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有重明》 (1)重明,你要回去 这世间万物啊,皆有两极,一则为阴,一则为阳,阴阳相生,刚柔并济。 人也不除外。 人由气组成,因此,阴气和阳气皆必不可少。 有的人,一出生就阳气旺盛,就如同太阳一样,不害怕阴暗,但脾气却暴躁的不行,就像重明,你看看名字都带着热气。 有的人,生来阴气盖过阳气,体虚多病,但他们更为冷静和沉着,也多能遇见一些怪力乱神之物。就像元斟,名字就一股子骚气,哦不,书生气。 元斟是个学生,重明啊,倒是比元斟要早一个世纪,在大好的光阴下走的,听说是枪走火了,自己给自己来了一枪。自杀在地府算是罪大恶极,误杀也包括。因此,重明在阴间也不好受,天天气急败坏的找阎王说事。阎王就皱着眉头说:“你啊你,这火气大的妖邪不侵,魍魉退伏,我这阴曹地府也不想留你。但是自杀这罪过,任你积多大功德都抵不过。” “罢了罢了”每听到这时,重明就挥挥手。 “不过,法子倒也不是没有,”阎王今天倒是接了一句,只见他拿着生死簿一遍遍比划。 重明等了半晌还不见下半句,耐心早就没有了,气的一把扯过阎王的袍子,“妈的给老子快说!” 阎王一把甩开重明的手,却被他炽热的温度烫伤了手掌,又气又痛的眦裂着眼。 “叫重明的没一个省事!”阎王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如果你能证明当年你不是自杀,这十八层地狱之罪就不必再受。” 重明盯着阎王,满脸不相信。阎王瞥了一眼转身要走,重明一把拉住阎王的衣服,眼看着就要着火。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生死簿上今日才显示有合适的人。。。”阎王一边说着一边扯回袍子。 “什么意思?” “当年和你死亡相关的人,生死簿找到了。”说这,阎王指着生死簿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重明定睛看了看,“元斟?” “反正你阳气这么足,接近他是轻而易举的事。”阎王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阎王说的没错,重明生来就阳气足,直到死后入地府,小鬼们还是不敢靠近。重明也试过回阳间,能停留一柱香的功夫,甚至能被肉眼看见。这么多年了,地狱虽没有重刑,但无穷无尽的绝望他受够了。他也该想办法洗清罪孽重新去投胎了。 “喂,元斟,老师叫你。”方毕推了推元斟的胳膊,元斟哦了一声便走去办公室。方毕算是和元斟一起长大的,从小,元斟就很冷漠,不拘言笑。身子却弱的不行,一次方毕背着晕倒的元斟去医务室,才发现元斟轻的像一张纸,身体也冰凉的不像话。方毕总是担心元斟走着走着就消失了。所以他半开玩笑的对元斟说:“元斟,你消失前和我说一声,别突然就走了。”元斟每次都会白他一眼,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 “元斟,你宿舍的事情我已经和校方说了,要不你就一个人住两人间?费用就按一人份付吧。”一位中年妇女对着元斟说。 “行。”元斟应了一声。 女子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回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元斟的肩膀,半天后还是说了一句,“自己小心点。” 没错,元斟特殊的盛阴体制也很容易招致不干净的东西。上学期元斟刚搬进宿舍,关于613的奇谭就没有停止过。613本来一共住了三人,加上元斟刚好四个人。最开始是**铺的文博,每天晚上被敲门的声音吵醒,起来开门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刚开始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第二天查监控时却发现并没有人经过。一连闹了一个礼拜,整个宿舍的人都睡不好觉,除了元斟。虽然说元斟身体素质很差,但睡眠质量却是奇好无比,除非你扛着迫击炮对着元斟,他根本醒不过来。于是文博就搬走了。接着轮到了子鸣,每个晚上他总会被推下床,子鸣本来就比较壮实,每次一摔倒地上,整层楼都能感受到摇晃,几次下来,子鸣背后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罪魁祸首却始终找不出来,于是找了个借口子鸣也搬出去了。 最后是胆子最小的阿城,看着文博和子鸣陆续搬出去,阿城遍暗下决心,晚上他一定要和元斟一起睡,相互能有个照应。元斟带着嫌弃的眼神答应了阿城。 熄灯后,阿城缩着身子靠近元斟,想要说说话打消困意,“元斟啊,你说,你怎么这么冰呢。” 元斟往里面挪了挪,“冰就别靠近我。” 阿城立马拉回了元斟,“啊元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我这不是想给你暖暖身子吗。” 过了半晌,元斟没有回话,阿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平稳,估计是睡去了。阿城百无聊赖的翻了个身子,迷迷糊糊中感觉背后有一双手臂环住了他,冰凉凉的,看来是元斟的手,阿城心想着,原来这个闷骚男也是害怕一个人的嘛。 但是,这个温度也太低了,时间长了阿城感觉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轻轻唤了一声元斟的名字。元斟没有回话。阿城心里不禁害怕起来,他试图往元斟的方向靠近,但是明明一张单人床,阿城却怎么也碰不到元斟的身体,只有胸口还环着一双手臂。阿城想要起身打开灯,却怎么也挪不动身子。“天哪,这不会就是鬼压床啊,不啊,这都是鬼抱人了啊。。。”阿城放开了喉咙喊着:“救命啊!救命!”不一会儿听到了宿舍大爷的敲门声,“怎么了里面?”阿城哭着喊:“大爷,快来救我!”这么一折腾,附近几个宿舍的人都醒来了,吵嚷着围在613门口,大爷急着拿出钥匙打开门,只看见黑暗里阿城一直扭动着身体,哭着喊叫。大爷忙打开了灯,却看见阿城躺在地板上,被子裹的紧紧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门口男生们看见这个情形全都大笑了起来。元斟也终于成功被吵醒了,揉着眼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人,低声问:“你干嘛。”阿城哪还顾着回答,发现自己能动后连滚带爬的跑出门去。 后来也有人搬进元斟的宿舍住,但是都是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久而久之,关于元斟的事大家越传越悬,613也没人敢住了,但毕竟是个四人宿舍,学校想着把元斟搬到两人宿舍,翻新了一遍613,甚至还私下请了道士做了法。 “元斟,这周去普照寺吧。”方毕说。 “怎么,你还去求子啊?”元斟白了一眼方毕。 “滚你丫的,我去还愿。”方毕说着假意抡了一拳。其实,方毕是想借着自己去还愿,带元斟去近近佛光。近些日子,方毕总觉得元斟日渐憔悴,印堂发黑。但若说出这个理由来,元斟必定是不会答应去的。 “就你事多。”元斟丢了一句就回宿舍了。方毕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同意,裂开了嘴朝着元斟的背影追去。 普照寺周末人异常的多,方毕没走几步往回看时,元斟已经被埋没在人群里了。方毕喊了几声元斟的名字,看见元斟手在人群中挥了挥,想着元斟这么大人了,该是不用担心了。遍快步走到僧人中问这问那。 这边的元斟随着人群缓缓的流动,突然眼角瞥见一个男子。只见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在树荫底下扇着帽子,满脸的不耐烦。让元斟忍不住多看他一眼的,是他半透明的身子。元斟便知道这必是阴间的人,这大白天的还敢出现在寺庙附近,看来是厉鬼啊。想着元斟便转过了头,但就在那一刹那,那名男子好像也注意到了元斟的视线,两人抓住最后一秒达成了对视。 (3)习惯 “元少爷,今日见你,倒是比以往更精神。”阿布一边捣弄着药物,一边说着。元斟哼了一声,突然想起这都是那只鬼的“功劳”,便开始打算着什么时候问问姑姑这件事。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打开了,元斟都不用抬眼看,就知道是那只鬼来看望他了。他转头对擦好药的阿布说:“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吧。” “是。”阿布应诺着出去了。 “看不出你还是个大少爷啊!”重明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元斟。 元斟没有接话,他并不喜欢出生在这一个充满着莫名宗室关系的大家庭,但这都是命数,元斟是没办法改变的。 像是突然闻到了什么,重明皱着眉在元斟脸上嗅了一番,“这玩意对你没用。”最后重明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什么有用?”元斟饶有兴趣的问。重明总能对于墨守成规的东西提出质疑,这点倒是颇得元斟的心。 重明突然凑近元斟指着自己的嘴唇说,“这个有用。” 元斟白了一眼,“滚滚滚!两个男人干这个你不嫌恶心?” 话一说出,两个人顿时沉默了。重明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恶心吗?倒也不是。他只觉得,碰到元斟的时候,内心会变得很宁静又充满着莫名的欣喜。元斟呢?他或许很讨厌吧,重明想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旁的元斟看着重明。恶心吗?其实完全不是,只是他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过,更别说对方是一只鬼了。况且重明给他的感觉又带着一份熟悉,这让元斟觉得莫名的很烦躁,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被瞒在鼓里。 一时间两人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元斟?”外面的元萱敲着门问道。元斟看了一眼重明,站起来去打开门。元萱一边走进来,一边警惕着看向四周,“你一个人?”元斟想着元萱应该是没有抹牛眼泪的,现在也不方便让她见到重明,就嗯了一声。 元萱似乎还是不相信,拿出罗盘转了一圈,“姑姑,别担心。”元斟说着对重明使了个眼色,然后将手盖上元萱的罗盘。一边的重明点了点头,瞬间消失了。 元萱抬头看了眼元斟,脸上还是写满了担忧。 “最近阴间不太平,祖父的符咒也快燃尽了。”元萱说,“我担心你身边。。。”说着,元萱将手扶上元斟的手臂。 元斟难得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姑姑,我没事的。”元斟轻轻地说。其实从元萱的语气中元斟可以看出事情不小,元斟对于自己能活多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想着在身边的那只鬼,心里竟然多了一份安心。他既然答应了能帮他自己多活几年,倒也不会主动加害于自己吧。 “姑姑,祖父那本轮回转世的书还在你那边吧。”元斟突然问。 元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锁在里屋的柜子里呢。” 元斟放心的长吁了口。 “你不会又想牵扯到那些东西吧?”元萱警惕地问了一句。 “没有,”元斟回答道。 元萱看着元斟红着耳根,就知道他又在撒谎了。但是元斟的执着程度元萱也是清楚的。 僵持了一会,元萱叹了口气,“行了,跟我来吧。” 两人到了里屋。 “元斟,小心使用。”元萱从柜子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布满灰尘的厚厚一本书。 元斟点了点头。谢过元萱后遍走回了房间。 本想着开门可能会见到重明,元斟正愁着不知道怎么面对呢。打开门的元斟却看见方毕一个人成四脚朝天状铺在了自己的床上。 “起开起开,睡自己房间去。”元斟皱着眉头去踢方毕的屁股。 “别介,你知道我。。。”方毕说了一半偷偷瞟了一眼元斟,“你知道我对你们家充满了童年阴影,这地方又潮又暗,像洞穴一样。”方毕其实一直很是害怕元斟的家的,他总觉得这个屋子里藏满了奇怪的东西,因此每次留宿在这里,总要缠着元斟和他一起睡,小时候倒不觉得什么,如今元斟却是觉得不妥。 “你都多大人了!”元斟拒绝方毕的这个借口。 方毕还是抱着元斟的被子和枕头不放,像是粘在床上一样,任元斟怎么拖拉也纹丝不动。 忙活了一阵的元斟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方毕却已经打起了呼噜。元斟看见茶几上摆着几个瓷碗,一把抓起想要冲方毕扔过去。一使力,手腕处却被扣住了。瓷碗也被夺走了。元斟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脖颈处就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热气,“我来。” 重明绕到了方毕旁边,扯下了腰间的皮带,给方毕的屁股就是一抽,虽是没有用力,但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啪地一声,迷糊中的方毕被惊醒,捂着自己的屁股瞪着一旁快笑出声的元斟。 元斟强忍着笑,耸了耸肩,“我可什么都没干。” 还没等方毕回过神来,重明又是一抽,这一下方毕可是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元斟,救我!” “你别睡我房间就没事了,你知道的,我身边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元斟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道了。”方毕哭丧着脸揉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你个没良心的,我可是帮你挡了好多灾。” 门一关上,元斟就笑出了声,最后肚子都笑疼了,才渐渐收起笑脸。在元斟的记忆里,好久没笑这么透彻了,心情也晴朗了不少。 “干得好!”元斟给重明了一个毫不吝啬的表扬。 重明却煞有心事坐在了一边。“他说的倒是没错。” “啊?”元斟被重明莫名其妙的冒出的一句话弄的摸不着头脑。 “你那个兄弟啊,是盛火之器,火灾之兆,本来是不幸的,”重明沉着脸说,“但和你在一起,却刚好互补了,一世能得安宁。” 元斟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为什么这重明还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得了得了,书我是到手了,能不能帮到你还不一定。”说着,元斟拿出刚刚从元萱那里得来的书。 重明抬眼看了看书,应了一声,想起皮带还在手上,便先低头系起了皮带。 重明身材很好,每个部分都很结实又有力道。特别是这皮带一解一系,竟让元斟看的耳根一烫,觉察到这一地点,元斟立马别过脸去。 “妈的。”元斟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什么时候还会想这些龌龊的事情了。 重明完事后走了过来,接过了元斟手里的书翻了起来。 “杨某,越州永兴人,习阴阳之术,后为公孙害之,葬之林野。留书名曰《命理集》。尝记秽士转生之法,后人行之,皆达。尝闻其法有三。。。”重明读着突然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元斟,“要不试试这个?” “行。”元斟答道,突然觉得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里吧。” 重明看着元斟迷糊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我向阎王那问了问,你的阳气,并不一定需要我亲自渡。。。到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好。”元斟不觉说出了这个字。虽说他的确觉得两男人做这样的事不妥,但想来,自己一直强迫自己远离人群,如今有了一个愿意接近他的人,倒也感到珍贵。 “我明日再来。”重明说着,便消失在元斟的视线里。 元斟看着空荡的房间,又剩下了他一人。 仿佛重明刚刚说完的话,还留在这间屋子里,温暖的像是一种盼头,元斟看了看窗外,明天,还要多久? (4)小山诡 已经是回校的第三个晚上了,元斟烦躁地翻着书,重明还是没有出现。 开始的晚上,元斟记着重明说过会来找他,又担心自己睡着了之后没有知觉,便不敢睡去。喝了几杯咖啡,在电脑上翻看着新闻。不知不觉中,天边已经微亮。 元斟接着打了几个哈欠,眼皮却不敢闭上,想了想,又拿出祖父那本书翻阅了起来。 “其法有三,度其势而定。羽化者为首,殉节者次之,自缢死者为最下,且轮回复得此人亦最难为之。”元斟看到这,不免又想起了重明。自杀而死的人,死后竟也是最下等。重明曾说过,只有自己能救他。当时元斟从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有无尽的绝望,“是不是要对他再温柔些?”元斟想着,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呈现鱼肚白了。 以此往复已有几天。 “元斟?你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方毕在元斟眼前挥了挥手,元斟抬眼看了一眼,抿了抿嘴,“你说,我要去找他吗?”一不留神,元斟竟还是说了出来。一想到姑姑之前说阴间不太平,元斟更是担心重明的情况了。 “谁?心爱的女人?”方毕听见这话很是吃惊。在他的记忆里,元斟从来没有用第三人称说起过别人。 按理说,元斟听见这话一定会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但出乎意料的,元斟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现在根本顾不上方毕说了什么。“还是去找姑姑商量吧。”元斟想着,便起身对方毕说:“帮我请一个礼拜的假,我还得回去一趟。” “哦。”方毕就这样看着元斟一把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跑。 元斟这么紧张的神情,方毕只见过一次,在元斟祖父去世的时候。 他这么一跑,方毕突然觉得,他和元斟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本家。 “姑姑!”元斟几乎是冲着进了元萱的房间,“教我。。。怎么去阴间。” 元萱刚展开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元斟似乎觉得自己失态了,喘了口气,“姑姑,我。。。”话还没说完,元萱就接了一句,“你还去碰那些东西做什么。你,忘了那个小山鬼了吗。” 元斟身子震了一震,他怎么可能忘记。 七年前。 元斟的祖父当时刚去世不久,少了祖父的庇佑,家里的长辈们是不允许元斟出门的。元家府邸靠着一座大山,世人都说这是灵山。祖父以前和元斟说过,“这山啊,就是门。我们元家就是守门人。”说着祖父摸着元斟的头微笑道,“但是我们的小元斟啊,不用继续做守门人了。”当时元斟不太明白祖父微笑的眼睛里为什么写着的却是满满的失望。 到后来从下人们的碎语里元斟倒是明白了,因为自己的阴气太重,光是保护元斟就需要本家格外的注意,更何况,让元斟去维持阴阳两界的平衡。最后竟发展到大伯对着元斟说,“元斟,你还是不要走出房门罢。” 元斟其实早就接受了。只是有点不甘心。他那个时候最羡慕的就是看着隔着几个巷子住着的方毕,每次背着书包来找元斟,和他说着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听着他嘴里每天出现的越来越多的新名字。 “元斟啊,你不知道,学校里可有趣了。我前桌的。。。”元斟就这样看着方毕滔滔不绝的说着一件又一件他本可以接触的事情。 “要是,我也能多几个朋友就好了。”“叮--”堂前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元斟不知道这句话他到底有没有说出口,方毕还是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事。 “小少爷,再过些时日,便是满月了。”阿布打理内务的时候突然说道。 “怎么了?”元斟转过头撇了一眼阿布。 “满月的晚上,少爷还是不要出门的好。”阿布转过身来微笑着说。 元斟应了一声,何止满月的晚上,按大伯们的意思,元斟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门。 什么是满月。以前祖父说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后来大伯们说是阴界鬼门大开的时日,最易招致祸害。 外面风很大,拍打着元斟的窗户,元斟觉得心烦,便走到窗边,索性打开了窗,固定好了挂钩。“奇怪啊,明明外面的树没有摇晃,树影也没有动,怎么会有风呢。”元斟奇怪的看着窗外的场景。 “因为我啊,”突然元斟背后发出了声音,“来抓没有睡着的小孩。” 元斟听着立马转过身,却看到了一个孩童模样的小鬼,身上是褪色的布衣,两只眼睛闪着绿色的光。元斟一幅不紧不慢的样子,掏出了兜里的符咒,是白日里大伯们叮嘱元斟备好的。 “诺,看到了吧,你是不能抓我的。”说着,元斟还晃了晃手里的符咒。 “哈哈哈,就你个小屁孩!”说着小鬼竟然扑了过来。躲闪间元斟竟把手中的符咒弄掉了,小鬼便一把扑倒了元斟,元斟吓得闭上眼捂住了嘴,害怕小鬼一口就吸走了元斟的阳气。 突然小鬼手中的活却停了下来,“我能碰到你?” 元斟困惑的睁开眼,小鬼睁大着眼睛又问了一句,“我能碰到你?”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掌,在元斟身上揉揉捏捏,一幅不能相信的样子。“你真的是人间的小孩?你真的是活人?” 这下倒是轮到元斟困惑了,“我当然是活人。”说着皱起了眉,推开了还趴在元斟身上的小鬼。 这小鬼倒像是变了个人,又粘了过来。笑的都迷了眼,“我能碰到大活人啦!” 元斟又使劲推了一把顺势趴过来的小鬼,“这有什么可开心的,你们这些阴物不都是能碰到人的吗。”况且,我本来就阳气不足,元斟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小鬼倒像是没生气,睁着绿色的眸子说,“我修行太浅,还只能刚刚维持人形呢。”正说着,小鬼的肚子却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元斟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小鬼啊,肚子饿了也是这般模样。瞪了元斟一眼,小鬼起来扑了扑衣服转身准备要走,元斟好笑地问他,“怎么,不吃我了?” “我去找别家的小孩,你啊,留着陪我玩。”身影早就不见了,后半句话却还留在元斟的屋子里。 元斟歪着脑袋想了好久,“要是能多交几个朋友就好了。”突然这句话又闯入了元斟的耳朵里。 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每到月圆之日,元斟便会大敞着窗户,小鬼也总是准时站在元斟的窗槛上,笑着跳下来。 元斟慢慢得知,这小鬼原来是山鬼,小时候在山间迷了路。走着走着被藤蔓缠住了脚,一连几日不能行动,便饿死在路边。死了之后,魂魄有所不甘,入不了轮回道,便在每逢月圆之日就下山吸取孩子的阳气以维持人形。 小山鬼每月都会带来他去采集阳气时的趣闻,告诉他那些在山间迷了路的孩子也会被他捉弄。 元斟便会抱怨自己生活在封闭的院子里的郁闷,自己作为长男却不能继承元家的世代职责的无力感。这些话,大伯们都是嘱咐过元斟不能和方毕说的。所以小鬼成为了元斟痛苦的唯一出口。 后来连元斟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把小山鬼当成了朋友。 “喂,小山鬼,你的梦想是什么?”闲来无事的时候元斟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是梦想?”小山鬼挠着脑袋问。 “梦想啊,就是你最想做的事。” “那我就想多吃几个小孩!吃好多好多小孩!”小山鬼说着似乎还咽了口水。 元斟白了一眼。 “那你的梦想呢?”小山鬼问道。 “我啊,”元斟看着窗子,“我就想离开这个院子,过着其他孩子一样的生活罢。” 又过了几日,阿布发现小少爷屋子里到了深夜还会发出嬉笑的声音。起先倒是没注意。直到近几日听到了下人们说着小少爷的气色越发难看,才上了心。连忙跑去告诉了元家大长辈们。 第二日元斟觉得难受便没起床,后来迷糊中感觉冰凉的物体盖住了额头,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睁开眼,看着几个道士们围在床边,原来那个冰凉的物体是剑穗。元斟伸出手想拨开,被元萱拦住,“别动,正做法呢。” “做什么?”元斟问着。元萱刚想回答,被大伯硬生生插了一句,“元斟,今后不要再碰这种东西。” “我,”元斟还没回话,大伯们和道士就转身离开房间了。留下元萱还坐在床边上帮着擦拭元斟的身体,“姑姑,我知道它不想害我的,它不是故意要吸取我阳气的。”元斟拉着元萱的衣服,“我只想多一个朋友。”后面半句元斟说的特别小声,他一方面不想让姑姑知道小山鬼的事,一方面又想得到姑姑的认可。 元萱看着元斟委屈的脸,为元斟盖好了被子,“我知道。”温柔的语气里却带着像大伯们一样的警告,“但是,它们不行。” “元斟!”小山鬼又是带着一样的微笑蹲在窗槛上朝元斟叫着。 元斟却是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小山鬼看元斟没有反应,就跳了下来走到元斟身边,“你怎么啦?”说着还捏了捏元斟的鼻子。 元斟抬眼看了一下,轻轻地把小鬼的手打下来,“以后,你还是别来了。”元斟说。 “为什么?”小鬼质问道。 “你是鬼,我是人,我们是不能做朋友的。”元斟别过脸去不敢看它。 “为什么不可以?”小山鬼的语气加强了不少,“谁说不可以!” 元斟站起来说,“你快走吧。” 山鬼上前走进了几步,一把抓住元斟的肩膀,“为什么不可以?”力量很大,抓的元斟生疼。 为什么?元斟根本答不上来。就像大人们说这个家里只有男人的话能听,他不知道为什么;祖父去世的时候眼里的不甘,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能享有和同龄人一样快乐的家庭和一大帮朋友,他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房门被打开,元斟被一把拉了出去。 “就知道是你这妖孽在作祟!” 元斟还来不及回头看,门就被关上了,一起进去的是几个穿着道袍的人。 元斟眼睁睁看着山鬼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撕裂,还有它痛苦的叫声。那个声音,深深刻在了元斟的脑子里,他的心里。这辈子都抹不去。 “姑姑,救救他,救救他!”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元斟哭喊着拉着元萱的衣服。“我还没有说再见,我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我还没有告诉它我一直都把它当朋友,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和他说!我还。。。”元萱皱着眉头,伸手捂住了元斟的眼睛,“它已经被烧的灰飞烟灭了。连魂魄也没有了。” 突然间,元斟觉得他眼里最后一滴泪也流尽了。他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眼泪也冲刷不干净的巨大悲伤,还有这样的痛苦让他想哭却流不出泪来。 然而因为这件事,家中长辈们竟答应让元斟去学校,说是为了让元斟多和同龄人交流。为了防身,家中要一直帮元斟烧着祖父留下的续命符。“到了成人的年纪,便随他去吧。”大伯是这样说的。 “多可笑啊,因为你的死,我却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元斟一个人的总会对着空空的窗台说着。 “那你的梦想呢?” “我啊,我就想离开这个院子,过着其他孩子一样的生活。” “叮--”堂前的风铃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6)谜团重重(一) (6)谜团重重(一) 元斟惊讶地抬起头,又立马谦卑的低下去,“正是。” 阎王大笑两声,“竟然犯得着你闯入地府。” “元斟只求一个真相。”虽是站在几米开外,元斟的气势在阎王面前竟毫不逊色。 “真相?”阎王盯着元斟,“何为真相?所见?所闻?所想?” 元斟抬起头,答道,“我信之,便为真。” 阎王看着眼前这番模样,彷佛百年前的一幕又重现了。 “果然是一点没变,”阎王察觉自己有片刻失神,便挥了挥手,上来个小鬼,“带他去见重明罢。” 小鬼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便对着元斟说道,“先生随我来。” 元斟起身要跟去,却还听见阎王说了一声,“信与不信仅一念之间,又该如何去定夺呢。”元斟不知这话是对谁而言,却还听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地府的模样却是出乎元斟的意料。从阎王殿离开,便是一条幽长的走廊,两边悬着几盏灯,却并不能照见前方的景象。身前的小鬼似乎察觉了元斟的困惑,便轻声说道,“这道两边的光所燃的不是烛火,而是人心。直到一日想明白了,便不会再徘徊于这冥府了。”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元斟可以清楚得听见小鬼脚上木屐踩在这路上发出的“踏踏踏”的声响,却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世人都说鬼魂走起路来是没有声响的,而如今,自己倒是闯入这个世界的异类。 再往前走,便是一扇扇大门,说是门,其实元斟也不确定,只觉得高耸入黑暗中,不见其尽头。 “这些门是轮回门,此为恶人门,”小鬼指着左边第一道门,“此为六畜,”说着小鬼又指向右前方,“再往前便是善人门,”小鬼说着顿了一顿,“若是。。。”只讲了两字便停了下来。元斟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不住地望向善人门,目光里想必都是憧憬吧。这冥府的鬼必定都是带着这样的目光经由此地。元斟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阵悲凉,如今自己生而为人,却丝毫不觉感恩,任意挥霍,想必是早就忘却了曾经对于这扇门的渴望。 “先生,到了。”待元斟还未回过神来,前面的小鬼已经停下了身,五指并拢微向下撇向右手边,恭敬地说着。 元斟向内望了一眼,倒像是个铺子,“难道重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元斟心里嘀咕着,突然想起身边还有小鬼,刚想道谢,转头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影,便叹了口气往里走了进去。 “妈的,煜泽!给老子滚出来!”睡足了三天的重明醒来就是一肚子气。 正在里屋磨药的煜泽闻声回了一句,“你这是过河拆桥啊,要不是我加的那点药,你的伤哪好的了。” 重明听着这话也觉不无道理,便不再吵闹。煜泽听着堂里不再有声响,便捧着一大盆药汁走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上药,”说着煜泽走到重明床前。 “没必要。”重明看着药汁觉得恶心,便又躺下了。虽说这药汁是外敷,闻着也没味,但是涂在伤口上却十分难受,就像是会腐蚀皮肤,一寸寸钻心的疼,但煜泽却说这只是心理作用。 “来,”煜泽拉了一把重明,却无意间扯散了重明的中衣,整个胸口敞露在煜泽面前。重明的修复能力很好,三日下来原本一个个血迹斑斑的大窟窿如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但就是在这几道疤的陪衬下,却让这幅肉体看起来更为诱人,“造孽。”煜泽暗暗说道,别过头去。 重明看煜泽的表情觉得十分好笑,将中衣合好重新系上了带子。 煜泽看了一眼,“罢了罢了。”便又将汤汁捧了回去。 “先生,外面有人找。”一个小童子跑进来对着重明说道。 难道又是阎王?重明想着又是来气,便啐了一口,忿忿地说:“不见不见。” “看样子,是个小少爷。”小童子看着重明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哦?”这倒是稀奇。重明想了半天,自己在地府也不认识什么人,况且他待在煜泽这边养伤的事应该也只有阎王知道。那还能是谁? “让他进来吧。”重明摆了摆手。 “是。”小童子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重明正困惑着到底谁来找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元斟?!”重明又吸着鼻子闻了一遍。不可能,元斟这体质怎么能来冥府!这不是找死吗!重明刚想站起来,却见那身影已经走进来了。 “妈的,都怪这药味影响了嗅觉。”重明心里暗暗骂道。 刚开进门的元斟看着重明穿着中衣坐在榻上,脸上却是比往日更疲惫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重明瞥了一眼元斟,便不再看他。 就这一个眼神,元斟却难受的像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与之前他所见到的,对彦野的热情与浓烈,相差甚远。 “见你三日不来,。。。”元斟说着,却把后半句“担心你出什么事”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看你是不是魂飞魄散了,这样我便也能得个解脱。” 重明看着元斟嘴上逞强,却能明白元斟是在担心自己。本是想要起身拉进元斟,此刻煜泽却刚好从里屋走出来。 元斟并未想到这屋内还有一人,而这走出来的人,及腰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面若桃花,烟眉如柳,着一件轻薄的单衣,倒是极显媚态。他这一身装扮,与坐在床上的重明一对应,却很是般配。如此一来,元斟倒觉得是重明金屋藏娇了。 煜泽见有人拜访,忙是行了个礼,便想进屋回避。不料刚走几步却被重明一把拉住,顺势倒在了重明的怀里,“重明你!”煜泽话还没说完,却被重明用嘴堵住了。 这一幕倒是完完整整被一旁的元斟看着,“合着你三日不来,竟。。。竟是在干这样的勾当,这冥府还有美人相伴,难怪你!”元斟不觉已经气的发抖,连一句话都不能完整的说完。 “如你所见。”重明回了一句。便再没有看元斟。 元斟见状,一转身便冲了出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元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对重明已经有了这么强烈的情感。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许久的沉默后,煜泽才问出了这句话。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重明低着头说。 医院。 “嘀嗒”元斟迷迷糊糊中看见了自己手上打着点滴。这点滴冰冰凉凉的,虽在手臂上盖上了毛毯,元斟却觉得这寒意从手臂慢慢渗入了心脏。疼的说不出话。 元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冥府的。只觉得当时拳头攒到生疼,一低头,竟已渗出血来。再后来便听见了元萱呼唤自己的名字,像是还有方毕的声音,但元斟已经记不清了。他现在只觉得懊恼,之前竟然没能忍住自己的情绪,连自己要干的正事都抛之脑后直接就跑了出去。想到这元斟又不住握紧了拳头,针管里有一段血倒流了回去,“妈的。” 门“吱”地一声打开了,“元斟,我带了些水果。”像是方毕的声音,元斟并不想睁眼,应了一声便翻过身去。 “我看你啊,天生就该是个小娘子,哪个大老爷们还会贫血!”说着方毕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滚滚滚,别打扰病人休息。”元斟恼怒地回了一句。 片刻的沉默后,方毕突然伸手揉了揉元斟的头发,“元斟啊,”等了半天没有接后半句,这下倒是轮到元斟按耐不住了,“你倒是说啊!”一边把方毕的手打下来。 方毕像是叹了口气,他的气息很靠近,元斟有些不舒服地挪了点距离。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希望我知道,但是我。。。”方毕说着顿了一顿,“你可以把我当做依靠。”说出这句话后,方毕竟是挠了挠头,想必也是觉得害臊。 元斟听着这话,不觉心里倒是舒服了许多,“得了吧你。”元斟含含糊糊回了一句。的确,虽说两人经常打打闹闹起口角,但方毕却是一直照顾着元斟的,这一点元斟一直很清楚。 “行了你睡吧,今晚我守着。”方毕摆好了沙发,对着元斟说着。 约摸着已经是深夜了,元斟迷迷糊糊中觉得耳边有热气,想来又是那方毕靠在了元斟的枕头上, “滚回去滚回去。”元斟嘟囔着伸出手想要推开方毕的脑袋,在空气中抓了半天还是没有够到。一会儿便又睡过去了。 又是这片麦田。元斟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金黄色,他不住地往前跑却怎么样跑不出这个地方。 “彦野!”身后是重明的声音,重明又唤了几声。元斟只觉得烦躁,他望了望自己的前方,并没有彦野的身影。 突然元斟的手被用力了拉了回去,这一拉,元斟身子一个后仰,退了几步还是摔在了地上。 “彦野,”重明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元斟。元斟别过脸去,“我不是彦野。” 突然,元斟觉得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元斟看了一眼重明,却是更多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重明苍白着嘴唇,眼神没有焦点,右手捂着胸口,嘴里却一直念着“彦野,彦野”。元斟刚想起来看重明的伤势,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重明胸口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一滴一滴,顺着重明的手臂滴下来,金光色的麦田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元斟!”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元斟一下子睁开了眼,只看见方毕焦急的脸。刚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方毕牢牢握着,元斟叹了口气,使劲甩开,这才被方毕注意到。“你醒了?”方毕扶起元斟的身子,眼神里还是写着紧张的神色。元斟揉了揉自己的手,昨天的血痕还在呢,今个又被方毕捏的一道道淤青,“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元斟皱着眉对方毕说。 “不是你一边喊着重明一边使劲抓着自己的胸口吗,”方毕说着指了指元斟领口,“我是怕你弄伤自己才拉着你手的。” 元斟听了拉开领口一看,果然是有几道红印。 方毕看了元斟一眼,“重明是谁。” 元斟抬头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 元斟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所想象的复杂。重明是谁,彦野是谁,自己又是谁。元斟越来越不明白了。按梦里的情景,难道是彦野开枪杀了重明?但是深爱着对方的两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有了如此大的仇恨。 “何为真相?所见?所闻?所想?”元斟突然又想起了阎王的话。 下午的阳光照在元斟的床上,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道金色的线,方毕突然开口哼了几句,“金色的麦田啊,那是胜利吧。年轻的将士们啊,是时候归家了。” “这是什么歌?”元斟问了一句。 “小时候母亲经常唱给我听,说是曾外祖父年轻时在战场上学的。” 元斟“哦”了一句便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方毕轻轻哼着。 “我的爱人啊,是否还在等我,那燃烧的红色啊,替我带句话,带句话给他。” (7)谜团重重(二) 元斟在医院住了近一个礼拜,最后眼看到了要出院的日子,却又连着发起了高烧。 方毕忙了几天照顾着没闭眼,早就没了前些日子里的插科打诨的状态,元斟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好得差不多了,今夜你就别守着了。”元斟看着方毕说。 方毕停下了手中的活,拿下了元斟额头上的毛巾又混着冰水搓了一把,“我自己清楚。”说着,又放回了元斟额头上。每十分钟方毕就会检查元斟的体温,再把毛巾换上冰水。 看拗不过方毕,元斟睁着眼发了一会呆,又沉沉睡去了。 大半夜里,元斟突然觉得额头上的毛巾被摆弄了一番,刚想睁眼,这毛巾却被移到了元斟的眼皮上。“方毕,别闹。”元斟嘟囔着,等来的却是一双冰冷的手盖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幸好只是药降。”那人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温润如玉,却一下子把元斟惊醒,“谁?!” 那人叹了口气,将毛巾拿开,元斟一睁眼看见的却是个女子,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束起,双眉颦蹙。“刚见过面就忘了?”那人看着元斟满脸迷惑,又提醒了句,“在冥府。” 元斟一听“冥府”二字,立马垂下了头去,这人应该是在重明那遇见的那女子,但这次这么近距离看才发现,此人的确面容姣好,以至于元斟之前在冥府将他认做女子。但细细一看,这人倒也浑身散发着成熟男子的味道。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闻着便觉得神怡。 与落魄不堪的自己相比,元斟不觉心里又是一阵苦闷。 “虽说是入门降术,解法倒也有些复杂。”说着,那男子便从背囊里掏出几个物件琢磨起来。 “你来做什么。”元斟看着那男子冷冷地说道。 “重明让我来看看,”男子回了一句。见元斟没有反应,才抬头看了一眼,果然,这元斟苦闷着脸沮丧着头不说话。唉,这两个人,明明互相关心着对方,却是不愿表露出来。 “我这是拿人钱财,救人性命。”煜泽说着,不觉又加了一句,“重明那次受伤也是。” 元斟本是百无聊赖,一听到重明受伤,立马坐起身来,“重明受伤了?怎么回事!” 煜泽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叹了口气,回答道,“你来冥府之前,重明在我的药铺了躺了三日,”说着一边磨制着药汁,“但他也没说那伤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元斟刚一见到重明时,他的气色并不好。现在元斟更是懊悔之前太意气用事。 “那,”元斟问了一句,“他现在伤势怎么样了?” “无妨了。”煜泽回答道,一边捧着药汁走到元斟床边,在元斟额上用手指轻轻划了个圈。 “那你们。。。”元斟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煜**作停滞了片刻,轻轻一笑,“那是他做给你看的。” 元斟听了倒是有几分怀疑,煜泽看元斟这表情,只得又加了一句,“在冥府,为医者,都是没有心的。”元斟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看着煜泽,“不然会影响判断。”煜泽微笑着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膛,他的双眼完成一道月牙,很是好看。 元斟这才放下心来,一方面同情煜泽,一方面却又为重明感到窃喜,这纠结的心情让元斟不住地在脸上变换着表情。 煜泽轻轻用手拂过元斟的脸,“这药我也是第一次在人类身上使用,”元斟听着却是有了几分困意,“不过你的体质特殊,倒也值得一试。”煜泽话还没说完,元斟已经沉沉睡去。 “你们二人还真像。”煜泽笑着说。 第二日一早,醒来的方毕准时给元斟量了体温,看来已经是退烧了。方毕看着温度计终于松了口气。当天下午便办理了退院手续,这期间元萱来过几次,但多数时候还是方毕陪着元斟,按元萱的话来说“方毕在你身边更有助于你的康复”,以至于出院的时候,医生护士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两人。元斟扫见了他们的目光,便有意识拉开了和方毕之间的距离,却被方毕一把揽过去,还故意“小娘子”“小娘子”地唤他。 没休息几日元斟便回学校上课去了。但有一件事元斟却一直放在心上,到底是谁给他下的降头?平日里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还能惹上谁?但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与重明也有关系。 “喂喂,你们听说了吗?” “班里要转来个新生!” “可不是吗,听说家里还有权有势的!” “似乎长的还不错!” “就你知道!” 班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的不亦乐乎。 本来这些八卦新闻元斟向来是充耳不闻,但今天却例外,他竖起了耳朵在一旁仔细地听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到元斟的班上来的人,不禁让元斟多了个心眼。 “元斟,听说了吗。”方毕拍了一下元斟肩膀,“转来的人,”元斟听这话刚想回一句“我知道”,却听见方毕继续说,“和你有关。” “你说什么?”元斟睁大着眼睛问了一句。方毕刚想回答,班主任却走了进来,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转来我们班的新生,南歌。”说着对着门外招了招手,只见一个文文静静的女生走了进来,长长的头发盘成一个髻,长的很是古典,“大家好,我是南歌,南是南国的南,歌是长叹复长歌的歌。”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班上的男生都在凑热闹问这问那,只有元斟一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是南歌,南是南方的南,歌是唱歌的歌。” “这样太俗气了,我教你。你就说南是南国的南,歌是长叹复长歌的歌。” “长叹复长歌?这未免太感伤了,不要不要。” “你不懂,古人都这样,为赋新词强说愁,就这样定了。” 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这样,你在新的班级里一定很受欢迎。”男孩笑着说。 这段对话在元斟的脑海里珍藏了很多年,想不到如今,这对话里的女孩又站在了元斟的面前。 “南歌,你看班级里的空位你想坐哪?”老师问道。南歌不假思索地便伸出手指指向元斟前面的空位,“就那个男生前面。” 男生们开始在一旁起哄,元斟却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方毕见元斟一直沉默不语,便问道:“你真认识那个南歌?” 元斟并未回答,却问了一句,“方毕,你说,人死了还能复生吗?” 方毕被问的摸不着头脑,“这和南歌有什么关系?” 元斟看着石子路蔓延到天际,说了一句,“她已经死了,三年前。” 方毕看着元斟愣愣地望着前方,不知怎么回答,便只是跟在一旁默不吭声。 元斟和南歌的故事要从初中时候说起。 元斟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但之所以南歌和元斟能走得特别近的原因是,南歌是通灵体质,并且有阴阳眼。 两个易招致鬼魂的人在一起,自然是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 “我以前啊,见过一个小鬼,眼珠子都掉下来啦,还说自己相貌堂堂。” “哈哈,那你是不知道我看见的那个女鬼,头发又那么长呢,一直拖在地上,走啊走。” “这么说起来,我也见过一个。。。”两个人的故事可以聊一下午。 以前南歌总是一副自豪的语气对元斟说,“我胸口的肋骨有两层哦!”元斟遍耸耸肩,“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样我就能活好久啦,说不定一百?”说着,南歌伸出一只指头,接着马上改说,“三百?”右手便多出了两只指头。 元斟便不再理会她。 南歌最大的本领,就是占卦。她能算得别人的过去将来,自己的却不行。 有一日南歌突然哭丧着脸和元斟说,她要转去其他地方读书了。 元斟便安慰她,“这样你就能看见其他各种各样的鬼啦。” 南歌一下子哭了出来,“元斟啊,我是南歌,南方的南,歌曲的歌,你以后可千万别忘了我。” “这样也不免太俗气了,我教你。你就说南是南国的南,歌是长叹复长歌的歌。” “长叹复长歌?这未免太感伤了,不要不要。” “你不懂,古人都这样,为赋新词强说愁,就这样定了。”元斟笑着说,“以后你就和别人这样介绍自己,我保证,你在新的班级里一定很受男生欢迎。” 南歌被元斟这么一逗,不禁破涕为笑,几步就走到了桥头,却又转过身对着元斟说了一句,“作为报答,我可以告诉你,元斟,你命中应该还有一个哥哥。” 元斟听得莫名其妙,便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桥那头突然发出“碰”的一声巨响,沉闷的却又尖锐的。接着是踩下刹车发生的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人群的吵闹鼎沸声,救护车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元斟不敢转身,背后的声响早就织成一副鲜活的画面摆在元斟面前。 元斟多希望一切只是梦,然而第二日待他回到学校,却看见有几个大人穿着肃穆的黑色正装和班主任说了几句,便开始收拾南歌的东西。元斟跑去问了班主任,只得到一句元斟早就知道却不想承认的事实,“南歌同学昨日出车祸,经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8)谜团重重(三) “元斟,你怎么都不理我啊?”坐在前桌的南歌突然转过身来问道。阳光照在南歌的侧脸,和记忆里的一样。只是如今的南歌多了一点风韵,“难道这三年里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啦?” “南歌你,不是死了吗。”元斟看着南歌的脸,盯了半晌,才出了这句话。 南歌听了着实吓得一惊,歪着脑袋看了元斟一会,“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不对,你的的确确死了。”元斟说着,眼神很坚定,这让南歌完全打消了元斟只是在开玩笑的心态。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元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南歌笑着说,“我说我去外地读书啦,你教了我怎么介绍自己。我还一直不服气呢。” “不对,还有一句,”元斟顿了一顿,“你说,我还有个哥哥。” 南歌听了笑出了声,“你哪有什么哥哥啊?”这一清脆的笑声却引来了边上男生的注意,“元斟,看不出啊,平时不爱说话的样子,哄女孩子倒是有一套。”说着,还像周围几个男生使了个眼色。 元斟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连着几日,元斟从和南歌的断断续续对话中,得知南歌当时和元斟告别后,便去了遥远的北方念书,而至于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因为父亲又被公司挖回来了。”南歌笑着说。 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元斟不放心地打了通电话给初中班主任,“老师,我是元斟。你,还记得南歌吗?” “这怎么不记得,多漂亮的姑娘,合着你这臭小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打个电话给我,还是因为一个姑娘?” “老师,我只问一句,南歌当时出车祸死了,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发出班主任的狂笑的声音,“元斟啊,你这么想念南歌,也不用编个借口吧,好端端地怎么就咒人家,她不就是初三的时候转去北方的学校念书了吗。” 元斟按着初中毕业时留下的通讯录,打了好几个同学的电话,得到的基本上都是和班主任一样的回复。 更有甚者,还骂了一句“神经病”。 几日下来,元斟从不同的人口里得到了一幅渐趋完整的回忆,但那终究不是自己的回忆。 难道自己的记忆还会骗自己? “不对,都不对,什么都不对。”黑暗里,元斟双手环抱着自己,无由来的痛苦带着寒意一步步袭来。眼前的南歌是记忆里的南歌吗?但她的的确确在三年前就死了,所有的细节元斟都记得一清二楚。那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又是谁? “元斟,我以前听过,最可怕的事啊,是你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经历的自以为真真切切的事情都只是梦。”元斟当时还嘲笑说这话的方毕,“你日子过的这么糟糕,重来一遍倒是更好吧,”听了这话,方毕便把元斟揍了一顿。 如今想来,元斟却是能够明白这种可怕了。他突然想起了周庄梦蝶,庄子做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梦醒后,庄子便提出疑问到底自己是梦中变成蝴蝶的庄子,还是梦中变成庄子的蝴蝶。如果梦足够真实,人到底要怎么区分真实和虚幻。 “难道,要推翻一切重来?难道这些经历过的事情都不是真实的?”元斟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来越深,并且身边没有任何人能够拉他一把。 突然元斟觉得背后有一股温暖的气流靠近,很熟悉的感觉,元斟却愣了好久,才在黑暗中轻轻问了一句,“重明?”重明看着元斟这个反应,倒是有些心疼,“我。。。”重明刚想开口,元斟却又自顾自说了一句,“是不是你也是我臆造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叫重明,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自导自演。。。”听了这话,重明一把拉过了元斟,紧紧抓住元斟冰冷的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被折磨地早已苍白的没有力气,不管是身体,还是心。“元斟,你信我吗?”重明将元斟的身体扳正,问道。 元斟看着重明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借着月光,他能看见重明眼里映着那个奔溃地不成人形的自己。 “我不知道,”元斟垂下头去。 “元斟,”重明将元斟揽过胸口,手轻轻拍着元斟微微颤抖的后背,“我是真实的。” 元斟良久没有说话,重明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湿热,直到元斟慢慢哭出了声,带着啜泣的声音对重明说,“我好累。” 重明几乎用了蛮力,近似捆绑地揽着元斟说,“我在。别怕,我在。” 直到天微微发亮,元斟才慢慢平静下来睡去了。重明小心翼翼安顿着元斟躺下,元斟似乎觉有动静,乱抓了一通。这一闹腾,重明看着元斟白皙的背部整个露出来,伸手想要盖上被子,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元斟冰凉的皮肤。重明心里觉得有些难受,如果可以,他一瞬间只想护得眼前这人一世周全。但是一辈子这种东西,早就不属于自己了。重明想着,自嘲地笑了一笑,便消失在明与暗的交界处。 睡得正踏实呢,元斟觉得身上压了什么东西,喘不过气来,一睁眼,就看到重明直愣愣的盯着自己。“让我再睡会。”元斟说着便拉了拉被子。 “元斟,你可想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重明坐在元斟的身边问道。 “如何?”元斟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想想,你现在经历的事情,是现实中会发生的,还是你太过想要而虚构出来的?” 这番下来,元斟算是真正醒来了。 元斟只是记得刚才在重明不太会安抚人的怀抱里,自己含含糊糊说了好多话。但是,真正的重明会坐在这里,安静地说这些话吗? 按他的粗暴脾气,才不会理睬自己的虚弱不堪的精神世界吧。 “想想看,你现在最想要做的是什么?”重明又靠近了一些。 元斟有些别扭地抵住重明的胸口,“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我梦里的。” 重明听了笑了笑,“是嘛?” 此刻他已经可以听到重明的心跳声了。 “咚咚咚”元斟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猛然睁开眼,身前哪还有什么重明的身影。元斟只觉得羞耻的抬不起头,原来自己心中的重明是这副模样。元斟啐了一口,便胡乱套了件短袖去开门。 意料之中,打开门看见的是方毕。 元斟没好气地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方毕笑嘻嘻地边走进来边说,“你都睡到大晌午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说着拉开了窗帘,“怕你出什么事。”被方毕这么一说,元斟才察觉外面太阳已经是到了正顶上。看了一眼窗外,元斟便一把坐在了椅子上,眯着眼后仰着头说,“不去上课了。” 拉开窗帘,方毕才发现元斟脸红红的,担心是不是又发烧了,便伸出手想要探探元斟额头的温度,却被元斟一把打下,“别动手动脚。” 方毕两手一摊,“我还没动脚呢。”元斟听着不觉笑了一声。看着元斟嘴角勾了一下,便又问了句,“怎么了,脸这么红?房间里太热了?” 元斟一听这话,脑袋上青筋凸显,狠狠回了句,“闭嘴!” 方毕不知道元斟哪来的火气,焉在一旁没敢说话。 半晌没说话,方毕以为元斟已经靠着椅子睡去了,谁知他突然来了一句,“方毕,那首歌再唱一遍吧。” 方毕看着元斟闭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 元斟还是没有睁眼,只会了回了一句,“没什么。” 方毕便不再提问。清了清嗓子,哼唱了起来:“金色的麦田啊,那是胜利吧。年轻的将士们啊,是时候归家了。” “我的爱人啊,是否还在等我,那燃烧的红色啊,替我带句话,带句话给他。”方毕的嗓子很辽阔,也带着一点干涩,让元斟觉得自己就身在这麦田里,而重明,也在这个故事中。 (9)拨云见日 一到深夜,元斟就开始不住地盯着窗口看。留在元斟宿舍准备过夜的方毕也发现了这件事。 “窗外有什么吗?”方毕脱下了校服准备去洗澡,看到元斟这样子问了一句。 元斟假意拿着书本,撑着脑袋回到:“我怎么知道。” 方毕叹了口气,便走进了浴室。 终于看到窗外有白影闪过,元斟一紧张竟站起身唤了一句,“重明!” 但白影一闪而过,并未有任何停留。元斟也就这样愣在原地。突然背后有人轻声问了一句,“如何?”一听是重明的声音,元斟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回了一句,“我有事和你商量。”说着指了指浴室发出的水声,“但方毕今晚睡这,我们去走廊说。”重明想了一番,“哦?你那个哥们?”说着坏笑着问道,“要不要我帮你赶走他?”元斟挥了挥手,便朝着门外走去。 元斟倚着墙随意地靠着,重明却是随时随地笔直的站着,的确是个好军官啊,元斟心里想着。 “有两件事,其一,你告诉我,人死能复生吗?”元斟说着伸出一只指头。重明看着元斟,认认真真回了一句,“不能。”但很快又补了一句,“除非是「怜蛾不点灯,为鼠常留饭」这样祖上积下的阴德,并且愿意留给子孙,若是如此,可以使子孙的大劫化为小劫,但这还得修改阎王手上的生死簿,”说着重明拍拍胸膛,“我可以帮你去问问阎王,不过需要这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元斟听着想了一想,“姓名是南歌,但生辰八字我确实不知,不过”,元斟突然抬起头说道,“她是通灵体质,有阴阳眼。” 重明一听这话,却皱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倒是还有一法。” “如何?” “通灵体质的人,可以借阴寿。”重明说着用手托了托下巴,“如果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元斟示意重明继续说下去。 重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借阴寿这种事,若是活人蓄意为之,是会打破冥府和人间的秩序的。我刚走那会儿,我爹日日叨念着请法师来做法帮我续阴寿,”重明说着竟是无奈的笑了一笑,“幸好我不是通灵体质,要不,他早就闹到冥府了。” 说着,重明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却被元斟捕捉到了。“不过等他老人家寿终正寝后,倒是安分了下来。” 重明的脸上带着无法察觉的哀伤,嘴角却是微微笑着的。这像极了元斟记忆里祖父无奈的模样。元斟想要打破这种氛围,便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解吗?” 重明回答道:“因人而异。不过不外乎两点,找到施法人以及被夺取阴寿的鬼魂。” 元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重明看元斟这副模样,忙问道,“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元斟应了声,抬头便看到了重明关切的眼神,不觉红了耳根子。“其二,便是。。。”元斟刚想说,却听见方毕喊了一声,“元斟?”,以及越来越近的拖鞋的声音。 元斟惊恐地望着重明,用口型说了一句“怎么办”。重明看元斟这样子不觉笑出了声,一把扛起元斟放在肩上,几步一跳便消失在了走廊里。 “奇怪,明明在门口听见了元斟的声音,”方毕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嘟囔着环视了一下走廊,“出门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说着便走回了房间。 元斟趴着重明的肩上听着呼啸的风声,脚下的房子和人变得越来越小,“带你去个地方。”重明突然说了句,元斟应了一声,心里嘟囔着能换个姿势吗,这一扛,一天吃下的东西全在胃里翻滚了。但元斟却不敢张嘴,担心一不小心就给这地上的人留下了“疑似银河落九天”的壮丽景色。 “到了。”重明说着把元斟轻轻放了下来,一着地,元斟就冲到一边呕吐起来。清理好后,元斟才直起身子看了看四周。 原来重明带着自己来到了普照寺庙宇的屋檐上,普照寺建在青城山顶上,现在看来,却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星星点点,这城市竟是变成了元斟不认识的模样。 “都说妖魔鬼怪不敢踏入佛家圣地,你倒好,”元斟对着重明说,“自己找上门来。”重明坐在檐边,听了这话,笑了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元斟坐过来,元斟见拒绝不得,便小心翼翼走了过来。月光照在重明的身上,像是绕着他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于是,他像是隔着无数光年定定地坐在那里。元斟甚至不敢发出响动惊扰到他。不觉已经盯着看了许久,重明转过头来伸手拉住了愣住的元斟。“这百年来,新的事物不断出现,只有这庙宇不曾有变化。”重明说着看着远方。 “那你可有变化?”元斟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重明笑着说,“越来越明白,这世间纵有千种美好,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听了这话,元斟便回过头去。是啊,对于一个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任何的留恋都是毫无意义的。 “对了,其二是?”见元斟没说话,重明问了一句。 元斟抿了抿嘴,半晌才说出,“重明,你记得彦野吗?” “何人?”重明一头雾水问了句。 元斟蓦地转过头盯着重明,“你不记得了?!” 重明看着元斟满脸迷惑,“与我有关?”重明问道。 “那你可还记得生前最后发生的事?”元斟又问了一句。 “只记得战前检查枪械时,一支上膛的枪走了火,直接射了发子弹到我胸膛里。大概是携行过程中剧烈运动产生的摩擦触动了板机,引起了走火吧。”说着重明自嘲的笑着说,“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毁在自己手里。” 可元斟并未附和地挖苦重明,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重明,你的记忆被篡改了。” 重明疑惑地望着元斟,“你如何得知?” “我亲眼见过。”元斟说。 重明激动地一把抓住元斟的肩膀,“你记起了前世?”元斟试了试挪不开重明的手,便叹了口气说,“虽不是百分百确定,但你的死,绝不是偶然。” 说着,重明却看见元斟垂下头去,“或者应该说,是我杀了你。”元斟最后还是用细小的声音说出了那话。 重明见元斟这副模样,便托起他的下巴,好笑的问了句,“就你这小身板,还能杀的了我?” 元斟抬起头来,问道,“重明,你可觉得我像是你的什么故人?” 重明仔仔细细端详了元斟一番,这该怎么说呢。自他在普照寺第一眼见到元斟,他便觉得这男子与众人不同。固执却又弱小,刀子嘴心却是很温柔。表面上冷冰冰的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内心感情比谁都强力。但若说是故人,却并未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漂亮,”重明不觉脱口而出,月光映在元斟的眸子里,真漂亮。 “什么?”元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重明咳了一声,便回过头去。大约是觉得肩膀有些酸痛,重明下意识揉了一揉。 元斟见状,问了句,“伤势怎么样了?” 重明刚想回答无碍了,但意识到什么突然回过头问到,“你怎么知道我。。。” “你那个药师都告诉我了,”元斟见重明的反应笑着撞了撞重明的胳膊,“怎么?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重明自觉理亏,骂了一句“可恶”便不再说话。 “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元斟看着重明问了句。 重明支支吾吾说了些,大致内容是阎王让重明去刀山上找一宝物,这不毛之地难免有些危险,重明去一趟受点伤倒是很正常。但是至于重明为什么会答应,这件事倒是只字未提,若说出是为了延长元斟的寿命,按元斟的自尊心必是要自责好一番,然后再不理重明。 “若是把我当兄弟,以后有什么事都别瞒着我。”元斟说着,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瓦砾上。 重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以后别再去地府了,”重明说着也靠在了元斟的边上,“那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元斟应了一声。 “风好舒服啊,”说着元斟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是吗,”一边的重明说着伸出手悬在空中,一会儿便又放下了。 感受不到吗。元斟看着重明,良久没有说话。“若是,你也能感受到这些美好的事物,该多好。”元斟心里不觉说了这一句话。 “重明,你想过要往生吗。”元斟突然开口问道。 重明没有很快回复,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悠悠说出一句,“人类啊,太弱小了。”元斟听着心里有所不甘地向着重明挥了一拳,却被重明一把抓住,“等你老死了,咱们再一起往生吧。” “滚你丫的,”元斟啐了一口,重明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重明突然说,“走吧,送你回去。”伸手便准备扛起元斟。元斟一想到刚在难受的胃,便忙挥手说,“咱能换个姿势吗?” 重明想着勾了勾嘴角,一把横抱起元斟,“诶等等,我。。。”扭捏了半天,元斟只好双手环上重明的脖子。好温暖啊,元斟不得不承认,重明的胸膛温暖而坚定,让元斟忍不住想要依靠,不觉的,他便又靠近了一些。 重明看了一眼怀里的元斟,温柔地笑了一笑,“走了。”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一阵阵闪过,有一刹那的错觉,元斟觉得,他能永远躲在这个温暖踏实的怀抱里。 (10)算命先生 “我看先生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不测,我这有一符包你逢凶化吉。看你我有缘,我就折三折给你...” “小伙子,以后你娶老婆,绝对不能在本村找,不然和你母亲对冲,家庭会不和睦,一定要远一点...” “姑娘,我看你以后倒是能赚钱,但财运不旺,赚不了大钱,过过日子是没问题的。看这条线,挣钱最好到东南方,千万不要去北方...” 江南地区,到了梅雨季节便是无边无际的潮湿,那种潮湿,是会渗到骨子里的。然而即使不下雨,衬衣粘着空气,走两步便服帖在皮肤上。青色的瓦片铺开一条条巷子,墙面上剥落着白色灰色的漆,这样的路上,元斟觉得心也变的无端惆怅起来。 对于这样的情怀,元斟倒是并未觉得反感,只是这一路上的算命先生的吆喝声,让元斟不禁皱起了眉,“你这到底是要拿什么东西,还要来这种地方?” 方毕笑了笑说,“带你这个大少爷来体验体验市井文化。” 元斟理所当然地扔了个白眼。 “你不知道,这江南可是个好地方啊,”方毕走在前面张开手臂说道,“都说江南女子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就连着空气,都像是美人温软的怀抱。” 元斟一听朝着方毕就是一脚,刚想开口骂道,却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转身一看,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一把把褪色的油纸伞,埋头赶路。 元斟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举着手试探了一会,最后费解地拍了拍方毕的肩膀,“诶,你说这江南人,连这种天气也要撑伞吗?” 方毕回头看了眼元斟,露出个迷惑的表情,看了看四周,这巷子里的确只有元斟和自己两人。刚想发问,巷子那头突然传来摇着铃铛的声音。两人齐齐向那望去。只见一穿道袍的人,一手拿着铃铛,一手拿一幡旗,嘴里念叨着什么。再走近一些,元斟才看清那幡旗上面写着「庚桑子仙人」五个大字。边上是一行小字「占卦算命」。这人身着的道袍倒是极为有趣。左肩为白,右肩为黑,腰上缠着粗粗的布匹,布匹上挂着褪色的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带着一副深不见底的圆框墨镜。元斟看了不觉轻笑了声,这人看起来倒是比先前路边那些算命先生看起来专业一些。但还未仔细看,元斟便被方毕拉了一把避着那所谓仙人走去。 即将擦肩而过时,那仙人突然开口,“小兄弟可想算上一卦?”声音意外的温润,不像是先前那些扯着嗓子喊道的算命先生。方毕听了便挥了挥手,打算加快步伐,那人却又加了一句,“我问的,是你身后那位小公子。” 方毕心想着这一定又是那些江湖骗子,便抓紧了元斟的手臂,却觉察到元斟似乎有意驻步。转头用口型对着元斟说了一句,“你还信这个?”却迎上了元斟饶有兴趣的表情。方毕叹了口气便对那人说到,“可先说好,我们是来找人的,身上并无钱财。” 那人笑着摇了摇手,“无妨无妨。” “小兄弟随我来,”说着那人向元斟挥了挥手,元斟便应声一同稍走了几步,确保方毕听不见两人的声音。 只见那人摘下墨镜,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确实精致地十分好看,还有那黑得发亮的眼珠子,“你不是盲人?”元斟不禁发了问。 那人笑了笑回复道,“也是,也不是。”说着示意元斟伸出手来,“有些东西不用看,看了也是浪费。而有些东西,”说着,那人搭上元斟的脉搏,“需要用这双眼睛细细品味。”说着,笑着眯着眼看了眼元斟。被那眼神看了一眼,元斟却觉得背后发凉,过了许久,元斟才回味过来,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小兄弟想要算什么?”还在发愣的元斟听着,回了一句,“前世。” 那人一听便大笑了几声,“这买卖不值当,”说着那人将手缩回了袖子里,“算你一个前世,得花上我几年的天命呢,不值当不值当。”说着便拿起那幡旗起身要走。这倒是引起了元斟的兴趣,元斟一把拉住那人的袖子,问到,“那我身上可有什么能抵消的物件?” 那人一听,笑着说,“小兄弟倒是很懂我们这行当的规矩。”元斟摆了摆手,家中素有和道士打交道的规定,想要获得什么,自然要付出能与之相抵的代价,要不然,这世道便会倾斜。 被细**量了一番后,那人笑了笑,伸手指向了元斟的人中,“给我你的气,一口就行。”元斟困惑地指了指自己,“我的气?” 那人点了点头,便从兜中掏出一物,像是一种锥形盛器,青蓝色粗糙的瓶身上还沾着一些稀拉的土粒。“诺,对着瓶口吹一口气就行。”说着,便递给了元斟。 “成。”元斟一把接过,刚要开口呼气时,那人却拦住了元斟,“你为何这般信我?”那人眉宇间竟有一些惆怅,“还是你这心愿足够迷惑你轻信他人?” 元斟不觉笑了一声,“江南人可都如这般犹豫不定?”不就是吹一口气的事情,哪还要这么磨磨蹭蹭踌躇不定?想着,元斟便呼出了一口气,那瓶身忽然闪耀着出现了一些精湛的花纹,透过厚厚的玻璃发出蓝色与金色的光芒。不一会儿,便消散了。但细细一看,这瓶身上已经被刻上了几条纹路,这般看来,倒像是一宝物。 那人接过了器皿,满意的一笑,“真是难得啊,这世间还能找到这样的气。既足矣!既足矣!”收拾好后,那人脸上恢复了严肃的模样,在元斟印堂上盖上一符咒,口中念叨着:“天道清明,地道安宁,人道虚静,三才一所,混合乾坤。百神归命,万将随行,”说着,便在那符咒上写一鬼字,中间写一甲字,竖须特长,再从右上方起斜作七曲,“愿为耗命,令魂归矣”,说完便在竖末向左右两小提。“开!”那人叱咤一声。 元斟只觉得眼前视线变的模糊,身体开始变的虚弱无力,恍惚间听见那人在元斟耳边说了几句,“我将你的魂魄送去前世,但你只能停留一刻钟的功夫。至于想要去到哪一段时间,随着你的心意即可。但切记:勿轻下言论,勿轻举妄动!” 最想去的时间?那就去看看重明死亡的真相吧。 “统领!横断山那边传来密报,又有武装力量的干涉!”电报员一边擦着汗一边向低头沉思的男子汇报道。“妈的!那姓熊的和姓唐的都不是省油的灯!”那男子啐了一口,扯了扯领带,对电报员喊了一句,“接通彦副统领!” “是!”那电报员看到统领决断的反应,一边感慨着虽军中人皆说重统领是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能做到现在这样的军职上多多少少掺了点水分,但他的确有着超越这种年龄的领军智谋和果断决绝,能在这样一位统领身边,自己也多少被点燃了斗志,一边想着,电报员立马播下了一串数字。 目睹了这一切的元斟撑着脑袋站在门边,看自己的服饰大概只是个把守的小兵,“什么嘛,还以为至少能穿到彦野的身上,”元斟想着,垂着头叹了口气。 “喂!那边的谁!给我打起精神来,垂头丧气成何体统!”不远处有个身材臃肿的人指着元斟喊着,元斟假模假样行了个军礼,便挺了挺身子,正和彦野接通电话的重明闻声往元斟这边看了一眼。 可怕!接触到重明目光的元斟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重明的眼神凛冽肃杀,盛气凌人。彷佛一眼可以被看穿一切。和如今的重明太不一样了,“冷”,元斟突然想到这个词,没错,重明的眼神冷的可怕,就像是没有一丝情感的冷血动物,定定地看着你,时不时吐出信子。 大约和电话中的彦野说了些什么,重明一挂电话便披了件披风往外走去,嘱咐丁仆备置好晚膳,临门了还说了一句,“彦副统领不爱吃的东西一律不许放!”“是!”丁仆唯唯诺诺应了一声。看得出重明对于这个人十分上心,而元斟望了望四下埋头手中工作的将士们一如往常,看来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突然元斟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待一刻钟,说明这便是重明死前一刻钟的情形。那重明这一出门,必定会有不测。“我得找机会溜出去跟着重明。”元斟想着看了看门外,不远处有两个身着和自己一样服饰的小兵走了过来。元斟尽量显得平静的样子,等着他们走向这边行了个军礼,“换岗!” (11)道行太浅? (11)道行太浅? “换岗!”那两人行了个军礼。 “好机会!”元斟心中暗喜,表面上还是严肃地和士兵们对视了一眼,照着对面人的模样,将手臂上写着“哨”字的布条交给来换岗的哨兵。 走出大门,金色的光景让元斟不觉地挡了挡。外面正是八九月份,虽很是炎热,但风确实很大,吹着两边的麦子轻柔地摇摆,熠熠生辉。果然是感觉不到,元斟看了看身上,他所附之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还是穿着整齐的军装长袖,这一看,倒是看到了那人的手掌,上面全是常年在武器磨损下形成的硬实的老茧。黝黑的皮肤被晒的发红,左边的裤脚上还有一滩血迹,或许在之前那一场战争中还受了伤。但是,什么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炎热,感觉不到疼痛。在这一副躯壳下,缓慢地行走。他似乎能明白一点重明的感受了。 随着行军的队伍,元斟始终不敢松懈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重明的背影。重明的步子很快,随着身上的披风一阵一阵地挥动,不一会,便越来越远。光是这样怕是会跟丢了重明,元斟心想着便在几米开外的军帐下躲藏了起来。待队伍走远后,再大步流星地往重明的方向走去。 元斟跟着重明穿过了几块营地,跨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麦田。没错,就是元斟那是看到的模样。一阵风吹过,能听见麦田里发出“簌簌”的声音,身子轻一些的,便会被这风带到空中,跨过元斟注视重明的视线里。 “出来吧。”重明低沉地说了一声。想必是在对赶来此地的彦野说吧,元斟想着,侧了侧身子。希望两人说话声音能足够听清,元斟正打算悄悄向重明靠近几步,领子却被一把拉住了,“你是何人!”身后人重重的问道。元斟心中一惊,什么时候身后竟站了一人!而此时,他关于自己所附身之人什么信息也不知道,正犹豫该如何回答,若是被当作军中的间谍,那可是命不久矣。重明闻声便向这里走过来,待看清了元斟后,说了声,“这人是我军中之人。”身后那人听了便稍稍松开元斟的衣领,却并未放开,“为何跟着重统领?”那人又问了句,看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元斟。我该怎么回答?元斟心里打着算盘,如果是一名士兵...元斟定了定心,挺着身子回复到:“保护重统领!”话一出口,便引来了重明的笑声,“我什么时候还需要人保护了?”重明说到,眼神却是缓和了不少。但重明心中始终有一疑惑,如果眼前这个小兵一直跟着自己走了这么多路,身为专业训练反侦察的重明,没理由不会发现。只要是活人,重明都能觉察到他的气息。但看着彦野不依不饶的样子,重明叹了口气说道,“行了,你下去吧。我和彦副统领还有要事相商。”言下之意,彦野你把我的人放了吧。元斟满意地向重明行了个军礼,不自觉地对上了重明的眼睛,相比之前的眼神,现在的他眼里多了一丝不同的神情,但具体的说,元斟也不明白,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温暖了不少,大概是和彦野在一起吧,元斟想着,心里不觉得又绞了起来。 元斟背对着两人慢慢走出了金黄色的麦田,耳边突然响起了合唱的声音,“金色的麦田啊,那是胜利吧。年轻的将士们啊,是时候归家了”,相比方毕而言,声音中更多的是期盼,是满身伤痕,是承载着家国的沉痛。深沉而辽阔,随着金色的麦浪,一直飘散到远方。 “砰!”一声沉闷的枪声从背后响起,元斟知道,那是子弹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蓦地回头看时,重明正要应声倒下,元斟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彦野的眼神。 他在笑,元斟不会看错。那人眼角微微弯起,眼神中写着胜利和鄙夷,看着自己。 耳边响起了铃铛的声音,元斟突然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剥离了身体,轻飘飘地意识变得模糊,但是他看到,清楚地看到,彦野用口型说出了他的名字,“元斟。” “叮—叮—”耳边的铃铛越来越响,元斟忍不住睁开了眼,“怎么样?”眼前是那算命先生的脸,但是,他也靠的太近了,元斟一把推开了那人,忿忿地说,“你趁我神离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说着,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那人一看,笑着拍了拍元斟的肩膀,“想着你身子弱,便带上了铃铛,没想到竟是这般弱,险些回不来了。要不是我渡阳气给你,”说着,他还撇了一眼方毕,“看来你带着那个人是真的有必要。” 元斟还是不服气,使劲揉捏着自己的嘴角,那人看着,笑着收拾了幡旗,“言归正传,想见的东西你可都见到了?”元斟点了点头,但是立马加了一句,“但那边的人,可是看得见我?”那人一听,停下了手中的活,“什么意思?” 元斟撑着脑袋说,“我看见前世的我,对着我附身的人说出了我的名字。”那突然一把抓住元斟的手臂,“什么?你没有附身到你前世的身上?”元斟看着那算命先生重重的点了点头。“不可能!不可能!”那人看起来情绪很激动,元斟觉得很是好笑,便回了一句,“是你道行不够吧?” 那人看起来并没有心思嬉闹,只是在不断地轮回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嘴里念念有词,“天、地、水、火、雷、風、山、澤,乾、坤、坎、離、震、巽、艮、兌……按理说,不会有错啊。”元斟看着他夸张的翻阅着厚厚的书籍,等着他下最后的结论,“有人动了手脚。”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元斟,“真不简单啊。”那人又自己加了一句。 “不简单,不简单……”说着,便拿着幡旗准备起身。元斟问了句,“以后怎么找你?”,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有缘自会相见”,便自顾自走远了,“我们啊,缘分可不浅……”末了还念叨了一句。 一边的方毕早已打起了盹,被元斟推攮了几盘才醒来。“怎么样?尽是骗人的把数吧?”醒来的方毕丢给了元斟这句话。元斟扔了个卫生球给方毕,便转身要走,却险些撞上一人,“这是斟儿吧?”那人问了一句,元斟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原来是方毕的姨夫,也就是为何方毕和元斟会踏上江南之行的“罪魁祸首”。元斟退了一步,微微一颔首,“姨夫”,那人笑着拍了拍元斟的肩膀,特意站在方毕的身边,等着那人会如何打招呼。方毕抬眼看了看那男人,手举了一举,便不再说话。 那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竟并无责骂之意,只是问了一句,“你们可有找到那家店?”元斟摇了摇头。“随我来吧,这江南潮湿,难免看不清路。”那人笑着便往前走去了。 眼前这个男子身材高大,虽出身在江南这地方,却不沾一点湿气,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剑眉星眸,清新俊逸,虽已成家事,岁月却不曾蹉跎他半分。倒也因为这点,身为古物研究生导师的他,身边总有几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子围着。大概这就是方毕讨厌他姨夫的原因之一吧。 不过说起来,元斟总觉得方毕的姨夫有着一些灵力,虽不能开阴阳眼,但是只要是他出现的现场,总能找到有价值的文物,元斟也经常能看见方毕的姨夫对于那些身边的阴物总会有感知。 “喂,陆辰,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找来?”方毕埋头走着,突然问了一句。路旁有一声蛙叫,让三人黏糊糊的脚步声倒显得更为清晰,走在最前面的方毕的姨夫回答道:“那宝物我碰不得,斟儿倒是可以。”其实元斟也并不喜欢别人如此亲切地称呼自己,况且还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是从陆辰的嘴里说出,却不觉得腻歪,于是元斟抗议过几次后便也不再说起。 方毕不知有没有回复,只是不再说话了。 江南的巷子,总是不知不觉便绕到大户人家的门口,一对石狮下镇压着上了年纪的古宅,而旧时光便在这庭院里草长莺飞。 “到了。”一路无言的元斟终于是听到了这句话。 “是陆老师吧?”元斟听见一个细腻温滑的女声问道,“张教授拜托我来看一样宝物,可是在这?”陆辰问道。 “是是是,就是这里,老师这边请。”这时元斟才看见那女子探出身来,长长地青丝垂到腰间,身着一件丝质的旗袍,开衩的位 子恰到好处,离腰胯间尚有几寸,显得极为诱惑却不觉情色。陆辰点了点头,便向着元斟和方毕招了招手,想那女子解说到:“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对古董也是很感兴趣,今日我便把他俩也一同带来了。” (12)观音小瓶(一) “那倒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那女子显得有些为难,陆辰温柔地安抚到,“放心吧,规矩他们都是明白的,绝对不会出乱子。”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两人。元斟立马意会地点了点头,方毕倒是靠在墙边没有说话。那女子看着陆辰信誓旦旦地样子,便应了声,带着三人去了宅中。 宅子不大,但是修葺的十分精致,千回百转,并不能一眼望到底,看来这宅子历代的主人都是有闲情逸致的隐士。 女子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走着,曼丽的腰肢一摆一摆,元斟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江南女子的不同。走廊中每隔几步便由薄薄的帘子阻隔,那女子每一次撩起帘子的模样都系显媚态。元斟看了看方毕,他倒是一反常态地没有盯着前面那女子看,只是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这宅子的确有些年头,元斟能嗅到梁上,地面上,架台上不经意散发出的朽木的味道,像一个老者盘在这院中,稳重缓慢地呼吸。只不过,虽说上了年纪的古物极易招惹灵气,但所有的灵气不由得往一个方向集中,穿过浅浅的窗帘,到达一处看不见的屋子里。 此刻前方的方毕倒像是一个大灯笼,周边散发着火热的气息,以至于将那些细细柔柔的灵气逼退到两侧。元斟不禁笑出了声,方毕这样的体质有时候真是让人羡慕。 “袁老师,就是这边了。奶奶嘱咐过我不得入室,所以我只能送到这里了。”那女子温温柔柔地低下头,待陆辰道谢后便退了下去。“毕儿,这么大好姑娘摆在面前,看都不看一眼?”陆辰转过身对方毕说道。方毕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陆辰也就不再接话,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屋子有些昏暗,或许是因为置在后庭,常年见不到光,打开门的一瞬间,元斟似乎见着有些小鬼躲进了橱柜下,待三人不在出声后,才滴溜溜地探出了脑袋。 “斟儿,可有什么特别之物?”身前的陆辰问了声。元斟四处张望,果然,之前看到的那些丝丝缕缕的灵气都汇集到了屋中的一个角落里。元斟小心翼翼走了进去,里面因为太久没有打扫,一些灰尘随着元斟的步子扬了起来,惹得元斟咳嗽了几声。那些流动灵气便突然停止,在元斟身边慢慢悠悠形成了个圈。 再往前走,便就完全没有光线了。但元斟能看见黑暗中,有一物闪着幽蓝色的光,“这边,”元斟轻轻说了声,身后两人便跟了上来。 “这灵气十分强大啊,”陆辰说着,摸了摸脑袋,“连我也能感觉出一二。”元斟点了点头,却引来了方毕的鄙夷声,“切,这还不是元斟找出的。” 陆辰笑了笑,便从包中掏出了一个有着特殊颜色照明的手电筒,据陆辰介绍,“这种光线不会损坏宝物,也不会损坏灵气。” 在手电筒光线的照耀下,元斟才看清,这宝物的确是美得无与伦比。只见那瓶身纤细修长,瓶颈处掐丝内陷,瓶身呈现着深浅变化的粉红色,间又掺杂绿斑和色晕,恰似豇豆色泽。 “这美人醉果然名不虚传。”陆辰不由得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原来这瓶的名字是美人醉吗?”元斟问到。“这宝物的名字是豇豆红釉观音**,是康熙年间的珍品。因其色泽的润滑娇嫩,便又有’桃花片’`‘美人醉’`‘娃娃脸’等美名。”陆辰详细的解释说,“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抚摸…”话还没说完,陆辰的手已经伸了上去。“滋!”就在陆辰的手指和瓶身接触的位置,突然发出了烧灼的声音,陆辰立马收回了手,细细一看指尖已开了一个小口子,而看瓶身那边,竟也有了一块黑斑。陆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说着便定睛看了看元斟。元斟意会地点了点头,握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慢慢向着瓶身靠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元斟能看到自己的指尖和瓶身开始有了灵气的沟通,丝丝缕缕,推送着元斟的指尖逐渐靠近。 “叮-”在触碰的地方,竟然在瓶身泛起了层层涟漪,当然这光景只有元斟自己能看见。待元斟松开手后,之前被陆辰触碰过留下的黑斑竟褪去了大半。陆辰定定地看了一眼,半晌后才开口,“这宝物果然不一般,看来这宅子的主人的确留下了什么东西供养者她。”元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带走吧!”陆辰突然说了一句。这句话倒是引起了方毕的回应:“啊?这可是文物吧,应该交给国家才是吧,要不然也是当地的博物馆吧?你说拿走就拿走,这个败坏的道德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博士生导师的?!”方毕一连串的抱怨惹来了两个人的笑声,陆辰解释说,“这东西常人都是碰不得的,只能’暂时’由斟儿保管着,待事情查清后,我自然会物归原主的。”方毕听此便不再多嘴。只能看着元斟小心翼翼地讲东西层层包住,放进背包中。 完事后,三人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子,那女子看来在门口已经等了许久,竟开始玩起猫来,看三人身影出现,才起身迎接。 “袁老师,可有头目?”那女子问到。“我需要带回去研究研究些时日,今日麻烦你了,”陆辰说着,揉了揉那女子的头发。女子羞红了脸,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 三人走出了宅子后,陆辰才对着方毕说了一句,“斟儿带着宝物的日子,你最好都守在他身边。那东西灵力太强,恐怕会反噬斟儿的灵气。”方毕“哦”了一声,反正他也听不懂。总之一如既往地粘在元斟的身边就好了吧。 “晚上我还有个座谈会,不能陪你们了。旅馆我已经帮你们订好了。地址都在上面,”说着陆辰拿出兜里的小纸条,“千万别迷路了。”说着,陆辰便笑眯眯地便走了。 方毕按着纸条上的指示搜了一搜,发现手机导航上没有任何标志,“这什么鬼地方。”方毕忍不住骂了一声。 “得了得了,两个大男人还怕找不到这么个小地方?”说着元斟便按照巷子里的指示走了过去。方毕叹了口去,也跟了上去。 两人踩着青石板走了些路,元斟突然开口,“方毕,你还是那么讨厌你姨夫吗?” 方毕沉默了许久,漠漠地说了句,“阿姨的死他脱不了关系。”在元斟面前,方毕一直想保持着**咧咧永远乐天派的样子,但是在陆辰面前,他始终放不下那一层芥蒂。尽管陆辰从小便与方毕和元斟玩的甚好,在和方毕的阿姨结婚前,三人便是形影不离。但是相比与阿姨的死,那些美好都变的毫无意义了。 方毕看了看元斟背着个大包,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问到,“你个小娘子,要不然我来背吧,那瓶子看起来也是有几斤分量的,我看你这细胳膊瘦腿的,怕是到不了旅馆就先躺地上了。”元斟朝着方毕的肚子揍了一拳,“滚滚滚,要是你来背,还没到旅馆照这瓶子都已经变成墨色了!”方毕一听便来气,“你嫌我脏是吧!你个臭娘们!臭娘们!”元斟表示和这样的人无法沟通,便径直走了。 地图上圈圈划划,终究是达到了最后的目的。“诺,就是这了。”元斟对着后面一个人置气的方毕说着。看方毕没有回话,元斟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地地道道的江南特色。整个庭院仿佛就在山水之间。黑色的飞檐层层搭在一起,古铜色的柱子牢牢的撑起整个亭台楼阁。高低冥迷,不知西东。远远望去,庭院中还有一个拱桥,细细的水声潺潺流过,元斟的心情也好了大半。拉着方毕便走了进去。大堂中点着不知名的熏香,令人不绝神清气爽,远处似乎还有莺莺燕燕的歌声传来,颇有诗情画意。 待两人办理好入住手续后,打开房门才发现,原来是一间大床房,元斟正想下去和服务员辩解,却被方毕一把拉住。“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就将就一晚上吧,”末了还顿了一顿,“元大少爷?” 元斟想了一想,也就此作罢。将包中的宝物安置好后,便呈人字型趴在了床上。“好累啊…”元斟念叨了起来。 “你这才走了几步路,”方毕说着靠着椅子端详起元斟来,元斟的衬衣被汗水浸的半透明,头发埋在了柔软的被子里,白皙的背部露出了几寸。方毕不知怎么的,此刻很想把眼前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见方毕没有说话,元斟便转过头来对上了方毕的眼神,“你干嘛!”这眼神不对! 方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元斟看了许久了,忙转过头去,“你好好休息吧。”便拿起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元斟有预感,今天晚上绝对不会安宁。 (13)浮生若梦 元斟躺在精致的木雕床上,轻纱罗帐,琉晶垂帘,还有淡淡的檀香,伴着元斟越来越浓的困意。浴室是被是雕着牡丹的玻璃隔开的,此刻方毕正在里面哼着小曲,水柱落到玻璃上,分裂出清晰和模糊的边境。方毕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平时虽不注重刻意锻炼肌肉,但是闹腾几番下来,倒也是没有多余的赘肉,整个身体厚实有力,再加之火红色的灵气,怪不得祖父叫他“小火炬”,元斟想着笑了笑翻了个身,实在抵制不住困意,便沉沉睡去了。 “公子?公子?”刚刚睡去的元斟被一阵娇嗔的女子的声音唤醒,睁开眼却见那女子一身朱红色的罗纱,一朵朵金丝绣成的牡丹开在褶裙上,一直散到几尺开外。看那女子眉间两逗点,朱砂描绘的眼角很是显眼,朱唇皓齿,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上衣的轻纱散落在地,那女子一只手扶着元斟,一只手拿着杯盏,眸含春水,头上斜插一根镂空金簪,缀着点点紫玉,流苏洒在青丝上,“张大人可是几次夸耀公子的酒力,但这番下来……”,那女子说着又靠近了元斟几分,“莫非公子想假借酒意……”这一靠,那女子大半个胸脯都展露到了元斟的面前。元斟别过脸去,现在的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那女子见元斟没有理睬,便自知没趣地坐回榻上,手指缠着散落青丝,朱唇半启,轻轻叹了一声。元斟望了望这间屋子四周的光景,所有照明的灯盏中都是摇曳的烛火,虽说几日住在江南早已习惯古香古色的装修风格,但这间屋子却还原的更为真实。大致上还是极为空敞的,东面就一张镂空木床,垂着轻纱,随着半开的窗子吹来的徐徐凉风微微摆动。那女子和自己便坐在南面的榻上,房间的装饰不多,但极为精致。外面隐约还有过客和艺女嬉笑的声音,元斟此刻明白,现在他,或者说他的意识,并不在现代。 “如今是什么朝代?”元斟对着那女子问了一句。 女子转过头来,唇绛一抿,用手微微遮着,那红玉手镯便随着细嫩的肌肤滑下了几寸,“公子可是喝糊涂了?现下当然是大宋年间。”女子回了一句,便又转过头去,“若是公子将这临安作为汴京,倒也无妨。” 原来是南宋年间。元斟正想着,外面有人轻轻扣了门,“阿姊,大将军唤你故起(过去)。”门口的女子说道。元斟见身边那人并没有回应,门口那人便又说了一遍。“晓得了晓得了。”女子皱着眉回了一句,却还是没有动静。元斟不觉看了许久,那女子回过头来,笑容很是惨淡,自嘲地说道,“这些年来别的没学会,吴音倒是学了不少。” 没过多久,那女子终是捡撿起了地上的衣物,向元斟鞠一了躬后便离去了。 “苍颜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佳,犹作殷勤别。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泪珠不用罗巾浥,弹在罗衫,图得见时说……”后庭院里传来袅袅的歌声,如泣如诉。 不知道现在所附之人容貌如何,元斟突然来了兴致,看一身打扮,到应该是贵族子弟,腰间别着的玉佩上写着一个“迟”字,元斟不觉笑出了声,这个姓氏倒是有趣。打量了一番,那茶几上倒是有一面铜镜,元斟几步走了过去。但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久,“这古人还能用这样的镜子照着梳妆?” 元斟正愁着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元斟吓得立马仍开了手中的铜镜,那黑影却已经一闪到面前来,“想不到尉迟府大公子倒也喜欢对镜贴花黄?”那人笑眯眯的说着。 原来“迟”的意思是“尉迟”,嗯,这样看来,这姓氏倒是不错。元斟心里想着满意一笑。 等等,这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啊!元斟突然一抬头,果然映入眼帘的是方毕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只不过他身着一件刺绣圆领袍,毕身墨绿色,腰间有一革带,像是牛皮的质地,间镶有珠宝若干。革带边别一短刀,看起来极有气势。 “怎么?被抓到把柄了?”那人看着元斟没有反应,伸出手在元斟面前摇了一摇。元斟抬头看了一眼,本就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今酒意又上了头,便不再说话。“喂!和你说话呢!”那人弯下身子,一把托起元斟的下巴。元斟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滚滚滚,别动手动脚。” 那人愣了一愣,大笑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尉迟临风!!”说着用了拍了拍元斟的肩膀。呸!这名字取得!元斟心里骂了一句,但是碍于脑子疼的不行,只能依靠在扶手上。“如何,那粉头灌了你不少酒?”身前男子靠着元斟也盘腿坐下。 元斟挥挥手,没搭理他。 那男子也是沉默了一番,突然又问了一句,“你可还想回去?”那人拿起酒盏灌了一口。 元斟迷迷糊糊问了句,“汴京?”先前那女子也提到了,虽然显得极为漫不经心,但元斟能明白,被迫迁都,还要故作享乐的模样,该是极为痛苦吧。 “我说的是,”身边那人突然将元斟扑倒在地,左手掐住元斟的锁骨,右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刃,抵在元斟的喉咙处,“你来的地方!”那人露出了极其恐怖的微笑,一边说着一遍舔了舔嘴角,“把你的身体留给我吧……”那人说着靠近元斟嗅了嗅,“真是鲜美啊,化作你身边人的模样,于是便这么没有警惕了吗?” 那人的微笑的脸慢慢碎成了一片片,待全部剥落后,是一张如陶瓷般光滑的五官,泛着桃色,渐又变成朱红。“糟糕!我早该想到的!”元斟蓄力想要一拳打开那人,身子却不能动弹。“将那宝物带在身边,果然是不能松懈。”元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不断吸食自己身上的灵气,不行了,原本脑子就疼的不行,现在视线也模糊了,“救……救命,”元斟勉强喊出两个字来。好黑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元斟!”有人在叫我?“元斟!”黑暗中有一只手,带着炽热的光芒,“元斟!”抓住他,对,再加把劲。终于够着了!是方毕吧,那种赤红色的光芒。 “喂!元斟!”终于勉强张开了眼,元斟涣散地看着方毕,“你怎么突然就晕过去啊?!”方毕举着拳头说,“你再不醒来,下一拳我就要直接打上脸了!”元斟“哦”了一声,便起身去那柜中查看。果然,那观音**色泽变的更加鲜翠欲滴。“看来它是吸取灵气以维持这般模样。”元斟嘀咕着。 方毕坐在床上问道,“也就是说,你昏迷是因为它?” 元斟点了点头,“这件事上你倒是很聪明啊。”虽然是赞美,方毕却高兴不起来。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交给陆辰吧。”听了这话元斟转身看了看方毕,他的神情很是严肃,“我不过出门买了些零食,它就……” 元斟听着走到床边坐下,“问题倒也没那么严重,平时应对这种我还是有些办法的,”说着,元斟从兜里掏出几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起来像是符咒。“只不过,这次我没注意。”元斟说着笑了笑,“它变做你的模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真?”方毕听了这话抬起头来。 元斟点了点头。 方毕看元斟这模样,开心的一把拉过元斟,“原来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啊!” 元斟险些跌在方毕的怀里,还好眼疾手快撑住了方毕的胸口,“你丫的给我安分点。”听了这话,方毕还是开心地搂着只姿势诡异的元斟,“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先放开行不行,”元斟好声好气的说。 “好的!”方毕放开元斟后闹腾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元斟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脱下衬衣准备去洗澡。 打开花洒后,元斟终于是松了口气,让身体放松在热水的包裹里。 “重明现在会在做什么呢?”这个念头突然闪过元斟的脑袋,发觉自己脑子里有了不干净的画面,元斟立马羞红了脸甩了甩头。 但这个景象在躺在床上的方毕看来,却是极为诱惑。元斟柔顺的发丝将那些水珠抛出一个弧度,水流顺着他的喉结滑下锁骨,在那一处积累到一定程度,再滑到胸膛上,“这小子皮肤真好,”方毕看了不觉念叨了一句。再往下看,却刚好被玻璃上牡丹的图案挡住,无法看仔细元斟的身体。方毕骂骂咧咧了几句,便转过脸去。 电视机里放着不痛不痒的新闻,方毕靠在枕头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外面有蛙叫声,衬托着这个夏夜的宁静。 (14)观音小瓶(二) 夜已经很深了。 元斟翻来覆去了很久还是没能入睡。身边的方毕已经睡得很熟了,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暖暖的一阵阵铺开来。 黑暗中的方毕带着温暖的橙红色的灵气,像是一副盔甲保护着元斟。 “元斟,你只管依靠我好了。”小时候,元斟不知道为什么和自己一般大小的方毕却有着妖魔不侵的灵气,总是笑着对元斟说着这样的话。 家中不论是祖父,叔伯们,还是元萱甚至是方毕都把元斟牢牢的护住,元斟慢慢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狱中。可以看到光,闻到花香,听到鸟鸣的声音,却不能挣脱。 就像以前祖父捕过一只鸟儿送给元斟把玩,但翌日那只鸟便死在笼中,翅膀上的羽翼擦着铁笼的锈迹,爪子上还带着凝固的红褐色血液。但元斟知道,那鸟儿最终还是飞出笼子得到自由了。然而自己,却还在这笼子里面。 元斟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元斟莫名地觉得,这房中还有一个被困的灵魂。 是那观音**。 元斟能感觉到那瓶中的灵气并不纯,仔细看,似有两股相互纠缠抵抗。一股是最先能见着的,按理说一般人也只能见到,幽兰色的灵气,肆意地吸收着周围的气息。还有一股,暗藏在这幽兰色的灵气下,文文弱弱的,细腻如丝,带着桃色。 元斟蹑手蹑脚下了床,从包中掏出几张符纸。便带着那观音**朝着门外走去。 这庭院幸有悠长的廊厅,没几步,便隐入林中,不易与常人所见。那观音**果然一路拉扯着元斟的灵气,一边越发光泽透亮。 凡人生于世间,鬼怪存于世间,出生之人与现存之物,一旦伴随【真】与【理】即可获取其【形】。获取其【形】者,便会诞生不应存于世间的妖物。而元家世代的责任,便是将不应存在于世间的【形】打破。探得【真】与【理】,是破其【形】最为纤弱的方式,虽不及杀灵来的干脆直断,但却是让【形】自行消散的办法,因此,道家常不齿这种手段。简言之,就是找到这妖物来龙去脉,得知其所念所困所悲所喜。 而现在,元斟所要做的,便是走入这观音**的世界,知晓她的【真】与【理】。 深吸一口气后,元斟便伸出手指,贴**身。闭上眼,便是一阵紫檀香,间有嬉笑之声。 再睁眼,看见的便是那女子的背影。 青丝垂地若瀑布倾泻。发髫上插着一根金如意流苏步摇,镶有海贝花和东陵玉,间有南红玛瑙和白玛瑙点缀,小巧却十分精致。透过发丝隐约能见她只着一件能裹胸腹的兜肚,下身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散开几丈。 “楼阴缺,栏杆影卧东厢月。 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 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那女子轻轻唱着,气若游丝,余音绕梁。 她端坐在那里,肤若凝脂,白皙如雪。虽于这空庭中,却像是被缠在锁链中,肌理透着斑斑的血迹。 元斟往前走了一步,便在这平地上激起层层纹理。 女子停下歌声,转过身来行了个礼,“公子”,那女子唤了一声。 元斟走进了几步,坐下身来,问道,“姑娘何至执迷于此?” 那女子朱唇半启,犹豫许久,才吐出一句,“妾身何尝不想归去...奈何...” “奈何什么?”元斟问道。 那女子微微一勾嘴角,抬起眼帘来看着元斟,“倒是公子,还是回去罢。” 说着,女子站起身来,兰指一落,“这里可不是公子该逗留的地方。”话语未完,元斟只觉得在自己和那女子中间无端多了一道屏障。 “慢着,”元斟说着,伸出手穿过那屏障一把抓住那女子。那女子一惊,“早知公子的灵气极强,不想竟到这般境地。” 元斟并没有回复,只是用力一拉,那女子重心不稳便倒在了元斟怀里。 那女子刚想说些什么,外面突然想起了狂风呼啸的声音。一阵一阵拍打着门帘。 元斟敏锐了看了看四周,左手伸进口袋,右手臂还是紧紧环着女子。 “得罪了,”元斟低低说了一声,口中开始念着咒语。每吐出一词,那文字便在元斟的皮肤上显现。终于一段说完,元斟手臂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文字。而那文字和那女子皮肤接触的地方,却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来这咒语竟会灼伤那女子的皮肤。那女子在元斟怀中不得动弹,疼的一直发抖。 “放开她!”元斟背后突然有一人发出了怒吼。 元斟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念着咒语。伴随着女子被灼烧的疼痛的呻吟,元斟身后那人也变得愈发暴躁,“放开她!” 果然如元斟所料,单单靠这女子的灵力必定是无法维持这么长时间逗留在人世,这背后,一定另有他人将她困锁在这世间。 此刻,元斟的周围已经被划出了一个圈,在那圈外便是被极速卷起的沙尘。 那圈子越来越小,元斟的衣物一露出圈子,顷刻间便被撕裂。元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之前没能夺下你的身体,如今这番,又要亲自送上门来?”那人说着,一把掐住了元斟的脖颈。 元斟左手在兜里使劲攒着那几张符纸。“再等等”,元斟想着闭上了眼,等着身后那人继续靠近。 “自寻死路!”,那人怒吼了一声,便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就在此时,元斟突然睁开眼,身子一侧,将那男子的重心打破,接着迅速转身,一边口中念着,“九阳齐化,二象俱生。凝魂和魄,五气之精......”那人的元气渐渐凝结起来,元斟说着便将左手的符咒一把贴在那人眉间,“把你的记忆借给我吧。” “阿姊,你真好看。”男孩拉着女子的衣裳说着。 那女子温柔的弯下腰,笑着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嘴儿真甜。”那青丝顺势垂下了几根搭在男孩刺绣精良的服饰上。撩的男孩脸儿火烫,只见他害羞的转过身去,犹豫许久,还是转回头说了句,“阿姊!待我长大,便娶你过门!” 女子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阿姊我啊,是个粉头,小少爷可千万别这样说。” 男孩并不知道何谓粉头,他只是想让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只对自己微笑。 “听闻那红牌与大少爷有旧,”“可不是嘛,这烟花女子还敢来府上献舞,”“哟,我可听说,这粉头要跟着大少爷一起南迁呢!”庭院的角落里聚着三三两两的婢女,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便立马安静了下来,低头行着礼,脸上却还是那些幅嘴脸。 男子走过这些个婢女身边,狠狠甩了几个耳光,“我在府中可是尽养了这些薄唇轻言之人?” 那些婢女急忙跪在地上,“求大少爷赎罪!求大少爷赎罪!” 男子走远了几步,便吩咐身边的人说道,“将这几些个贱婢拉下去喂狗吧。”待身边人应声后,男子才换上一副笑脸,疾步向庭中走去,“阿姊!” 女子闻声从房中走了出来,相比几年前,如今的身姿更是丰腴,令男子忍不住驻步观赏起来。“少爷,”女子行了个礼,男子连忙走上前扶住她,“说了,阿姊你唤我瑾瑜便可。” (16)观音小瓶(四) “你的身体是极好的容器,先生可要注意身边之人,特别是那些妖邪之物。因为利用容器最佳的情况下,是你心甘情愿地自己奉上。” 单单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元斟先前所有的喜悦被一扫而空。 手中的**已经碎裂成片状,先前鲜红的色泽也恢复到了粉青的模样,像是元斟从那男子的记忆里所见到的女子的第一面,朱唇微启,面含笑意,“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只这一眼,便是千年。 元斟瘫软的靠在柱子旁,他感到无由来的乏力。间有蛙鸣,星火点点。元斟能听见自己的喘气的声音。 他现在只觉得脑海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那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那个穿着军装,在太阳底下扇着帽子,脾气暴躁胸口却十分温暖的人。 远处有脚步声,伴着方毕的声音,“元斟?”见没有回应后,又向着其他方向喊了几句。 听得出方毕十分心急,元斟只能暂时放下心事,站起了身,拍了拍身后,叹了口气,应了一声,“这里。” 方毕喘着粗气,大约是天色已黑,随着元斟的声音这边奔来,差点把元斟扑倒在地。方毕刚想伸手抓住元斟的肩膀,确定他是否还清醒,却不小心碰到了元斟手中的碎片,“啧!”方毕不小心被割伤了手,皱了眉头啜了一下。 “怎么回事?”方毕问了一句。 “回去吧。”元斟径直走了过去,“我累了。” 方毕知趣地没有再说,只是想伸手扶住元斟,却被他推开了。 回去的路基本上看不见,元斟只是靠着记忆摸索。他无心再听那潺潺溪水,看那时隐时现的夜照。他只是在心中祈求了无数遍,无论是南歌,还是在背后操作南歌的人,抑或是自己所见附在彦野身上之人,那个想要将自己的身体用作容器的人,那个人,千万,千万不要是重明! 第二日,按元斟的意思,陆辰赶到了车站,接过了元斟手中的包裹。 “教授那边,我会解释的。”陆辰笑着轻轻抚摸着那包裹中的裂片。“如果真如斟儿所言,我还真想亲眼见见那个女子。” 元斟苍白着脸,也没有心思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辰看着元斟的样子,向方毕问道,“斟儿这般模样,可是你昨晚做了些什么。” 方毕理所应当地白了眼陆辰,一把拉过元斟打算上车。元斟勉强回过头挤出一个微笑,“姨夫放心,与方毕无关,只是有些心事罢了。” 陆辰盯着元斟的眸子,露出了个莫测的笑意,挥了挥手,看着两人上了车。 待火车行远了,陆辰才转过身,拨通了一串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句,“丙申年壬辰月十七日,任务完成。” 火车开出了好远,路边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不再是温湿悠长的江南,不再是绵绵柔柔的江南人。那些在这块地方见过的人,遇到的事,元斟都想抛之脑后。 但这世事总是不如人愿。 “小少爷,可还记得在下?” 刚闭上眼的元斟听这话皱着眉微微睁开了眼,隐约看着一件黑白相间,绣有八卦图的衣服,不用想就知道,定是那个在小巷里见过的算命先生。元斟半眯着眼问道,“你这幅打扮,他们还让你上车?” 那男子笑笑,“只要你心中想做,还怕没有办法?” 元斟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你莫不是跟了我们一路?” 那男子不知怎的突然狂笑了起来,后来竟还笑到捂住了肚子,大约引来全车人的目光才停下,还喘着气说道,“小兄弟,虽说我对你感兴趣,但还不至于到那般地步。” 元斟扶着额头选择不接话,那男子终是喘好了气,“我说过,咱的缘分不浅。”男子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位置,“哝,我原本坐那,结果你的味道啊,”说着男子还舔了舔嘴唇,“太鲜美了。不用回头就知道你也在这车上。” 元斟放任他自说自话许久,只顾着看着窗外。 “我看你元气并未有所消损,怎的,脸色却是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几分?”那男子问道。 元斟闻声转过脸来,正对上男子别有深意的眼神,不觉回了一句,“我不知道,身边之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 那男子抿了抿嘴,“我算是你身边之人吗?” 元斟白了白眼,“我和你才见过两次面吧。” “但你愿意对我说的话可比你那小兄弟多得多。”说着那男子骄傲地挺了挺胸,对着边上熟睡的方毕举了个胜利的手势。 “有些事不方便让他知道,”元斟倒是接了话,“他现在这样最好。” 男子应了一声,看着元斟对方毕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眼神,大概是觉得有些尴尬。假意咳了咳,“说起来,在下还没介绍过自己。” 说着,那男子从麻布里掏出一张符纸,“鄙人师从庚桑子仙人,无名无号,排“宫”字辈,师傅单叫我一个‘贤’字。” 元斟接过了那张符咒,果真见那符纸左侧一排小字,约摸写着是“庚桑子仙人”五个字。见反面便是一个“贤”字。元斟不由得笑了一声,“道家如今可是用符咒当名片了?” 男子挥挥手,“这权当是见面礼。” “什么意思?” “师傅他老人家,意下与你见上一面。”说着,那男子便起身走了。 “不需要。”元斟说着想把符纸交还给那男子,那符咒却像是有生命般钻进了元斟的里衣,服帖的粘在了上面。 “你自会有需要用到的时候,”男子爽朗的笑了笑,“向那符咒上呼一口气,我便会来接你。”男子说着还回过头打了个响指,“无论何时何地哦~” 元斟皱了皱眉,这种人真能入道教?罢了罢了。 一到家,元斟便收到了南歌传来的简讯:“元斟,后天有历史考试别忘啦。” 元斟瞥了一眼,回了个“恩。”,他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麻烦。 对方很快又回复了,“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呢,明天来我家方便嘛?” 元斟叹了口气,打了个“哦”字就关机了。 那天晚上元斟做了很多梦,关于重明,关于方毕,关于南歌。 半夜惊醒的元斟坐在床上,不禁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在自己最重视的人里,一死一活,还有一人生死未明。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元斟就背了个包去找南歌,这段路不远,三年前元斟几乎闭上眼都能找到。可这一次,元斟却走的十分缓慢,他一边抗拒一边却又因为渴求真相而前行。 南歌的家庭算是极其富有的,三年前南歌走的时候,在这边还留下了一大片房子,说是在北方也买了几套院子。铁门上的锈迹依稀可见,左数第十二根,上面果真还挂着元斟三年前留在那里的红绳。 等了许久还未见家丁来招呼,元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房子很空,每一角落元斟都能回忆起南歌的声音,“元斟你知道嘛,我在我们家楼梯那啊,总是能听到哭泣的声音啊,估计是以前有人从楼梯上摔死的呢……”“元斟元斟,你看院子里有人倒立着,哦,应该是被埋在树下的……”“昨天又有人敲我门了,真是苦恼啊,都不让人好好睡觉,说着什么‘你看看我啊’……” 以前的元斟作为一个优秀的听众,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南歌夸张地描述自己的故事,就像是一个个无关紧要笑话,末了还要强迫元斟也笑出声来。 但是元斟再明白不过,那些被注视,被窥探,被无尽折磨的时时刻刻,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17)南歌,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任何改变,一切如旧。风巽位还是摆着那张桌子,下面压着元斟亲手写的符纸,歪歪扭扭几个字,是为了镇压南歌口中念叨的鬼婴;泽兑位则是那个从东南域带回的巨型鱼缸,南歌说她见过鱼缸里有人鱼的尾巴。 没错,什么都没变,但元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这种不适让他想要不断地逃离这个房子。就像你突然闯入了一个无菌的房间,身上没有带任何隔离设施,因为周遭的环境太过干净而显得格格不入。 问题出在哪里? 元斟用手轻轻碰触打探着角角落落,都是十分普通的物件,并没有什么异常。 “元斟!”正困惑时,南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边!”南歌笑着摇了摇手,她比三年前看起来成熟多了,穿一件纱质的连衣裙,隐隐约约勾勒出曼妙的身材,及腰的头发随意盘在头上,插一只木钗,留下几缕耷拉在肩上。 元斟应了一声,问到“怎么没见到王姨?” 王姨算是南歌的奶妈,从小就对南歌宠得很,南歌母亲去世很早,父亲又经常外出,虽然家里的仆丁很多,但王姨算是南歌最亲近的人了。当然原因还有一个,王姨不太爱说话,更多的时候则是点点头回应。但王姨从来不会因为南歌的阴阳眼感到烦恼或是害怕,她有时会抱着南歌一下午,然后慢慢悠悠地说着,“我的小南歌可是会长命百岁哦。” 以前元斟每次来,王姨都会泡上一杯家乡产的白茶,笑盈盈地递给元斟,看着他和南歌两人嬉闹而乐呵呵的。但这一次,元斟并没有等来那杯茶。 “死了。”南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元斟上楼梯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却又听到了南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骗你的,王姨回老家照顾她儿媳生娃去了。” 元斟抬头看了一眼,南歌笑眯眯地说着。再往上走了几步。元斟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 南歌的左眼,没有丝毫的灵气,也就意味着,她不再具有阴阳眼。 从古至今,阴阳眼选择人类,是类似于一种寄居。瞬间汇聚巨大质量的灵气并凝结在一起,躲藏在人类的眼球中,便会开启人的第六感。再加之南歌特殊的通灵体质,使这种融合变的十分默契。换言之,南歌能够灵活运用这只眼睛,比如打开冥道,比如窥探天命。 元斟再次俯视了这屋子中的种种,他终于明白了。 这间屋子的确十分干净,干净到没有一丝灵气。 只要是闲置久的物品,多多少少会养成一点灵气。再微小的东西,哪怕是尘土,都能闻到那种松松软软的气息。 而这里,元斟并不能感觉到任何灵气的流通,所有的东西好端端地摆在那里,却如同死物一般。因为一切的事物被安排的太过刻意,反而让人觉得,是有人在背后特意将这些灵气隐藏了起来。 “发什么呆呢?”南歌招呼了一声,元斟低着头向着南歌走来,“南歌,你告诉我,这三年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啊,在那边没什么好说的”南歌笑着回答说,一边整理好桌子,示意元斟坐过去。 “你,可有见过什么人?”元斟问到。 南歌撑着脑袋想了一想,“见的人可多了,”南歌说着,突然眼前一亮,“不过,元斟你啊,是独一无二的。” 这句表扬的话,按以前的元斟听来,可能还会觉得有些害羞,但如今元斟听来只觉得背后一凉。 “南歌,你的阴阳眼……”元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南歌蓦的用左手抚上了眼睛,又慢慢放了下来,露出一个近似谄媚的笑容,“之前左眼被细菌感染了,动了个手术后,就变成这样了。” 元斟没有接话,他从未见过南歌这样的笑容。她向来不擅长撒谎,一撒谎,她的小拇指就会无端地跳动,现在也是。 看元斟没有回应,南歌又加了一句,“元斟,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无法再继续做你的朋友了,因为和你唯一相似的东西,我已经没有了。” 元斟听这话无端觉得来气,“南歌,你的确是死了。不管你把一切掩饰得多好,事实不能改变。”话说着说着,元斟也不怎么变的心头闷得慌,“无论我多不想你离开,但它的确就是这样发生了,就发生在我眼前……” 南歌听到这里,才笑出了声,“什么嘛,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说着,南歌伸手捋了捋元斟额前几根稍长的头发,“我就在这里啊。什么都没变。那三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元斟不太想继续和南歌争论下去,他明白自己现在势单力薄,所有的线索都向着南歌。他只想一日能证明,那个自己曾经很珍惜的人,已经离开了,这是确确实实的真相。而即使他再不舍,他也不是会为了私欲而无视真相的人。元斟推开了南歌的手,说着“你就是死了……总之,我会找出真相的!”见元斟无意再争论下去,南歌立马笑嘻嘻地说,“好好好,随便你怎么说。不过首先,”南歌说着,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你得先和我仔细说说,君主立宪制和民主集中制的区别!” “哈?” 几日后。 “喂,元斟,中饭一起吃嘛?”南歌转过头来问到。 “不去了,”元斟说着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翻着教科书,“困。” “你不是想知道这三年的事吗?”南歌歪着脑袋说,“你陪我吃饭,我就说给你听。” 元斟想了一想,叹了口气,“真是狡猾。”元斟心里想着,便拉起书包快步走向教室后门走去了。“方毕,我去吃饭了!”元斟对着角落里吼了一声,便消失在门外。 “喂,你个臭元斟!脚长了不起啊!”南歌一边飞奔出去,一边抱怨着。 方毕身边有几个男生看着这场景倒是愣住了,“喂,方毕。你说元斟原来还是喜欢女生的啊?” “啥?”方毕斜眼问到。 “他不是从来只和你一起玩吗,我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呢,哈哈哈!” “滚他妈的。”方毕听了骂了一句。 身边男生还在一旁起哄,方毕把书一扔在桌上就一走了知了。他现在很烦躁,而让他更难受的是,他竟然心中开始对南歌油生了一种敌意。 其实说起来,自己真的不了解元斟。元斟许多事情都不愿意让方毕知道。方毕只是遵从着父亲的意思,在元斟身边保护他。但元斟又是怎么想呢?他或许会觉得被自己拘束而感到烦恼吧。 方毕在厕所里抽了一支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习惯。若是元斟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必定又是要好好责骂一顿。 “反正,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吧。”方毕想着又猛抽了一口。心里很闷。外面打了个雷,在乌云里划开了一条口子。 不一会外面就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重重地打在玻璃上,仿佛时刻都会闯进来。 幸好元斟和南歌已经赶到了食堂。但衣服和头发上还是沾了点雨滴。南歌身上的校服因为被雨水打湿的缘故,竟能显现出内衣的颜色,加之肉色的胴体时隐时现为之呼应。元斟瞥了一眼,便脱下了外套给南歌披上,“女孩子要注意形象”元斟此刻很想说出这句话。 以前每次两人淋湿了,元斟都会这么做。那时候南歌的确不注重打扮,元斟便会用这句话损她。但现在,看着南歌的模样,元斟知道,自己已经用不到这句话了。 (18)言灵者 食堂里很吵闹,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散发出一点点带着青春的汗水味道,也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两人的尴尬。过道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雨伞,在地面上积起一滩滩水渍,时不时溅出一点水花。 “我不会感冒的。”南歌拉了拉元斟给的外套,突然说道。 “哦。”元斟应了一句,便又保持沉默了。 说起来,元斟大概已经快一学期没来食堂了。上一次还是因为方毕硬拖着他,说着什么,“你再不吃饭就要瘦成骨头了。”但在此之后,元斟依旧保持着每天只吃一点点心。倒也不是觉得食堂的菜式不合胃口,而是不太习惯食堂里吵吵闹闹,所有人几乎亢奋的环境。 所以更多的时候,不放心的方毕会打包一些带给元斟。不知不觉,元斟都快失去和别人一起边吃饭边聊天的技能了。见元斟没反应,南歌又加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已经死……”元斟勉强吐出一句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被南歌揍了一拳,疼的元斟差点吐出胃液来。 “因为我是笨蛋啊。”南歌笑着举了举拳头。这场景被常人看来十分诡异,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孩子,却露出近似蛮人的动作。但这却引来了元斟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怀念这个动作。南歌的父亲在南歌小的时候便要求她学习唐手,家中还请了专门的教练,大概是因为怕南歌受人欺负,在这一方面倒是格外严厉。 外面的雨随性地一阵阵下着。元斟漫不经心地和南歌一问一答。“说到方毕,元斟,你现在还是只有他一个朋友吗?” 元斟突然停住了筷子。 元斟以前总是不经意间提到方毕,南歌就取笑他说,“你啊,身边只有方毕的话,他离开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巴不得。”元斟一定会这样回复。 交朋友的话,元斟一直都是任其为之,不刻意强求。但是因为自身体质的缘故,基本一亲近的人,就会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久而久之,到头来还是只剩下方毕。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得不想到重明。只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何他再没现身,元斟不想承认,他对于重明的杳无音讯有些不知所措并感到苦恼,便在不知不觉说出了一个“不是”。 这倒是引起了南歌的兴趣,“什么什么?还有谁!快和我说说!” 元斟用筷子敲了敲南歌的额头,“是你说要和我讲讲你那三年的事吧,怎么话题又转到我身上了。” 南歌揉着额头笑了笑,“那作为交换条件,我就和你说一个有价值的故事吧……” “那是我刚到北方的第一年。那时候我的左眼还没有出现问题。 平时除了学习,还会私下做些占卜的事情,后来,我就在家中安排了一间屋子,专门行通灵之术,里面放满了关于旁门左道的书籍。虽然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见不到人影,但我想自己总是还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却不知道遇到了这门子事…… 那天我走在路上,司机说是在校门口接我,但我等了半个时辰还没见人。校园里的人也不知不觉几乎走尽了。这时有一个带着帽兜的男子走了过来,向我问了路。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楚脸。我用左眼看了看,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便放下心来与他交谈。谁知,他突然扯下帽子,到真是吓了我一跳!你猜怎么?” “奇丑无比?”元斟问了句。 “他的脸啊,与你一摸一样!”南歌说着,还对着元斟比划了一个圆形。 “我当时兴奋地以为你来看我了,结果他却说:“你可见过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人?” 我觉得事情有猫腻,便摇摇头打算要走。他却一把拉住我,紧紧用手捆住我让我无法移动,说了一句,“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哦。” 话一说出口,我的喉咙就变得干渴难耐,任我不断吞咽,还是又干又辣,一阵阵的刺痛险些让我昏迷过去。 看到我这般模样,他才微微一张嘴,丝丝缕缕的灵气汇聚成一形似匕首的从我的喉腔中喷涌而出,回到他身上。我的症状瞬间便消失了。 再一看,我才明白,他的灵气藏匿于他的语言中,未用灵力说话前,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一旦他动用灵力说出的话语,就会带上了如命数般的力量,降于被使用者身上。换言之,他应该就是所谓的言灵者。言灵是能将预言变成现实的能力,但也会产生相应的代价--言灵者的寿命极其短暂,大多活不到而立之年,并且每使用一次言灵,便在他们身上会多一道无由来的伤疤,南歌小时后便见过一个。在大暑天,那男子也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唯一露出的手臂上,也是一块块叠在一起无法数清的圆形的乌青。当时那男人正对街边的女子说些什么,话音刚落,一辆失控的汽车便向那女子撞去,当场死亡。而那男子也不知为何,突然倒在地上。南歌走近一看,发现他人中处也莫名多了一块圆形的乌青。后来围了很多人,有在场的医生说是因为中暑而晕倒的,还有的说应该是被近在咫尺的车祸吓的。只有南歌知道,这是报应,是他使用言灵的代价。 南歌对着眼前的男子打量了一番,如此想来,这男子穿着帽兜,也不露出一寸肌肤,倒应该也是为了遮掩伤痕。 “如果你真认识那个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那男子微笑着说道,一边将手伸进了口袋,掏出一本一掌大的小簿子。 “只是和你做个小小的交易,而且这交易,与你只有益处。”那男子说着,将簿子递给了我,“你想要达成的愿望,我帮你来做”说着,那男子咬破两只指头,抵在我神庭处,“作为代价,我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信息。”只一眨眼的功夫,那男子便又收回了手。神情很是古怪,他说了一句话,我都现在还不明白。” 南歌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对元斟神秘地笑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看南歌打算卖关子的模样,元斟催问了一句。 南歌眨了眨眼,“他说,我的记忆很奇怪,十分混乱。好像,不是一个人的记忆。那男人如此说着便走了。” “所以,你的死,还有那句我还有个哥哥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元斟问到。 南歌点点头,“在我的记忆里,都没有。” 元斟沉思了半天,问了句,“那本子你可还带着?” 南歌托着腮帮子说道,“烧了。” “哈?那本子怎么说也不一般吧?”元斟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 “你个急性子,听我慢慢说。”南歌看着元斟的反应笑出了声,待恢复平静后,南歌看向窗外稀稀拉拉的雨,继续着她的故事。 “起先,我也觉得这本子绝对有奥秘,便将它带回了家中。翻阅了许多古籍,都没有看到关于介绍这是个什么东西,用来做什么的任何内容。 直到有一日,学校要开运动会,班里的女生都不想跑长跑,便在报名表上偷偷写上了我的名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广播中了。 当时我真是觉得委屈又没处可说,便在心中暗暗祈祷,[要是运动会能临时取消就好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运动会真的取消了?”元斟搭了一句。 “Bingo!”南歌打了个响指。 “大概在我祈祷完的十分钟之后,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毫无征兆的那种!于是运动会便因为天气原因而取消了。虽然心中暗暗窃喜,但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我想,这或许和那本簿子有关。于是在那之后,我便总是随身携带那本簿子,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后来,我听见女生中有传闻说,最近流行一种许愿书,类似于《死亡笔记》那样,把心中的愿望写下来,那本书就会帮你实现。 (19)掌中册(一) “如今市面上所谓的许愿书,大多只是假意宣传,作为一种营销的手段。消费对象多数为学生,有些不堪于生活和学习两重重负,而选择的一种心理慰藉。 但这些传言,不得不让我想起了那男子给我的小簿子。 既然他作为言灵者,他所携带或是拥有的物件,或许会带着与他相似的能力。比如,将语言转化为现实。 于是,我决定再试一次。要将它的效果呈现最大化,我就要许一个更不切实际的愿望。 我思考了几个晚上,矛盾于到底要许什么样的愿望。为了减少对外界世界产生影响而致其失控的可能性,我要许的愿望必须与自身相关。 思来想去,我终于下定决心,作为一个能占得别人生前身后事之人,唯一的遗憾应该就是这个了吧。我带着本子来到家中那间屋子里,将它放于桌上,深深吸了口气,我在心中念了一句话——「我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车祸。”元斟满怀信心地插了一句嘴。 南歌却摇了摇头。“你绝对猜不到……” “刚默念完,便听见了翻动书页的声音,于是我睁开了眼。 那本小簿子果然自己打了开来,更不可思议的是,本来雪白的纸页上,突然浮现出了血红色的字迹,待我更近一些查看是,那一行字,果然就是我所许下的那个愿望。但是待那行字完全显现出来时,我的眼前却突然一片漆黑。 我汇聚身上的灵气,使劲全力想要睁开左眼,却不能成功。 等灯光亮起时,我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和室中,四周都是木质构架,正对我坐着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头发高高地竖起,半个身子却一直深深地低着,于是我并看不清她的样貌。她的身后是一扇格子的推门,边上站着两个穿着男式袴的男子,右手搭在腰间佩戴的木刀上。表情肃穆而哀伤,他们的口中说着什么,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那女子闻声便抬起头,样貌和善,妆容也十分精致,是个出落的不错的女子,她大约是喊了一个名字,便又重重地垂了下去。顺着她低下的头看去时,我才发现我身前放着一个木托,上面有一把小刀,用一块特别的布料垫着。左手边是一叠纸,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日语混杂着几个汉字,排列的十分整齐,落笔也是亢劲有力。再往自己身上看时,发现自己一身素白,肩膀上是高耸的坎肩,应该是极为庄重的服饰。这时我身后突然站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黑色服饰,头发被高高的束在头顶上,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向我这边说了些什么,并鞠了个躬。我的视线突然上下移动了一番,大约是点了点头。于是,我便看着我身上之人揭开了身上的和服,露出了结实的肉体,竟是一名男性。他郑重地拿起刀,用力地捅进了自己的腹中,进行了从左至右的切割。我虽然感觉不到痛楚,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过程中,我如同坐在台下看着默剧的观众。但亲眼见证这个场景,却也是让人不觉心惊肉跳,呼吸困难。那人大约也是没有力气了。我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突然身后那人,挥了一刀,我的视线变突然掉落到了地上,匆匆瞥了一眼为“我”介错那人,他身后似乎还站了一些人。但未看清,视线便又变得一片漆黑。 待我醒来时,身上还有一层细细的汗,心脏有力地扑腾着,好像是为了自己还活着而感到雀跃不已。 再看那簿子时,它已经合好安然摆在桌上,任我如何一页页细细查看,却再也找不到那行红色的字。不过,我倒是在簿子的最后,看到了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小字的纸。最后一行,似乎还渗着墨迹。我找来了一只凸透镜,细细一看,那纸上全是一些写着天干地支的结构,每一行有三对,而最后一行依稀写着「丁丑己酉辛巳」。我总觉着这三个搭配起来无比熟悉,在纸上算了一算,果然,这是我的生辰!1997年10月6日。换算成天干地支,便是丁丑年己酉月辛巳日! 元斟,你说,这算是偶然吗?” 元斟正咬着筷子呢,被突然这么一问差些呛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拍了拍胸口,元斟接着说到,“如果本子后真的显示出了你的生辰八字,那或许是一种标志,用来证明所属权或是使用权之类的。” 南歌听着满意的笑了笑,“和我想的一样。” “不过,照你所说,你最后见到的是一个男人?”元斟突然问道。 “没错。”南歌应到。 “按你的描述,应该还是个樱花国人?而且是通过切腹来结束生命的?” 南歌想了想,“应该是这样,但我不能完全肯定,因为我并不能听见他们所说的话……” 元斟下意识咬了咬手指,“这应该就是那男子所说的,你的记忆十分混乱的原因之一。” “什么意思?” “当时你的愿望是「我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所以那本带着言灵能力的簿子便是按照这个要求,展示给你死前最后一幕。不过,”元斟顿了顿,“你却看到了一段不属于你自己的事情。然而在簿子的最后,新出现的那行字说明了,的的确确刚才的愿望是针对于现实中这个你,也就是南歌而言的……” 南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元斟突然凑上前,手按着桌子,对着南歌说到,“若是如此,事情的真相或许应该是这样:真实的你,死在三年前的那场车祸中,也就是我所见到的那个场景。但之后,有人将你复活,并且作为附属条件,他需要给你的身体,注入另外一个魂魄,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正在切腹的男人。而将你复活的男人,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删改所有人关于你曾经死亡的记忆,但惟独,没有动我的记忆。” 元斟说着,又下意识咬了咬右手的食指。 “但之所以,那个为你复生人为什么会选择你所见到的那个切腹而死的男人,以及,为什么我还持有关于你的记忆,这些就无从可知了……” 南歌这下算是听懂了大半,但是她却并没有觉得因为知道了真相而感到欣喜,“元斟,所以你是说,我真的已经在三年前死了?” 元斟点了点头,却听到南歌接了一句,“我才不信!”说着,南歌戳了戳元斟的脸,“你啊,从小就爱胡思乱想。” 元斟皱着眉头用筷子敲了敲南歌的手,“信不信由你。”虽然在元斟解说的时候,南歌一直都挂着一副嬉笑的嘴脸,但元斟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凉,这让元斟更加确信,他的推断让他向着真相又靠近了一步。 大概是觉得突然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更尴尬,南歌连忙接着说那本簿子的事,“的确,当时我便觉得,那本本子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记录下使用过的人。于是,我打算验证我这个猜测。当时,我同桌的生日快到了,于是我找机会将那本簿子偷偷放在同桌的外套口袋里。趁着下课,我便问她,“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呢?”其实作为一个外地生,我平时与她的交流也不多,以至于我问到的时候,她的眼中还充满了惊奇。我便又说了一遍,她想了想,大概是笃定后,刚想说出口,我便举了个“嘘”的手势,对她说,“把你的愿望在心中默念一遍,要十分虔诚哦~倒时候我给你一个惊喜!”她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闭上眼睛。大约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笑着说,“OK啦!” 但一日下来,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我便趁着她去上厕所的功夫,偷偷从她口袋中又拿出了那本簿子。待晚上回到家后,我才打开那本簿子,上面果然有一行红色的小字, 毅然写着「我希望我生日那天,我的同桌,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南歌不紧不慢的说着,元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近似荒凉的颜色。 (20)掌中册(二) 「我希望我生日那天,我的同桌,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的震惊已经远远大过了恐惧。事先想好的所有她可能会许下的愿望都没出现,而是这样一句话。 我立马翻到了簿子的最后一页,果然在我的生辰下面多了新的一行三排天干地支的结构。这应该就是我同桌的出生的日子。 当时我就呆坐在凳子上,脑海里空白一片,不知道应该感到悔恨,还是无助。 我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并不熟悉人的愤怒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愣了半晌后,我又开始寻找能解救自己的一丝希望。我再一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句话,和我之前许下的即时愿望不同,她的愿望是有一个期限限制的,「我生日那天」,也就是距离这句话实现我还有两天时间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便开始想去找给我这本簿子的人,也就是与你长相一模一样的那个男子,询问他是否有阻止的办法,但这根本是大海捞针。突然一个想法闯入我的脑海,我可以是不是可以许下一个新的愿望,比如「让我遇见的那个言灵者来见我」?正打算行动时,我又突然醒悟,如果能许下一个新的愿望来覆盖之前的愿望,那么我是否可以直接说「我希望我同桌许下的愿望失效」? 于是我立马安置好一切,心中诚诚恳恳地说了一遍。 睁开眼后,那本簿子还是紧紧地合着,待我怎么逐页寻找,那一行红字也没有出现。我又确认了一遍最后一页,果然还是之前的模样,并没有再增加一行。 也就是说,当一个愿望还没有实现时,并不能再加之一个新的愿望。 我懊恼地瘫坐在椅子上,视线所落之处却恰好看到了书架上放着的一本书,只有一个「破」字。我记起来,这是以前一位先生给的,说是家中祖传的宝贝,但因为自己对于这阴阳之术不感兴趣,便送给了我。 我立马翻阅了起来。这本书基本涵盖了所有破除如降头术、黑武术在内的邪术,以及用于祈福、除灵的阴阳术。虽并无关于这本我手中这本簿子的记载,但却有与如何封印言灵术相关的内容。我带着赌一赌的想法,开始仔细研读了起来。 按书中的记载,要破除言灵者的灵力,就要封印施法者汇聚灵力的地方,也就是七个孔窍中的口。古人尝将言灵者口中塞入滴有言灵者自己血液的糯米,请来懂得法术之人,最好为得道高僧,以大圆满之心持咒,无声无气,唯动唇舌。最后再于言灵者喉部用草木灰写一个「破」字,此术方能解除。 若是按书中所言,那言灵者的口就相当于这簿子的内页,而言灵者的喉部便应该为对应的最后一页。 于是我便开始一步步准备,糯米倒是非常容易,但要得到我同桌的血液却着实让我费了些力气。 我放了一叠崭新的纸在桌面上,故意往她那边倾倒了一些,待她推正的时候,因为新纸锋利的边缘而割伤了手指,我便拿出准备好的创口贴交与她,并嘱咐她贴好。 当日下午,我又拿出一片新的创口贴,交代她换上,在她不经意间收起了之前的占有血渍的那枚。 回到家后,我将那枚带着血渍的创口贴浸与水中,将凝固的血液化开溶于水中,再拌于糯米中,最后将这些糯米铺散在那簿子上。 准备好第一步,我便用纱布将右眼缠住,单开左眼,以实现灵力最大化。按着书中的说法念起咒语来,咒语冗长而繁杂,我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待所有步骤完成后,我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大约是灵力使用过度。待醒来时,桌上早已没有了那本簿子的踪迹,只有一堆灰烬。 我甘愿相信,这本书从此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后来呢?”看南歌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元斟忙问了一句。 “你竟然不先夸奖我?”南歌嘟了嘟嘴,“当时可真的是惊心动魄。” “知道知道。”元斟认真地点了点头。 “切。”南歌一撇头,“反正嘛,我就是好好活下来了。然后在我同桌生日的时候送了个蛋糕给她。” “那,她可有说些什么?” 南歌想了想,笑着说,“她只说了一句「南歌,你真聪明,这正是我想要的」。” 看着元斟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南歌又接着说,“谁知道呢,反正当时她笑的挺真实的。后来我无意中又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她母亲以前也是占卜师,但却受尽世人的嘲讽与挤兑,于是在她还嗷嗷待哺的时候便丢下她与父亲。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如此痛恨我吧……” 元斟叹了口气,“行了,这顿午饭吃的也够久了,走吧。”说着便起身去收拾餐盘。 “元斟,你可会觉得,这本本子被烧了可惜?”南歌突然开口问道。 元斟还是自顾自干着手里的活,“这世间种种,皆有因果,你许下的愿,或许也会变成你的业障。” 见南歌没有接话,元斟抬起了头,看着她的眼睛,“是吧?” “嗯!”南歌点了点,“走吧。” 外面的雨不知不觉停了,空气中布满着泥土的松软的味道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元斟走出食堂门,不住伸了个懒腰,后面的南歌快步跟了过来。身边穿梭着各色各样的人,说着各色各样的故事。 前面的路还有好远,两个人也还有大把的时间。 冥府。 重明又带着一身伤回到煜泽的药铺中。 “药不用钱啊?”煜泽说着,使劲拍了拍重明身后的伤口,“这可都要用你的功德换。” 重明疼的“滋”了一声,“知道知道。干你的活,别废那么多话!” “重明,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煜泽还是问了一句,“你真相信阎王的承诺?万一……” “就这么点破事,还要不了老子的命,”重明气势汹汹地回了一句,“老子可是一辈子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吃的子弹比你煎的甘草还多!” 煜泽倒也不生气,细细擦拭重明的伤口,一边捂住泄出来的元气,“二十年,能叫一辈子?”煜泽慢悠悠地说着。 听了这话,重明也不出声了。只一个人闷着。 “你有十几日没去阳间了,”煜泽替重明换好中衣后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如意?” 这一问,倒是把重明问住了。他左思右想也做不出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来。他只觉得,他对于元斟,那个虚弱不堪冰冰凉凉的人类,似乎有了别样的情感。这种情感催着他日夜想要见那人一面,与他交谈几句。但越是如此,重明越是要把自己困在这冥府中,用身上的伤痛来代替心中的悸动。 “煜泽,”重明开了口,“你可觉得,这有不妥?” 煜泽听了这话不觉笑出了声,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重明,你问我这个问题,到更为不妥吧?”重明抬眼看了看,挥了挥手。 煜泽便回了里屋。再出来时,重明已不见了身影。煜泽叹了口气,外面来了受伤的鬼差,他招呼了一声便又去研药了。 下课的时候元斟路过方毕的位置,停下脚步仔细闻了闻,“方毕,你又抽烟了?”元斟厉声问道。 座位上的方毕却反问道,“你刚才没淋湿吧?” 元斟“嗯”了一声,“吃完饭雨就停了。我说,你又......”,刚想绕回之前的话题,方毕却又接了一句,“中饭吃的可开心?” “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就是想了解一点东西。”元斟回答道。他觉得方毕看起来不太对劲,便伸出手想要拍方毕的肩膀,“喂,你小子没事吧?” 话还没问完,方毕却躲开了,“元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21)暴走的方毕 “元斟,有件事和你商量。”方毕说着,抬眼看了看元斟。元斟心中不觉一震,方毕的眼神中夹杂了许许多多元斟看不明白的神色,是愤恨?是苦闷?是决然?是失落?元斟说不清,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方毕他看不明白,而这种不解让元斟有些焦虑不安,甚至想要逃离。 “你说。”最终元斟拉开了边上的椅子,做出一副随意的模样坐了下去。 “元斟,我……”方毕苦涩地开口,又咬了咬嘴唇,“元斟,我想,我们是不是还是稍微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想亲近你?”元斟说着指了指自己,语气显然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毕显得很为难,挠了挠脑子,接着自顾自说着,“当然我还是会保护你……只不过,”方毕深深低着头,不敢接过元斟质疑的目光,“你保有所有应得的自由。我想我们,重新……” “没必要!”元斟狠狠回了一句,“你小子为了抽几根烟至于吗?”元斟不觉握紧了拳头重重砸到桌子上。元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只是觉得心烦。他受不了方毕这副模样,不安、踌躇、甚至是怯懦。 可是方毕却没有反应,对于元斟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给不了任何反应。他只是低着头,目光涣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百般呵护元斟,甚至寸步不想离开元斟的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他承认,自己对于元斟,更多的是无由来的愧疚,他和元斟实在是太不相同了,或许应该说是天壤之别。元斟所见之物,所想之事,方毕什么也不知道。方毕所感兴趣的,元斟也完全没有理由一同喜欢。然而因为一种近似家族性质的捆绑,让元斟的成长,必须在方毕的陪同甚至是呵护下进行。方毕知道,对于元斟眼中的落寞与恐惧,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他看不见吗?决不。他甚至能清清楚楚说出每一次元斟心情的变化,每一句“没什么”的身后,有太多他冰的发凉的孤寂。可是,一旦他选择说出口,或许连站在元斟身边,都会变成一种累赘。 于是,他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人需要打破这种局面,需要换一种相处方式,重新开始。而这个转折点的契机,就是将两人这种捆绑关系完全切断,他希望以平等的关系与元斟相处。而如果在那种新的相处模式下,元斟不会继续选择在方毕身边,方毕也自然是接受并安于元斟的抉择。 这颗种子,早在方毕心中埋下多年,而南歌的出现,便是像春雷般,刺激并惊醒了这颗种子,促使它不断顶撞冲破那层土壤。如今,它便终于见到了阳光。 可这却是元斟最不想要的发生的情况。 难道元斟不知道吗?他与方毕是一同长大的,他深知方毕的眼中,是渴望亲近元斟的。与家中长辈那些畏惧、失落。而方毕渴望的这种亲近,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一种共识,他想要站到元斟的身边。除却家中长辈的吩咐外,这一份追逐是带着自己的渴望。但元斟的童年,他的不与常人的灵体,让他不知不觉却沉溺在了这一种孤芳自赏中。他享受一个人孤独,享受不被人理解。他将一无所知的方毕留在身边,变成了一种近似理所应当的存在。所以,他最害怕,最不愿接受,而方毕如今捅破了这层纸。那他连身边最后一点安然释怀疲惫与痛苦之所都丢失了。 “元斟,我想我们能有机会重新……”见元斟也陷入了沉默,方毕还想再加一句。 “不必了”元斟起身拉开了椅子,“我倒也落个清静。” 重新认识,然后再做朋友吗?元斟一边走着一边自嘲的一笑。重新开始,对于任何一方来说,只有句号。 方毕不知道在哪句话上,自己的措辞有了问题。他的意图不过是给彼此一定距离,最好能重新开始。但好像,他这一划,却在彼此之间划出了一条鸿沟,倾尽一生,不可逾越。 回宿舍的路上。短短几步路,却似乎走不到尽头。 元斟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躺在地上,若平日里,他都会无比嫌弃方毕,方毕这人最好是手脚并用,一股脑全都绑在元斟的身上,两条影子总是一会儿融在一起,一会儿又相隔天涯。 元斟默不吭身地走着,但他是明白的,方毕就在他的身后,相隔着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元斟不用眼睛,而是用灵力,可笑方毕他怎么会知道要隐藏自己的灵气呢。 “真蠢。”元斟觉得好笑心中骂了一句,但立马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模样,“我管他做什么。”元斟接着又骂了自己一句。 有人从后面跑着过来,元斟正发呆呢,也没注意到身后那人一直说着“让一让”,还是自顾自走着,于是便被那人一下撞到了地上。 “喂!”见元斟被撞在地上,不远处的方毕沉不住气了,一把追上来抓住了那男生的胳膊,“没长眼睛啊你!” 那人被说的莫名其妙,转过身子,怼了方毕一句,“我看是你那小兄弟没长耳朵吧。”说着,用力甩开了方毕的手,“果然神经病身边的人精神也不正常。” 这下方毕来气了,一脚横踢向那男人的腰部,一把抡倒那男人后,用膝盖顶住他背后,“你他妈的说谁神经病!” 见形势不对,元斟连忙去拉住方毕,“够了。” 方毕抬头说了句,“你闪开。”便又是将地上那男子狠狠揍了几拳。 方毕的眼神中,写满了愤怒,血红的火光闪耀着,肆意着催促方毕去更用力撕裂那男人的身体。 虽然方毕从小也为元斟打了不少架,元斟也见过方毕生气发火的样子。但这次,元斟觉得方毕的灵气不对,与平时相比,此刻他身上闪耀的灵气像是巨涨了几倍,一步步吞噬方毕的脉搏,使他的皮肤上竟开始闪现血色的纹路。 “方毕!住手!”元斟更用力拉了一把方毕,却被方毕炽热的温度逼得推后了几步。“好烫!”对元斟来说,此刻的方毕就像是刚被打炼好的钢铁,不得靠近。 如此下去,怕是灵力会反噬方毕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冷静下来……”元斟定下神来想了想。阴阳相生,此消彼长。此刻的方毕,阳盛于阴,而打破了自身的平衡,致其不能自控。若是借助外界的力量,能助他以阴长,那必能有所帮助。 元斟想了想,不觉笑了笑,此刻他的盛阴之体,竟能派上用场了。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甯宓,浑然无物。无有相生,难以相成……”元斟将手掌撑在方毕背后,不紧不慢念起了静心咒来。元斟的手与方毕皮肤接触的地方疯狂地燃烧起来,元斟咬咬牙,集中精神将自己的灵力聚与掌心,不断渗入方毕的体内。总算是念完咒,元斟喘着粗气,终于是看到方毕身上的烈焰褪去了几分。 “喂,你还来管我做什么。”方毕停下手上的动作,拳头上还沾着那男子的血,背着身子问道。 “放任你暴走,祖父不还得来找我算账?”元斟回答道,背过身子坐了下来。 这时已经有同学打了救护车电话,身边人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两人,元斟却对这些眼神熟悉不已。“妈的!两个神经病!”地上那男子含糊地骂了一句,便被医疗人员抬走了。 “方毕,你去医务室处理好伤口后来教导处一趟。”身边有人说着这样的话,元斟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们两个的关系果然不简单啊。” “可不是吗,我看啊,就是那种关系。” “你还别说,这元斟看起来啊,就是个女生的模样。” 元斟笑了笑,真是糟糕,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22)结下梁子 “元斟,你看。”祖父带着一个与我一般大小的男孩过来,身边是男孩的父亲,长得十分高大,皮肤有一些黄土的颜色,与家中大人的白得透着青色的皮肤甚是不同,他表情很严肃,但又带着敬意,定定地注视着祖父。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朋友了。”说着,那男孩被祖父领到我面前,“这孩子名叫‘方毕’”,祖父对我说道,一边还摸摸那男孩的脑袋。我看了看他,点点头,便不做声了。 那男孩倒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四处张望着,也不看向这边。 那孩子的父亲便走上前按住那男孩不停摆动的脑袋,“这孩子的名字还是您老人家取得,这恩德,方家无以为报……”说着,竟是要按着那男孩一起跪下,“诶!当家的您这是做什么。”祖父连忙一把拦住,“我们家元斟以后还要多多劳烦这小娃呢。” “大宗,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那男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家方毕若不是大宗您的指点,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哈哈哈,”祖父笑着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这都是缘分。若是不救下这小娃,怕是以后我们家元斟也活不长久……”祖父说这也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与那男孩去庭中玩耍。 我领着那男孩去庭中池边,也不说话。他倒是很识趣,自己玩起水来。 我远远听见祖父在屋中与那男子交谈,“这小娃的灵力果真是完完全全被保留了。” “唉,况且又是投在了这男性的躯体上,也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若是女子,想必也会少些麻烦……” “诶,当家的,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一切都是必然的,男娃说不定倒也是好事。” “还是劳烦大宗多操操心了。” “当家的你这是哪里话……” “你皮肤怎么这么白?”那男孩大概是玩累了,坐在地上问我。 “我哪知道。” “你是女娃子吧?”那男孩突然捏了捏我的手臂,“你这皮肤真细……” 我立马跑开了几步,狠狠搓着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你碰我做什么……还有,我是男的!” 那男孩却笑着追了过来,一把用手盖住我的额头上,“元斟,你额头好凉……” 什……么? 外面亮的晃眼睛,元斟眯着眼揉了揉,看着方毕正睡在床边。 元斟觉得口渴,起身想要去拿床边的杯子,却惊醒了方毕。 “口渴?”方毕红着眼睛眼睛问了句,看得出,他昨晚又守了一宿。 “嗯。”元斟应了句,尽量避免与方毕有对视。 与记忆中的方毕相比,他的确是改变了很多。他变得很结实,很强壮,变得渐渐成熟到可以担负起许多事,包括父亲一遍遍教导他的,“好好守着元斟。” 但是此刻,元斟觉得因为昨天的话,他与方毕间产生了一条看不见却触不得的间隙。 “元斟,对不起……”方毕突然说了这句话。 “干嘛?”元斟被这一说,弄的莫名其妙。 “元斟,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方毕说着,突然伸手环住了元斟,“我不知道,我也是离不开你的。我现在才意识到,为什么你祖父和我父亲当年一再叮嘱我,不可离开你半步。不仅仅是因为你需要我,其实,其实我也需要你。”方毕一下子吐出了一大堆话。让元斟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能使劲抵抗元斟的热情和歉意,“方毕,你不觉得,说这些话不太合适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身上还有这样的东西。”方毕不顾元斟的反抗,继续说着,“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现在或许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喂喂喂,你在莫名其妙矫情些什么啊”,元斟勉强伸出一只手来推开方毕凑过来的脑袋,“这都什么和什么。” 方毕这下才稍稍松开了手,“元斟,对不起,对不起……”但方毕还是只顾着自己一个劲儿地道歉。 “停停停!”元斟对这样的方毕很不适应,“你吃错药了?还是脑子烧坏了?” “嗯,烧坏了……”方毕又换了句话念叨。他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他只是太害怕元斟这一睡就醒不过来了。但这样深深的害怕,方毕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了。 “元斟?”一个女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给了元斟松口气的机会。方毕也终于放开了元斟,收拾收拾重新坐回到一边的凳子上。 “元斟,你怎么样了?”进来的南歌细声细语地问道,“死了没?” “出门右拐,不送”元斟伸出手指着门的位置对南歌说到。 “哈哈哈,什么嘛,明明恢复得很好。”南歌笑着几步跨过来,“哝,给你带了些吃的。”南歌说着拿出一个小盒子,“哦不,补气的。”她又立马改口到。 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些枸杞,龙眼,红枣,黑糯米,当归……多的元斟都没有一一细数的心情了。 “我又不是产后孕妇。”元斟说了句。 “一样一样,”南歌笑着说道,“给,好好补补。”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按理说,自己当时为了阻止方毕,应是消耗了许多灵气。但这番醒来,却并未觉得有何不适。确切地说,元斟倒是觉得神清气爽,心情还带着愉悦。身体上似乎还充满着力量,“真是奇怪。”元斟心里嘀咕了一句。 方毕却是在一旁没有说话。 南歌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方毕同学吧,我知道你!”南歌说着,指了指元斟,“元斟他啊,可是无时无刻不把你挂在嘴边。” 听了这话,方毕自然心里是乐开了花。但是面对南歌,他还是觉得需要保有自己的威严和冷峻,控制自己不喜形于色。 见方毕没有反应,南歌又接着说,“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还没说完,方毕却接了话,“我知道,南歌。” 这一下,却把南歌惊住了,她突然靠近方毕的耳朵问道,“难道元斟也把我挂在嘴边?” 方毕在内心给了南歌一个白眼。不过这一靠近,方毕却觉察出了身边人有一些异样。应该说,他能感觉到南歌身上带着莫名不同的气味,这气味不是指味觉上的,而是一种类似磁场的东西。让方毕觉得有些不舒服,他与南歌之间挪开了点位置。 “诶?奇怪,”南歌却伸出手戳了戳方毕的脸,“听元斟说起,你到应该是个乐天派啊,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是伤还没好?还是……”说着,南歌突然凑到方毕的耳边,几乎用细到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还是不欢迎我?” “你别逗他了。”元斟看着方毕不乐意的表情,对着南歌说到。 “好好好,你宠着他,我碰不得。”南歌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元斟。 方毕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时而挠挠耳朵,时而看看手表。元斟怎么会不知道,方毕是不喜欢南歌的,他此刻也很想落个清静。但他又害怕,一旦南歌出去了,方毕和自己又是个尴尬的场面。 “好了好了,我也该走了。”此刻南歌却突然自己提出离开。“你好好休息。”南歌说着挥了挥手,“还有你,方毕同学。下次再见咯。”南歌笑着拍了拍方毕的肩膀。奇怪,方毕揉了揉被南歌碰到的部位,明明她的力气很小,怎么会觉得酸痛不已。 元斟看着方毕的动作,笑着说,“别看她这般文弱,她可是从小就练唐手”说着元斟还比划了几番,“说不定,还能和你过个几招。” 方毕向元斟吐了吐舌,伸出自己的手臂展示了一番自己结实的臂膀。内心却觉得奇怪,这种酸痛,不是因为使的力道大,更像是,怎么说呢,一种腐蚀的液体,钻进方毕的身体,疼痛不堪。 (23)真由真希 体育课上。 “哎呀,想不到临近二模了,还有机会上体育课。”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又改自修呢。” “喂!听说要跑八百米!” “什么啊!我要请假!” 边上女生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元斟一如既往地离着这群女生远远的,但也不合着那群男生一起,偶尔会有几个人上前搭话,但元斟多数时候还是习惯一个人走。他的步子很慢,时而环顾四周,好像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学生。 “喂,你身子吃得消吗?”后面一人跑来拍了拍元斟的肩膀,“怎么不在医务室多躺会。” “我也没那么经不起折腾吧。”元斟将那人的手推开,自顾自走着。方毕也拿元斟没办法,但他相信自己的臂力,若是元斟真的体力不支晕倒了,要背他去一趟医务室倒是轻而易举的事。 课上了大半,刚打好球的元斟跑去水池边洗脸,“好久不见!”身边却突然窜出个女生,一把拉住了元斟的胳膊,“阴君,听说昨天闹事很大的人,你的兄弟是?”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身子瘦瘦的,咧着嘴问道。 “是你啊,「26.4」”元斟甩了甩手,皱着眉头问道。 他都快忘了,这个女生在隔壁班,每次上体育课,两个班就会放在一起上。因为考试的原因,大约已经有几个月没上体育课了,他倒是快把这个语言结构奇奇怪怪的人给忘了。对面站着的这个女生,是个中日混血儿,名字是“藤野真由”,是元斟的初中同学,因为真由的性格活泼开朗,家中例来也知道一些阴阳之事,便也不介意元斟阴阴郁郁的样子,所以,意外地和元斟还有南歌玩的还不错。但元斟从不叫她这个名字,就像真由从不叫他“元斟”一样。 “昨天很大啊,灵力的波动”真由说着,一边念叨。 “对了,「26.4」”元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南歌?” “sososo!”听到这名字,真由竟然还兴奋了起来,“南歌小姐,很漂亮的,那个女孩子!” “你记不记得,她死了?”元斟接着说道。 “哈?”真由听了,歪着脑袋满脸写着问号,“阴君,玩笑话?” “我说真的……而且她现在,又转到我们班上了。”这个世界上,大概就只有元斟能听懂真由说的话了。 “难道说……”真由沉思着,突然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真由小姐!”南歌挥着手,向这边走来。 “南歌小姐!”真由立马开心地回应道。待南歌跑进后,真由一把拉住她的手,“南歌小姐,在北方的生活好吗?有趣的事,发生过吗?” 南歌笑着刚想回复,却听到女生组那边传来了老师的声音,“「26.4」!「26.4」!谁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真由听了立马举起手,刚想说“在这边!” 却被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抢先了一步,“这边!” 「26.4」可以说是真由独一无二的名字。以前班级报数的时候,因为真由是插班生,按照个子排在了以前学号为「26」和「27」的女生之间。为了不影响学号的改变,真由便主动说,“「26.4」,叫我这个吧。”也不知道为什么真由不选择26.5或是其他的小数点,她只是笑着解释说,我就喜欢这个数字。 元斟和南歌两人愣在原地,真由却温柔地笑了一笑。 三人齐齐像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娇小的女生,披着长长的黑发,举着细细的胳膊,露出雪白的皮肤,挡住一边的脸。 “怎么回事?”南歌和元斟问道。真由笑着向他们招了招手,走向了那个女孩子,“真希!”真由向着那女孩叫了一声。“老师,真希是这孩子的名字。”真由一边对老师解释道。 “不是的,「26.4」,「26.4」是我的名字。”那女孩依旧倔强地说着。 这番走近,元斟倒是能看出,这个女孩与真由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和真由比较起来,这孩子显得更白皙瘦弱,长长的刘海遮住额头,显出一份病态美,不过仔细看,她脸部的轮廓倒是生的很硬朗,身子虽瘦小,但是骨架却比这个身材的女生要稍大一些。 “真由小姐,你们是姐妹?我记得你说过,家中还有个次男......”南歌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 “是姐弟哦,”真由笑的迷了眼,“真希啊,可是男孩子哦。” “啊啊啊啊啊啊?”这下轮到一群人发出了惊恐的声音,连一边的老师都忍不住凑到跟前端详了起来。 “是「26.4」!”那女孩,哦不,现在应该说是男孩了,还是小声抗议道。 真由摸了摸他的头,“从小,这孩子的身子就弱的不行。”真由慢悠悠地解释道,“在樱花国,男孩子的身子弱,就要养的如女孩子一般。剪女孩子的发型,换女孩子的衣服(「和服」),也会取女孩子的名字。说是这样,能保佑这孩子长寿。” 那被唤作「真希」的孩子,还是一边抗拒着抓住姐姐的手,一边嘟囔着,是「26.4」。元斟看着不觉笑出了声,倒的确是一幅男孩子的模样。 真由任由他闹腾,无奈地对这两人说,“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听来的「26.4」,便嚷着「26.4」成为他的名字。” “这孩子真可爱,”南歌看着他闹腾的样子,忍不**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戳一戳他的脸。 真希却突然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呛了几声,拉着真由后退了几步。 “大概是想回去了,”真由看着他的模样解释道。一旁的元斟却突然问道,“以前也听说过樱花国有这样的习俗,不过,记得祖父是说7、8岁之后,便可以穿回男装,一切照旧了。那真希他……” “的确,”真由笑着说,“但这孩子,似乎更愿意保持着现在的样子”。看着两姐弟的模样,元斟不由地也想起以前祖父让元萱带回一大袋女装,问元斟喜欢哪一套。后来在自己以死相逼的情况下,祖父这才罢休。 现在看起来,元斟突然觉得自己与眼前这孩子很像,他便十分难得地伸出手,微笑着说,“真希你好,我叫元斟。” 真希看起来有些失措,先是慢悠悠伸出手来,快碰到元斟了,却突然又收回了手,改成微微一鞠躬,“请……请多指教。” 看着真希害羞的样子,元斟不觉心情大悦,竟笑出了声。 “喂,臭小子,什么事这么开心?”突然背后被拍了一下,方毕的脑袋便“簌”地一下窜上来。元斟正打算将他的头硬生生撑下去,真希却用纤长的手指指了指方毕的位置。这一下,方毕总算是看见了以前这个男生,出乎意料的,他竟没有夸奖这孩子长得多漂亮,而是“啧”了一声,说道“好好男生养什么长发。” 这一说,倒是让元斟惊住了,“你平时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这件事上,倒是很聪明啊。”元斟不由得表扬了方毕一番。一边的南歌也不住的点头赞同,“什么嘛,方毕同学原来这么厉害!”说着刚要拍上他的肩膀,方毕却一侧身躲开了。 看到南歌他才想起来,刚刚做引体向上的时候,总觉得胳膊使不上劲,如今想来,应该是早上南歌拍下的那一掌的问题。不对,绝对不对,南歌这个人不简单。方毕由衷地不想和她呆在一块。 “南歌,你过来列个队。”那边老师传话,南歌便和各位打了个招呼就跑过去了。 待南歌走远后,真希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张张嘴说了句,“阿……阿卡一” 真由顺着真希的目光看去,“红色的?”她指着方毕,又转头问了问真希,“你说,这位哥哥是红色的?”真希点点头。 元斟听这话,抿着嘴想了想,问真由道,“「26.4」,你弟弟真希他,可有阴阳眼,或者感知灵力的能力?” 真由想着突然点了点头,“没错没错。真希他,能看见那些特殊的东西。” (25)候鸟(一)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你会选择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生活呢?”路人塞给了元斟一份调查问卷。元斟瞥了一眼台头,大约写着一些关爱失聪儿童的语句。问卷上有超过数十个问题,唯有这个问题一下子闯进了元斟的眼中。 「如果你听不见这个世界」……对于元斟来说,他所闻所见的世界并非那么简单。行色匆匆之人身后也许也会跟着一位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服饰之人。常人所看见的事物下,或许还有融会贯通的灵气。夜晚闪的耀眼,远处不知几万里有狼群对月长嗥;四下空无一人的时候,身边一声长长的叹息声穿过元斟的耳朵,带着冰凉凉的气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平行存在于元斟的眼中,可是这又与南歌的阴阳眼有所不同。她可以选择在需要的时候,睁开慧眼,而平时生活中,她所见之物,照样与世人无异。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人心还是那人心,隔着厚厚的肉体,捉摸不定。 但元斟无法有所选择,从他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听这个世界时,他见到的所听到的便是这副模样。但是一个孩童,又怎么会知道,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所以,家中的长辈,一句句,一岁岁告知元斟,他眼中哪些东西,听到的那些声音,是只有自己能看见能听见的,万万不可与别人提起。哪些入口千万不能走进去,哪些人脸千万不能与之对视,哪些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不能答应……元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来区分,什么东西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什么东西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 「如果你听不见这个世界」,元斟伸出手捂住了两只耳朵,身边那车马喧器,熙熙攘攘之声顿时被隔在厚厚的手掌外,但那些丝丝缕缕的灵气却像尘埃一样,如蜉蝣一般,惶恐而寂寞不安,在元斟耳边发出细微的声音。 如同现在一样,元斟看着自己被架着一路奔到医务室,经过一番检查,接着又被接到了医院。周围白晃晃的一切,身边人情绪激动的相互交谈。他伸手碰到自己的耳朵,带着黏糊糊的液体,抬手一看,是鲜红色的血液。 耳边只有小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叶子被卷起来的声音。 「元斟,现在感觉怎么样?」方毕满脸忧心忡忡地问道,元斟却只看得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他突然觉得方毕这副样子极为有趣,不住笑出了声。方毕看元斟的反应,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在白板上写下一行潦潦草草的字迹。 元斟十分嫌弃的看了一眼,回答道“我没事。” 方毕便又在白板上写下了什么。 元斟觉得失聪的感觉,似乎就是在自己与世间万物中放置了一块玻璃,你看见所有平时能见到的,他们一如既往地迈向远方,而你,只能待在原地。但这也不是坏事,元斟想着又不知不觉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为何,那只大鸟久久盘旋在元斟的脑中。 方毕又举着板给元斟看了一眼,「放心,听觉会恢复的」,方毕写到。 元斟顺着白板看了看方毕身后,医生正和元萱说些什么,虽然元斟并不能听见。但是元萱紧皱的眉头,和医生着急解释的样子,元斟觉得,他能享受清静的时间似乎不会短。元斟突然觉得身上有一种无比轻松的感觉,他随手拿起了医院的报刊,看了起来。连他也被自己不紧不慢的心态所震惊。 元萱走了过来,忧心忡忡地看着元斟,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用口型说了句「会好的」。元斟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到了晚上,情况就变得更糟了。元斟耳朵边“嗡嗡嗡”地声音似乎放大了无数倍,让元斟觉得头疼,他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没能睡去。他按了按铃,和赶到的医生说着自己的病情,说了半天,医生却还是满脸疑惑,一边的方毕拿出白板,写下「你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元斟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嗓子,果然,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处并没有震动。叹了口气,元斟便写下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情况,医生为元斟配了些安眠药,打了几剂药水也不再有其他办法。 方毕满脸写着“心疼”,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元斟经历的痛苦都能有自己替代。 元斟索性闭上了眼,但方毕那一团火红的灵气还是熊熊燃烧在元斟的身边。慢慢的,那一团火气铺散开来,元斟觉得眼睛在火焰的包裹下,温暖而舒适,也不觉睡了去。 四处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元斟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脚步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树上落满了白日里见过的那种大鸟,全身如墨般黑色,两只巨大的黑洞般的眼睛镶嵌在白色细长的喙的两侧,全部都直溜溜的盯着元斟。 元斟抬头看着他们,他们便张开了嘴一声一声地叫唤着。可是奇怪,元斟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声响。 一路走着,那大鸟投射下的影子一路跟着元斟,如人影般直立立地站在两侧。 元斟不觉放快了脚步,那些影子也随着他飞快地跃过山峦。 前面是一大片平原,元斟以为自己来到了得以歇息的地方,那些大鸟却带着影子一哄而上,齐齐往元斟的方向扑去。他们大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叫声。元斟觉得自己快被淹没了,喘不过气来。 “元斟!”突然一个声响,驱散了鸟群。元斟支起身子却看见重明站在自己的身前,“你怎么来这里了?”重明问道。元斟搭上了重明伸出的手,“他们,”元斟指着盘旋在空中的鸟群,“他们是什么鸟?” 重明看着天空,嘴角却泛起了笑意,“他们是神明。” 元斟被这个答案倒是惊住了,“神明?” “没错。”重明说着,“他们正在赶路,却被你引来了。” “我?”元斟问道。那些大鸟纷纷围在元斟的身边,一边扑闪着翅膀,一边大张着嘴。 “元斟,你有没有发现,”重明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听不见他们的啼鸣声。” 元斟听了点点头,“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此刻找到了更好的媒介,”重明说着,带着温和的语气,“他们想要你的听觉,想要你的声音,想要通过你,发出神明的旨意。” “哈?”元斟只觉得突然此刻自己应该身处困境,为何重明反而是一副十分愉悦的模样。 “元斟,闭上眼睛。”重明说到。元斟照着重明的旨意,却觉得眼皮变得很重,渐渐没了意识。最后是外面的亮光将元斟唤醒。 方毕走了过来,板上写着「感觉怎么样了?」,元斟不知道怎么描述。此刻他已经不能发出声响,连想要写下什么的心情也没有了。 方毕看着元斟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元斟喝下。随后,便坐在元斟身边看起了书。 后来下午的时候,元斟稍稍憩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时,却是一片黑暗,“方毕?”元斟下意识喊了一声,但随即又想到自己不能发出声响,便不再说话。他凭着记忆摸着床沿下了床,四处看时,竟然是完全的黑暗。这很奇怪,元斟连一丝灵气也看不到,这与普通的夜晚不同,是彻底的黑,无穷无尽。大约十分钟之后,元斟明白了,现在的他,连视觉也被夺走了。 (26)候鸟(二) 身边有人拉着元斟,他们应该在说话吧,一阵阵热气扑在元斟的脸上,手臂上,胸口。 可是元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 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偶尔被移动的变化,元斟便在脑海中绘制现在的位置。但渐渐的,他就混乱了。如今是在地上,还是在床上?元斟就这样被任意拉扯,摆弄。他倒是希望方毕能在边上,相比于他人,元斟从不会担心方毕会做下什么伤害元斟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斟再也没有被触碰的感觉,没有冷热的感觉,没有被注射的感觉,没有被搬动或是流动的空气的感觉,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此刻,元斟慢慢能体会,什么是无穷尽的绝望,这不是一条暂时黑暗的隧道,而是永远的黑暗,没有一点点光,没有一点点变化,平坦的就像是二维平面,而元斟就像这张无限大的黑纸上的点,根本没有出路。 元斟甚至不知道,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在梦中。他只想见到一些活物,哪怕是那些被重明称作是“神明”的大鸟。 突然,耳边出现了“呼呼”的风声,紧接着,元斟觉得自己的皮肤上,有被那些丝丝凉凉的被轻抚的感觉,元斟觉得自己好像在空中,一晃一晃,强烈的颠簸着,时而扶摇直上九霄重天,时而一落千丈骤降黄泉。 再稍一会儿,元斟眼前慢慢有了亮光,一会儿像是在云间穿梭嬉闹,一会儿与那水上点出涟漪。元斟往身下一看,是那只毕身墨黑的大鸟,再往身边看时,便是这些大鸟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织布。 突然身后多了一道温暖的触碰,“重明?”元斟问了句。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元斟竟然还觉得有一丝陌生却又带着感动。 身后人应了一声,在背后沉沉地问道,“元斟,现在你的情况如何?” 元斟愣乎地看着远方一层层的山峦,一弯弯的流水,忍不住伸出手,想用身体每个细胞感觉活着的美好,“起先是失去了听觉,接着是声音,然后也视力也被夺走了。”元斟说着,不觉向身后靠了一靠,重明的身子一如既往地坚实而温暖,“到了最后,连任何感觉都没了。”元斟的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如游丝一般,仿佛片刻就消散了,“大概植物人,就是这样吧。”元斟说着自嘲了一番。 重明在身后沉默不语,元斟回头问了一句,“是不是,只有在梦中,才能继续活着?”元斟又加了一句,“自认为活着?” 重明在元斟的脖颈后轻轻叹了口气,轻的快让元斟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元斟,你快要,被他们瓜分殆尽了……”重明说了一句,元斟听不出重明的语句中是不是有带着不舍。 “重明,你告诉我,他们会用我,我的身体,我的感官,我的灵力,做些什么?”元斟问道。 “他们会带着你的一切,飞越千山,跨过无数河湾,与那候鸟一起,传达神明的旨意。” “那旨意是什么?” “是死亡,或是希望;是干涸,又或者是滋润……”重明说着突然止住,“又或是是四季更迭,轮回碾转。”重明慢慢地说着,像是一个朗诵者。 “那样的话,倒也挺好,”元斟听着笑了一声,“那便是祖父说的「物我合一,齐一生死」了吧……” 重明突然用力抓着元斟的手臂,似乎要扣紧他的肉中。 “重明,你这是……”元斟被重明的动作惊住了。 “元斟,你不想反抗吗?”重明的声音变得愤怒,变得狂烈,“未完成的心愿,未见过的人,未解开的心迷……这些都不值得你继续活下去吗?!” 重明突然将元斟扳过身子来,两人也一下子从候鸟的背上来到了青城山普照寺,元斟被埋入了一群人中,重明突然出现在那一棵槐树下,烈日炎炎,元斟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流,看着重明;突然场景又切换到了普照寺的瓦砾上,星河满天,重明靠着元斟边上,两人躺着聊着共赴轮回,最后,是那一片金黄的麦田里,重明捂着胸口,鲜血“扑扑”地涌出来……一幕幕的景色,像是走马灯,回放着所有元斟心中深深埋藏起来的片段。 元斟闭上了眼,的确,如重明所言,现在的自己,还有这太多太多没有完成的事。 「想要活着」这个想法,在元斟的心中越来越亮,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元斟站定,深吐一口气,伸出左手,将其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拇指压住这两指指尖,口中平稳地念出,“太上敕令,四生沾恩;湛汝而去,超生他方;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元斟念着记忆里祖父曾经要求元斟背下的「救苦往生咒」,“这个咒法,我们的小元斟以后一定会用到。”祖父笑眯眯地说着。 元斟仿佛能见到,这个世界上的灵气开始慢慢浮现,万物联结在一起而得以永生。 “看来能行,”元斟给了自己一个肯定,决定继续照此做下去。 「不行的。」 「放弃吧,这是无用的。」 「人类的力量太薄弱了。」 耳边突然有了大鸟扑闪翅膀的声音,没有声音,元斟却能听见他们在自己身边细细碎碎地念着。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身体了。」 「没想到世间还存在这样的人类。」 元斟停下了手诀与口诀。睁眼看着他们。 他们收起翅膀,一个个立在元斟的面前,巨大到几乎仿佛能遮住阳光。 元斟向他们走进了几步,“我可以为你们看,”元斟突然开口,离元斟较近的几只突然扑闪了几下翅膀往后退了几步。 “我可以为你们看这世间,万物更迭,春播秋收……”元斟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牢牢盯住他们巨大而空洞的眼睛。 “但我有条件,”元斟的语气虽不强势,但很坚决,“我是人类,我享有被赋予的一切权利,视觉、听觉、触觉……我有说话的权利,我有自己判断的权利,我有,活着的权利。” 「不可能。」 「不能听信人类的话。」 「人类狡猾。」 「吃了他……」 元斟不急着反驳,任由他们私语,直到渐渐平息。 “放心吧,我会替你们,”元斟微笑着张开双臂,“好好看这世界。” 突然,风被肆意地吹起,所有的大鸟一齐展开翅膀,穿过元斟的身体,涌到空中。 “咕——哇”一声声巨响,从空中传来。 “明明很好听啊,”元斟看着天空一排向南飞去的黑色鸟群,“这就是,神明的声音吗……” “元斟!元斟!”方毕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元斟无奈的一笑,这个开场,他再熟悉不过了。 “喂,臭小子。”元斟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方毕的脸上还挂着泪水,鼻子里冒着泡,惊慌失措地看着突然醒来的元斟。 “丑死了。”元斟一边骂着,一边却不自觉地抚上了方毕的脸。不得不承认,经历过完全的绝望后的希望,让元斟觉得受宠若惊,似乎继续活着这件事,在前一秒还是遥遥无期,现在却又突然获得了。方毕紧紧扑上元斟,将他牢牢抱住,他的身子还微微发抖,元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的恐惧不安。 “咕——哇”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声,元斟看着鸟群扑闪着翅膀越飞越远。 元斟微微笑着,他仿佛看见,神衹和候鸟一起飞过山峦,像风掀起金色的波浪。披星戴月,日月兼程。 (27)共眠 冥府。 “重明,你几日前怎么还去了灵域*?”阎王一边批阅着功德簿,一边满脸苦大仇深地问道。 重明在第五殿前踱来踱去,气势汹汹,“如何,你收了老子的所有法力,还担心老子闯下事端?” 阎王一听,笑着说,“你还是放心不下那元家少爷?”话音还未落,重明已经一跳跃到了阎王跟前,“你老老实实告诉老子,元斟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眼中已经燃起了火焰,但身边却并无杀气,像是极其奋力遏制下盛怒之外的恐惧,“不仅这世间游魂觊觎他,如今连那神明也……” 阎王抬起头,虽不及重明高大,却是半垂着眼帘,像是怜悯万物所受的苦痛,重明最是看不惯他这副表情。 “该说的我都说了。”阎王像是从鼻尖哼出这句话,“若是,人人皆怜之而告其命数,我恐怕都要被贬到第十殿去了还未可罢休。” 的确,第五殿阎罗王本是前居第一殿,后来可怜屈死之人,屡屡放他们还阳伸冤,被降调到大海之底,东北方沃焦石下的叫唤大地狱。这几千几万年下来,再软的心也被打炼的坚如磐石了。 重明怎么会不懂,他在前四殿诸狱中受罪多年,无甚大过,才能于这第五殿中稍得安息。 重明“切”了一声,跃下审判台,他早知道在阎王中问不出什么名堂,便想着去找些小鬼打听打听。此刻,煜泽刚从偏殿缓缓走出来,向重明稍稍一弯身子作了个礼后便走向阎王审判台,“禀五殿阎王,秦广王并无大碍,只是这鬼判殿似是被人动了手脚,黄泉黑路上皆是腥臭之味……”煜泽温润如玉地声音从重明背后一阵阵传来,也是,作为十殿医师,怕是将其他九殿的情况早已一五一十汇报给阎王。重明想着自嘲的一笑,想必自己的情况,阎罗王也一清二楚。 “先生”重明一把靠在了煜泽药铺中的座塌上,为煜泽看守药铺的小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几日来,煜泽的药铺倒是后来居上,成为了重明第一去处。 “小鬼,你可知道,这冥府除了阎罗王,还有谁知道这轮回因果之事。”重明坐起身子,指尖搓了搓,又放回膝上。 小鬼深深曲着身子,答道,“十殿轮转王,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身。先生……或许可以一试。” 重明听了,一拍大腿,“好好好!就让我去会会这第十殿阎王。” 学校。 元斟在医院中没住几日便重新回到学校去了。对于「元斟突然变成植物人」这种恐慌已经随着元斟本来就异于常人这样的解释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人类有着一种习惯忘却伤痛的特长。仿佛不将其遗忘,未来就永远没有办法来到面前。 元斟也的确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只是多了个习惯——每每睡前确认一遍自己所有感官工作良好。偶有鸟群拍着翅膀,发出一声声叫唤时,元斟会久久凝望着空中。 但是方毕,没有元斟这般心大。他比以往更贴近元斟,无时无刻不粘在元斟的身边。 “喂,元斟,你说说,上次到底是什么回事?”方毕一把拉住元斟的手臂,他对于元斟的淡漠有些不满,毕竟,这也不是小事。 元斟停下身子,叹了口气,说到,“你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方毕想了想,“都告诉我吧。” 元斟拉开椅子,方毕一把抢着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元斟坐上来。 元斟骂了个“滚”字,拉开边上的椅子坐下,“神明想要我的身体,你信吗?” 方毕看着元斟的模样,裂开了嘴,“我信啊,我……”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我也想要你的身体”吞回去,脸上的表情却是让人看了心知肚明。 “方毕,我觉得,有人动了手脚。”元斟不理会方毕的讨嫌,还是冷冷静静地说道。 “怎么说?”方毕歪着脑袋。 “你看,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着有什么神明,但……”元斟想了想,发现这只是自己无由来的担忧,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证明自己的假想。叹了口气,还是固执地加了句,“总之,这一定不是偶然。” 方毕贼溜着眼,突然靠近元斟,几乎用气声说了句,“我怀疑南歌。” 元斟皱了皱眉,看了眼方毕。方毕立刻心领神会地回答,“我瞎猜的。”话音刚落,元斟就赏了他一拳。 方毕借着元斟的姿势,顺势靠在了元斟的肩上,“喂,你小子干……”话还没说完,方毕就在元斟胸口闷闷的说了一句,“元斟,晚上我来你宿舍陪你吧。” “呸呸呸,谁要你陪。”元斟使劲将肩膀抽出。 “元斟,你就从我一回吧。”方毕使劲拉回元斟。 “从你个鬼!” “元斟,让我好好照顾你。”方毕一边撒娇着说着。 元斟突然失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要拒绝,但又觉得此刻说出口太不合时宜了,元斟只能自己碎碎念了起来,“谁要你照顾,我好的很。” 如果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大概打死元斟他都不会同意。 “我要和你一起睡。”方毕占着元斟的床说到。 “这个宿舍本来就有个空床,滚去那边。”元斟踹了一脚方毕。 方毕依旧倔强的说,“放心吧,我不抢被子,保证一个人睡的安安稳稳的,绝对不打扰你。” 元斟坐在凳子上看了方毕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举出一个“1”的手势,“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方毕坐起来,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是的!长官!” “方毕,你太热了,滚下去滚下去。”元斟一边踢着方毕一边抱怨到。 方毕已经睡糊涂了,转个身子对着元斟又靠近了些。 “喂!”元斟一惊手脚并用了,“滚滚滚。” 方毕却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别闹,快睡觉。”便一把抱过元斟。 元斟被方毕的手臂压得喘不过去,一个人又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喘了几口粗气放弃了。 大概看着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方毕又开始不清不楚地念了起来,“别怕,元斟。” 元斟一惊,猛地抬起头,方毕却还是睡的十分安稳。 待元斟也快睡熟时,方毕又说了一句,“元斟,我在。不会有事的。元斟。” 元斟叹了口气,侧了个身子,想着自己没有视觉听觉的那几天,大概方毕每天都在元斟床边这样念叨着吧。 “方毕,你真像一个人……”元斟自言自语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身前人已经慢慢沉睡下去,方毕睁开眼,揉了揉元斟的头发,深深地呼吸着元斟身子散发的让人沉溺的味道,“重明吗?”方毕说着。 这一晚元斟睡的很好,第二日早早醒了。元斟看了眼手表,还是六点。他摇了摇身边的方毕,“喂,起来了。” 方毕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用带着沙哑的喉咙说到,“你说这一个晚上怎么这么短暂呢,怪不得人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元斟狠狠踢了方毕的背一脚,“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午间自习的时候,南歌突然传了张纸条给元斟,「放学后去吃烧烤吗?我请客。叫上方毕吧」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元斟拿着纸条想了想,便原模原样地让身边男生传给了方毕。 方毕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张纸条是南歌写给元斟的。方毕回头做了个“OK”的手势,路过检查的值班老师差些把方毕教育了一顿。 *灵域:独立于冥界和阳界的第三世界。世人可以通过梦境到达。常言为神仙居住之地。《云笈七籤》卷一〇四:“遂超榛冒险,稽首灵域,卒见王君。” (28)噬梦翁(一) 等元斟做完值日,方毕与南歌两人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了。方毕一如既往和南歌隔开了一臂的距离,单背着包别过头去。 不远处走来了真由真希姐弟俩,真由笑着挥挥手,“南歌小姐,方君!”真希在边上安安静静地鞠了一躬。 方毕闻声转过头来,看见两人后,伸手揉了揉真希的头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惹得真希的脸红了一大片。 “你们,在等阴君是吗?”真由问道。 两人点了点头便又沉默了。 真由看着南歌的反应,忍不住说了一句,“南歌小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怀念我的拳头了?”南歌闻声抡了抡手臂。 真由掐了掐南歌的脸,“觉得,南歌你,不快乐。” 南歌捂住脸,“可能吧……” 那边元斟已经摆好了桌椅,拎着书包就走了出来。 “哟,26.4,真希!”元斟向两人打了个招呼。 “阴君。”真由鞠了个躬,“就先走了,我和真希。你们晚上的聚餐吃的开心!”真由说着,向三人鞠了个躬,便带着真希走下楼梯。 “走吧。”元斟对着身后的两人说到。 “所以按你的说法,方毕开天眼了?”南歌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元斟点了点头,一边的方毕还是坐的离南歌远远的。 “这个能力是把双刃剑。”南歌一边嚼着一边说道,“还好你身边有元斟,我在北方的时候只身一人,说起来,也真是辛苦……” 元斟也不急着问下去,打算等南歌自己说。 南歌看着两人一笑,“那这个故事,方毕也能听了。” “有一段时间,不知怎的,总是有种睡不醒的感觉。即使前一天晚上早早上了床,第二日睡到大晌午,脑子却还是混混沌沌的。 也私下里找了中医配了些药,但终归是不见好,甚至情况变得更糟。 后来甚至每日还练起了唐手,也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有一日,家中佣人见我迟迟没有起来,敲了许久的房门未果,只好向王姨借来了钥匙,推开房门,依旧见我死死睡在床上。几番推搡下,才将我唤醒。 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若不是因为物理方面的原因,这其中定是涉及到了阴阳之术。 说也凑巧,但凡我遇到些什么涉及身家性命的异术,脑海里总会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可是那个与我长相相似之人?”元斟突然问道。 “没错!”南歌笑着竖起了食指。 “什么?”一边的方毕一头雾水。元斟便向他解释说,南歌在北方学习时曾遇到一人,长相与元斟极为相似,也在四下收集关于元斟的信息。 “原来是这样……”方毕放下筷子,似乎当南歌说到这个点时,方毕才有了细细听下去的动力。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那人也的确在我事态变严重的第二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依旧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张手就问我,「那本簿子呢?」 我一摊手,「烧了。」 「这样。」出乎意料的,那男生也并没有生气,只是如同早已知晓一般,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令我忍不住盯着他,「做什么?」那男生似乎觉察到了我的视线,别扭地别过脸去。这一点,倒挺像你的。” 元斟刚想别过脸去,但又发现若是这般做了,倒是合了南歌的心意。百般纠结之下,元斟暗暗骂了一句。 南歌继续说道,“我收回视线,大概是前些日子没有休息好,如今白日里也会有精神不振的感觉,便扶了扶身边的柱子。 「你不太对。」男生说到。 「嗯。」我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男子到似乎对这事上心了,追问我更具体的情况。 待我全盘托出后,他想了想,说到,「不如这样,我们再做个交易。」他说着,倚靠在一边的墙上,「既然我读取不了你的记忆,你就一字一句告诉我有关元斟所有的事情。至于报酬,我今日就去你房中看看是什么在捣鬼。」 这项交易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损失,况且既然他对于元斟的事也并不知晓,若是我捏造什么他应该也发现不了,我便满口答应。 他看着我,轻轻嗤笑了一声,「别想动什么歪脑经。若是有一句假话……我会让你的痛苦再乘上百倍。」 他倒也守信用。下课的时候,便在校门口守着。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司机这是我的同学,便将他一并带回了家中。说来也奇怪,虽是与他未见过几次面,对他也不甚了解,但是无由来的信任却让我自己也觉得害怕。「大概是因为他与元斟长得太过相像了」我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有时候连自己也都会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元斟。 他在我家中角角落落看了个遍,「来了?」王姨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但当他转过身子后,王姨却又摇了摇头走回了厨房。 他起身问道,「你家中人人都认识元斟?」 「也不是,只不过初中的时候经常一起玩耍,交情不错,家中人便觉得脸熟了……」 「后来呢?」他突然问道。 「后来啊,我便来这边了……」我无奈耸了耸肩。 「去你房中看看。」他突然说道,我点了点头,便领着他上了楼。 在上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这种落地无声的感觉,更让我感到无由来的兴奋,「想要知道他的更多」这种想法在我心中萌生地更为茁壮。 他先是拿出了一只八卦罗盘,口中念叨着什么。大约是算准了,他便说了一句,「东南」,再抬头看时,东南方正是我的床的位置,「果然。」他说了一句。 他指了指那,转头问我,「能看看吗?」 我点点头,他便走进了几步。但待他细看了一遍后,立马又转过身子,紧皱着眉。「奇怪。」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不是问题不在这……」,我在一边弱弱地加了一句。 「不会……」他回复道,一边从包中掏出来一个镜子。 大约是枚铜镜,做工十分粗糙,但似乎有些年数。他拿着镜子,透过镜面照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当他镜中的图像转到我这边时,突然说了一句,「有了!」便突然转过了身子,「问题出在你的身上。」他说道。 「我身上?」我指了指自己,问道。 他点点头,怒了怒嘴,示意让我坐在一边的塌上。 「冒犯了。」他突然伸出手在我面前撒了些粉末,我便突然眼皮重到再睁不开,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也不知他在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总之我醒来时,他刚刚抹了抹嘴唇,一边叹气道,「真难吃。」我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这小子不会趁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吧。 他见我这反应,大笑起来,「我是指那『噬梦翁』」 「『噬梦翁』是何物?」我问道。 他歪了歪脑袋,大概是想着怎么组织语言,神定后慢慢说着,「噬梦翁,食人梦境而为生。通体为白色,细小如纳米,不易与常人所见。但你所养的这只,并不满足于吃你的梦境……而是已经发展到了食你阳气而寄生……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精神不振,况且,这玩意藏得十分隐秘……」说着,他指了指我的耳边,「它就藏在你的发中。」 「那它可还会再出现?」 「要根绝的话,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29)噬梦翁(二) 「什么东西?」 「白玫瑰。」 「白玫瑰的话……过些日子该马上是白色情人节了,倒是有办法买到。」我想了想回答道,「但我也从未听说过这白玫瑰还有这种用法……该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他站起身来笑笑说,「骗你做什么?这方法以前在书中见过……只不过,试的话还是第一次。」 我看着他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说道,「这还不简单?我让王姨再去买一捧就是了。」 他却立马制止道,「今天怕是没机会了。」 「为什么?」 他笑着拿起包收拾了一番,「噬梦翁的养育需要些时日。」说着,将那铜镜给了我,「但经过上一次的侵入,这次噬梦翁的进程会快上一倍。若是稍有不适,便将这铜镜对着自己照一照,能暂缓噬梦翁的行动。」 我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忙问,「那我该如何找到你?」 「我自会出现。」他说着,便下了楼。 一如上楼时一般,他依旧落地无声,让我不禁看的出了声,随刻便又想起,「你说的报酬,不收了?」 他回头说道,「算上利息,下次一起吧。」 依照他的话,在后来的几日中,我也的确觉得身体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精神饱满而内心安逸。 几日下来相安无事,我也就没有多放些心思。 后来一次,在考试中睡了过去。后来在监考老师的考试结束后使劲喊着我的名字,我才醒过来。 这倒是吓到我了,我连忙回去拿出铜镜对着自己照了半天,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更令我惊慌失措,接下来每日放学我便在校门口候着他。终于,裹得严实的他闯入了我的视线中,我连忙一把拉住他,「快,看看,是不是又有了?」我问道。 他显然是被吓了一跳,看我这副模样不禁嗤笑了起来,「你这不精神好着吗?」 「你快看看,快!」我催促着他,他见拗不过我,只能结果我递给他的铜镜,对着我找了半天,摇了摇头,「的确没有东西,你大约……是没有休息好吧。」他说着又把铜镜递给了我,「拿着,别自己吓自己。」 我为难地接过了铜镜,还是担心他没看仔细。 「别怕。」我突然听见他说了这句话。抬头看他时,却看不见他的表情,是不是听错了呢?大概只是自己心中的声音…… 「南歌!这是你男朋友?」班中一个男生路过,向这边喊了一声。 我连忙解释不是,再回头时,他已经匆匆离开了。 不得不承认,有空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会不断跳现他的模样。粗粗看来,他的确与元斟长得十分相似,但相处几次后,他又与元斟有些不同。他是愿意与外界交流的,只不过他的心如同被厚厚的衣服裹起来一般,被层层隔开。这更激起了我的斗志,况且,我无端地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他。”南歌说着,歇了口气,喝了杯水,看着两人。 “是不是,说了太多私人的东西?”南歌嘿嘿笑了一声,问两人。 “无妨”元斟挥了挥手,说实话,在南歌的描述下,元斟也莫名对这个与自己长得相似的男人产生了兴趣。 方毕拖着脑袋点点头,当然,他只在意元斟,既然元斟不介意,他当然是奉陪到底。 “那你后来,可还有那个被叫做「噬梦翁」的困扰?” “当然有了……”南歌说着,莫名地脸红了起来,“后来啊,大约就是白色情人节这天,他突然匆匆找到了我,手里拿着一大捧白玫瑰,急急忙忙地说着,「如何?情况糟吗?」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其实这些天我丝毫没有觉得有疲倦感,「很好啊。」我只能这样回复他。 「不可能……」他掐着指头捻了捻,「今日噬梦翁应该已经是养育成完成体了……」他反反复说着。 「但我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适。」我嘟囔着。 「不行……今晚太危险。」他说着将花一把塞我手里,「今晚一定要除了它……否则,若是再放任它生长下去……」他说着,看了我一样,「今晚一定要行动!」 他倔强的表情十分有趣,我便无奈的说,「好好好。今晚行动。」 见我答应下来,他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南歌!还说不是你男朋友!」身边有人起哄道,「还送这么大一捧白玫瑰!」 我连忙挥了挥手,回过头来,不由的问他,「这白玫瑰是……?」 他脸一红,「路边看到,便买了……」说着,他又加了一句,「从没试过,怕出乱子……便多买了一些。」 「谢谢。」礼貌起见,我向他微微鞠了个躬,他连忙别过脸,「又不是免费送你的……」 看来他为今晚的确做了许多准备,只见他于包中拿出了些太真天香,一边口中说着,「这香,闻达十方无极世界,灵通三界,是通真达灵的信物,我备了些白茅香、青木香、詹唐香……」说着,他突然看了我一眼,别转回头去念叨了一句,「算了算了,和你说了也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我狠狠按了一把他的头,他的头发意外地很松软,像是动物的毛发,十分温软。 他撇了撇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来,」他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将这些玫瑰花一瓣瓣扯下来,到时候,需要用真火燃尽。」 「好。」我应着接过了花束,一瓣瓣扯下来,花瓣内卷而洁白得发亮,让人心生怜悯之心。 之后便是突然的安静,对着他的背影,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突然愣了一愣,大笑道,「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从鼻尖应了一声。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他回答说,「我可以叫这个名字,你也可以叫这个名字,人人都能叫这个名字……你又何必执着于此呢。」 「喂,不过一个名字而已……」我嘲笑道,「你有必要说些大道理吗?」 他沉默了一会,「张弛」,他回答道,「我的名字。」 「什么嘛,很普通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闪。 「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价值。没有意义,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往……」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刚想接话,他却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地说道,「好了。为了引出它,我需要……」 他没说完,我便点点头,「我知道,我需要睡着。」 他笑笑,「需要我动手,还是……?」 我立马退后几步,「我自己来。」我对他说道,便走向了床上。 将被子盖的服服帖帖后,我静静闭上眼。但却觉得十分怪异,十几年了,房间里还有一人竟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以至于不能安心入眠。 忍不住睁眼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已经拿了张椅子坐下了,表情安宁地静静看向这边。 见我睁开眼,他用口型说了句,「睡吧。」 这两个字里仿佛有了迷药,让我不觉眼皮变重,一会儿便睡去了。 「好了。」梦里听见他的声音,我便突然醒来,只觉得房中有一股烧焦的气息,往四处看时,才见着那些被我摘下的花瓣已经被燃烧殆尽。 「比我想象的更乐观。」他开口说道,「大约只用了几只。」他指着剩下的那些白玫瑰,「这些……你就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便背起包便离开了。 奇怪,我看着他的背影,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我还来不及道谢呢……” “好了,就是这样了,”南歌说着摊出两只手,“噬梦翁的故事就是这样。” “你不会喜欢上那个男的了吧……”一边的方毕突然问道。 “谁知道呢,”南歌笑着说道。 (30)烟烟罗(一) 这几日连着都是大雾天,空气中的水汽时已达到了饱和,却下不了一点雨,让人心生烦闷。 元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喂,不如周末去温泉池吧?”南歌突然回过头来,问道。 “哈?两个礼拜就高考了诶……”元斟撑着脑袋说道,大概觉得只是不舒服,又换了一边。 “嘛,所以要有更好的状态嘛。”南歌说着,丢给元斟三张温泉券,“哝,温泉老板送给我父亲的,叫上方毕一起去吧~”说着,露出了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你这可是无事献殷勤……该不会,想要加害于我吧……”元斟瞥了一眼温泉票,封面上是一个刚出浴的女子,头发高高的束起,边上摆着日式的杯盏,落入几片樱花,雾气氤氲。 “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南歌说着,一把抢回来那三张票,“呐,这是仿造草津温泉建造的日式温泉,泉质呢,主要是酸性硫酸盐泉,”说着,南歌扔给元斟一个背影,“专门治疗你这疑心病。” 元斟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丢给了方毕,[周末去泡温泉不?] 方毕一看,立马回过头来看了眼元斟,飞速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扔给了元斟。[就咱们俩?]后面还带了个猥琐的微笑。 元斟白了一眼,刚好方毕回过头来看着元斟,元斟便伸手指了指前排的南歌,示意方毕同行的还有一人。 方毕不出所料地撇了撇嘴。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说实话,在高考的重压下,难得放松的机会让方毕也不禁为之心动。 三人一大早便出了门,元斟和元萱说了大致的情况,元萱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全力支持元斟能在学习之余有得一处清闲。而方毕的父亲得知是与元斟一同前去,倒也是相当赞许。 “这处温泉,是一比一的比例模仿草津温泉,无论是热汤的安排,还是植株的设计,”南歌一边解释道,一边生龙活虎地又蹦又跳。 “那也不用建在这么高的地方吧……“方毕说着,推了推元斟的包,“要不还是我来背吧?” 元斟躲过了方毕伸过来的手,“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女孩子,何况又不重。”的确,元斟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只在背包里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饮用水加一些点心,按理说,应该是没什么重量的。但不知为何,元斟却觉得身上仿佛被了千金巨石,勒的元斟肩膀酸痛,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什么嘛,这还高?海拔也就三四千呢,”南歌回过头来看着落在身后的两人,“都说啦,是完全仿制草津温泉的,就差边上还来个滑雪场了,”南歌说着吐了吐舌头,“方毕同学,你也别太宠元斟了。”当然收到了元斟闷沉沉的一个“滚”字。 越往上,稀稀拉拉的积雪便越是明显,虽是已经五月中下旬了,但仍然能在这山上见到积雪让元斟不由得感到愉悦。 再往上,竟还有一些小摊摆在路边,吆喝着[除了相思病,什么都能治]或是[草津归来,只可见此温泉。]几家营业的古玩店虚掩着门,还有些小吃店门口摆着一些三色丸子,老板头上扎条粗布,笑眯眯的看着路人。三人走在街上,浓厚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元斟不觉皱了皱眉,能依稀看见不远处有些导引硫磺的木架,带着岁月的痕迹,赫然地伫立在那边。气温有些偏凉了,元斟刚想打开包拿件外套披上,却发现包上散着几片樱花,晶莹易透,带着细微的粉色。一抬头,才发现这边林立着好些樱树,高约三层楼,树皮是淡灰色的,叶子呈现倒卵形,缘具长芒状齿。花是重瓣的,成熟地垂下。粉色的花朵一丛一丛,一簇一簇的伫立着,错落有致,轻装淡漠。穿梭在屋檐间,灵动而静雅。 “这季节,还有樱花?”元斟问到。 听闻的两人也一并抬起头,南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说道,“这是樱花国晚樱,花期在三四月,但这边海拔高,倒也适合其生长。”一边说着,南歌一边伸了个懒腰,“没想到樱花还没落尽,真是不枉此行。”方毕看着南歌的模样,叹了口气,却也不觉嘴角弯起了弧度。 三人走走停停,总算是到了温泉池。有些穿着日式浴衣的旅客穿梭在廊间。旅舍装饰的十分淡雅,虽还有着一些硫磺的气息,但三人早已[旧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欣欣然看着四周的几景色。 “快先去换浴衣吧,”南歌提议道,“等会门口集合!” 元斟点点头,方毕便拦上他的肩,凑近说道,“要不是想到能看你穿浴衣的样子,我才不愿来这个鬼地方。” “那您请回吧。”元斟用膝盖顶了方毕一脚。 男士的浴衣是粗布制的,腰间缠了块图形雅致的布条,倒是极为舒适。元斟选的是一款深蓝色的浴衣带着竖向的条纹;而方毕的则是灰色的浴衣,上面隐约透着棱形的图案。 待两人换好后,元斟不禁有些害羞,摸摸脑袋看着方毕。看到的却是方毕直愣愣的眼神。 [真好看]方毕心里只剩下这句话,元斟穿着的这件深蓝色的浴衣,将他的身材拉得更加完美,稍长的头发带着些许汗水,隐约透露出一股诱惑的味道。这身打扮,将元斟平时不易展现的那股成熟也一并扩大了。 方毕,也的确不一样。元斟看着方毕手随意地兜在浴衣中,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也半遮着,短而干净的头发有力地生长着。 “还不错。”元斟对着方毕说着,他难得也会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词。 方毕红着脸,踩着木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喂,你说着木屐怎么这么难走……”,方毕说着,刚想回头看一眼元斟,却发现背后根本就没有元斟的身影,” “前面,”元斟的声音传了过来,方毕转头一看,元斟早已在门口候着了,“等等,你小子怎么走的这般如火纯青?”方毕问到。 元斟拉了拉衣摆,随意靠在门廊上,“家中逢着些节日,到也会穿上木屐。”元斟看着幽长的走廊回答道,“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岂可修。”方毕骂了一句,屈着脚趾慢慢走向元斟。 “这边。”元斟对着刚从房间里出来的南歌招了招手。 南歌扶着门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只见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浴衣,腰封高高束起,微微透着些粉色,而南歌则是用一根红绳,将长到腰际的黑发绑了起来。定定地看着元斟。 她一步一步向着元斟走来,却让元斟觉得此刻两人恍如隔世,但转念一想,的确,南歌是已死之人。时间久了,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无比确信的这一点。 南歌的表情肃穆而深情,都快让元斟觉得这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南歌。 “走吧,”南歌笑着对两人说道。 “诶,你说,真是奇怪,”方毕偷偷对着元斟说着,“真是人靠衣装,你看南歌,这一身,看起来到真是......”大概想不出用什么词汇形容,方毕的话戛然而止。 元斟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那是偏见。”言下之意,南歌的确出落的不错。方毕便嘟着嘴不说话了。 三人还未走进温泉池,一股潮潮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真漂亮!”南歌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31)烟烟罗(二) “真漂亮啊!”南歌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在蓝绿色的泉水池里,泉水闪闪发光。泉边的木托上放着些酒盏,做工精细。边上樱花树铺陈粉色的天空,时而落下几片装饰着湖面。像是一幅和风的画卷。 “扑通”一声,南歌已经脱下浴衣跃入池中了。过了约半分钟才蹿出头来,身上只裹着一块浴巾,湿答答的发丝散在肩上。 “喂,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元斟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毕一把推下了水,“妈的,你们能不能斯文点……”元斟啐了一口,“我浴衣还没脱!” 方毕笑着也跟着跳了下去,将元斟的头一把按在水里,”管那些做什么,水里也可以脱啊。”元斟蹬了一下湖底,才稍微能仰起头,方毕却凑近说,“喂,元斟!我们好久没去溪边游泳了,”说着,方毕也一头钻入水中,“让我看看你长大了没……”说着,便伸出手去拉元斟裹住下体的浴巾。 水中挣扎了一会,两人打闹地浮上水面。 突然听的南歌说了一句,“你们不觉得......这儿,过分安静了吗?” 两人这才止住手,慢慢游到岸边歇息。 元斟汇聚了灵气,往四处看了看,在热汤上方的确有一些流动的灵力,但在这块地上,倒也是正常的波动。 元斟推了推方毕,“我觉得倒是没什么大碍,你看看怎么样?”方毕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可还是个雏啊。” 元斟一拍方毕的脑袋,“别油嘴滑舌。” 方毕乖乖应了一声,刚想聚精会神地仰视整个温泉池,却引来边上南歌突然爆发的笑声,“我骗你们的!这一块啊,”南歌说着划了一大圈,“已经被我承包了!” 元斟给了方毕个眼色,两人从两侧将南歌一齐按下了水中,憋了好久,才肯罢休。 边上有个穿着浴衣的侍女带着些酒瓶,每瓶上都是一片巨大的叶子,侍女微微屈身,跪坐在池边,为三人满上了杯盏,一边说道,“这是[本格纹次郎],大小小姐特意嘱咐备好的。属于薯烧酒,口味柔和,敬请品尝。”说着,鞠了一躬,便又缓缓地踏着木屐走了出去。 元斟看了眼南歌,“大小姐,咱们可都是未成年。酒,就不必了吧……”说着,欲推开那些杯盏。 却被南歌拦住了,只见南歌端起一个浅盘状的酒碟,“机会难得,”说着,递给了元斟,“呐,这烧酒呢,和清酒没差多少啦,醉不了.......” 方毕倒在一旁看着好戏,抬了抬下巴,示意元斟可以尝试一二。 见推搡不得,只得接过酒碟,端近闻了闻,这酒散发着不易被发掘的醇香,到也不赖。元斟想着,微微眯了一口,酒入愁肠,有些火辣,元斟竟不觉被烈出几滴泪来。 一旁的方毕看的傻了眼,连忙拦住元斟即将倒入的第二杯,“喂,你小子不会喝酒别硬来啊。” 元斟挥了挥手,接着品了第二口。才放下酒碟。 “味道还不错,但......点到为止。”说着,元斟斟了两杯,分别给了身边两人,“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说着,便又滑入泉中,头仰靠在岸边,眼微微闭合着。” “你说什么胡话,”方毕拉了一把元斟的手臂,大约是泉水的作用,元斟的手臂微微发烫像是凝脂一般光滑柔嫩。 方毕立马收回了手,此刻这般场景,他显些丢了理智。 三人酌了几杯下肚,也有些睡意昏沉了,元斟提议先回房中休息片刻,在做晚饭的安排。 元斟刚想起身,原本薄如蝉翼的雾气却渐渐变得浓稠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元斟竟然只能见到离自己稍近一些的南歌,而在几步之外的方毕却已看不清了,只有个人形,在雾中摇晃。 “元斟?”方毕那边显示透过雾气传来了声音。 元斟应了一句,说道,“方毕,你先过来,这雾气……怕是有问题。” 方毕那边应了个“好”,但过了许久,却还未见到方毕的声音。 “奇怪,我明明就听得见你的声音靠的很近,但为何怎么样也见不到你的人。”方毕的声音带着一点慌乱,元斟安抚了一句,转头看向南歌。 “不会是你懂的手脚吧。”元斟问到。 南歌倒是看起来无事一身轻,枕着手臂看向元斟,“元斟啊,你这疑心病什么时候能好。” 方毕的声音突然从那边传了过来,“元斟,我听见南歌的声音了,她可是和你在一起?” 元斟说了句“没错”,就听得方毕那边说了句脏话。 南歌听了轻轻笑了声,“什么嘛,愿来疑心病也是会传染的.......” 元斟不理会他,继续摸着岩壁,打算起身,刚浮出水面,却像是被人又一把压了下去。试了几次,皆是如此。元斟只得喘着粗气歇息片刻。 南歌在边上慢慢悠悠说了一句,“没用的,这是烟烟罗。” 元斟看向南歌,“烟烟罗......莫非不是只寄生在烟火中?” 南歌慢慢游向元斟,“当然不是了......只要是烟雾腾生的地方,皆会生出烟烟罗。” 元斟别过头去,“说是完全仿制……想不到连妖怪也是要一并照搬过来。” 听着这话,南歌只是微微地笑着。 元斟记得,以前在祖父的[百鬼夜行]中,听过关于烟烟罗的描述。这是一种寄于烟的妖怪,可以幻化成各种姿态,还能从烟中浮现出人脸的模样,也有人将其写作“阎罗阎罗”,因而也被描绘成地狱业火的形象。《今昔百鬼拾遗》的上之卷·云中描写到,“屋静,而蚊香薰恼。烟如绫罗随风飘摇,其形变化万千,故名[烟烟罗]。” 元斟不由得说了句脏话,烟烟罗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它能幻化出你心中最恐惧,最挂念,最放不下的人,而且真是到让人难辨真假。 南歌看了眼元斟,“元斟,你可是害怕,会在这雾气中见到什么人?” 元斟并没有理会,他现在只想在脑海中填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但那个身影还是在雾中渐渐显现。 他的眼神带着戾气却又十分温柔,一只手插在裤袋中,另一只则随意地垂在边上,嘴微微启着,仿佛元斟已经可以听见他口中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谁呀,”边上的南歌兴趣盎然地问着,“没见过的新面孔呢。” 元斟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打算不看那雾中的身影。 “没用的,”南歌继续自顾自说着,“除非你能破了这个心魔,否则啊”南歌说着,用浸在手中的手指划了个圈儿,“你就会在这雾中窒息而死呢。” 元斟睁开眼转头看着南歌,问到,“那你的心魔呢?” 南歌大约觉得十分好笑,竟哧笑了起来,“我的心魔啊,”说着,南歌便伸出手指,“就在我面前。” 元斟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低下头笑了笑,“你的心魔,怕只是用着我这张脸的那个男人吧......” 南歌的笑容一瞬间滞留在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冷俊而陌生。 “元斟,你怎么会……”南歌含糊不清地问着,像是害怕触及心中那一块柔软而又伤痕累累的那一段故事。 “南歌啊,”元斟说着,在那雾中用手散了散,“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也能明白啊。” (32)烟烟罗(三)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也能明白啊。”元斟的手经络分明,纤长而有力。 久久再没有发出声响,南歌虽是极想问出元斟口中那人是谁,但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必是那雾中的人影。 “重明啊,”南歌只听的元斟说出一句话,便再没有气息,像是突然被这个空间所抽离一般,南歌向着元斟的方向望了一望,果然,元斟突然蒸发在这片雾气中。 南歌愣愣地看着元斟突然腾出来的空间,许久,才说出一句,“难道你也是烟烟罗所幻化的吗......” “元斟?”方毕的声音突然透过雾气传来,拉回了失神的南歌。 “他突然消失了。”南歌说道。 “果然,一瞬间我就感觉不到他的灵力了......”方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喂,方毕,”大约是觉得无聊,南歌突然来了与方毕交谈的兴致,“开天眼这件事,你怎么看呢?” 方毕没有立马回复,南歌也早就猜到,他们俩唯一的联系是元斟,而一旦[元斟]这个词脱离了话题,方毕是段不可能想与自己交谈。 但沉默片刻后,方毕还是传来了回复,“有时候会苦恼,”方毕说着,稍稍顿了顿,“毕竟这与你二十年来认知的世界太不相同了。那些虚晃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你怀疑这是看见到,还是脑海中臆测的......” “但更多的时候?”南歌接道。 “会觉得,很幸运。”方毕的声音很轻柔,南歌仿佛能看见,方毕是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大概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求,我一直一直想要和元斟站在同样的世界里……” 方毕继续说着,仿佛那些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突然觉察到实处黑暗的箱子里开了一个口子,便疯了似的蹿了出来。 “太多了,我见了太多太多,元斟将自己封锁起来的落寞。他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四下无人时自言自语,况且他的身子......实在是虚弱的让我无时无刻不担心他突然会被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夺去了生命。” “那现在呢?”南歌问了一句。 “还不够,我还要更强。”方毕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坚定,“光是共同面对还不够……我还要强大到能保护他。直到有一日……”方毕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南歌,你见过元斟笑吗?”方毕突然问向南歌。 “似乎没有吧。”南歌说着,“他的笑容总是极为客气礼貌,让人见了,并不能感到快乐;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未知,困惑,和无由来的悲愁。” “没错,”方毕说道,“我希望,有一日,他终能露出真正的微笑,那种没有任何黑暗与恐惧的油然而发的喜悦。” 南歌听了,不觉笑了一笑,“这点倒是和我很像呢,方毕同学。” 这下轮到南歌碎碎念了,“我也觉得自己莫名被背负上了这样的使命。先是元斟,然后是他。”南歌说着,用极轻的语气吐出一个[他]字,方毕静静的听着。 “有时候我也疑惑了,我以为对他有兴趣,是因为元斟。但如今见了元斟,却又觉得,是因为元斟像他,才对元斟有了别样的感情。” “我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南歌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没有承接,没有前因后果,“真的就要成功了。” “我以为他已经变了,变的充满了感情。” “但到头来,我连他是否真的存在过,都产生了疑问。” 南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模模糊糊构成了一个能见到个大概的故事。 方毕时而应答,时而保持绝对的沉默,有时候他觉得南歌说这句话时,更倾向于四无人声的绝对寂静。 “因为再看不到他了。”南歌尽量克制自己语气中带着的一点哭腔。 “方毕,你知道我有阴阳眼吗?”南歌突然问道。 “嗯,元斟有提起过。”方毕那边传来了回答。 “是啊……”南歌一边回答,一边自嘲地说着,“早知道会是这样,多希望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能力,一开始……就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他。” “但是按你的描述……,那个人应该只是个普通人?最多通一些灵力,懂一些道术?”方毕在一边突然发问到。 南歌听了轻轻一笑,“是啊。我也是这样以为呢……”说着南歌叹了口气,“连我都没发现,他根本不属于「普通」两个字。” 等了半晌,见南歌还没有继续接话。方毕便也不再细想南歌突如其来的陈述。 也不知过了多久,雾气不见丝毫散去,南歌突然问道,“方毕,你可有在雾中见到什么?” “没有。”方毕很快就回复了,“我倒是想见到元斟。” “真羡慕你啊,心中无牵无挂,”南歌说道,“可我呢,心中明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连烟烟罗也不肯幻化吗……” “南歌,”方毕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南歌即将油然而生的忧愁,“你告诉我,元斟看到了什么。” 南歌想了想,开口问道,“方毕,你知道重明吗?” 听到「重明」二字,方毕立马垂下了头,他早该知道的。不对,他其实本就知道的,只是现在从南歌嘴里说出,让方毕更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歌以为方毕没有听清,便又重复了一句,“「重明」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方毕粗粗地回了一句,说完后,方毕又突然迷惑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恼怒与气愤。或许是因为元斟从来没和方毕讲过关于「重明」的事,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在元斟心中,「重明」这个名字已经早就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骗人。”南歌却这样说道,“元斟一定说起过这个名字。” “算是吧。”方毕仰着头,看着无休无尽的漫天的雾气,高过天际,“偶尔的对话中,能听到这个名字。” “这样……”南歌有意无意接了一句。然后两人就又沉默了下来。 元斟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一片雪白,纯白到没有一丝灰尘和杂质。 重明就站在元斟的面前,一丝一毫看得真切。 “重明啊,”元斟深深吸了口气,开口说道,“一旦知道是烟烟罗,就能猜到,它会幻化作你的模样……” 说着,元斟伸出手慢慢接近重明,原以为会穿过重明的身体,不想却碰到了重明结结实实的身体上,元斟笑了一声,“想不到这烟烟罗还能仿出这般质地。” “不过这样也好,”元斟说着,又往前跨了一步,近到元斟仿佛能够听见眼前鲜活的重明平缓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重明,对你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是一个能助你逃离苦海的垫脚石,一个与你生死之交的密友或是恋人的转世,还是,仅仅是一个突然遇到的陌生人,只不过,恰好能够看见你罢了……” 元斟说着,看着近在眼前的重明的肩膀,不觉将头垂了上去。尽力呼吸着重明的气息。 “如果,你只是镜花水月一场梦……改叫我如何是好啊。”元斟就这样自顾自说着,语气中不觉有了埋怨和不舍。他想要伸出手抱着重明,而的确,他就这样做了。 眼前的重明不喜不悲,不哀不乐。元斟叹了口气,放开了重明。 退了几步,才慢慢说出,“真实愚蠢啊……这些话,还是留着下次见你再说吧。” 雪白的四处变换了景色,先是一点点粉色的天空,然后是碧绿的池水,接着便是水中昏昏睡去的两人。 (34)荼靡花开后 雾气渐渐散去,元斟伫立在一块硕大的石块边上,手边似乎还有重明的气息。再不一会儿,渐渐能看清水中沉睡的两人。 “喂,在温泉里睡着了可是会死人的啊……”元斟嘟囔了一句,走向两人。元斟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南歌皱着眉微微睁开了眼,见到元斟时忽地一惊,不觉伸手抓住了元斟的胳膊,眼神失了焦。但一小会,南歌又自嘲般笑了一下,“元斟你回来了啊。”说着放开了元斟,顺着岸边的岩石走了上来。 边上的方毕则是一把揽住了元斟,也不说什么,紧紧抱着。元斟能感觉方毕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透过手臂的皮肤传到了元斟的身体。大概是在热汤中泡的时间久了些,元斟想着。 见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变得少许凝重,“先去吃些什么吧。”元斟推开了方毕,看了两人说道。南歌点点头,约好了见面的时间,便各自回房去了。 这边房中的元斟刚要解下腰间的浴巾,换上浴衣,身后的方毕却又贴了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的头发刺的元斟背后发痒。 “喂,你干嘛。”元斟又重新将浴巾系好,伸手想要推开方毕。 “元斟啊,”方毕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方毕的身体很热,将元斟冰凉的皮肤裹在里面,“我觉得我病了。”方毕说道。 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已经将空气降到了最舒适的温度,方毕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黏糊的,潮湿的,让元斟听了觉得有些不适。 “你才发现吗。”元斟原打算嘲笑几句,身后的方毕却没有接话。 方毕的手慢慢抚上元斟的身体。一寸一寸,带着火热的气息,从背后移到身前,最后停在了元斟的胸口。元斟此刻裸露着上半个身子,皱着眉拦住方毕的行动。 “元斟啊,”方毕深深叹了口气,“你的身子,真舒服。”方毕说着,还用了些力道。 “滚你丫的,”元斟骂了一句,“吃春药了?” 方毕却依旧将头抵在元斟的背后。一阵阵呼**到元斟的背上。 也没有继续接话,方毕只是把热气传到元斟身上,“你是太久没碰那几百个G的硬盘了吧。”元斟最后决定还是好声好气地加了一句。 “不一样,”方毕回答着,“元斟,你和她们不一样。” 元斟刚想接话,方毕却又自顾自说着,“元斟,我现在看到的你,就是那个皮肤雪白,身体虚弱,从一开始,就想要好好保护的你。”说着,方毕直起身子,将元斟硬生生扳过来,“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你的身体,”方毕说着,用手指一点点指着元斟的肌肤,“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说着,竟慢慢俯下身去,“每一个地方,我都想占为己有。”元斟这才觉得不妙,撑着方毕的身体,“你小子疯了?”元斟提高了几个分贝,似乎想要将那个面色潮红的方毕唤醒。 “只要一想到你的身体,或许被某个人碰过……”方毕没有顾及元斟的抵抗,已经使了力道,将元斟推倒了床榻上,“我可能的确要疯了,”方毕的声音不似平时,带着些情欲的味道,让元斟听了心生害怕。元斟一边拼命往里缩,一边使劲抵住方毕。 方毕的眼睛血红,托起元斟的下巴,“你告诉我,他有没有碰过你……”未等元斟辩驳,方毕便又开始念叨着,“一定都碰过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有他的痕迹……和你的灵气不一样……我看得见,我看得见……” “啪”元斟伸手就是一巴掌,“你他妈给老子醒醒。”元斟的声音带着愤怒和许些颤抖。 方毕就这样木讷地盯着元斟了许久,才慢慢放开元斟,脸上还有元斟用力而留下的手印,方毕的眼神黯淡无光,不知望着何处。 “我大概真是疯了,”方毕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正当元斟以为方毕终于消停下来时,方毕突然猛的咬上了元斟的脖子,使劲地吸吮一番,才放开了元斟,起身换了浴衣。 元斟震惊地捂着脖子,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种疼痛中还带着酥痒,配上方毕侧身时显露的凸起的下半身轮廓,让元斟脑子一片空白,“这他妈是梦吧。”元斟只在心中祈祷了这一句。 两人默默换好了衣服,等着时钟走到约定的时间,再起身出门。一前一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远处南歌招了招手,待走近后看了眼方毕,问到,“你脸怎么这么红?”其实依稀还有几道印子,但南歌选择了这个相对委婉一些的问句。 方毕下意识摸了摸,一碰到还是有些刺痛,便很快又抽回了手。想不到元斟还真没留情面。 “天气太热。”方毕说了句就自顾自往前走了。 南歌瞥了一眼元斟,见他也是一副不愿搭话的样子,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三人将晚餐确定在了日料的隔间中,不过片刻,见盘中珍馐都将殆尽,南歌笑着对两人说,“不如听些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如何?” 元斟示意南歌接着说下去,方毕也不吭声,这种情况下,南歌的故事应该是缓解尴尬最好的出路,元斟心里是这般想着的。可殊不知,南歌早已瞥见了元斟脖颈上的吻痕,意味深长的一笑。南歌吩咐老板去备些清酒,元斟便瘪着嘴说道,“又喝?” “欸,有故事,怎么能没酒呢?”南歌笑着回答,摇了摇手中的酒瓶。 大概都疯了。元斟想着又坐回了位置,他不记得南歌以前有这般嗜酒。 “就说这个吧。”南歌开了个头,眯着眼看着元斟的脖颈处。 “你们都听说过吧?”南歌小小啜了一口,问到。 还未等两人有所答复,南歌又自顾自说了下去。 “荼靡花是整个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所以都说‘荼蘼花开后,人间无芳华’。因此荼靡花常用作爱情最盛时期继而转衰的暗示。” 说到这,南歌又咪了一口酒,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最后目光流转在方毕身上。方毕显然不在状态,他的脸还是泛着红色,大约是不耐烦了,方毕抖着腿靠在纸糊的墙面上,时不时看着元斟,见他有所察觉又马上别过头去。 元斟似乎也不感兴趣,用筷子在盘中翻着剩下的食物,似乎想要夹起来送进嘴,但又收回了筷子。 南歌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两人后面才是重点。 “荼靡花一般的用途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荼靡花的花瓣有轻微的毒性,在洲域常被用作止痛药或是手术麻醉剂。”说着,南歌抬起头来,分别看了一眼元斟和方毕,用极为暧昧的声音说道,“当然,荼靡花还有一种更为独特的用处——催情剂。” 说完,南歌特意给了一个停顿,她明显能感觉到面前两人身子震了一震。 南歌也不着急,等着元斟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方毕后,才缓缓接了下文。 “催情剂这个药效,没经过临床试验,但是在东亚国家,是民间相当普及的特殊药物。” 说到这,元斟能明显感觉到,方毕的症状的确和这催情剂有关。甚至,在他们面前的南歌,或许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方毕眼神游荡,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继而又垂下了头。今天的自己的确有点不对劲,但是他此刻又不愿承认,他对于元斟做的这些事,全靠着“催情剂”的功效。 南歌将他们的心思尽收眼底,于是倒了杯水递给方毕。方毕气不过,一饮而下。 元斟看着,最终还是问了一句,“那这荼靡花怎么下毒?” 南歌听到“下毒”两字经不住笑出了声,意识到失态后,才慢慢回答道,“古人很笨,只知道将荼靡花用捣石捣烂混进汤水里,骗人喝下去。而现在的技术…”南歌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招呼了外面的等候使唤的服务员,在她耳畔说了几句,那人便应答着退了下去。 再上来时,那服务员已经捧了个木盘上来,木盘上放着一个**。瓶呈浅粉色,上面有精细的樱花图案。 南歌拿着瓶子放在桌上,笑着对两人说,“每九十九朵荼靡花,可以熬制成这一**精油,只需一滴,保准你干个三天三夜不舍得下床。” 听了这话,元斟起了怒意,他不觉提高了音贝,质问南歌:“那你还!” 南歌连忙抢下话,“我也不知情!我是到了房间才看到这玩意放在了床头,再一问服务员得知这温泉本就多招待情侣,这精油入水也就成了默认的套餐。熟不知,不知” 说着南歌还吸了吸鼻子,指着方毕前面刚喝下去的那杯水说道,“况且我不都把解药给他喝了吗。” (35)梦醒了 南歌自顾自解释道:“多半是方毕之前在水下待了许久,无意中多喝了几口温泉水。” 南歌说完,睁着大眼睛看着元斟。几年没见,南歌其他没长进,装无辜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听罢,元斟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 一旁的方毕大概因为刚喝下去的解药起了药效,昏昏沉沉的微垂着眼。 “睡一觉就没事了。”南歌说完,起了身,“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元斟沉默了一会,还是把方毕的手臂扛在肩膀上,步履踉跄得走向了房间。 几步外的南歌回过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牢牢地盯着元斟的背影,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好像在那几乎忽略不计的黑暗之后,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一如当时一样。 元斟觉得背后有让人难以忽略的注视,不觉回过头对上了南歌的眼。南歌先是一愣,脸上略显悲愁的神色立马消失殆尽,换上了没心没肺的坏笑,“放心,他晚上不会再做什么奇怪的事了。”说着,还眨了眨眼。仿佛之前那满脸忧郁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但是元斟知道,那种怅然若失的表情,他自己也有。 元斟摆了摆手,重新调整了方毕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的姿势。离着庭院不到几步,元斟到底还是把方毕连拖带拽地带回了房间。元斟想着把方毕扔到床上已经是仁义尽致了,谁知那方毕的重力带着元斟一个趔趄也倒在了床上。 那个瞬间,元斟怀疑方毕根本没睡着。他皱起了眉,刚准备开骂。可是半晌过去了,方毕也不见有什么越轨的行动。只是安静的睡了过去,胸口安稳地起伏。 这时元斟才支起了身子,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方毕安静的时候虽然算不上是大帅哥,但是硬朗的五官配上沾了些汗水贴着前额的刘海,倒也能算个中上水准。 方毕周身被明亮的火光包围的,此刻那火光安静而柔和,连带着一旁的元斟也变得安定下来。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来他身边的一切,最后还是不自主的浮现出了重明的脸。他有多久没见到重明了?一个月?三个月?他觉得甚至有了一辈子这么久。 久到他觉得方毕像极了重明。 突然身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元斟拿起来瞥了一眼,是南歌发来的信息,密密麻麻一大片,元斟却一下子抓到了关键句,【…我们都在温泉里泡过,或多或少是碰了些荼靡花的,根据每个人身体状况症发的时间及表现也会有所不同。刚刚走的急忘说了,不过你这么禁欲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最后还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元斟此刻就想把手机扔出去。忍住把一句“他娘的”咽在了喉咙里。好在外面风声催急,提醒着元斟去关窗。元斟把手机扔到了床上,赤着脚就去关窗,可他就这样愣住了。 外面的风还在肆意的吹着,似乎是要变天了,突然洒下了几个豆粒大小的雨滴。元斟不知道他是怎么弹出去的,他疯也似的冲到了窗边,但又犹豫在了伸手的一瞬间。 边上半梦半醒的方毕听到元斟说出了那个名字。“重明?” 重明倚在窗边,显然他也吃惊会和元斟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但这吃惊的程度是远远比不上愣在原地的元斟的。 重明晃了晃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几日不见,魔怔了?”重明的嗓子有些沙哑,大概是许久没开口了,带着一点锈味。 元斟不知怎么了,半天开不了口。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嗓子眼里冒出一句,“何止几日。”虽然这句话元斟是万万不愿说出口的,但不知怎么的,就先于脑子丢了出去。 重明大概是笑了一下,被一旁早已没了睡意的方毕听了一半。 然后便是关窗的声音。 重明见元斟不愿再开口了,便走到了屋内找了个木椅坐了上去,虽然对于重明来说,这些实物没有任何意义。 元斟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怎么来了这地方,”重明开口问道,“在这里你的气味都被屏蔽了,让我好找。” 元斟的脑子还是没有开始运转,他看着今日的重明,没有穿着往日的军装,而是一套看似庸散却被重明整理妥帖的中衣。这让元斟想起了在地府见到的重明伴随着几乎被隐藏起来的药味。他不知为何,重明虽为已死之人,他却总能在重明身上闻到一种太阳晒过淡淡花草香的味道。 “你的衣服…”元斟大概是没听重明的话,自顾自念叨着。 重明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不知怎的挠了挠头,垂下眼说道,“前些日子弄坏了,问煜泽借了一套。大抵那边托人烧的寿衣还没到。” 元斟盯着重明的衣服看了一会,意外地没问些什么。 重明总觉得元斟不太对,便伸手想去把元斟垂着的头抬起来,可谁知手还未碰到,就被元斟打了回去。“别…别碰我。”元斟吐出这句话,看似凶狠,却被重明抓到了元斟脸上异样的表情。 此刻的元斟,用手无意义地企图遮盖脸上明显的红晕,眼中不知为何带了点泪珠,沾在了垂下的睫毛上。 “至少现在别…”元斟意义不明地加上这后半句,把重明的不知为何生起的怒意全都激了出来。他用力扣住元斟的肩膀,质问道:“谁给你下药了!谁!” 元斟牢牢低着头,缓缓地说,“是荼靡花,没事。”但他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重明。 他不知道眼前的重明是不是自己被激起的欲望下催生出来的虚幻,他不敢答应。他不敢和重明对话,他怕一不小心,自己就突破了那道关卡,便回不去了。 重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元斟在克制自己,而那一份克制却像是在重明身上点了火,以至于他的怒气变成了另外一种难以忍受的感情。 他不自觉地就抚上了元斟的脸,元斟往后缩了缩,却毫无抵抗之意。重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元斟对他而言,早已经超过了一个能救得自己再入轮回的凡人。他不在意元斟的性别,对他而言,这个人好像已经是他不再跳动的心脏里的全部了。他就像一块能滴出水来的乳品,重明不敢用力,但稍微放松点,好像就会滑出重明的手。元斟带着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抿在了一起。 此刻大约是药效上来了,元斟已经有些不着力,撑着重明的手便踉踉跄跄地倒坐在床上。重明顺着他也一并坐了上去。元斟摇摇晃晃几次想要靠在重明身上,却又马上不自然绷直然后倒向另外一侧。重明有些生气了,用了些力道把元斟的身子硬生生扳到自己怀里。开始时,元斟还是硬挺挺的反抗,但大约重明身上好闻的味道安抚了元斟一般,他渐渐变得乖巧,柔柔地蜷缩在了重明的怀里。 元斟稍稍长了些的刘海遮住了几寸明艳的眼眸,重明不自觉的就去帮着整理那些柔顺的发线,他想要看元斟的眼睛,他想要元斟的眼眸中只有自己。元斟终是抬起眼眸愣愣地盯着重明看,带着些落寞,带着些情欲。元斟忍不住还是唤了声,“重明。”不叫还好,这一叫,重明也有些控制不住了,他看着元斟一启一合的惨白色的唇,忍不住俯身了下去,还一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帮元斟恢复元气,并不想有过分的意思。可当两人的嘴唇刚一碰触,元斟便疯似得伸出了手臂勾住了重明,嘴里还含糊不清得念叨着:“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最后没了声响,重明便感受到元斟带着些冰凉体的舌头在请求重明放他进去。 重明看着元斟充满欲望的脸不觉笑出了声,“不是说没事吗。这幅模样还不叫有事。” 一旦元斟无所顾忌,他的行动便带着侵略性,只不过一两下,元斟已经整个人压着重明倒在床上。重明被他吻的不知所措,逐渐感觉到小腹处被元斟的下体顶着。 “好了好了,”重明抽出手,轻轻拍了拍元斟的的背脊,“我不想乘人之危。” 元斟听了这话,嘴唇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重明。他支起了身子,脖颈上已经有了汗水,微微喘着气,重明一看元斟双唇已有了血色,便放下心来。 “重明,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元斟开始撒了娇,他眼眸里满是重明。 重明用胳膊肘支起了半个身子,手摸着元斟的后颈,开口道,“元斟。” 元斟似乎听到了最满意的答案,便又躺回了重明的怀里,这次他安分了下来,带着扬起的嘴角说到,“是我的名字,不是彦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