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窝堡》 第336章 请太君入雪瓮 腊月十六,东山西麓新剿兽队营地。 王强起了个大早,站在营帐外头看天。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王管带!”李德胜凑过来,一改日本人前的点头哈腰,平静中有点不耐烦,“渡边太君问,什么时候出发?” 王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急什么?弟兄们还没吃完早饭呢。” 李德胜冷笑着退下,跑回日本人的帐篷,用半生不熟的日语禀报:“太君,王管带说,吃完早饭再出发。” 渡边雄二正坐在行军床上擦枪。 听完李德胜的话,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李德胜一眼。 “告诉王管带,帝国的勇士,不吃早饭也能打仗。” 李德胜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 赵有财在旁边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巳时正,队伍终于出发了。 一百人的队伍,二十个日本兵,两个汉奸翻译,还有二十几匹骡子驮着拆开的火炮和弹药,踏着积雪,浩浩荡荡地向东山开去。 渡边雄二走在队伍前面,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打量。 他总觉得这山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李德胜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君,前面就是东山了。这山里头宝贝多着呢,不光有人参,还有矿……” “闭嘴。”渡边用生硬的中国话打断他。 李德胜赶紧闭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队伍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个上山的三岔路口。 向导停下来,回头对王强说:“王管带,往左走,是东山东坡,临近去迷魂谷;往右走,是去东山西坡,临近跳狼涧的。” “左边好走容易迷路,右边路近但是险要。” 王强皱起眉头。 跳狼涧是上回剿兽队出事的地方,迷魂谷……听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渡边走上前,看了看两条路,指着左边:“走这边。” 向导脸色一变:“太君,迷魂谷那地方去不得!进去了不容易出不来!” 渡边冷冷地看着他:“你带路。出不来,你死。” 向导吓得腿都软了,看向王强。 王强摆摆手:“听太君的。带路。” 队伍转向右边,往迷魂谷方向走去。 时至午时,迷魂谷北梁。 山鸡趴在雪窝子里,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小林子趴在他旁边,冻得直哆嗦。 “山鸡,他们来了吗?” “别说话。”山鸡压低声音,“来了。” 远处,雪地里出现了一串黑点,越来越近。 山鸡数了数,一百多号人,还有骡子队。 “他娘的,还真有炮。” 山鸡嘀咕一声,从怀里掏出骨哨,吹了三声—— 两长一短,是‘发现官兵’。 哨音像鸟叫,在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谷口梁上,铁牛带着几个兄弟,趴在埋好火药的崖顶。 听见哨音,他低声吩咐:“都准备好了,等我口令。” 北梁上,程守家带着狗群,藏在密林深处。 四条大狗蹲在程守家身边,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别出声。”程守家摸着狗脑袋,“一会儿有你们忙的。” 队伍走到迷魂谷谷口时,已经是未时了。 王强勒住马,看着那窄窄的谷口,心里直发毛。 谷口两侧的山崖高耸入云,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地方……”他咽了口唾沫。 渡边雄二走上前,打量了一下谷口,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李德胜赶紧翻译:“太君说,这地方,易守难攻,适合埋伏。” 王强心里一紧,正要说话,就听见山谷里上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前方山谷山梁上都响起了狼嚎,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不知道有多少头。 众兵丁纷纷拉栓上膛,打算和狼群来个白日对决。 白雪晃眼,狼群几个点点在山谷里闪现了几下,狼嚎声再山谷深处响起来,颇有逃命要紧的意思。 王强已经下了令:“追!” 队伍挤进了狭窄的谷口,鱼贯而入。 “前边有狼!” “山梁上也有狼!” “好多狼!” 兵丁们端起枪四处张望。 “稳住!怕什么?”王强强装镇定。 渡边雄二举起手,示意日本兵冷静。 他仔细听了听狼嚎,皱起眉头。 不对。 这些狼嚎虽然响亮,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调子,像是……像是有人在指挥? 王强吼道,“炮队,把那两边山崖轰一遍!” 几门火炮被从骡子背上卸下来,兵丁们僵着胳膊腿,七手八脚地架起来。 冻得鼻涕眼泪横流,对准了谷口两侧的山崖。 渡边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这炮轰得不对劲——大炮打狼? 铁牛看见最后一个兵丁消失在谷口,点燃了引信。 “嘶嘶——”引信入火舌吐着信子,朝着谷口山石底部燃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谷口两侧的山崖轰然倒塌,无数巨石滚滚而下,瞬间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强大惊失色,回头望去,只见漫天烟尘中,退路已经彻底断绝。 “中计了!”他脸色惨白,嘶声喊道,“戒备!全队戒备!” 话音刚落,四面山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狼嚎。 那嚎声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上千头狼将他们团团围住。 “狼!狼群!” “开枪!快开枪!” 兵丁们慌乱地朝山梁上开枪。 可山太高,雪太大,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开炮、开炮!” “轰!“ “轰!” 火炮声震天,碎石乱飞,崖壁上炸出两个大坑。 “轰轰隆隆——”积雪倾斜着翻滚而下,雪崩了! 架起的大炮和负重的骡子,腿脚慢的兵丁,被大雪掩埋。 …… 活着的人,狼狈的从雪壳子爬出来,挣扎前行。 “往谷里走。”渡边下令。 王强急了:“太君,退路没了,咱们得往外冲啊!” “往外冲?”渡边冷冷地看着他,“石头堵死了,你冲得出去?” 王强哑口无言。 渡边不再理他,带着二十个日本兵,往谷里走去。 申时,迷魂谷。 鹅毛大雪下的昏天暗地,刚走过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队伍在谷里走了一个时辰,越走越迷糊。 这地方太邪门了。 明明看着是一条直路,走几步就变成了弯的。 明明看着是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一个兵丁骂道。 “别瞎说!”另一个兵丁压低声音,“这地方有山魈,专门迷人心智,别乱说话。”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7章 东山寨处山野之地 此时的任家油坊太平堡,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了满院,映着雪地,红白相映,透着股子热乎气儿。 奉天府的程九爷、韩文耀、马燕来早就到了,正由王振山陪着喝茶、吃糖、嗑瓜子、唠家常。 五里坡新兵营的钻山豹带着薛半仙一起到,薛半仙和程九爷好久没见,拉着手臂问长问短…… 东山寨的主要人物也下山来了—— 滚地雷、穿山甲加入了喝茶唠嗑的队伍,众人说起东山的“想当年”,笑声豪爽…… 铁牛想加入王二贵、狗剩子、中午的帮忙操持老忙的队伍,却被安排陪王会计(王忠义)摇骰子赌喝酒…… 刘家沟镇公所的霹雳手、独眼龙跟着草上飞一起来了—— 霹雳手和独眼龙第一时间先去王振山问好,穿山甲拉了霹雳手坐下,非要他讲讲当年怎么一个人干掉老毛子的整个队伍…… 独眼龙搓着两手不知道该干点啥,被草上飞拉着去加入山猫、铁牛和王书记的赌酒局…… 说来说去,闹来闹去,一片欢闹景象。 这时,头一拨客人到了。 乌恩其带着巴图,还有七八个长生天的汉子,骑着马从北边来。 马背上驮着皮货、鹿茸,还有几坛子马奶酒,用羊皮裹得严严实实。 “尚副营长!”乌恩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院子,双手合十。 “我们来赶着喝杯喜酒,没想到天降瑞雪,路上耽搁了!恭喜恭喜!” 尚和平迎出来,春风满面:“大萨满远道而来,快进屋暖和暖和。” 滚地雷跟在后面,看见乌恩其,愣了一愣。 乌恩其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 王振山作为主家长辈,向现场人逐一介绍给乌恩其。 众人相互寒暄,礼貌的拱手问好。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张协统到——!” “马帮统到——!” 尚和平和滚地雷对视一眼,两人站起身迎了出去。 霹雳手、草上飞和山猫、铁牛也都赶紧跟上。 院子里,张协统带着两个随从,正从马上下来。 他穿着便装,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尚和平和滚地雷已经从后院走出来,抱拳行礼:“张大人亲自莅临,有失远迎。” 张庆山摆摆手:“别客气。尚巡检成亲,我怎么能不来?” 马龙潭也在一旁也拱手道喜:“尚巡检,恭喜恭喜! 后边的勤务兵递上两份贺礼——一份是张协统的,一份是马龙潭的。 草上飞和山猫赶紧帮着接了过去。 张协统看看尚和平身后呼呼啦啦的众人,点点头,对滚地雷说: “雷帮带,上次匆匆一见,身体可都好了?” 滚地雷赶紧拱手:“劳协统费心记挂,恢复得还好。” 张庆山看看四周,“这太平堡收拾得不错,有模有样。” 尚和平笑道:“张大人抬爱。快进屋暖和暖和。” 张庆山点点头,滚地雷引着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一眼看见正和王镇山、薛半仙、程万山、韩文耀和马燕来说话的乌恩其,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位是……” 尚和平一一介绍,到乌恩其的时候,“这位是长生天的乌恩其大萨满,从北边来的,是雷帮带的故人,也是我朋友。” 乌恩其站起身,双手合十:“张大人,久仰。” 张协统打量他一眼,点点头:“久仰。” 没再多说,径直跟滚地雷另进了别的屋。 尚和平跟在后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庆山这一趟,说是来喝喜酒,实则是来看人的。 上回跳狼涧死了那么多人,这回来了新的剿兽队,他总得亲眼看看,尚和平到底有没有在山上。 尚和平进屋陪了一会儿,不动声色。 紧接着,又一拨人到了。 “奉天巡警道徐局长、伍队长到——!” 尚和平带着草上飞迎了出来 徐先道和伍万联袂而来,两人都穿着便装,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深意。 “尚巡检,恭喜恭喜!”徐先道抱拳笑道,“这大喜的日子,我们可得好好喝几杯。” 伍万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沾沾喜气,不醉不归。” 尚和平笑着还礼:“徐厅长、伍队长远道而来,蓬荜生辉。快请进。” 徐先道往里走,眼睛却四处打量。 伍万跟在他身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倒是挺宽敞。” 尚和平装作没听见,把他们让进屋里。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几拨客人各自落座。 张协统坐在上首,徐先道和伍万坐在东侧,韩文耀、乌恩其坐在西侧,滚地雷、尚和平坐在下首相陪。 王振山、程九爷、马燕来、薛半仙儿、霹雳手、钻山豹、草上飞、铁牛、山猫、独眼龙、山鸡、小林子等人或站或坐,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穿山甲是假死的拍地缸,他知道伍万要来,早躲出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庆山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环顾屋内,笑道:“尚管带、尚巡检、尚老弟、你这婚事办得热闹啊。这么多人来捧场。” 尚和平陪笑:“都是托大人的福,难得欢聚一次,大家都跟着热闹热闹。” 伍万在一旁接话:“和尚,哦,和平兄弟年轻有为,又是本地出去的,亲朋好友们都乐意来。”他话锋一转,“对了,尚巡检,听说你们这东山里头,最近不太平?” 尚和平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伍队长说的是那些狼?” 徐先道点点头:“可不是嘛。上回死了那么多人,总督大人气得够呛。又派了一队人来,尚巡检没听说?” 尚和平摇头:“有所耳闻。只是,我这几天忙着筹备婚事,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这回又调了新民巡防营一百人,还有二十个日本兵跟着进山。”马龙潭回答。 “哦。”尚和平点头。 “既然如此,新剿兽队是新民巡防营管辖,五里坡新兵营也未接到接应命令,就不便过问了。” 徐先道笑了笑,没再说话,目光扫向张协统。 张协统放下茶碗,看向滚地雷:“雷帮带一直驻守东山哨,不知道可有消息?” 滚地雷抱拳:“上次剿兽队从五里坡新兵营出发,不知怎的就在半路遭遇狼群,我们也是后来得了消息。” “这次,新剿兽队没有通报我们加强营,所以东山哨还没什么消息,不知道是奉天没出发,还是已经到了?” 张庆山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它:“东山寨……那地方,山高林密,好地方啊。” 滚地雷笑道:“张大人抬爱。穷山恶水,山野之地,没什么出奇的。”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8章 东山上下冰火两重天 “这次趁着参加尚副营长的婚事,时间充裕,我打算和郭营长一起上山看看,不知道方便否?” 张协统一脸笑意,但尚和平看得清楚,他那双眼睛,已经把屋里的人都打量了一遍。 “自然是方便的,只是山寨苦寒,怕怠慢了协统和郭营长。” 滚地雷尽量沉下目光,不去和尚和平做目光上的交流。 “欸~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张协统假意体恤,屋子里陷入莫名的沉寂。 徐先道又开口了:“对了,尚营长,听说你那位新娘子,也是东山寨的人?” 尚和平不卑不亢:“徐局长听差了,内子是这任家油坊的人,伍队长是知道的。” “对,是这任家油坊的,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上了东山寨,才得以和尚副营长别有一番佳话。” 伍万有些吃味,他也曾惦记过五姑娘——那时五姑娘还是东山寨“王五”。 和尚和平反目成塑料兄弟,或多或少也是和五姑娘有关系的。 只是眼下,尚和平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伍万对五姑娘那些歪心思都如昔日的东山寨,被今日大雪深深掩埋。 徐先道不知道伍万的九曲回肠,只是借题笑道: “有意思。东山寨我们一直想去看看,就是没机会。不如借协统的光,我们也上去转转?!” 尚和平看看张协统和郭秉正的脸色,两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料定这应该也是赵尔巽的意思,便说: “徐局长,伍万队长对东山寨熟悉得不得了,若真不嫌弃,我和雷副营长非常荣幸请您上山喝茶。” “荣幸之至,何来嫌弃一说!”徐先道点点头,没再说话。 伍万在一旁,眼神闪烁。 他想起上峰交代的任务——择机进山,去跳狼涧看看,那地方到底有没有金矿。 顺便盯着东山寨,看他们跟那些狼有没有关系。 他看了一眼尚和平,尚和平正忙着给张协统续茶,一脸憨厚。 伍万心里冷笑。 憨厚? 上回跳狼涧死了那么多人,偏偏这小子在筹备婚事,哪都没去。 巧,太巧了。 可,他没有证据。 伍万在一旁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窗外,雪还在下。 茫茫大雪,远处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太平堡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没人知道,东山上下冰火两重天。 就在百里之外的迷魂谷,一百多号人正在狼群的围困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迷魂谷。申时刚起,天色已将晚。 积雪没膝,树木森然。 队伍在谷里走了两个时辰,越走越迷糊。 这地方太邪门了。 明明看着是一条直路,走几步就变成了弯的。 明明看着是往回走,走着走着又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一个兵丁骂道。 “别瞎说!”另一个兵丁压低声音,“这地方有山魈,专门迷人心智,别乱说话。” 李德胜和赵有财跟在渡边身后,腿都软了。 他们以前也跟着日本人进山,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太……太君,这地方太邪乎,咱们还是往回走吧……”李德胜哆哆嗦嗦地说。 渡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李德胜赶紧闭嘴。 王强勒住马,脸色发白。 他带来的那些兵丁,一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后缩。 “都他娘的站着干什么?往前走!”王强吼道。 没人动。 一个兵丁突然扔下枪,转身就跑:“我不干了!我要回去!” 王强大怒:“站住!给我站住!” 那兵丁不听,跑得飞快。 渡边面无表情,端起三八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那兵丁往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后背一片血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渡边放下枪,冷冷地看着剩下的兵丁:“前进。不然,死啦死啦地。” 李德胜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有财扶着他,浑身发抖。 王强脸色铁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剩下的兵丁一个个面如死灰,拖着枪,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狼嚎。 紧接着,十几道灰影从林子里窜出来,直扑队伍。 “开枪!”王强大吼。 枪声大作。可那些灰影一闪即逝,等枪声停了,连根狼毛都没留下。 “八嘎!”渡边骂了一声,“它们在试探我们。” 话音刚落,又一阵狼嚎响起。 这回,狼群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发起了冲击。 几十头灰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闪电。 它们不往人身上扑,专往骡子队上扑—— 几头狼扑倒一匹骡子,骡子惨叫倒地,背上的火炮零件和粮草散落一地。 “保护火炮!保护粮草!”王强急眼了。 可来不及了。 狼群像是知道那些木头铁疙瘩和粮食口袋是干什么用的,专往驮炮驮粮的骡子身上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工夫,五六匹骡子倒在地上,火炮零件和粮草散落得到处都是。 更可怕的是,粮草滚落的地方,正好挨着崖壁。 积雪被砸松了,轰隆隆一阵响,雪崩下来,把那些粮草全埋在了底下。 渡边脸色铁青。 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这些狼,背后有人指挥。 可谁能在这种地方指挥狼? 他来不及多想,又一阵狼嚎响起。 这回,狼群的目标不是骡子,而是人。 一个兵丁被狼扑倒,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另一个兵丁开枪打中一头狼,还没来得及高兴,另一头狼从侧面扑来,一口咬断了他的手腕。 惨叫声、枪声、狼嚎声,在谷底回荡。 渡边带着日本兵背靠背站成一圈,冷静地射击。 可雪太大了,视线不清,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打中自己人,也是时常有的。 天完全黑了。 王强清点人数,一百人的队伍,已经不见了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受伤的。 二十个日本兵,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骡子队损失最惨重,二十几匹骡子只剩下七八匹,火炮零件丢了大半。 关键是行军的干粮都没了——全被雪崩埋在了底下。 “渡边太君,这么下去不行啊!”王强哭丧着脸。 “天黑了,狼群更猖狂,咱们得找个地方扎营!”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9章 支离破碎的始作俑者 剿兽队伍在迷魂谷里寻了块相对开阔的地界,点起火堆,草草扎下营寨。 兵丁们围坐在火堆旁,没有吃的,又冷又饿,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大雪依旧下着,落在身上,被火烤化成水,又落,又化…… 李德胜和赵有财挤在火堆边上,两人的脸色比死人还白几分。 赵有财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得咯咯响:“德胜,咱们……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李德胜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里到外都冻透了,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很久,仿佛就一刻钟。 谷底深处突然又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更多狼嚎、甚至掺杂着犬吠,回应起来。 那嚎声在夜风里飘忽不定,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让人根本辨不清方向。 营地里的兵丁们顿时炸了锅,端着枪站起来,四处张望,枪口在黑暗里乱晃。 篝火外的暗夜里,一双双幽绿色光从森林的黑影里投射出来。 “狼!狼又来了!” “别慌!”王强喝道,声音压过骚动,“它们在虚张声势,不会真的冲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黑暗中骤然窜出,直扑向一个端着枪的兵丁。 那兵丁只来得及惨叫半声,便被灰影拖出去几丈远。 其他人慌忙开枪射击,枪火闪烁间,只见那灰影一闪即逝,连同惨叫的兵丁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追!”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就要追出去。 “别追!”渡边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可来不及了。 那几个兵丁追出去不过几十步,脚下突然踩空,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们掉进了被积雪覆盖的深沟里,只余下空洞的回声从沟底传来。 渡边站在火堆旁,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狼,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一步一步,像赶猎物一样…… 太平堡里,云台上站着五姑娘。 夜色浓黑如墨,她立在风雪中,听着北风呼啸穿过檐角,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茫茫群山。 那目光清冷,比夜里的雪还凉。 “差不多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折腾过这一夜,明天他们就彻底垮了。” 尚和平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刺骨,他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用胸膛暖着她。 “冷吗?” “不冷。”五姑娘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下来,“你在,就不冷。” 楼下,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混着粗豪的笑声和张协统的客套话。 张协统还在跟滚地雷喝酒,徐先道在向钻山豹套话,伍万那双眼珠子还在四处打量,像鹰盯着猎物。 没人知道,他们派去的那支队伍,正在迷魂谷里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腊月十八,寅时。迷魂谷。 一夜熬过去了,天边刚透出些微光,青灰色的光。 这一夜,狼群没消停过。 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一次骚扰,嚎一阵,冲一阵,拖走三五个人就跑。 兵丁们不敢睡,也不敢追,又冷又困,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像兔子,眼珠子僵得几乎不会转。 天亮时,王强清点人数,只剩四十多个了。 二十个日本兵,死了九个,伤了四个。 巡防营兵丁死的那些,除了被狼咬死的、失足摔死的,大多是昨天夜里冻死的—— 他们的装备没有日本兵的精良,御寒的衣裳跟纸糊的差不多。 没有吃的,他们杀了骡子想烤,可狼群来回滋扰,火堆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最后谁也没吃上几口。 没有御寒的东西,硬生生在雪地里熬了一夜,扛不住的都死了。 骡子、马匹跑的跑,死的死,只剩三匹,枪丢了大半,弹药早就打光了。 “渡边太君……”王强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咱们……咱们怎么办?” 渡边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踩在积雪里,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山梁,眉头紧锁成一个死结。 这一夜,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些狼,到底是谁在指挥? 如果是人,那这个人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驯服这么多狼? 如果不是人……他不敢往下想。 李德胜和赵有财缩在火堆边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火堆早就灭了,没有柴火,夜里他们不敢去捡,只能硬扛着挨冻。 赵有财突然站起来,往下脱衣服,疯了似的往一个方向“跑”—— 姑且把他僵尸一样的动作,叫做“跑吧”。 那是极寒情况下,人产生的错觉。 “好热啊!好热啊!我要回家!我到家了!” “回来!”渡边吼道。 赵有财不听,跑得飞快,两只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跑出去几十步,脚下突然一空,惨叫着掉进了一个被积雪覆盖的深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惨叫声从坑底传上来,闷闷的,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 李德胜吓得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湿热。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又响起狼嚎。 这回的嚎声不一样——更近,更密,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没有间隙。 “它们要总攻了!”王强惊恐地喊道,声音尖得像女人。 话音刚落,无数灰影从林子里窜出来,直扑营地。 “开枪!快开枪!” 没有想象中的枪声大作。他们没有几杆枪了,有枪的也是肢体僵硬,手指冻得根本扣不动扳机。 一个兵丁被狼扑倒,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被黑暗和冻僵的混乱里,风声、惨叫声、狼嚎声,响成一片…… 王强想跑,但僵硬的腿脚只给他踉跄几步的机会。 大青一跃而起,将他扑倒在雪地里。 他回身用手臂阻挡扑过来的狼头,大青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咔嚓!”一声脆响,小臂应声而碎。 王强哀嚎一声,嘴里拼命喊着:“救我!救我!” 可谁又顾得上他呢? 李德胜已经完全呆了,他任凭野狼扑上来撕咬自己,不喊,不叫,不动…… 许是王强的求救声特别刺耳? 许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二黑、三花和四眼,三匹狼齐齐扑上来—— 四匹成年灰狼,就这样在王强一声比一声绝望的呼号里, 活生生地,活生生地,把他撕了! 肢体分离,血肉横飞…… 王强,这个让任家油坊王家败落的始作俑者;这个让死去的王老抠、王大富、私奔的王喜兰、被逼做匪的王喜芝、王二贵卷入时代旋涡的始作俑者—— 就这样,支离破碎在东山东麓的雪地里,埋在了黎明前的大雪之下!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0章 狼孩们的新婚贺礼 惨叫声越来越低,渡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茫茫雪地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端着枪,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狼群,脸色惨白如纸。 枪里已经没有了子弹,如同他身体里的勇气已经全部变成了绝望。 不,绝望也没有了,只剩下和雪一样苍茫的空白。 狼群没有扑上来。 它们围成一个圈,蹲在雪地里,冷冷地看着他,眼睛在晨曦的昏暗里泛着幽幽绿光。 渡边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大青——狼王从狼群中缓步而出,它仰天长嚎一声。 几匹狼同时直扑渡边。 渡边举起枪,还没来得挥舞,大青已经扑了上来。 他被扑倒在雪地里,枪摔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拼命反抗,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牙咬。 可狼太多了。 几头狼同时扑上来,瞬间把他淹没。 渡边雄二的鬼声惨叫声在谷底回荡,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在狼群的撕咬声里。 腊月十八,辰时。太平堡。 唢呐声震天响。 尚和平穿着大红新郎服,站在院子里,迎接八方来客。 漫天大雪里,他脸上的笑容热腾腾的。 “恭喜恭喜!” “新郎官好俊朗!” “尚营长好福气!” “新娘子呢?快让咱们看看新娘子!” 笑声、贺喜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薛半仙儿、王振山、程万山、韩文耀、马燕来、王二贵、狗剩子、中午子、程守家,这些亲朋好友,各个喜笑颜开! 滚地雷、草上飞、山猫、铁牛、霹雳手、独眼龙、山鸡、小林子,还有东山寨几十个兄弟,个个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没得什么似的! 那笑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东山寨、新兵营的四哥终于成亲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乌恩其带着巴图坐在上席,端着酒碗,笑得开怀。 长生天的汉子们唱起了祝酒歌,歌声粗犷豪迈,在院子里回荡,压过了唢呐声。 张协统坐在主宾席上,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人群里扫。 他看见了滚地雷,看见了镇山虎,看见了那些东山寨的汉子们—— 一个个喜气洋洋,哪有半点像是要阻击剿兽队、破坏他们找金矿的样子? 徐先道坐在张协统旁边,端着酒杯,一脸和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新兵营的头头脑脑,和尚和平关系密切的人等,几乎悉数都在婚礼现场—— 这回就看剿兽队能不能在东山寨找到金矿,还能不能被野兽袭击? 伍万坐在他下首,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把每一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依旧怀疑,那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在每一个笑脸上都停一停。 尚和平招呼客人入座,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敬到张协统面前,他抱拳笑道:“张大人,多谢赏光。卑职敬您一杯。” 张协统接过酒杯,笑道:“尚和平,你今天大喜,本官替你高兴。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张协统放下酒杯,拍了拍尚和平的肩膀:“成家立业,日后在巡防营好好干,前途无量。” 尚和平连连点头:“多谢张大人抬举。” 徐先道在一旁插话:“尚营长,新娘子呢?怎么还不出来?” 尚和平笑道:“快了快了,正在梳妆。”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喧哗。 “新娘子出来了!” 五姑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缓缓走出来。 那嫁衣红得像一团火,在满院子的白雪里格外扎眼。 尚和平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盖头下,五姑娘的脸微微发烫。 “芝芝。”他轻声唤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唢呐声更响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在漫天大雪里,在热闹的喜乐中,尚和平牵着五姑娘的手,走进大堂。 张协统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深沉。 徐先道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些人……” 张协统摆摆手,没说话。 大堂里,拜堂开始了。 韩文耀主持仪式—— “一拜天地!” 尚和平和五姑娘跪下来,朝着门外叩首。 门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瓦蓝纯净的天。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着王振山——五姑娘的亲娘舅——叩首。 王振山坐在上首,眼眶有些红,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一拜。 盖头下,五姑娘的眼眶湿了。 那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红。 尚和平看着眼前蒙着红盖头的五姑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热得烫人。 这个奇女子,从今往后,是他的人了。 “送入洞房!” 众人欢呼起来,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尚和平牵着五姑娘的手,往洞房走去。 经过伍万身边时,他听见伍万低声说了句:“尚营长,好福气。” 尚和平笑了笑,没说话,只握紧了五姑娘的手。 洞房里,红烛高烧。 尚和平关上门,轻轻掀开五姑娘的盖头。 五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带着笑,亮得惊人。 “芝芝。” “尚和平。” “怎么还连名带姓的叫我?” “……和平!”五姑娘羞红了脸。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风卷起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贴着红双喜字的窗纸上。 远处,东山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大青蹲在山坡上,仰天长嚎。 狼嚎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太平堡里,笑声震天。 没人知道,就在百里之外的迷魂谷,一百多具尸体正被大雪一层层覆盖,像盖被子一样。 也没人知道,那些尸体里,有二十个是日本人,有两个是汉奸翻译,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是张协统的表弟。 更没人知道,这场对剿兽队的屠杀的,就是五姑娘的狼孩子们,送给此刻正在洞房里这对夫妇的新婚贺礼! 迷魂谷里的风,来来回回犁着,打着旋吹着。 很快,抹去一切痕迹,山谷平静皎洁。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1章 金灿灿堆成山高 腊月十八,子时。太平堡。 洞房里的红烛还燃着,窗纸上映着暖融融的光。 前院的酒宴已经散了,但还有几桌没走的人,划拳声、笑骂声时不时传过来,混着北风的呼啸,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伍万躺在厢房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酒喝得不少,身子乏得很,可眼睛一闭上,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跳个不停。 他睁着眼盯着房梁,听旁边徐先道均匀的鼾声,听隔壁屋子滚地雷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噜,越听越清醒。 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个尚和平,今天成亲,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可那笑,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假。 还有那个长生天的乌恩其,面对滚地雷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这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是剿兽队? 不像,剿兽队现在何处张协统都不知道。 难道是……金矿?! 伍万一骨碌坐起来。 不行,得出去转转。 他披上羊皮袄,轻手轻脚下了炕,拉开门闪身出去。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就是想走走。 走到后院月亮门边上,他突然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了,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地图呢?拿出来我瞅瞅。” 是滚地雷的声音。 伍万心里一紧,猫下腰,蹑手蹑脚靠近月亮门,探头往里一瞅—— 后院那间平时没人用的柴房里,透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门虚掩着,缝隙里能看见几个人影。 滚地雷、乌恩其、王振山。还有一个背对着门站着的人,看背影,是尚和平。 乌恩其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皮子,在灯下展开。 那皮子看起来年头不短了,边角都磨得发毛,上面画着曲曲折折的线条。 “就是这张。”乌恩其压低声音说,“三十年了,我一直贴身藏着。” 滚地雷凑过去看,粗粗的手指头点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跳狼涧?这地方我熟,瀑布下头那个深潭,夏天水大,冬天冻成冰坨子。” 王振山也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当年……三十年前,那批东西就是从这儿运出去的?” “应该是。”乌恩其低头,紧接着又摇摇头。 “当年比今儿雪还大,山路封死了。” “开采出来的那些金贵的东西要运出跳狼涧不容易。” “已经开采出来的,来不及运下山的,只能就地藏起来。” “后来……后来那些人都死了,还有好多没开采的。”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尚和平转过身来,脸被灯光照着,神色看不分明:“大哥,你确定那东西还在?” “确定。”滚地雷说,“当年大当家的金眼雕说,跳狼涧藏着金贵的东西,具体入口在哪并没有说。” “今天看长生天的地图,才知道那地方隐蔽得很,瀑布后头有个山洞,洞口被水帘挡着,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东山寨,跳狼涧夏天大水滂沱,冬天冰封百里……没人找没人动,那东西就还在洞里。” 王振山吸了口气:“那可是金贵东西……当年多少人拿命换的。” 乌恩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此事,告不告诉郭营长?告不告诉张协统?” 王振山没吭声,看向尚和平。 “暂时不说吧。” 尚和平走到灯下,脸上一贯的寡淡:“现在说早了。东西还在不在,咱们谁也没亲眼见。” “真的找到了再说也不迟。万一是个空,反倒让人惦记上。” 滚地雷点点头:“老四说得在理。先别声张。” 乌恩其把地图递给尚和平,尚和平也不推辞收起来,揣回怀里:“那就这么定了。” 等明天咱们一起回东山寨,这几天趁着涧水冻得结实,咱们去跳狼涧走一趟。” 几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散了。 柴房里的灯灭了,门拉开,几个人影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伍万缩在月亮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悄悄溜回厢房。 推开门,徐先道还在打呼噜。 伍万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捂住徐先道的嘴,使劲晃了晃。 徐先道猛地惊醒,差点叫出声,被伍万死死按住。 “别出声!”伍万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有大发现!” 徐先道眨眨眼,清醒过来。 伍万松开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徐先道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腾地坐起来,披上衣裳。 “跳狼涧?金贵东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伍万,你确定没听岔?” “我耳朵又不聋。”伍万说。“那个乌恩其和金眼雕,三十年前共同藏的东西,就在跳狼涧瀑布后头的山洞里。” 徐先道摸着下巴,眼珠子转得飞快:“上峰派剿兽队去帮日本人的说的矿,跟这东西是不是一回事也不一定……” “这金贵的东西……嘿嘿,这东西要是能落在咱们手里……” “咱们?”伍万看着他,“咱们就两个人,怎么拿?” 徐先道瞪他一眼:“你傻啊?东山寨你熟不熟?跳狼涧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伍万愣了一下,点点头:“自然是熟的。只是,那地方险得很。” “险才好。”徐先道冷笑,“险才没人敢去。” “咱们明天跟着他们上山,趁他们还没动,咱们先下手为强。” “东西拿到手,直接送到民政司使张锡栾大人那儿——这头功,可就咱们俩的了。” 伍万皱皱眉:“那张协统,他可是张大人同宗的子侄……” “他?”徐先道嗤笑一声,“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让他等巡防营那帮匪兵,商量完,安排好,和他汇报了再去?” “你怎么知道尚和平一定交出了?说不定,到时候东西早没了。” 伍万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行。那咱们明天……” “明天见机行事。”徐先道躺回去,眼睛还亮着,“睡吧,养足精神。” 伍万躺下,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金灿灿的东西,堆成山那么高。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2章 引人主动来找来抢 腊月十九,巳时。东山寨,跳狼涧。 伍万走在前面,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得虽然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这山道他一年没走了,但哪块石头活动,哪个弯道背阴容易结冰,他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蛰伏隐忍这么多年了,今天终于可以从东山寨带走些东西—— 那些他丢在这里的时间、尊严可以捡不回来。 但,权力和财富更重要。 所以,金子,当然比尊严更重要。 “还有多远?”徐先道在后面喘着粗气问。 “快了。”伍万头也不回,“翻过前面那道石梁,就能进入山涧。” 徐先道不再说话,只埋头跟着走。 他一个文人,走这种山路实在吃力,但此刻心里那股火撑着,倒也不觉得累。 金矿。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这么多年在奉天巡警道他不是没见过、收过金条,但拥有一座金矿,确实从未敢奢想过。 昨晚听伍万说:三十年前那批人藏的“金贵东西”,就在跳狼涧瀑布后头的山洞里。 金贵东西——不是金子、金矿,是什么? 徐先道活了四十多年,在衙门里混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发财的人。 他们凭什么? 不就是运气好,赶上机会了么? 现在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白活了。 …… 两人带着四个亲信,一行六人翻过石梁,跳狼涧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居高临下的视角,身在冰封的涧底,抬头仰望—— 一道冰瀑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垂下来,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帘,在不多的日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场景甚是雄伟壮观。 伍万也从未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视角看过跳狼涧。 心里没来由生出几分敬畏和不安,还有隐隐的恐惧! 是恐惧吗? 他不确定,他的心在狂跳。 也许是因为即将寻到金矿的激动?! “肯定有洞口,大家仔细找!”徐先道低声命令。 “是。”随从亲信们低声回答。 “洞口应该藏在一块大石头的后边!”伍万补充道。 六个人沿着高耸的冰帘左穿右转,找山洞,找巨石。 脚下时不时滑个趔趄,也不敢高声说话,唯恐声音震碎了冰瀑、冰溜子—— 这么高、这么大的冰溜子掉下来,非把他们串成人肉糖葫芦不可。 伍万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徐先道凑过来。 “不对劲。”伍万指着冰帘,“你看那冰。” 徐先道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了?” “太新了。”伍万说。 “天这么冷,冻住的瀑布应该是老冰,颜色发乌。” “这个——你看,透亮得跟刚冻上似的。” 徐先道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也许是因为后头有山洞,热气往外冒,把新下的雪化了又冻上?” 伍万想了想,勉强点点头:“也有可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最后冰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形似卧牛。 冻死的青苔斑驳,隐约见石头上刻了个盘蛇一样的怪符号。 卧牛石后不远处,一个被冰瀑冻住大半边,另小半边布满了干硬青苔的洞口。 “应该是这么里了!”伍万兴奋地低喊。 徐先道和其余四人也都兴奋地凑过来。 绕到瀑布底下,伍万抽出短柄斧头,对着冰帘猛砍。 冰碴子四溅,咔嚓咔嚓响了半晌,砍出一个能钻过去的豁口。 徐先道刚要往里钻,伍万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又怎么了?” 伍万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里扒拉了几下。 徐先道凑过去看——雪底下有几块散落的碎石,灰白色的,跟周围的山石颜色不一样。 伍万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是什么?”徐先道急问。 伍万没答,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往洞里钻。 徐先道赶紧跟上。 洞里一片漆黑。 伍万点燃火折子,点着松明火把。 火光腾起来的瞬间,众人都愣住了。 洞最里头堆着一堆东西,被油布盖着。 但油布已经被人动过了——边角掀开半边,露出下面朽烂的木箱。 伍万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木箱里装的是灰白色的矿石。 有些箱子已经散架,矿石滚了一地。 但最要命的是——箱子旁边,有两行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了。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伍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转身,冲到洞口往外看—— 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包括他们自己来时的脚印。 “有人抢在前头了。”伍万的声音发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先道脸色煞白:“谁?尚和平?张协统?” “不管是谁,东西还在不在都两说了。” 伍万回到洞里,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木箱。 他抓起一把矿石,凑到火把底下细看—— 灰白色,泛着淡淡的黄,表面有细小的结晶。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一股涩味,还带着点凉意。 ——是硝石。 一瞬间,伍万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串了起来。 王振山说的“金贵到要命的东西”——不是金矿,是硝石矿。 多年前那批人,发现、开采、藏起来的不是金子的,是来硝石。 硝石能做火药,是禁运的物资,所以才要偷偷摸摸,所以才藏在深山老林里。 可这不对——如果只是硝石,尚和平他们何必那么郑重其事? 长生天何必贴身藏那张地图三十年? 除非…… 除非他们需要硝石,做火药,做大量的火药! 除非他们知道并等待着,有人会把这个当成金矿来抢。 除非他们主动“泄密”,就是希望有人来找、来抢。 伍万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走!快走!” 徐先道还没反应过来:“走?东西还没……” “这是个套!”伍万吼出来。“他们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根本没有什么金矿,这是引我们来送死的!” 他顾不上要拉着徐先道,就自己先往洞口跑。 可已经晚了。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3章 自古金矿埋死人 洞口的光线一暗,几个人影钻了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王忠义一起常驻山寨的周占奎,后边跟着常驻东山寨的那伙日常寻找金矿的人, 走在最后边的,也是为首的,正是张协统。 周占奎脸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看见金子的光。 “哟,两位来得挺早啊。”周占奎阴阳怪气地笑着。 张协统早就因为奉天府邸遭窃,巡警侦缉毫无进展,明里暗里和徐先道翻了脸。 此时见徐先道和伍万竟然捷足先登了自己的金矿,更是不想再留官场上的那点的脸面。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张口,阴阳道: “本官还纳闷,怎么一到东山寨就不见人了。原来是急着来给本官打前站?” 伍万身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张大、大人,您听我说……” “说什么?”张协统打断他,往里走了几步,顾不上看徐先道。 看见那些木箱,眼睛更亮了,“这就是金子?” 周占奎上前打开木箱,看到的却是石头。 他俯下身子,抓起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金矿石?” 伍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赶紧出去,马上出去。 他顾不上尊卑,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大人!这不是金……” 张协统的随从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伍万一个趔趄。 “闭嘴!大人没让你一个小巡警,一个站街的软蛋说话呢。” 张协统伸手接过王忠义递过来的那块矿石,得意洋洋地端详。 “这就是金矿?颜色不太对啊……金子不是黄澄澄的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说东山寨也算是巡防营的地盘,何况还是私下偷着来的金矿—— 徐先道拼命挤出一个笑脸,凑过去说:“张协统,这个……这个可能是伴生矿,拿回去炼一炼……” “炼一炼?”张协统斜他一眼,“你懂?” “略知一二……” 张协统懒得听他废话,把矿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些东西,都是本官的了。你们两个——” 他指着徐先道和伍万,冷笑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去奉天,我禀明上峰,好好跟你们算账。” “去数数,多少个箱子?”张协统命令跟随的几个亲兵进去查看。 亲兵们手脚并用,快速暴力掀开、踢开散架的木箱。 木箱彻底散开,里头的硝石粉扬起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云雾。 张协统指挥站在徐先道身边,举着火把的周占奎,“去,往洞深处照照,看看还有多少没挖的“金矿”。 周占奎听令,举着火把往里走,还故意往下放了放,想照近地面—— 伍万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张开嘴,想喊,想跑,想做点什么—— 可那火舌舔上粉尘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轰! 那一瞬间,洞里亮如白昼。 不是火把的光,是爆炸的光。 硝石粉尘被点燃的速度快得人眼根本追不上。 火焰沿着粉尘的轨迹瞬间蔓延,眨眼间就把整个洞里变成一片火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 那几十箱硝石矿,三十年来早已风化碎裂,每一箱都相当于一个火药桶。 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完成—— 轰!!! 山崩地裂。 跳狼涧半座山崖崩塌了。 千万吨巨石裹着冰雪倾泻而下,将跳狼涧瀑布彻底掩埋。 冲击波震得几里外的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至于洞里的那些人—— 徐先道是跟着伍万往外走了的,所以离洞口较近,爆炸的瞬间被气浪直接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岩石上,脊椎当时就被掉落的巨型冰溜子给戳断了。 他趴在冰雪里,嘴里往外涌着血沫子,眼睛瞪得老大。 望着崩塌的山崖,望着那些永远埋进去的人,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是想骂人还是想喊救命。 总之,就这样定格不动了。 伍万是最有准备的一个,在爆炸的最后一刻,他扑向了洞口边卧牛石下的凹槽。 那个卧牛石是他偷听时候,乌恩其特意提到的。 他刚找到卧牛石的时候还想,这石头上为何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凹槽? 这个凹槽,怎么那么像人工挖掘的避难所。 此刻他缩在里面,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挤成最小的一团。 被炸飞的大块、小块的石头、冰块砸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两条大腿骨“咔嚓”一声,齐声断裂。 碎石碎冰埋住了他半边身子,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爆炸后的一刻。 他想喊救命,可嘴里全是血和灰。 他想爬出去,可腿已经没了知觉。 他只能躺在那里,望着坍塌巨石缝隙间那一小溜天空,望着日光慢慢变成模糊的光晕。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他想着乌恩其说那张地图时的表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老头子的眼神,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在洞悉古今、超越生死的眼神。 他想起尚和平在柴房里的那些话——“真的找到再说也不迟”。 人家早就知道他会来偷听,早就知道他会来送死。 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从东山寨出去,在刘家沟镇混,到奉天城里混,给这个当狗腿,给那个跑腿,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他想起家里那个爱拈酸吃醋的婆娘,给他绣的那朵云纹,说能保佑他平安。 那朵云纹绣在他的里衣襟上。 而里衣连同这身皮囊,此刻正埋在几吨重的碎石底下,和它的主人紧贴着,但又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伍万动了动嘴唇,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来。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哭,在惨叫。 那是张协统带来的亲兵,包括周占奎,有的被炸飞了胳膊,有的被石头压住了腿,有的跟他一样埋在碎石里,正拼命往外爬。 可他们爬不出来的。 伍万知道。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了,他知道死是什么样子。 他们现在就在死亡的巨口里头,死亡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们吞进去。 眼前的亮光越来越暗。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是山崖还在继续崩塌。 伍万闭上眼睛。 最后一个念头是:五姑娘拜天地的红盖头,红得可真耀眼…… 自古金矿埋死人,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 张协统是被两个守在洞外的亲兵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运气比徐先道和伍万好,爆炸的时候他正往洞深处走,离洞口远,没被气浪直接掀飞。 但他运气也比伍万差——一块飞来的碎石砸在他后背上。 砸断了他三根肋骨,碎骨扎进了肺里。 他被闻声赶过来的东山寨的人,抬下山的时候还在骂人。 骂徐先道,骂伍万,骂尚和平,骂那个炸死人的破山洞,骂老天爷不长眼。 骂着骂着,嘴里开始往外冒血泡,骂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哼哼。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4章 (大结局)加入奉天北大营新军 腊月廿三,小年。 张协统死在奉天医院的消息传遍奉天官场的那天,总督锡良正在签押房里看折子。 看完关于跳狼涧事件的禀报,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 “混账!”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锡良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指着桌上那折子骂:“巡防营前前后后一百五十个人,说死就死了!日本人前后也死了六十七个?” “张代统领、徐局长、伍队长,还有三个翻译官也都没了。”马龙潭一边说道。 “张庆山死了——他死了不要紧,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外务部那边怎么交代?” 民政司使张锡銮站在下首,额头上冷汗直冒。 “还有你!”锡良的手指头戳过来。 “张庆山是你力荐的吧?” “那个徐先道,也是你的人吧? “那个伍万走了谁的门路进的巡防警道?你说!” 张锡銮扑通跪下了:“大人息怒,卑职失察……” “失察?”锡良冷笑,“我看你是瞎了眼!” “看看你押着不报的这些折子——张协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才知道?” “贪财,好大喜功,用人不查——这种人你也敢往巡防营代统领的位置上放?” 张锡銮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锡良骂够了,坐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张庆山死了,右路巡防营不能没人管。你觉得谁合适?” 张锡栾抬起头,脑子飞快地转,总督大人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如果连新统领的人选他都举荐不好,那他这个民政司使也就干到头了。 总督锡良原本就属意于内部提拔,而不是空降,他想起身边人。 “大人,卑职举荐帮统马龙潭。” 锡良并不意外,挑了挑眉:“马龙潭?” “是。”张锡銮侧身看了看一旁的马龙潭,继续说: “马帮统年轻有为,在右路巡防营多年,熟悉军务,为人精明强干,且向来务实。” “张代协统出事这些天,他一直在主持大局,巡防营右路没出任何乱子。” 官场各种利益关系复杂,终须平衡,张锡銮不是个公正不阿,克己奉公的,但终不能一时发落了…… 锡良沉吟片刻,略微点了点头。 “好,马龙潭暂代统领。干得好,再正式任命。” 张锡松了口气,磕头谢恩。 马龙潭也谢总督信任。 锡良摆摆手让他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尚和平,是什么人?” 张锡銮一愣:“尚和平?是马统领手下的一个管带,此前是东山寨土匪招安来的……” “这我知道。”锡良打断他,“我是问你,这个人怎么样?” 张锡銮想了想,斟酌着说:“年轻有为,能带兵,据说在巡防营里口碑不错。” 锡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看向马龙潭。 马龙潭拱手禀报:“尚和平出身关内官宦,年近二十。先助右路巡防营招安东山寨,后招抚北山镇山虎,剿灭辽西南过江龙……” “最近东山日本勘探队、剿兽队进山,发生大大小小的意外前……他几次上书谏言‘时下不宜进山’,都被张庆山张代统领给压下了。” 锡良点头,了然状,没再说话。 张锡銮心里明白,总督大人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宣统二年,正月初九。 马龙潭正式接到任命,升任右路巡防营统领。 交接那天,他把尚和平叫到自己房里,关上门,两人单独说了很久的话。 “这次的事,你心里有数。”马龙潭开门见山。 “张庆山死了,徐先道、伍万死了,新剿兽队那一百几十号人也都冻死在山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不会到此为止。” 尚和平点点头:“明白。” 马龙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了。”他说。 “你那些手段,那些算计,有时候我想想都觉得后脊梁发凉。可你又偏偏不像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尚和平没有说话。 “算了。”马龙潭摆摆手,“看不透就看不透吧。反正你在我这儿,是干不长了的。” 尚和平一怔:“大人……” “不是我赶你走。”马龙潭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蓝天蔚亲自给总督上书,他要你。” 尚和平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总督亲启”几个字。 “蓝天蔚,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跟蔡锷、蒋百里他们是同窗。”马龙潭说。 “今年调来奉天,任第二混成协协统。” “他在北大营练新军,练的都是新式操典,用的都是新式枪械,跟咱们巡防营这种老弱残兵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看着尚和平的眼睛:“你心里那些想法,那些想做的事,在巡防营施展不开。” “去他那儿也好,也许能闯出一条路来。” 尚和平作为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边防兵王,当然知道北大营的这个最高统帅是个革命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并不意外,只是自己要去了,不可能把整支编外加强营带走,不合军规。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我走了,加强营的弟兄……” “先挑几个得力的带过去。”马龙潭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你养的那些不在编的民夫。” “雷豹、王振山,这些招安的头领你是带不走的,在我这里,你放心。” “大人,大恩不言谢……” “都是兄弟,以后你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 尚和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他抱拳一礼。 宣统二年,二月。 尚和平离开巡防营,正式调入奉天北大营,任奉天陆军第二混成协九标标统。 报到那天,蓝天蔚亲自在校场接见了他。 这个人比尚和平想象中年轻,二十几岁的年纪,一身笔挺的军装,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干脆利落。 蓝天蔚说,“我一到奉天,就听闻你枪法准、功夫好,能带兵会打仗,有新派的想法,是个可造之才。” “马潭龙说,你这个人,有些看不透——但做的事,都是正经事。” 尚和平立正站好:“多谢蓝协统赏识。” 蓝天蔚摆摆手,带着他在校场里走了一圈。 新军的操典,新式的步枪,新式的训练方法——尚和平看着这些,心血热起来。 走到校场边上,蓝天蔚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尚标统,我问你一个问题。” “协统请讲。” 蓝天蔚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咱们练这支新军,是为了什么?” 尚和平想了想,答道:“保家卫国,抵御外侮。” 蓝天蔚点点头,又摇摇头。 “保家卫国没错。但还有一层——”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东西,不能永远这样下去。这个国家,需要有人把它从泥潭里拖出来。” 他看着尚和平的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吗?” 尚和平心头一震。 他当然懂。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会在一年多以后,和吴禄贞、张绍曾一起发动“滦州兵谏”,逼清廷立宪。 他知道辛亥革命的炮火,很快就会从武昌燃遍全国。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年代,马上就要天翻地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立正站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协统,我懂。” 远处,士兵们的口号声响亮整齐,在早春的寒风里传出很远。 远远的,钟楼的钟声响起来,当当当,和士兵的口号应和着。 不远了,距离武昌城头那一声枪响,还有一年半。 (正文完,会有番外篇)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5章 番外1:新婚 正月二十,大雪初霁。 东山寨跳狼涧金矿的污糟事都随着一声巨响淹没在旧历里,奉天府里的正式调令还没下。 尚和平难得清闲,消停地在太平堡陪五姑娘,和王振山几天。 尚和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怀里的人还在睡,呼吸轻轻浅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没动,就这么看着她。 他们成亲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这个在狼群面前杀伐果断的女人,在他怀里红透了脸。 一个月来,她渐学会了帮他系上衣的纽襻;学会了有人来时躲到他身后,学会了像个小媳妇似的叫他“当家的”。 可他知道,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五姑娘。 昨儿夜里,东山传来狼嚎,她噌地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狼。 他把她按回被窝,说“大青它们好着呢”,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什么?” 五姑娘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尚和平笑:“看我媳妇。” 五姑娘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年前迷魂谷摆迷魂阵,在天台,你说‘你在,就不冷’。” 尚和平学着她的语气,“这话谁教的?” 五姑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在被窝里踹他一脚。 尚和平笑着躲开,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别闹。”五姑娘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该起了。一会儿舅舅会来,昨晚他就说是有事商量。” “让他老人家等等。”尚和平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媳妇还没起呢。” 五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忽然伸手摸了摸。 胡茬有点扎手,但挺有意思。 “你都有胡子了。” “什么话?我是爷们儿,怎么能没胡子。” “还是,你质疑我,不够爷们? 尚和平不怀好意地笑。 “不正经。”五姑娘羞红了脸,嗔怪他。 “嗯。就对你一个人不正经。” 尚和平低头亲她,她伸手推住他下巴。 “我给你刮?” 尚和平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你会?” 五姑娘认真想了想:“不会。可以学。” 尚和平忍不住笑出声,把她搂得更紧:“行,一会儿让你刮。刮破了我也不喊疼。” 五姑娘也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和平。” “嗯?”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尚和平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时候,娘说,女人这辈子,要么嫁个猎人,要么嫁个山民。” “后来姐姐们陆续嫁人了,娘没了。我想守着东山,一辈子不嫁人,可被那人锁在西屋里,不见天日。” 这还是五姑娘第一次主动和尚和平说起自己的从前。 尚和平心疼地抱紧她,下巴磕在她的额头上,用胡茬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着。 “后来遇见你。”五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过这种日子。自由、自主、自我。” 尚和平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以后天天都有。” 五姑娘眼眶微热,又把脸埋下去。 半晌,她闷闷地说:“起来吧。我给你刮胡子。” “好。” 尚和平放开她,坐起身。 五姑娘也跟着起来,披上衣裳,去外屋找剃刀。 尚和平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披着他的旧棉袄,袖子太长,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 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梦里一样美。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这个女人,是他的了。 五姑娘拿着剃刀回来,一脸认真:“你坐着别动。” 尚和平乖乖坐好,仰起脸。 五姑娘凑近了,小心翼翼地下刀。 剃刀有点钝,刮起来不太顺,但她很认真,一点一点地刮。 尚和平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忽然说:“芝芝。” “嗯?” “我爱你。” 五姑娘手一抖,差点给他下巴划道口子。 她瞪他一眼,脸却红了。 “别说话。刮破了我不管。” 尚和平笑,乖乖闭嘴。 手臂却不安分地环上她的腰。 窗外,雪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剃刀刮过下巴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这冬日里最温柔的声响。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6章 番外2:三小只 二月里的奉天,天还很凉。 程英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热水,准备去给五姨送。 走到院子中间,就听见墙角那儿有人在说话。 “……你真笨,连个柴火都劈不好。” 是山鸡的声音。 “谁笨?我劈的柴火比你多!”小林子不服气。 “多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劈的,一块大一块小,塞灶里都塞不进去。” “塞不进去是你眼瞎手残!” “哟呵,还学会顶嘴了?” 程英走过去,就看见山鸡和小林子正在那儿对峙,脚边一堆劈好的柴火。 山鸡叉着腰,小林子手里还握着斧头,两个人跟斗鸡似的。 “吵什么?”程英皱眉。 山鸡看见她,立刻换了副笑脸:“英子早!没吵,教他劈柴呢。” 小林子撇嘴:“谁要你教?” 程英看看那堆柴火,大小确实不太均匀,但也不算太差。 她走过去,蹲下来挑了几块,递给小林子:“这几块太大,再劈劈。” 小林子接过柴火,乖乖点头:“欸。” 山鸡在旁边阴阳怪气:“还是英子说话管用。我说半天,人家当耳旁风。” 程英瞪他一眼:“你也别闲着,去把水缸挑满。” 山鸡缩缩脖子,不敢顶嘴,灰溜溜去挑水了。 小林子低着头劈柴,劈着劈着,忽然说:“英子。” “嗯?” “山鸡他……他就是嘴欠,人其实不坏。” 程英愣了愣,看着小林子。 这小子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她笑了一声:“我知道。” 小林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程英没再说话,端着水盆走了。 山鸡挑完水回来,看见小林子还在劈柴,凑过去低声问:“哎,英子跟你说啥了?” 小林子头也不抬:“没说什么。” “不可能。我走之后你们肯定说话了。” “说了。说你嘴欠,人其实不坏。” 山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真的?英子真这么说?” 小林子抬起头,看着他那一脸憨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乐什么?” 山鸡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子,你还小,不懂。” 小林子不服气:“我哪里小?我跟你同岁!” “同岁也是你小。”山鸡笑眯眯地走了,留下小林子一个人在原地,握着斧头发愣。 晚上,灶房里。 程英在烧火,山鸡在切菜,小林子蹲在灶口添柴。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山鸡切着菜,忽然说:“英子,明天我去镇上,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程英想了想:“带点红糖吧。” 程英想的是五姨,这几天身子不太爽利。 山鸡点头:“行。还要别的吗?” “没了。” 小林子蹲在那儿,一声不吭。 山鸡瞥他一眼:“你呢?要带什么?” 小林子闷闷地说:“不用。” 山鸡乐了:“哟,今儿怎么了?在这蛤蟆气鼓呢?” 小林子不吭声。 程英看看他,又看看山鸡,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过了一会儿,小林子忽然站起来,闷声说:“我出去一下。” 山鸡喊他:“去哪儿?一会儿就吃饭了。” 小林子没理他,掀开门帘出去了。 山鸡莫名其妙,看向程英:“他这怎么了?” 程英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慢悠悠地说:“猜不着。”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7章 番外3:金子 乌恩其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堆金条。 金条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巴图。 巴图低着头,不敢看他。 “说吧。”乌恩其的声音很平静,“哪来的?” 巴图嗫嚅着:“是……是草上飞给的。” “草上飞?”乌恩其皱眉,“他哪来的金子?” 巴图不说话。 乌恩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巴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巴图抬起头:“十二年了,师傅。” “十二年。”乌恩其点点头,“十二年,我教了你什么?” 巴图低下头:“师傅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偷不能抢。” “那你告诉我,这金子,是堂堂正正来的吗?” 巴图不说话了。 乌恩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清楚。不然,今天你就别叫我师傅。” 巴图咬咬牙,终于开口了。 “是……是草上飞和山猫干的。” “前几天他们来了趟奉天府,说是去踩点。后来……后来就去了民政司张司使的府邸。” 乌恩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张锡銮?” “嗯。他们说他这些年贪了不少,府里金银成堆。偷他一点,不亏心。” “不亏心?”乌恩其冷笑,“偷就是偷,不管偷的是谁,都是偷。他们人呢?” 巴图低下头:“走了。回五里坡、东山寨了。说……说让我把金子带回来,孝敬师傅。” 乌恩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孝敬?这是孝敬?” “上回你拿回五根金条,说是尚和平给的,供奉长生天。” “现在他都调去北大营了,都是标统了,怎么还纵容草上飞和山猫胡来?” 乌恩其背着手,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走了几圈,忽然停住,瞪着巴图。 “你参与了吗?” 巴图摇头:“我没有。我就给他们放了个风,撒了点迷药,我没进去拿。” 乌恩其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半晌,他叹了口气,坐回原位。 “巴图,你记住。咱们长生天的人,可以打抱不平,可以打打杀杀。但有一条,不能做贼。这是底线。” 巴图低着头:“师傅,我记住了。” 乌恩其看着面前那堆金条,眉头紧皱。 “这东西……烫手啊。” 巴图抬起头:“师傅,要不……咱们送回去?” “送回去?”乌恩其瞪他一眼,“怎么送?张锡銮气的要死,现在你还?那不是找死吗?” 巴图不敢说话了。 乌恩其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 “挺沉。” 巴图一愣。 乌恩其把金条放下,叹了口气:“算了。既然来了,就先留着吧。” 反正张锡銮也不是个清白的,他没少给尚和平使绊子。就当……就当是他欠贞神的。” 巴图眼睛一亮:“师傅,您不生气了?” 乌恩其瞪他一眼:“生气有什么用?生气能把金子变没了?” 他顿了顿,“不过,你给我记住了——下不为例。” “还有,告诉草上飞和山猫那两个小兔崽子,再敢带你偷东西,我打断他们的腿!” 巴图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定转告。” 乌恩其又看看那堆金条,忽然笑了。 “说起来,尚和平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狼群养了,安招成了,媳妇娶了,官面上的事儿也应付得过去。这金子……” 他沉吟了一下,“回头给他送去。他用得着。” 巴图愣了:“师傅,这金子……” 巴图想说金子就是尚和平让草上飞和山猫分给自己的,但转念想,刚才没说,现在就别自找师傅骂了。 “这金子怎么了?”乌恩其瞪他,“本来就不是咱们的。给尚和平,他能在新军那边使。” 巴图觉得师傅说得对,点点头。 乌恩其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面,月色如霜。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自己师傅临终前说的话—— “乌恩其,这天下要乱了。咱们长生天,得守住这片山林,对贞神有求必应。” 他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金条。 “他是知未来的贞神。” 喜欢和尚窝堡请大家收藏:()和尚窝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