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 第787章 能拦得住我 “阿七”没有回答。 被冻结的空间里,油灯的火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那一缕上升的青烟定格成一条蜷曲的线,像被人用笔画在了虚空中。 唐不二端着茶杯,等了一会儿。 等不来回应,他也不急,拿袖口擦了擦杯沿上的茶渍。 “我问你句话。”唐不二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传得很远,“你在昆仑天柱峰上布下那个杀局,围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我从九层天罡阵里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来。当时你什么感觉?” “阿七”的表情纹丝未动。那种超然物外的冰冷依旧挂在脸上,但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 “疼。” 一个字。 唐不二放下茶杯。 “你看,你也知道疼。天道不是铁打的。我当年能在昆仑打你一次,今天就能在这间客栈打你第二次。你要真觉得自己赢得了,就不会由着我假死脱身。” “阿七”的瞳孔在油灯的定格光影中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唐不二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胖墩墩的身子微微前倾。 “试试不就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不是装的,不是僵持,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唐不二撑在桌面上的十根手指嵌进了木纹里,指腹周围的桌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阿七”坐在对面,脊背笔挺,但他身下那条实木长凳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地砖里下陷,四条凳腿已经没入青砖半寸。 两股力量在交锋。 看不见刀光,听不见爆裂,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这种对抗发生在比物质更底层的维度——一个掌控天地运转法则的意志,和一个不讲任何道理的胖子之间。 客栈外面的云锦城炸了。 不是人为的动静。是天象。 东街的野狗最先察觉异常。十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齐刷刷夹着尾巴往巷子深处窜,爪子刨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紧接着,城东养鸡棚里的母鸡炸了窝,扑棱着翅膀乱飞乱叫。 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阴天那种铅灰色,也不是暴风雨前的墨黑色。是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颜色——像把极深的靛蓝和极亮的赤金搅拌在一起,又像是天穹上有人泼了一锅滚烫的铜水。 云层以云锦城为圆心开始旋转。极慢,但能看得清。 望月塔上值夜的更夫揉了三遍眼睛。他干这行二十年,从没见过月亮在子时变成方的。不是圆的,不是弯的,是四四方方的一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面古铜镜。 城西兵营里的战马全趴下了,四蹄打颤,怎么抽都站不起来。 城南的护城河水位在半刻钟内退了三尺,河床底部的淤泥暴露在月光下,几条肥硕的鲶鱼在泥里翻着白肚皮。 巡防营的哨兵以为地龙翻身,敲响了城墙上的警钟。当当当的钟声传遍全城,却没有人出来跑。因为所有人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就被头顶那片诡异的天色钉在了原地。 知府衙门的屋顶上,三片琉璃瓦无缘无故碎裂。碎片飞上天空,悬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又噼里啪啦落回来。 东街的有间客栈里。 二楼厢房的窗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张子墨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 他看到了天。 那不是他认知中的天。云层的旋转速度在加快,靛蓝色的漩涡中心对准的位置,正好是有间客栈的屋顶。 张子墨抓起枕头底下的账本,光脚跑到楼梯口,刚要往下冲。 一只沾满油污的手把他拦住了。 老周站在楼梯拐角处,杀猪刀横在胸前。他摇了摇头。 “别下去。” “老周,掌柜他——” “没事。”老周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回后厨。他把厨房的门关上,坐在灶台旁边,开始磨刀。 磨刀石的沙沙声,是此刻这座客栈里唯一正常的声响。 大堂。 唐不二和“阿七”依旧一动不动。 桌面上的裂纹在无声地蔓延。长凳的四条腿已经完全没入地砖。油灯的灯芯从中间断裂,但那团被冻结的火焰还悬在原处,不落,不灭。 天上的漩涡转了整整两个时辰。 到了寅时。 漩涡的速度开始变慢。靛蓝色一点一点褪去,赤金色也在消散。那轮方形的月亮恢复成了正常的弯钩模样,挂回到它该待的位置上。 云层散了。 星星露了出来。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护城河的水位悄悄涨回了原来的高度。城西兵营的战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开始低头吃草料。卖馄饨的老头从床底下爬出来,发现家里的碗碟一个没碎。 一切恢复原样。 除了有间客栈的大堂。 卯时。 第一缕光从东边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投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 那道光碰到了唐不二的布鞋尖。 唐不二动了。 他先是把撑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节噼啪作响。然后他伸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哈欠声粗犷得能把横梁上的灰尘震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面的阿七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像条死狗。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滩,在粗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任何超然物外的冰冷。就是一个干了一天苦力、累得半死不活的跑堂伙计。 唐不二站起身,走到阿七背后。 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起来干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赖着不走?梦里有人替你还那一百七十两六钱四分?” 阿七猛地弹起来,一脸的口水印子,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地喊:“没赊账!不是我打的!” 他愣了两秒,看看四周。大堂,油灯,方桌。桌上有个豁口的粗瓷茶杯。他低头看看自己坐的长凳——四条腿齐齐嵌进了地砖里。 “掌柜,这凳子怎么矮了一截?” 唐不二已经走到柜台后面,在翻那本被茶渍泡得卷了边的账本。 “白蚁蛀的。回头从你工钱里扣。” “扣你大爷的!我哪来的工钱给你扣!”阿七揉着脖子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我怎么在这睡着了?昨晚不是吃了晚饭就回屋了吗?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唐不二头也没抬。 “你喝多了。三碗劣酒灌下去跟条烂泥似的瘫在这儿,我叫不醒你,只好让你趴着凑合了一宿。明天扣你半天的工时。” “我才没喝酒!我闻都没闻——” 啪。 一块脏抹布精准地糊在阿七脸上。 “门口去。扫地。把昨天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重新踩实。踩不实,午饭没你的份。” 阿七骂骂咧咧地扯下抹布,踢开凳子往门口走。经过后厨时,他嗅了嗅鼻子。 “老周,早饭做的什么?” 棉帘子后面传出闷沉沉的回应。 “棒骨粥。” “加个鸡蛋呗。” “没有。” 阿七嘟嘟囔囔地推开大门。秋天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长街上的叫卖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远处有推独轮车的吱呀声。 一切和往常没有区别。 阿七拿起门口的长扫帚,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扫了两下,他停住了,抬头看天。 天很蓝。干干净净的蓝。 “奇怪。”阿七挠了挠后脑勺,“我怎么总觉得,昨晚这天不太对劲?” 柜台后面,唐不二合上账本。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8章 铁公鸡请客 唐不二把账本扣在柜台上,手掌压着封皮,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然后他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今天不做生意了。” 阿七的扫帚怼在门槛上,差点没把自己绊个跟头。他慢慢转过头,满脸写着“你说什么”四个大字。 “掌柜,你再说一遍?” “耳朵里塞驴毛了?”唐不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两只胖手背在身后,“阿七,去东市。割五斤上好的牛腱子,再买两只烧鸡。老周那锅棒骨粥别倒,留着当底。子墨——” 张子墨刚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没束好,一只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去醉仙楼打两壶他家的陈酿女儿红。就说唐不二要的,让掌柜的赊账。” “醉仙楼的陈酿,一壶八两银子。”张子墨本能地报出数字。 “知道。” “两壶十六两。” “我说了知道。” 张子墨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那个剧烈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唐不二是不是中邪了? 阿七比他更直接。扫帚往墙上一靠,三步跨回大堂,伸出手就去摸唐不二的额头。 啪。被一巴掌拍开。 “前天摸了一回,今天又摸。你是跑堂还是赤脚郎中?” “掌柜,你该不是把地窖里的金子偷偷卖了吧?”阿七蹲下身子,从下往上盯着唐不二,那眼神跟审犯人差不多。 “你放屁。” “那你今天这是抽什么风?五斤牛腱子,两只烧鸡,两壶女儿红。加起来少说二十五两银子。就昨天那碗掺沙子的杂面馒头,你还说是粗粮养生特供,多收了我三文钱。今天突然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七掰着指头,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你是不是要跑路?”阿七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把金子藏到别的地方去了,今天请我们吃顿散伙饭,明天一早人就没影了!” 唐不二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揉了又抚平的百两银票,在阿七眼前晃了两下。 “看清楚。知府衙门发的赏银,跑路的人会揣着这个?我要跑,至少得把地窖搬空。三千斤金砖,你觉得我自己扛得动?” 阿七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信。 后厨的棉帘子被掀开。老周提着那把杀猪刀走出来,刀上还沾着今早剁排骨的碎末。他站在帘子边上,木讷地看了唐不二一眼。 “真不做生意?” “真不做。” 老周把刀别在腰间的围裙带子上,转身回了后厨。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厨传出一阵密集的剁切声。节奏比平时快了三分。那是老周在备菜。 阿七还杵在原地。唐不二走过来,把那张银票塞进他手里。 “去买。别还价。今天不差钱。” 阿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上头的官印油墨还是新的。他攥了攥,又松开。 “掌柜。” “嗯。” “你真没事?” 唐不二拿起柜台上的竹签,叼在嘴里。 “没事。就是想吃顿好的。人活着,总得对自己好一回。” 阿七再看了他两眼,最后把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大堂里只剩唐不二和刚走到柜台前的张子墨。 张子墨把账本翻开,笔搁在砚台边上,没动。 “掌柜。昨晚——” “昨晚阿七喝多了,趴桌子上睡了一宿。你不也睡得挺早?” 张子墨看着唐不二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他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巳时,停业一日。掌柜请客。原因不明。】 写完搁笔。张子墨走到大门口,把三块门板重新装上去,只留了一扇半掩着。 门板装好后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蓝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阿七拎着两大包油纸裹的肉食回来了。左手烧鸡,右手牛腱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铜钱找零。 紧跟着,醉仙楼的伙计送来了两壶封着红蜡的陈酿女儿红,外头还套了一层细麻布防碰。 “八两一壶,十六两整。掌柜的说唐老板是老主顾,抹了零头,收十五两。”伙计把酒放在桌上,拿了阿七递过去的银子,一溜烟跑了。 大堂的方桌被阿七擦了三遍。 老周出手了。 牛腱子切成半指厚的大片,拿酱油、老醋和蒜泥拌了一碟。两只烧鸡被他重新过了一遍油,外焦里嫩,往盘子里一码,热气直冲房梁。棒骨粥熬了一上午,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他又从后厨端出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一碟辣拌猪耳朵,一碟花生米。 六道菜摆满桌面。 唐不二坐了主位。 这是客栈开业以来,方桌上头一回没有账本和算盘。 阿七坐在唐不二对面,老周坐在左手边,张子墨坐在右手边。四个人,四双筷子,两壶酒。 唐不二亲手拍开酒壶上的红蜡封口。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四个粗瓷碗里,酒香弥漫开来,连横梁上的蜘蛛网都在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端起来。” 四个人端碗。 唐不二没说敬酒词。碗沿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半碗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极其痛快的咕咚声。 “好酒。”唐不二抹嘴。 阿七跟着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飚出来。 “这酒劲大。”阿七拿袖子擦嘴角,伸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老周,你这手艺绝了。醉仙楼的大师傅来了也得跪。” 老周没说话,闷头喝了一口粥。 张子墨小口抿着酒,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吃得斯文。他偷眼看了一圈。唐不二吃得极快,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穿梭,跟打仗一样。阿七更猛,半只烧鸡已经进了肚。老周只吃自己面前那碟萝卜干,偶尔夹一片牛肉,细嚼慢咽。 四个人谁也没提金子的事。谁也没提昨晚的事。谁也没提天上那十二道剑光。 就是吃饭喝酒。 阿七啃完一只鸡腿,骨头扔进脚边的木桶里,用油腻的手背蹭了蹭下巴。 “掌柜。” “吃你的。” “不是。我就问一句。”阿七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借着酒劲壮胆,“你这辈子请我吃饭,就只有今天这一回。从我进客栈到现在,连碗多加一片菜叶的面都没赏过我。今天突然割牛肉、买烧鸡、开好酒。你唐不二是什么人我还不了解?” 阿七竖起一根油乎乎的手指。 “无事献殷勤——” “把后半句给我咽回去。”唐不二筷子一横,夹走阿七碗里最后一块猪耳朵。 “你还抢我菜!” “我花的钱,我想吃哪块吃哪块。” 阿七拍桌子。“那你倒是说,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唐不二嚼着猪耳朵,嚼了很久,咽下去。他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没什么日子。” “鬼信。” “信不信随你。”唐不二把酒碗放下,拿竹签剔牙。“就是觉得,这几天折腾够了。金子也拿了,钱也赚了,锦旗也挂上了。总得歇口气。” 阿七看着他,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骗人。” 唐不二没接话。 “我跟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歇过?”阿七的声音不知怎么低了下来,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你连睡觉都在想明天怎么多赚三文钱。你这种人突然说歇口气,那一定是出事了。” 大堂安静了几息。 老周停下了咀嚼。张子墨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 唐不二看了阿七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阿七根本没捕捉到里面的东西。 “出什么事。”唐不二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你老板我好好的。客栈好好的。地窖里的金子也好好的。你们三个虽然没一个省心的,但也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红纸包,丢在桌上。 “这月的工钱。提前发。阿七十两,子墨十两,老周十两。从你们的欠款里扣。” 阿七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十两?他干了这么久,月钱从来没超过三两。其中两两还得被唐不二以各种名目扣回去。 “掌柜你到底——” “吃完把桌子收了,碗洗干净。今天晚上关门早,都回去睡个好觉。”唐不二拎着那壶还剩半壶的女儿红,慢慢走向后院。 粗布长衫的下摆拖过地砖,扫起几粒花生米皮。 阿七追到后厨门口,被老周一把拦住。 “干嘛拦我?他不对劲!” 老周摇了摇头。 “让他喝会儿。” 阿七愣在帘子前头。他探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唐不二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酒壶搁在膝盖上,脑袋仰着,看天。 秋天的太阳不烈,斜斜地照在他那张圆胖的脸上。 阿七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到大堂,把桌上的红纸包拆开,里面果然是十两整银。 他把银子攥在手心里。银子是凉的。 张子墨提起笔。在账簿最末一行,写下四个字。 【风平浪静。】 后院里,酒壶见了底。唐不二从椅子上起来,把空壶放在井沿上,用力踩了踩脚下那层掩人耳目的石灰土。 四十八万两还在。 客栈还在。 人还在。 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井里的蛤蟆能听见。 “下次再来,收你住宿费。”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9章 掌柜跑路了 阿七是被饿醒的。 昨晚那顿酒喝得太实在,两壶女儿红下肚,他整个人跟被人拿棒槌敲过后脑勺一样,倒在床板上就没了知觉。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光柱从窗缝里斜插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 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阿七翻身下床,趿拉着草鞋往后厨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那把太师椅上瞄了一眼。 空的。 没什么稀奇。唐不二偶尔也会睡个懒觉。虽然那种概率比云锦城下金子还低。 后厨的灶台是冷的。 锅里没粥,灶膛没火。连老周那块挂在墙上的油布围裙都不见了。阿七拉开碗橱,里头只剩三个缺口的粗瓷碗和半截干葱。 “老周?” 没人应。 阿七推开后院的门。井沿上放着昨晚那个喝空的酒壶,壶嘴朝下,滴了一小摊酒渍在石板上。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后院的磨盘旁边,拴驴的那根桩子光秃秃地杵在泥地里。 绳子断了。不对,绳子没断。绳扣被人解开了,整整齐齐盘在桩脚下。 驴没了。 阿七站在院子里,脑子转了两圈。他快步折回大堂,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二楼。 唐不二住的那间厢房,门虚掩着。 阿七一脚踹开。 床铺是叠好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这胖子平时的被窝跟狗刨过似的,什么时候学会叠被子了? 衣柜敞着,里头空了一半。那件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靛蓝绸缎长衫不见了。柜台底下藏私房钱的暗格被打开,里头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阿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趴到窗户边往下看。后院的地窖口盖着石灰土和烂草,看着没被动过。但拴驴的桩子确实空了。 阿七冲下楼,差点在楼梯口撞上张子墨。 张子墨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用的是烧剩下的炭笔。墨迹还带着昨晚的酒气。 阿七一把抢过来。 【老周、阿七、子墨: 客栈交给你们了。地窖里的东西别动,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账上还有四千多两流水,够你们周转半年。 阿七的欠账免了。别高兴太早,你那一百七十两六钱四分,我记在心里,不记在纸上。 老周的刀要磨,但别磨太快。 子墨少翻律法多看菜谱,客栈不能没人做饭。 门口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我踩实了。 唐不二 留】 阿七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回正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大堂里安静了足有十个呼吸。 然后阿七炸了。 “操他娘的!!!” 阿七一拳砸在柜台上,整块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黑玉算盘被震得蹦起来,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跑了!!这王八蛋跑了!!!” 阿七抓起那张纸条,在大堂里来回暴走,草鞋底把地砖踩得咚咚响。 “我就说昨晚不对!五斤牛腱子!两只烧鸡!八两银子一壶的女儿红!他唐不二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大方过!那就是散伙饭!散伙饭!” 阿七一脚踢翻门口的泔水桶,桶在街面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还免我的欠账!呸!你他娘的连驴都牵走了!那头驴是客栈的公产!算下来值八两银子!你拿八两银子的驴抵我一百七十两的账,你唐不二的算盘珠子是铁打的吗!” 张子墨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纸条从阿七手里抽出来,摊平在柜台的裂缝旁边,低头又看了一遍。 “掌柜走了多久?” “鬼知道!”阿七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昨晚喝了酒,睡得跟死猪一样。他要半夜走的,天知道现在到了哪个狗洞里!” 阿七猛地冲到后院地窖口,蹲下来就刨。石灰粉、烂草、死狗的残骸被他扒拉开。翻板拉环露出来,他一把拽开。 地窖里黑洞洞的,一股腐臭味混着生石灰的呛鼻气息涌上来。 阿七跳下去。 十三口红木箱子还在。铁皮箍得严严实实,一口没少。阿七拍了拍最近的一口箱子,沉甸甸的,里头的金砖纹丝未动。 “金子没动!”阿七从地窖里爬上来,浑身沾满石灰和泥巴,“三千斤全在。一块没少。” 张子墨的笔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金子没拿,银票没拿。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头老驴。”张子墨把纸条折好夹进账本,“掌柜不是跑路。” “不是跑路是什么?人没了,驴没了,连那件舍不得穿的绸缎长衫都卷走了!”阿七把拳头捶在墙上,墙皮掉了一片,“他把客栈扔给咱们三个,他自己倒好,潇洒去了!四十八万两黄金压在底下,全城的杀手、帮派、内卫司盯着这块地皮,他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阿七越想越气,绕着大堂转了三圈,一脚踢翻了两条长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我进客栈第一天,这胖子就没干过人事!扣工钱、罚饭钱、让我钻狗洞、让我扛箱子、让我当肉盾挡刀!好不容易昨天请了顿饭,原来是买路钱!吃完就跑!” 阿七指着门楣上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 “看见没?见义勇为!知府大人亲自发的!挂在这有屁用!下次内卫司来抄家,我拿这旗子挡刀?还是拿你的账本砸人?” 后厨的棉帘子被掀开。 老周走出来。手里没拿刀,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他把粥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碟咸菜。咸菜码得整整齐齐,切成细丝,上面淋了几滴芝麻油。 “吃饭。” 阿七瞪着老周。 “你就不急?掌柜跑了你就不急?!” 老周拉开长凳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急有什么用。人走了就是走了。粥凉了不好喝。” 阿七胸口那团火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没噎灭。他戳着老周的方向:“你肯定知道点什么!昨晚你拦着不让我下楼,前天晚上掌柜在大堂待了一整夜,你也在后厨磨了一整夜的刀!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老周喝粥。筷子夹了一根咸菜丝,放进嘴里嚼。 “没说。” “放屁!” “没说就是没说。”老周抬头看了阿七一眼,那双常年被油烟熏得发红的眼睛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他要说,就不会留纸条了。” 阿七被这句话堵得死死的。 他站在大堂中央,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算什么。”阿七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昨天发工钱,免欠账,请吃饭。今天人就没了。什么意思?提前把人情结清了?跟我们断干净了?” 张子墨合上账本,走到大门口。 三块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他蹲下来摸了摸砖缝,接合处被踩得极实,比泥瓦匠的手艺还平整。 纸条上写的。 门口那三块松了的青石板我踩实了。 张子墨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把那张被茶渍泡卷了边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 写了一行字。 【掌柜外出。归期不定。客栈照常营业。】 阿七还坐在地上。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老周。” “嗯。” “那碗粥给我吧。” 老周把粥推过去。 阿七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喝。白粥没味道,就着咸菜丝,一口一口往下灌。 长街上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秋天的风吹过客栈门前那三块平整的青石板,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阿七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在地上一顿。 “等那王八蛋回来,我跟他算总账。那头驴折价八两。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昨晚喝酒的医药费。利滚利。他唐不二欠我的,比我欠他的多。” 大堂里没人接话。 门楣上那面锦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金字闪闪发光。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0章 剑意燃长城 北境。 天地交界的那条线,早就烂了。 不是诗词歌赋里写的那种苍茫辽阔,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腐烂。灰色的死气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像一锅熬了万年的毒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方圆千里的土地熏成焦炭色。草不长,水不流,连风都是臭的。 浩气长城就横在这片烂地的边缘。 墙体不是砖石垒的。是剑意。 亿万柄古剑残存的意志凝结成城,从东到西看不见尽头。墙面上有微光闪烁,时明时暗,那是历代剑修临死前将毕生修为灌注进去的余烬。每一寸光,都是一条命。 城墙的垛口上插满了断剑。锈迹斑斑,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连剑柄都没了,光秃秃一根铁条戳在石缝里。没人去拔,也没人去碰。那是墓碑。 长城最高处。 一个老头蹲在垛口边上,比那些断剑好看不了多少。 剑无意,浩气长城总指挥使。须发白得透明,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整个人枯瘦成一把柴火。他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色旧袍,腰间挂着柄古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了七八成。 他蹲在那里看墙外。 灰色的死气翻来覆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这种景象他看了六十年。从青丝看到白头。从满城精兵看到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指挥使,今日的巡防报告。” 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剑修递上竹简。剑无意没接,眼睛没从墙外挪开。 “念。” “东段城墙剑意衰减三成,需要至少四十名剑修轮值补充。西段垛口出现两处裂缝,——” “够了。”剑无意站起来。 剑无意嘿了一声,把嘴里叼着的干草根吐到墙外。 城墙下方的营地里升着几堆篝火。火不大,照不远,照出来的全是疲态。几百个剑修三三两两靠着墙根坐着,有的在修补兵刃,有的闭目打坐。没人说话,整片营地安静得像座坟场。 城头东面,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风口上。 凌飞雪。 二十三岁。长城剑院百年不遇的天才。十六岁铸剑成功,十八岁剑意通神,二十岁独守东段城墙三天三夜,一人斩杀噬魂兽四百余头。 白衣白剑。剑眉入鬓。背着手站在垛口上,衣角被罡风吹得笔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不屑。 他盯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灰色雾团,嘴角往下拽了拽。 “指挥使。”凌飞雪没回头,声音被风扯散大半,“凡间那些人,是忘了这里才是世界的堤坝吗?援军呢?补给呢?连口热乎饭都不给?” 剑无意没搭腔。 凌飞雪猛地转过身,年轻人的火气压不住。 “再这么下去,城破就在眼前。” 城墙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 不大,但足够刺耳。 一个独臂老兵歪坐在残破的石阶上。精钢护铠只剩左臂上的半截,他正拿一块油布来回擦拭。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在风中晃来晃去。 战孤城。 上一代的天才。当年的风头比凌飞雪还盛。后来在一次突围战中断了右臂,从天才变成了废人。 他听完凌飞雪那番慷慨陈词,拿油布蹭了蹭护铠上一个怎么也擦不掉的血渍,头也不抬。 “和平太久了。山下那些人早忘了堤坝会决堤这回事。凡人只祭拜死了的英雄,不会支援活着的。死人省事——不吃饭,不要饷,逢年过节摆盘供果就打发了。” 凌飞雪盯着他:“你就不急?” “急?”战孤城把油布塞进怀里,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这堵墙上蹲了二十七年。急的那批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我活着,说明我不急。” 凌飞雪被噎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反驳,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残影从灰雾中射出来,歪歪扭扭,像断了翅膀的鸟。那是一名斥候,脚下踩着半截断剑,剑上的剑意已经消耗殆尽,飞行高度在急速下降。 斥候砸在城墙上。 不是落下来,是砸下来。整个人在石砖上弹了一下,翻滚出去三丈远,留下一路血痕。他的左半边身子几乎被啃掉了,肋骨外翻,白森森地戳在外面。 两个剑修冲过去扶他。斥候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嗓子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 “王……王虫……” 声音嘶哑得跟破锣一样。 “苏醒了!” 三个字说完,斥候的手松开,头歪向一边,没了气。 城墙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不是声音炸的。是恐惧。 几百个剑修同时站起来。有人拔剑,有人后退,有人的手在抖。一个刚上城墙不到三个月的年轻剑修,手里的铁剑掉在地上,叮当两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王虫。 噬魂族的皇者。它不是一头普通的异兽。它的意志能直接腐蚀浩气长城的剑意根基。上一次王虫苏醒,是四百年前。那一战打了整整七天,长城折损了三万剑修,差点被推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百年后又来了。 而现在城墙上站着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人。 剑无意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六十年的风沙把他磨成了一块石头。他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大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 但那片黑暗的更远处,有炊烟,有灯火,有活人。卖豆腐的、打铁的、种地的、赶集的。该睡觉的睡觉,该吵架的吵架。他们不知道北境长城上蹲着八百个等死的人。 或者知道,但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凌飞雪没怕。 他非但没怕,拔剑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剑尖指向远方,剑身上的白色剑气暴涨三尺,将周围的灰色死气逼退。 “王虫?好!” 凌飞雪的眼睛亮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四百年没人斩过王虫。今天我来。一战封神,让山下那帮忘恩负义的东西看看,北境长城的剑修,值不值他们烧的那三炷破香!” 战孤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传说,就是死得比较有名的倒霉蛋。” 凌飞雪没理他。 大地开始震。 不是地龙翻身那种小打小闹。是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的那种震法。城墙上的断剑在垛口里嗡嗡共振,有几柄直接被震飞出去,翻滚着落入墙外的灰雾里。 远方。 地平线上,灰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潮水从裂口中涌出来。 不是水。是活物。 噬魂兽。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黑压压一片,分不清个体,只看得见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珠在灰雾中闪烁。 嘶鸣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兽吼。更像是千万只指甲同时刮过铁锅底的声音。尖锐,刺耳,直接穿透耳膜往脑仁里钻。城墙上有三个年轻剑修当场捂着耳朵蹲了下去,鼻孔里淌出血来。 黑潮开始向浩气长城推进。 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比速度更致命。八百人对着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汪洋,这仗怎么打,用脚趾头都算得出来。 剑无意站在最高处。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枯瘦的手握住腰间那柄古剑的剑柄,缓缓往外拔。 剑刃出鞘。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华。那柄古剑暗淡得像块废铁,剑身上满是豁口和裂纹,跟老周那把杀猪刀有得一拼。 但剑出鞘的那一刻,整座浩气长城的墙体亮了。 亿万柄断剑残存的剑意被同时激活,微光汇聚成一条贯穿东西的光带。那些沉默了数百年的墓碑,在这一刻集体苏醒。 剑无意的声音不大。 没有运气,没有吼。就是一个老头子站在风口上说了句话。 但这句话被城墙上的剑意托着,传遍了整座长城。从东到西,每一个垛口,每一处营地,每一个还活着的剑修,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身后万家灯火。” 剑无意把古剑举过头顶。 “此战,不退。” 八百柄长剑同时出鞘。 金铁之声汇成一条洪流,冲破灰雾,直上云霄。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1章 天才的代价 黑潮来了。 不是涨潮那种慢吞吞的推进。是洪水过境。地面在抖,城墙上的碎石被震得蹦起来,打在剑修们的铁靴上叮当乱响。 噬魂兽的第一波冲锋撞上长城外围的剑意壁障。 轰。 那声响不对劲。不是实物撞击的钝响,而是无数柄剑同时碎裂的脆鸣。壁障表面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金色的剑意光华被挤压、扭曲,向两侧疯狂溃散。 但它没碎。 亿万柄断剑的残意在最后关头拧成一股绳,死死兜住了那股黑色的冲击波。壁障的表面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整座长城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城墙上的剑修全被震退了半步。靴底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顶住了。”一个老兵吐了口血沫,把松动的头盔往下压了压。 话音未落,壁障外又撞上来第二波。 这回没有正面对冲。噬魂兽学乖了。它们从两翼包抄,潮水分成三股,呈品字形夹击。中间那股负责牵制,左右两股绕过壁障最薄弱的接缝处,疯了一样往里挤。 凌飞雪没等命令。 白衣卷起罡风,整个人从垛口上弹射而出。脚下那柄雪白的长剑剑意暴涨,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刺目的光尾。 他冲进了兽潮。 不是冲进去,是劈进去。 第一剑横扫。剑气铺开十丈宽的弧面,所过之处,低阶噬魂兽的甲壳像薄冰一样崩裂。黑色的碎片裹着腥臭的体液四处飞溅。 第二剑竖劈。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正前方密集的兽群硬生生剖开一条血胡同。 第三剑刺。剑尖点在一头三阶噬魂兽的颅骨上,剑意灌入,那玩意的脑袋从内部炸成齑粉。 三剑。上百头低阶噬魂兽化成一地残渣。 城墙上爆发出嘶哑的吼声。不是有组织的喝彩,就是纯粹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兴奋。快他娘的一个月没见过这么痛快的杀法了。 “好小子。”战孤城蹲在垛口上,独臂撑着膝盖,眯着眼看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 “乙字营,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百零三个老兵从城墙暗道鱼贯而出,每个人的甲胄上都带着修补过的旧伤痕。年纪最小的三十八,最大的五十九。没一个是天才,但每个人都在长城上活过了十年以上。 他们结阵。 最简陋的三才剑阵。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没有花哨的阵法变幻,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合击之术。就是扎下去,钉在那里,一步不让。 老兵剑阵横切进兽群的侧翼,像把钝刀剌进厚皮。推进速度不快,但每推一步就吃掉一层。前排砍,中排顶,后排补位。有人倒了就踩着尸体往前填。 凌飞雪在前方开路,老兵剑阵在侧翼清扫。 两股力量一快一慢,一锐一稳,把正面的兽潮生生撕开了一个豁口。 但兽潮的后方在变。 一种从未见过的噬魂兽从黑色的潮水深处爬出来。体型比普通噬魂兽小一半,没有利爪,没有獠牙,通体墨绿,背部隆起十几个脓包状的囊腔。 腐蚀者。 它们不冲锋。趴在兽群后方三百步外的位置,像蛤蟆一样鼓起腹部。 噗——噗——噗—— 十几道墨绿色的酸液柱冲天而起,划出抛物线,精准落在剑意壁障的接缝处。 滋—— 酸液接触壁障的瞬间,白烟翻涌。剑意光芒像被浇了冷水的炭火,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腐蚀点以拳头大小为中心向外扩散,一息之内就烂出碗口大的窟窿。 “补壁!”剑无意的声音炸开。 三十名剑修同时将自身剑意灌入城墙,堵住那些正在扩大的腐蚀孔洞。他们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那不是恢复性的消耗,是酸液在反噬灌入的剑意,连带着侵蚀修士的根基。 “这帮畜生长脑子了。”战孤城啐了一口。 前方。凌飞雪杀红了眼。 他感应到了。在兽潮的最深处,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沉重、古老、腐朽。 王虫。 凌飞雪的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不是恐惧。是猎人看见猎物的本能反应。 “回来!”战孤城在身后吼他。 凌飞雪没听见。或者听见了,选择当耳旁风。 他加速。剑意催到极限,整个人裹在一团暴烈的白光里,像颗流星扎进黑色的海洋。周围的低阶噬魂兽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被剑意震成碎块。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见王虫身上散发的死亡味道。 脚下的地面软了。 不是错觉。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腐烂的皮革上,弹性极大,还往下陷。 凌飞雪脚尖一点,想要弹起。 晚了。 地表从四面八方同时炸裂。泥土、碎石、腐殖质像炮弹一样向上喷射。数百只漆黑的节肢从地底钻出来,每一只都有水桶粗细,末端带着倒钩状的利刺。 伏行者。 专门在地下挖掘隧道的特化兵种。它们不是刚钻出来的,而是在这片区域埋伏了不知道多久,等的就是有人被王虫的气息引诱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飞雪被堵死了。 上下左右全是伏行者的节肢和甲壳。密不透风。他护体剑罡撑到最大,白光在狭小的包围圈里反弹,照亮了无数双暗红色的复眼。 死气太浓了。像泡在酱缸里,连呼吸都得用力。他的剑意被周围浓稠的腐败之气一层层剥离,就像冬天的热水倒进雪地里,温度在飞速流失。 嘭。 剑罡碎了一角。一只伏行者的巨螯从缺口伸进来,利刺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 肩胛骨的位置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飚出来的速度吓人。白衣瞬间被染红半边。 凌飞雪咬着牙反手一剑,斩断了那只巨螯。截面冒着绿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但更多的螯肢涌上来。三只,五只,十只。从每个方向同时刺入。 他挡不住了。 第十二只巨螯从正下方破土而出,锥尖直指他的胸口。 这一下要是扎实了,心脏直接报废。 凌飞雪来不及格挡。 一声暴喝从兽群中撕裂过来。 老兵剑阵的三才阵型被硬生生拆散,战孤城带着最后四十多个老兵,用命往里凿。不是用剑意,是用人肉铺路。前排倒了,后排踩上去。后排倒了,侧翼补上来。 战孤城冲到包围圈边缘。 他只剩一条左臂。剑握不稳,就把剑绑在小臂上。 那只要命的巨螯被他用身体硬挡了下来。利刺扎穿了他左肋的甲片,戳进皮肉里,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往下淌。 战孤城没吭声。他一把揪住凌飞雪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个浑身是血的天才从地洞里拽出来。 “滚回去!” 战孤城把凌飞雪往城墙方向扔了出去。独臂爆发出的力量,将一百六十斤的剑修甩出二十丈远。 凌飞雪在半空中看见了。 身后的兽群合拢了。 那四十多个老兵被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他们的剑光在兽群中闪了几闪,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最后一个亮点熄灭的时候,战孤城那条绑着铁剑的独臂还在挥动。 然后也灭了。 凌飞雪砸在城墙内侧的碎石堆上,肩骨差点摔脱臼。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和泥,看着城墙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十多条命,换他一条。 凌飞雪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甲断了两片。 “诛魔弩!” 剑无意的命令从头顶落下来。 城墙上三十六座铜制弩台同时启动。灵石嵌入凹槽,蓝色的光芒在弩臂上流转。 嗡—— 三十六根两丈长的光矛被同时射出。每一根都裹着浓缩的剑意,划破灰色的天空,拖着长长的光尾砸进兽群。 爆。 光矛落地的位置炸开直径十丈的空白区域。噬魂兽的残肢断臂混着泥土飞上半空,黑色的血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三十六发齐射,把正面推进的兽潮硬生生削掉了一层皮。包围圈被炸松,残存的伏行者嗷嗷叫着缩回了地洞。 兽潮退了。 不是溃败,是有序后撤。那些暗红色的眼珠子在灰雾中一点点后移,退到光矛的射程之外,重新凝聚成一片黑色的阴影。 它们在等。 等光矛的灵石耗尽,等城墙上的剑修精力见底。 城墙上没人欢呼。 剑无意把古剑插回鞘里。垛口下面,凌飞雪还跪在碎石堆上没起来,血从肩头的伤口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剑无意看了他一眼。没骂,没安慰,只说了四个字。 “下去包扎。” 凌飞雪没动。他的眼睛盯着城墙外那片暂时平静的灰雾,嘴唇在打颤。 那不是冷的。 剑无意转过身,看着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人,拨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七百四十一。 少了五十九个。 一战未竟。真正的王虫,连影子都没露。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2章 剑心崩碎 城墙上没人说话。 风灌进垛口的缝隙,呜呜咽咽,跟哭丧差不多。几个军医蹲在伤员堆里忙活,手上的绷带不够用,就撕自己的内衬。止血药粉撒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三十六座诛魔弩的灵石暗了大半。刚才那轮齐射,把库存打掉了三分之一。铜弩臂上的符文还在冒着余热,蓝光一闪一闪,跟要断气的灯笼一个德行。 凌飞雪跪在碎石堆里。 不是跪城墙,是跪战孤城。 那个独臂老兵正坐在一块断砖上,左肋的甲片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军医往里塞草药,塞一下他的嘴角抽一下,但一声没吭。 凌飞雪的膝盖碾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衣从领口到腰间全染透了。 “四十七条命。”凌飞雪的声音哑得厉害,“因为我。” 战孤城拿牙咬住草药包的绳头,自己打了个结。军医被他一胳膊肘顶到一边去了。 他歪着头看了凌飞雪两眼。 “起来。” 凌飞雪没动。 “我让你起来。” 战孤城用那只绑着铁剑的左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到凌飞雪面前。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骂人。独臂往下一伸,巴掌拍在凌飞雪的肩膀上。拍的是没受伤的那边。 “在这墙上,没人是自己一个人。” 战孤城的声音跟他那把锈剑一样钝。 “下回,记得看好身后。” 凌飞雪抬起头。二十三岁的天才,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但没掉泪。他把牙咬得咯吱响,单膝撑地站了起来。 战孤城转身走回自己那块断砖,重新坐下去。左肋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拿手按住,面不改色。 城头上安静了不到一炷香。 变故来了。 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太阳还挂在头顶,光还在,但照不亮东西了。就像有人在天地之间蒙了一层纱,把所有的颜色都吸走了。 灰雾从城墙外翻涌上来,比刚才浓了十倍。雾气里没有噬魂兽的嘶鸣,没有冲锋的震动。 什么动静都没有。 静得不正常。 然后它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没有任何形态的东西,直接穿透了城墙的剑意壁障,穿透了每个人的护体剑罡,穿透了头骨,扎进了脑子最深的地方。 凌飞雪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见了自己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扔在剑院门口,转身就走。他追了三里地,追到腿软摔在泥地里。父亲没回头。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 旁边一个年轻剑修惨叫着扔掉了手里的剑,双手死死抱住脑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里连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又一个剑修跪在地上干呕,呕到胃酸都吐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城墙东段,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剑修忽然转过身。他的眼珠子涣散,瞳孔里映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战场的东西。他提剑,朝身旁的同伴劈了下去。 铛。 被人用剑挡住了。 但第二个、第三个失控的剑修紧跟着暴起。 长城之上,自己人砍起了自己人。 “精神攻击!”有经验的老兵嘶吼着提醒,“闭目!运剑意封神魂!” 没用。这不是普通的幻术。这玩意儿找的是人心底最软的那块肉,拿刀子一层层剜。你越抵抗,它挖得越深。 剑无意动了。 古剑出鞘。那柄满是豁口和裂纹的废铁,在老头手里发出一声嗡鸣。不尖锐,不高亢。是那种庙里铜钟被敲响后、余韵拖了很长很长的那种声音。 浩然剑意从剑身上扩散开来。 跟战场上的杀伐剑气不同。这股剑意平和得不像话,像冬天灶膛里烧着的一把柴火,又像深夜赶路时远处亮着的一盏窗灯。 精神冲击的浪潮撞上这股剑意,被削去了大半。失控的剑修一个个软倒在地,不再发疯,但也没力气再站起来。 剑无意的手在抖。 握着剑柄的五根枯指,骨节凸起,指缝间渗出汗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跳得极快。 他在硬扛。 用一个人的神魂,对抗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王虫。 “老头子撑不了太久。”战孤城从断砖上站起来,往城墙外看了一眼。 灰雾的深处,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噬魂兽的冲锋。是一群体型不大、通体漆黑、行动极其缓慢的东西,正在朝着城墙壁障最薄弱的西段接合部爬过来。 破法者。 它们爬到壁障前面,没有撞,没有咬,没有喷酸液。 它们把身体贴在壁障上。 然后壁障开始消失。 不是碎裂,不是被击穿。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那些由亿万柄古剑残意凝结成的实体城墙,在破法者接触的位置,正在无声无息地变成虚无。 剑意被解离了。 城墙的结构被拆解成最基本的能量碎片,散入空气中,不可逆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垛口没了。两个垛口没了。整段城墙像被人拿橡皮擦从地图上抹掉一样,一点点塌缩。 豁口在扩大。 三丈。五丈。十丈。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城墙外那股腐烂到极点的死气。 “不!”凌飞雪拔剑冲向豁口,“让我去!我带人堵上去!” “站住。” 剑无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压住了风声和远处的兽鸣。 凌飞雪的脚钉在原地。 “你的剑,还不够稳。” 剑无意手中古剑的嗡鸣弱了一拍。他在分心,用神魂挡着精神冲击的同时还得分出精力指挥战场。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城砖上。 老头的目光越过凌飞雪,落在后面那个独臂的身影上。 战孤城把左肋的草药包扯掉了。伤口还在流血,他不管。 他转过身,面朝城墙内侧那片营地。 营地里还能站着的老兵,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半躺在担架上。精神攻击对这帮老油条没什么用——在长城上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早就被岁月磨成了老茧。 “孤城死士!” 战孤城的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 不需要点名。不需要解释。 三十九个老兵站了起来。 有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血透了三层纱布;有两个左腿打着夹板,拄着断剑当拐杖;最惨的一个连甲胄都没穿全,光着右臂,皮肤上全是旧伤疤叠新伤疤。 他们列队。 不整齐。参差不齐。高矮胖瘦,歪歪扭扭,跟乡下赶集的庄稼汉排排站差不多。但每个人的剑都拔出来了,剑尖朝下,握在手里。 战孤城走到队列前头,那柄绑在独臂上的铁剑拖在地上,剑尖刮过城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面朝剑无意。 三十九个老兵跟着他,同时面朝剑无意。 右拳捶胸。 在长城上,这个动作只用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剑无意的古剑抖了一下。 老头没说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战孤城把头转回来,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无声扩大的城墙缺口。破法者还趴在边缘,黑色的身体紧贴着剑意壁障,继续拆解,继续消化。 豁口后面,黑色的兽潮已经开始重新集结。 它们在等缺口打通。 “弟兄们。” 战孤城没回头。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了一半。 “的死士,该上路了。” 三十九个人没有应声。 不需要应。 战孤城第一个跳下了城墙。 从垛口到地面,足有八丈高。他落地的姿势丑得没法看,两条腿弯了一下差点跪到地上,左肋的伤口又崩开了。 他没停。 身体里最后那点剑意被点燃了。那不是战斗用的剑罡,是把命当柴烧的那种燃法。从丹田开始,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他朝破法者冲过去。 身后,三十九道身影接连从城墙上跃下。 每个人落地的瞬间,都点燃了自己。 四十颗流星,拖着暗红色的火尾,扎进了城墙缺口处那片黑色的虫群里。 爆。 不是一声。是四十声叠在一起。 暗红色的火光把灰雾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破法者的甲壳在生命之火面前迅速龟裂、崩碎,连同周围的低阶噬魂兽一起被焚烧殆尽。 城墙上,凌飞雪死死握着剑柄,指骨嘎巴响。 他看着城下那四十团越烧越暗的火,一团接一团地熄灭。 最后灭掉的那一团,在灭之前,朝左边偏了偏。 那是战孤城。 他用燃烧到最后一口气的身体,又多撞碎了一只破法者。 火灭了。 缺口处的破法者被清除干净。城墙两侧残存的剑意开始缓慢地向豁口处合拢,修补那个致命的缺口。 凌飞雪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哭。 他把剑举到面前。剑身上映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二十三岁的天才,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剑脊上,闭了一息的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股少年人的狂傲和急躁,碎了个干净。 剑无意看着城下那片焦土。 七百零二人。 又少了三十九个。 老头把古剑插回鞘里,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蹲回垛口边上,从怀里摸出那根干草根,重新叼在嘴里。 远处。 灰雾深处。 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大地震了一下。 只一下。 但整座浩气长城的剑意壁障,同时暗了一瞬。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3章 天才也会怕 七柄古剑碎了。 不是断裂。是从剑身内部开始瓦解,像被抽走了骨头的活人,先是剑脊塌陷,然后剑刃卷曲,最后整柄剑化成灰黑色的铁粉,被风一吹,散了。 那七柄剑插在西段垛口最坚固的位置,剑身上刻着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四百年前那场大战的日期。四百年的剑意烙印,被王虫翻身时释放的那一股气息,抹得干干净净。 铁粉飘进城墙的缝隙里。西段刚修补好的缺口上,新生的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嘎吱嘎吱地响。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看着那七个空出来的剑孔。 “四百年。”老头嚼着干草根,声音含混不清,“连记性都给人擦了。” 没人接话。城墙上的人都看见了。墓碑碎了,不是被打碎的,是被遗忘了。王虫抹掉的不是剑意本身,而是那些剑修死前灌注进去的“记忆”。 没了记忆的剑意,就是一堆废铁。 半个时辰后,所有百夫长集中在城墙内侧的指挥台。说是指挥台,其实就是几块断砖垒起来的矮墩子,上面铺了块被血渍染花了的羊皮地图。 剑无意没废话。 “报数。” 甲字营百夫长:“一百一十七人,能站着拿剑的六十二。” 乙字营—— 没人应。 乙字营跟着战孤城下城墙的时候,全建制打光了。 沉默持续了三息。丙字营百夫长接上去,嗓子有点紧。 “九十三人,能战四十一。” 丁字营:“八十八人,能战五十三。” 剩下的散编、斥候、后勤、军医,七零八落报完。 剑无意在羊皮地图上用炭笔划拉了几道,把数字加到一起。 五百零一。 七百零二变五百零一。刨掉那八十个神魂出了裂痕的,三天之内会陆续丧失战斗力。真正能在城头撑到最后的,不到四百二十人。 “灵石呢。” 后勤官翻开一本薄册子,手指沿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往下划。 “库房还有四百七十二枚。三十六座诛魔弩,二十七座弩臂已经出现符文断裂,无法注入灵石。剩下九座还能击发,按每座弩三枚灵石一次齐射计算……” “能打几轮。” “十七轮。” 十七轮。 城墙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个百夫长低声骂了句娘。 军医那边的消息更难听。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军医蹲在地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全是干涸的血痂。他的声音沙沙的,跟砂纸刮木头一样。 “八十三人出现神魂裂痕。不是累的,是被那东西从里往外撕的。我能做的就是拿定神散糊上去。但定神散治标不治本,裂开的地方会继续扩大。最迟三天,这八十三个人要么疯,要么成行尸走肉。” 军医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手里的定神散也只够用两天的。” 没人再说话。 剑无意把炭笔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 百夫长们互相看了一眼。 散会。 —— 城墙东段。 凌飞雪站在指挥台外面等着。剑无意走过来的时候,他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指挥使,给我三十人。我带斥候队出城,摸清王虫的位置。知道它在哪,才能打。” 剑无意没停步,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凌飞雪跟上去。 “盲打是死路。您比我清楚。它现在连面都不露,就用小兵种消耗我们。等城墙剑意全部磨光,它再出来收尸。我们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剑无意还是没理他。 凌飞雪急了,伸手去拽老头的袖子。 “我——” “战孤城用四十条命告诉你的道理。” 剑无意停住了。 他没回头。干草根从嘴角掉下来,被风卷走。 “这么快就忘了?” 凌飞雪的手僵在半空中。 老头继续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凌飞雪站在原地,手臂放下来。肩膀上包扎伤口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他没注意到。 —— 夜来了。 兽潮没来。 灰雾翻滚着,死气沉沉。偶尔有几道暗红色的光点在雾里闪一闪,又灭了。那是噬魂兽的眼睛,远远地盯着城墙,不进不退。 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安静比冲锋更难熬。 城墙东段的垛口下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剑修抱着膝盖坐着。他的剑横在腿上,剑身被擦得锃亮。每隔几十息他就拿衣角再擦一遍,擦完了看看,看完了再擦。手停下来的时候,十根手指头打哆嗦。 旁边的人没劝。因为隔壁那位也在擦。 整段城墙上,到处都是金属摩擦布料的沙沙声。 一个老兵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把年轻人手里的剑夺了。 “再擦就磨穿了。睡觉去。” 年轻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睡不着。” 老兵把剑扔还给他。 “睡不着也闭眼。明天还得杀东西。” 凌飞雪独自走到城墙角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块断砖还在。战孤城白天坐的那块。上面的温度早就散了,摸上去冰凉。 他坐下来。 断砖旁边的地面上扔着一块油布。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布面,风干后变得硬邦邦。战孤城活着的时候,每天拿这块油布擦左臂的护铠,从来不用别的东西。 凌飞雪把油布捡起来。 他拔出自己的白剑,放在膝盖上。 没有用平时的方式擦——快、狠、一气呵成。 他拿着那块硬邦邦的油布,从剑柄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剑尖推。 慢。 钝。 不急不躁。 推到剑尖,翻过来,再从剑柄开始。 一个老兵路过,站住了。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根干草根,扔在凌飞雪脚边。 凌飞雪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叼在嘴里。 苦。 不是那种药汤的苦,是草根里带着泥土的涩味,越嚼越苦,嚼到最后只剩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麻。 战孤城嚼了二十七年。 —— 后半夜。 城墙底下的地面响了。 不是震动。是声音。极低、极闷的“咕噜”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一波一波,有节律,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来覆去地消化食物。 吃什么呢。 吃那四十个老兵。吃他们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火。吃他们灌入城墙六十年的剑意残渣。 咕噜。咕噜。 城墙上有人开始呕吐。不是身体的反应,是心理的。 剑无意的古剑自己动了。 老头明明没碰剑柄,那柄破烂的古剑就从鞘里滑出来,悬在他身前三寸处。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像心跳。 跳得很慢。 慢得让人难受。 剑无意盘腿坐在垛口下面,抬头看着那柄跟了自己六十年的剑。 裂纹比早上又多了三道。最长的一道从剑柄延伸到剑身三分之二的位置。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它也会碎成铁粉。 “你也撑不了多久了。” 老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剑身最大的那条裂纹上。 古剑嗡了一声,很轻,像老人的叹息。 —— 寅时。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 灰雾深处亮了。 不是日出。 是绿的。 一种烂掉的绿,像尸体泡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之后发出的那种荧光。这种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均匀地涂满了半边天幕。 所有人都被这光照醒了。 城墙上的剑修爬起来,扶着垛口往外看。 然后没人说话了。 荧光照亮了兽潮。 从城墙脚下一直到天际线消失的地方,全是。密度比白天那一波翻了五倍不止。地面被踩得看不见土色,全是黑压压的甲壳和节肢。暗红色的眼珠子连成片,铺在灰雾底层,像一张铺开的地毯。 会飞的种类盘旋在兽群上空,翼展遮住了荧光,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地底的“咕噜”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兽群踩踏地面发出的低频共振。那种频率刚好卡在人体不舒服的区间上,胸腔跟着一起抖,呼吸节奏被强行打乱。 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卷了刃的铁剑,又抬头看了看城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色。 他笑了一声。 “看来今天的早饭可以省了。” 没人笑。 但也没人怕。能怕的人昨天就怕完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是老到不怕死的,要么是年轻到不知道怎么怕的。 剑无意站起来。 古剑从虚空中落回手里。 “所有人上墙。” 老头的声音传遍全城。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外面的共振频率。 百夫长们开始喊人。不需要喊第二遍。 能走的自己走上去。 不能走的被人架上去。 拄着断剑当拐杖的拄着上。绑着夹板的瘸着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的,把剑别在腰带上,用另一只手扶着城垛站稳。 那八十三个神魂开裂的剑修也站起来了。有几个目光涣散,站都站不直,被左右两边的同伴夹在中间架着。军医冲过来拦。 “他们不能打了!上去就是送死!” 被架着的那个剑修扭过头,看了军医一眼。 眼珠子对不上焦,但手里的剑没掉。 军医张了张嘴,退到一边去了。 五百零一人。 站满了城头。 黎明前的风很冷,灌进甲缝里刺骨头。铁剑在手里握久了,和掌心的温度一样凉。 凌飞雪站在东段最前面的垛口上。 白衣换了。他从战孤城的营帐里找了件灰色的旧袍子穿上。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 嘴里叼着那根干草根。 苦味已经嚼没了,只剩木头渣子在舌尖上硌着。 剑无意走到城墙最高处。 古剑横在身前。 他没有讲话。不需要讲。该说的昨天都说了。不退两个字还贴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老头看了一眼城外。 看了一眼城内。 然后把古剑往前递了一寸。 一个字。 “杀。” 五百零一柄剑同时举起。 没有喊声。没有口号。 只有金铁出鞘的声音,在黎明前最黑的天色里,汇成一条河。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4章 剑修的墓碑 兽潮变阵了。 不是冲锋。七道黑色的纵队从灰雾里挤出来,前后拉开百步的间距,交替推进。左三路右三路,正中一路压着最慢的速度往前蹭。 七路纵队。每一路前排都是腐蚀者,腹囊鼓胀,墨绿色的酸液在甲壳缝隙里往外渗。中间段混着伏行者,节肢收拢在身体下面,半埋在泥里,只露出背脊。后段跟着的东西,城墙上没人见过。 体型跟牛差不多大。背甲厚得离谱,黑色的壳面上爬满了金色的纹路—— 剑意纹路。 和浩气长城城墙上的一模一样。 凌飞雪看清那些纹路的瞬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这帮畜生靠啃食城墙碎片活着,吃什么长什么。四百年的剑修尸骨喂出来的城墙,被它们嚼碎了消化了,长成了自己的甲壳。 “吞壁者。”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眯着眼看了三息。 第一路纵队撞上壁障。 腐蚀者酸液开道,壁障表面滋滋冒白烟,光芒塌了一片。吞壁者紧跟着顶上来,张嘴。 嘴里没有牙。是一圈研磨用的骨板,旋转着往壁障上咬。 咔嚓。 城墙被咬掉了一块。不大,拳头大小。但城墙上一柄插在垛口的断剑同时炸碎。铁粉飞起来,被风卷走。 那柄断剑的主人死在一百六十年前。他最后的意志在城墙里存了一百六十年,被这畜生三口嚼烂咽进了肚子。 第二口。第三口。 每咬一块,头顶就碎一柄断剑。剑修的墓碑接连炸裂,铁粉弥漫在城头,呛得人睁不开眼。 “它在吃人。”一个老兵声音发紧,“吃死人。” 凌飞雪没有往城下冲。 他站在垛口上,扫了一眼东段的防线,开始点人。 “甲字营,三人一组,三才阵。按战孤城的打法——前排砍,中排顶,后排补位。第一组到第七组守垛口,第八组到第十二组机动支援。听我号令!” 他学得很快。阵型调度的口令报得清楚,位置安排也合理。战孤城那套三才阵的骨架被他一个晚上啃下来了,但骨架归骨架,血肉是另一回事。 第三组和第五组配合出了岔子。 第三组的后排补位慢了半拍,第五组的中排错判了方向,两组之间的缝隙被一头三阶噬魂兽撞开。缺口裂成三丈宽,四头低阶兽涌上城头。 凌飞雪骂了一声,飞身过去补刀。两剑收拾干净,但阵型已经乱了一角。他重新调人归位,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战孤城干这事的时候,眼睛都不用睁。 —— 西段。 接合部是整座长城最脆的位置。两段城墙的剑意在这里交汇,频率不同,合不严实,中间永远有一道头发丝粗的裂缝。 三头吞壁者盯上了这条缝。 剑无意一个人站在接合部的城头上。 古剑出鞘。 三十六道剑影从剑身上分化出来,落在城墙下方,织成一面密网。每一道剑影自行运转,剑尖朝外,等着吞壁者撞上来。 第一头冲到。剑影刺穿了它的口腔,从后脑透出来。吞壁者抽搐着倒下,背甲上的金色纹路黯淡下去。 第二头紧跟其后。第三头从侧面绕过来。 剑影斩杀了第二头,第三头被逼退了两步。 但第四头和第五头已经从后面补上来了。 杀一头,补两头。源源不断。 剑无意的白发在风里飘。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变薄。不是受伤,是剑意在抽他的生命力当燃料。六十年的修行底子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吃。 跟城墙被吞壁者啃食一样。 他和城墙,都在被吃。 老头没停手。三十六道剑影继续运转,砍瓜切菜,堵住了接合部的缺口。只是每过一炷香,他的背就佝偻一分。 —— 变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不是城墙外。 是城墙里面。 营地中央的地面突然塌了一块。不大,一丈见方。泥土和碎砖向下灌,像被人从底下挖空了。 紧接着,十几条水桶粗的漆黑节肢从塌陷处破土而出,带着大量泥沙和碎石,甩飞了两个正在包扎的伤兵。 伏行者。 它们从地底挖穿了长城的根基,直接钻进了营地。 第二个塌陷点。第三个。 帐篷被顶翻,药箱被掀飞,辎重散落一地。三条伏行者从不同方向破土,节肢末端的倒钩扫过地面,把躺在担架上的伤兵卷起来狠狠摔在石壁上。 内外夹击。 “回防!”凌飞雪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他从东段抽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六十个剑修拼了命往营地冲,对付地底的伏行者。剩下的人死守垛口。 兵力薄了。每个垛口只站着两个人。有几个垛口只剩一个。 东段第十一号垛口。 站着一个少年。看上去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下巴尖尖的,没长全。他握剑的姿势不标准——右手太靠后,左手虚扶剑柄,这是练了不到三年的生手才有的毛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面前爬上来三头三阶噬魂兽。甲壳发亮,体型比低阶的大了两圈,嘴里淌着黏稠的涎液。 身后的城墙内侧,四个伤兵躺在担架上。两个昏迷,一个断了腿,一个神魂裂开了,眼珠子转个不停,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少年没退。 他横剑在胸前,脚步往后错了半步,摆出一个守字诀。最基础的那种。剑院教的第一个防御式,每个新生入学第一天学的。 三头兽同时扑过来。 守字诀的剑罩在第一息就被撞出裂纹。第二息裂纹扩大。第三息左侧塌了一块,少年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砖面上刮出白印。 他没跑。 把剑罩补上,继续顶。 第四息。第五息。六。七。 少年的嘴角渗出血来。剑罩只剩正面一小片还亮着。三头兽绕到了两侧,最大的那头从正面压上来,利爪按在剑罩表面,一层一层地撕。 第八息。 剑罩碎了。 最大的那头兽张嘴咬向少年的头。 一道白光从三个垛口之外横劈过来。没有任何花哨的前摇,就是极快极狠的一剑。白光将最大那头兽从颅顶到尾椎劈成两半,截面整齐,内脏和黑血哗地倒了一地。 凌飞雪落在少年身前,一脚踹翻右侧那头兽,回手补了一剑。第三头兽掉头要跑,被他一道剑气钉在垛口上。 三头兽,两息解决。 凌飞雪扭头,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 “活着比死了有用。退到第二道防线。” 少年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剑尖还在抖,抖得厉害,剑身和铁鞘磕在一起叮当响。 他走出去五步,回了一次头。 凌飞雪一个人站在垛口前面。灰色旧袍子上全是血——自己的,兽的,分不清。嘴里那根干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少年转回去,跑向第二道防线。 他没再回头。因为回头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日落。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兽潮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那些暗红色的眼珠子在灰雾里一排排地往后移,退得有条不紊。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它们耗得起。 城墙上没有人欢呼。 能坐下来的坐下来了。不能坐的就靠着墙站着,因为怕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甲胄上的血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铁腥味浓到发甜。 营地没了。帐篷被伏行者翻了个底朝天,药品洒了满地泥浆,辎重散落在坍塌的地洞周围。十几个伏行者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废墟里,节肢还在抽搐。 剩下的人没地方去。靠着城墙坐了一溜。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睁着眼,区别不大。 五百八十一人。 又少了一百二十一个。 入夜。 灰雾安静下来。连风都歇了。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古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上的裂纹又添了七道。最长的那条快到剑尖了。 老头嚼了一天的干草根早就烂了。他吐掉嘴里那团渣滓,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闭上眼。 嘴唇开始动。 没有声音。就是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两到三息的停顿,像在认真回忆每一个名字的样子。 旁边的老兵数了。 一百二十一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剑无意睁开眼。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的干草根,吹掉上面的灰,叼进嘴里。 城墙外的灰雾深处,地面又开始咕噜了。 吃完了今天的,在消化。 明天还要吃。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5章 拆师父坟守身后人间 第三天。 天还没亮。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头顶,灰雾压得很低,整座长城被裹在一团湿漉漉的冷气里。 剑无意把所有百夫长叫到了接合部。没用指挥台,那玩意儿昨天被伏行者掀了。几个人站在碎砖堆上,脚底下踩着还没干透的血。 老头开口第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脸色打没了。 “拆东段。” 没人吭声。 “末尾三百丈,全拆。剑意抽干净,灌到中段和西段的核心阵眼里。” 甲字营的百夫长张了两回嘴,第三回才挤出声音来:“指挥使……东段末尾那三百丈,是老城墙。里头的剑意最厚,有些存了四百年——” “我知道。” “拆了就没了。那些剑意搬不回去。” “我知道。” 剑无意把干草根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三百丈换下来的剑意,够把中段和西段的壁障厚度撑到原来的七成。兵力收拢到一起,每个垛口站四个人。四个人的阵能顶住五阶以下的冲锋。” 他顿了顿。 “不拆,今天晚上之前,东段守不住。守不住就是全线崩。拆了,至少还能再撑。” 百夫长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凌飞雪反对。 他不是在场内听到的命令。消息传到东段垛口的时候,他正拿战孤城那块油布擦剑。手停了。布搁在剑身上没动。 三十息后,他出现在剑无意面前。 “不行。” 剑无意蹲在垛口边上,没抬头。 “那三百丈里有我师父的剑。”凌飞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七年前,他死在东段第九号垛口。他的剑意就在那段墙里。” 剑无意嚼干草根的动作停了一拍。 凌飞雪把手里的白剑杵在面前的砖缝里。剑尖插进去,发出一声短促的金石鸣响。 “拆了那段墙,我师父什么都不剩了。连坟都没有。” 城头上的风灌过垛口,呜呜地叫。 剑无意站起来。 他看了凌飞雪一眼。那种看法不是指挥使看部下,是一个埋了六十年战友的老人看一个还没学会埋人的年轻人。 “你师父留在墙里的剑意,是为了守住后面的人。” 剑无意拍了拍城墙上的砖。手掌拍上去,灰扑扑的砖面上还留着一片干涸的血渍。 “现在把它挪到中段去,还是在守人。他不会在意自己在哪堵墙里。” 凌飞雪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剑尖抵在地砖上那个点。剑尖在抖。带着他的手一起抖。从手腕传到小臂,从小臂传到肩膀。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没人劝。这种事没法劝。 凌飞雪站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老兵以为他要拔剑砍人,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然后他把剑抽出来。 “我去拆。” 三个字。声音已经平了。 --- 东段末尾。三百丈城墙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墙面上插着十几柄断剑。最老的一柄,剑身上的铭文字迹模糊,只看得清一个“永”字。三百多年前的东西。 拆墙不是砸。是引。 剑修将自身剑意探入墙体,和墙中残存的古剑意共振,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引出来,导入预先准备好的阵盘里。 活儿精细。比做手术还讲究。一个不小心,古剑意炸了,半条城墙跟着一起报废。 凌飞雪没让别人碰第九号垛口那段。 他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把掌心贴上去。 墙壁冰凉。粗粝的砖面磨着皮肤,有细小的沙粒嵌进掌纹里。 剑意探入。 墙体内部的古剑残意被惊动了,纷纷后退、试探,像一群被打搅了的鱼。凌飞雪的剑意在其中缓缓推进,辨认每一缕残意的来源。 大部分已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缕不同。 它很安静。不后退,不试探。就停在城墙第九号垛口对应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了十七年。 凌飞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剑意碰上去的瞬间,画面涌进了脑子里。不是幻觉,是记忆——剑意里封存了十七年的最后一帧。 东段。大雪。城墙上的血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红白交替。 一个中年剑修孤身站在第九号垛口的缺口前。身后的城墙已经塌了大半,碎砖和断剑堆成了小山。 他浑身的剑罡碎得只剩前胸那一片。甲胄没了,内衫被撕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深可见骨的爪痕。右手握剑,左臂垂在身侧,肘关节以下是空的。 他回了一次头。 画面里,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个六岁的孩子正被人抱着往城墙内侧跑。孩子在哭,声音被风和兽嚎盖住了,但嘴巴张着,一直在喊。 中年剑修看了那个方向两息。 然后转过身。 面朝缺口。面朝涌上来的黑色潮水。 剑意传递了一个东西。不是遗言,不是嘱托。就是一种情绪。 很短。很轻。 安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凌飞雪的眼睛闭着。睫毛湿了。掌心贴在墙面上,十根手指抠进了砖缝里。 他没出声。 拆墙的其他剑修停下手里的活,远远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 凌飞雪把那缕剑意从墙体里引了出来。 它在他掌心里跳了跳。微弱,温吞,像一粒快要灭掉的火星。 他转身,朝中段城墙走过去。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到了中段核心阵眼的位置,他把掌心贴上城墙。那缕剑意从他手掌流进墙体,在新的位置扎下根。和其他古剑残意混在一起,成为加固防线的一部分。 凌飞雪在那面墙前站了一炷香。 然后他拔出白剑,用剑尖在石面上刻字。 两个字。 笔画很深。一笔一划,能听见铁刃刮石头的声响。 刻完,他把剑收回鞘里。 没人去看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用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 东段三百丈壁障拆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冒出来了。 防线缩了。缩了整整三百丈。 好处立竿见影——中段和西段的壁障亮度回升了四成,原本快要暗透的剑意光芒重新变得厚实。每个垛口挤了三到四人,三才阵终于排得出完整的轮替。 坏处也摆在明面上。 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悬崖。崖下面是通往山下凡间的唯一通道。 从这里往后看,能看见山脚下的平原。稀稀拉拉的村庄冒着炊烟,有人在赶牛,有人在挑水。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凌飞雪站在新防线最东边的垛口上。风从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曾经是三百丈城墙、现在什么都没有的位置——吹过来,比别处冷了几分。 日出。 灰雾翻涌。 然后歌声来了。 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低沉。古老。用的语言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族群,听不懂词,但能懂意思——每个人听到的意思都不一样。 有人听到的是母亲在叫他回家吃饭。有人听到的是初恋那年,河边有人在哼曲子。有人听到的是自己七岁时候听过的一首童谣,词都忘了,调还在。 这歌不伤人。 不疼,不炸,不撕。它往神魂最柔软的褶皱里钻,轻轻拍着你,告诉你——放下吧。累了就歇。剑搁下,眼闭上,什么都不用想了。 四个剑修放下了剑。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是那种完全松弛、毫无防备的笑,像刚洗完热水澡、裹着被子躺到床上那一刻。 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封耳!”剑无意的古剑嗡了一声,浩然剑意铺开,罩住城头。 没用。 歌声不走耳朵。 它从脚底板往上渗,从头顶往下灌。剑意封了五感也堵不住,因为它找的是心。 凌飞雪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把白剑平插在城墙面上,剑身开始以极高的频率震颤。 嗡嗡嗡嗡嗡—— 高频震荡沿着墙体扩散开,在城头上空制造出一层尖锐刺耳的噪音屏障。好听是不可能好听了,跟几百只蚊子在耳朵边同时嗡差不多。 但管用。噪音和歌声对冲,那种催眠的力量被搅碎了七八成。 放下剑的四个人被人拍醒了。醒过来之后满脸茫然,说不清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只觉得做了个好梦。 “治标。”凌飞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歌声的根在雾里面,我这点动静压不了多久。” 城墙角落里响起一个粗砺的嗓子。 “让我来。” 铁桩。战孤城手下老兵里活下来的七个人之一。块头跟门板差不多宽,脖子比脑袋还粗,左耳缺了半拉——早年间被噬魂兽咬掉的。 他从墙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最高的垛口上。 “我年轻时候练过一套嘶喉剑歌。老战说我唱得像杀猪,但关键时候能顶事。” 凌飞雪看了他一眼:“拿嗓子硬扛?你能撑多久?” 铁桩咧嘴笑了一下,豁了两颗门牙的嘴黑洞洞的。 “比那畜生唱得久就行。”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6章 若我身死谁来骂他们 铁桩唱了一整夜。 嗓子在天亮前彻底废了。最后几个音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但那股杀猪般的嘶吼确实把歌声顶了回去。 第四天。 饿。 这个字比噬魂兽的利爪更实在。营地翻了之后,粮仓被埋在三个塌陷坑底下,伏行者的尸体压着,刨不出来。能吃的东西在昨天中午就见了底。有人啃皮带,有人嚼绷带上的草药——能止血的东西,大概也能止饿。 这是一种很操蛋的绝望。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是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的。 凌飞雪天没亮就开始巡防线。 从西段接合部走到中段核心阵眼,再从核心阵眼折回东段新防线的端头。靴底踩在墙砖上,每一步的触感都在变。 不对劲。 他蹲下来,掌心贴着城墙面。昨天灌进来的剑意——那些从东段三百丈老城墙里拆下来的、存了几十上百年的古剑残意——正在流失。 不是被啃掉的。是自己在散。 像冬天端出去的热水,搁在外面没人碰,温度也一点点往下掉。 凌飞雪把中段和西段走了一遍。掌心贴墙,一段一段地测。数字在脑子里越滚越难看。 他找到剑无意的时候,老头蹲在垛口边上嚼干草根,眼睛盯着灰雾。 “壁障剑意一夜衰减两成。” 凌飞雪把数字报出来,没加任何修饰。 剑无意嚼干草根的腮帮子停了。 凌飞雪第一次看见这个老头的表情出现变化。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倦从褶子底下翻出来,在晨光里暴露了一瞬,又被压回去。 “指挥使。按这个速度,灌再多进来也是白搭。根子不在墙上。” 剑无意把干草根吐了。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最高处。风把白发吹得东倒西歪。他蹲了六十年的这堵墙,此刻在他脚底下微微震颤。 “你知道浩气长城是怎么建起来的?” 凌飞雪没接话。剑院的典籍他翻过,说法不一,没有定论。 “不是垒出来的。”剑无意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是种出来的。” 他往脚下跺了一脚。 “城基深处,有一枚祖剑心。初代建城者——名字早没了,典籍里只记了个代号叫——他以自身化剑,心脏凝成剑核,种在地底。这座城墙的每一块砖、每一缕剑意,都从那枚剑心里生长出来。壁障能自我修复,是因为根还活着。” 凌飞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根要是死了?” “城就是一堆石头。风一吹,雨一浇,三天散架。” “王虫在啃它。” 不是问句。 剑无意点头。 “翻身不是翻身。是在嚼。每翻一次,咬掉一口。” 城墙上安静了十几息。远处灰雾翻滚,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又从地底传上来。规律的、不紧不慢的,正在消化的声音。 凌飞雪拔剑。 “我下去。” “下去干什么?死?” “保祖剑心。” “城基底下是王虫的老巢。”剑无意转过身,“它在那儿趴了不知道多少万年。那片地底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条缝隙,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你进去,等于一头钻进它嘴里。” “不下去,城什么时候塌?” 剑无意看着他。 风过了三息。 “七天。也许五天。” 凌飞雪把剑插回鞘里。 “那就还有时间。” “你去了回不来。” “回不来是回不来的事。城塌了是城塌了的事。两件事,我只能管一件。” 剑无意没再说话。 他没拦。也没点头。 --- 消息是剑无意亲口说的。 站在城墙最高处,对着底下所有能站着的人。没有铺垫,没有安慰,就是干巴巴的几句话。 祖剑心在被啃。壁障在衰减。最多七天,最少五天。 五百八十一人站在墙上听完。 没人崩溃。 该崩的前三天就崩干净了。剩下的这批人,心里那根弦早就绷过了极限,反而松了。松下来之后,什么都能兜住。 有个老兵骂了句很脏的话,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了。 旁边那个拄断剑当拐杖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女人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他拿袖子擦了擦,递给身边的同袍。 “我要是先走了,帮我把这个带回山下。交给她。” 同袍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说什么话?” “不说什么。就把东西给她。” 这种对话在城墙上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像水面上冒出的气泡,一个一个的,不多不少。 有人递出一封没写完的信。有人解下脖子上戴了十几年的平安扣。有人把干粮袋里最后一块肉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了旁边比自己年轻的人。 凌飞雪走到城墙最前面的垛口。 他把白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尖朝下,插进面前的石砖缝隙。 剑身没入三寸,纹丝不晃。 他转过身。五百八十一张脸看着他。有老的有少的,有全须全尾的有缺胳膊断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山悬崖有一条暗道,通山下。想走的,现在可以走。走了不算逃。替我们把消息送出去,告诉山下的人——这堵墙还没倒。” 没人动。 风刮过城头,卷起地面的碎石粒子,打在甲片上沙沙响。 没有一个人往后看一眼。 沉默长得磨人。 然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胖子。 不是剑修。后勤营的伙夫。没有剑,没有修为,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灰,手里拎着一把锈了大半的菜刀。 他从人堆后面挤到前面来,费了不少劲,肚子太大,蹭了好几个人的甲胄。 “别推我!谁踩我脚了——” 他站定之后,脸涨得通红,喘了两口气,冲着凌飞雪和剑无意的方向扯开嗓子。 “问个事儿!” 全城头的人都看他。 伙夫拿菜刀背蹭了蹭鼻子:“最后这点粮食怎么分?是给能打的人多吃,还是大伙平分?” 凌飞雪看着这个胖子。 “你说呢。” 伙夫拍了拍自己那团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大得很。 “平均分。死之前,总得让每个人吃饱最后一顿。” 旁边一个老兵嗤了一声:“你一个烧火做饭的,轮得到你管这事?” 伙夫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别,两只油腻的胖手叉着腰。 “饭是我做的!粮是我管的!你们打了三天仗,哪顿饭不是从我锅里盛的?轮不轮得到我管,我说了算!” 没人跟他吵。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 那天晚上。 城墙上支起了最后一口铁锅。 柴火是拆断的剑柄和枪杆。木头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乱蹿。伙夫从几个还没完全塌陷的辎重堆里刨出来最后的粮食,加上他自己攒的私货,一股脑倒进锅里。 稠粥。 不是那种稀得能照人影的糊弄货。是真的稠。筷子插进去要使劲才拔得出来。 咸肉干是最后的存货。硬得能当铁片使。每人两条,拿刀背砸松了才嚼得动。 五百八十一人排队打饭。 没人插队。没人多拿。 伙夫站在铁锅边上,拿一把豁了口的大铁勺,一碗一碗地舀。每碗粥里加一撮盐巴——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的,用油纸裹着,汗浸浸的。 那点盐他藏了很久。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粥到嘴里的时候,有个年轻剑修愣了一下。 “有盐。” 伙夫白了他一眼:“废话。老子做了三十年饭,最后这碗还能让你吃白粥?寒碜谁呢?” 年轻剑修没再说话。低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凌飞雪端着碗蹲在垛口边上。 粥谈不上好喝。咸肉干硬得磕牙。但是胃里有了热东西,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他啃着肉干,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几颗。灰雾遮了大半,但总有几颗漏出来。 “如果我死了。”凌飞雪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谁来骂那些忘了我们的人?” 旁边蹲着的老兵端着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活着的人骂。”老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你管那么多干嘛。” 凌飞雪把肉干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渍。伙夫放的盐不多,但刚好够。 “管不了也得管。”他把碗放在垛口上,“不管,谁记得我们?” 老兵把碗搁在脚边,拿袖子抹了抹嘴。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那堵墙立着,后面的人能睡个安稳觉。他睡觉的时候不会想到这墙是怎么来的。但他睡着了。这就够了。” 凌飞雪没接。 他把那根干草根从怀里掏出来,叼进嘴里。 苦。 越嚼越苦。 城墙下的灰雾又开始翻了。那种消化的咕噜声从地底传上来,不急不缓。 铁锅里的粥见了底。伙夫拿勺子把锅底刮了又刮,最后那点锅巴铲下来,分给了两个最年轻的剑修。 锅空了。 柴火也快灭了。木头烧尽后的红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伙夫把铁锅翻扣过来,一屁股坐上去。锅底余温烫着屁股,他嘶了一声,没挪地方。 “明天吃什么?”有人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伙夫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拍了拍菜刀,刀面上映着一点红炭的余光。 “实在不行,那帮畜生的肉我也能炒。就是不知道搁什么佐料。” 没人笑。 但有几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城墙上的风冷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被灰雾吞掉,最后只剩头顶正上方一颗,亮得固执。 凌飞雪嘴里的干草根嚼成了碎渣。他吐掉,从地上捡了根新的。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7章 燃尽六十年修为的一剑 第五天。 天刚翻出鱼肚白的颜色,灰雾就炸了。 不是一路、两路、七路。是所有的。 黑色的东西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前排踩着后排,活的踏着死的。噬魂兽的尸体被同类踩烂了,骨头碎片和内脏混在泥里,变成一层黏糊糊的垫子。后面的兽就踩着这层垫子继续冲。 凌飞雪站在垛口上往下看的时候,嘴里那根干草根差点没咽下去。 它们不啃墙了。 低阶噬魂兽层层叠叠地扑在城墙外壁上。第一层被踩死,第二层踩着第一层的尸体往上爬。第三层踩着第二层。活的当梯子,死的当台阶。 兽梯。 用命堆出来的斜坡,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垛口的高度逼近。 “所有人退到垛口线后三步!三才阵收紧间距!”凌飞雪的声音劈开了城头的风,“不要探身砍下面的!等它们翻上来再动手!” 他学聪明了。往下砍是浪费体力。砍死一头,后面三头踩着它的脑袋往上爬得更快。 第一头噬魂兽的爪子搭上了垛口。 黑色的利爪抠进砖缝里,甲壳上沾满了同类的碎肉。它整个身子翻过垛口的边沿,四条腿还没站稳,一柄铁剑就从侧面捅进了它的颈甲缝隙。 倒了。 第二头紧跟着翻上来。第三头。第四头。 三才阵的前排砍,中排往前顶半步封住缺口,后排的剑从前排和中排的肩膀缝隙里递出去补刀。配合谈不上默契,但够用。 城头上的肉搏战打响之后,凌飞雪才真正明白战孤城那套阵法的精髓——不是为了杀多少,是为了不乱。 但乱还是来了。 城头的砖面上积了太多血。黑色的,人的,混在一起,稠得打滑。第三组的前排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砖楞上。身后的中排往前补位,两个人脚底同时打滑,阵型裂了个口子。 三头噬魂兽从口子里涌进来。 凌飞雪飞身过去,两剑收拾掉两头,第三头被旁边归队的老兵一枪捅穿了肚子。 阵型补上了。 但东段第四号垛口已经压不住了。兽梯的高度彻底盖过了城墙,噬魂兽像翻锅边一样一头接一头地往城头倒。三才阵杀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尸体堆到了小腿肚,每迈一步都得从死兽的躯壳上跨过去。 有人摔倒了。 没站起来。 不是死了。是被尸体压住了腿,拔不出来。旁边的同袍弯腰去拉他,身体侧了,一头三阶噬魂兽的利爪从侧面扫过来,直接把拉人那个的半边身子豁开。 两个人一起倒在尸堆里。 —— 西段。 铁桩蹲的那个垛口,是整段城墙承压最重的位置。兽梯在这里堆得最高,噬魂兽翻上来的频率是别处的三倍。 六个老兵。战孤城手下最后的活口。 他们没排三才阵。六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面朝六个方向。谁面前来了就谁砍。砍不动了,旁边的人侧身帮一把。 铁桩的菜刀在第三炷香的时候断了。 断口齐齐整整,从中间裂开。铁桩低头看了一眼,把两截废铁往脚边一扔,回手拔了垛口上一柄断剑的残柄。 没有剑意。就是一根铁棍子。 他抡起来照着面前一头四阶噬魂兽的脑壳上砸。砸了七下,砸得那畜生的甲壳一片片往下掉。第八下的时候,残柄弯了。铁桩握着弯的柄继续砸第九下。 一头伏行者的节肢从城墙侧面伸过来,倒钩扎穿了铁桩的左大腿,直接钉在地砖里。 铁桩低头看了一眼。 没拔。 倒钩穿透了骨头,拔出来腿就废了,血也止不住。不拔,至少钉着还能站。 他单腿撑着,右腿的膝盖顶在垛口砖上借力,用那根弯了的铁棍子继续砍面前的东西。 “铁桩!你——” “别管我。”铁桩把一头爬到身前的噬魂兽掀翻下城墙,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腿没了还有手。” 半个时辰。六个人杀了半个时辰。 到最后只剩四个还站着。有一个倒在圈里面,胸口的甲被撕了,但还在喘气。另一个靠在垛口上,右手的剑卡在一头死兽的颅骨里拔不出来,就用左手攥着另一头死兽的断腿当棍子抡。 铁桩的独脚已经站了太久。膝盖在打颤。钉在地砖里的那条腿周围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还在砍。 —— 灰雾深处的声音变了。 不是咕噜。 骨骼碾过岩层的声响从地底翻上来,沉闷,绵长,把脚底下的砖都震得嗡嗡响。那种频率比兽潮的踩踏声低了十倍,低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在共振。 城墙外的地面裂了。 裂缝从兽潮后方开始,一路延伸,蛇一样扭着往前拱,拱到城墙根基附近才停下来。缝隙里往外冒暗绿色的光,腐臭味比前四天加在一起还浓,浓到城头上有人直接干呕。 所有人的脸同时垮了。 凌飞雪握着白剑的手骤然收紧。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比脑子快,先做出了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只节肢从裂缝里顶了出来。 漆黑的甲壳。宽过十丈。表面爬满了金色的纹路——城墙上的剑意纹路。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底下,隐隐有东西在动。凌飞雪定睛看过去,胃里翻了一下。 是脸。 人脸。 无数张人脸的轮廓被压在甲壳表层之下,五官扭曲着,嘴巴张开,无声地挣扎。那是被它这几天吞噬掉的城墙根基里封存的剑修残意——他们的意识碎片没有消散,被裹进了王虫的甲壳里,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节肢拍下来。 一下。 整座浩气长城从东到西震了三震。中段城墙一个垛口直接塌了,碎砖和断剑往外飞,四个剑修被甩出城头,砸在城墙内侧的碎石堆上,两个不动了,两个还在挣扎。 壁障的光芒抽搐了一下,暗了一大截。 剑无意动了。 古剑出鞘。那柄满是裂纹的废铁在他手里炸出嗡鸣,六十年的修为被他一口气催到了根底。三十六道剑影不够。七十二道。每一道剑影化出实体,密密麻麻扎在那只节肢的甲壳上。 剑影穿透了壳。 金色的体液从孔洞里飚出来,腥臭得能把人熏瞎。 节肢缩了缩。 然后孔洞愈合了。 肉眼可见的速度。七十二个穿透伤,在三息之内全部长回去。甲壳表面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瞬——那些被封在壳下的剑修残意在替它修补身体。 它吃谁的剑意,就用谁的力量长肉。 剑无意的白发从发根开始变。不是变白。是变透明。一缕一缕地失去颜色,风一吹就碎成粉末。他的皮肤贴在骨头上,手背上的血管和肌腱清清楚楚。 古剑上那条最长的裂纹,从三分之二延伸到了剑尖。整柄剑颤得厉害,碎裂的边缘在往外崩铁屑。 老头没退。 他把所有剑意压到一个点上。不是面,不是线,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光柱从剑尖射出。 钉在节肢的关节处。 关节炸了。金色体液混着甲壳碎片四散飞溅,那只节肢从根部折断,重重砸在城墙外的兽群里,压扁了一片。 城墙上没人欢呼。 因为第二只节肢已经从裂缝里伸出来了。比第一只更粗,更长,甲壳上的金色纹路更密。 凌飞雪站在城头。 白剑在手里抖。从剑柄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整条胳膊。 他盯着剑无意的背影。老头的脊背在一剑之后又佝偻了两分,整个人瘦得像根枯柴。他的古剑还举着,但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密到看不清原来的纹理。 凌飞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剑无意倾尽六十年修为打穿的那一剑——对这东西来说,大概跟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它有几十只这样的腿。 干草根从凌飞雪嘴里掉了。 他没捡。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8章 六十年的传承 王虫没有完全钻出来。 只露出了前半截身体。那就够了。 一头宽逾百丈、长不见尾的巨大虫躯横亘在灰雾之中,把半边天遮了个严严实实。天光被它的体积吞掉,城墙上的人站在它的阴影底下,跟站在山脚没区别。 甲壳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金色纹路。不用细看,凌飞雪就知道那些纹路从哪来的——四百年,每一个死在这堵墙上的剑修,最后都进了这东西的肚子,又长在了它的壳上。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 没有嘴。 有的只是一圈又一圈旋转的骨板。和吞壁者的口器一模一样,放大了一万倍。骨板旋转的速度不快,嘎吱嘎吱的声响从几百丈外传过来,磨得人后槽牙发酸。 城头上没人说话。五百八十一个人——不,现在不到这个数了——站在垛口后面,脖子仰着,往上看。 怎么打? 用什么打? 铁桩拄着那根弯了的铁棍子,站在西段垛口上,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带血丝。他看了三息,蹦出来一句:“娘的,这东西拿来剁馅能包多少饺子?” 没人笑。但城头上那股压到地底的气,被这句混账话撬松了一丝。 骨板开始加速。 不是对着城墙。 是对着地面。 王虫把头扎了下去。百丈宽的虫躯前端砸进地表,泥土和碎岩被骨板绞碎,喷射出几十丈高的土柱。它朝城墙根基的方向钻。 大地在叫。 不是震动。是一种从岩层深处被活活撕扯出来的声响,尖锐刺耳,跟拿铁锹刮瓷碗底一个味道。 城墙剧烈摇晃。东段到西段,整座浩气长城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城砖从墙面上崩落,碎片砸在地上弹起来。站不稳的人被甩倒一片,甲胄和砖面撞出乒乒乓乓的乱响。 它不是来打仗的。 它是来拔根的。 直接啃祖剑心。 凌飞雪一只手扶着垛口才没摔下去。脚底的城砖在往两边裂,裂缝从他靴尖底下窜出去,贯穿了整个垛口平台。 “指挥使!”他扭头去找剑无意。 老头站在接合部最高处。古剑插在脚边。白发已经透明了大半,风一吹碎了几根,飘在空中跟蒲公英似的。 他在看地面。 看王虫钻进去的那个洞。 看了五息。 然后他把古剑从砖缝里拔出来。 不是拔给自己的。 剑无意走到凌飞雪面前。脚步踩在震颤的城砖上,一步都没打晃。六十年了,这堵墙再怎么抖,他的步子也不会乱。 “接着。” 古剑递过来。剑柄朝前。 凌飞雪的手停在半空。 “城头交给你。我下去。” 凌飞雪的五根手指合拢,握住了剑柄。 手掌被剑柄上那些粗粝的裂纹硌得生疼。像攥着一把碎玻璃。但疼不是重点——剑柄传来的东西才是。 一股极其苍老的剑意从柄端灌入他的经脉。不是传授。是移交。 剑无意六十年的修为凝成的指挥权柄,连同浩气长城壁障的控制核心,一股脑塞了进来。 脑子炸了。 不是疼。是画面太多了。 每一代守城者的记忆碎片挤进来。第一代,名字没了,只剩一个从高处俯瞰的视角——荒原上,一个人把自己的心脏按进泥土里。第二代,大雪,城墙刚长出来,矮得只到膝盖。第九代,第十七代,第三十一代。一场接一场的大战。一个接一个刻在城墙里的名字。画面快得来不及看清,只有最后一帧停住了——一个嚼着干草根的老头,蹲在垛口边上,看了六十年的灰雾。 凌飞雪握紧了剑。 古剑在他手里嗡了一声。裂纹里渗出暗淡的光。 剑无意已经转过身了。他走到城墙内侧的边沿,往下看了一眼。城基深处的暗道入口黑洞洞地敞着。 “老头子。”凌飞雪在身后开口。 剑无意没回头。 “你的干草根掉了。” 一根嚼得稀烂的草根躺在垛口砖面上。 剑无意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叼进嘴里。 然后他跳了下去。 不是往城外。是往城墙内侧的地底。身影被暗道的黑暗一口吞掉,连衣袍的下摆都没来得及看清。 凌飞雪攥着古剑站在城头。 城墙还在抖。兽潮还在涌。灰雾底下,王虫的骨板旋转声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它在往更深处钻。 凌飞雪转过身。 五百多张脸看着他。有的在流血,有的面无人色。东段那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扶着垛口站在人群边缘,握剑的右手还是不标准的姿势。铁桩拄着弯铁棍,被钉穿的左腿泡在自己的血泊里。伙夫的锈菜刀别在腰间,围裙上除了油渍又添了黑色的兽血。 凌飞雪没学剑无意的腔调。他不是那块料。 “诛魔弩剩余灵石全部装填。” 声音不大。但从古剑里接过来的壁障控制权把他的话送到了每一个垛口。 “九座弩同时对准王虫头部。它敢往下钻,就往它脑袋上招呼。逼它抬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弩手动了。没人问为什么。九座还能击发的铜弩臂在咔咔声中调整角度,符文凹槽里嵌入最后的灵石。蓝光亮起来。 “放。” 九道光矛拖着长尾冲天而起,划出弧线,砸在王虫暴露在地表之外的头甲上。 爆。 光团在甲壳表面炸开,金色的体液飚出来,洒了半面城墙。蒸汽弥漫,腥臭刺鼻。 王虫的钻掘动作停了。 半息。 仅仅半息。 它的骨板重新旋转起来,继续往下绞。甲壳上被光矛炸出的坑洞,三个呼吸之内长平。壳底下那些扭曲的人脸在裂口愈合的瞬间张了张嘴。无声的。 但城墙的震动确实减了一瞬。 凌飞雪盯着那半息的停顿,牙齿咬得咯吱响。 “继续打。每一轮给我续上。不是要它疼,是要它烦。它慢一息,底下的人就多一息。” 第二轮齐射。 第三轮。 灵石的库存数字在凌飞雪脑子里跳。四百七十二。三百一十。两百四十。每一轮下去,数字就掉一截。 烧的是命。 城墙外面,兽潮又来了。 趁着王虫出现的混乱,黑色的东西从三面压上来。这一波没有战术,没有分路,没有腐蚀者开道,没有伏行者挖地道。就是拿数量往上堆。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数以万计的血肉碾压。 黑潮拍上城头。溅起来的“浪花”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噬魂兽。 兽梯再次垒起来。更快。这回连低阶兽的嘶鸣都省了,闷头往上叠,死了就当垫脚石。 “三才阵顶住垛口!机动组跟我!” 凌飞雪右手握白剑,左手提古剑,两柄剑两种风格。白剑走快、走锐,负责切割;古剑走沉、走厚,负责封堵。 他从东段杀到中段,又从中段折回来。脚底下全是兽血和碎肉,每一步都得拔出来才迈得动下一步。 后勤区的矮墙被一头三阶噬魂兽撞穿了。碎砖飞起来砸翻了两个药箱。 伙夫拎着菜刀站在矮墙缺口前面。 他面前爬进来一头低阶噬魂兽。比他矮一截,通体漆黑,背脊上全是倒刺。 伙夫把菜刀举过头顶。 一刀剁下去。 刀钝了。只砍进去半寸。 拔出来。第二刀。 第三刀。 第七刀。 噬魂兽的甲壳裂开,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伙夫的手臂在抖。菜刀的刃口卷得不像话,跟锯子差不多。他拿围裙擦了擦刀面上的黑血,转头朝旁边一个看傻了的年轻剑修吼—— “愣着干嘛?帮我把这玩意翻过来!看看哪块肉能吃!” 年轻剑修嘴巴张了两下,没合拢。 伙夫踹了他一脚。“快点!老子做了三十年饭!炒噬魂兽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该搁孜然还是搁花椒!” —— 地底。 暗道越来越窄。 剑无意的肩膀两边蹭着石壁,袍子被磨出了口子。空气里全是王虫消化剑意之后排出来的腐臭,浓到能拿勺子舀。 他没有剑了。 古剑留在了城头。六十年的修为移交给了那个年轻人。他现在的状态,比一个普通的三流剑修强不了多少。 但他的脚步没停。 甬道两壁的古剑残意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弱地闪了闪。一明一灭。像快死的萤火虫在跟他打招呼。 他认得其中几缕。 第三十七代指挥使的。第四十一代的。第五十代的。 都是老熟人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穹顶被王虫啃穿了三分之一,碎石和暗绿色的腐蚀液从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滋滋冒烟。 祖剑心悬在石室正中央。 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结晶体。表面裂纹密布。光芒比油灯还弱。 它在跳。 很慢。 越来越慢。 剑无意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颗跳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心脏,嚼了两下嘴里那根已经没味道的干草根。 头顶的穹顶在震。碎石往下掉。 王虫的骨板旋转声近得出奇。它正在从上方钻过来。冲着这颗心。 剑无意走到祖剑心面前。伸出手。 枯瘦的手掌贴在暗红色的结晶体表面。 跳了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弱。 老头把干草根吐在地上。 “撑了几万年了。” 他攥住祖剑心。暗红色的微光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照亮了他那张全是褶子的脸。 “接下来轮到我了。”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9章 最后一缕人间烟火 石室的穹顶在掉渣。 不是一块两块,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剥。碎石砸在剑无意的肩膀上、脑袋上,灰尘迷了眼。他没躲。没地方躲,也没那个必要。 王虫的骨板旋转声从头顶灌下来。近。太近了。近到石室四壁都在跟着嗡嗡共振,脚底的地砖裂出蛛网纹。 剑无意把手掌按在祖剑心上。 烫。 不是热的那种烫。是冰到了极致,凉气穿过掌心往骨头缝里钻,比三九天把手伸进冰窟窿还狠。 剑意探进去。 空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但没想到会空成这样。初代守城者灌进去的东西——那个叫“守”的人,拿自己的心脏种出来的根——被王虫啃了五天,只剩一粒芝麻大的火星缩在最深处。不跳了。在抖。抖得毫无规律,像冬天冻僵的蚂蚱蹬最后两下腿。 剑无意蹲在那里看了两息。 然后他开始倒。 不是人倒。是把丹田里攒了六十年的东西往外倒。 修为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走。大周天、小周天、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部反向运转。该往里收的往外推,该往外放的拼了命地挤。 疼。 经脉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里面捅。骨头在叫——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出声音。嘎吱嘎吱,跟拧湿毛巾一个动静。 右手背上的褶子深了一层。 然后是左手。然后是胳膊。脖子。脸。 他在老。不是六十岁往七十岁老的那种速度。是一息一息地垮。眼窝塌下去,颧骨顶出来,皮包着骨头,骨头包着一口气。 祖剑心亮了。 暗红色被赤金色盖过去,裂纹一条条被填满。跳动的频率上来了——嘭、嘭、嘭——有力的,稳的,像一个快死的人被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城墙上,壁障的光芒炸开。 从东到西,整座浩气长城的剑意壁障在同一瞬间恢复了七成亮度。那些半明半暗、苟延残喘的墙面重新焕发出金色的光华,照亮了城头每一个满身血污的面孔。 十三息。 光芒开始回落。 因为王虫也感觉到了。骨板旋转的频率暴增三倍,啃食的速度同步拉满。一边灌一边漏。水桶底下那个洞被撕得更大了。 剑无意跪不住了。膝盖骨磕在石砖上,整个人的重量全靠贴在祖剑心上的那只手撑着。 他的头发从白变灰。 灰变枯黄。 枯黄变脆。风一碰,断了几根,飘在空中不落地。 --- 城头。 凌飞雪握着古剑的右手抽搐了一下。 剑意共鸣从城基深处传上来。不是信号,不是画面。就是一种很直接的感觉——有人在烧。把自己当柴,把命当火。烧干净了就没了。 凌飞雪把白剑拔出来。 没有犹豫。没有酝酿。一剑插进面前的城墙里,剑身没入两尺,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他的剑意开始往城墙里灌。 从手掌到剑柄,从剑柄到剑身,从剑身渗入墙体。顺着城砖里那些古老的脉络,一路往下走,走到城基,走到石室,走到祖剑心。 脸白了一分。身子晃了一下。 一个守在旁边垛口的老兵扭过头,看见了。 他没问为什么。走过来。铁剑拔出来,插在凌飞雪的白剑旁边。闭眼。灌。 第二个。 丁字营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剑修,把剑夹在虎口里,一瘸一拐挪过来。剑尖对准城墙,戳进去。 第三个。第七个。第十五个。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人,能腾出一只手的,都在往这边挪。有的人守着垛口脱不开身——翻上来的噬魂兽要砍,弩要操——但所有空出来的,全把剑往墙里插。 不整齐。东一柄西一柄,深的深浅的浅。有几个力气不够的,剑只插进去半寸,身体靠在墙面上死死顶着。 五百多缕剑意汇入城基。 每一缕都不多。有些老兵的修为本就所剩无几,挤出来的那点剑意薄得跟纸片一样。但几百张纸片叠在一起,也有了分量。 祖剑心的跳动稳住了。 水桶里的水不再往下掉。也没往上涨。刚好卡在一个要死不活的平衡点上。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什么——剑意灌出去,抽的是自己的底子。抽多了,修为废了,人也废了。 没人拔剑。 铁桩拄着那根弯铁棍子,拖着被钉穿的左腿,一步一步蹭到墙边。他没有剑了。菜刀断了,铁棍子也不好使。 他把右手掌心贴在城墙面上。 手掌心没有剑。他的剑意直接从皮肤渗进去,粗糙,浑浊,跟他那副杀猪嗓子一个德行。 旁边老兵看他一眼。 铁桩咧嘴:“嫌寒碜?有多少使多少。” 伙夫扛着他那把锈菜刀从后勤区跑过来,围裙上的油渍和兽血干成了硬壳。他看了看满墙插着的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玩意儿。 “我这个……也行?” 旁边一个剑修看了他的菜刀一眼。 伙夫把菜刀插进城墙。 刀不是剑。没有剑意。但伙夫的手按在刀背上,闭着眼使劲,脸憋得通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都没灌进去。 他是个普通人。连三流修为都没有。烧了三十年灶台,切了三十年菜。 一个老兵正要开口说算了。 墙面在菜刀接触的位置,亮了一下。 极微弱。比萤火虫还弱。但确实亮了。 老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石室。 五百多缕剑意从城墙深处汇流下来,经过层层古老的脉络,最后涌进祖剑心。 剑无意感觉到了。 粗的细的,强的弱的,老的少的。每一缕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脾气。有的猛,一进来就横冲直撞;有的慢,慢悠悠地淌进来,跟不紧不慢的老牛拉车一样。 还有一缕。 什么都不是。不是剑意,不是内力。就是一股热气。像灶膛口飘出来的那种。 伙夫那口铁锅的余温。 剑无意嚼了两下嘴里那根草根。没味了。 穹顶塌得更狠了。整块石板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的后背落在地上,碎成七八块。腐蚀液从裂缝里滴下来,落在他后背的袍子上。布烧穿了,皮肤上灼出一个铜钱大的焦洞。肉焦的味道在石室里弥漫开。 剑无意没吭声。 他的手掌已经拿不下来了。皮肤和结晶体的表面粘连在一起,骨肉陷进了暗红色的晶壁里。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剑心。 他的身体还在老。 枯黄的头发开始掉。一绺一绺地从头皮上脱落,飘在石室潮湿的空气里。脸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骼轮廓,颧骨、眉弓、下颌角,一根根顶出来。 他已经不像一个人了。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干尸。 穹顶上方,最后一层岩壁被骨板绞碎。 碎石暴雨。 一只触肢从破洞里伸下来。 末端的研磨骨板旋转着,碎石和腐蚀液被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墨绿色的泥浆,劈头盖脸浇下来。触肢比石室还宽,挤进来的时候把四面墙壁都撑出了裂纹。 它直奔祖剑心。 剑无意仰起头。 触肢上那些扭曲的人脸在壳下无声张嘴。他认出了几张。第五十代。第五十三代。还有几个没当过指挥使的普通剑修,名字记不全了,但脸还有印象。 “又见面了。” 老头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得跟两块砂岩对磨。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嵌在祖剑心里的手。已经分不出是骨头还是结晶了。 他笑了一声。 声音小得连石室里的回音都没有。 最后一口气。 丹田里已经倒干净了。经脉是空的,骨髓是空的,连血液里都找不出一丝修为的残渣。 但还有一样东西没倒。 六十年。蹲在垛口上嚼干草根的六十年。看灰雾的六十年。数人头的六十年。念名字的六十年。 这些不是修为。不是剑意。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量化的能量。 但剑无意把它推了出去。 祖剑心炸了一团赤金色的光。 触肢被逼退三尺。 三尺。 就三尺。 然后光暗下去了。 剑无意的手从结晶体上滑落。带下一层皮。手掌心的肉被粘掉了一块,露出白森森的掌骨。 他的身体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石砖上。不重。因为他已经轻得没什么分量了。 嘴里那根干草根还叼着。 歪在嘴角。 石室的穹顶彻底塌了。碎石埋下来,没过了他的小腿,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 触肢再次伸下来。这回没有阻拦了。 --- 城头。 凌飞雪手中的古剑碎了。 从剑尖开始。铁屑一粒一粒地剥落,被风卷着往东边飘。剑身的裂纹全部炸开,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最后一缕暗光。 嗡。 一声。很轻。轻到城头上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那声音不像剑鸣。像一口气吐完之后的尾音。像一个人蹲了太久,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的那声响。像六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重量,在这一息里卸干净了。 剑身化成铁粉。铁粉散进风里。风往北吹,吹过城头,吹过垛口上那些断剑的残柄,吹进灰雾深处。 凌飞雪的右手握着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柄上的裹布散开了,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铁骨。六十年的汗渍浸进铁里,颜色比别的剑柄深两个色号。 他攥着那截剑柄。 攥了很久。 城头上的风灌过来,把他那件不合身的灰袍吹得猎猎响。长出一截的袖子在风里甩来甩去,怎么看怎么不利索。 他把剑柄别在腰间。 弯腰。从脚边的碎石缝里捡起一根干草根。 叼进嘴里。 苦。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0章 死亡吟唱 剑无意死了。 消息不需要传。城墙上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脚底板先知道的。那种蹲了六十年攒出来的沉稳,一直从城基往上托着所有人的脚后跟。现在那股托力没了。 壁障还亮着。但光芒变了味道。松垮,散漫,像根绷了六十年的弦突然断了,剩下的那半截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道往哪收。 东段第四号垛口,一个跟了剑无意十九年的老兵蹲在墙根底下。他没哭。就是手里那柄铁剑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三回,手打滑,捡不住。 第四回捡起来了。攥紧。继续站着。 凌飞雪把碎成两截的古剑残柄往腰带上别。铁骨上六十年的汗渍硌着腰窝,有温度。不是铁的温度。 他拔出白剑。 从这一刻起,他不叫凌飞雪了。他叫浩气长城第六十一代代理指挥使。二十三岁。最年轻的一任。 大概也是最后一任。 城墙底下的地面在裂。王虫的虫躯从地底拱出来,前半截身体完全暴露在灰雾上方。城墙上的人抬头看它,得把脖子折成九十度才能看到顶。 它的甲壳在分泌黑色的粘液。 粘液滴落在地面上,落地的瞬间鼓起一个包。包裂开,一头低阶噬魂兽从里面湿淋淋地爬出来,甲壳还没干透就往城墙方向冲。 一滴粘液,一头兽。 它不是在指挥兽潮。它就是兽潮。母巢。 凌飞雪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城墙外看了一眼,数了三息,放弃了。数不清。从脚底下到天边那条线,全是黑的、活的、在动的。 王虫的头抬起来了。 骨板停止了钻掘。那个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圈研磨骨板的巨大头颅,缓缓转向城墙。 骨板开始转。 频率不对。不是之前那种碾岩石的嘎吱声。是一种极低极慢的嗡嗡声,低到听不见,但骨头在跟着震。 凌飞雪的头皮炸了。 “封——” “神魂”两个字还没出口。 东段第二号垛口,三个剑修同时软倒。身体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城砖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笑。 第五号垛口。倒了两个。 第九号。四个。 西段更惨。整排垛口的守军像被人拿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往后倒。有的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有的手臂张开,躺在砖面上,脸朝着天,笑得安安静静。 上次那场歌声是摸底。今天这一下才是真货。 三分之一。 不到两息的工夫,城墙上倒了三分之一的人。 凌飞雪的鼻孔里热了一下,伸手一抹,满手的血。视线开始散——不是模糊,是叠影。面前的垛口变成两个,三个,四个,每一个都在晃。 他把白剑插进城墙,高频震荡。 嗡嗡嗡嗡—— 噪音屏障撑起来。撑了半息。 碎了。像拿纸去挡水龙头。 铁桩张嘴了。他想唱。嘶喉剑歌在嗓子眼里堵着,挤了两下,出来的声音跟漏风的破锣一个样,连他自己耳朵都灌不满。 嗓子唱废了。早就废了。 铁桩一拳捶在城墙上,指骨裂了也没觉出疼。 凌飞雪单膝跪在垛口后面。血从鼻孔往下淌,滴在城砖上,滴滴答答。 精神冲击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它从每一个缝隙里往脑子深处钻,翻出你最不设防的那块地方,拿手指头一戳—— 他看见了那个画面。东段第九号垛口。大雪。师父的背影。 不—— 远处。 当。 一声闷响。 不大,不尖,不亮。闷得像拿棉花堵了半个耳朵再听打铁。 当。 第二声。 凌飞雪歪着脑袋,血糊了半边脸。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后勤区的矮墙缺口前面。伙夫把铁锅翻扣在地上,蹲在旁边,右手攥着那把刃口卷成锯子的锈菜刀。 菜刀背对着锅底。 当——当——当—— 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快不慢,就是做饭那个节奏——切完菜,锅烧热了,铲子磕两下锅沿,准备下油。 纯铁敲纯铁。 没有剑意,没有修为,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就是一个烧了三十年灶的胖子在敲他的锅。 那声音难听到了一种境界。闷、钝、糙。像隔壁大爷半夜起来撒尿踢翻了痰盂。 但精神冲击波从那个声音上面滑过去了。 找不到着力点。 王虫的精神攻击找的是人心底最柔软的褶皱——恐惧、眷恋、遗憾、愧疚。它拿刀往那些褶皱里剜,越软的地方剜得越深。 铁锅底没有褶皱。 那声音太俗了。俗到骨头里。俗到精神冲击波经过它的时候打了个滑,劈不进去,只能绕着走。 凌飞雪脑子里那些正在翻涌的画面,在第四声锅响传过来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就够了。 他撑着白剑站起来。把自己最后那点剑意从丹田里刮出来,灌进耳朵——不是封耳,是顺着伙夫敲锅的声波往外推。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是天才剑修二十三年修为凝成的凌厉剑意。一个是三十年灶火熏出来的铁锅底。 本不该搭上边的两样东西,在城头的风里绞成了一股。 共振。 嗡——当——嗡——当—— 城头上空的精神冲击波像被搅进去了一把沙子,浑浊了,乱了,那种直钻脑仁的穿透力掉了三成不止。 倒在地上的剑修开始动了。先是手指头,然后是胳膊。有几个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干呕。呕完了,瞳孔重新聚焦。 一半。 大概一半的人缓过来了。被拖到墙根下面坐着,靠着城砖喘气,脸上那种要死不活的白还没褪。 另一半没醒。笑还挂在脸上。 凌飞雪站在垛口上,低头数了一遍还能站着的人。 不到三百。 三百人。对面那东西的身子已经遮了半边天,从它身上滴下来的黑色粘液在城墙脚下孵出成千上万的新兽。老的还没杀完,新的已经在往城墙上爬了。 伙夫还在敲锅。菜刀背已经敲出了豁口。铁锅底被砸出一个浅坑,声音从“当”变成了“嗒”,闷了一个调。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胳膊酸了。三十年掌勺的臂力撑着一把锈菜刀和一口铁锅,跟一头活了几万年的虫子对着干。 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凌飞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悬崖。崖下面,山脚那片平原上,炊烟还在升。远得看不清,但能看见那一缕缕的白,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钻。有人在做早饭。 他转回来。 嘴里那根干草根嚼碎了,渣子吐在垛口边沿。 “放弃外围壁障。” 声音不大。但从古剑残柄接过来的壁障控制权把这几个字送到了每一段城墙。 所有人抬头看他。 “全体后撤。核心城墙段。一百丈防线。” 百夫长们愣了一息。 一百丈。整座浩气长城缩到一百丈。那不叫长城了。那叫门槛。 丙字营的百夫长先反应过来。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吼人。 “丙字营!收阵后撤!跟紧前面!” 甲字营跟上。散编跟上。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架着走。 外围壁障被放弃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城墙两端同时塌缩。东段先暗,然后是西段的末梢。光芒像退潮一样往中间收,速度快到跑不过。 兽潮从两翼涌进来了。 不用爬了。外围壁障没了,它们直接从城墙的断面翻进来,像洪水漫过堤坝的缺口。 后撤的队伍在跑。不是溃逃。每一组三才阵交替掩护——前组跑二十步,后组原地挡三息,然后后组跑,前组回头顶上。 战孤城的打法。凌飞雪用得不如他,但够用。 铁桩走在最后面。拖着那条被钉穿的腿,弯铁棍子当拐杖,一步拖半步。 一头四阶噬魂兽从侧面扑过来。铁桩侧身,铁棍子捅进那畜生的眼窝,搅了两下,拔出来继续走。 一百丈核心段。 所有人挤进来的时候,空间小得连转身都费劲。三百个人站在一百丈的城墙上,肩膀挨着肩膀。 但壁障亮了。 三百缕剑意集中到一百丈的范围内,密度翻了五倍。壁障的光芒从松垮变成实心,金色的光墙厚得能用手摸到质感——粗粝,滚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 兽潮撞上来。 轰。 壁障晃了一下。没碎。 第二波。第三波。 晃了,裂了,又合上了。 凌飞雪站在一百丈防线的正中间。左手攥着古剑的断柄,右手握白剑。灰袍被风灌满了,袖子长出来那一截在身侧甩来甩去。 伙夫把铁锅搬到了核心段里面,蹲在墙根下面,继续敲。 当。当。当。 精神冲击波每隔一阵就扑过来一轮。每一轮都被铁锅的声音削掉三成,凌飞雪的剑意再削三成。剩下的四成分散到三百个人身上,咬咬牙能扛。 但锅底越敲越薄了。 伙夫抹了一把汗,低头看了看菜刀背上新添的豁口。 “我的刀——” 他嘀咕了一句,后半截咽回去了。 旁边一个老兵把自己的匕首扔过来。伙夫接住,掂了掂分量,用匕首背接着敲。 当。 声音不一样了。比菜刀高半个调。但还是闷的,钝的,俗的。 管用就行。 城墙外面,王虫的头颅对着一百丈的核心段。骨板旋转的频率又提了一档。 地在抖。 天在变色。 三百个人站在一百丈的城头上,脚底下的砖缝里渗出热气。壁障在烧。剑意在烧。每个人灌进去的那点底子在烧。 烧一点少一点。 凌飞雪嘴里没有干草根了。刚才吐掉之后没来得及捡新的。 他舔了舔嘴唇。干的,裂的,带着铁锈味。 还能守多久? 不知道。 守到守不住为止。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1章 王将现身 壁障在烧。 三百人灌进一百丈城墙,剑意密度翻了五倍,光芒厚得烫手。 但那不是底气。是棺材板钉得紧了一点。 王虫的半截虫躯朝核心段推过来,速度不快,拖着那副遮天蔽日的甲壳,把脚底下的碎石和兽尸碾成肉泥。体表的黑色粘液滴得更密了,噼噼啪啪落在地上,每一滴鼓一个包,每一个包裂一头兽。 新兽湿淋淋地从粘液里拱出来,甲壳都没干透,爪子就已经朝城墙方向伸了。 不用养,不用喂,不用聚。生下来就是武器,落地就能杀人。 被放弃的两翼彻底失守了。兽潮从东段和西段的断面涌进来,不走正面,绕。绕到城墙后方,从两侧包抄。 凌飞雪站在垛口上往后扫了一眼。 后山悬崖的暗道入口——那条通往山下的唯一退路——黑压压堵了三层噬魂兽,爬在崖壁上,把入口嚼成了一堆碎石。 退路没了。 三百人被摁在一百丈的城头上。前面是王虫,后面是兽潮,左右两翼是从放弃区域灌进来的黑色洪流。 礁石。 汪洋中间一块礁石。浪打一回矮一寸。 铁桩蹲在西段垛口的根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钉穿的左腿。倒钩还插在地砖里,腿骨和铁刺长在了一起,周围的肉肿成紫黑色。 他把那根弯铁棍子横过来,卡进倒钩和地砖的缝隙,往上撬。 嘎吱。 倒钩从砖缝里松动了。连带着一块碎砖和一坨发黑的肉。 铁桩没吭声。牙齿咬得太狠,嘴角渗出血来。他拿脚边一条脏绷带往伤口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站起来。晃了两下。 一瘸一拐挪到城墙后侧的垛口上,面朝那些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兽群。 “我守后面。” 没人跟他争。 六个老兵跟上来。战孤城手下最后的活口。本来七个,精神冲击刚才撂倒了一个,被拖到墙根底下坐着。那人嘴角挂着口水,两只眼珠子转个不停,拿手在空气里抓东西。谁也认不出来了。 六个人在城墙后侧排成半圆。背对前线。面朝后方。 铁桩拄着弯铁棍子,往手心里啐了一口。 “来吧。” --- 灰雾分开了。 不是风吹的。兽潮从正前方裂开一条通道,噬魂兽朝两侧退让,整齐划一,跟被犁开的泥地一样。 从通道中间走出来一个东西。 凌飞雪的手停了。 那东西直立行走。两条腿。两只手。有头。有面孔。 轮廓是人的。 但不是人。 那张脸是拼的。无数噬魂兽的甲壳碎片和筋腱嵌在一起,凑出五官的大致形状——嘴唇长在额头的位置,微微翕动;眼睛该在的地方,是两个旋转的骨板,嘎吱嘎吱地碾。 最让人胃里翻的是它的皮肤。 不是皮肤。 一层薄甲。甲面上爬满了金色纹路。 浩气长城的剑意纹路。 一模一样。 它把城墙吃进去了,嚼碎了,消化了,然后拿那些东西给自己捏了个人形。 城头上有人骂了一声。声音发抖。 凌飞雪盯着那个东西。 剑院的禁忌典籍。他翻过。四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记录里提过一次,只有一句——“王虫分化意志,铸造人形战躯,持剑意反噬长城。” 蛮荒王将。 那一战。三万剑修加一个指挥使的命,才把它摁回去。 王将站在兽潮分开的通道中间,离城墙不到两百步。它没有赶路的意思,也没有冲锋的架势。就是走。一步一步。脚掌踩在碎石和兽尸上,步幅匀称,节奏稳定。 它抬起右手。 掌心里有东西在凝。空气扭曲了一块,金色的纹路从它的甲壳表面剥离,汇聚到手掌,拉长,变硬,淬成刃。 一柄剑。 暗金色。 剑身上流转着扭曲的古剑意——那些被它吞噬、消化、重新编排的城墙残意。四百年的剑修心血,变成了它手里的凶器。 它横剑在胸前。 凌飞雪的后槽牙咯吱响了一下。 那个姿势。 剑院制式起手式。右手握柄过肩,左手虚引剑尖,重心落在后脚。每个入院新生第一天学的东西。 它连剑法都吃进去了。 凌飞雪拔剑。 白剑出鞘的声音被风卷得干干净净。他从垛口上踏出去,脚尖点在城墙外壁的一块凸砖上,整个人弹射而出。 两柄剑在城头上空撞到一起。 白光和暗金光绞在一起,崩开的气浪把方圆五丈内的碎砖和兽尸残骸卷飞。两个最近的垛口上的剑修被冲击波推得后仰,靴底在砖面上刮出白痕。 凌飞雪退了三步。 第一步靴跟碾碎了一块城砖。第二步膝盖打了一下弯。第三步后背撞上垛口的砖楞,整个人被磕得前胸发闷。 王将没动。 站在原地。剑收回来,横在胸前,制式起手式。 一招。差距就出来了。 “操。”凌飞雪嘴里的干草根差点掉了。他拿舌头把草根顶回去,重新咬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将动了第二剑。 不是起手式了。 剑路变了。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一条弧线,弧线末端带着一种很古怪的旋劲。凌飞雪挡的时候,白剑被那股旋劲带偏了半寸,剑脊贴着他的前臂擦过去,袖子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 他认不出这一剑。 但旁边一个在城墙上蹲了二十年的老兵认出来了。 “这是……风老前辈的折雁剑。” 老兵的声音在抖。 风鹤鸣。一百二十年前的东段守将。死在城墙上。剑意封进了墙里。 被王虫吃了。连剑法一起消化。现在从王将的手里打出来。 第三剑。 凌飞雪的白剑挡上去的瞬间,虎口炸麻。 这一剑沉。往下压的力道不讲道理,像一座山从头顶砸下来。剑身传过来的那股剑意——苍老、厚重、固执——他认得。 剑无意。 第三剑带着剑无意的痕迹。 老头的修为被王虫从城基里啃走了,连同他六十年的剑道感悟、战斗本能、出剑习惯,全部被这东西拆吃入腹,现在拼成了第三剑朝他劈过来。 凌飞雪退到垛口边缘。脚后跟悬在砖沿外面,再退一步就掉下城墙。 白剑上多了三道裂纹。从剑脊到刃口,呈放射状。 肩膀上的旧伤又裂了。绷带被浸透,颜色从白变红变深红。血珠甩出来,滴在城砖上,滴滴答答。 王将走过来。 不紧不慢。 额头位置的那张嘴张了张。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语言。是齿轮和骨板碾动的噪音,混着风声,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 像笑。又像叹气。 分不清。 凌飞雪把白剑横在面前。剑尖指着王将。 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前臂,整条胳膊绷得跟弓弦一样。干草根叼在嘴角,被血浸湿了半截。 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敌人。 是四百年的死人。 每一个倒在城墙上的前辈、每一缕封进墙里的剑意、每一代指挥使拿命浇灌的东西——全被这畜生嚼碎了,消化了,拿来杀他。 他在跟自己人的影子打。 凌飞雪笑了一下。 嘴角扯开。牙上沾着血。不好看。 战孤城那句话从脑子最深的褶皱里翻出来。那个独臂老兵歪坐在石阶上,拿油布擦护铠,头也不抬—— “传说,就是死得比较有名的倒霉蛋。” 凌飞雪把干草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咬紧。 白剑上的三道裂纹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亮。 他往前迈了一步。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2章 不好看但管用 凌飞雪换了打法。 不冲了。不劈了。不追求那种一剑破开万物的快感了。 白剑横在胸前,剑尖微沉,重心往后脚压了三分。每一剑出去,不往要害招呼,专往王将的膝弯、肘节、脚踝这些不起眼的位置戳。 不狠。 但贱。 王将抬左脚的时候,他就戳右脚跟。王将横剑格挡的时候,他就绕到侧面,往腋下那块甲壳接缝处捅一下。捅不深,也不需要深。 王将的步子乱了。 那些从四百年剑修残意里消化出来的精妙剑法,需要稳定的步伐做底盘。凌飞雪不跟它拼剑法,就搅它脚底下那盘棋。 战孤城的路子。 不是学来的。那块油布擦了一夜的剑,三才阵扛了三天的垛口,四十个老兵拿命烧出来的缺口。这些东西嚼碎了咽进肚子里,长出来的就是这种打法——不好看,不漂亮,但你拿它没辙。 王将第六剑劈下来。凌飞雪没硬接,侧身让过剑锋,顺势在王将的小腿外侧划了一道。甲壳被划开一条浅痕,金色的体液渗出来。 不致命。 但王将不得不退半步调整重心。 就这半步。它离核心阵眼远了半步。 城头上一个蹲了十八年的老兵看懂了。 凌飞雪不是在打。是在放羊。 把这头畜生拴在一百丈城墙的正中间,绕着自己转圈。不让它往东挪,不让它往西晃。 因为王将的剑意是从城墙里吃出来的,碰到壁障就是自家人开自家门。核心阵眼要是被它摸到,整段壁障从里往外塌,三百个人一起殉葬。 凌飞雪拿自己当桩子钉在这儿。 代价写在他身上。 三十息。右臂外侧多了一道口子,从肘弯拉到手腕,皮肉翻出来,骨头隐约可见。 又三十息。后腰挨了一记,甲片碎了两块,铁片嵌进肉里。 王将的剑法在换。基础式打了三招,突然切成一种极其刁钻的缠绕剑路——剑尖在半空画了个不规则的弧,从凌飞雪白剑的防御圈外沿滑进去,贴着剑脊往手腕方向推。 凌飞雪翻腕格开,虎口震裂。 下一招又变了。沉、厚、压。每一下都往脚底板砸。凌飞雪挡了两剑,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单膝跪地。 这一路他认得。 白剑上的裂纹。七道。八道。九道。 第十道出现的时候,剑身嗡了一声。不是共鸣,是哀嚎。铁在叫。叫的意思很明白——扛不住了。 凌飞雪把左手也搭上去。双手握剑。最笨的姿势。剑院新生入学第一个月才这么握,后面就不教了。 王将一记横斩。 凌飞雪双臂交叉,把白剑横在头顶死扛。 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血泊里犁出两道沟。双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麻了,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剑柄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胸甲上。 他没倒。 牙齿咬着干草根,腮帮子绷得能看见骨头形状。 --- 城墙后方炸了。 铁桩的半圆阵被撕开一个角。从两翼灌进来的噬魂兽太多了,数不清,前面砍倒一排后面踩着爬上来两排。 半圆右侧,一个老兵被三头噬魂兽同时扑上身。甲胄从领口被撕开,那声喊叫持续了两息。 第三息的时候没声了。 铁桩弯铁棍子砸碎了最近那头的脑壳,拧身去够第二头。晚了。地上那个已经认不出人样了。 他盯着那滩东西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从嘴角一直抽到太阳穴。 然后回过身,棍子抡起来,接着砍。 五个人了。半圆缩成四分之一圆。 后勤区的矮墙缺口那边传来一声炸响。 伙夫扛着口铁锅冲到城墙边沿。不是空锅——里面装着半锅冒烟的黏糊糊的东西。噬魂兽的油脂。他从死掉的兽尸上剜下来的,丢进锅里熬了半炷香,熬到冒黑烟。 锅一翻。 滚油泼下去。 翻上城墙的五头低阶噬魂兽被淋了个正着。甲壳上滋滋冒白烟,油脂顺着甲缝往里渗,烧到里面的软肉。兽群惨叫着翻滚,从城墙上滚下去,砸在底下的同类身上,把油火带到了更大的范围。 “当年在军灶上炸油条,泼出去的油比这多十倍!”伙夫拎着空锅,拿围裙擦了把脸上的汗和油点子。 旁边一个剑修劈完一头兽回过头来看他。 伙夫指了指城墙下那堆翻滚的兽群:“谁帮我再弄点油?这帮东西肚子底下最肥,一头能熬两锅!” --- 壁障在掉色。 赤金变暗红。暗红变橘黄。橘黄往下,就是灭。 祖剑心的跳动慢下去了。剑无意灌进去的六十年修为,王虫吃了五天,城头上三百人灌了一天。进得多,漏得更多。水桶底下那个窟窿越撕越大。 城墙在抖。不是被撞的那种抖。是骨架松了。 凌飞雪感觉到了。脚底下那股从城基传上来的力道,比半个时辰前又弱了一截。 第四十七次交锋。 王将换了一路他从没见过的剑法。剑尖走直线,不拐弯,不旋,不绕。就是一个字——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凌飞雪的白剑格到一半,慢了。 暗金色的剑锋从他左肩正面穿进去。 剑尖从后背透出来。 血从前胸和后背同时喷,像两朵对着开的花。 凌飞雪的身体僵了一拍。嘴里的干草根差点掉。他咬住了。牙齿嵌进草根里,咬出汁来,苦的。 左手松开剑柄。 五根手指张开,一把攥住了王将刺入他肩膀的那柄暗金色剑身。 剑刃割开掌心。肉裂了。筋断了。血从五根手指缝里往外冒。 他不松手。 拽着。 王将要抽剑。抽不动。凌飞雪整个人的重量挂在那柄剑上,加上左手五根手指头扣死了剑身——骨头卡着刃口,硬生生嵌进去。 右手的白剑刺出。 对准王将的面甲。 白剑扎进去的那一刻,碎了。 从剑尖开始,裂纹全部炸开,十道裂纹同时崩裂。铁粉飞散。跟了七年的剑,在最后一击里散成漫天碎屑。 但碎铁里有东西。 一道白色的光。细。薄。比蛛丝还纤弱。那是凌飞雪七年修为压缩到极限的最后一口剑意。它从碎裂的剑尖里射出去,穿过王将面甲上那只旋转的骨板眼窝,钻进了颅腔。 王将的身体定住了。 不是被伤到。是干扰。 颅腔内部,王虫的分化意志节点被那根针一样的剑意戳了一下。像正在转动的齿轮里被人塞了根铁丝。 卡了。 一瞬。 凌飞雪松开左手。五根手指从暗金色的剑身上撕下来,带掉了一层皮和三根筋腱。手掌已经不像手掌了。 他后退一步。 右手往身边垛口里摸。 指尖碰到一截铁。锈的。凉的。那是某个不知名剑修的墓碑,只剩半截剑身,插在砖缝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剑柄上的裹布早就烂没了,铁面上全是褐色的氧化层。 凌飞雪把它拔出来。 断剑入手的那一刻,一缕东西从生锈的铁骨里流进掌心。 不强。不猛。温的。 像大冬天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个刚烤好的红薯,没说话,就塞过来了。 那是这柄断剑的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名字没了,长相没了,什么时候死的也没人记得。但这一缕还在。搁在砖缝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凌飞雪握紧断剑。 王将的颅腔里那根铁丝被齿轮绞碎了。它重新动起来。骨板开始旋转。额头上那张嘴张了张,发出齿轮碾磨的声音。 它朝凌飞雪走过来。 凌飞雪站在那里。 左肩穿了个洞,血还在淌。右手虎口裂到骨头,断剑夹在指缝里,握法难看得没眼看。灰袍从领口到腰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嘴里的干草根嚼碎了。他把渣子吐在脚边。 没再捡新的。 他把断剑举到面前。半截锈铁,在日光底下,连反光都没有。 “我师父的剑意,我挪了位置。” 凌飞雪的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了一半。但城头上每个还活着的人都听见了。 “没丢。” 他看着王将甲壳下那些无声张嘴的人脸。 “这位前辈的也是。” 断剑往前递了一寸。锈迹斑斑的铁面上,那缕温热的剑意亮了一下。很弱。弱到垛口上的积血都照不亮。 “你吃多少都行。” 凌飞雪往前迈了一步。断剑指着王将的胸口。 “我们还在。”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3章 最丑的剑 王将的面甲裂了又合。 三息。凌飞雪刺进去的那根针一样的剑意,被它颅腔里的齿轮绞成渣滓,连同碎铁一起消化干净。面甲的缺口长出新的甲壳,比原来厚了一层,金色纹路更密了。 吃什么补什么。 它歪了歪那张拼出来的脸。额头上那片不该长嘴唇的地方,翕动了。 声音出来了。 不是骨板碾磨的噪音。是人话。变了形的、被捏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人话,从那张长错位置的嘴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挤出来。 “……回……来……” 声音沙哑,拖着长长的气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城头上,甲字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手里的铁剑掉了。 哐当一声。在满城的杀声和兽嚎里,这声响本该淹没得无影无踪。但凌飞雪听见了。因为老兵就站在他左后方三步的垛口上。 老兵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比怕更深的东西从骨头里翻上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赵……赵老六?” 老兵的声音碎得不像话。 凌飞雪扭头看了他一眼。老兵的脸灰败下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王将额头上那张嘴,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塌。 “二十年前。”老兵的喉结滚了两下,“西段第三号垛口。他拉着我的手说,等打完了回老家种地。话说到一半,一头四阶兽……”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因为王将的嘴又动了。 “……回……来……种……” 最后一个字没吐完。骨板碾过去,把那个音搅碎了。 老兵弯腰把剑捡起来。手还在抖。但捡起来了。他没再看王将。低着头,把铁剑在甲裙上蹭了两下,重新归回垛口。 凌飞雪转回来。 断剑横在面前。半截锈铁在日头底下灰扑扑的,什么光都不反。 他没被那两个字绊住。不是不疼。是疼的地方太多了,多一刀少一刀分不出来。 冲上去。 断剑比白剑短了一截。长度不够就靠腿,他往前多迈半步,把身体送进王将的攻击圈内。王将的暗金剑劈下来,他不躲。侧身让过剑锋,借着惯性往前扎。 不是扎要害。 扎左胸。同一个位置。甲壳拼接的接缝处。 拼出来的东西再怎么严丝合缝,缝就是缝。 第一剑。断剑戳上去,铁锈蹭了一层在甲面上。接缝纹丝不动。 王将反手横扫。凌飞雪矮身蹲过去,剑锋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几缕头发。他就势弹起来,断剑再戳同一个点。 第二剑。一样。 第三剑。还是一样。 第四剑开始,他找到了节奏。不是靠力气,是靠角度。断剑的锈蚀面粗糙,接触甲壳接缝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小的咬合力就跟拿锉刀磨铁差不多。 第五剑。第六剑。 第七剑的时候他挨了一下。王将的膝盖顶过来,撞在他肋骨上。老伤的位置。那块嵌在肉里的甲片碎片被顶得往深处钻了半寸。 疼到视野发黑。 他没停。把那口气含住,第八剑接着戳。 第九剑。第十剑。 第十一剑下去的时候,手感变了。 断剑尖端扎进去了一丝。比纸还薄的一丝。 接缝处裂了。 凌飞雪的眼珠子缩了一下。 王将也感觉到了。它的骨板旋转声变了调从低沉变成尖锐,从碾磨变成嘶叫。 反击来了。 暗金色的剑从正上方劈下来。不是之前那些吃来的精妙剑法,是纯粹的力量。几万年积攒的、把四百年城墙啃干净的、连剑无意倾尽一生都只够挡一息的力量。 凌飞雪的剑罡早碎了。护体的东西一层不剩。暗金剑锋从左肩一路划到右胯。 一道斜贯前胸的深沟。 皮开了。肉翻了。最深处白森森的肋骨露在外面。 人往后飞。 后背撞上垛口的砖楞。整个人被磕得弹了一下,又砸回去。嘴里的血喷出来,带着碎掉的干草根渣子,糊了一下巴。 断剑差点飞了。手指头不听话了筋腱断的断、伤的伤,信号从脑子传到手指得绕三个弯。 他把指甲抠进锈蚀的铁里。攥死。 断剑还在手上。 膝盖撑不住了。不是不想站。是腿骨在打架。他的体重压在两条腿上,腿往两边软。靠在垛口上,勉强没倒。 左肩的洞。胸口的沟。两只手的虎口。每个伤口都在往外冒血,汇在一起,顺着甲裙往靴面上淌。脚底板踩在自己的血泊里,黏。 王将朝他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稳。不紧不慢。甲壳上的金色纹路在阳光底下流转,一张张被压在壳底的人脸无声地张着嘴。 凌飞雪把断剑横在面前。剑尖指着对方。手臂在抖。幅度大到剑尖画着圈。 叮。 一声脆响。 薄得不能再薄的声音,从侧面飞过来。 一把锈迹斑斑的杀猪刀旋着砍在王将的侧颈上。没有剑意,没有内力,纯粹是一条三十年掌勺的胳膊抡出来的。 弹开了。刀飞出去,摔在十步外的碎砖堆里。王将的侧颈连道白印都没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它停了半拍。 伙夫站在十步外。手里空了。围裙上油渍、兽血、粥渍叠了十几层,硬成壳了。 他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弯腰从地上搬起一块城砖。两膀子较劲,举过头顶。 “我没剑。砖头行不行?” 砖头砸出去。 王将偏了偏头。砖头擦过面甲,碎了。碎渣打在甲壳上叮叮当当。 伙夫又搬了一块。 搬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腰闪了。年纪大了,又胖,蹲下去容易站起来费劲。他龇牙咧嘴地直起腰,抱着砖头继续砸。 从后方阵地那边传来一阵不规律的脚步声。不是跑,是拖。 铁桩来了。 左腿那个伤口又崩了,绷带散开甩在地上,拖出一条深色的印子。弯铁棍子杵在右手边当拐杖,每走一步身体歪一次。 他没喊。没叫。埋头往前拖。 到了王将侧后方五步的距离,铁桩把棍子抡起来,对着王将后腰的甲壳接缝就是一捅。 进去了。不到一寸。棍子尖被弯过的那个弧度卡在了接缝边沿。 王将反手一拍。 跟拍苍蝇差不多。巴掌带着几万年的分量,把铁桩整个人从地上拍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三丈外的碎砖堆上,滚了三滚,左肋那块被伏行者扎过的旧伤彻底崩开。血从甲缝里呼呼地冒。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 然后爬起来。 一瘸一拐,又冲上去。 三个人。 一个靠在垛口上举不起手臂的二十三岁天才。一个搬城砖砸人的胖伙夫。一个拖着半条废腿满身是血的独臂老兵。 挡在一头活了几万年的东西面前。 城墙上还能看见这一幕的人不多。大部分蹲在各自的垛口后面,两手两脚忙得恨不得再长出四只来翻上城头的噬魂兽砍不完,砍完一批下一批踩着尸体就上来了。 但看见的人,没有一个移开视线。 一个满脸是血的丁字营剑修,一边劈翻面前的兽,一边拿余光往这边瞟。手里的活没停。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风太大了。 王将举剑。 暗金色的剑意开始凝聚。不是普通的凝聚剑身上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模糊的、扭曲的、被碾碎又重新拼起来的人脸。 几十张。上百张。 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更多的是空白的。被消化得太久了,连表情都忘了,只剩一个轮廓。 四百年。 从第一代守城者种下祖剑心开始算。每一个倒在这堵墙上的人,每一缕封进墙里的意志,每一滴砸在城砖上的血——现在凝在那柄暗金色的剑身上,对着城墙最后的守卫者,劈下来。 用他们的力量。杀他们的后人。 凌飞雪仰着头。 血从下巴上掉下来。一滴一滴。啪。啪。 那柄暗金色的巨剑举过了王将的头顶。剑身上所有的人脸同时张嘴。无声的。嘶吼的。求饶的。 断剑举不起来了。 凌飞雪试了两回。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头,整条线路全是断的、裂的、没劲儿的。举到一半就掉下来。 他放弃了举剑。 把断剑插在身前的城砖缝里。锈蚀的铁面没入两寸。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剑柄上。 剑意从丹田里刮。刮干净了。经脉里刮。也刮干净了。连骨髓缝隙里那点攒了二十三年的底子,都被他一丝一丝地挤出来,顺着手掌,流进断剑,流进城砖,流进城墙。 他把自己灌进了这堵墙里。 不是为了攻击。 城墙在脚底下震了一下。祖剑心——那颗被剑无意拿命续了一口的心脏在几十丈深的地底跳了一拍。很弱。但跳了。 凌飞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靠着垛口,抬头看着那柄正在落下来的暗金巨剑。 “我还没死。” 声音不大。嗓子已经废了大半,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这堵墙就还立着。” 王将的剑落下来了。 破空声。 所有人的耳朵被那声响灌满了。风被剑锋劈成两半,从两侧卷过去,卷起城头的碎砖和断剑残片。 凌飞雪没闭眼。 伙夫的城砖举到一半,来不及了。 铁桩的棍子才挥出半截弧线。 三百个人在城墙上,手里的活全停了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到面前的噬魂兽爪子都没来得及往前伸。 暗金色的剑锋,距离凌飞雪的头顶三尺。 两尺。 一尺。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4章 援军到来 剑没落下来。 不是停了。是被弹开了。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天边斜插下来,砸在王将的剑身上。光柱粗得没边,从云层一直拖到地面,带着一股子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暗金色的巨剑被打歪了九十度。 王将整个身体横着飞出去,甲壳在地面犁出一道三十丈长的沟。 城头上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过去。 天际线上站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 身高四丈出头,通体覆着青灰色的鳞甲,头上两只弯角朝后翻卷,角尖发黑,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脸部勉强算得上五官分明,但比例不对眼睛太大,瞳孔是竖的,虹膜是浑浊的金色。下颌比人类宽了两倍,咬肌鼓出来一坨。 它站在灰雾边缘,两条腿踩在兽潮上面。 踩的是活的噬魂兽。 脚底下那些三阶、四阶的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被踩扁了的连惨叫都不敢。 “蛮荒大妖?”铁桩从碎砖堆里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嘴里蹦出来三个字。 不止一头。 灰雾的另一侧,又站起来两个。 一头全身裹着白色的毛皮,没有角,面孔扁平,耳朵尖得竖到头顶。它蹲在一块巨岩上,尾巴拖在身后有十几丈长,尖端劈叉成三股,每一股都在空气中缓慢摇摆。 第三头更离谱。没有实体。就是一团翻滚的黑烟,比城墙还高,烟里偶尔露出一只爪、一截尾、半只眼睛,形状每一息都在变。 三头蛮荒大妖。 站在兽潮的外围。 城墙上没人欢呼。因为分不清来的是敌是友。蛮荒大妖——这四个字在剑院典籍里从来没跟“援军”挨在一起过。 第一头大妖长角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的噬魂兽群炸了窝。不是冲锋,是逃。以它为圆心,方圆百步内的低阶兽拼了命往外跑,互相踩踏,爪子挠在同类的甲壳上嚓嚓响。 四阶的不跑,但趴得更低了。肚皮贴着地面,触角往后折。 大妖没看兽群。它看的是王虫。 那颗遮了半边天的巨大虫躯。 它张嘴了。 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低频震荡,比王虫的骨板旋转声还低半个八度。整片灰雾被这声音推出去三里地,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天空。 王虫的骨板停了一拍。 只一拍。 然后继续转。 大妖的竖瞳缩了缩。 凌飞雪靠在垛口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乱成浆糊。蛮荒大妖和王虫是一伙的?不是一伙的?来打架的还是来看戏的? 答案比他想得快。 白毛那头从巨岩上弹起来。三股尾巴在空中展开,每一股的尖端裂开一道光缝。光缝里射出银色的线——不是剑意,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蛮荒时代遗留下来的血脉之力。 银线扎进王虫的体表甲壳里。 噗。 像针扎进猪皮。 王虫动了。 整条虫躯翻了四分之一圈。大地暴跳。城墙摇得跟船似的,两个垛口的碎砖哗啦啦往下掉。凌飞雪被甩得差点脱手,指甲抠进砖缝里才稳住。 白毛大妖被那一翻身的余波弹出去老远,在空中翻了八九个跟头,爪子插进地面才刹住。落地的坑有三丈深。 “它们打起来了。”伙夫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匕首,脖子伸老长往外瞅。 凌飞雪没工夫回他。因为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别的东西。 人。 先是一道剑光。白的。从极远处的山头升起来,速度快到在天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七道。第十五道。 剑光。漫天的剑光。 从南、从东、从西三个方向同时亮起来,密密麻麻,跟雨点从天上往这边砸。 “援军!”城头上一个嗓子已经喊劈了的老兵,用气声挤出这两个字。 没有人接话。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被围了五天的人,已经把“援军”这个词从脑子里删了。 第一批抵达的是一队飞剑修士。七个人。掠过城头上空的时候,领头那个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什么? 一百丈的城墙。三百个血人。堆到膝盖高的兽尸。一口扣在地上的铁锅。一个拄着弯铁棍子的独腿老兵。一个抱着半块城砖的胖伙夫。 还有一个靠在垛口上、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半截锈断剑。 领头的修士收了剑光落在城墙上。靴底踩进血泊里,溅起来的液体是黑红色的。 “中州剑阁,宁缺。”他报了个名字,“奉阁主令驰援浩气长城。后续主力在一个时辰之后抵达,先遣七人,听指挥使调遣。” 他看了看城头。 “指挥使是哪位?” 凌飞雪从垛口上直起身。动作很慢。每一块骨头都在响。 他把腰间那截碎成两截的古剑残柄摘下来,亮了一下。 “我。” 宁缺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多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三。” 宁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扭头朝身后六个人摆了下手。 “听他的。” 铁桩拄着棍子,从后方阵线那边拖过来。左腿拖出来的血印子在城砖上画了个弯。 “中州剑阁?多远来的?” “三千里。飞了两天两夜没落地。”宁缺低头看了他那条腿一眼,“你这腿——” “还能站。”铁桩往城墙外面努了努下巴,“那三个大块头是你们请来的?” 宁缺摇头。 “不是。它们自己来的。” 铁桩咧嘴笑了笑。豁牙的嘴黑洞洞的。 “我操。这世道。蛮荒大妖都看不下去了。” 城墙外面,三头大妖已经跟王虫干上了。 长角的正面扛,青灰色的鳞甲上被王虫的节肢拍出裂纹,它退三步,吼一声,顶回去。白毛的绕后方骚扰,三股银线不停扎进虫躯的甲壳缝隙,搅得王虫一截身体接一截地抽搐。那团黑烟最阴,钻进了地底,从王虫的腹部往上啃。 但王虫太大了。 挨了十几下,对它来说——就是皮痒。 它甚至没把骨板对准那三头大妖。还在朝地底钻。朝祖剑心钻。 王将从三十丈外的沟里爬了出来。面甲碎了一半,露出底下嵌着人脸的甲壳基底。它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歪着脑袋,朝城墙方向走。 凌飞雪盯着那个东西。 手里断剑举不起来了。 他扭头看了宁缺一眼。 “那东西。”他用断剑指了指王将,“左胸甲壳接缝处,我戳了十一剑,裂了。” 宁缺听懂了。 他拔剑。 “七个人够不够?” “不知道。”凌飞雪把断剑插回砖缝里。腿一软,顺着垛口滑坐到地上。“但那条缝是真的。” 宁缺带着六个人从城墙上掠出去。 七道白光撞上王将。 城头上终于安静了几息。 凌飞雪坐在垛口下面,后脑勺靠着冰凉的城砖。天上全是各种颜色的光在打架。地底闷响不断。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又飞来几十道剑光,是后续的援军。 伙夫挪过来。 他的围裙已经硬成铁板了。蹲到凌飞雪旁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把盐。 用汗浸浸的油纸裹着。 “最后一点了。”伙夫把油纸打开,往凌飞雪嘴边凑了凑。“舔一口?提神。” 凌飞雪偏了偏头。看着那把盐。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 咸到眼眶发酸。 伙夫把盐包好,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凌飞雪的肩膀拍的是没伤的那边。 “活过来了。” 凌飞雪没接话。他歪着头,看着远处那片翻天覆地的战场。大妖的吼声、援军的剑鸣、王虫翻身的闷响,搅在一起,轰隆隆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截古剑残柄。铁骨上六十年的汗渍,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暗光。 握在手里。 没撒。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5章 绝望降临 宁缺这七个人的命很硬。 中州剑阁来的底子,练的都是一招见血的杀人技。七柄飞剑在城外兜着圈子,专挑王将甲壳上那道被凌飞雪用生锈断剑硬磨出来的裂口招呼。第一柄白光扎进去,卡在骨缝里。第二柄顺着同一条轨道补上,硬生生把裂口撬宽了两寸。 王将反手横扫,暗金色的巨剑带起的风压把最前面那个剑修连人带剑拍进泥地。没等它补刀,宁缺从侧后方贴了上去,脚尖踩在王将凸起的背甲上借力,手里的长剑笔直往下送。 剑尖穿透了那层新长出来的嫩肉。金黄色的体液飚了宁缺满头满脸。恶臭。刺鼻的酸腐味。 但这东西没痛觉。被刺穿的地方甚至连躲的动作都没有,王将那张用碎肉拼凑出的脸上,骨板碾转得愈发刺耳。那柄暗金巨剑回撤,用一种极度别扭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削向宁缺的脖颈。 宁缺只能退。脚腕发力往后翻,退开五丈外。落地时靴跟磕碎了半块城砖。 凌飞雪坐在垛口底下。呼吸变短了。肺里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出来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子。他偏头看着外面的战局。 远处的动静盖过了王将的剑风。 三头大妖和王虫的肉搏完全是另一种概念。没有招式。全靠体积和蛮力。长角大妖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王虫一截触肢,腰背发力,硬拔。青灰色的鳞片被触肢外壳上的骨刺刮掉了一大片,鲜红的妖血混着金黄的虫液流了满地。 白毛大妖的三条尾巴缠住了王虫的排气孔,银色丝线死命往肉里勒。 那是狗咬狗的场面。王虫要啃城基底下的祖剑心。大妖也不傻,几万年都没攻破的浩气长城一旦塌了,地底下埋着的那些好东西轮不到王虫一家独吞。来这里不是为了发善心救人。是为了分食。 谁也没把城墙上那三百个半死不活的残废当回事。 异象出在白毛大妖身上。 王虫的半截身躯剧烈翻滚,带起地皮底下几千吨的泥石流。那条最粗的主触肢抽打过来,不偏不倚抽在白毛大妖的脊背上。 清脆的断裂声。 体长数丈的白毛妖兽脊骨从中断成两折,整个身躯被拍得凹陷下去,砸出一个深坑。灰尘散去,大妖趴在坑底一动不动。死了。 至少外表看是这样。 宁缺那边七个人已经倒了三个。剩下的四个绕着王将拉扯。没人去管坑里那头大妖的死活。 两息过后,死透的白毛大妖脊背上,那层沾满血污的皮毛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外面划开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用指甲挑开了皮囊。 十根指头伸了出来。修长。白净。指关节末端带着尖锐的钩爪。 那双手往两边用力一撕。裂帛的声响在这片嘈杂的战场上硬是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眼。 一个人从妖兽的皮囊里爬了出来。 站直。 没穿衣服。苍白到病态的皮肤暴露在光线底下,骨架并不夸张,肩膀很宽,腰很窄。眉心正中长着一枚菱形的银色鳞片。 人形蛮荒强者。 四百年的剑院古籍上写得明白——妖化形,不留尾,是为荒主。 荒主这个词有多重,凌飞雪只在师傅的嘴里听过一回。那天师傅喝多了,指着后山的云雾说,山里的畜生一旦懂了人的规矩,长了人的模样,那座山就保不住了。 这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新得的肉身。伸手掸了掸小臂上沾着的两滴污血。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嫌弃。 他没去看正在绞杀的王虫和角妖。 视线扫向浩气长城。扫向那些立在墙头插满了剑的垛口,最后停在王将和宁缺那几个人的身上。 太吵了。 这是他这具人类躯壳睁眼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金属碰撞的声音,人类修士声嘶力竭的吼叫,让他很不舒服。 他抬起左脚。落下。 整个人从原地消失。没有带起气流,没有踩碎地砖,空间这段距离对他不起作用。 宁缺的剑正要递出下一招。眼角余光里多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只修长的手捏住了宁缺的剑刃。不是剑脊,是刃口。白净的手指卡在锋利的法器边缘,没破皮,没流血。 宁缺两指并拢,体内灵气灌注,试图催动剑光切断对方的手指。 晚了。 银鳞男人轻轻折了一下手腕。 铿。 剑阁淬炼了三十年的本命飞剑,断成两截。剑气反噬顺着经脉倒灌回宁缺的内腑。他张开嘴,大口鲜血呕出来。 下一息,男人的掌根印在了宁缺的胸口。 肋骨粉碎的声音连成串。宁缺倒飞出去,撞穿了护城壁障边缘的光膜,狠狠嵌进身后的城墙砖缝里。凹进去一个人形大坑。砖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血顺着墙体往下流。 剩下三个剑阁修士连变阵都来不及。男人转身,五指张开往虚空一抓。 看不见的力道掐住了三人的脖颈。双脚离地。悬空。 男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指骨合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声脆响。颈椎齐齐折断。三具尸体像破布口袋一样掉进底下的兽尸堆里,激起一片黑红色的血水。 三息。 解决四个中州剑阁的高手,只用了三息。 男人拍了拍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旁边的王将。 这头由剑修残躯和王虫意志拼凑出来的怪物,举起了暗金色的巨剑。它认不出敌友,本能驱使它对任何靠近的活物挥剑。巨剑当头劈下。 男人没躲。 眉心的银色鳞片闪了一下。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迎着那柄重逾千斤的暗金巨剑点上去。 指尖点在剑刃正中央。 巨剑停在半空。下不去了。无论王将怎么催动甲壳下的残存剑意,那柄剑纹丝不动。 “一堆破烂。”男人的嘴唇碰了碰。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人言。 他手指往前推了一寸。 暗金巨剑表面生出网状的裂痕,从被点中的位置开始,迅速向两端蔓延。金属解体。块状的残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男人化指为掌,直直插入王将那满是拼接痕迹的胸甲。 捅穿。手臂从后背透出来。 手掌握紧。狠狠一搅。 王将颅腔内的那一小撮王虫意志被这股蛮横的力量连根拔起,捏得粉碎。拼接而成的躯壳失去支撑,当场散架。无数甲壳碎片、残破的兵刃、干枯的残肢落了一地。 刚刚把浩气长城逼到绝境的怪物,变成了一地废品。 男人收回手。没有多看一眼。 他走向城墙。一步,两步。停在核心段的壁障外三尺。 抬头看着这一百丈宽的残墙,看着墙根底下那三百多个靠在一起的血人。 凌飞雪拿后脑勺蹭了蹭粗糙的砖面。把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那个裸着身子的白脸男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暴虐。只有人在看一窝被水淹了的蚂蚁时的那种随意。 碍眼。扫掉就是了。 凌飞雪手往腰边摸索。摸到了那截没有开刃的古剑残柄。六十年的汗味还在铁骨上留着余温。 墙头上没人说话。连风都停了。安静得听得见血滴进土里的声音。 伙夫把铁锅碎片扔在一旁,拿围裙兜起几块锋利的破砖头。铁桩靠着他,弯铁棍子横在腿面上,胸口起伏。 都在等。等这个白脸男人抬手。等死。或者等在死前咬下对方一层皮。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6章 老兵不死 男人没急着动手。 他偏过头,闭上眼睛,鼻子吸了吸。顺着地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捕捉到了百丈深处祖剑心的位置。 那是初代建城者种下的心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里面剩下的那点地气醇厚得让他贪婪。只要破开这道墙,把那颗心吸干,这具刚化形的躯壳就能彻底稳固。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弹出一根极细的银线。 食指在空中慢条斯理地划了一条直线。银线斩在厚重得烫手的金色壁障上。 刺啦。 切豆腐的动静。几百名剑修拼了命灌进去的残存剑意,在这根银线面前挡不住半点。壁障被切开一道三丈长的缺口。边缘处的金光溃散,露出背后残破的城砖。 防线破了。 南方天际线传来急促的破空声。 中州剑阁的后续主力到了。一百四十名飞剑修士。铺天盖地的剑光把半边天照得惨白。剑修们没有落地,直接在半空中结阵。一百四十柄飞剑首尾相连,化作一条几十丈长的剑龙,咆哮着撞向城墙外的男人。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麻烦。”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迎着那条剑龙撞了上去。 没有躲闪。没有法术。单纯靠着这具肉身。 肩膀撞在打头的飞剑上。精铁铸造的剑锋卷刃、崩断。男人的身体像一块砸进琉璃堆里的生铁。所过之处,飞剑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爆豆声。 一撞到底。剑龙被从头到尾穿透。 半空中的剑修阵型大乱。本命飞剑被毁,几十个人同时呕血。掉下半空砸在兽尸堆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男人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折返,手指连续弹出十几根银线。 交织成网。网盖下来。 躲避不及的七八个剑修被银线切过身体。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残肢断臂伴着血雨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城墙上。红色的点子溅了满地。 碾压。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清理垃圾。 那几个还没断气的剑阁修士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爬。场面难看。城头上没人去搀扶。不是心狠,是挪不动步子了。 铁桩动了。 他拿那根被砸得弯成对折的铁棍子当拐杖,左腿拖在地上,在血泊里趟出一条暗红色的印子。一步,一步,往那个被银线切开的壁障缺口挪。 伙夫一把揪住他的甲裙后摆。 “干什么去?”伙夫的嗓子因为喊得太多,哑得跟漏风的破锣一样。 铁桩没回头。 “嫌吵。去教他怎么闭嘴。” 他用力往前一挣。甲裙的布料本来就烂得差不多了,这一下直接撕裂。伙夫手里攥着一块破布,铁桩已经挪到了缺口外面。 银鳞男人正好落回地面。没出汗,呼吸均匀。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一转身,对上了铁桩。 一个残废了半边身子、左肋的肉都翻在外面烂发臭的凡人老兵。手里拿着一根废铁棍。 男人垂着眼皮看了一眼。刚要抬手把这碍眼的垃圾拂开。 铁桩抢先发难。 他没有举棍子去砸,那动作太慢。他把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那条完好的右腿上,右腿膝盖猛地弯曲,借着向前扑倒的力道,整个身子贴地滑铲出去。 目标不是男人的胸口或者脑袋。他够不着。 目标是脚踝。 手里的弯铁棍尖端,带着铁桩全部的体重和惯性,死命地扎向男人的小腿胫骨。 当。 铁棍砸在小腿骨上。弯铁棍脱手飞出,震得铁桩虎口皮肉翻卷。连男人的一块油皮都没擦破。 男人低下头,看着扑倒在自己脚边的铁桩。 右脚抬起。落下。 鞋底踩在铁桩的后背上。没有用大力,就是平时踩死一只甲虫的分量。 骨骼碎裂。铁桩的胸腔被踩得塌陷下去,肺叶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从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男人的脚准备移开。 铁桩的右手死死扣住了男人的脚踝。 不止是手。他侧过头,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嘴巴张开,露出那口豁了门牙的黄牙。一口咬在男人脚踝的跟腱上。 没咬动。牙齿碰到坚韧的皮肤,崩断了两颗。血从嘴里淌出来,流在男人的脚面上。 但这老兵的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锁死了那条腿的关节。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连死亡的僵硬都在这一刻提前降临,肌肉彻底锁死。 男人的脚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右腿发力往上一挑。 铁桩整个人被带离地面。半个身子还挂在他的腿上。 “松开。”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 铁桩的眼睛已经涣散了,瞳孔扩大。听不见。死人听不见活人的话。他只知道咬住,不松口。 男人伸出左手,捏住铁桩的后颈。指甲扣进皮肉里。用力一扯。 皮肉撕裂的闷响。铁桩的颈椎被扯断。 可是胳膊和牙齿还是没松开。因为肌肉在断气的那一刻形成了死锁。 男人嫌恶地甩了甩腿。那个死人像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一样,挂在他洁白无瑕的小腿上。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去掰开那几根扣在脚踝上的手指。掰断一根。再掰断第二根。手指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折断声。 墙根下。 伙夫看直了眼。手里的半块砖头砸在自己脚面上,没觉出疼。 凌飞雪把撑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拢。 砖面上的沙砾磨破了手心的水泡。刺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钻进脑子里。让他清醒了一点。 铁桩死了。死得很低贱。没能伤到对方一根汗毛。 但那老兵拿命换来了三息。 三息的时间。男人弯着腰,视线在脚踝上。手里的动作被一个死人的执念绊住了。 凌飞雪用手肘撑住背后的墙砖。两条腿发力。打着摆子。膝盖骨在摩擦。 他站了起来。 没有豪言壮语。嗓子已经被血痂糊住了。 他把古剑残柄从腰带上拔出来。反手握住。那块生锈的铁在夕阳底下一如既往的黯淡无光。 左肩那个通透的血窟窿里,风吹进去,凉透了半边身子。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 靴底在砖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缺口外面。男人掰断了铁桩的第三根手指。 第四步。凌飞雪跨出了缺口。 喜欢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请大家收藏:()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