿,鹿溪的脸已经不红了,但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她抱着抱枕,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问她——你对苏陌是认真的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鹿溪面子薄,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脸红,低头,然后找借口跑回房间。 鹿烨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谁也没看进去。 “咔哒。” 门又开了,沈静提着两袋东西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超市人好多,排队排了半天…” 她抬起头,感受到家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鹿溪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 鹿烨华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会。 沈静放下购物袋,笑着说:“怎么了?” 话音刚落,鹿溪和鹿烨华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到她面前。 “老婆!” “妈妈!” 父女俩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扭过头。 “你说。” “你说。” 沈静看着老公和女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感觉这个家没她得散。 “怎么了?”沈静双手抱胸,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事要跟哀家说?” 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脸又红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鹿烨华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副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开口。 沈静太了解他们了,这父女俩都是那种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没办法说出真实想法的人。 但等他们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静笑了笑,拎起购物袋:“行,那我先去做饭,你们想说了再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公和女儿正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沈静摇了摇头,走进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 鹿烨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隔壁那个女生…” 鹿溪眨眨眼:“知道啊。雪雪嘛。她家里出了点事,借住在陌陌家。” 鹿烨华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鹿溪知道,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你知道那个女生看苏陌的眼神吗? 你知道她穿成那样从苏陌家出来是什么意思吗?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鹿烨华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一阵阵发愁。 他感觉自己像个无能的父亲,明知道女儿这样大大咧咧的可能会被偷家,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妈的苏洵,都怪你! 鹿溪看着他,歪了歪头:“爸爸,你怎么了?” “没什么。”鹿烨华深吸一口气:“那个…你妈买了好多菜,你去帮帮她。” 鹿溪“哦”了一声,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爸爸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书房门后。 沈静正在洗菜,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怎么,想说了?” 鹿溪走到她旁边,小声道:“妈妈…” “嗯?” “你说…陌陌他…” 沈静停下洗菜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鹿溪的脸,又红了。 沈静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不急,等你想好了再说。” 鹿溪低下头,“嗯”了一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广告声,“相亲相爱共同分享幸福的一家~” 第二百零二章 没有花花,纯草草啊! 出现所有人物皆已成年,清山学院三年后参加升学考,巴拉巴拉 ..... 苏家晚饭后。 苏陌在房间里,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 月色如水,洒在小区的楼房间。远处的路灯亮着,几只野猫在楼下草丛里追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秋的凉意。 苏陌感慨一句:“此时月明风清,正乃良辰吉日。” “真是一个看电影的好日子啊。” 苏陌走到书桌前坐下,给电脑插上耳机,正是鹿烨华送的那副索尼。 苏陌试了试音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偷感十足地转过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很好,门关着,外面也没有动静。 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苏陌松了一口气,然后熟练地挂上梯子,打开那个熟悉的网站——P开头的那个。旁边的纸巾已经放好,整整齐齐的一包,随时待命。 他滑动鼠标,表情严肃地看着一列列视频列表,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是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 “纹身的怎么这么多…”苏陌一边滑鼠标一边念叨,“纹身的到底有谁在看?” 屏幕上闪过一个个封面,有纹身的,有夸张标题的,有封面P得亲妈都不认识的,他皱着眉,一个个划过去。 找小电影就和吃饭时候找下饭视频一样,虽然很多时候花在挑上的时间比看的时间还要长,但很多人不挑到一部各方面都合心意的片子决不罢休。 苏陌在这方面也是一个注重完美的男人,翻了约莫二三十页视频列表后,他终于停了下来。 屏幕上那个视频,封面不夸张,标题不浮夸,预览图里的人物也符合他的审美。 苏陌满意地点点头,点开后,他十分细节的只戴上一只耳机,留着一只耳朵用来听门口的动静。 视频开始播放。 不得不说,鹿烨华送的这副耳机不愧是牌子货,音质清晰,层次分明,让人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苏陌看着看着,感觉有点热。 在这种时候,龙精虎猛体质的含金量显得格外权威。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开始脱裤子准备下一步。 “咚咚咚。” 房门突然响了,苏陌浑身一激灵,他手比脑子快的多,瞬间按下快捷键一键切回桌面,屏幕上干干净净,只剩那张星空壁纸。 苏陌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谁啊?” 门外传来方观雪的声音,轻轻的:“陌陌,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苏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裤子穿好了,衣服也整齐,耳机还挂在头上,但只剩一只耳朵听着声音。 应该没什么异样吧? “进。” 门推开了,苏陌刚吐出去的那口气,在看到方观雪的瞬间,又吸了回来。 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现在的方观雪,她还是那身淡色的丝质睡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但腿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丝袜。 那白色很浅,裹着她纤细笔直的小腿,在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脚上踩着一双浅色的拖鞋,露出包裹在白丝里的脚踝。 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黑长直的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 苏陌先看方观雪的眼睛,发现这姑娘一直在看着自己,没有给他看她腿的机会。 苏陌迅速把视线移到桌面上,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雪啊,什么问题?” 方观雪没说话,走进来,关上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椅子,她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 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卷起,多露出一截裹着白丝的腿。 那抹白色在深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苏陌的视线不自觉地飘过去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方观雪的目光落在电脑上,耳机还插在机箱上,黑色的线连着,一头挂在他脑袋上。 她脸上闪过一丝红润,但很快消失。 有什么视频是要晚上带着耳机看的啊,好难猜哦,不过也省去她一些准备工作了。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她这,何愁大业不兴?! 方观雪的目光悄悄往下,果然小小苏已经...而且这个度量衡… 方观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苏陌身后。 把手里的本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微微俯身,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苏陌的耳边。 “陌陌,”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柔柔的,“你帮我看一下。” 苏陌集中注意力,强行忽略掉鼻尖属于方观雪的那缕幽香,他低头看向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些投资规划,行业分析,还有几家公司的名字。 苏陌一行一行看下去,方观雪不愧是日后能带领方氏更上一层楼的商业天才,本子上写的那些预判,准确率竟然高达八成。 苏陌拿起笔,在上面做了些修改,又在最后加了几行字。 他一边写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从容:“这些互联网概念股,现在看着热度高,但明后年会有大分化,你选的那几只没问题,但仓位不要太重。” “新能源这块,政策红利刚刚开始。你写的比亚迪可以多配一点,宁的时代也值得关注,虽然现在还没完全爆发。” “消费电子,苹果产业链明年会有一波行情。立讯、歌尔这些,可以提前布局。” “还有半导体你没写,但这个是未来五年的主线。设备、材料、设计,每个环节都有机会,中芯、兆易这些,可以慢慢建仓。” 他说得很详细,把自己对接下来几年经济发展的判断,一条一条写下来。 方观雪在后面听着,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根呆毛,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这样认真的苏陌,比平时懒洋洋的样子,还要好看。 苏陌写完后,放下笔:“大概就这些,你先按这个思路——”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 因为方观雪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侧坐着,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胸口,那层薄薄的白丝,就贴在他腿上,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细腻的触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雪雪…你这是?” 方观雪没有回答,她的一只手,落在了耳机线上。 苏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伸手去拦,声音有些焦急:“别!” 晚了。 方观雪已经轻轻扯掉了耳机。 房间里瞬间响起了那些暧昧的声音,还好苏陌一开始调的音量不大,不至于传到门外。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苏陌迅速伸手,按下电源键。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苏陌咳嗽一声试图掩饰尴尬:“意外,纯属意外。” “刘杰真是的,我都说我不看这些不入流的视频,他还老是给我发,等回去我得好好说说他,让孩子以后多看正能量。” 方观雪没有回应这个蹩脚的借口,她只是坐在他腿上,看着他。 苏陌越说越心虚:“现在的这些后生,就是缺乏正确的价值观引导,等我有时间,得给刘杰好好上一课。” 方观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动作很轻,却让苏陌的身子又僵了几分。 然后她轻轻俯下身,凑到苏陌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点软软的声音:“陌陌,我不是说…我可以帮你的吗?” 苏陌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此时才终于明白方观雪那天说的“我可以帮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方观雪不是纯净小白莲吗!她从小被关在家里与世隔绝,从哪学到这些大逆不道的知识的?! 贴吧?! byd什么花花草草吧啊。 感情没花花,纯草草啊! 苏陌坐在椅子上,方观雪坐在他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夜风声,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落在那根微微颤抖的呆毛上。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苏陌现在愈发理解到那个“对方观雪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报复”的含金量还在上升,统子你真是害苦了朕啊! 第二百零三章 一百零一亿零一千万的利息 成年了,清山学院是大一,巴拉巴拉 ......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陌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乱。 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超乎了预料,苏陌想直接起身,但方观雪坐在他腿上,那柔软的重量卡的位置刚刚好,让他一时不好发力。 就在苏陌僵住的这一秒,方观雪轻轻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手臂很软,带着一点凉意,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像是一段温润的玉。 她靠过来,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吐气如兰。那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老爷,”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不想行使一下你的权利吗?” 苏陌能听到自己的语气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雪雪,我们不能这样。” 方观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苏陌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苏陌的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白色丝袜,滑腻的、冰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纹理。 指尖微微陷进去,能感觉到底下那层柔软的、温热的肌肉。 那层丝袜薄得像是没有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方观雪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身子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苏陌脑中那根属于理智的弦,已经彻底绷紧了,离断掉只差一步。 方观雪看着苏陌的反应,心跳也在加速。 她的耳尖早已红透了,清冷和羞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花。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退缩,都到这一步了,如果不戳破那层纸,恐怕之后她和苏陌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之前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陌陌,你知道吗?从我记事起,那个家就是冷的。外公走了之后,就更冷了。” “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地方,本以为三年后我会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过完这辈子。”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天真的来了,我就直接在订婚宴上结束自己,反正也没人在乎。” 苏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然后你来了。你说朋友的别称就是不怕麻烦,你说我是一个快乐的小孩了,把童年分给我一半。” “我不知道你会出现,不知道你会用一百亿把我从那个笼子里捞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泪光在灯光下闪烁,“你给了我自由,希望,给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陌愣住了。 上辈子方观雪确实在商界呼风唤雨,方证也确实在她手里吃了大亏,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订婚宴自杀的事。 苏陌的思绪忽然飘到了那天在寒烟寺邋遢老和尚说的话。 和上辈子比起来,沐卿风遇到自己不想死了;方观雪遇到自己,反而不想活了? 这老和尚算得也太准了点吧? 方观雪看着他的唇,越靠越近。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那点泪光还挂在上面,像是清晨的露珠。 “陌陌,不要有负担。”她轻声说,声音轻的像呢喃,“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这只是一百零一亿一千万的利息。本金我慢慢还,利息…我先付一点。” “你把我...当成斐济杯子就好...” 苏陌越听越震撼,byd打死他也想不到方观雪能说出这种话,之前只是觉得方观雪比沐卿风危险一点,现在看来何止是一点? 终究是打眼了,开了一辈子车,没想到现在被车轮子碾了。 方观雪看着苏陌,这张脸真的很符合她的审美。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缓缓朝他唇边靠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方观雪看到苏陌缓缓把头扭到了一边。 方观雪的动作停住了,她的心中闪过一丝落寞,她知道苏陌这是想把初吻留给谁。 不是她。 那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从始至终都知道。 方观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事情现在已经很顺利了,不能奢求更多了。 已经获得了自由,已经住进了他家,已经拿到了资金,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还要什么呢? 方观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的手顺着苏陌的胸膛往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衣襟。 苏陌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是烫的,她的手背是凉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都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你真想好了?” 方观雪点点头,可她的视线移到一边,不敢看他。 肩膀微微颤抖着,显示出她的心情并不平静——那些从容与清冷此刻都碎成了碎片,露出底下那个其实也并不那么有把握的女孩。 苏陌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点藏得很深的慌乱,他的声音轻了下来:“雪雪,没事的,我可以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 方观雪听到这话,瞬间急了。 如果事情到现在停下,那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会退回那个“借住的同学”的位置,他会继续做那个温柔却永远不会跨过那条线的人,他们之间会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方观雪滑到椅子下,手肘搭在苏陌腿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平时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带着泪光,带着决绝,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 “陌陌,”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祈求,“让我帮你吧,不然,我实在安不下心。” 当一个清冷无比的女神主动说出这种话之后—— 苏陌脑中那根属于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方观雪看着手中不怕困难的勇敢牛牛。 和从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完全不一样,手机上那些都不太好看,但苏陌这个,只能说不愧是苏陌。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来,又退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落在那双裹着白丝的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 苏陌直接用手背挡住眼,假装自己是只鸵鸟。 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刚才那个心跳加速、呼吸紊乱、理智断线的人不是自己。 方观雪拿着本子就低着头往门口走,苏陌也罕见的沉默了。 到了门前,方观雪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陌陌,需要帮忙的时候…再跟我讲。” 苏陌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方观雪拉开门,出去,又轻轻关上。 门关上后,她站在走廊里,手心放在鼻尖。 方观雪的脸上闪过两抹红晕,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昏暗的走廊里,看得不太分明。 但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鼓点。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准备今晚也奖励下自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正在悄悄改变什么的心思里。 夜色很深。 两扇门,都关着。 但门里面的世界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第二百零四章 陌陌在撒谎 苏陌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像有一团刚被搅过的水面,波纹还没完全平息。 苏陌坐起来,几缕碎发搭在眼前,遮住了一点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恢复速度太快了,虽然昨天刚清过仓,但今天一点CD都没有,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什么。 苏陌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去洗漱。 客厅里,方观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苏陌率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方观雪倒是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鹿溪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那种每天早上特有的明亮。 她看到苏陌已经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这个平时不叫三遍不起来的人,今天居然自己起床了? “陌陌,你今天好早啊。” 鹿溪走进来,目光在苏陌和方观雪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两个人站在客厅的两端,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太对劲。 鹿溪低下头,想起昨天在房间里的事,她和苏陌只差一步就亲上了,如果不是爸爸敲门就好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站在三个位置,谁都没说话。 鹿溪低头看着鞋带,方观雪端着杯子看着鹿溪,苏陌看着窗外那棵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梧桐树。 鹿溪心理有些纠结:陌陌今天怎么不说话,平时早上他不是这样的啊。 他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 鹿溪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看向苏陌的头顶,青梅竹马十几年,鹿溪早就掌握了苏陌的一些使用技巧。 苏陌的表情可以骗人,语气可以骗人,但那根呆毛不会,那是他心情最真实的晴雨表,比任何微表情都准。 可今天,鹿溪看到那根呆毛暗自吃惊。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慵懒地翘着,也没有在心情不好时蔫蔫地趴着,而是呈波浪形地曲折摇晃。 像是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翻涌,怎么压都压不住。 鹿溪从来没见过苏陌的呆毛以这么诡异的形态出现过,她忍不住看向苏陌的脸,表情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慵懒,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今早什么都没改变。 但陌陌其实昨天这么紧张吗? 方观雪也在看那根呆毛,她端着杯子,杯沿贴着下唇,但没有喝水。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波浪形摇晃的呆毛上,唇角弯起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苏陌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 苏陌站在窗边,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头顶。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根呆毛在干什么——它每次不听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试图用意念让它停下来,但它今天像是铁了心要造反,越是想压,越是晃得厉害。 “走吧,”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上学要迟到了。” 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 三个人上车,鹿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方观雪坐在她旁边,苏陌坐在过道另一侧,三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报站广播。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是一种每个人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沉默。 鹿溪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方观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K线图,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划动了。苏陌靠在椅背上,那根呆毛终于消停了,蔫蔫地趴着。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各怀心事,一直到学校。 中午食堂,苏陌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沐卿风已经在了,她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饭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陌想起昨天答应的事,主动开口:“沐沐,我买的东西到了,晚上我去给你和奶奶送过去。” 沐卿风抬起头,恬静地笑了:“好。”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鹿溪,“小溪要不要来?” 鹿溪正戳着盘子里的米饭,闻言摇摇头:“爸爸昨天不知道怎么了,说接下来一阵都会早点到家,想让我陪他在家里吃饭。” 刘杰也摆摆手:“我今天也得早点回,我妈说要我回去帮忙搬东西。” 苏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老苏和赵女士今天店里忙,估计得晚点到家。” 他看向方观雪,“那雪雪你要不然跟我——” 他本想说“不然让方观雪和他们一起去沐卿风家看奶奶”,但鹿溪已经接过话头,声音轻快:“放心啦,雪雪可以跟我一起在我家吃饭!妈妈今天买了超级大的龙虾哦!” 苏陌放心了些,他总觉得方观雪连煤气灶的开关都不会拧,毕竟她以前连公交车都没坐过,“那就麻烦沈姨了。” 沐卿风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听这意思,不只是今天去做客,而是已经住进去苏陌家了? 沐卿风有些诧异地看向方观雪,这个大小姐的偷跑方式,比她预想中的要光明正大多了。 不过她是怎么做到的,能住进苏陌家里,还让鹿溪坦然接受。 那时候她还以为方观雪是被困在金笼里的鸟,只有三年自由,所以才会那么不管不顾。 可现在看起来,这哪里是被困的鸟,这分明是早就看准了目标的鹰,不抓到兔子不罢休。 沐卿风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她虽然想了很多,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在公交站台上,苏陌对鹿溪和方观雪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鹿溪挥挥手:“路上慢点!” 方观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苏陌和沐卿风一起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沐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苏陌坐在她旁边,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苏陌看着窗外,随口聊起家常:“最近昼夜温差大,多穿点。奶奶那边也是,晚上注意盖被子。那个营养品一天两次,饭后吃,我看了说明书的。还有那个钙片,老人家骨头脆,补钙不能断。” 沐卿风抿着唇,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公交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陌陌。”她轻声开口。 苏陌没回头:“嗯?” 沐卿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方同学住进你家里了吗?” 苏陌转过头看着她,沐卿风手指还在绞衣角,那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雪雪家里出了点事,自己在家不太好。所以借住在我家。” 沐卿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公交车到站,两人下车。 苏陌先去快递站拿了包裹,两大箱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如果是沐卿风自己来拿肯定是个小挑战。 沐卿风住的单元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已经被他换过了,亮堂堂的。 苏陌跟在沐卿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在前面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申桂玲给两人开的门,老人家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也比以前亮了一些。 看到苏陌,她笑得合不拢嘴:“小陌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陌把东西放下,笑着跟老人打招呼:“奶奶,您气色越来越好了。” 申桂玲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陌陌好像瘦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奶...我还胖两斤,现在吃的跟刘杰一样多了都。” 沐卿风在厨房里帮忙洗菜,苏陌也想进去搭把手,但两人同时被申桂玲推了出来:“今天让你们试试我的手艺,我当年在公社做几十号人的大锅饭都没问题,你们两个小的,都出去出去。” 沐卿风有些担心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奶奶,您身体刚恢复。” “累什么累,做个饭还能累着?”申桂玲摆摆手,“小陌,你带沐沐去她房间坐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苏陌和沐卿风被推出了厨房。 “那…陌陌,先去我房间坐一会儿?” 沐卿风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苏陌看了一眼:“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嘛。” 沐卿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环顾房间的侧脸。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陌陌。” “嗯?” 沐卿风看着他,没有绕弯子:“你和方同学…发生了什么吗?” 苏陌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故作镇定地说:“没有啊。” 沐卿风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他脸上那副“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和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陌头顶,那根呆毛不太安稳、像是在犹豫。 沐卿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陌陌在撒谎,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零五章 我其实喜欢刘杰 沐卿风看着苏陌那根不安稳的呆毛,心中已经有了一些考量,能让苏陌心情波澜这么大的,恐怕方观雪做的事非同小可。 但她到底能在苏陌家里做了什么? 沐卿风知道方观雪疯,但她接触这方面的事实在不多,除了这方寸之间的学习和生活,她对外面这花花世界的了解,并不比刚从家里放出来的方观雪强多少。 她的世界很小。 学校,家,奶奶,苏陌他们就这些了。 说到底,她沐卿风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关在家里的人”。只不过方观雪被关的是豪宅,她被关的是贫穷。 沐卿风垂下眼,她知道自己没有方观雪那样的资本,没有鹿溪那样的底气,她能做的只有发挥自己的优势,而她的优势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发现只有一个——她比任何人都能忍,也比任何人都敢梭哈。 我都已经没鞋子穿,需要光着脚了,那我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呢? 沐卿风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苏陌。 很轻,像是在试探,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胸前的柔软毫无预兆地压在他身上。 苏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感觉到了。 沐卿风没有松手,她观察着苏陌头顶那根呆毛——它又开始波浪形摇晃了,比早上晃得还厉害。 方观雪一直觉得她不敢争,在海棠林里更是直接说她像一条舍不得嘴中骨头的狗,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怜悯的目光,沐卿风记得很清楚。 她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争”这种事,她也会。 “陌陌,”沐卿风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些。你有小溪,有方观雪,有那么多比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知道,你和方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我好奇,是因为我不想连你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苏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而且不只是心跳。 禽兽,苏陌你是禽兽吗? 龙精虎猛真是害苦了朕啊! 虽然苏陌的身体显然不这么认为。 沐卿风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微僵硬的身体和逐渐加快的呼吸。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苏陌在紧张。这个平时天塌下来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人,此刻在她怀里乱了呼吸。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方观雪既然在很多地方都和自己相似,那她不会也对陌陌说了类似“可以给他”的话吧? 沐卿风抬起头,看着苏陌的脸。他的耳朵红了,侧脸绷着,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假装看风景,但那根呆毛已经晃得快飞起来了。 看这反应,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能。 甚至,以沐卿风对方观雪那个疯批印象的了解,她很有可能都已经发动攻势了。 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换她的话,也会悄悄发动进攻,在鹿溪不知道的地方慢慢稳固自己的地位。 沐卿风垂下眼,忽然开始反思自己的想法,原本只是想着能跟在身后就好,怎么现在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自从方观雪来了之后,她心里那个“只要站在他身后就够了”的念头,好像一天比一天松动。 但想到鹿溪的笑脸,想到那天在楼道里鹿溪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沐卿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那样的鹿溪,她又怎么忍心去伤害? 沐卿风感觉自己的想法在苏陌这个领域上已经快精神分裂了,小溪的影响暂且不说,沐卿风很快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事。 既然方观雪能想到的,她多少能猜到一些,那自己的想法,方观雪是不是也懂一点? 她不会也想认苏陌的父母做干爹干妈吧? 沐卿风的指尖倏地凉了下去。 赵春华认她做干女儿的时候,方观雪还没回来,那是她独有的位置,是她和陌陌之间一道特殊的联结。如果连这个都被方观雪拿去… 苏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拍了拍她的后背:“沐沐?怎么了?” 沐卿风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抱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涩得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的纸:“陌陌…你是不是已经和方观雪...” 苏陌瞬间呆住了。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什么? 他脑子里像是有颗雷炸了,轰的一声,把他所有的思绪都炸成碎片。 沐卿风这咋看出来的? 方观雪肯定不会跟她说,靠,难不成真正会读心术的那个人是沐沐? 苏陌看着沐卿风那张安静的脸,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我其实喜欢刘杰。 沐卿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苏陌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吓自己,世界上哪有读心术,刚才那句话她要是真能读出来,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表情。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沐卿风看着他迟迟没有回应,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等到否认,没有等到“你胡说什么”,没有等到任何解释。 那就是承认了。 陌陌即使在自己已经说愿意的情况下,还是被方观雪偷跑成功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做到了哪一步。 沐卿风低下头,在心里想着方观雪那张脸。即使作为女生,她也不得不认可方观雪的美貌是真正意义上无死角的惊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致,像是一幅被精心修复的古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而且比起自己,她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她的家庭条件。 沐卿风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是各种意义上的穷人。 父亲赌博,母亲改嫁,和奶奶相依为命。钱是她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缺的东西,所以她比谁都清楚钱的重要性。 如果方观雪全力进攻的话,苏陌真的抵抗得住吗? 她知道小说里那种豪门的家庭规矩都很多,陌陌虽然有很多的钱,但和方观雪家里比起来,应该还是有不少差距的吧? 方观雪和小溪是好朋友,但和自己可是不对付的,所以方观雪能容得下苏陌和鹿溪,但她还能容得下自己吗? 沐卿风想了很多,这些想法在脑海里转来转去,一个接一个没有停歇,但他们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了。 她抱着苏陌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他,比刚才更近,更紧。 她能感觉到苏陌的呼吸又重了几分,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僵硬——但她没有松手。 苏陌不知道自己最近造了什么孽,接连两天,都要面对这种情况。 好人就该被人拿枪指着? 不过方观雪是被贴吧那个大染缸污染的,沐卿风应该没有渠道接触到这些。 苏陌觉得眼下这个情况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沐卿风只是抱了一下,抱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要稳住,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要—— 苏陌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着沐卿风的手,那只手正从他的腰侧滑下去,动作很慢,但很坚定,像是什么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苏陌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凉气从牙缝里钻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和那只需要制止的手撞在一起,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情况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意料,这剧本根本不是沐卿风会做的事。 他本能地想挣脱开,但沐卿风空出的那只手死死抱着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指扣在他后背,指尖微微发颤,力道却大得惊人。 苏陌感觉自己要是再发力,甚至会弄伤她。 “沐沐!”他急忙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这是干嘛?” 沐卿风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种决绝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方观雪都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为什么不行?” 苏陌听到这话,直接无语了。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他感觉自己的逻辑和她的逻辑根本不在一个次元,“你跟她有什么好比的?” 沐卿风听到这话,反而态度更坚决了,“陌陌,你果然和她已经…” 她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那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队伍里,回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人早就往前走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 苏陌听到她语气中的失落,挣扎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就听到沐卿风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你不来找我,而是选了她?”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没有回音,像是落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苏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还放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申桂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传过来,锅铲翻动,油花溅起,老人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调。 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和房间里的沉默搅在一起,让这一刻显得格外不真实。 苏陌低头,看着沐卿风的发顶。 她的头发很黑,很直,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着,像是一只停在枝头、随时会飞走的蝶。 第二百零六章 安 出现人物皆成年 ......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苏陌又不说话了。 沉默不是默认,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先推开沐卿风。 小陌在别人手中,这让苏陌很没有安全感,像是坐在随时会爆炸的烟花上面,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沐卿风没给他沉默的机会,她抬起头,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陌陌,方观雪到底偷跑了多少?难道你们已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已经做了?” “没!”苏陌急忙摇头,幅度大得呆毛都跟着晃了两下。 他在和沐卿风说这些事是真的难以启齿,毕竟谁会和自己善解人意的好妹妹说这些啊? 这又不是和刘杰那种能发明“美颜看片”的科学家交流看法,那家伙能面不改色地讨论“哪个网站的码打得比较薄”,跟他说这些毫无心理负担。 但沐卿风不一样。 她是那个安静乖巧、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沐沐。 和她说这个,苏陌总觉得自己是个败类。 苏陌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温水煮的青蛙,水温一点一点升高,而他连跳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沐卿风那张“你不说我就不撒手”的脸,终于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发生了一些口角。” 他本想糊弄过去。 口角嘛,字面意思就是嘴的事,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虽然这个“口角”的发生方式和一般人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但他没想到,沐卿风的脸蛋瞬间红润起来。 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苏陌一惊:“你知道?!” 他实在想不到沐卿风为什么会从哪了解到这些。 在把这套电脑送过来的时候,他可是全面清空了浏览器历史记录的,连隐藏文件夹里的学习资料都删了个干干净净。 按理说这台电脑比刘杰都纯洁啊! 看到苏陌震惊的表情,沐卿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呼吸却是灼热起来。 她的声音小得像在承认什么秘密:“之前有一次,要写关于校园的作文,我想找些范文,就搜索了下校园春色…但没想到会搜出那些东西…” 苏陌直接呆住了。 好一个校园春色。 他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第一次看网站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风景不是用眼睛看的。 没想到事情会是以这个开头发展——不过苏陌也理解,要知道他洗澡的时候也只是因为想洗干净一点,后来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人类的探索精神,有时候就是被这种“我只是想”的朴素愿望打开的。 他的表情像坐了过山车一样,从震惊到恍然到复杂,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该说什么好”的无奈上。 沐卿风像是刚开始接触新事物,然后她就看到苏陌皱起了眉。 “对不起陌陌,”她有些歉意地说,“我这是第一次做…” 苏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关系,理解,那等之后再练习吧,现在先让我把裤子提上。” 龙精虎猛这体质真的害人不浅,脑子里想的是“不行”,身体却在说“也不是不行”。 沐卿风她抬起头,看向苏陌的头顶——那根呆毛,正在以她从未见过的形态摇晃着。 波浪形,一折一折的。 沐卿风有些小惊讶。这还是她认识苏陌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苏陌面对那些讨债的混混,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被教官刁难的时候,他一个照面就把人放倒了;就连上次在海棠林里,她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等你准备好”。 那时候他的呆毛,都没有现在这么慌乱过。 沐卿风心中闪过一丝窃喜,看来苏陌对她的接触并没有多么排斥。 从之前在海棠林那次的试探就能看出一点——如果当时苏陌直接义正言辞地推开她,她肯定不会做出今天这种决定。 那是沐卿风第一次确认,自己在苏陌心里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沐卿风看着苏陌,并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落在苏陌的唇上,那里很近,近得只要她微微倾身就能碰到。 她也想亲上去。 但她不会去亲,除非苏陌主动吻她。 做小就要有做小的觉悟。 这句话不是自嘲,是沐卿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她只有勇气在苏陌愿意的范围内,一点一点地靠近。多一分她不敢,少一分她不甘。 退一步,是为了进一步。退两步,是为了能继续站在他身边。 想到这,沐卿风缓缓蹲下。 她知道苏陌是喜欢自己的书包的,上次在海棠林里,她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时候,他的反应骗不了人。 今天她穿的是衬衫,白色的,扣子扣到第二颗。校服拉链已经拉开了,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口。 沐卿风缓缓拉开校服拉链,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她解得不快,但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终于等到机会的事。锁骨露出来,白得有些晃眼。接着是更多的皮肤,和那件浅色的内衣边缘。 颜色很素净,像她这个人一样淡雅。 苏陌看着沐卿风的动作,瞳孔地震。 作为熟读唐诗三百首的有志青年,他怎会看不出沐卿风这是想干嘛?!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在疯狂报警。 虽然此时龙精虎猛开始发力了,那种从脊椎往上窜的热意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但苏陌依旧开了口。 “沐沐。”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你不用这样来增加安全感。” 沐卿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陌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会被她误解成别的意思:“我说过会管你,自然会管你一辈子,直到你幸福,美满。” 沐卿风低下头。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不要那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扣子已经解到最后一颗,衬衫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浅色的内衣。虽然之前见过沐卿风穿泳装的样子,但此刻苏陌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无他,纯粹是多才多e,那种视觉冲击力和在海边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当时有阳光有海水有沙滩做背景,而现在,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在昏黄的灯光下,苏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太稳了。 沐卿风的脸早已红透,她摘下眼镜,放在旁边的书桌上,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的水光也更明显。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陌陌,不要看我…” 苏陌闭上眼睛,发现闭上眼睛之后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的呼吸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体温。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沐卿风这是被方观雪刺激到了,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被丢下的感受了,那种感觉他懂,上辈子的苏陌经历过太多次。 所以哪怕自己做出保证,她仍然觉得会有“被丢下”的可能性。 所以沐卿风需要有“保证”。什么保证都可以,只要是一个能让她相信“我不会被丢下”的理由,什么都行。 沐卿风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书包。 她确实需要一个留在苏陌身边的理由,但她有什么是苏陌需要的呢? 情感? 能力? 金钱? 连那个对她无比重要的“干妹妹”的身份,也是苏陌善心的产物,是她走投无路的时候递过来的一根绳子。 苏陌给了,她就拼命抓住,从头到尾她都是被给予的那一个。 陌陌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他帮她解决讨债的人,帮她给奶奶预约体检,帮她买营养品,帮她送电脑,帮她做那些她做不到、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他帮助她,实在是太多了。 好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沐卿风也早就下定决心了,她会跟在苏陌身后,无论是以什么方式。 这句话她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坚定 她只是没想到,方观雪的出现会让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陌陌。”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带着一点颤抖,但更多的是某种已经想好了、不再犹豫的平静。 “那我开始了。”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笨拙的认真,苏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得粗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那只停在枝头、不知自己该飞往何方的蝶,终究是安下了心。 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 第二百零七章 原来这么有锋芒吗,雪雪 鹿家今天的晚饭格外正式。 沈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又给方观雪倒了一杯温水。她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客人觉得生分,也不显得过分殷勤。 但她的心里,可不像脸上这么平静。 昨晚睡前,鹿烨华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终于忍不住坐起来,压低声音跟她说了一通。 “我跟你说,那天在咖啡馆外面看到的那个女生,就是苏陌旁边那个——我今天在楼道里见到了。” 沈静记得鹿烨华说这话的时候,拳头都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就住在苏陌家,穿着睡裙,在门口站着。苏陌从咱家出去,她就站那儿等着。” 鹿烨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开学第一天就跟苏陌一起逃课,现在倒好,直接住进家里了。苏陌那小子到底什么意思?想脚踏两条船?要真是这样——” 鹿烨华拳头握得咯吱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这个小辈我不动,但苏洵那王八蛋,我一定去找他要个说法!” 沈静当时没接话,只是把面膜重新敷好,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冷静,说行了行了,之后我看看再说。 但此刻,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方观雪,心里还是忍不住多转了几圈。 这个女生清清冷冷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眼里却没什么情绪,安静地像一株被人移栽过来的植物,根系还缩在土团里,没有要往外探的意思。 方观雪的礼数挑不出什么毛病,虽然是临时决定来吃饭,但来家里吃饭还是带了礼物,一盒马卡龙,包装精致,颜色粉嫩,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但沈静见过的人不少,她知道那种看起来最乖的孩子,往往藏着最锋利的棱角。 原来这么有锋芒吗,雪雪。 开学第一天就敢和苏陌一起逃课,现在又住进苏陌家里,这个女生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而且这攻势发动得也太迅速了,看着不声不响的,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位置上。 不过方观雪毕竟是苏陌和鹿溪的朋友,还是个孩子,沈静肯定要招待好她,她一边给方观雪夹菜,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鹿溪。 鹿溪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龙虾钳子,两只手都上了,她把钳子掰开,掏出里面的肉,然后放进了方观雪的盘子里,说“雪雪你尝尝!陌陌也喜欢吃这个!”。 沈静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溪就是太单纯了,完全没有心眼,人家都住进苏陌家了,她还在这儿邀请人家来自己家吃饭,还主动说“雪雪可以跟我一起”。 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她出场啊。 “雪雪,听说你借住在陌陌家,”沈静笑盈盈地看向方观雪,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怎么样,要不要来阿姨家住?毕竟陌陌是男生,总归有些不方便。” 方观雪的筷子轻轻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旁边鹿溪的反应。 鹿溪正低头喝汤,听到沈静的话,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表情里没有一丁点的危机感。 她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对哦,雪雪你要不要来?我房间还挺大的,家里也有空房哦。” 方观雪收回目光。 小溪不知情,是沈阿姨的主意。 她的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愧疚,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谢谢沈姨,”方观雪放下筷子,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诚恳,“但赵阿姨已经给我收拾好房间了,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我这才住了一天就搬走,赵阿姨会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一些:“而且,我有些事...住在那边也方便跟陌陌商量。” 沈静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又给出了无法反驳的理由。而且最后那句“跟陌陌商量”,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苏陌是她什么人似的。 沈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鹿溪看了一眼手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陌陌说回来啦!刚到小区门口!我去接他!” 她说完就开始换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餐桌上剩下的三个人,表情各异。 沈静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鹿烨华眼中闪过一抹苦涩,他记得鹿溪小时候也是这样,听到苏陌来了,扔下玩具就往门口跑。 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还是一样,她见到自己回来都没这么高兴过。 方观雪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我和你一起——” “雪雪,”沈静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你和阿姨一起聊聊天吧,阿姨很想了解雪雪呢。” 方观雪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已经换好鞋子、正在门口挥手说“那我去接陌陌啦”的鹿溪,又看了一眼沈静那张笑盈盈的脸。 方观雪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依旧是那副礼貌又矜贵的样子,对着沈静保持得体又优雅的笑。 鹿溪已经换好了鞋子,站在门口,对着屋里几个人挥了挥手,马尾辫在身后晃得像个小旗子:“那我去接陌陌啦!” 鹿烨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爸也在这里你怎么不接一下”或者“小区门口到家里才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沈静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公,去洗下碗吧,辛苦啦~” 鹿烨华闭上嘴,老实去洗碗了。 方观雪重新坐下。她依旧是那副礼貌又矜贵的样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对着沈静保持得体的微笑。 沈静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像是两个好姐妹那样。 “雪雪,自己住还适应吗?”沈静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深不浅,“一个人在外地,有什么事尽管找小溪和陌陌。” 方观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姿态端正:“嗯,最近家里有些麻烦事,所以陌陌让我借住几天。” “陌陌这孩子,心是好的。”沈静笑了笑,目光落在方观雪脸上,“就是有时候心太细了,细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静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们感情应该挺好的,小陌那孩子,平时看着懒懒的,其实心很细。他愿意让你住家里,说明很信任你。” 方观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是陌陌人好。” 沈静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小陌确实好,小溪从小就黏他,我们两家大人也乐见其成。两个孩子一起长大,感情深,我们都看在眼里。” 方观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雪雪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姨最近电视剧看多了,有些想不通的问题,雪雪帮阿姨分析一下呗。” “阿姨您说。” “你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因为那个人值得,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方观雪沉默了一秒。 “都有吧,”她说,“但如果那个人不值得,再好的本性,也不会一直好下去。” 沈静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值得?” 方观雪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她看着沈静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会让身边人受伤的人。” 沈静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雪雪,阿姨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沈静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如果有一天,你的选择可能会让别人受伤,你会怎么选?” 方观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沈静不是在问她会不会伤害苏陌,也不是在问她会不会伤害鹿溪。 是在问如果这两个选择冲突了,她站在哪一边。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我会选不会让他们受伤的那个。” 沈静看着她,没有追问。 “哪怕那个选择,会让我自己不舒服。”方观雪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静笑了。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这个女孩不会伤害苏陌,不会伤害小溪,至于其他的——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吧。 鹿烨华洗完碗,擦着手走到沙发旁边。 他看到沈静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心情很好的笑,虽然不知道老婆为什么突然心情变好了,但看到老婆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问,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沈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聊女孩子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鹿烨华摸了摸鼻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虽然不知道老婆心情变好的原因,但看到老婆开心,他也开心。 刚才那些关于苏陌、方观雪、后脑勺、逃课的念头,统统都去旁边呆着。 方观雪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对夫妻的互动,她想起自己家里,很久没有这样的画面了。 真好啊。 第二百零八章 我们小溪最好看了 苏陌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小跑过来的鹿溪。 白色板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微微喘着,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接你呀。”鹿溪跑到他面前,气还没喘匀,脸颊上浮着两团运动后的红晕。 “又没几步路。” “想来就来了嘛。”鹿溪理直气壮地说完,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在他旁边。 苏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主干道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暖黄。 旁边的绿化带里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鹿溪忽然踩上了花坛边沿那条窄窄的水泥坎,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苏陌很自然地伸出胳膊,让她扶着。 鹿溪的手指搭在他小臂上,指尖微微用力,踩着那条窄坎走得稳稳当当。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好久没有和陌陌独处了。 之前在江中的时候,身边总有刘杰插科打诨,有沐卿风安静地跟在后面。 现在到了清山,学校里人多,回家又有方观雪住在他家。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陌陌之间,总是隔着什么人。 鹿溪不是不喜欢人多,沐沐很好,雪雪也很好,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也很开心。 但有时候,她只是想和苏陌两个人待一会儿,就像小时候那样——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只是两个人在一块儿,她就觉得很踏实。 鹿溪偷偷看了一眼苏陌的侧脸。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鹿溪总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想得很认真。 鹿溪从花坛上蹦下来,落在苏陌面前,转过身看着他。 “陌陌,你怎么啦?” 苏陌回过神:“嗯?还好。” 鹿溪踮起脚尖,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眉间,把他微微皱起的那一点褶皱揉开。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你可瞒不过我哦。”她收回手,背在身后,表情里带着点小得意。 路灯正好在她头顶,光落下来,给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圈。 马尾辫垂在肩侧,发梢微微翘着,那件白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鹿溪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秘密。 “怎么啦?”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人的语气,“让鹿溪姐姐安慰一下你~” 苏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没事,就是最近遇到的事有些意想不到。” 他实在说不出是为方观雪和沐卿风的“初吻”都给了小苏陌这事头疼。 这话跟谁说都不能跟鹿溪说。 鹿溪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只刚出炉的面包。 “陌陌,你有心事的时候就不太爱说话,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很明显的好不好。” “不过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鹿溪收回手,背在身后,认真地看着他:“而且陌陌你这么厉害,肯定可以处理好的!” 苏陌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鹿溪都会用看英雄的目光看他。 他帮她赶走追着她跑的大鹅,她觉得他厉害;他帮她修好摔坏的玩具,她觉得他厉害;他帮她从树上够下风筝,她也觉得他厉害。 在苏陌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时候,鹿溪就觉得他厉害了。 苏陌忽然笑了,他揉了揉鹿溪毛茸茸的脑袋,“这么相信我啊?” 鹿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苏陌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真正解决不了的事,怎么办?” 鹿溪不假思索地说:“那我和你一起想办法啊,肯定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叉着腰,昂着脸看向苏陌,“你鹿姐很聪明的好不好。” 苏陌一怔,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鹿溪站在那里,叉着腰,昂着脸,马尾辫翘着,脸上带着那种“你可别小看我”的表情。明明个子比他矮那么多,却非要做出“姐姐”的样子。明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鹿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去,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分明。 她又想起了昨晚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那个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但鹿溪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好像这样就能掩饰住少女心中那点羞涩。 “看我干嘛,”鹿溪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是不是觉得姐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嘴硬,明明心里慌得要命,嘴上却非要装得满不在乎。 好像只要声音够大,脸就不会红;只要语气够凶,心就不会乱。 苏陌笑着夸道:“是,是,我们小溪最好看了。” 鹿溪的气势瞬间降了下去,她没想到苏陌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套“你再这样我可要收费了”的应对方案,结果他一句“最好看”,就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是吗…” 然后鹿溪开始抠自己的指甲,假装不经意地问:“那和沐沐、雪雪…糖糖她们比呢?” 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心思,她特意加上了糖糖,这样听起来就像是在随便问问,不是认真的。 很合理,非常合理。 苏陌假装不知道,他轻轻扯住她的脸颊,往两边拉了拉。鹿溪的脸软软的,手感很好,被扯开的时候嘴巴嘟起来,像只鼓鼓的小河豚。 “我们小溪最好看,和别人比也是最好看,和所有人比都是最好看。” 鹿溪的脸被他扯着,话都说不利索,但依旧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可当真了哦~”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苏陌忽然说:“对了,之前答应你的事,让沐沐和雪雪成为好朋友,已经有进展了。” 鹿溪眼睛一亮,鼓起掌来:“真的吗?陌陌你怎么做到的?” 苏陌负手而立,那根呆毛在路灯下晃了晃:“山人自有妙计,我有我的节奏。” 鹿溪笑着推了他一下:“装什么装!” 两个人说说笑笑,上了楼。 鹿溪家门前,方观雪坐在沙发上,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苏陌,起身对着鹿烨华和沈静微微躬身:“鹿叔叔,沈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静笑盈盈的:“雪雪有空多来玩哦。” 方观雪点点头,目光落在鹿溪身上,她正笑嘻嘻地看着苏陌,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开心。 方观雪垂下眼,轻声说了句:“小溪,我回去了。” 鹿溪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快:“雪雪明天见!” 苏陌家的门就在旁边,几步路的距离。苏陌推开门,走进去,方观雪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玄关的灯亮着,苏陌换了拖鞋没有往客厅走,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方观雪。 “雪雪,”他说,“我们谈谈。” 方观雪的心咯噔一下。 她正在换拖鞋,手指搭在鞋跟上,那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柔软。 方观雪继续把拖鞋换好,然后把换下来的鞋放进鞋柜里,动作和平时一样慢,一样仔细。 苏陌的语气不对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认识他以来,他几乎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昨晚她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躺在椅子上,手臂挡住眼睛,什么都没说。 方观雪以为那就是结束了,但他现在说“谈谈”。 方观雪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她很快就松开了,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能慌,不能乱,不管他要说什么,都要稳住。 方观雪看着苏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好。” 第二百零九章 为什么人要想这么多呢? 苏陌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方观雪坐在茶几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上面的水杯还冒着热气,在灯下缓缓上升,然后散开,像是什么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雪雪,”苏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昨晚那种事,不能再有了。” 方观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陌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没有看她:“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但你不欠我,那笔钱是我自愿给的。” “那辆车是你外公留给你的,你想送我是你的心意,这一百亿也是我的心意。” “但这些不是交易,如果因为这些你就觉得要拿什么东西来还,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味了。” “我们现在这样不正常。”苏陌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道已经解出答案的数学题:“阿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方观雪听着,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从呆毛反应来,苏陌在紧张,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张。他是真的在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事情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苏陌说得对,这些都不是交易,可他不明白的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还债。 如果只是为了还债,她不需要用自己。 苏陌给了她自由,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然后告诉她“你可以飞了”。 可他不知道,一只被关了十年的鸟,就算笼子门打开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飞,她的翅膀早就忘了该怎么扇动。 方观雪站起来,绕过茶几,慢慢矮下去,像是被风吹折的枝条,自然地依在他膝盖旁。 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灯下亮得有些过分。 “你说那些都是借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是想让我离开你的借口。” 方观雪捧起他的手,然后慢慢拉起来,让他的掌心贴住她的喉咙。 她的皮肤很白,冷白的那种,在灯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方观雪昂起俏脸,看着他。 她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离不开他。不只是心理上的离不开,是那种就算他推开她,她也会自己爬回来的离不开。 但看着苏陌的表情,方观雪忽然发现了一件新的事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愤怒,不是抗拒,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方观雪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瞬红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的语气变得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姑娘,带着一点惊喜,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陌陌,你喜欢这样?” 苏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猛地弹开,他扭头看向一边,耳朵红得发烫:“你刚说话了吗,怎么光张嘴不出声?” 方观雪没有戳穿他,只是重新捧起他的手,重新给小兽戴上了镣铐。 陌陌今天一定经历了什么,昨天他不是这样的,昨天他虽然慌乱,虽然抗拒,但眼睛里没有这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方观雪的思绪转得很快。 她不知道苏陌今天经历了什么,能让他的想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但也不难猜,不是和鹿溪有关系,就是和沐卿风有关系。 不过苏陌今天能说出这些想和她切割的话,八成是因为鹿溪。毕竟苏陌如果想切割,肯定是一个不剩。 毕竟如果今晚和她切割成功,那沐卿风从此以后也就是个“干妹妹”。 方观雪心里有些不爽,和沐卿风向来不对付,现在倒好,她在这里费尽心思,倒是在无形中帮了沐卿风一把。 方观雪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到一边。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看着苏陌,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人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现在苏陌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方观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行为似乎满足了苏陌的某种“掌控欲”,或者别的什么心理。 但过程是什么不重要,她要的是结果。 方观雪缓缓开口,声音像夜风一样轻:“陌陌,你就是想得太多了。” “人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洪应明说‘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张岱也说过,‘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方观雪抬起头,看着他:“几百年前的人就知道事来心现,事去心空。你现在想这么多,等事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让自己在梦里,开心一点呢?” “你现在这样,是在事来了的时候想放下,还是在事去了之后放不下?” 苏陌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陌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方观雪感觉到了,压力挤压着气管,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像是信徒仰望她唯一的神,像是飞蛾望着它注定要奔赴的火。 对跌入自我毁灭绝境的她来说,拿出一百亿救赎自己的苏陌就是救世主。她愿意燃烧自己去追求他的光,杀身成仁。 如果苏陌要她死,方观雪会笑着把刀递过去。 方观雪冷白的皮肤上染上了一抹红,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是白瓷上晕开的釉彩。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扼住咽喉。 苏陌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撇开手。 方观雪大口喘着气,她的脸微微泛红,眼角沁出一点泪光,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苏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 byd他刚才在干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点涩,“雪雪,我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 方观雪摇摇头,她没有去摸自己的脖子,只是站起来,然后跪坐在苏陌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她丝毫不在意苏陌对她做了什么,她在意的是苏陌对她什么都不做。 方观雪一只手缓缓和他掌心相对,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陌陌,你不用道歉,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可以掐我,可以骂我,可以把我推开,都可以,但只有一件事不行。” 苏陌声音有些发涩,“什么?” “不要让我走。”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在求他,“不要赶我走。” “陌陌,求你了。”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把我从笼子里放出来,给我自由,给我钱,给我一个可以回的家。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你。”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你需要我,想要你离不开我。” 方观雪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她的眼睛说完了。 “苏陌老爷,我会帮你的。” “帮我什么?” 方观雪开口,像是司掌迷惑与谬误的女神阿忒,声音悠悠的,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停了。窗外的车声、远处的狗叫、墙上挂钟的滴答,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只要你要,”她说,一字一句,“只要我有。” ... 感谢莱斯qaq老板的俩个大神认证!!! 爱你老板,明天见 第二百一十章 就当是为了我,对苏陌表白吧 唐糖到五班的时候,鹿溪已经在座位上了。 唐糖书包都没放下,直接过去对着鹿溪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西海!想我没?” 鹿溪抬起头,看到唐糖那张圆圆的、带着笑意的脸,也笑了:“想啦,不过糖糖你昨天去哪了?一整天都没见你。” 唐糖一屁股坐下来:“请假去吃酒席了,我姐的,这次不去不知道下次吃红事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凑过来,搂住鹿溪的胳膊,两个人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开始说起悄悄话。 唐糖对着鹿溪挤眉弄眼,那张可爱的圆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与她形象不太相符的猥琐:“怎么样怎么样,老夫的锦囊妙计有没有派上用场?” “我刻意昨天没给你发消息,就是为了今天亲耳听到捷报!” 鹿溪听到这个问题,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唐糖愣了一下:“啥意思,到底成没成?” “算是…成功了一半。” 鹿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凑近根本听不清,她把昨晚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说完,鹿溪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唐糖听着听着,开始咬指甲,她虽然不是恋爱大师,但好歹也是阅文无数的资深人士。 要知道,这种奇招只有在第一次用才是最好用的,很多事氛围到了,情绪到了,脑子一热就成了。 等对方有了防备就很难再奏效,鹿溪她爹地真是没有眼色,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最关键的时候来。 她看向鹿溪,少女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红透的耳尖和散落的几缕碎发。她整个人像是在冒着粉红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写满了“陌陌”。 唐糖摸了摸下巴,看小溪这反应,好像也不算失败。 她凑到鹿溪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小溪,如果当时你爸爸没来,你和苏状元会亲上吗?” 鹿溪的脸烧得像要冒出蒸汽,她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小小的“嗯”。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唐糖听见了。 她有些痛心疾首,想拍一下桌子,又怕声音太大被其他人听见,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发出一声闷响:“那你完全可以对苏状元发动表白攻击啊!” “啊?!” 鹿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是这样的吗?!” 唐糖一脸肯定:“你是不是傻?这种郎有情、妾有意的条件下,最适合表白了啊!” 唐糖继续说,语气越来越笃定:“而且依你的说法,苏状元对你的喜欢明明已经呼之欲出了好不好!” “快去给我交往啊混蛋!” 鹿溪的脑袋又开始过载了,她的眼神飘忽,嘴唇抿着,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唐糖看着她的样子,一脸严肃地凑过去,双手搭在她肩上:“小溪,就当是为了我,对苏状元使用表白攻击吧。” “糖糖,你在说什么啊?”鹿溪看向唐糖,声音有些没底气:“会不会有点早?” 这还早?人家都说不定开始偷跑了,小溪还在这儿酝酿呢? 唐糖想起之前在清山学院吧里看到的那个帖子——《震惊!清山话事人与一班方姓女生同乘劳斯莱斯,疑似见家长?》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帖子下面跟了几十层楼,说什么的都有。 什么“苏陌要当赘婿了”,什么“鹿溪党可以退出了”。 作为坚定的陌溪党,唐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你和苏陌认识十几年了大姐,”唐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着急,“他屁股上有没有痣你应该都清楚吧?” 鹿溪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没有。” 唐糖噎了一下,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鹿溪竟然真的知道。 她正准备继续给鹿溪做思想工作,余光瞥见教室门口有个人影。那人影的头顶有一撮呆毛,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 唐糖下意识就准备喊“状元郎”,但仔细一看,不对。 来人比苏陌矮了一截,身板也窄了不少。那撮呆毛和苏陌那根本命呆毛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陌的呆毛是天生地养的,有灵性得很,该翘的时候翘,该趴的时候趴,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蔫巴,心情好的时候晃得像风吹麦浪。 而眼前这撮,一看就是用成吨的发胶强行竖起来的,僵直地戳在头顶,像一根被定住的避雷针。 来人正是高淮,他今天特意早起半个小时,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苏陌的照片,试图复刻那个发型。 刘海的角度,呆毛的位置,甚至鬓角的长度都精心调整过。他自以为神似,此刻正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进教室。 唐糖看到这一幕,直接乐了。 当初武大郎再窝囊,也没cos西门庆吧? 高淮感觉到两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一喜,不枉他早起半个小时,看来小溪确实喜欢这一款的。 他下意识挺了挺胸,假装不经意地从鹿溪和唐糖的座位旁边经过。 鹿溪看着他,有些困惑。她不知道为什么高淮要整一个和苏陌有几分相似、但更多是显得不伦不类的发型。 那撮呆毛僵在头顶,像是被胶水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但她没有多想,纯粹当这是高淮的个人爱好。 就像有人喜欢穿奇装异服,有人喜欢染五颜六色的头发,有人喜欢在书包上挂一堆玩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这没什么。 高淮在教室中间停留了几秒,确认两女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后,才继续往座位走。 他自我感觉良好,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鹿溪的目光就已经收回去了。 鹿溪拉着唐糖的袖子,小声说:“糖糖,你刚才说的那个表白,具体要怎么做啊?” 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我想给陌陌一个能让他印象深刻的表白…就是那种,很多年之后,陌陌回想起来,第一反应还是会觉得开心的…” 不是那种“有人跟我表白了”的开心,是那种“是鹿溪跟我表白了”的开心。 唐糖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装着一个人名字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拍了拍鹿溪的手背:“放心,包在我身上。” 高淮回到座位,发现同桌徐多多正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他。 徐多多盯着他头顶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同桌,华夏有嘻哈,你最喜欢谁?” 高淮没好气地说:“你有毛病啊?” 徐多多笑了,指了指他头顶那撮僵直的呆毛:“这不是看你做了发型,有感而发吗,不错,一看就是大嫂会喜欢的那种。” 他伸出手,拨弄了几下高淮那撮伪呆毛,质感像摸在砂纸上。 “你这也不容易啊,喷多少发胶啊这?” 高淮拍开他的手:“你别管。” 徐多多收回手,托着下巴,看着高淮那副假装在看窗外、余光一直在往鹿溪那边飘的样子。他啧啧了两声:“还没放弃呢?” 高淮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但目光没有收回来。他盯着那个背影,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懂个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死鸭子嘴硬的倔强:“明明是优势在我——” 第二百一十一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时,五班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唐糖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桌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点上。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课桌的边缘,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粉笔灰,像极细的雪花在光柱里飘。 她想起早上和鹿溪说的那些话。 说实话,唐糖说那些话的时候,根本没指望鹿溪会直接答应。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看得出来鹿溪是个脸皮薄的女生,这种事肯定要扭捏很久,要推一推才能往前走一步。 她本来都做好像个老妈子一样苦口婆心开导八百遍的准备,但没想到鹿溪只是低着头红着脸想了一会儿,然后就点了头。 唐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鹿溪:“溪啊。” 鹿溪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放下水杯看过来:“怎么了?”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马尾辫从肩头垂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没啥,”唐糖下巴还垫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就是好奇表白的事,你怎么这么快就决定了?” 鹿溪放下水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转开。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阴影,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跟糖糖说应该没事吧。 鹿溪不是那种会把心事挂在嘴边的人。从小到大,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第一反应是藏起来,自己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去找陌陌,在他旁边待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心情就会好很多。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跟陌陌说,说了,显得自己小气;不说,又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唐糖不一样,唐糖是女生,又是她的好朋友,跟她说了应该没关系吧? “糖糖,”鹿溪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有些担心。” 唐糖心中一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整个人坐直了:“担心什么,担心苏陌不喜欢你?” 她拍了拍桌子,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你放心,我愿意用发胖二十斤保证,他肯定是喜欢你的!” 鹿溪摇摇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不是担心这个。” “我担心…喜欢陌陌的不止我一个。” 唐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是忽然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鹿溪那句话在耳边转。 听鹿溪这语气,她已经知道方观雪对苏陌的心思了? 唐糖想起之前打听到有人说苏陌和方观雪走得很近,还有人说苏陌和沐卿风也不是很清白。 而小溪和那个沐卿风也是好朋友来着,她们平时还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上次还听说沐卿风被苏陌妈妈认了干女儿。 就这样她们还能平安相处,小溪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我有些担心”而不是“我气死了”。 唐糖看着鹿溪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这就是正宫的器量吗,恐怖如斯! “小溪,”唐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想?” 鹿溪低下头,手指从杯沿移到杯身,轻轻摩挲着那个小猫图案的杯套,那是她之前在超市看到的,觉得好看,陌陌说幼稚,但他还是付了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沐沐和雪雪也没错。毕竟陌陌这么好,他就是会吸引到很多人啊。”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以前就是这样,在江中和江小的时候甚至更夸张。” 唐糖心想这倒是真的,但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鹿溪,有些事不是“没错”就可以当没发生的。“但苏状元对方观雪和沐卿风的态度…”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挑了“比较特别”四个字。 这四个字已经说得很克制了。 鹿溪抿了抿唇,她知道陌陌是因为自己才对沐沐和雪雪好的。 因为自己把沐沐当朋友,所以他帮她;因为自己和雪雪是小时候的玩伴,所以他帮她。 那些好,源头在她这里。所以她不怪陌陌,也不怪被陌陌吸引到的沐沐和雪雪。 鹿溪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那么好,如果自己不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鹿溪”,他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压下去,压下去又会冒出来,像水里按不定的浮球。 唐糖看着鹿溪的表情,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这位好闺蜜心里的委屈了,不是那种“你们凭什么跟我抢”的委屈,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也有道理,可我还是会难过”的委屈。 这种委屈最磨人,说又说不出,咽又咽不下,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 唐糖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浓浓的斗志。 好闺蜜不舍得下狠手,她理解,那是鹿溪的善良。 但她唐糖不一样,她是作为鹿溪身边第一双花红棍,自然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的道理。 唐糖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她不认识什么方观雪,不认识什么沐卿风,她只知道鹿溪是她的好闺蜜,她不想看到鹿溪因为这两个女生不开心。 那些什么狗屁大道理、什么公平竞争、什么感情的事不能勉强都一边去。 唐糖轻轻敲了几下桌面,“咚咚”的声响不大,但节奏很稳,像是在敲某种战鼓。 “主公,”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庄重,“我有一计。” 鹿溪凑过来,唐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 鹿溪听完,瞳孔微微一震,她看着唐糖,声音有些发紧:“这样不好吧?” 唐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那副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运筹帷幄”四个字:“毕竟你和苏状元要是在一起,这是早晚要面对的事。” 后半句被唐糖咽下去没说出来,那就是“快刀斩乱麻也未尝不可。” “除非你能接受苏状元投入别的女人怀抱?” 鹿溪光是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手脚发凉。 她想象那个画面,想象陌陌和别人站在一起,和别人说话,和别人笑,和别人做那些只和她做过的事。 她不想,她一点都不想。 唐糖看着鹿溪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从鹿溪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握在手里。 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狷狂,那笑容在她那张可爱的圆脸上显得不太协调,像是一只猫硬要学老虎咆哮。 “所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唐糖把电话手表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潇洒得像个西部片里的快枪手,“她们如果不想体面——” 她把手表稳稳接住,五指收紧。 “我就帮她们体面。”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让我帮你牛我 一班教室里,方观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K线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方氏集团的股价又跌了,连续几天的剧烈振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被恶意做空了。 开盘价被压,盘中拉高诱多,尾盘再砸,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有人在棋盘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地落子。 她把几个关键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次跌到一定幅度就有资金进场托底,防止恐慌盘涌出引发监管关注;每次反弹到一定程度又有新的卖单砸下来,把那些抄底的散户洗出去。 筹码被一点一点地吸走,股价被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这种打法需要极其雄厚的资金实力和精确的风控体系,不是随便哪个游资能做到的。 关键每一步都留有余地,每一次进攻都卡在方证最难受的位置上,既不把他逼死,也不让他喘气。 这和寸止有什么区别? 其实以陌上资本现在的体量,要吃掉方氏这个盘子,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操作。 直接砸钱就行了,简单粗暴,效率最高。 但苏陌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更折磨人的方式,慢慢烧,慢慢耗,让方证每天都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每一夜都在算账,每一次开盘都像上刑场。 这种打法需要钱,需要多得花不完的钱。 方证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了吧。 方观雪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财务总监和法务顾问围坐在会议桌旁,对着那些红得刺眼的K线图一筹莫展。 这几天她没少和林薇聊天,在苏陌的授意下,林薇对方观雪基本上是明面上的事情,只要问就说。 方观雪当时以为自己已经尽量往大处想了,但林薇说出来的那些数字让她意识到,她还是把苏陌的格局想小了。 他简直是个超人来的,名下除了那些写在纸上的股份,还有通过多层嵌套、用各种离岸结构托着的以基金和信托形式存在的资产。 那些她需要从大禹治水开始干才能积累起来的东西,苏陌早就有了,而且比她能想象的极限还要多得多。 方观雪微微眯眼,看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还在往下走。 陌陌这是在逼方证去接那一百亿,股价一天不稳住,方证的压力就一天比一天大。 而能最快稳住局面的办法,就是拿到那笔钱。可拿了那笔钱,就得和她妈离婚,和她断绝关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以苏陌的性格,只要方证签了那份协议,拿了那张纸上的东西,之后方证可就要遭老罪了。 到那时候,方氏集团就不是被做空几天这么简单了。 一百亿的饵吞下去,钩子还留在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方证以为自己拿到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那根稻草的另一头拴着的是整个方氏的命。 方观雪心中掠过一阵暖意,她知道这是苏陌在帮她出气。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我帮你”,是那种什么都不说、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路都铺好了的“我帮你”。 苏陌从不在别人面前邀功,不会说“我为你做了什么”,甚至连提都不提。 你问的话,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顺手的事”。不问,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方观雪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鹿溪发来的一个群聊邀请。 方观雪点进去,群聊里就四个人:她,沐卿风,鹿溪,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头像。名字叫“唐糖”,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仓鼠捧着瓜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很快,群名就变了。 从“鹿溪的群聊”变成“告白大作战”。 方观雪看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她和沐卿风几乎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沐卿风看着书页上那行已经看了三遍还没看进去的公式,心里想:方观雪不是想着独占陌陌吗,为什么看到这个群名会这么淡定? 她应该生气,应该不屑,应该在群里说一句“你们搞这种有什么意思”然后退群。 但方观雪什么都没说。 唐糖在群里发了个科比问好的表情包后,消息一条条的弹出。 “你们好啊,我是唐糖,也是小溪的朋友。接下来我说的话千万别让苏状元知道哦。” “现在苏状元和小溪不是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吗?我就想拜托大家,一起在国庆帮小溪筹划告白大作战!” “你们天天和苏状元坐一起,肯定比我们了解他喜欢什么!到时候可以帮我们出出主意,看看怎么布置现场,怎么说话,选什么礼物——” “总之就是大家一起帮忙!让小溪的告白成为苏状元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 “你们都是小溪的好朋友,一定也希望她幸福的吧!”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每条都带着感叹号,每条都透着一股“我已经想好了一切”的兴奋。 鹿溪坐在座位上,双手捧着那个粉色的小天才电话手表,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和之前的傲娇模样不同,她现在虽然被戳穿了所有心事,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躲藏。 唐糖一口气发完这些消息,然后盯着屏幕。 她在等。 等方观雪的反应,等沐卿风的反应。 唐糖本以为会看到两人恼羞成怒或者冷嘲热讽,直接来一句“你们是不是有病”也有可能。 到时候鹿溪说不出口的话,就只能由她来说了。 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台词,每一版都措辞犀利、逻辑严密,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明明在搞暧昧却说只是朋友”的绿茶。 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来得很快。 方观雪:“收到。” 沐卿风:“嗯嗯。” 唐糖眨了眨眼,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反问,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怪气,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负面反应。 唐糖有些不理解了,这两人不是在和苏陌搞暧昧吗? 她虽然在五班,但各种渠道上的小道消息她可没少看,还有那个“苏陌身边的三位女神”的投票帖,鹿溪票数甚至都不是第一! 她本以为用这招可以让两人知难而退,直接强调鹿溪的正宫位置,让她们明白自己是在做无法实现的梦。 但现在看起来,这两人怎么完全没有想和鹿溪争的意思? 好神奇啊,纷争还没开始就直接认输了,不过避免让小溪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也是好事。 鹿溪此时完全不敢看群里的消息,好像只要不看,那些消息就不存在。 她害怕看到方观雪和沐卿风看到唐糖发的消息后,直接说出什么不愿意的话,她之后怎么再面对她们呢。 最重要的是卡在中间的陌陌该怎么办? 他那么懒的一个人,最怕的就是麻烦,而自己正在给他制造麻烦。 鹿溪现在有些后悔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唐糖,但当时一想到陌陌之后和别的女生亲亲的画面,她心里就真的很难过。 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发慌。 方观雪看着手机屏幕上“告白大作战”那五个字,吐出一口气。 她已经一遍遍地劝过自己要摆好位置,首发球员的位置已经没戏,现在重要的是守好替补席。 这个念头从知道苏陌是为了鹿溪才愿意帮她之后就有了,然后在昨天晚上之后更坚定了。 有些位置不是你想争就能争到的,争不到的话不仅难看还得罪人。 可真的遇到这种事,心里又怎么会不在意? 苏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方观雪仔细看着他的眉眼,最后强打起笑容,摇摇头:“没事。” 苏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方观雪收回目光,她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结果在苏陌那里什么都不缺。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唐糖发了个“冲鸭”的表情包,然后继续打字:“果然是小溪的好朋友,没毛病!手机里说不清楚,我们在月底模拟考试后见面细细规划这件事!但这件事希望大家保密,千万不能让苏状元知道!” 方观雪在屏幕上又敲了个“收到”,她看着“告白大作战”这五个字,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火。 但让她烦的是,这件事苏陌和鹿溪都没错。 错的那个人是她,是她不该想那么多,不该要那么多,不该在人家已经定好的故事里,非要给自己加戏。 想到这,方观雪心中的火更大了。 之前她对这些道德观之类的东西完全不在意,但她现在成了闰雪,就不能不在意了。 这个不过唐糖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歹毒的想法都能想出来。 把自己疑似情敌的好朋友拉进群帮自己策划表白,这招太狠了。 让她们连争都没法争,连抢都不好意思抢,连心里那点不舒服都得咽回去,还要笑着说“好的”“没问题”“我们一起加油”。 你让我帮你牛我,byd杀人还要诛心啊。 方观雪的眼神愈发幽暗。她盯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仓鼠头像,像是在研究什么深仇大恨。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生物爹。 方观雪忽然轻笑了一声。 老天爷真好,知道她现在不爽,就把沙袋送过来了。 方观雪从来不觉得说什么屁话就能让不开心排解掉,她要让别人也不开心。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求我办事,连个‘您\’字都不说? 方观雪没有立刻接通,反正现在该着急的又不是她。 上课铃声从楼下传来,混着各班学生往回走的脚步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方观雪戳了戳苏陌的胳膊,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苏陌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心中了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她往后门走。 班里的同学已经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了,连议论的兴趣都没有。 这俩人逃课已经和呼吸一般自然了,张安玉都不管,他们管什么? 教学楼的天台上,风比楼下大一些。 天台上还放着一套旧桌椅,桌面上刻着“XX到此一游”之类的字迹,边角被风雨磨得发白,应该是之前过来摸鱼的前辈留下的。 苏陌靠着椅背,双腿搭上桌沿,椅子往后仰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接吧。” 方观雪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疲惫,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撑不住了:“雪雪,那个苏陌...苏总到底想干什么?” 方证在打这个电话前,根本想不到会有傻子只为了搞他就不惜多花几倍的钱。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没见过这样框框拿钱砸你,就只是为了让你不好过的人。 byd,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癫的。 但今天他就见到了。 商人讲究成本和收益,但这不是生意,这是他妈的有病! 可苏陌偏偏就有这么多钱,偏偏还愿意花这么多钱。 其实方证根本不想打这个电话,但董事会给他的压力太大了,那些股东才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他们只看到质押盘在爆的边缘,自己半辈子的积蓄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人当烟花放。 他们指着方证的鼻子骂赘婿,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是摆不平这件事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听到“苏总”两个字,方观雪直接笑了。 她走到苏陌身后,开始帮他捏肩膀,指尖按在他肩颈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生涩的认真。 苏陌有些意外,但没有阻止,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放在耳边,“这不是方总吗,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方证脸色一沉,他现在坐在方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京城密密麻麻的天际线,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每一份都在提醒他——股价、质押、保证金、补仓线。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两个画面轮着播:方氏股价跳水的绿色K线,和苏陌在包房里掏出一百亿时的轻描淡写。 他怕的不是苏陌有钱,有钱人他见多了,他怕的是苏陌那种“不把钱当钱”的疯子做派。 一个正常人,你跟他谈利益,谈得失,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 但疯子不跟你谈这些,他跟你谈的是——我高兴,这三个字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苏总,”方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涩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我想求你放过方氏。”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风从楼顶吹过来,把方观雪的几缕发丝吹到苏陌肩上。 苏陌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求我办事,连个‘您’字都不说?”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三秒里,方证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棱角。 他的牙都要咬碎了,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苏总,我想请您…放过方氏。” 苏陌换了个姿势,椅腿落回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了继续逗他的兴致,语气恢复了平淡的:“方总,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现在你比我清楚你手里的那些股份还值多少钱,说句实在话,你现在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穷一点。” 方证没有反驳,他知道苏陌说的是事实。每天开盘,数字往下跳,他的身家就缩水一截。 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致命,但疼。 苏陌这是在逼他做决断,他现在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分岔路上,选对了,方氏能活出第二世;选错了,方氏可能就跌入万丈悬崖。 方证抬起头,办公桌对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飘动。 他忽然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对面——那正是二十岁的自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眼神里带着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正一脸轻蔑地嘲笑他。 “你就混成这样了?”二十岁的方证问。 方证想辩解,想说你不懂商场如战场,想说我是为了活下去,想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有办法。 方证猛地攥紧拳头,“你懂什么!” 他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低头求一个毛头小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 “我知道。” 二十岁的方证打断他,“我知道你这些年很努力。我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你熬过了多少人不把你当人的日子。” “但我也知道,你之前做的事和你当年最恨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方证愣住了。 二十岁的方证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未来的自己,眼神里有怜悯,有不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是不懂我之后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渣。”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然后他消失了。 方证盯着那片玻璃,盯着里面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倒影。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些疲惫和挣扎都被压到了眼底最深的地方。 他对着电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苏总,我答应你。” 苏陌笑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选”的笃定:“方总,看开点,想想吴起和韦庄。” “家庭而已,在高位面前算什么?你只不过是斩意中人的那一刻来得晚了一些。” 方观雪听到苏陌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吴起为了获取鲁国信任,得到将位,直接杀妻明志,为后世留下了“杀妻求将”的典故。 韦庄更是晚年为仕途入蜀做官,位极人臣时,爱妾却被好色的上司王建强占夺走,只能写下“觉来知是梦,不胜悲”的词句。 苏陌举这两个例子,意思难道是他在告诉方证,为了高位舍弃家庭,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选择? 方证听到苏陌这话,竟然有了一丝被理解的感觉,原来苏陌懂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失去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苏总,你说的是真的?” “傻逼,”听筒里传来一声笑,短促,轻蔑,像猫爪子拍了一下老鼠的脑袋又收回去,“听不出来我是在耍你啊?” 方证的脸色僵住了。 苏陌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刚才那句讥讽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不过那张纸上的东西是真的。富贵之门已经打开了,你直接打那个电话就好。” “那张纸丢了没?不然我再给你说一遍。” 方证的声音有些苦涩,像是含了一片没熟的柿子,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不用。” “你还真是...” 苏陌轻笑一声,没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方证现在应该觉得自己选对了就能潇洒下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做完了的数学题,“但其实朕骗他的,选哪个,方氏都会完蛋。” 方观雪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发尾,黑长直的公主切在风里轻轻晃动。 苏陌坐直身子,椅子吱呀一声响,他看向方观雪,那根呆毛在风里晃了晃:“不过现在有个新的问题,阿姨那想好怎么劝了吗?” 方观雪站在天台边,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在午后的阳光里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准备回趟京城去找她,”她说,声音轻轻的,“这种事见面才方便说。” “行。”苏陌点点头,“到时我也能帮你劝劝。” 方观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看着苏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你也去?!” 苏陌摊开手,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万一方证那厮不讲武德怎么办?” 方观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有人站在你旁边说“我陪你走”的时候,心里会涌上来的那种酸。 方观雪从小学会的就是不要依赖任何人。 依赖会让人软弱,软弱会让人被控制,被控制就是那间房子的天花板、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那个每天只能看着同一片天空的十年。 “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苏陌问。 方观雪抬起头,看向天空,几只鸟正好从教学楼那边飞过来,翅膀在阳光里扇动着,像是被风托着,越飞越高。 “国庆吧。”她说。 ... 感谢爱吃灵山瓜皮的虚空空老板打赏的十个催更符! 感谢老板! 第二百一十四章 a*b “选在国庆有什么说法吗?” 方观雪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风从她耳边掠过,带起几缕碎发,在脸颊旁边轻轻飘着。 “外公的忌日在十月三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在那天去和妈妈坦白这件事,也算是给外公一个交代。” 苏陌的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小时候拍刘杰肩膀那样,“理解。到时我和你一起去,你自己我怕你吃亏。” 方观雪点点头,唇角弯了一下。 “陌陌,要不要叫上小溪刘杰他们一起?正好去京城旅游。” 苏陌一副“你是在逗我吗”的样子,“得多想不开才会在节假日选择去旅游啊?过去看后脑勺吗?” 方观雪似笑非笑,嘴角勾着一点弧度,眼睛弯起来,看起来人畜无害:“中午吃饭的时候问问呢,说不定他们想去。” 苏陌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超市里塑料包装的保鲜膜,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有蹊跷。 “雪啊,怎么感觉你有事瞒着朕?” 方观雪摇摇头,连眼皮都不跳一下:“没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皮没有跳,嘴角没有抽,呼吸没有乱,甚至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你多想了”四个字。 “行吧,等中午问问小溪他们想不想去。” 他说完就准备起身,但方观雪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把他按回椅子里。 “怎么了?” “现在正在上课,”方观雪看了一眼教学楼下面,“打扰老师和同学们多不好,我们等到课间吧?” 苏陌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于是他又靠回椅背上,把腿搭回桌面,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上辈子这时候的校园生活可没有现在这样惬意,那时候在老家,老苏和赵女士真的是拆东墙补西墙,每个月光是算账就要算到半夜。 那时候的日子,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棉袄,不保暖了,还得穿着过冬。 天也是蓝的,但总觉得蓝得发灰,不像现在,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眯起眼睛睡一觉。 苏陌惬意地呼出一口气,那根呆毛在风里软软地晃着。 今天是九月份天气最好的一天——阳光不烈,风不急,云不高不低,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特有的清冽。 他总感觉,接下来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方观雪依旧在帮他捏肩膀,指尖按在肩颈的穴位上,一圈一圈地揉。她的手法比刚才熟练了一些,但捏着捏着,手指就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滑。 从肩膀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颈侧,指尖在他耳后那片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陌眼睛掀开一条缝:“你想干嘛?” “没有啊,”方观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无辜得像是在念课文,“我只是觉得你身子有些紧绷,想帮你放松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过身,把修长的脖颈凑到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那截脖颈在阳光里白得发光,侧面的弧线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流畅得像一道被风抹平的沙脊。 上面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没完全消下去的暗色痕迹——是昨晚他留下的。 她像是一只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出来的猫,试图唤醒苏天帝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苏陌撇过头,“女人,你这不纯在玩火。” “我现在还不是女人。” 苏陌知道她在暗指什么,他看向远方,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这些你都是从哪学的啊。” 方观雪绕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脖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她的发丝垂下来,蹭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带着家里洗发水的味道。 “陌陌,我不求名分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想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鹿溪,我知道,但我可以等你。” “等多久都可以,等到你愿意要的那天,等到你觉得可以了的那天,等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等到你想起我的时候。” 远处有鸟从楼顶掠过,影子在水泥地上滑过去,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这对你不公平,”他说,“你可以找到很爱你的那个人,不用把自己放在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位置上” 方观雪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之后才会露出的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对我来说是吃亏?” “如果说追女生有一个进度条的话,男生的外在是a,他为我做的事是b,那这个进度条的进展就是a乘以b。” “你对我这么好,又这么好看,这个进度条早就爆掉了。所以这件事上,明明是我占便宜了好不好。” 方观雪重新站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我觉得沐同学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对我们不公平。” “恰恰相反,是我们很幸运,在七十五亿人里遇到了你,得到了你的帮助。” “尽管这些帮助在你那里可能只是随手为之,但对我和沐同学来说,和给了第二次生命没什么区别。” “所以陌陌,你不用这么在意我的想法。” 苏陌的眉头跳了一下。 方观雪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他的脸,映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你不需要在意玩具的想法。” 方观雪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瞳孔里似乎有粉色的爱心在慢慢成形,像融化的糖浆,黏稠、滚烫、拉出丝来。 她往前挪了一点,苏陌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温热的,一下一下。 苏陌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雪雪,”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是在外面!” “现在是上课时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蛊惑,像童话里坐在礁石上唱歌的人鱼,“不会有人来的…” 苏陌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椅子靠背顶住了他的腰,退无可退。 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我是正经人”的挣扎:“你怎么还对这些事上瘾了?” 方观雪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像春天的桃花在最暖的那天忽然开了满枝——眼睛弯成月牙,唇角翘起来,脸颊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整个人从“不食人间烟火”变成了“人间最值得”。 因为我离不开你啊。 风从天台吹过,卷起她几缕发丝,又放下。 然后方观雪低下头,苏陌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阳光在她发丝上镀出的那层金边。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啊。 苏陌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那几朵云还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朱唇慢啜玉山倾,暗渡丁香一缕魂。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那我们就一起喜欢他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 苏陌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鹿溪旁边多了一个圆脸萌妹——扎着双马尾,脸蛋圆圆的像苹果,眼睛也圆圆的,正凑在鹿溪耳边说什么,把鹿溪说得耳朵都红了。 “小溪,这位是?” 鹿溪立刻抬起头,马尾辫甩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这是唐糖!我在五班的好朋友!” 唐糖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朝几人点了点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们好呀,早就听小溪说起你们了。” 几个人互相介绍了一遍,算是认识了。 苏陌觉得这姑娘性格挺好,大大咧咧的,说话不扭捏,笑起来也爽快,怪不得能和鹿溪处成好朋友。 唐糖也在打量对面几个人,苏陌本人比贴吧里那些偷拍照好看不少,但重点是他旁边的两个女生。 这就是方观雪和沐卿风吗,近距离看,果然两个人都是漂亮得惊人,但从颜值来说丝毫不亚于小溪。 都是劲敌啊! 至于旁边那个胖子一看就是董卓。 几个人落了座,然后唐糖就发现了一件让她震惊的事。 苏陌刚拿起筷子,鹿溪就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苏陌也没说什么,低头就吃了。 然后方观雪把自己盘子里的鱼剃了刺夹到他碗里,也没问他要不要。 沐卿风也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拨了一半过去,也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个女生,三个盘子,三双筷子,几乎同时往苏陌碗里送东西。 然后她们彼此之间看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鹿溪继续低头吃饭,方观雪继续慢条斯理地擦嘴,沐卿风继续小口小口地喝汤。 唐糖夹着一筷子米饭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她的目光在鹿溪、方观雪、沐卿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吧? 这不对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三个人都是喜欢苏陌的吧? 就算不是明牌喜欢,至少也是有好感的吧?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三个人同时给一个男生夹菜,然后互相之间连一点醋意都没有,甚至看都没多看对方一眼? 这已经不是大度了,这是佛光普照啊。 要么是这三个人修行太高,已经达到了“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那我们就一起喜欢他”的境界;要么就是她之前的情报全错了,这三个人其实对苏陌都没意思。 但后一个选项,在看到方观雪把鸡腿夹到苏陌碗里时那自然而然的眼神之后,被她划掉了。 刘杰也在观察,他端着餐盘,一边嚼着排骨一边看唐糖。 他本以为这位溪嫂在五班的朋友,也是那种被陌哥吸引来的小女生,但从她的瞳孔直径和嘴角弧度的像素点进行分析,这姑娘对陌哥有点敌意啊。 为啥啊,明明大家第一次见。 苏陌嚼着那块红烧肉,想起正事来:“对了,国庆大家要不要去京城玩?” 鹿溪正夹着一块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一抖,排骨掉回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脸瞬间红了,红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 唐糖的表白计划是国庆那几天,如果去京城了那计划怎么办? 改期? 可脑子一热的那种冲动不是随时都能有的,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出一个洞又一个洞。 唐糖看了一眼好闺蜜那副未战先怯的反应,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状元郎怎么想着国庆去旅游啊,那时人很多吧?” 苏陌有些意外,“状元郎”这个称呼还是刚入学那几天,新生们因为新鲜感叫的,后来大家熟了,就开始叫“苏陌”或者“陌哥”。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这么喊,他看了唐糖一眼,那姑娘表情自然得很,好像叫的不是什么外号,就是他的本名。 方观雪放下筷子,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因为我外公祭日在假期内,要回京城。就想问大家要不要一起顺道去京城玩玩。” “住的地方不用担心,我在二环有一套空置的房子,可以住在那里,出去玩也方便。” 唐糖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忍不住看向对面那个慢条斯理擦着嘴巴的清冷女生——还好这种等级的白富美不是对手,是队友。 不然小溪的情路,真就危险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唐糖低头看了一眼,是方观雪给她发的私聊消息。 “在我那里,计划不用担心被打扰。” 鹿溪看向苏陌,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陌陌,你觉得呢?” “对我来说没差别,”苏陌靠在椅背上,那根呆毛晃了晃,“但不如过去看看。” 鹿溪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分:“好啊!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她转向方观雪,语气里满是期待,“雪雪,那里一定很漂亮吧?” 方观雪笑了,带着一点隔着薄雾看风景的怅然,“不巧,这是我的知识盲区。” 鹿溪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方观雪刚放出来不久。 鹿溪捂住自己的嘴巴,表情里带着歉意,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雪雪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方观雪摇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刘杰举着筷子,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俺也去,反正国庆在家也是打游戏,我妈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沐卿风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她想去的,但奶奶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奶奶的身体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万一有什么事,她又不在身边—— 苏陌看了她一眼:“沐沐,一起吧。奶奶那边我请个保姆,一星期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唐糖听到这话,有些懵,一个高中生说“请个保姆”的语气跟说“点个外卖”差不多。 她看了眼众人的反应,全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唐糖在心里默默把“苏状元”的标签从“成绩好的帅哥”改成了“成绩好、可能还有矿的帅哥”。 沐卿风低下头,声音很轻:“不行的,不能一直花你的钱。” “记账呗,十年后一起还我,要是通货膨胀太厉害,就多还我两块。” 苏陌把“十年后”三个字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仿佛十年后,他们还会在一起吃饭,还会坐在一起讨论去哪里玩,还会有人夹菜有人推醋碟有人默默地做那些不需要说谢谢的事。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冲散。 沐卿风低下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来,假装在看盘子里的菜。她的心跳快了一点,脸颊微微发烫。 你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帮我把最难的事解决掉,然后让我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她小声说:“谢谢哥哥。” 唐糖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第一次不够用了,她初来乍到,怎么感觉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能复杂成这样? 鹿溪是青梅竹马,方观雪是一起逃课的同桌,沐卿风是干妹妹,但刚才那个“谢谢哥哥”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干妹妹对干哥哥说的话。 但现在这场面来不及让她多想,唐糖主动伸出手,声音脆生生的:“我也想去!” 苏陌有些意外,虽然她是鹿溪的朋友,但和他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这姑娘这么不怕生的吗? 唐糖已经转向方观雪,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那张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期待:“雪雪,可以吗可以吗?人家可以去吗~” 方观雪看着这个萌妹,如果不是知情人,单看外表,根本想不到她是能想出那个歹毒计划的主谋。 方观雪直勾勾地看着唐糖,笑容如春风拂面,声音温柔得像是泡软的棉花糖:“当然可以了,我也很期待和糖糖一起玩呢。” 唐糖莫名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后脖颈,喃喃道:“介也没刮风啊…” 苏陌看向唐糖,提醒道:“唐同学,不用跟你家里说一声吗?” 唐糖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我家里对我一向是放养政策,别说去京城玩一周,就是去火星玩一周,他们也就是一句‘注意安全’。” 苏陌不再多问。 他看向沐卿风,最后确认了一遍:“沐沐,一起吧。”沐卿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弧度。 苏陌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一圈人:“那国庆进京小分队,今天正式成立!” “喔——!”鹿溪和刘杰同时举起手,声音大得旁边几桌都回头看。 沐卿风和方观雪则是淡淡的,一个举起手轻轻晃了晃,一个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哦”。 唐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几个人是怎么能玩到一起去的,性格迥异,坐在一起却有一种奇怪的和谐。像是行星绕着太阳转,轨道不同,速度不同,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转着。 唐糖的目光落在坐在中央的苏陌身上。 是因为他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让你还敢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方氏的股价还在跌,跌得很有节奏感,每天开盘低开,盘中挣扎,尾盘再被摁下去,像温水煮青蛙——方证知道自己在被煮,但跳不出来。 苏陌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陌上资本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继续”,林薇就继续执行,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技术派看了摇头,基本面派看了流泪,苏陌现在可以自信的说巴菲特也就那么回事。 有小道消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说方证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 股东大会上,一个持股不少的老股东直接拍了桌子,指着方证的鼻子骂:“你他妈还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赘婿!” 月考也在这几天结束了。 苏陌和方观雪依旧碾压其他人,沐卿风这次也挤过了江云别,来到了第三的位置,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两个人下面,不高调,但很稳。 张安玉本来打算好了,如果苏陌和方观雪因为逃课导致成绩下降,他就让这两人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但现在他看到这俩人硬得堪比艾德曼合金的成绩,把准备好的那些话咽了回去,决定再放纵这两人到下次月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我不想管,是这俩人真的太能考了。 考试结束后,就是国庆。 鹿溪和苏陌、方观雪一起回了家。 鹿溪一进门就直奔苏陌的房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事实上,她在这间屋子里活动的频率,确实不比在自己家低多少。 苏陌的行李箱摊在地上,鹿溪蹲在旁边,一边哼着歌一边往里面塞东西。 她的动作比收拾自己的行李还认真。衣服叠好放进去,袜子卷成团塞在缝隙里,防晒霜放在侧袋里,充电器用袋子包好放在最上面,免得压坏。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念叨,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带…” 鹿溪打开苏陌的衣柜,目光在那一排T恤上扫过,挑了几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然后手伸向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内裤。 海绵宝宝的,派大星的,还有一条是纯色的深灰色。 鹿溪面不改色地拿了几条,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叠自己的衣服。 苏陌站在门口,看着她对自己的衣柜比他还熟悉,尤其是在见到他的海绵宝宝裤衩之后,没有一点异性之间的扭捏。 他忽然觉得,鹿溪在照顾他的生活方面,真的和赵春华、沈静有的一拼。 仿佛这些事她做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苏陌转身去了客房,方观雪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立在门边,箱子不大,看得出没带多少东西。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苏陌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弹了一下:“跟你家里说了吗?” 方观雪摇摇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只说了回家一趟,但没说具体。” 苏陌表示理解,毕竟“劝妈离婚”这种话,确实很难在电话里说出口。 鹿溪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客房门口,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哼歌时的笑意:“怎么啦?” 苏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动作自然得像揉一只凑过来的猫:“问一下京爷,我们到时的住宿情况。” 鹿溪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对方观雪家里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她知道苏陌在处理,这就够了。她正准备说什么,苏陌的手机响了。 苏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本来还在笑着的表情一点一点散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暗色的礁石。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方观雪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她看到了苏陌那张平时什么都无所谓的脸上,眉间微微压下来,嘴角抿着,那根呆毛也不晃了,安静地趴着,像是在听什么不想听的东西。 “好,”苏陌说,“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 鹿溪看到苏陌的表情不对,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怎么了陌陌?发生什么事了?” 苏陌揉了揉眉心,那根呆毛趴着没动:“自从上次之后,我就安排了几个人守在沐沐家。” “他们跟我说,沐沐家出事了,她爸回来了。” 鹿溪听到这句话一时失了神,她看着苏陌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但每走近一步,就会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鹿溪的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座山脚下,抬头看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清有多高。 苏陌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我现在得过去一趟。” “我也去!”鹿溪没有犹豫,声音清脆得像敲了一下铃铛。 苏陌看了她一眼,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很纯粹的“我要去”。 方观雪从床上站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外套跟在后面。 三个人出了门,在小区门口叫了一辆车。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车停在沐卿风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着墙根那几辆歪歪斜斜的自行车。 三个人踩上楼梯,脚步声噔噔噔地连在一起,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苏陌第一个到五楼,走廊里站着三个人,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站在隔壁那套房子门口。 那套房子是苏陌之前顺手买下的——反正也不贵,比起每个月交房租,不如直接买下来省事。 三个人看到苏陌,齐刷刷地站直了,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苏总好!” 苏陌摆摆手:“人呢?” 为首的那个人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房门。 房间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是半靠着椅背,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沐尚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泥点子。头发打结成一绺一绺的,像是很久没洗过,胡子拉碴地糊了半张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张脸瘦得脱了相。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中指也少了一截,剩下的两根手指蜷曲着,像是再也伸不直了。 比起离开前,他更狼狈了,像是一个被生活嚼碎了又吐出来的人。 苏陌缓缓走上前。 眼神有些畏缩,那双眼睛浑浊、发红,像是一潭死水里漂着几片烂叶子。他看到苏陌,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灯光落在苏陌脸上,落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懒,没有倦,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能照见人影。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你还敢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鹿溪和方观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陌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身后的人和面前的这个人隔开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番外:小鹿溪发烧了 那是鹿溪五岁那年的事。 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还没停,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楼下的桂花树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金黄色的花瓣和泥水搅在一起,顺着排水沟往下水道口流。 沈静把体温计从小鹿溪腋下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小鹿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脸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平时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两颗被雨淋过的葡萄。 “小溪,吃药了。” 沈静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勺子里的褐色药水冒着苦气。 小鹿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沈静,那双眼睛盯着勺子里的药水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听话,吃了药才能好。” 摇头。 “吃完药妈妈给你拿糖吃。” 摇头,摇得更坚定了。 “那你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买。” 小鹿溪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想吃蛋糕…草莓的…” 沈静还没来得及说话,卧室门被推开了。 鹿烨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我去。” 客厅里,小苏陌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漫画书,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看到鹿烨华从卧室出来,小苏陌把漫画书放下,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鞋。 鹿烨华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也去。” “来都来了,”小苏陌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鹿叔别客气。” 我客气你妹... 看到苏陌自来熟的样子,鹿烨华想说不用,但苏陌已经走到门口开始换鞋了。 一大一小出了门,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细密的、像是从筛子里漏下来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鹿烨华撑着伞,小苏陌走在他旁边,由于腿长有差距。 他走一步,小苏陌要迈一步半,所以苏陌走路的频率比他快,看起来像是在赶什么着急的事,但脸上的表情又一点都不着急。 鹿烨华看着小苏陌肩膀有些湿,干脆一把把他抱起来,让他整个人都被挡在伞下。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分钟。 鹿溪喜欢吃的那家蛋糕店在二楼拐角,鹿烨华挑了一个草莓蛋糕,上面铺着新鲜的草莓切片,奶油是淡粉色的,装在透明的盒子里,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 店员开始包装的时候,鹿烨华的目光飘向了隔壁的玩具店。 小鹿溪喜欢收集可爱玩偶,家里那个小书架已经被各种娃娃塞满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清点一遍,哪个都不能少。 “走,”鹿烨华说,“去看看。” 店里的娃娃比橱窗里还多,摆满了整面墙的货架。 鹿烨华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偶中扫过,最后落在一只墨绿色的恐龙娃娃上,长脖子,小脑袋,憨憨的表情,做得还挺逼真。 “就这个吧。” 但有一只小手比他更快,小苏陌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只鸭嘴兽,举到鹿烨华面前。 鹿烨华看着那只丑东西,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长得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绿拖鞋。 “小溪已经换了,”小苏陌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不喜欢恐龙了。” 鹿烨华的手悬在半空,恐龙娃娃还挂在他指尖,“什么时候的事?” 小苏陌摇摇头,那根呆毛跟着晃了晃:“说不清楚,她上周突然说自己不喜欢恐龙了。” “你确定她亲口说不喜欢恐龙了?” 小苏陌点点头,那根呆毛也跟着点了一下。 鹿烨华把恐龙娃娃放回货架上,但目光还留在那里,像是在跟什么告别。他又看了一眼苏陌手里的鸭嘴兽,那东西丑得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这个太丑了,”他说,“换一个。” 苏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鸭嘴兽,歪着头端详了一番,“她喜欢这个。” 看着苏陌那张认真的脸,鹿烨华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这小子凭什么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可是亲爹,从鹿溪出生那天起就给她换尿布、喂奶粉、半夜哄睡觉的亲爹。 这小子上周就知道鹿溪不喜欢恐龙了,而他还需要苏陌告诉他。 鹿烨华从货架上拿下一只穿碎花裙的小兔子,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商量的意味,“这个怎么样?” 小苏陌摇了摇头。 鹿烨华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上次还说兔子可爱。” “叔,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鹿烨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战场上,对手是一个不到他腰高的小鬼,而武器是他女儿飘忽不定的喜好。 “那她这个月喜欢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小苏陌低头看着手里的鸭嘴兽,那根呆毛晃了晃,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鹿烨华看着那只丑东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碎花裙兔子放回货架上,转过身,声音闷闷的:“结账。” 一大一小从玩具店里出来,谁都没说话。 鹿烨华手里拎着蛋糕盒,丝带系得整整齐齐。苏陌双手各抱一个娃娃——左手是那只丑萌的鸭嘴兽,右手是鹿烨华坚持要买的墨绿色恐龙。 他还想挣扎一下。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蛋糕盒的距离,影子被商场的灯光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车窗上还挂着几滴没干的水珠,被风吹得斜着往后面跑。 回到家,沈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 看到他们回来,她抬了抬眼皮,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没睡,等你们呢。” 苏陌抱着两个娃娃站在卧室门口,鹿烨华拿着蛋糕跟在后面。 小鹿溪听到动静探出脑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病中特有的那种苍白,但眼睛在看到苏陌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苏陌把两个娃娃举起来,左手鸭嘴兽,右手恐龙。 鹿烨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看着女儿的小脸,等着她扑向那只他精心挑选的恐龙。 小鹿溪从被子里伸出手。 那只手小小的,手腕上还贴着退热贴,指甲剪得很短。 然后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她没有在意苏陌手上的娃娃,而是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苏陌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太合格的人形抱枕,两只手还举着娃娃,姿势别扭得很。 “陌陌——”小鹿溪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软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你怎么才来呀…” “我一直在客厅,”苏陌站在那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还在发烧。” “嗯嗯。” “要先吃药。” “…嗯。” “吃完药才能好。” “那你陪我。” “好。” 鹿烨华站在原地,他精心挑选的娃娃被冷落在苏陌怀里,脑袋歪向一边,表情憨憨的,像是在替他问:那我呢? 他看着小鹿溪把脸埋在苏陌肩上,看着她用那件印着小草莓的棉睡衣蹭苏陌的外套,看着她那双小小的手攥着苏陌的衣角,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掉。 鹿烨华慢慢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他忽然想起鹿溪小时候,他出差回来,她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我想你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他隔壁那个小猪。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窗外的云层彻底裂开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得发亮。 晾衣绳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只鸟蹲在那里晒太阳,翅膀收着,脑袋缩着,看起来像是也在等什么人的答案。 但它什么都没等,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等身上的毛干了,就飞走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鹿溪站在走廊里,看着沐尚缩在椅子上,衣衫褴褛,断指的手耷拉着,就是这个人让沐沐每次提到“家”的时候眼神都会暗一下。 鹿溪越想越气,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如果不是苏陌在前面站着,她大概会上去踩他一脚。 方观雪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沐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发了霉的面包,她对这种把家人拖进水里的货色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 张甘上前一步,凑到苏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苏总,人是在楼道里截住的,但我们拖他的时候…他喊了几声,还是被沐小姐听到了。” 苏陌看了张甘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赵文和任轩崔,那两个人接触到苏陌的眼神,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避免和他对视。 当初去安保公司选人的时候,苏陌觉得这三个人长得像《成龙历险记》里的周、阿奋和拉苏,就顺手点了。 干活也挺靠谱,除了这次。 苏陌的目光从张甘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两个人,赵文和任轩崔感觉到那道目光,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接这单时老板刻意跟他们说过,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小老板在江城可以算是只手遮天,让他们务必认真对待。 而且,苏陌在他们原有的基础上每个人工资又翻了一倍,逢年过节还有奖金。 这活不苦不累,就让他们照看着沐家,偶尔冒充社区人员去送温暖。 现在好了,活干岔劈了。 苏陌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三个人后背一凉:“不都说了吗,先打嘴防止他求饶,再打腿防止他跑,就这点活干不明白?” 张甘连声应是,腰弯得几乎要贴地:“是是是,您说得对。” 他一点不敢反驳,只希望苏陌别把他们退货,这种钱多事少老板还不管事的活去哪找啊? 鹿溪站在苏陌身后,看着几个大人在陌陌面前乖得像小学生。 她心里涌起一股骄傲,陌陌原来这么厉害,他之前说能买下那个商场的事,原来会是真的吗? 但那点骄傲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失落。 雪雪好像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鹿溪每次以为知道了一点苏陌的事,就会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她走啊走,走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陌陌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身边站着别的人。 方观雪看着鹿溪的表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骄傲和失落搅在一起,像一杯被勺子搅过的拿铁,分不清哪层是咖啡哪层是奶。 她走过去搂住鹿溪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陌陌跟我说,他是想作为之后给你的惊喜。” “他藏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到时候能吓你一跳。”方观雪的声音轻轻的,“他觉得你值得最好的惊喜,所以才什么都不舍得提前告诉你。” 鹿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苏陌说想在她“成人礼”上给她一个“惊喜”。 那时候她问他是什么,他笑了笑没说话,那根呆毛晃了晃,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所以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她错过的瞬间,那些她觉得失落的地方,都是因为陌陌想亲口告诉她,所以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事情已经发生了,苏陌懒得在这件事上掰扯。 他打了个响指,赵文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苏陌身后,动作利索得像练过。 苏陌坐下,双腿交叠,那根呆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了晃。他看着沐尚那只断手,切口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利器剁掉的。 手指齐根断掉,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大概是连药都没好好上过。 “这次欠多少?”苏陌问。 沐尚颤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块被踩扁的塑料瓶:“两万…” 苏陌重复了一遍:“两万?” byd你一分没有还敢上桌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沐尚,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猫看着老鼠在掌心里装死,“上次给沐沐和奶奶留个三十万的雷,这次消失了一年,一分钱没给老娘和闺女留,然后现在舔着个脸回来,想告诉他们你又欠了两万?” 沐尚低下头,不敢看他。 苏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沐尚身上,一下一下,不疼,但沉。 “你是不是认定我帮你解决那档子破事之后,还会继续帮你管家里?” 沐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只断手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在擦什么东西,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上次苏陌帮他解决了王彪那帮人,几十万的债说平就平了,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年轻人有钱,有势,还对自己女儿有意思,那他应该不会不管自己这个“未来老丈人”的吧? 沐尚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 苏陌有钱,他缺钱,沐卿风是中间那个纽带,这不是挺好的闭环吗? 自己只要开口,他大概会像上次一样,皱皱眉头,然后随手甩出来,说一句“别再回来了”。 然后自己就可以拿着钱,继续去过那种不用想明天的日子。 沐尚试探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苏总,就两万,对您来说很简单的,您相信我,我接下来肯定能翻!到时加倍还您!” 他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挤出一点光来,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我找到门路了,这次肯定不一样!就差一点启动资金,您帮帮我,到时候把沐沐嫁给你肯定享福!” “是嘛,那我该谢谢你啊,”苏陌笑容越来越凉,“带我发财啊沐总,赚够三千万我就收手。” 世界之大,就是会刷新出各种神奇宝贝。 从父亲这个身份来说,有老苏和鹿叔那种把孩子宠上天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孩子当板凳坐; 也有方证和沐尚这种无可救药的,一个把女儿当筹码,一个甚至已经把女儿折现了。 方证好歹还知道自己是在作恶,偶尔心虚,偶尔挣扎; 沐尚呢? 他是真的觉得女儿就该替他擦屁股,觉得苏陌的钱就是他的钱。 这种人不配叫父亲,他们只是恰好有孩子而已。 沐尚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年纪不大,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他只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才见过的压迫感。 是一种你坐在他面前,就知道自己矮一截的东西。 沐尚硬着头皮,张开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身后的门开了,听到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方向。 沐卿风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沐尚脚边。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细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陌身上,那三个人她很眼熟。 他们经常在楼下出现,有时候帮她提东西上楼,有时候给奶奶送米面,上次家里下水道堵了也是三人帮的忙。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社区的热心群众,或者是街道办安排的志愿者,原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苏陌安排好的。 沐尚看着一年不见的女儿,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光了,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好久不见?爸爸想你了?还是爸爸这次一定改? 但沐尚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沐卿风先开了口,“陌陌,我想求你件事。” 苏陌看着她,那根呆毛不晃了,“你说。” 沐卿风没有再看沐尚,从进门到现在,她只看了他一眼。 一眼就够了。 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 “陌陌,别扶他,扶不起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沐尚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站得很直,上次这样好像是自己替她撑腰,挡在女儿和欺负她的同学之间那次。 沐尚讨好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凝固了,像一块被冻住的烂泥。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 祝莱斯大哥和嫂子长长久久,锦帐连理,龙凤呈祥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们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 苏陌看着沐尚。 可怜吗? 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苏陌上辈子就听烂了,但真正见到活体标本的时候,还是得感慨老祖宗看人就是菌啊。 如果他争气,苏陌根本不介意帮身边人一把。 刘杰他爸的公司,去年接了个大单,供应商那边压账期压得紧,现金流差点断了,苏陌让林薇走了一笔过桥资金,利息低得跟白送一样,到现在刘杰他爸还以为是自己信誉好才拿到的贷款。 老舅赵刚的公司更不用说,苏陌明里暗里送了不少单子,有些是通过中间人转了好几道手,有些是让合作方“恰好”需要赵刚那个品类的产品,赵刚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时来运转。 但一个沾上赌的人,就是个无底洞,当年盛四公子一场麻将输了一百多栋洋房出去,那不是盛四公子不行,是那个局就是个填不满的坑。 今天你帮他还两万,明天他就敢借五万,后天就是十万,加上利滚利,息滚息。 给这种人钱,和把钞票扔进碎木机没有区别。 如果沐尚不是沐卿风的亲爹,苏陌早就让他知道江城的江长什么样了。 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人,蹲在棋牌室门口,眼睛红红的,手指头缺几根,见人就问“借点钱”。 苏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分钱都不会再给,这个口子不能开,不止是他,沐卿风和申桂玲也不能给。 赌徒的脑子就像一台坏了的计算器,你输入什么数字,输出的都是“梭哈是一种智慧,越是没钱越是要梭哈”。 “把东西拿过来。” 任轩崔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苏陌直接扔到沐尚面前,几页纸散开,白纸黑字显得格外刺眼。 “上次帮你平了事,结果你个byd直接跑了,本来看在沐沐的面子上,朕不想追究。” 苏陌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你又回来了,正好,这次把事彻底了结。” 沐尚低头看着地上的文件,他往下念了一句就念不下去了,那些字还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想懂。 “断绝关系…协议书…” “你…”沐尚抬起头,看向苏陌,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他转向沐卿风,声音里挤出一点哭腔,“沐沐,你帮爸爸说句话…爸爸知道错了,爸爸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就让他帮爸爸这一次,最后一次…爸爸以后再也不赌了,爸爸找个工作,好好照顾你和奶奶…” 沐卿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响,但根扎在很深的地方,不会动。 苏陌的手捏着膝盖,其实这份协议是唬沐尚的,从法律层面上讲,只要他和沐卿风有血缘关系,两个人就不可能彻底断绝关系,除非苏陌直接把沐尚沉江。 但沐尚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有钱人拿出来的文件就是圣旨。 “我帮你对付了王彪,”苏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你欠了我那二十万的情,我也算是你债主吧。” “小溪,”苏陌开口,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让三个女生听到,“带着沐沐和雪雪去奶奶那。” 鹿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担心:“陌陌,你自己可以吗?” “放心,四打一,优势在我。” 鹿溪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又想起陌陌自己也很能打,她微微放下心,点了点头。 沐卿风最后看了沐尚一眼,然后她主动拉起鹿溪的手,转身往隔壁走。 一声门关,走廊里安静下来,沐尚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他想追上去,喊她的名字,想让她回来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不要走”。 “甘,文,崔。” 张甘、赵文、任轩崔三个人同时动了。 沐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放开我——!”沐尚挣扎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困兽般的嘶哑,“我要见我女儿!我要见我妈!你们不能——” 张甘记住了苏陌说的,直接一巴掌扇在沐尚嘴上,那一下不重,但很准,刚好打断了他的话,让剩下的半句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沐尚的嘴唇破了,血丝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瞪着张甘,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陌看着沐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签了,签了之后你爱去哪去哪,死外面都行,但别再回江城,尤其是别再回来找沐沐和奶奶。” 苏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根呆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熟悉他的人大概能感觉到它压得很低。 “不然我会很不开心,我不开心的话,就会想让别人也不开心。” 张甘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位小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衬得他们三个也纯纯像个黑社会。 但他们是正经安保公司出来的,拿的是合法执照,交的是五险一金。 他们只是长得像坏人,做派像坏人,说话像坏人,但他们是正经人。 沐尚的嘴被打了,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苏陌依稀能听出大意:“我想见妈…见沐沐…最后一面…” “见面干嘛?”苏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在她们面前哭诉你有多不容易,说你欠了两万块被人剁了手指?说你这次一定改?还是说——” 他停了一下,“你想让沐沐求我,再帮你一次?” 沐尚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流血,手指在发抖,膝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硌得生疼,但他想说的,苏陌都已经替他说完了。 苏陌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滑了一截,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沐尚,那根呆毛终于露在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翘着,像是也在看他。 “我也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了,好自为之吧。”苏陌转向张甘三个人,“想办法让他体面的签了。” 张甘急忙点头:“苏总放心。” 苏陌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甘文崔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沐尚,眼神都变得不那么友善。 虽然苏陌刚才说话有日本口音,但这种良心老板,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啊。 沐尚看着张甘捡起地上的协议书一步步向自己靠近,那张纸在他手里晃着,每一页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沐尚的表情紧张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嘴唇上的血还没干,混着口水往下淌,在下巴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往后退了半步,屁股撞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想干嘛?” 张甘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二十张红票子,崭新连号的。 他把钱放在沐尚面前的地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哥们,我们也是打工讨生活的,你也别难为我们。” “你签了,这两千你拿走,买完车票还能剩点,之后别再回江城。” 沐尚看着那十张红票,咽了口唾沫,一千块够他活一阵子了,但他的手没有动,眼睛盯着那叠钱,像是在等什么。 张甘笑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十张,叠上去。 两千块,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红色的票面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两千。” 沐尚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的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话。 张甘也不急,他又从兜里掏出钱来,一叠一叠地往上摞。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钞票落在钞票上的声音,那种纸与纸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落一叠,沐尚的眼皮就跳一下。张甘的手每次缩回去,他的目光就追着那只手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沐尚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叠钱,瞳孔里映着红色的光,像是两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苗。 张甘掏出最后一叠加上去,一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像一堵小小的墙。 楼道里的灯光照在钞票上,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那种光泽,在沐尚眼里大概比什么光都好看。 张甘看着沐尚,笑了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踩进陷阱。“一万,签了,这钱就是你的。” 沐尚看着那叠钱,喉咙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着,断指处的疤痕组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想要这些钱,但他想要更多。 对方既然都愿意花一万,那两万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这次欠的是两万,如果能把这两万也还上——那他就不欠任何人钱了。 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找个工作,好好做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张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你他妈还挺贪啊。” 赵文早就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你还给他钱?直接压着他把手印一按,给苏总交差不就完了!” 任轩崔拉着赵文的胳膊,小声说:“冷静点,这是苏总的意思,先让他安静离开,之后苏总有安排。” “不然他诚心闹起来,沐小姐和申奶奶也不好看。” 张甘依旧笑着看向沐尚,然后伸出手,从那一万块钱里抽走了十张。 沐尚愣住了,他看着那叠钱矮了一截,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现在九千。”张甘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沐尚还没缓过神,张甘又伸手,又抽走了十张,红色的票面在他手指间翻了一下,被塞回自己兜里。 “八千。” 沐尚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那叠越来越薄的钱,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他面前把蜡烛一根一根吹灭。 张甘的手又伸过来了。 “别!” 沐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往前扑了一下,膝盖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别再降了!我签!我签!” 张甘把那叠钱推到他面前,“这才对嘛。” “你开心了,我也开心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用苏总的话说,这是人类幸福指数实现了最大化,是双赢。” 沐尚颤颤巍巍地拿起笔,翻到协议书的最后一页,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签字栏上方晃了好几圈,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苍蝇。 他看了那叠钱一眼,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暴风雨里写出来的,但那是他的名字。 他签了。 沐尚放下笔,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叠钱。“这钱,现在是我的了吧?” 张甘把钱推过去:“拿着吧,是你的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过头,看向赵文,“你跟我一起,轩崔,你在这候着,留个人在苏总旁边。” 赵文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沐尚正双手把那叠钱抱在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听到张甘的话,猛地抬起头,表情僵住了。 “你们要干嘛?!”他的声音发颤,抱钱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钞票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 赵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被张甘扇过的脸还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签了协议只是一半,苏总说的话还有后半句呢。” 沐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倒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但怀里的钱还紧紧抱着,一张都没有散。 “你们不能——”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我签了!我肯定老实!你们不能再——” 赵文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张板寸头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哥们,苏总说了,别再回江城,你听不懂人话啊?” 第二百二十章 碗是满的,日子就是满的 苏陌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正飘出卤牛肉的香气。 申桂玲坐在桌边择菜,枯瘦的手指捏着菜叶的根部,把黄叶摘掉,把嫩叶码好,摞在旁边的小篮子里。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浮起慈祥的笑。 “陌陌来了,快来坐,大家今天都在奶奶家吃饭。”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水,“奶奶今天刚好卤了牛肉,你们有口福了。” 沐卿风站在桌边,给苏陌倒了一杯热茶。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鹿溪坐在苏陌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忙进忙出的样子,忽然觉得只有她在替他们紧张。 如果不是亲眼在隔壁见过刚才发生的事,鹿溪也会以为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但那个沐尚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是忘不掉,可这个家里,好像所有人都已经忘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每一道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快尝尝看。”申桂玲把筷子递到每个人手里,“陌陌,你多吃点,又瘦了,一看就没好好吃饭。小溪,这个牛肉你尝尝,奶奶卤了一下午,还有小杰呢,他最喜欢吃肉了。” 她的筷子在几盘菜之间来回穿梭,给苏陌夹一筷子,给鹿溪夹一筷子,又往方观雪碗里夹了一块。 “这孩子真好看。”她看着方观雪,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和夸今天的牛肉卤得好是一样的,“白白净净的,长得真俊。” 方观雪欲言又止,但她看了一眼苏陌——他坐在那里,那根呆毛安安静静地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最后只是低下头,声音很轻:“奶奶好。” 沐卿风也在夹菜,这对祖孙的动作都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苏陌面前的碗很快堆得冒尖,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沐卿风和申桂玲。 奶奶还在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好像只要碗是满的,日子就是满的。 沐卿风低着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鹿溪看着苏陌的侧脸,那张脸平时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值得在乎。 但现在,那张脸上非常平静,平静到了有些严肃的地步。 鹿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苏陌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人知道。 陌陌不止要照顾她,还要操心身边所有人。沐沐的爸爸回来了,是他去处理;雪雪的爸爸欺负她,是他去摆平;刘杰在学校被人堵了,是他去出头。 那些好事坏事,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身边的人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苏陌。好像他是万能的,好像他永远不会累,好像他生来就是替别人解决问题的。 可他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同龄人啊。 每天也要上课,也要考试,也要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也会有自己的烦恼,也会有心事,也会有累的时候。 只是陌陌从来不说。 今天也是,沐沐的坏爸爸来了,又是陌陌处理的。他甚至没有犹豫,接了电话就赶过来,安排人,解决问题,安抚家人,一气呵成。 他站在最前面,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只是去倒个垃圾。可那些本不该由他来管的坏事情,他都接住了。 由于接得太稳了,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鹿溪的嘴撅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好心疼现在的陌陌。 鹿溪伸出手,搭在苏陌的一只手上。 她的手很小,盖不住他的,但鹿溪还是努力张开手指,贴在他手背上,像小时候那样。 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了。 方观雪的手比鹿溪的凉一些,指尖搭在苏陌的手腕上,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陌看着还在催促他“快尝尝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的申桂玲,又看了看旁边低头默默吃饭、始终没有抬头的沐卿风。 苏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卤得很烂,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是那种要守着锅炖一下午才能炖出来的味道。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放下筷子。 一些想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说出来的时机。 “奶奶,”他说,“我会管沐沐一辈子。” 申桂玲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双枯瘦的手,握着筷子,悬在一盘卤牛肉上面,像一截被风吹断了的老树枝。 “无论发生什么。” “只要她喊我一声哥,”苏陌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爸就是她爸,我妈就是她妈,您就是我亲奶奶。” 筷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申桂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牵了一辈子的孙女。 可现在那双手在抖,抖得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颤。 沐卿风还在扒饭,筷子往嘴里送,一口,一口,一口。 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她还在往嘴里送,筷子碰到碗底,发出轻轻的声响。 “沐沐,”苏陌的声音放轻了,“不用这么急,碗里没饭了,锅里还有很多。” 沐卿风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沐卿风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但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碗里,在碗底砸出小小的圆坑。 鹿溪吸了吸鼻子,把那只覆在苏陌手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也传过去。 方观雪倒是没有哭,她悄悄看向鹿溪的表情,从鹿溪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醋意,只有自豪,自豪她认识的陌陌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申桂玲放下筷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苏陌的头。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但很温暖。 她摸着他头顶那根翘着的呆毛,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脸上是笑着的,“真是个好孩子。” 申桂玲拿起筷子,又给苏陌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堆在最上面。“吃吧,菜凉了。” 苏陌“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什么人记着今天这顿饭吃了很久。 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灯光暖黄,菜香四溢,筷子碰着碗沿,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的晚餐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申桂玲今晚多吃了半碗饭,沐卿风给苏陌倒了三次茶,鹿溪和方观雪的手在他手背上停留过的温度,很久都没有散。 第二百二十一章 因为我真的是苏总 国庆的高铁票不好买,刷了两天,连个候补都没排上。 苏陌干脆让人派了辆九座的宇通过来,他已经打算慢慢在鹿溪等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不然等到上大学的时候突然开始大手大脚消费,他们肯定会被吓得不轻。 有些事得温水煮青蛙,今天露一点,明天露一点,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车子在方观雪家楼下停稳,刘杰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脖子上挂着一个充电的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 他看着面前这栋楼,抓着苏陌的胳膊开始晃,“陌哥你看见了吗!有生之年我也是住上京城二环的房了!” 苏陌被他摇得受不了,拍了拍他的手背:“apple u,激动归激动,空气给一下。” 司机袁丰把几个人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出来码在路边,搬完最后一个箱子,他直起身,对着苏陌微微躬身,角度不大,但很认真,“苏…同学,那我先走了。” 苏陌点点头:“辛苦。” 袁丰“哎”了一声,转身上车。 开出大概两条街,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的时候,他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转账两千,备注是“辛苦”。 袁丰嘴角咧开,下次苏总再叫车,还得抢在老王前面。 刘杰看着车开远了,肘了肘苏陌:“陌哥,我咋感觉司机大哥对你很尊敬的样子?” 苏陌面不改色地拎起他和鹿溪的行李往楼道里走,“错觉,走了,上楼选房间。” 方观雪没说错,她的房子真的蛮大的。 两层打通的复式,客厅挑高大概有六米,一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外面的天光毫无保留地请进来。 地板是浅灰色的哑光木纹,沙发是一整块奶白色的巨型云朵,瘫在那里,看着就很适合躺平。 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琴盖合着,上面没有灰。 唐糖“喔!”了一声,她转过头,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方观雪,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雪姐,草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方观雪对“雪姐”这个称呼微微意外了一下,但没有纠正,“当然。” 苏陌已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 之后上大学的时候,也可以在学校附近买个这样的大平层,不用太大,够几个人落脚就行。 方观雪转过身,看向众人,笑容淡淡地漾开:“大家随意挑选房间吧,这里有人定期打扫,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话音刚落,刘杰已经冲上了楼梯,一边跑一边喊:“雪姐我将一辈子拥护您啊!” 沐卿风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只是在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鹿溪没有动,她站在苏陌旁边,拉了拉他的衣服,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 苏陌揉了揉她的头,“我知道,和你住隔壁。” 鹿溪嘿嘿一笑,马尾辫甩了一下,拉起两个行李箱选了一楼两间相邻的,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 苏陌没有立刻进房间,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陌上资本的本部原来一直在江城,后来因为京城这边机会更多,就开始慢慢把发展中心朝这边迁移。 他之前看过林薇发的报表,京城的业务量已经超过了江城总部,团队也扩充了好几轮,新招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本来想之后再来看看的,但既然这次都到京城了,正好顺道去一趟。 苏陌给林薇回了一条消息,说明天过去看看,对面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补了一句“需要安排车接吗”。 “不用。” 苏陌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自己房间走。 鹿溪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拎着他那件灰色的卫衣,正对着光看领口有没有皱。 衣柜的门开着,一半的空间已经被她填满了,苏陌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比她收拾自己家里的衣柜还认真。 苏陌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的背影。 昨天张甘三人喊他“苏总”的时候,鹿溪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苏陌本以为她会有很多问题——为什么要喊你苏总?你有公司吗?你哪来那么多钱?那些钱是好道路来的吗? 苏陌几乎能想象到鹿溪对着他喊“你还年轻,千万不能走到违法犯罪的道路上!”的场面。 从昨晚到现在,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每一个都尽量说得简单、说得不吓人。 但鹿溪愣是一句话都没问,他只是笑嘻嘻地说“明天见”,然后就回自己家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溪啊。” 鹿溪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脸颊上沾了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大概是收拾箱子的时候蹭上的。 “怎么啦?” 她问,那笑容依旧如往日般明媚,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像苏陌不管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会用这个笑容接着。 苏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就昨天的事。” 鹿溪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认真地想了想。“有。” 苏陌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放下抱着的双臂,站直了身子。“你问。” 鹿溪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有不加修饰的担忧。 “陌陌,”她说,“沐沐的爸爸,不会再过来打扰沐沐和奶奶了吧?” 苏陌一怔,他准备了一肚子答案,但鹿溪问的是沐尚。 他摇摇头:“不会。这次我安排好了。” 他确实安排好了。 张甘和赵文把沐尚送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终点是一个苏陌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县城。 那边有个矿场,大老板和苏陌手底下的人有点交情,答应给沐尚一份工,管吃管住,工资月结,但扣掉食宿和“管理费”之后,到手的钱大概只够买烟。 沐尚也知道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结局了。 一个赌棍被人剁了三根手指,还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工作,不用睡桥洞,不用被人追着打,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于他会不会跑,苏陌不担心。 那个矿场在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山沟里,跑出去是连绵的大山,跑不跑得出去另说,跑出去了,他也没地方可去。 江城是回不来了,苏陌让人跟他说得很清楚,再出现在江城,就不是签协议这么简单了,沐尚应该能听懂。 他那种人,在牌桌上像个二比,但在输得精光后倒是聪明了,知道反思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弃。 鹿溪“哦”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然后继续从行李箱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 苏陌忍不住提醒道:“没别的事了吗?” 鹿溪头也没回:“没有啦。” 她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把上面被衣架压出的褶皱用手掌慢慢捋平,做完这些,她走到苏陌面前,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老气横秋的,像是一个在教导后辈的前辈。 “溪姐明白,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溪姐说。” 苏陌看着她这副故作成熟的模样,只是觉得鹿溪可爱。 作为深度了解鹿溪的人,他怎么能不知道她是那种“想问但不好意思开口、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想问”的类型。 他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不问?” 鹿溪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副“溪姐懂你”的面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张憋了一天、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好奇得要命的脸。 她迈着小碎步走到他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角,轻轻拉了拉,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陌陌…昨天他们为什么喊你苏总啊?” 苏陌轻轻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她的脸很软,手感很好,被扯开的时候嘴巴嘟起来,像一只鼓鼓的小河豚。 “不是说不问吗?” 鹿溪的脸被他扯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红晕。“你又故意笑话我!” 她抬起粉拳,锤了他胸口两下,力道不重,“快说!” “简单,”苏陌站在那儿任她锤着,“因为我真的是苏总。” 【能帮小溪实现所有天马行空想法的苏总】 鹿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也瞪圆了,“你好厉害!” 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发自内心的“你好厉害”。 苏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原来陌陌这么厉害”的小骄傲,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种社会人常有的、假惺惺的“我不在意你的钱,我只在意你对我好不好”。 但实际上没钱你试试? 转账一停,感情清零。 但鹿溪不是,她是真的不在意苏陌有多少钱。 她只是觉得苏陌厉害,因为苏陌是苏陌。 不管他是苏总,还是陌陌,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会在路灯下等她回家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苏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在掌心下蹭来蹭去,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还有很多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后慢慢告诉你。” 鹿溪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阳光落在里面,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好啊,”她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个年纪笑起来才好看 京城的天比江城高,云也比江城淡,夕阳沉下去的速度慢得像是在等人。 这边的景点都要预约,国庆期间的票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抢光了,环球影城还要等到21年才开, 苏陌靠在沙发上,那根呆毛晃了晃,说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在家里开派对。 新鲜的食材就一批一批地送进来,帝王蟹还在箱子里吐泡泡,雪花牛肉的纹理漂亮得像大理石,蔬菜上还带着水珠,保鲜袋上印着某个高端生鲜平台的logo。 方观雪看着那堆食材,说要不要叫个厨师过来。 苏陌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必要,这种派对还是要自己做饭才有意思。” 唐糖看着苏陌取下围裙系在腰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苏状元还会做饭呢?” 鹿溪正在旁边拆一包薯片,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陌陌做饭超级好吃!唐糖你有口福啦!” 唐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刘杰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溪嫂说得对,陌哥手艺真绝了,连泡面都做得比别人好吃。” 唐糖忽然捕捉到刚才那句话里的某个关键词,猛地转过头看着刘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刚才说了什么”的试探:“你喊小溪什么?” 刘杰理所当然地又喝了一口可乐,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溪嫂啊,我都喊多少年了。” 唐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溪——嫂——啊——” 鹿溪能感觉到唐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自己身上,她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语气有些慌乱:“我去帮陌陌!” 唐糖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了声。 她戳了戳刘杰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你也是陌溪股的?” 刘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也”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明白唐糖一开始对苏陌那丝若有若无的敌意是从哪来的了。 现在他懂了。 如果陌哥想开后宫的话,这个女生就是陌哥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啊。 刘杰不知道苏陌现在是什么想法,但他觉得有必要知道唐糖是怎么想的,万一这厮想对陌哥的感情生活不利,就是他刘杰该出手的时候了。 刘杰嘿嘿一笑,表情真诚得像一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是啊,我一直是坚定不移的陌溪派,cp当然是青梅竹马磕起来才香啊。” 唐糖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本来打算把刘杰也拉到“表白大作战”的群聊里面,毕竟多一个对苏陌知根知底的哥们,对作战的成功率能提高不少。 但她看着刘杰那副怎么看怎么可疑的表情,还是决定只要不做就不会犯错,暂且不告诉刘杰了。 厨房里。 鹿溪到的时候,苏陌正在处理一只帝皇蟹。那只蟹比他两个脸还大,蟹壳是鲜艳的橙红色,八条腿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陌左手按住蟹壳,右手握着厨房剪刀,从蟹腹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蟹壳应声而开。 鹿溪站在旁边,看着苏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恰到好处的结实。 苏陌感受到自己展开的厨房领域进了人,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从那只帝皇蟹的后面传出来:“你来了。” 鹿溪点点头,走到水池边,开始帮忙洗菜。 沐卿风和方观雪也进来了,沐卿风系上围裙,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配菜,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厨房。 方观雪站在旁边,看了看那堆还没处理的虾,然后默默地拿起一盒蘑菇,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苏陌用余光扫了一眼厨房里的阵容,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习惯做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在,尤其是鹿溪和方观雪这样没进过厨房的。 “都出去。”他说,语气不是命令,是一种“你们在这我施展不开”的无奈,“等着吃就行。” 鹿溪走到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陌陌,我精神上给你鼓励。”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我真的很想帮忙,但蟹蟹这么可爱,我不忍心伤害它”的真诚。 苏陌忍不住笑了一下,“收到了。” 他伸出手把鹿溪转了个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去玩吧。” 鹿溪拉着方观雪出去了,方观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陌一眼,手里还拿着那个漏勺,像是在说“我其实可以再试试”,但看到苏陌那副“你们都出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的表情,把漏勺放下了。 苏陌看着站在原地的沐卿风,“沐沐,你也出去吧。” 沐卿风指了指自己,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闪过一丝不理解。 毕竟在厨房,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帮苏陌忙的人。 苏陌走过来,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厨房门口推。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往前走,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推搡。 “小溪和雪雪都去玩了,只留你在这算怎么回事?奶奶要是知道,该说我欺负她孙女了。” 沐卿风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好吧。”那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顺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的一角。 刘杰看到这一幕,直接喊道:“班长!来玩啊!马里奥赛车四缺一!” 沐卿风回过头,看向苏陌。 苏陌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对她笑了笑,“去玩吧,刘杰他们需要你。” 沐卿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走过去。 她接过刘杰递来的手柄,在沙发上坐下。 屏幕上的卡通赛车正在倒计时,唐糖在旁边喊着“选那个乌龟”,刘杰喊着“不要选乌龟乌龟太慢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沐卿风低下头,在手柄上按了几下,选了一辆粉色的车。 苏陌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那边传来的笑声。 沐卿风的声音夹在里面,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像一缕被风吹进窗的花香,不仔细听就会错过。 苏陌低头处理着手里的食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才对嘛,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果然就是要笑起来才好看。 她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为生活发愁,不应该在别的女孩子还在从衣柜里挑哪件裙子好看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苏陌把处理好的帝王蟹放进蒸箱,按下定时,转过身开始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混着客厅那边的笑闹声,在这个黄昏的厨房里,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京城的天空比江城深,云走得也快,一片一片地从西边往东边飘。 苏陌把切好的葱姜蒜码进碟子里,开了火,热了锅,倒了油。油在锅底滋滋地响,葱花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去,飘到客厅。 “好香啊——”唐糖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拖得老长,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猫。 刘杰吸了吸鼻子:“陌哥在做红烧肉,我闻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红烧肉?” “我吃了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鹿溪的声音也飘过来了,带着笑意:“陌陌还做过菠萝咕咾肉呢,超好吃的。” 唐糖“哇”了一声,然后又问:“苏状元还会做什么?” “他什么都会做。”鹿溪的语气里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又冒出来了,像是在炫耀一件全世界只有她知道的宝贝。 “什么都会做?”唐糖不信。 “什么都会做。”鹿溪笃定得像是在背诵课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南海北难相聚,一枝红杏出墙来 大餐在一片杯盘狼藉中落幕。 唐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猛地坐起来,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白净净的小臂。“我去洗碗!” 她自告奋勇地站起来,然后拽住鹿溪的胳膊,“小溪陪我!” 鹿溪看了一眼,瞬间就懂了,“我去帮忙!” 刘杰也站起来,习惯性地往厨房方向走,每次苏陌做饭,他都主动去洗碗,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陌哥做饭他洗碗,陌哥打架他望风,陌哥插旗他放哨。 “我也去——” 但他刚迈出半步,唐糖的手就把他按了回去。 “杰哥辛苦了,”她抬起头,那张圆圆的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还是歇着吧,这些我来就好。” 刘杰被按回椅子上,眯起眼看着唐糖拉着鹿溪进了厨房。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苏陌伸了个懒腰,往冰箱那边走,他拉开冰箱门,弯腰找喝的,身后传来刘杰凑过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陌哥。”刘杰的声音压得很低,“陌哥,依我看,溪嫂旁边那个唐糖不像看上去那么善良啊。” 苏陌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刘杰。“杰哥何出此言啊?” 刘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总不能说“唐糖问我是不是也是陌溪股的吧”? 这种话当着苏陌的面怎么说得出口啊? 刘杰的表情在“想说”和“说不出口”之间反复横跳,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反正就是不对劲。” 苏陌看着他那副憋得难受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多想,你不了解糖糖,还能不了解小溪吗?” 刘杰转念一想,对哦,反正溪嫂不可能伤害陌哥的。 但刘杰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的小眼睛转了转,转了几圈,最后露出一个睿智的笑容,“陌哥,我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复明。” 苏陌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嘛?” 刘杰只是笑笑,不说话。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盘子,唐糖负责洗,鹿溪负责擦。 唐糖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一堆泡沫,“溪啊,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我看那个刘杰好像都察觉到什么了。” “阿杰吗?阿杰人很好的啊。” 鹿溪把擦干净的盘子摞在旁边,声音小了下去,“不着急…这才第一天呢。” 唐糖看着鹿溪那副卡在临门一脚的样子,她知道鹿溪心里其实慌得很,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连现在这点“什么都不是”的关系都保不住。 唐糖知道,鹿溪现在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刚好,她刚才放行李的时候在客厅看到了一点好康的。 苏陌正躺在房间的床上看财报,林薇发来的季度总结有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看得他眼皮发沉。 苏陌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翻到下一页,门被敲响了。 门被敲了两下,紧接着刘杰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陌哥陌哥!快来玩啊!” 苏陌放下手机,起身跟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吐槽:“你怎么一副老鸨招客的语气。” 客厅里的大矮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几个人围坐在旁边。 苏陌坐在鹿溪和沐卿风中间的空位上,看了看周围那一圈跃跃欲试的表情,不禁好奇:“怎么了?你们看起来这么期待。” 刘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外卖盒子,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扑克牌,封面还画着两个卡通小人,一个捂着嘴,一个捂着脸。 苏陌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斗地主的话,人多了点吧?” “非也非也。”刘杰把牌拿出来,在手里熟练地切了几下,那手法像是练过的,“陌哥你细看。” 苏陌接过牌盒,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盒背面印着几行小字——“54个不得不做的真心话大冒险”。 54张牌牌面朝下,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刘杰表情义正言辞,“兄弟姐妹们,今日我们齐聚一堂,正所谓天南海北难相聚,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是我们聚在雪姐家里的第一晚,要不要大家一起玩几把紧张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 苏陌举起手。 “陌哥请讲。” “我能验牌吗?” “大咩。”刘杰把牌往桌上一拍,语气坚定得像是在捍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未知的才好玩。” 唐糖看着刘杰,缓缓开口,“玩是可以玩,但我有一个不是那么成熟的小建议。”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角落那个酒柜,“万一遇到不想做的大冒险,用喝酒来代替怎么样?” 苏陌的目光在刘杰和唐糖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两人一唱一和的,“你俩提前商量过?” 刘杰也很意外,不知道唐糖为什么要给他打助攻,“没啊,可能天才的想法都是相似的。” 苏陌还想说什么,方观雪先开了口。“我觉得可以。”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慵懒,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鹿溪瞄了一眼角落里的酒柜,那些瓶子上的标签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光看瓶子的造型和标签的设计,就知道不便宜。 “雪雪,真的可以喝吗?那些酒看起来好贵。” 她往酒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没喝过酒。” 方观雪也没喝过酒。她从小被关在那间大房子里,别说酒,连碳酸饮料都很少碰。但听到唐糖说“喝酒代替惩罚”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毕竟很多事,醉后做起来更方便,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以都是酒精的错。 方观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点什么东西在闪,“没关系,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苏陌看了方观雪一眼,又看了看鹿溪,她眼里那种藏不住的期待像两只亮着的小灯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叹了口气,那根呆毛也跟着晃了晃:“好吧…” 刘杰比了个大拇指,“雪姐V587!” 他把洗好的牌放在桌上,又找了个空的玻璃瓶,放在桌面上刚好能稳稳地转动。 “那我宣布——”他环顾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然后伸手握住瓶身,“游戏开始!” 刘杰用力一转。 玻璃瓶在桌面上飞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瓶颈上的花纹连成一道模糊的光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转得让人眼花。 六双眼睛都盯着那个瓶口,看它从唐糖面前转过,从鹿溪面前转过,从苏陌面前转过,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瓶口缓缓地、缓缓地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沐卿风。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瓶口指着她的时候,沐卿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 方观雪站起来,走到酒柜前,目光在那排瓶子上扫过,她挑了一瓶09年的唐培里侬。 她撕开锡纸,拧开铁丝扣,拇指按住木塞,轻轻一转。 “啵”的一声,木塞弹出来,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白色的雾气从瓶口飘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她倾斜瓶身,缓缓倒进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气泡在杯底翻涌,细细密密地往上冒,在灯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倒到苏陌那杯时,她多停了一秒,杯中的酒比别人的高了半个指节。 刘杰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班长来吧,到你的抽卡回合了。” 沐卿风看着桌上那一打卡片,这还是她第一次玩这种带着“意外性”的游戏。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丝紧张,像小学第一次上台演讲前那种感觉——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紧张底下,又压着一层薄薄的期待。 会抽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们会问她什么?会让她做什么? 沐卿风伸出手,指尖在一张张牌面上轻轻滑过,抽了一张。 牌面翻开,看清上面的字后,沐卿风直接瞳孔地震,震惊地看向买来这副牌的刘杰。 刘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班长,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第二百二十四章 陌陌,帮我做这个大冒险好不好呀 出场人物皆成年 ...... 作为游戏的发起者,刘杰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下单的时候看着评论区清一色的“情侣必买”“暧昧期升温神器”“玩过一次就在一起了”,脑子一热就付了款,连里面具体是什么内容都没仔细看。 不过现在看沐卿风这个反应,上面不会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吧? 但少儿不宜他刘杰宜啊! 劲啊! 沐卿风缓缓放下手中的卡牌,指腹按在牌面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我选喝酒。”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底还沉着几颗没来得及升起的气泡,细细密密地贴在玻璃内壁上。 苏陌开口想说不用喝这么多,半杯就行,但话还没说完,沐卿风已经把杯子送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她不太会喝酒,以前过年的时候申桂玲会用筷子蘸一点米酒送到她嘴边,说“沐沐尝一口”,那点甜味在舌尖上转一圈就没了。 但这次不是米酒,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烧感,然后红晕就上来了,从脸颊开始,像春天里慢慢洇开的桃花,一片一片地往外漫。 刘杰看着她这副模样,好奇心上来了,班长到底抽到了什么,让她宁愿喝酒也不愿意做? 他伸手把那张被丢在桌上的卡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小眼睛瞬间瞪大了。 “大冒险:和一位在场异性隔着纸巾亲吻。” 刘杰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卧槽?!~” byd内容这么带劲吗,第一张都这么猛,后面的内容不得上天了? 他默默把牌插回去,指尖有点发凉,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个十字。 陌哥,今天为了你,我可能要背一个史无前例的大锅。 我不欠你了。 “班长还是勇啊!”刘杰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来来来,下一轮!” 酒瓶再次在桌面上旋转起来,瓶口的光一圈一圈地转,这次瓶子停得很快,瓶口直直地指向刘杰。 苏陌靠在沙发靠垫上,那根呆毛幸灾乐祸地晃了晃:“遭报应了吧。” 刘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从牌堆里抽了一张,他刻意避开了刚才沐卿风抽卡的那个位置,从中间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雷。 他眯着眼,一点点把牌翻过来,露出上面的字。 “真心话:用三个词语形容你的xp。” 刘杰松了一口气,这个和刚才沐卿风抽到的内容相比,不纯属小儿科吗? “大波浪的长头发女生。” 唐糖“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刘杰假装没看见,伸手去转瓶子。 第三轮,瓶口指向苏陌。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苏陌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成了众目睽睽,他从牌堆里抽了一张,翻过来。 “大冒险:公主抱对面的人。” 苏陌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刘杰正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 苏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刘杰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腿。 “杰哥e。” 刘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陌已经弯下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刘杰不算轻,但苏陌抱起来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还颠了一下调整姿势。 刘杰的脸“腾”地红了,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陌哥!陌哥可以了!放我下来!” 第四轮,瓶口指向方观雪。 【真心话:用一个词形容你喜欢的人】 唐糖的眼神瞬间专注了,她很好奇方观雪会怎么应对,是会直接喝酒,还是说一些类似“我还没喜欢的人”这样的话来搪塞过去? 毕竟方观雪像是那种什么话在她嘴里都能变成场面话的。 方观雪微微一笑,拈起面前的郁金香杯,杯口贴在下唇上。 唐糖以为她要喝酒了,心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方观雪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润了润嘴唇,她就放下了杯子。 “我喜欢的人啊…” 在场有几个人呼吸都顿住了,大家都在等着这位大小姐的后半句。 方观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空瓶子上,落在瓶口映出的灯光里,落在那圈细细的光晕中。 “他无所不能。”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荡到每个人心里。 鹿溪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但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只是有些失神地看着方观雪。 无所不能。 提起这四个字,她相信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能猜到方观雪在指谁。 在江中,在清山,在她们这群人中间,能被称得上“无所不能”的,只有一个人。 雪雪这是在给陌陌表白的意思吗? 还当着她的面? 鹿溪的胸口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还在群里答应帮她筹划给陌陌表白的事吗? 雪雪说话不算话! 在鹿溪胡思乱想的时候,方观雪又喝了一口杯中酒,这一口比刚才大,酒液下去了三分之一。 她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毕竟我爱的是钱,没钱可是万万不能的。” 客厅里凝滞的气氛突然松动了一下。 唐糖拍了拍自己不大的胸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差点以为方观雪是二五仔,准备掀桌不玩了。 苏陌坐在那里,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寂静和他没什么关系。 只有沐卿风看着方观雪,眼睛都不眨。 她知道方观雪在试探,或者也可以说是在铺垫。那些话说一半留一半,是为了在某个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有些话,说一次是玩笑,说两次是试探,说三次就成真的了。 鹿溪的表情并没有改善多少,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她悄悄看了一眼方观雪,她正端着杯子,姿态优雅,唇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鹿溪看着自己杯子里那点酒,气泡还在往上冒,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水底藏了一肚子的话。 游戏进行得很快,十几轮过去也就二十分钟的事,虽然卡片上的内容很劲爆,但在座的人除了刘杰、苏陌和方观雪,另外三个女生脸皮都薄,稍微过界一点就选择喝。 酒也从开始低度数的香槟换成了其他度数高一点的洋酒,喝了瓶麦卡伦,又开了一瓶 Grey Goose,闻起来比香槟冲得多。 每个人都多多少少喝了几杯,苏陌在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时也选了喝酒,不过就这点量想让他醉还是有点难度的。 龙精猛虎的体质在这时候又显出了优势,酒精像是被某种过滤器拦在了外面,进来的只有味道,没有效果。 但其他人是第一次喝酒,多少都有点上脸。 刘杰已经快趴桌上了,唐糖的脸也红了,但没有刘杰那么夸张,只是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笑声比平时大了不少。 沐卿风的脸一直红着,从第一杯酒开始就没退下去过,但她的眼神还是清醒的,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水光。 鹿溪更是已经眼神迷离起来,靠着苏陌的肩,那根马尾辫散了大半,碎发垂在耳边,被客厅里的暖风吹得轻轻晃。 这个妮子只要轮到她,就会看着卡片上的内容脸红,然后默默选择喝掉面前的酒。 不知不觉间,四五杯都下去了,香槟、威士忌、还有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洋酒,混在一起,在她胃里开了一场小型派对。 “今天就到这吧,”苏陌低头看着鹿溪的醉颜,“第一次喝酒别喝太多。” 但鹿溪听到后突然坐直了,像一朵被风吹醒的花,猛地从枝头弹起来。 “不行!这才哪到哪!我还能喝!” “溪姐还没尽兴呢!” 鹿溪瞪着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我很清醒”的样子,但那眼神飘飘忽忽的,像是在看苏陌,又像是在看苏陌后面的那盏灯。 苏陌有些无奈,他就知道鹿溪喝多了会有这一面。 他试图安抚住乱动的鹿溪,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柔声道:“小溪乖,想玩的话我们明天再玩,今天先睡觉好不好?” 鹿溪听到苏陌的话,竟然真的安静了一点,她醉眼迷离地看着他,那双平时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鹿溪伸出手,双手捧起苏陌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酒的余温。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颧骨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嘴角,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陌陌。”她轻声说。 苏陌看着鹿溪眼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他,被酒精泡得有些模糊,但很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我在。” 鹿溪歪歪头,那根散了的马尾辫从肩上滑下来,搭在苏陌的手臂上。 “你真好看,”她娇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比洋娃娃还好看。” 苏陌笑得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谢谢你夸我,那现在我们可以去洗漱了吗?” 鹿溪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苏陌的肩膀才稳住,她叉着腰,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假装老虎的小猫,“小陌子,你在教溪姐做事!” “不敢不敢。” 鹿溪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最后一轮!” 唐糖也有点懵懵的,强撑着伸出手,握住那个玻璃瓶,“一局定胜负!” 瓶子在桌面上飞快地旋转起来,从这一头晃到那一头,最后缓缓停在鹿溪面前。 鹿溪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块。 她从牌堆里大力抽出一张,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抽刀。 她把牌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上面的字。 像是克洛托女神的助力,游戏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奇妙的闭环,她抽中的正是沐卿风一开始抽中的那张“大冒险:和一位在场异性隔着纸巾亲吻。” 苏陌就坐在鹿溪旁边,自然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他以为鹿溪又要选喝酒,她今晚已经喝了不少,再多一杯估计就要彻底趴下了。 但他看到鹿溪没有去端杯子,她在到处看,然后刘杰很不经意地把盒子往鹿溪的方向推了一点点。 鹿溪抽出一张纸巾,双手张开,放在嘴前。 纸巾很薄,透过去能看到对面暖黄色的灯光,能看到苏陌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外。 她的眸中浮出一层水光,整个人看起来柔情似水,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湖,风一吹就皱,风过了还亮着。 这朵被露水打湿的花,花瓣沉甸甸的,低着头等谁来接住她。 “陌陌,”她柔声说,声音轻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帮我做这个大冒险好不好呀?” 客厅里安静下来。 刘杰不说话了,唐糖不笑了,沐卿风的睫毛垂下来,方观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京城夜景璀璨,但没有人看,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的回答。 第二百二十五章 恐龙没有来 这章听《信仰》,不用听前奏,直接上歌词 ...... 刘杰看着这一幕,酒都醒了几分。 他本来已经快趴在桌上了,但鹿溪那句“帮我做这个大冒险好不好呀”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激得他一个激灵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作为在场众人里认识苏陌和鹿溪最久的那个,他的心情比谁都复杂,也比谁都激动。 苏陌和鹿溪这俩人,真可以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所以刘杰比谁都清楚,能让傲娇的鹿溪像今天这样“主动一次”有多难。 刘杰感觉自己的心跳比两位当事人还快,他看着苏陌,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在他脑门上——陌哥,这种关键timing可千万别怂啊! timing啊!陌哥你知唔知咩也叫timing啊! 不然溪嫂真的会很受伤! 苏陌看着鹿溪,一时间有些失神,那张纸巾在她唇前微微颤动,被呼出的热气濡湿了一小块,变得透明,透出底下嘴唇的颜色,是浅浅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樱花。 鹿溪看起来很紧张,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紧张。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像平时那样低下头、红着脸、小声说“算了当我没说”,鹿溪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像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苏陌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摇摇椅,午后的阳光,她凑过来的小脸嘴角还沾着饼干渣。 时间回到现在,苏陌低下头,隔着他和她的嘴唇之间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吻了下去,很轻,很慢,像是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纸巾在两人嘴唇之间被压成薄薄的一层,湿润的,温热的,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秘密。 纸的纤维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屏障,苏陌能感觉到她嘴唇的形状,软的,微微发烫,带着酒液的余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鹿溪的味道。 全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苏陌的那根本命呆毛在以史无前例的幅度颤动,刘杰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呆毛,他认识苏陌这么多年,但从来没见过它抖成这样。 那已经不是呆毛了,那是一根地震仪上的探针,在记录一场里氏七级以上的情感地震。 沐卿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液,她想起之前在海边和苏陌他们看落日的时候,夕阳落进海平面时,天色不是突然暗下来的,而是光线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红。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轻轻关了一盏灯。 这些她早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沐卿风只是,偶尔会忘了这一点。 方观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比沐卿风会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一分钟。 两个人分开,纸巾从中间湿了一小块,两个人呼吸凝成的水汽在那层薄薄的纸面上晕开成一个不完整的圆。 鹿溪看着苏陌,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水雾散去了,露出底下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像是藏了整个星河,但星河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泪。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悬而未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腔,但嘴角是翘着的。 “陌陌,当时我等了一整夜,恐龙没有来。”她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故事,“可它一直没有来。” 说完这句话,鹿溪趴在苏陌怀里,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他会走开。 苏陌坐在那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揉搓着她的头发。 发丝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像流水,像月光。用来绑马尾的发圈滑落了,蓬松带着点卷的长发散开来,铺在他手臂上。 鹿溪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温热的一小片,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再担心风雨,不再担心恐龙。 沐卿风和方观雪都看到了苏陌眼中的温柔,那温柔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浓得像是能溺死人,让她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她们都看到了,也都不太想看。 苏陌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恐龙以后也不会来了。” “陌陌在呢。”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从二环往外铺展,一直到天边,和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 第二天,太阳光照在鹿溪脸上。 她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睫毛颤了颤,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重新睡,头发散了一床。 睡着睡着,鹿溪突然眼睛一睁,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零点几秒,像相机镜头被猛地拧紧。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凌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几缕翘在头顶,上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整个人愣愣地坐在床上,可爱极了。 然后记忆开始回潮,像退潮的海水忽然倒灌,一幕一幕,一帧一帧,汹涌地涌进她的大脑。 游戏,酒瓶,真心话大冒险,那张纸巾,她说的那句话——“陌陌,帮我做这个大冒险好不好呀?” 然后陌陌亲了她。 虽然隔着纸巾,但也是亲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刘杰在,唐糖在,沐沐在,雪雪也在。 他们都看到了,她竟然让陌陌亲她,而且陌陌还真的亲上来了。 鹿溪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滚烫,脸颊更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鹿溪你昨天都做了什么啊!你的矜持呢! 昨天怎么就——怎么就—— 她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福字,虽然有些地方断片了,但关键的地方她记得很清楚。 这是陌陌第一次亲她,第一次!但她一点都不记得亲的感觉了!是软的还是硬的?是凉的还是热的?是蜻蜓点水还是—— 细节全被酒精泡烂了!!! 她当时怎么就醉成那样!好不容易陌陌主动了一次,她什么都没感受到!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鹿溪在心里把“喝酒误事”默念了十遍,念一遍捶一下被子,捶得床垫砰砰响。 鹿溪有些懊恼地在床上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最后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正在COS鳄鱼对被子进行死亡翻滚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啧啧啧”。 “恋爱就是使人变得白目啊。” 鹿溪猛地抬头,唐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正用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那表情里三分幸灾乐祸,三分看好戏,还有四分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鹿溪的脸更红了,“糖糖!你又笑我!” 唐糖坏笑着走过来,她走到床边,一只脚踩上床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挑起鹿溪的下巴。 虽然和鹿溪比,她属于娇小型,但此刻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鹿溪在被她欺负。 唐糖嘿嘿一笑,“溪啊,你知道喝醉酒后最尴尬的是什么吗?” 鹿溪被她挑着下巴,说话有点含混:“是什么?” 唐糖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亮着,相册里多了一个视频,封面是昨晚客厅的灯,模模糊糊的,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当然是有我这种‘战地记者’帮你回忆啦!哈哈哈!”唐糖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清脆得像铃铛,“准备接受审判吧,鹿小溪!” 鹿溪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什么时候录的视频!” ...... 感谢莱斯大哥的大保健!! 感谢良翎大哥的长久支持! 第二百二十六章 微服私访 唐糖在鹿溪床上闹了好一阵,最后自己先累趴下了。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她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鹿溪的面点开相册,选中那个刚录好的视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我把视频删了啊。” “先别——”鹿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低下头,“视频…发我一份。” 唐糖笑出了一个金慧埈表情包。 “矮油~”她戳了戳鹿溪的胳膊,“不是不看吗?不是让我删了吗?某人心口不一哦——” 每说一句,鹿溪的头就埋得更深一点,像一颗正在被泡进糖水里的青梅,越泡越软,越泡越红。 唐糖看着她这副COS鸵鸟的样子,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也淡了,笑着摇了摇头。 “给你发过去了,我手里这份删了啊。”唐糖当着鹿溪的面,把视频清空,然后她坏笑着凑过来,“现在某人手里这份,可就是世界唯一一份孤品了哦。” 鹿溪抬起头,看着唐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谢谢你啊,糖糖。” 唐糖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好姐妹不说这话!” 她拍了拍睡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快来吃早餐啦,状元郎特别嘱咐说,这个点你还没醒的话,就让我来叫醒你吃饭。他还做了蜂蜜水,说是酒后喝,喏,你手里那杯就是。” 鹿溪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温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陌陌出门了吗?” 唐糖点点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大片地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透亮。“半小时前出的门,去哪倒是没说,就说有点事。” 鹿溪点点头,没有追问,苏陌身上实在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但鹿溪现在的心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慌乱了。 他说过“以后慢慢告诉你”,她信他。 但有些事她还是会在意的,昨晚方观雪那句“无所不能”,还有更早以前,沐卿风那句“我只要跟在后面就够了”。 鹿溪撅起嘴,对着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太阳,撅了一小会儿,在心里小声念叨着某人大坏蛋。 然后她站起来,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不想了。 想得多才会烦恼多,她鹿溪才不是那种人。 她要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想陌陌的时候就去见他,想笑的时候就笑,想撒娇的时候就撒娇,想亲他的时候—— 鹿溪捂住脸,在心里把后半句掐灭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那根从来不会撒谎的呆毛就好。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鹿溪眯起眼睛,迎着光,笑容重新挂在脸上,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京城东三环,某栋写字楼。 苏陌站在楼下抬起头,这栋楼比他想象中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块被竖起来放的水晶。 楼顶那几个艺术字——“陌上资本”——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字体写着,笔画纤细而锋利,像书法家用毛笔在宣纸上甩出的最后一笔。 旁边是一个同样风格的图标,似山非山,似水非水,苏陌盯着看了几秒,心想还挺有品味的,不像老苏的招牌,用的直接是宋体。 这栋楼是陌上资本去年买下来的,但公司只占最上面五层,其余楼层都租给了别的公司,每个月收上来的租金够COver整栋楼的运营成本还有剩。 所以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很忙”的表情,大堂里永远不缺脚步声和手机铃声。 苏陌左看看右看看,像一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他一眼,目光在这个小孩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继续看手机。 苏陌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好像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来不会注意角落里坐着的陌生人。 但电梯口有闸机,需要门禁卡,苏陌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退到一边。 那个角落刚好有一家咖啡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吧台上摆着一台La MarZOCCO的咖啡机,黑胡桃木的把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陌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掏出手机,开始刷起今天的新闻。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从大堂那边传过来,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苏陌抬起头。 一个女生小跑到前台,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lOgO正是陌上资本的图标。 女生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根细丝带,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但遮不住眼底那一圈熬夜留下的青灰。 她站在前台,喘了口气,然后对前台小姐姐报出一长串咖啡品类,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两杯美式,一杯去冰一杯热,去冰的加一份燕麦奶,热的什么都不加;一杯燕麦拿铁,少冰,多加一份浓缩;一杯澳白,燕麦奶, eXtra hOt;一杯 dirty,燕麦奶,要冰博客的...” 苏陌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就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啊。 梁欢儿对完单,确认没有遗漏,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等,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个人在看她。她转过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生,很年轻,看起来比她小好几岁,穿着简约但不简单。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眉眼干净,轮廓分明,就是那双眼睛正盯着她胸前。没想到这个男生虽然长得好看,但本质上还是个色胚子。 梁欢儿气冲冲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陌,“你在看哪里!” 苏陌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你是陌上公司的啊?” 梁欢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报表,封面上陌上资本的lOgO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银色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又抬起头看着苏陌,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神干净得像一杯没加糖的美式,里面没有她以为的那种东西。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像被人抓包了什么。 梁欢儿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这个男生只是在看她怀里的文件,不是看她。她赶紧把怀里的文件往上抱了抱,声音小了几分:“我觉得你也是在看这个。” 苏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梁欢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有点丢人。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姐是过来人”的矜持:“小弟弟,你也知道陌上?” 苏陌点点头,表情天真得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宁,“近些年发展这么猛的企业,想不知道都难。” 梁欢儿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前台,她点的那一堆咖啡估计还要做一会儿,她干脆一屁股坐在苏陌对面的沙发上,高跟鞋在底下晃了晃。 “我就是陌上的实习生。姐跟你说,这家公司真的很厉害,实习生名额都抢破头才进来的。” “我当时投了三次简历,前两次初筛都没过,第三次找了三个学长帮我改,又找了一个在金融圈工作的亲戚帮我内推,才勉强挤进来。” “跟我同一批进来的全是清北中财的,还有就是海归,康奈尔侬晓得伐。” 苏陌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姐你说,我听着。” 见到面前这个小弟弟这么上道,梁欢儿说得更来劲了,像是好久没找到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说陌上资本的办公区占了最上面五层,顶楼那个大露台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可惜实习生上不去。 说公司福利是真的好,零食柜永远塞满,冰箱里各种进口饮料随便拿,每月团建去的餐厅都是她在点评上收藏了但不敢点进去看人均消费的那种。 说加班也是真的狠,上周她连续三天凌晨一点才走,打车回家洗个澡睡四个小时又起来挤地铁,但加班费给得足,足到她觉得熬夜也不是不行。 苏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表情专注得像在听老师划重点。 他忽然理解康熙为什么喜欢微服私访了。 我们不说扮猪吃老虎,我们说看两小儿辩日。 第二百二十七章 苏陌的小名叫苏总? 梁欢儿说了很多,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林薇身上。 “苏陌小弟,你知道吗,林总她真的很厉害,不到三十就引领着这么大的一家企业,而且决断从没出过错。” 她掰着手指头数,“去年港股那波回调,所有人都说应该减仓,只有她说可以抄底,结果你猜怎么着?三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前年投的那家生物医药,当时尽调报告写得稀烂,但她说这个赛道值得赌一把,今年那家公司已经在准备IPO了。 苏陌的嘴角弯了一下,似笑非笑,“欢儿姐很崇拜她?” “当然了!”梁欢儿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地球是圆的,“她还是我的同校师姐呢,光华零七级的。你是不知道,连教授都在课堂上夸她,说她是‘点金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我当初就是因为她才投的陌上。面试的时候最后一轮,她不在,但我坐在那个会议室里,想着她可能也坐过那把椅子,就觉得——嗯,我一定要留下来。” 苏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咖啡做好了。前台小姐姐探出头喊了一声,梁欢儿站起来,动作里带着一丝惋惜,像是在电影院看到最精彩的片段时灯光忽然亮了。 “苏陌小弟,加个微信吧,等你之后挑专业的时候,姐还能给你写建议。金融、经济、会计姐都学过,踩过的坑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苏陌笑着掏出手机,两人扫了码。 梁欢儿通过,弯下腰去拿那两大袋咖啡,一边一袋,手指勾住手提袋的绳子,用力一提,整个人被坠得往下一沉,脸上的表情从“知心姐姐”变成了“搬砖民工”。 “说不定等之后你进‘陌上’的时候,”她咬着牙,把两袋咖啡往上提了提,手指被绳子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姐就已经混成高管了,到时姐罩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韧劲,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的自己穿着定制西装,踩着高跟鞋,从顶楼的专属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排实习生。 苏陌帮她把包装袋的提手往虎口方向转了半圈,让勒手的边缘变成平整的一面,又帮她把文件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重心落在最稳的地方,“那我就谢谢欢儿姐了。” 梁欢儿看着他做完这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做起事来倒是挺细心的。 “那我走了啊。” 然后她定住了。 只见高管专用的电梯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西装裤,剪裁利落,裤线笔直;里面是黑色丝袜裹着纤细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 她有一张浓颜系的脸,五官立体,眉眼深邃,眉峰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凌厉的美。 她站在电梯口,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梁欢儿的手抖了一下,咖啡袋子晃了晃,差点撞在一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国家机密:“苏陌小弟,你看到没,我偶像!” 苏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根呆毛晃了晃:“看到了,要不要帮你要个签名?” 梁欢儿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苏陌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薇。” 梁欢儿吓得魂都要飞了,她双手都提着咖啡,想伸手去拦苏陌,手指勾着袋子腾不出空,只能用胳膊肘去碰他,急得脸都白了。 她压低声音喊“你干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想害死我”的绝望。 更让她绝望的是,林薇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然后锁定了这边,脚步一转,高跟鞋的节奏加快了一点,朝他们走过来。 梁欢儿的心凉了半截,她感觉自己的实习生涯可能要在今天结束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这个明明做了错事却一脸无所谓的清俊男生,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他明明听到自己得到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但还是选择这样做? 林薇走到他们面前,她站在苏陌面前,微微低下头,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苏总。” 梁欢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林薇站在那个头发有点乱的男生面前,喊他“苏总”。 苏陌的小名叫苏总? 苏陌笑了,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林薇姐还是这么好看。” 林薇看着他,这位小老板无论是第几次见,都会让人感慨他的年轻。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陌的时候,那时,她刚因为拒绝了上司的性骚扰而被实习公司找个由头开除。 然后这个男生出现了,端着一杯麦旋风,问她要不要跟着他做。 她当时觉得自己大概是遇到了骗子,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串数字亮给她看。八位数。 林薇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问他做什么方向,他说了几个关键词,她听完,觉得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有钱的傻逼公子哥。 后来她发现,他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苏陌像是在时间线上开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窗口那头是未来。 她曾经想过,这个男生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时间久了她就不想了,只是对苏陌的“天龙人”印象越发深刻。 “苏总,请。”林薇侧过身,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苏陌看了一眼周围,林薇作为业界神话“陌上资本”的CEO,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几个等电梯的白领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目光在林薇和苏陌之间来回转。 梁欢儿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谁”和“我在哪”之间。 “林薇,”苏陌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是梁欢儿,我们的实习生,我看她挺有眼缘的,给她转正吧。” 林薇看了梁欢儿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梁欢儿觉得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从她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到她手里那摞被退回过五次的报告,到她鞋底磨平了的高跟鞋。 “我知道了,之后会让人事部安排。” 梁欢儿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她只是下楼帮组长和她班底买咖啡,就遇到了连林薇都要恭敬对待的“苏总”。 然后苏陌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她可以不用考核、不用流程、不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名额,直接转正。 那些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争取到的东西就在这一句话里,全部实现了。 “加油,我等着你罩我呢,”苏陌笑了笑,“拜拜。” 梁欢儿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拜。”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看着苏陌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高管专用的电梯。 梁欢儿把那两袋咖啡重新提好,转身往普通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高管电梯的方向。 她的实习生涯确实在今天结束了。 楼层数字在跳,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进普通电梯。 电梯往上走,直达顶层。 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叶芬抬起头,她看到林薇从电梯里出来,正准备起身问好,然后她看到林薇前面还有一个很年轻的男生。 叶芬站起来,微微欠身,“林总好。” 林薇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苏陌先走,“苏总,这边。” 叶芬坐下,她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厦顶楼只有两间办公室,一间是林薇的,另一间一直锁着门,保洁阿姨每天进去打扫一次,从不让任何人帮忙。 叶芬在这层楼工作了一年,从来没见过那间办公室被打开过。 她听同事说过,那是创始人的办公室,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创始人。 有人说创始人在国外,有人说创始人已经套现离场了,有人说陌上资本根本没有创始人,就是林薇一个人的公司。 她有时候也会想,那个办公室里到底有没有人,那个铭牌上的“总裁”到底存不存在,今天她知道了。 叶芬低下头,继续处理手边的访客登记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虽然心里好奇的要命,但她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更不可能在群里八卦。 作为将要成为前台王的女人,她靠的就是守口如瓶,绝不多说一个字。 第二百二十八章 你真叫啊 林薇在前面带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只有裤脚轻轻摩擦丝袜的声音。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 林薇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四周,办公室占地很大,比林薇那间还要宽敞三分之一。 装修是黑灰色调的,窗边摆着一组会客的沙发,同样是黑色皮质,搭配一张几何图案的地毯,黑白灰的线条交错在一起,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很贵但很低调”的内敛奢华。 苏陌走过去,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顺势转了一圈,“林姐有心了。” 林薇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抱着那摞文件,她的职位是CEO,名义上只比苏陌低一级。 但作为当事人,她很清楚这个小男生,能量可以说是深不见底。 陌上资本从一间共享办公室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外人看是她林薇的功劳,是媒体的吹捧,是时运的眷顾。 但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苏陌指的方向。 她从租住城中村的隔断间,到拥有这套房子这辆车这张卡,从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今天还能吃几块钱的饭,到账户里的数字多到她懒得看。 苏陌带她跨越了数个阶级,过上了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林薇对此已经很知足了,她不需要更多了。 她打开电脑,点开几个方案,把屏幕转向苏陌。“老板,这几个项目需要你定一下。” 苏陌坐直身子,扫了一眼屏幕。 “消费电子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文件,声音不急不缓。 “台积电的产能利用率明年Q2会有一个明显回升,苹果的订单在往回走,产业链上的公司可以重新看了。歌尔还要等一等,VR的出货量没起来,预期打得太满,等回调。” “至于元宇宙,概念太热,估值太虚,让市场先飞一会儿。” “新能源政策底已经出来了,但市场底还没到。比亚迪可以配置,刀片电池的量产进度比预期快,而且他们家的车明年有一款爆款,定价很有竞争力。” 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她习惯了苏陌说话从来不打草稿,但每一句话最后都会被市场验证。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快中午,林薇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苏陌,他靠在椅背上,眉心有一道很浅的褶子。 苏陌揉了揉眉心,一上午的报表看下来,对他精神也是不小的消耗,呆毛都蔫蔫的趴着。 虽然他对未来几年的大方向记得很清楚,但做生意不是靠知道大方向就能走得顺的。 投多少,什么时候投,用什么结构投,这些细琐的东西还是需要逐个把控。 还好他有打工人的梦中情体,恢复也快,歇一会儿呆毛就又翘起来了。 苏陌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几声。“不用了,家里有人等着我回去投喂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懒洋洋的调子里透出来,带着一点温度,“林姐也辛苦了。” 林薇靠在桌沿上,冷艳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她揉了揉肩膀,动作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姿态从“汇报工作”切换成“老朋友聊天”。 “没办法,遇到一个喜欢摸鱼的老板。他不加的班,只能我替他加了。” 苏陌笑着往门口走:“能者多劳嘛,年底多给你发奖金。” “我送你。” “不用那么客气,以后叫我苏陌就好,老板什么的听起来怪怪的。” “好的,苏陌。” 苏陌的表情突然冷下来,所有的笑意瞬间凝固成一种不苟言看的冷峻,“你真叫啊。” 林薇笑容不变,靠在办公桌上,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黑色西装裤的裤脚微微上移,露出一截裹着黑丝的脚踝,长久的合作让她知道苏陌是什么样的人。 果然,苏陌冷脸只保持了一瞬,然后就切换回平时那种散漫的状态,“切,没唬住你。”他拉开门,“我走了啊。” 门关上了,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 做完这一切,林薇抱着那摞文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一切都很整齐,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林薇收回目光,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方观雪家里,客厅的大桌上摊满了课本和作业本。 刘杰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然后叹了口气,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这和我想的假期生活不一样啊。”他哀嚎了一声,“这才第二天哎,我们不应该是享受美好生活嘛,怎么就已经开始写作业了?” 鹿溪的笔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刘杰的手背立刻红了一道。 苏陌、鹿溪、刘杰三小只一起长大,如果说苏陌是刘杰的慈父,那鹿溪就是刘杰在学校里最严厉的母亲。 鹿溪瞪了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作业在那儿,又不是不用写了。现在不催着你写,你又要拖到最后一天挑灯夜战。上次寒假作业你写到了凌晨三点,第二天开学还在课堂上睡着了,被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你忘了?” 刘杰的气势弱了几分,他挠了挠头,把话题扯向别处。“陌哥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到饭点了…” 提起苏陌,鹿溪默默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她盯着面前的卷子,目光落在第十二题的位置,那道题她五分钟前就看过了,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房门打开,苏陌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看到桌上摊满的课本和作业本,笑了一下。“有够勤奋的,现在就开始写作业了。”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我先去做饭,这些是饭后甜点,沐沐,把它们放冰箱里。” 刘杰趁机溜过来,蹭到苏陌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陌哥,等你写完了借我抄抄呗。” 苏陌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我考年级第一还写作业?那这第一不就白考了吗?” 刘杰张了张嘴,又默默退回去,趴回桌上,继续对着那道还没写完的题发呆,表情安详得像一条咸鱼。 下午六个人出门逛街,京城不愧是京城,比江城繁华的不是一点半点。 长安街两侧挂满了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城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包围着。 但鹿溪有点心不在焉,她走在苏陌旁边,眼睛看着旁边的橱窗,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唐糖喊她试口红,她“嗯”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苏陌走到她旁边,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怎么了?” 鹿溪抖了一下,像是被从什么梦里拽出来。 “没事啊。”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的笑容也挂上了。 苏陌没有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在人群后面,“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在我家午睡,醒了之后哭着说梦到恐龙了。” 鹿溪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当时非要说是自己把恐龙引来的,哭着说你做了坏事会被恐龙抓走。”苏陌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在手里转了转,“后来我怎么哄你来着?” “你说…你把恐龙都打跑了。” “对。”苏陌站起来,把那片叶子递给她,“所以你看,从五岁开始,我就负责帮你赶恐龙了,昨天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懒洋洋的,“连恐龙的影子都没有,你怕什么?” 鹿溪接过叶子,手指在叶脉上轻轻摸了一下,金黄的叶片在她掌心里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我没有怕…” 她小声说,但语气比刚才松了很多。 苏陌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好,不然我还得去恐龙世界出差,挺麻烦的。” 鹿溪终于笑了,把叶子往他脸上一拍,“你就知道恐龙!” 苏陌接住叶子,跟在她后面往前走,鹿溪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背影看起来轻盈了许多。 “那你以后——”鹿溪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许用这个笑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刚才。” “那是觉得小溪可爱。” 鹿溪的脸又红了一点,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在赶一只黏人的猫。“走了走了,他们都要走远了。” 苏陌被她推着往前走,那根呆毛在头顶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鹿溪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她超过他,跑到前面去追唐糖,一边跑一边喊“糖糖等我”,声音里带着笑。 苏陌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的砖缝一直延伸到路边那排银杏树下。 他眼底的笑意,很久都没有散。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恶人盲从,对恶行无动于衷,其实就是作恶 今天是十月三日,天气多云,东风2级。 秦绍兰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把最后一颗珍珠耳钉戴上。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脖颈和耳垂上那一点温润的光。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停了一下 最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方氏的股价连着跳水,方证每天住在公司里,偶尔回来也是匆匆换件衣服就走,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客厅里偶尔能听到他在电话里咆哮,摔东西,骂人,然后安静下来,坐在黑暗里抽烟。 女儿也说今天在去祭拜外公前有事要和她说,算算时间,这会也该到了。 ... 别墅区外的马路很安静,苏陌站在方观雪旁边,看着她盯着别墅大门的方向,那扇黑色的铁艺门关着,门牌上刻着“方宅”两个字,漆面还很新,但边角已经有点锈了。 “雪啊,”他轻声说,“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这件事不急。” 方观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门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衣料在指尖皱成一团。 “陌陌,无论我一会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苏陌揉了揉她的头,“放手去做,我来帮你解决那些不算是烦恼的问题。” 方观雪低下头,“陌陌,今天要拜托你帮我撑场面了。” 她拉起苏陌的手,往别墅里面走,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握得很紧。 方观雪推开那扇铁艺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的花开了,香气浓得有点发腻,混着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钻进鼻腔里,让人想打喷嚏。 她没有看那些花,只是直直地往里面走。 这间别墅关了她十年,从幼儿园毕业被方证接回来那天起,她就住在这里。 方观雪记得每一个房间的格局,记得每一扇窗户对着什么方向,记得阳光在几点钟会照到哪个角落。 她在这里学会了钢琴,学会了英语,学会了法语,学会了怎么在宴会上微笑,怎么在镜头前保持优雅。 方观雪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但这一切就在今天结束吧。 永别了,牢笼。 有佣人看到两人,低下头问好:“小姐好。” 方观雪没有理会,拉着苏陌穿过前厅,走进客厅。 秦绍兰已经坐在沙发上,腕上戴了一只旧手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有些欣喜地说:“雪雪,你回来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方观雪旁边那个男生身上,他应该就是方证之前去江城的理由了。 方观雪第一次没有回应母亲的问好,她拉着苏陌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看着母亲,没有那些温情的含蓄环节,直接开口:“妈,你和方证离婚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得像整个秋天从窗外走过去,叶子落了一半,停在半空,没有落地。 苏陌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想过方观雪会很直接,但没想到她会没有一丝丝铺垫就直奔主题。 方观雪做事从来都是谋定后动,每一句话都有伏笔,每一个动作都有后手,她不是这样莽撞的人。 除非她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苏陌想了很多,但面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他靠在沙发上,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和从容。 他今天不是来当主角,是来给人撑腰的。 秦绍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方观雪,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钟走了好几格。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声音很轻:“雪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有点涩,一颗很久没有用过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流出来的肯定是铁锈色的水。 “我知道。”方观雪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是你爸爸。” “他是方证。”方观雪纠正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名单,“方氏集团的方证,不是你丈夫,不是我爸爸。他是什么人,妈妈你比我清楚。” 秦绍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方观雪看着她,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像是平静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把我关在这间房子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交朋友,不许我和外界联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方观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不是因为爱我,怕我受伤害。是因为他怕我变成外公那样的人。他怕我像外公一样有主见,怕我像外公一样——”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外公一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雪雪…”秦绍兰想碰她的手,但方观雪把手缩回去了。 “你没有阻止他。”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你知道他把我关起来,你知道我不开心,你知道我哭过多少次,但你没有阻止他。你只是看着我,然后用那种‘妈妈对不起你’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什么都不做。” 方观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 她的眼睛红了,咬着牙把那些压了十年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外吐。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答应离婚!是因为怕他吗?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你根本觉得这样也可以?!” 见到方观雪情绪有失控的迹象,苏陌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暖,贴着她冰凉的手背。 那温度从手背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方观雪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不再抖了,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调子,但手没有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妈,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即使离了婚,天也不会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秦绍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旧手表。 表盘上的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轻声说:“雪雪,你让妈妈想想好吗?我们先去看你外公。” 方观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知道母亲的性子,已经接近到了软弱的地步。 作为外公的女儿,她被保护的太好了。 方观雪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再争的平静:“妈,我们都需要空间想想。你先去看外公吧,我之后再过去。” 秦绍兰知道自己过去虽然在家里陪伴方观雪的时间很久,但那也是一种不作为。 对恶人盲从,对恶行无动于衷,其实就是作恶。 她在这间大房子里陪了女儿十年,给她做饭,陪她练琴,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但她没有拼命和方证争过。 秦绍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手指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她轻声说:“那妈妈先去了,雪雪,你可以的话...还是去看看。” “还有这位小同学…” “我叫苏陌。” 秦绍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背影很瘦,黑色外套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门关上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被风吹过的沙沙声,方观雪一直紧绷着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发条终于松开了。 她靠在苏陌身旁,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束百合花上。 苏陌轻声说:“雪雪,你做到了。” 方观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把那些压了十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了,“是啊,我做到了。” 她站起来,裙摆从沙发上滑下来,垂到脚踝。“陌陌,要不要参观一下我过去十年待着的地方?” “好。” 方观雪带他走过客厅。客厅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 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切割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片水晶都被擦得锃亮。 但没有人坐,没有人用,没有人在意这些家具是什么牌子、多少钱、从哪里运来的。 它们只是摆在那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方观雪走过它们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留,她带他走上楼梯,脚步踩在上面,发出很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二楼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景,静物,楼梯口有一扇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方观雪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下,没有推开,继续往前走。 苏陌跟在她后面,没有问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她带他看了书房,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面用书砌成的墙。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两百三十七页,是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抄着一行字——“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字迹很稚嫩,是很多年前写的。 她带他看了画室,画室里立着几幅没完成的画,画架上蒙着白布,颜料早就干透了,挤在调色板上,裂成一块一块的。 有一幅画被掀开了布——是一片海,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云,只有海。 方观雪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画的,我没见过海,照着照片画的。” 第二百三十章 比星空还要好看的人 最后方观雪带他走到一架钢琴旁边。 琴房在走廊尽头,方观雪走过去,手指搭在琴盖上轻轻推开,黑白键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时候,方证请了老师来教我弹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每天练四个小时。我就练四个小时。老师说这首曲子应该弹得悲伤一些,我就弹得悲伤一些。老师说你的指法有问题,我就改指法。”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只是滑过,“我从来不知道,我弹得好不好听。我只知道我弹得对不对。”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架钢琴。” “每次不想练的时候,管家会站在门口看着,方证偶尔会来听,听完说一句‘还行’,然后走掉。” 方观雪的手指动了一下,琴键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在空房间里转了几圈,慢慢消散。“但今天,我想弹一次,为了自己。” 她坐下来,按下第一个音,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Op.9,NO.2。 旋律从指尖流出来,缓慢的,温柔的,像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的指法很准,每一个音的时值都卡得恰到好处,强弱分明,呼吸得当,和唱片里的一模一样。 但拥有系统加点的苏陌能听出来,她在模仿。 她在模仿老师弹奏的方式,在模仿录音里的版本,在模仿那些被公认正确的、无可挑剔的演绎。 弹得很对,但莫得灵魂。 方观雪弹着弹着,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是苏陌在她身边坐下来,琴凳不长,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手放在琴键上,在她弹完第一段的时候接了进去。 她的右手在弹旋律,他的左手在走低音;她的音落了,他的音起来了;她慢下来,他跟上来;她强了,他弱下去。 像两条溪流在山谷里交汇,分不清哪条是她的,哪条是他的。 方观雪的美眸里闪过一丝光彩,她看着苏陌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指法行云流水,每一个音的触键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苏陌的水平绝对不在教她的那位老师之下。 可教她的那位老师,是钢琴领域不折不扣的大家,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独奏会,在茱莉亚音乐学院讲过大师课。 苏陌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人存在? 方观雪没有问,她只是换了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她弹开头,那些空灵的、像水波一样扩散的和弦从她指尖漫开。 苏陌接了第二段,他的音色比她的更暖,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在发光。 她又换了,舒曼的《梦幻曲》,她弹主题,他弹和声;她弹旋律,他弹背景。 又换,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最简单的曲子,两个人四只手,把一首简单的小品弹出了赋格的味道,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人在聊天,像两个人在笑。 无论她弹什么,苏陌都能接上,不是那种“我会弹这首”的接上,是那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接上。 这种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方观雪从来没有这样弹过琴,不需要想下一个音是什么,不需要控制力度和速度,不需要担心弹得对不对。 她只需要弹,剩下的,交给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肩膀上,落在四只在琴键上跳跃的手上,落在那两根挨在一起的呆毛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绍兰站在门口,看着琴房里那幅画面,女儿和那个男生坐在同一张琴凳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琴声从他们指尖流出来,像一条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转身,没有打扰他们。 方观雪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苏陌,眼睛亮亮的,像有人在那层清冷的冰面下面点了一盏灯。 “陌陌,陪我去看看外公好吗?” “好。” 车程不到一小时,方观雪没有坐方家的车,苏陌也没有问,直接叫了一辆专车。 路上方观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天越来越蓝。 墓地在西山,选在朝东的一面坡上,据说是因为秦烈喜欢看日出。 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先父秦公讳烈之墓”,落款是“女绍兰泣立”。 方观雪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把墓碑上落着的几片枯叶捡掉,又用袖口擦了擦碑面上的一小块污渍。 “外公,”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地,“我来看你了。” “我找到那个人了,就是小时候跟你说的那个,比我画的星空还好看的人。” 方观雪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苏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很长,很稳。“他帮我很多,帮我从那个家里出来了,帮我把方证打趴下了,还帮我劝我妈离婚。” “上次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你跟我说要做个勇敢的人。我问你,什么是勇敢。你说,勇敢就是,明明很害怕但还是去做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束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我这十年一点都不勇敢,我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等有人来救我,后来有人来了。” 方观雪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外公,我现在很勇敢了,以后也会一直勇敢下去。你放心吧。”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那束雏菊在风里晃着,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像是在回应她。 方观雪站起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走到苏陌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往山下走。 苏陌被她拉着,也没有说话。 方观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陌陌,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跟外公说,我以后要找一个人,他比星空还好看,外公笑我,说星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石头吗。” “但他不知道,我那天在幼儿园门口,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真的比星空好看。” 苏陌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一点她的手。 方观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包着她的手,像一座很小很小的房子。 “所以,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她轻声说,“谢谢你帮我做了这一切。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苏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雪。 第二百三十一章 人,不如故 十月三日的下午,方证接到了苏陌的电话。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今天是多云天气,窗外就是京城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随时会滴下水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方证深吸一口气,接了。 苏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铺垫,直抒胸臆,“我今天给你老婆打过预防针了,那一百亿也转到你名下,现在该你回家提离婚了,今晚24点前给我答复。” 方证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苏陌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方证这几天已经被这种平淡折磨得够呛了,他宁愿苏陌在电话里骂他一顿,吼他一顿,哪怕羞辱他一顿也好。 那样至少说明对面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愤怒,会失控,会有弱点。 但苏陌没有,他永远那样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记住,拿钱就要办事,要断得很干净,完全把方氏和秦氏分割开,这个流程我会全程派人跟进。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和秦家有什么联系——”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方证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呆毛晃了晃,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会掀桌的,方氏也就不用存在了。” 方证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刮了又长,长了又刮,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零件还在转,但噪音越来越大。 “苏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知道了。” 像是一个被判了刑的人对法官说“我明白了”。 苏陌说了一声“期待你的好消息”,然后挂断。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声一声的,像倒计时。 方证低头看着抽屉里那份离婚协议书,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被他翻得卷起来,有几处还沾了烟灰。 他把它拿出来,摊开在桌上,盯着上面那些条款——财产分割,子女抚养,债务承担。每一条都是苏陌的人拟好的,每一条都在把他往外推,推到一个没有秦绍兰、没有方观雪、没有秦家任何东西的地方。 他以前总觉得,秦家是他的绊脚石,秦烈看不起他,秦氏的老人排挤他,那些股东在背后叫他“赘婿”。 方证花了二十年,把秦氏的牌子摘下来,换上自己的。 以为只要把秦家的痕迹都抹掉,他就再也不用活在谁的阴影里了。 可现在,苏陌要他亲手把最后那点东西也割掉。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恨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头来是他唯一舍不得的。 方证想起抽屉里已经签好的那价值一百亿的各式资产转让通知,现在除了接住这份施舍,他和方氏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许这就是商人本色——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妻子,女儿,良心,尊严,只要价格合适。 可现在真的要他回家,当着秦绍兰的面把这份协议拿出来,方证忽然觉得腿有点沉。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秦绍兰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樱花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肩。 想起她拉着他去民政局,说“快点快点,等下我爸该追来了”。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草缠着,被淤泥盖着,方证以为早就找不到了。 但现在,它们一块一块地浮上来,在灯下泛着冷光。 方证站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他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拿起车钥匙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是夜,别墅里很安静。 秦绍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她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早就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果,也许只是在等这一天过去。 门响了,方证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秦绍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 “你今天见过雪雪了?” 秦绍兰点头。 “她带了一个男生回来,姓苏,你见过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让我跟你离婚。” “你今天回来,也是要跟我说这个的,对吗?” 方证没有回答,他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灰尘落了他一身。 “协议呢?” 方证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份文件推到秦绍兰面前,封面朝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在客厅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秦绍兰忽然笑了,像一朵在秋天里开败的花,花瓣还挂在枝头,但颜色已经褪尽了。 原来如此,老公和女儿,在同一天,在同一间客厅,坐在同一个位置劝她离婚。 方证坐在对面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不是他的本意,想说他也没有办法。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都是假的。 这就是他的本意,他有办法,他只是选了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秦绍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戴戒指——她很久没有戴过了,方证送的婚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收起来,锁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秦绍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能让老公和女儿在同一天劝我离婚。” “这就是老天对我这么多年不作为的惩罚吗?” 秦绍兰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翻,财产分割,资产清算,股权划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看得很慢,不是在看那些数字和条款,是在看这份协议书的重量。 它有多重? 二十年的重量。 方证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签在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天。字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秦绍兰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低下头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之前她背着秦烈偷了户口本和方证去民政局领证,工作人员把登记表推到她面前,秦绍兰看都没看,直接就签了。 签得很快,那时候她觉得这一笔下去就是一辈子。 可现在。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不如故。 秦绍兰签完了,把协议书推回去,她没有看方证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脊挺得很直,这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不用再蔫着了。 方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绍兰。” 秦绍兰没有回头。 “雪雪真是不幸,”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同时遇到我们这样一对父母。”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方证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茶还凉着,电视还开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摊在那里,最后一页的墨迹已经干了,“秦绍兰”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纸上,像一块被刻好的碑。 他伸出手把协议书合上,放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很多事,也许什么都没想。 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