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个红绿灯》
7. 自尊
窗外树枝摇动,窸窸窣窣的风声快要盖过卧室里走动的钟声。
谢淙戴上腕表,倚在梳妆台前思索了一会儿。
时间越久,施浮年心里越慌,生怕从他那张没个把门的嘴里听到一些丧尽天良的话。
“我条件有点多。”谢淙对她笑。
施浮年的手指微微蜷缩,“有什么?”
“你都能做到?”
“你说说看。”
“这就没意思了吧?”谢淙把毛衣的袖口挽起来,“对我这么警惕,担心我坑蒙拐骗?”
施浮年被他刺激到,咬牙切齿地说:“我都能做到,你说吧。”
这时,谢季安过来敲门喊他们下楼吃饭,谢淙往门外走,“让我考虑一下。”
施浮年拦住,呛他一句,“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谢淙转过身,“第一,不能夹枪带棒地对我说话。”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上瞟,又听他道:“第二,不能冲我翻白眼。”
施浮年垂眸拿起手机,一分钟后,谢淙的银行卡收到了转账。
他被气笑了,“做不到?还是不想亏欠我?”
施浮年装聋作哑,开门下楼。
吃早餐的时候,易青兰问起回施家的事情,“我前段时间收了一块特别好的玉,等明天给你妈妈拿着。”
施浮年推脱,“不用了,妈。”
谢家帮了她们家那么多,她不好意思再收礼。
都说女儿像妈,可施浮年与付如华却是大相径庭,见女儿和女婿从车上下来时两手空空,付如华没忍住露出一副刻薄样子。
她把施浮年拉到一边,掐着施浮年腕上的白玉镯问:“回丈母娘家,谢家人也不知道送点礼?”
施浮年让她小声一点,谢淙就站在她们斜前方,可付如华依旧不饶人,“我凭什么小声一点?谢淙不是管着公司吗?他不有的是钱吗?也没看他给你爸爸买点什么东西。”
施浮年听烦了,甩开她的手去帮谢淙搬东西,付如华一见到谢淙提出一箱上好的茶叶,顿时敛去了那股尖酸劲儿,喜笑颜开,“人来了就行,还送礼做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嘴里说着体面话,但接过茶叶的动作却是利落。
家里的阿姨帮着把其他礼品搬进去,付如华招呼他们进家,“快回家吧,你爸爸和哥哥在客厅等着呢。”
说完,又仔细盯着易青兰送给她的帝王绿佛公,满面春风地走进小洋楼。
谢淙跟着往里迈了几步,发现身边人落在后面,回头看她。
纤瘦单薄的身体被卡其色连衣裙裹挟,寒风吹打,像一只即将被折断的枝桠。
谢淙朝她走过去,微微弯腰,去探究她低垂的脸上的表情,“怎么不走?”
施浮年抿一下唇,缓缓开口,“不好意思。”
谢淙知道她为的什么道歉,付如华那几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过谢淙懒得去计较。
结婚前,谢淙见到施健昌和付如华的第一面就看出他们是什么德行。
不过他不在乎,他是和施浮年结婚,又不是要跟她爸妈过一辈子。
看着她不知是冻红还是羞愧而红的耳朵,谢淙说:“外面冷,回家吧。”
施浮年垂下睫毛,有些心灰意冷,她从小就知道,面前这栋华丽洋房不是她的家,她也不是他们女儿,只是换取利益的工具。
尽管婚房别墅的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可施浮年依旧觉得她的家只有市中心那间二百平的大平层。
谢淙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能连哄带骗,“来的路上我把钱转回了你账户,你现在欠我个人情,答应我件事。”
施浮年玻璃般的双眼倒映着皑皑白雪,当他靠近,又被他的清隽的身影填满,“什么事?”
“多笑一下,不然你家人会以为我欺负你。”
施浮年胸间发苦,他们才不会在意她过得好与不好。
谢淙的手指忽然放在她脸颊上,将她的唇角往上推,“笑够半小时,你可以要求我一件事。”
苦味被他的话语冲淡,施浮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笑,碎冰在眼眶里化开,“什么都可以吗?”
看她终于舍得露出个笑,谢淙放下手,“嗯。”
施浮年想了一下,“给我点时间,我要好好考虑。”
谢淙很坦荡,“可以。”
客厅里坐着不少人,施琢因看妹妹妹夫走近,站起来迎接,“回来了啊,刚刚还念叨着你们怎么没到家,再晚一点我就准备去接你们了。”
又端起茶壶给谢淙斟一杯普洱,“路上冷吧?来,喝杯茶。”
谢淙笑道:“车里有暖气。”
施浮年盯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蓝冰花茶杯,准备拿过茶壶给自己倒杯茶暖手,不料谢淙被抢了先。
施浮年有些惊讶,愣着半晌没接,谢淙直接将巴掌大小的杯具放在她手心。
施琢因看到这一幕,心底一惊,没想到两个人的关系居然没他猜测得那么糟糕。
既然如此,一切就好办了。
施琢因推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开始和谢淙聊公司里的事情。
施家从八十年代起就做服装外贸,施浮年爷爷那一辈把公司干大,到了父亲施健昌手中却日渐没落,如今施琢因接手公司,一堆烂摊子棘手的很。
“……最近市场行情不好,我那批货都卖不出去。”施琢因叹口气,又忍不住抬起一双精明眼睛观察谢淙的表情。
谢淙依旧是笑得云淡风轻,“那就多做市场调研,把侧重点放在解决客户增长上。”
施浮年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别总想着投机取巧,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施琢因也不傻,见他不给自己这个当哥的面子,一时有些生气,但不敢对着谢淙发脾气,只能借着口渴的幌子走进厨房。
站在冰箱前的付如华正和施健昌研究自己脖子上那块佛公,见施琢因满脸通红地走进来,连忙问道:“琢因,你怎么了?”
施琢因冷笑一声,“施浮年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老公,自己那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手上的镯子值几百万,我这个当哥哥的让他们家帮我点忙都不愿意。”
施健昌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像话?等着,我去和她谈谈,让谢淙帮你周旋一下公司那点事情。”
他转身走到沙发前,让施浮年跟着他去书房。
门一关,施健昌的怒声紧接着落下,“你让谢淙帮帮你哥哥又能怎么样?谢淙缺那点钱?”
施浮年冷眼看着他,“结婚的时候他给了你们那么多钱,现在还好意思找他要?”彩礼她没捞到一分,全都落在了施健昌手里。
施健昌气得把杯子一扔,青瓷碎了满地,“他也算半个施家的人!家人之间互相帮助还犯法不成?”
她用鞋尖踢开碎片,“家人?你现在愿意认我当女儿了?”
施健昌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和你妈把你拉扯这么大,你……”
“自高中起的餐费全部由我出,学费靠奶奶和我自己勤工俭学,出国留学的钱也是奶奶卖嫁妆凑的,你们给过我什么?有钱的时候舍不得给我一分,没钱的时候又把我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你的良心又在哪儿?”
施健昌捂住自己的胸口,冷汗直冒,“你给我滚出去!”
施浮年不留情面地摔上门。
谢淙看着施浮年冷着脸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又听她说:“今天他们向你提的任何要求都不要答应。”
他还是笑,“不答应多得罪人。”
“你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谢淙挑眉,“他们会怪你吧?”
“不缺这一次。”施浮年低下眉眼,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
谢淙的表情有一瞬僵住,多看了她一眼。
施浮年没觉得有什么,她过惯了这种生活。
她问:“你要上楼吗?”
谢淙跟着施浮年进了她的卧室。
他之前来过几次施家,但进她房间还是第一次。
卧室空间不大,摆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衣柜。
不过左手边的整面墙被打成了书橱,里面的书类型繁杂,有古典诗歌,也有外国文学。
许多书脊已经被磨损,谢淙拿下来翻了翻,看到每隔几行就会有娟秀的铅笔字在一旁批注。
他拖一把椅子坐在她书桌前,指着桌子上那一叠教辅资料问:“能看吗?”
施浮年正在回宁絮的消息,随意扫他一眼,说可以。
谢淙拿一本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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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资料,一掀开就是开普勒三大定律。
看着她认真仔细的笔记,谢淙想起大学时经常在馄饨店碰到她,施浮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边戴耳机听BBC边吃馄饨。
谢淙把这件事跟她讲,又说:“如果不是后来在粥记碰到你,我一直以为你每天都吃馄饨,你就那么喜欢馄饨?”
施浮年没说话。
她算不上多钟爱那家馄饨,只是因为她的生活费全是靠奶奶和自己打工来支撑,加之馄饨价格便宜,她不想浪费金钱去试错,舍不得她的沉没成本,哪怕仅仅是一份简单的早餐。
盯着书橱,知道谢淙清楚她们家的那点破事,施浮年也没隐瞒,就像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又说:“在我出生前,他们一直以为会是个男孩,为他准备了这个书橱,生完后看我是女孩,施健昌其实想拆掉这间卧室,但付如华嫌拆房浪费钱,就留给我住了。”
“谁告诉你的?”
“施琢因。”
谢淙抬眼盯着她。
与施浮年结婚前,谢淙一直以为她和谢季安一样,都是被惯出来的傲气冲天,就算她不是出生于多富贵的家庭,但至少一直被家人娇养着。
武装成一朵锋利的玫瑰,实则是株没有根茎,无法贴紧地表土壤的空心花,灵魂轻飘飘地浮着。
到了晚上,付如华过来敲门,“修则一会来家里吃饭,你们也好久没见了,趁着这机会叙叙旧。”
施浮年转过身,打算和谢淙介绍一下自己那位发小,却听他道:“不用,我认识他,大学整天跟你身后的那个。”
施浮年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说不出的怪。
她走下楼,看到秦修则站在餐厅冲她笑,施浮年得体地点一下头。
秦修则声线温润,“好久不见,朝朝。”
施浮年客套一笑,“我以为你今年还会待在德国……”
“不会了,朝朝,我在燕庆买房子了。”秦修则凝视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察觉到身侧有一束探究的目光,礼貌道:“你好,我是秦修则,朝朝的发小,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谢淙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
都一个大学同专业的,还是隔壁班,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装什么不认识?
他微微颔首,也装模做样地演戏,“你好,我是朝朝的老公。”
秦修则一僵,施浮年则是觉得五雷轰顶。
秦修则脸上的友善险些挂不住,说话声音也有一丝颤抖,“是吗?你们怎么没办婚礼?难怪我对你没印象。”
施浮年尴尬地低下头,可在秦修则眼里却像是遗憾失落,心中火气愈盛,可又被谢淙泼了一盆冷水,“这和你有关系?不过你要是想随礼,我和朝朝随时欢迎。”
付如华见三个人站着不入座,连忙招呼他们。
施浮年拉开一把椅子,转瞬间,左右两边的椅子均被占据。
这顿饭火药味很浓,秦修则是笑面虎,谢淙更嘴不饶人,两个人笑里藏刀,唇枪舌剑,施浮年坐在中间差点被误伤。
秦修则装作开玩笑的口吻,“如果不是我回国太晚,说不定和朝朝结婚的就是我。”
付如华说:“是啊,小时候还想给你们定娃娃亲来着。”
施浮年夹菜的动作一顿,皱眉。
在她结婚对象面前说这种话?这群人脖子上都顶了个猪头。
施浮年看谢淙放下筷子,猜他兴许要喷毒液,果不其然,谢淙冲着秦修则轻笑出声,“看来你挺想结婚,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秦修则嘴角的弧度彻底绷直,耷拉着一张脸没说话。
吃到最后,施琢因身体不适先上楼休息,付如华去厨房找东西,施健昌走到书房接电话,餐桌上只剩下各怀鬼胎的三个人。
秦修则抬手拿了只虾,仔细剥干净后放进施浮年面前的盘子里,“我记得你最爱吃虾,今天怎么没见你动筷子?小时候你总要让我帮你剥。”
施浮年盯着那只干净的虾,窘迫一笑。
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吃其他男人剥的虾,她就算是脑子被驴踢了也做不出这件事。
施浮年轻轻抬眼,转头望向右边的谢淙,却发现他好像在一直在盯着她看,捕捉到她脸上还未消散的笑意时,谢淙瞳孔里的情绪是少见的冷淡。
8. 薄荷
施浮年旋即移开视线,伸出手将瓷盘往前一推,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对秦修则说:“谢谢,不过我已经吃饱了。”
秦修则倒水的动作一顿,错愕了几秒钟后又稳定下情绪,语气仍是自然,“没事,以后想吃再和我说。”
施浮年僵硬地扯下嘴角,放下左耳后的头发,半张脸藏在黑发后。
天然的屏障阻碍了秦修则与她的对话,施浮年给右边的人使眼色。
谢淙依旧面无表情,但看懂了她什么意思,站起身准备告辞。
他先她一步出门,付如华拽住施浮年大衣的袖子,唇线绷直,“你再和谢淙聊聊你哥公司的事情……”
施浮年听得眉头直皱,甩开付如华的手,径直走向洋楼门口停放的那辆宾利。
但走到一半又被秦修则拦住,“朝朝,要不是今天谢淙提醒,我都忘了我还没有给你们礼金,钱我转到你账户了,你查收一下。”
寒风呼啸,施浮年穿得单薄,冻得她十厘米的鞋跟都在发抖。
施浮年缩了缩肩膀说:“他今下午是在开玩笑的,你不用当真,我们没收过礼金,等一会儿到家我退给你。”说完便与他告别,快步拉开宾利的车门。
刚一坐进副驾,身体就被暖气包围,施浮年脱下大衣后系上安全带,又搓一搓手,屁股还没坐热,就听主驾驶语气微凉,“和你前男友叙完旧了?”
“前男友?”施浮年一头雾水,视线探向他,“你说秦修则?谁和你说他是我前男友?”
大学时关于她和秦修则的粉色流言很多,青梅竹马、成绩拔尖、相貌登对……诸如此类的爆炸性话题落在她头上。
她当时不屑于去解释,却没想到在几年后又被扣上一顶帽子。
谢淙的侧脸藏于夜色中,分辨不出神情,施浮年身体坐直,古怪地看他,“我以为你不会信这种传闻,看来你也挺俗。”
谢淙瞥她一眼,心情仍旧莫名不爽。
施浮年转过身盯着他,“你还欠我件事。”
他单手搭着中控,听她道:“二十分钟之内回到家,我今晚还有工作要处理。”
谢淙握紧方向盘,脸色沉得像堵泼了水泥的墙。
十五分钟后,黑色宾利停在景苑别墅前。
施浮年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她扶着车门说:“我没谈过恋爱,没有前男友,我当初也说过了会遵守协议,不会婚内出轨,你不用怀疑揣测我。”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车内又变得寂静,冷气流快要凝结成雪,花青色的天挂着一镰弯月。
谢淙松一下领口,回想起那份白纸黑字的结婚协议。
作为商人,用钱来换一场看似和谐,可实际暗流汹涌的婚姻,应该是谢淙做过最亏本的一笔交易。
他和施浮年本就是两条没有交集的河流,却因那晚的针锋相对被彻底捆绑在一起。
但深究下来,又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
回忆起十二月初,黎翡刚回国,一行人去清吧喝酒。
谢淙路上堵车,姗姗来迟,刚一坐下就被闻扬灌了杯威士忌。
酒劲太冲,一团火霎时从胃烧到头,他抬手揉一下太阳穴。
听闻扬又开始讲与他前女友的辛酸事,谢淙只觉得耳朵疼。
他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双眼直直盯着头顶的金色吊灯,过一会儿又窥向人影稀疏的吧台。
双眼被微醺醉意蒙上一层雾,他隐约瞥见一个女人在点酒,单看背影有点眼熟。
目光紧跟在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身上,直到她停在自己斜前方的卡座前,转过身,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
高挑清瘦,乌发红唇,细碎灯光投射在她身上,衬得笑容越发明艳。
他单手撑着太阳穴,听着她与朋友的交谈声。
“我再也不会跟着陆鸣非去出差了,住的那个破酒店,窗帘都快掉下来,我怀疑陆鸣非把我们放在垃圾堆,自己跑出去住五星级。”宁絮冷笑一声,“公司早晚有天毁在他手里,我得计划着辞职了。”
施浮年抿一口莫吉托,明明不含酒精,可面上已经被空气中荡漾的酒气熏红。
宁絮将那杯棕色的自由古巴一饮而尽,口腔里迸发着碳酸饮料的气泡,“就没见陆鸣非靠谱过几回,算了算了,不聊他了,说说你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和你那个相亲对象进度怎么样了?”
施浮年单手撑着下巴,纤长漆黑的睫毛压下来,“不怎么样,我不想和他结婚。”
宁絮眨眨眼睛,“啊?为什么?那个人条件不是还挺好的吗?”
施浮年给宁絮看过谢淙的家庭条件和照片,人长得好看,家里有钱,两个人还是大学同院的同学,也算知根知底,宁絮不明白施浮年为什么不想和他在一起。
宁絮放下酒杯,头顶的光晃眼,她双眸往暗处一转,视线落在施浮年斜后方卡座的几个男人身上。
坐在中间的男人神情恹恹,但五官依旧俊朗凌厉,骨节分明的左手搭在沙发上,墨色袖扣压着白玉似的腕骨。
宁絮愣了一会儿,眼前那张脸与前段时间见过的一张照片重合,趁着施浮年说话前,宁絮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唇,食指竖起,“嘘。”
施浮年正愁找不到人吐槽她那个相亲对象,好不容易等宁絮出差回燕庆,这人却堵着她不让她张嘴。
她心一横,把宁絮的手推开。
施浮年看着清醒,但脑子已经醉了,讲出来的话一点儿都不带拐弯,“你拦着我干什么?我偏要说,我要是嫁给谢淙,我就和他姓。”
宁絮一副想活宰了她的样子,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她,“你……要不要看看后面坐着谁呢?”
施浮年怔愣一阵,有些迟钝地转过身。
夜盲症又作祟,她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身后昏暗的灯光,眼前的那张脸渐渐褪去雾气,清晰起来。
一瞬间,施浮年那根本不存在的酒劲彻底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斜后方卡座的四个人她都认识,且一个比一个熟,不过最熟的,当属中间那位离成为她新婚老公仅剩一步之遥的,脸色铁青的男人。
看来这婚是彻底结不成了,施浮年心想。
闻扬是四个人里最能说会道的,看她转过头,脸上勾起不怎么着调的笑,冲她打了个招呼,“挺久没见了啊,施浮年。”
也许是酒馆内刮起了一阵冷风,冻得她脸颊僵硬到提不起一点唇角弧度,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乌龙过后,施浮年没了继续喝酒的心情,等宁絮品完那杯尼格罗尼,便立刻拉着她离开。
走出清吧的那一刻,施浮年觉得自己像一条扎进水里的鱼,彻底活了过来。
不仅是她觉得有点窘迫,就连宁絮这个局外人都想挖个洞把自己和施浮年埋进去。
施浮年把她和谢淙的往事给宁絮简单讲了一下,又缓缓道:“其实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想嫁,就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宁絮点一支女式香烟,看着施浮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酝酿一些安慰的措辞,可都化为虚无泡影,最后只是无奈说了句,“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走,回家吧。”
不过,木已成舟这个词在施浮年身上并不适用。
清吧内,卡座间,闻扬不再追忆当年被前女友甩后的痛苦与无措,反而是开始逼问阴着脸色的谢淙,“我想不通施浮年为什么讨厌你,你大学的时候在私下招惹过她?”
谢淙没了耐心,“你们不是高中同学?那么熟怎么不去问她?少烦我。”
闻扬双手插兜,头头是道地分析,“你们两个就是典型的磁场不和,就算在一起也是怨偶,早晚有一天会离婚,及时止损吧。”
谢淙的视线探向一直没说话的徐行。
徐行像被戳中了什么痛点,拧一下眉,“你能少说几句吗?”
闻扬轻叹口气,瞥一眼徐行无名指上的婚戒,“少说话不就要多喝酒?我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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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喝?醉了也没人管我,啧啧,哪像我们徐总,结了婚的就是不一样,有家室的就是不一样,都不用景亦喊,自己就眼巴巴往家里跑,是不是坐不住准备回家了,徐总?”
徐行依旧是冷眉冷眼的做派。
谢淙忽然觉得周遭怨气太重,压得他呼吸困难,他起身去外面透气。
隔天,谢淙回了趟老宅,被易青兰问起和施浮年相处得如何。
原本想让易青兰别再撮合,可耳边响起施浮年那句尖酸刻薄的话。
下一秒,眼前又浮现毕业典礼那天她意味深长的一个目光。
不想嫁给他吗?
那他偏要和她产生纠葛。
易青兰见她不回应,又问了一遍。
谢淙鬼使神差地说:“大学的时候我就挺喜欢她的。”
易青兰古怪地看着他,“真的?你别骗我。”
谢淙打小坏心眼比家里的筛子孔还多,易青兰压根儿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真,比您书房里挂的画还真。”
易青兰仔细一想,当初让他去相亲,他不是说工作忙就是说腰酸腿疼,结果告诉他那姑娘是施浮年,第二天接着跑去和人家见面,一点也不矜持。
谢淙又添油加醋道:“我现在也挺喜欢她。”
于是,有关谢淙喜欢施浮年的传言,甚嚣尘上。
——
谢淙走上二楼,卧室没人,但衣帽间有音量不高的说话声。
“不能钻进衣柜知道吗?你掉毛太严重了,等过几天我带你去趟医院看看。”
他放下手机,折身迈进浴室。
施浮年抱着Kitty从衣帽间走出来,室内暖气足,她只穿了一条很薄的真丝吊带睡裙,站到窗前,发现谢淙正裸着上半身回消息靠在床头。
他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上衣就收到了条工作微信。
施浮年移开眼睛不看他,灌了杯水吞维生素A。
等他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施浮年见他还没要穿睡衣的意思,忍不住说:“你能穿上衣服吗?”
谢淙抬眸盯她,看她眼神躲闪,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喜欢裸睡。”
施浮年的太阳穴直跳,“你之前怎么不说?”
她锁骨前的那块白腻皮肤晃得他眼疼,谢淙压一下睫毛,“那不是还不熟吗?”
“我们现在很熟?”
“一般,所以我现在是半裸,不是全///裸。”
施浮年张了张口,但她做不到他那般没脸没皮,想说的话折在空气中,一时无言以对。
巧的是,宁絮刚给她转了条公众号文章,标题为:爱全///裸睡觉的男人有这七大特征!你都知道吗?!
宁絮:【我前男友就喜欢裸睡,和我谈的时候裸到他前前前女友床上去了。】
施浮年安慰她一会儿,又问她:【那爱半裸的男人有什么特征?】
宁絮:【裸上身还是下身?裸上半身是勾引,裸下半身是发///情。】
宁絮:【你老公是勾引你还是发///情了?】
施浮年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他优越的眉骨,回一句:【应该是发癫了。】
她关掉手机,在浓浓夜色中合上沉沉的眼。
过去的施浮年总要在床头点一盏小灯,现在她已经能接受黑黢黢的睡眠环境,也适应了身边有个人与她同床共枕。
她的口鼻被裹在蚕丝被里,闻到了谢淙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与理科班某些恶臭得衣服上全是黄色油脂的男生不同,谢淙一直很干净,与他擦肩而过时,施浮年总能嗅到微凉的薄荷香。
几年前的施浮年猜不到的是,未来他们会同居,她身上也会渐渐沾染了那股纯净清爽。
“施浮年。”
他在她身后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回忆的洪流中拖拽出来。
“我也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前女友,不会出轨。”
9. 酒局
年后复工第一天,SD的办公区死气沉沉。
宁絮大年初五就到外省出差,还没回燕庆,施浮年正想着中午自己去吃巷子里那家川菜,有人不合时宜地伸出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抬起头,听到陆鸣非说:“今晚跟我去见几个建材商。”
施浮年微微皱眉,但陆鸣非的态度强硬,全然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能应下。
川菜馆没去成,施浮年趁着午休回了趟家,换下身上的新裙子,从衣橱里找出黑色西裤。
临出门时,朱阿姨帮她装了几个刚烤好的盘挞当做下午茶,外层酥脆,内馅软滑,施浮年很喜欢吃。
晚上下了班,陆鸣非把奔驰钥匙递给她,“你来开。”
施浮年接过去,打开车门。
去四季阁的途中,陆鸣非靠着椅背,开始大夸其词地讲自己的旅行奇遇,从在南非看犀牛说到德国天鹅堡,施浮年透过车内镜瞥他了一眼。
还没喝酒,脸就因为激动红了一半。
施浮年不像宁絮那般能说会道,她很少接陆鸣非的话,更多的是听。
陆鸣非讲了十几分钟的单口相声,口干舌燥,拧开一瓶水就往嘴里灌,见施浮年一直不搭腔,以为她不感兴趣,便又换了个话题,“你和你老公等放了假可以去北非逛一圈,我记得他会攀岩,摩洛哥攀岩很有名的。”
施浮年并不关心谢淙会攀岩还是冲浪,她只是淡淡扫过陆鸣非被晒得黝黑的皮肤,说了句我嫌热。
陆鸣非摆了摆手。
他和这种整天板着个脸,还时不时用眼睛剜他一块肉的员工聊不到一起去。
奔驰停在车库,施浮年走下车的时候看到陆鸣非正伸懒腰。
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就听到有人招呼,“陆总?”
陆鸣非转过头,满面春风地套上生意人的皮囊,熟练地寒暄起来,“哟,老刘,好久不见啊。”
刘严总眯着眼晴瞧他身后的人,“是挺久没见了……这是浮年吧?”
施浮年被陆鸣非介绍了一通,刘严宗的眼睛直勾勾贴在她脸上,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说:“我记得,几年前咱们见过,那会儿你刚去SD上班,陆总带你出来见人,你当时穿着一条蓝色裙子,是吧?”
刘严宗的目光向下移。
黑色西裤包裹着一双纤细修长的腿,刘严宗突然有点儿手痒,清了清嗓子。
施浮年压下眼底的情绪,装聋作哑,对旁边的陆鸣非道:“陆总,我们进去吧。”
进包厢时,刘严宗一直想方设法凑到她身边,施浮年皱着眉迈步往里走。
她理所应当地坐在陆鸣非身边,只是刘严宗色迷心窍地跟了过来,众人打趣,“刘总还是一如往常地喜欢挨着美女。”
刘严宗的手往下探去,“废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还是浮年这么漂亮的。”
在他触上自己大腿前,施浮年站起身去拿茶壶,“陆总,我帮您倒杯水。”
“行。”陆鸣非把茶杯往前一推。
女人白皙的手指搭在壶把上,银色婚戒在众人眼前迎光一闪。
坐在陆鸣非面前的杜总问:“浮年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通知我们一声去吃酒席?”
施浮年客套一笑,“一个月前,我们工作都忙,没办婚礼。”
刘严宗轻嗤一声。
什么工作忙,估计就是嫁了个没钱没身份的,怕丢人罢了。
施浮年轻轻放下紫砂壶,刘严宗一时没再对她动手动脚。
设计圈的人看上去衣冠楚楚,实际在饭局也都是些爱说大话的酒蒙子。
施浮年听着一桌子的人聊前不久某个李总刚接的大单,觉得无聊,眼皮有点想打架。
趁着她精神松懈,刘严宗又带着一身酒气凑过来。
白酒的浓烈喷在她脖颈上,刘严宗的嘴唇快要贴到她的脸。
桌上其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心照不宣地移开眼,不想插手这件事,怕引火上身。
陆鸣非在清醒的时候会管,只是现在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正靠在椅子上磕头。
施浮年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顿这群人,然后厌恶地往后退。
“浮年一会儿怎么走啊?不如坐我车回去吧……我开的也是奔驰,不比你们陆总的差,我家住市中心的大平层,还有佣人,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刘严宗靠上来,龌龊的心思快要从眼里涌出来,施浮年拿出手机,“不用了,我老公来接我。”
刘严宗听到老公这个词后觉得耳朵有点疼,抬手揉了一下。
施浮年借着上洗手间的理由走出包厢。
宁絮不在燕庆,眼下她能指望的只有谢淙,她打开通讯录,拨了谢淙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似乎是觉得她给他打电话这件事太过新奇,语气微微上扬,“找我有事?”
捕捉到包厢内快要散场的声音,施浮年说:“你在家吗?方不方便来接一下我?”
“位置。”
“四季阁。”
“门口等我。”
谢淙挂断电话,拿上大衣准备往外走,闻扬问他,“刚坐下就走?这么着急?”
谢淙漫不经心地说:“嗯,听上去确实挺着急。”
本来今晚是和闻扬吃顿饭,筷子还没提起来就接到了施浮年的电话。
十字路口堵了两次车,谢淙眉心微皱,看一眼腕表,手指有点不耐地敲着方向盘。
等到人烟稀少时,车速径直提至最高。
四季阁。
施浮年看了一眼正靠着墙壁闭眼养神的陆鸣非,站在台阶前,拿着手机想问谢淙什么时候到。
身后忽然冒出脚步声,施浮年的胸口有一阵泛空,猛地转过身,大厅里的光闪了一下眼,反应过来后看到刘严宗正伸手准备往她腰上探。
刘严宗见过漂亮女人,可没见过这么难驾驭不好惹的漂亮女人。
总爱摆着张冷脸,她越疏离,就越挑起他心底那股征服欲。
刘严宗的视线探向她手上那枚戒指,抓着她的细腕,扬声道:“这什么狗屁玩意儿,连个钻都没有,和你老公离婚,我给你买个更好的,你想要几克拉我都给你买。”
施浮年忍无可忍,扬起左手往他脸上甩一耳光。
刘严宗被打得怔了一瞬,而后火气直往头上冒,手心一用力,将她往后推。
鞋跟磕在台阶上,施浮年整个人向下仰去。
失重感像洪流涌入全身,她深吸一口气,就在以为自己要摔成脑震荡时,一只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腰。
施浮年登时抬眸,撞向谢淙有些阴沉的目光。
但情绪消失得很快,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刘严宗盯着谢淙,高声喊道:“你谁?”
陆鸣非原本已经靠着墙睡着,却被刘严宗这一嗓子嚎醒,他睁了睁眼睛,看清谢淙后提了一口气,踱步走过去与谢淙握手,“挺久没见了,谢总,我听说伯父伯母都退休了,二老最近好吗?”
谢淙爽朗一笑,“挺好,一个天天晨跑养生,一个在家里研究字画。”
“哟,这不巧了,我前不久刚买了幅好画,人家都说值这个数。”陆鸣非比了个九的手势,“改天我拿去让伯母鉴赏鉴赏。”
“多谢。”他的手依旧轻轻搭在施浮年腰上,看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便说先带施浮年回家。
陆鸣非挥手道:“行,那你们先走吧。”
转身之际,谢淙的视线落在刘严宗身上。
那双眼睛里笑意全无,只剩下凛冬般的冷。
刘严宗莫名打了个寒颤。
待夫妻二人走后,刘严宗又叽里咕噜骂了几句,有人好奇,问陆鸣非,“陆总认识施浮年老公啊?”
陆鸣非叫的车到了,拍着刘严宗的肩膀说:“之前爬山认识的,她老公是谢津明儿子,懿途老板,你少去招惹他们一家,特护短。”
之前有过那么一件传闻,说是易青兰年轻那会儿刚进F大任教,遇到了上级领导的性骚扰。
事发第二天,那位领导就被调任出省,燕庆再也没有过他的身影。
不知这位新上任的谢总是否遗传到了他父亲的雷霆手段,刘严宗盯着那辆驶远的宾利,头上开始冒冷汗。
谢淙的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身上没有那种难闻的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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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车载香水味道,反倒像是瓣瓣柑橘里夹着几片青色薄荷叶,清爽又干净。
方才扇刘严宗的那一巴掌用力过大,施浮年现在手上还火辣辣的疼。
谢淙冷不丁地问:“陆鸣非对你怎么样?”
施浮年搓一下手指,“他只在乎他自己,有时候还有点……”她抿了抿唇,没把话说得太难听。
谢淙帮她接上,“蠢。”
施浮年没反驳。
到家后,施浮年准备上楼,却又被谢淙扣住了手腕。
他活似个无赖地说:“原本今晚我要和闻扬他们吃饭,接了你的电话我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
言外之意就是他还没吃东西。
施浮年有点惊讶,“我不知道你和闻扬有约,要不……我给你做一点?”
就当解救她免于脑震荡之苦的报酬。
谢淙松开她的手,倚着墙点头,“可以。”
施浮年走进厨房,正好她今天也没吃饱,肚子有些扁,索性做两人份。
“你有忌口吗?”
“不多。”
看她从柜子里找出泡面,谢淙的脸顿时一黑,“我不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施浮年深吸一口气,把泡面塞回去,拿出朱阿姨白天做好的手擀面,准备切点葱丝时,听到旁边那位说:“我不吃葱。”
施浮年又吸一口气,背对着他翻了翻眼睛,把葱放到一边,挑了几颗青菜扔到锅里。
看这面太寡淡,施浮年想加点辣,但又被人截住,“我不吃辣。”
施浮年这次不吸气了,直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拧眉,“你怎么不早说?”
“你天天和我一起吃饭,看不出我这些习惯?”
施浮年轻嗤一声:“谢总,我用嘴吃,不是用眼。”
谢淙调笑道:“现在记住也不晚,别到时候外人问起你老公忌口,你说不知道,那不就闹笑话了。”
施浮年边煮面边想,该给朱阿姨加工资的,整天伺候这大少爷,不知道有多累。
水汽咕嘟响的时候,谢淙走进书房,从柜子里找出一盒之前别人送的Cohiba。
他给任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任助明天把这盒雪茄捎去SD送给陆鸣非。
任助多嘴问了一句,“您是要给施老师的上司吗?”
谢淙微微皱眉,听上去像是在用陆鸣非喜欢的烟来帮施浮年讨好他。
谢淙有一瞬间想把Cohiba重新扔回柜子。
但转念一想,他不抽烟,放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出去,还能顺水推舟帮施浮年个小忙。
好歹是和他有两年婚姻关系的妻子,哪能总被人刁难?
施浮年也是个笨的,公司被陆鸣非经营得都快倒闭了,还不打算跳槽,准备为SD哭丧守灵?
操心太多,谢淙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疼。
面端上餐桌,施浮年收到宁絮给她发的海岛视频,回了句:【你是出差还是享福?】
宁絮又给她弹了个消息,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到谢淙弯着手指轻敲两下桌面。
“吃饭看手机影响消化。”
施浮年瞪他,继而盯着微信页面。
谢淙放下筷子,气定神闲地说:“还有,你的生活习惯很不健康,起晚了就不吃早餐,没时间就煮泡面,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见到你抱着平板。”
施浮年知道自己有些小毛病不太好,别人说她她能接受,但从谢淙口中讲出来,她的抵触情绪强到能掀翻整块天花板。
施浮年木着脸说:“麻烦你不要对我的生活有那么强的控制欲,你当初不是也说过吗,给彼此都留点私人空间。”
谢淙的眼神一顿。
良久。
他哂笑一声,“你想多了,你那些生活方式都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质量。”
谢淙又说:“至于你所谓的控制欲……我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没必要对你上心,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施浮年懒得理他。
别墅内一时没有任何的响动,她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任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10. 冷战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两个人莫名进入冷战期,变成谁也不主动和谁搭腔,偌大的房子里只有猫叫和朱阿姨的煮饭声。
春天的水面碎冰渐渐融化,施浮年脱下羽绒服,在全身镜子前看新裙子的针线。
朱阿姨喊她去吃饭,她走下楼,看到餐桌上就摆了一份餐具,问道:“阿姨,谢淙今晚不在家?”
朱阿姨张大嘴巴,惊讶,“朝朝,你不知道吗?他出差去外地了呀,说是什么贸易展会,一周后才回来。”
施浮年抿了抿唇,“哦好。”
朱阿姨放下围裙,临下班前又忍不住说:“朝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别怪阿姨多嘴啰嗦,我是看着阿淙长大的,他从小就调皮,上小学的时候整天惹你爸妈生气,不过他心不坏的,有时候就是不着调了点,你们好好聊一聊,都会没事的。”
施浮年一笑,“好,您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但施浮年并不知道他们冷战的具体原因,只是谢淙单方面不搭理她,而施浮年不是会主动的性格,至少面对谢淙,她懒得去做那些伪劣的表面功夫。
吃完晚餐,施浮年从床头柜里找出尘封已久的小夜灯。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卧室,施浮年将Kitty抱在怀里,与它一同慢慢熟睡。
年前杨先生的那个单子快要完工,她又去工地检查了遍瓷砖,确保不会翘起后才下班。
宁絮约她吃怀石料理,施浮年吞下一块刺身,听宁絮念叨她的奇葩相亲对象,“半年挣得没我一年多,还想让我给他当家庭主妇,耳朵中间夹着猪头啊,什么货色也好意思要求我,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施浮年又咽下一口滑腻的生鱼片,问她:“你想找什么样的?”
宁絮笑道:“首先不能要同行,不然我回家还得面对同事?第二呢,要比我有钱比我长得好比我脾气好,第三呢,得活好,不然我阴阳失调了怎么办?”
施浮年还没来得及回宁絮的话,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扫一眼联系人,皱眉,直接关机。
宁絮眨眨眼睛,“谁啊?”
“没谁,不重要,你继续。”
施浮年在心里冷笑一声,前几天连半个字都不和她说,现在找她准没好事。
施浮年把车开进景苑,转了个弯,直直驶进一条小路时,发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迈巴赫。
车牌号是谢淙的。
迈巴赫堵得沃尔沃进不了车库,施浮年用力一摁喇叭,前面的车依旧一动不动,她推开车门往迈巴赫的主驾走去。
隔着玻璃往里看,好像没人,就在她准备拍窗户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交谈声。
“……以后不能和薄情的女人交往,不然你就是我这种下场,出差都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一直和我闹脾气,甚至还不接电话、关机。”
任助理急得上蹿下跳,就差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谢总,您喝醉就别再说话了!休息休息吧,算我求你了!”
任助理转动一下门把手,仍然显示已自锁。
一个小时前,他把谢淙从酒局接走,上一秒还清醒得能谈笑风生的人,一坐进车里就开始说胡话。
意识不清醒,行动也迟缓,硬生生把别墅的指纹锁刷到反锁。
谢淙掏出手机,对任助理说:“没事,我给她打电话。”
可电话打了十几个,她一个都没接。
虽然已经入了春,但寒气仍旧逼人,任助理冷得瑟瑟发抖,想钻进迈巴赫里取暖,但谢淙又不肯走,一直对着大门絮叨个不停。
“我到底哪里招她惹她了?一点都不会关心人。”
“怎么了?”
一道女声落下,任助理觉得此刻的施浮年就像发着光的菩萨。
任助理和她打了个招呼,解释道:“谢总今上午刚回到燕庆就被合作方喊去应酬,从中午喝到现在,白酒红酒啤酒混在一起,就喝醉了,谢总的指纹录入不进去,门被反锁……”
“手机不是能控制开锁?”
“谢总的手机刚没电。”
“……”
施浮年的目光探向正靠在墙上的谢淙,看他面上确实带着醉意。
她用手机开了锁,任助理把谢淙扶到沙发上。
施浮年向任助理道了谢,送他离开后,留谢淙一个人躺在客厅,折身准备上楼。
“施浮年……我要喝醒酒汤。”
她转身瞪他,“你做梦去吧。”
谢淙从沙发上坐起来,灌了杯凉水,垂着头说:“之前年会你醉得不省人事,是我把你带回家,帮你洗脸卸妆,现在让你帮我煮醒酒汤都不愿意,你没有良心吗?”
听完这话,施浮年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算了,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帮他做一次醒酒汤。
谢淙靠着沙发解开衬衣扣子,Kitty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甩着尾巴就跑,谢淙愣了一下,上楼去洗澡。
施浮年端着醒酒汤走出厨房时,谢淙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有点湿。
她喊道:“做好了,过来喝汤。”
谢淙的手臂搭在眼前,“头疼,不想动。”
施浮年压着火,把碗放到他面前,看到他实在难受得蹙眉,说了一句,“你不是千杯不醉吗?”
谢淙愣了一下,又笑着问:“谁告诉你的?”
“毕业聚会听到的。”
工业设计一班和机械三班的聚会订在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天,两个班级的包厢还是面对面。
施浮年吃到一半出去上洗手间,看到机械三班的包厢留了条门缝,喧嚷声从缝隙中溜了出来。
“我喝不了了,让谢淙喝,他酒量好,千杯不醉!”
……
谢淙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件事,又道:“聚会喝的都是鸡尾酒,度数不高,喝不醉人。”
施浮年推了推茶几上的瓷碗,“快放凉了。”
他只是动了动手腕就觉得浑身筋骨都疼,扯一下她的袖子,“手疼,要不你喂我?”
施浮年忍无可忍,攥紧拳头登时站起来,“你爱喝不喝。”
她踩着拖鞋上楼,洗完漱从浴室走出来时,看到他躺在床上摆弄手心里的戒指。
谢淙在外应酬的时候,客户接到了妻子的电话,开始显摆自家老婆对自己有多在意。
谢淙好脾气地听着他吹,转念又想,人家起码有东西可以吹。
他故意连续几天不搭理她,想着施浮年也许会主动一下,可她别说一个电话,连条消息都舍不得给他发,跟生怕欠话费似的。
施浮年那句不要干涉她的生活让他莫名心烦意乱了很久,但细究原因,谢淙又觉得脑子里的思路都变成一团扯不清的毛线,混着酒劲一同缠得他头疼。
旁边有人了,施浮年收起亮着的小夜灯。
他摩挲了一圈戒指,长长叹息,“施浮年,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矫情死了,一听就是还没醒酒,她懒得和醉鬼计较。
谢淙看她不搭理他,又喊:“施浮年,你过来。”
施浮年耷拉着一张脸走到他跟前,谢淙不满,“为什么摆这种表情?你丧夫了?”
施浮年想,如果真是丧夫,她该大笑。
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拢住她的腰,额头轻轻贴住她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扑通、扑通。
谢淙听到了明显的撞击声,笑了一声,“原来你长心了。”
施浮年猛地推开他,强压下那股想扇他的劲儿,“你要是再这样无赖,就滚去客房睡。”
谢淙直接伸手关掉灯。
天边泛起点点鳞云,谢淙睁开眼。
昨晚的事情像放电影般在脑海中盘旋,他垂眸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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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缩成一团的施浮年。
没看出她还是个心软的人。
原来放下身段求她两句,她就有耐心去帮他做汤。
施浮年过了一会儿才醒过来,右手边空空如也,她下楼吃早餐,看到谢淙正坐在沙发上,脖颈还冒着汗,应该是刚晨跑完。
她难得主动与他搭话,“醒酒了吗?”
“你觉得呢?”谢淙抬头,眼底一片清明。
施浮年喝粥的时候听到他说:“叶老师手术做得很成功,明天出院,你今下午要不要去看望她?”
“好。”
叶甄是她和谢淙的大学辅导员,不仅人温柔和蔼,办事效率高,请假还从来都不会拒绝,学生们都很喜欢她,但前不久突发心脏病住院。
施浮年回国后第一次碰到谢淙,就是在叶老师的病房。
那时她收到了叶老师生病的消息,提着果篮往病房赶,开门时,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只是他们的关系一直算不上熟,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离开医院后,施浮年只觉得倒霉。
……
市医院的杨柳飘摇,柳絮晃到施浮年鼻尖处,她痒得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并肩走进住院部,施浮年正想该如何向叶老师解释她和谢淙的关系,思考得太过入迷,她与谢淙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
“施浮年,你能不能走快一点?”谢淙催她。
“哦好。”
施浮年跟上他的步伐,还未走进病房,就先碰到了机械三班的同学。
谢淙人缘好,几个同学见到他就打招呼,还问:“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个饭,都多少年没见了……”
谢淙回过头想问问施浮年的意见,机械三班的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她。
“施浮年?你们一起来的?挺巧啊。”
几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八卦意味,全然以为他们是顺路。
毕竟,大学时期的她,沉默寡言沉迷学习,看上去就不会和谢淙这种人有交集。
“施浮年,你今晚也来吧,还有几个你们一班的人呢。”
她干巴巴地笑,“我就不去了……”
“唉,别不给我这个面子!”站在中间的程今远在大学时就爱组织各种活动,还当过学生会主席,这会儿又道,“就这么说定了啊,今晚都来!”
施浮年愣了一下,等几个人乘着电梯离开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强制聚餐,霎时气笑。
病房只有叶老师一人,戴着老花镜的叶甄看清两个人后,眼睛亮了亮,“你们怎么来了?”
她对施浮年这一届的学生们印象最深。
高手云集,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子生,特别是施浮年,勤奋刻苦又谦虚低调。
叶老师问起她最近工作如何,一脸慈爱地说:“知道你们过得好,老师就心满意足了。”
转眼看到谢淙,叶老师又忍不住调侃他,“你上学那会儿可没少惹我生气,整天翘课,哪像浮年那么听话。”
谢淙没个正形地笑着,“我翘课不是为了打比赛吗?”
叶老师继续翻旧账,施浮年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隐约记起谢淙在大三那年好像出国参加过什么重要比赛,至于是否获奖,她并没有去关注。
施浮年垂着头沉浸在回忆里,直到叶老师忽然问一句,“浮年,你结婚了啊?”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叶老师正望着她无名指上的素圈,很轻很简单,但有存在感。
叶老师笑问:“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呀?是同学吗?我认识吗?”
施浮年的视线越过病床,与谢淙对上目光。
光影被柳条切割成碎片,铺天盖地倾泻在他清隽的脸上,室内卷过一阵风,将他身上罗勒与薄荷交织的气息带到她身边。
谢淙在等她的答案。
11.蕾丝
裸色延长甲轻轻刮着素圈的内侧,施浮年抿唇,别过头不与他对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喉咙像三天没进过水,声音又干又沙哑,“我是结婚了。”
此时恰好有人路过病房,嘈杂声有些盖过施浮年的音量,她朝着谢淙微抬下巴,“和他。”
叶老师怔了一会,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问题,“谁?和谁?”
谢淙看施浮年吞吞吐吐,说跟他结婚和要她半条命似的,便替她开了口,“和我,前段时间刚领证。”
叶老师这次彻底反应过来,登时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啊,你们可真有缘分!”
施浮年与谢淙隔着病床对视一眼,难得默契地在心底道:孽缘。
叶老师又抚今追昔了一会儿,一刻钟过去,上下眼皮开始不停打架,见状,两个人没再久留。
走出医院,谢淙开车去了附近一家酒店。
一想到还要再和高中同学解释他们的关系,施浮年就僵着一张脸,早上认真描摹的眼线也往下耷拉。
进包厢后,头顶上的光晃了一下施浮年的眼睛,她用力眨了几下,看到闻扬也在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闻扬大学专业是金融,但与机械一班的几个人关系好,也被喊来参加聚会。
施浮年听到有人给她安排位置,与谢淙隔着十万八千里。
不用和他紧紧挨着,施浮年稍松气,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就听到闻扬说:“你们不坐一块儿?”
施浮年差点被那口气噎死。
余下的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程今远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又不熟,坐一起多尴尬。”
唯一知情的闻扬轻笑一声。
施浮年准备越过谢淙往位置走去,却看他像堵墙,横亘在她与椅子中间。
谢淙拉开身旁一把木椅,目光钉在她身上,“准备去哪儿?”
程今远一头雾水,“你们……?”
谢淙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我们结婚了。”
电光石火间,室内的目光像根根隐形的细线缠在她身上,施浮年硬着头皮坐在他一旁,然后扯出个得体的笑容。
程今远挠了挠寸头,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又看一眼朋友褚寒,视线最后停在施浮年脸上。
他知道褚寒从大二就偷摸喜欢施浮年,旁敲侧击过原因,褚寒只会红着脸不说话。
程今远自己猜了一下,无非就是因为长得漂亮成绩好。
今天碰到施浮年纯属意外,为了推朋友一把,他把施浮年喊来聚餐,却没料到人家早有婚配,对象还是谢淙。
施浮年刚一坐下就收到了谢淙的微信:【你欠我两次人情。】
施浮年:【?我干什么了就欠你人情?】
谢淙:【叶老师和程今远,都是我解释的。】
神经。
施浮年:【你心眼就这么小。】
她把右手伸到桌子下方,大拇指与食指捏紧,延长甲中间留一条不到一毫米的缝。
谢淙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五指,用力很足,施浮年被吓得一哆嗦。
没有人注意到这方角落里的腥风血雨。
他的掌心宽大,指尖有一层茧,磨得她手背又疼又麻,像被一小排蚂蚁啃咬过。
施浮年艰难地抽出自己的手,虎口处红了一小片。
她提起筷子去夹羊排,烤过的羊排又酥又脆,上面还撒了一层孜然。
同学聚会难免会有意无意地比较起工作和薪资,像谢淙和闻扬这种家里开公司的,问了也是自取其辱,一行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两个人,开始打听施浮年。
都说同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谢淙城府深,她的心眼也不比他少。
别人问起婚姻隐情,她就轻轻笑着扯开话题,把问题推到一边,继续专心吃她的羊排。
一顿饭下来,众人的八卦欲没得到半点满足。
末了,施浮年吃得口干舌燥,端起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逼出她酸涩的眼泪,施浮年红着眼眶咽下那股酒劲儿,问谢淙,“这茶杯里面怎么装酒?”
谢淙把茶杯拿走,给她倒了杯水,“酒杯不够用。”然后打量她。
施浮年的面色泛红,双唇还沾着透明酒液,泛着莹润光泽。
程今远带的是53度的高度酒,这杯酒原本是给谢淙倒的,但他今晚要开车回家,便放在一边没喝,没料到最后却灌进了滴酒不能沾的肚子里面。
眼看着施浮年开始上脸,说话也没头没尾,谢淙提出先告辞。
酒劲没完全上来,施浮年还能硬撑着走直线,迈出餐厅大门,谢淙看她靠着柱子,勾唇一笑,“我去停车场,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又摸她耳垂,“听到了吗?”
施浮年觉得痒,一把拍开他的手。
谢淙离开了不到三分钟,在她正迟钝的时候,施浮年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见到是个陌生男人。
褚寒看她脸颊泛红,微微抿唇,“你喝醉了。”
施浮年醉酒后没什么防备心,人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这时的她扬起一个好看的笑脸,“对啊,我酒量不好。”
她站直身体,东倒西歪,褚寒想扶住她,又觉得冒昧失礼,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伸出手,“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她又笑,“谢谢你啊,不过有人送我回去,不会出事的。”
褚寒静静地望着她,想起大二那年她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记本,还替他把灰尘擦干净,轻轻弯起眉眼,“给。”
擦肩而过时,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像一支羽毛刮着他的心房,“积分公式好像写错了?”
褚寒微怔。
他回到寝室后,将笔记本与高数课本做对照,发现自己确实记错了公式。
他拿着橡皮一点点抹掉铅笔痕迹,但擦不去胸口荡起的心跳波纹。
褚寒心里又酸又涨,但还是祝福她,“恭喜你,希望你能一直幸福。”
施浮年混着酒劲眯起眼睛,脑子一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淙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和褚寒简单打了个招呼,拍她肩膀,“施浮年,回家了。”
她眨眨眼睛,看上去有点懵,然后硬生生被谢淙塞进副驾驶。
谢淙坐进主驾,给她系上安全带,施浮年闭眼低着头,脸颊一侧的肉被挤压成一团,谢淙抬手轻轻捏了下,“情债还挺多。”
她吃痛,皱眉,“你谁啊?”
谢淙想了一下,扯一句,“送你回家的好心人。”
没过多久,他又补充道:“以后少喝酒,不会每次都能碰上我这种把你送回家的好心人。”
施浮年蜷缩在副驾驶,身上盖着谢淙的黑色风衣,她微微垂头,半张脸埋进他的衣服里,清爽的薄荷味道充斥周身,她喃喃道:“哦,那你人真好,当年要是能碰上你就好了。”
谢淙看向她,眉心微蹙,“哪年?”
施浮年把椅背调到舒适的角度,又轻轻打了个哈欠,双眼汇满生理泪水,“刚回国工作那年,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许告诉别人。”
陆鸣非平时热爱交际,施浮年一进SD没多久就被他喊去参加一个材料商宴。
那天她没来得及换下裙子,刚一坐下,身边的一位客户就把手就探了过来,粗大骨节,土黄色指甲里还藏着根深蒂固的污垢。
施浮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倏地站起身,扬手给了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把那人打愣在原地。
施浮年拿着包想走,却又被刘严宗拦住,他身上的酒气熏得施浮年鼻子发酸,“美女,我看你坐你们陆总车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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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车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躲开刘严宗,冷眉冷眼地说:“不用。”
施浮年记得那晚很冷,她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差点被高跟鞋崴了脚。
旁车一声鸣笛,把施浮年从回忆的潮水中拖拽而出。
她歪一下头,发现谢淙正静静盯着她,施浮年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脏东西?”
他移回视线,“没有。”
施浮年撑着上半身,忽然靠近他,托着下巴,眼睛仔细描摹着他的脸,说:“你长得挺眼熟,好像我的结婚对象。”
谢淙若有所思,“说不定我就是他。”
“不可能,他没你这么善良,他那种人,只会恨不得把我扔到大街上自生自灭……”
话音未落,一个急刹车差点让施浮年把酒吐出来,她咳两声,满脸不解地看向谢淙。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男人硬朗的眉骨上,羊脂玉般的指节敲着方向盘,他漫不经心地把视线调到她身上,嗓音低沉,又带着些轻微愠怒,“你这叫诽谤。”
施浮年瞪他一眼,“我没说错。”
谢淙问:“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他不是好人,因为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
施浮年开始发脾气,“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好好开你的车。”
谢淙皱紧眉头,唇线绷得很直。
宾利停在别墅前,施浮年打开车门走下去,迈了没几步就差点被自己绊倒,她抓了抓头发,决定向身边男人求助,“你能扶我一下吗?”
施浮年本就个子高,再穿上十厘米高跟鞋,个头超过了一般男性,但她与谢淙贴近时,发现他依旧比自己高不少。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求我试试。”
听到这两个字,施浮年旋即别过脸。
她这辈子就没求过人。
施浮年一咬牙,弯腰把鞋脱掉,光着脚走过鹅卵石小径,路面不仅冰还硌,疼得她直吸气,冷风顺着喉管滑到胃。
谢淙不忘补刀,“你这是身体不好。”
施浮年装作听不见,踏入家门,她把鞋一扔,直奔二楼卧室,谢淙把她的高跟鞋放进鞋柜,又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
推开卧室门,没见到施浮年,但听到有人在床脚说话。
谢淙绕过去,看施浮年躺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猫。
卷发散在米色羊毛毯上,两个银色耳圈熠熠生辉,眼睛明亮得像黑曜石,低腰微喇牛仔裤裹着一对细腿,双足染着红色甲油,衬得皮肤越发莹白。
谢淙轻踢一下她的脚踝,“站起来。”
施浮年拍拍Kitty的屁股,布偶猫朝着谢淙扑过去,他眼疾手快抓住它的后背,将它拎出主卧。
施浮年抬腿上床,小腿搭在床边,谢淙放下蜂蜜水,把她拽起来,自己坐在床上,“喝完水去洗澡,你身上有酒味。”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睛很大,嘟囔一句,“怎么可能?你鼻子有问题吧。”
说完,施浮年便扯起自己的衣领闻味道,没有难闻的酒精味道,只有淡淡的玫瑰香。
她穿了一件灰色V领修身针织衫,指尖挑起领子时,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很薄的一层,微微拢住汹涌的波涛和沟壑。
谢淙条件反射般看向她,顷刻间,被黑与白的交叠冲击晃了一下眼。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施浮年以为他要走,伸手扯他袖子,“没味道啊,我今天还喷香水了,不信你闻。”
她弯腰,很大方地把衣领拽到他眼前,谢淙微一撇头移开视线,施浮年伸手扶住他下巴,用力,将他的头往她衣领上压。
坚挺的鼻梁猝不及防撞上柔软的胸口,异样又陌生的触感让谢淙一愣,在嗅到那股玫瑰香后,他咬牙切齿道:“施浮年,你这叫性骚扰……”
12.秩序
只是轰隆一声,黑夜被雷暴撕裂,施浮年猛地抖了下,闭紧双眼,再睁开时,被窗外的白色闪电晃了视线。
高度酒精操控行为,全身像浸满了麻药,她下意识往身前坚实的胸膛上靠。
谢淙倏地一僵,盯着她浓密的发顶,又忍不住发笑,“害怕?”
清醒时的她也许会嘴硬地为自己辩护几句,可现在被酒精熏晕了脑子,施浮年只是绞紧手指,嘴唇都被咬得发白。
又是一声轰鸣,施浮年的脊背骤然绷直,她抿一下泛干的唇,下秒,肩膀上多了份暖意。
谢淙犹豫了一下,见她脸色白得像墙面,还是用左手扣紧了她的后背,右手轻轻搭在她头上。
施浮年勾住他的衬衣,手指紧紧攥住那块布料。
明明骨头硬得像铁,发丝却又是软的,丝绸般的黑发快要融化在他手中。
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谢淙揉着她耳后那撮头发,又笑她,“你平时不是挺大胆?”
“我看不到。”
谢淙唇角的弧度僵住,“什么?”
施浮年声音很闷,“我从小就自己一个人睡,在晚上看不到东西,只听雷声当然会害怕。”
这算是后遗症。
施浮年说话还是有点大舌头,戳着他肩膀说:“我不信你小时候不怕打雷。”
环着她后背的手臂收紧,谢淙垂下眸,浓墨般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那现在呢?还怕吗?”
施浮年平静下来,悬着的心坠地,她松开手,也慢慢推开他,“好多了,谢谢你。”
她拖着注了铅般的腿走进浴室,咔哒一声关上门,室内又陷入一片宁静。
谢淙倚着衣柜,轻轻摩挲了下空落落的手心。
转眼就到清明,细雨潇潇。
施浮年离开公司,撑着伞走进停车场,打开车门,直奔谢家老宅。
今天要给谢老爷子谢正清扫墓。
等她进家门时,谢淙还在路上堵着车。
谢津明和易青兰先坐进了车子里,施浮年边换鞋边给谢淙打电话,“你快到了吗?爸妈在等。”
“你先上车。”
施浮年走出院子时,看到几米开外有一辆黑色迈巴赫。
她收起伞,见谢津明在主驾驶,易青兰在后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谢淙看她在车旁瞎转悠,率先拉开了副驾的门,“你去后面。”
施浮年说:“好。”
她半个身子刚探进后座,就听到正前方的谢淙吊儿郎当地对他爸说:“雨天还碰车,您也是老当益壮。”
施浮年关上车门,视线在谢淙和谢津明中间来回打转。
谢津明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像是早就习惯了生出一个不着调的儿子,没理他。
雨势渐大,十字路口堵成一条红色长线,车子走走停停了几次后,谢淙望向窗外,“没心脏病的也要被颠出病。”
谢津明拧一下眉,“能把你颠出心脏病,我和你妈要放礼炮庆祝。”
谢淙透过中央后视镜往左后方看,果不其然,易青兰脸上已经泛起怒意。
易青兰一改平时的端庄大方,音量拔高,“今天是清明不是过年,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嘴上积点德?”
主驾和副驾没敢再吭声。
施浮年盯着窗外的暴雨,视线一转,透过副驾座椅的缝隙,看到正前方的干净腕骨,上面佩戴了一枚百达翡丽陀飞轮。
他放不下心把车交给谢津明开,父亲年纪大了,视力和反应难免会出现问题,再加上天气糟糕,若是出现一些棘手的状况,难以调整。
只是谢淙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施浮年怀疑他一出生就会往外喷毒液。
与他结婚前,施浮年以为是家里父母影响。
结婚后才发现,谢津明和易青兰都是性格温和的体面人,谢淙那是与生俱来的脾性。
车子稳稳停在姑姑谢莉家。
谢莉和黎康还在二楼换衣服,客厅里只有黎翡一个人。
年轻男人脸上难掩疲惫,但还是强撑着招待舅舅舅妈,将他们安顿好后,转眼不见踪影。
施浮年抿了口水,觉得有些烫,起身去厨房找凉水。
推开厨房门,施浮年一怔。
咖啡机前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远,剑拔弩张的气氛。
施浮年的目光移向不远处高挑清瘦的女人。
施浮年准备关门走人时,见黎翡率先抬腿离开,她立在门口,与咖啡机前的余遥对视一眼。
余遥端起一杯美式,体面地弯起眼睛,“要喝咖啡吗?”
余遥没有久留,打过招呼后便先行离开。
等谢莉收拾妥当后,一行人准备去扫墓,年长的父母们坐在前面的保姆车上,三个小辈跟在后面。
这次是黎翡开的车,谢淙漫不经心地靠在后座,施浮年倚着车窗看路灯闪过,雨丝噼里啪啦地拍着窗户。
到达墓园时,天色灰蒙蒙的,乌云裂了道口子,大片雨丝泄下。
凉风习习,刮在施浮年的风衣外套上,她跟着谢淙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停在一座石碑前。
谢正清离世早,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轻,一股傲然正气,眉宇间皆是军人的坚毅。
谢莉把碑面的灰尘擦干净,放上谢正清生前最爱喝的白酒后,点火烧纸钱。
燃尽的纸钱灰飘在空中,谢淙隔着一层薄雾往碑前窥去。
“我和黎翡刚会走路就被带来祭拜,那会儿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姑姑总是会哭。”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施浮年能听到,也很轻,仿佛要随着余灰一同漂浮。
“后来心智成熟,也渐渐明白了生离死别,我对爷爷没什么深刻印象,他在我刚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对他的了解只停留在长辈的言语描述里。”谢淙双手揣进风衣口袋,“他是个军人,战功赫赫,铮铮铁骨。”
“受爷爷的影响,我之前还想过进部队。”
施浮年的目光在谢正清相片上一顿。
谢淙无奈道:“不过奶奶不让。”
她睫毛微颤,“奶奶担心你会受伤。”
谢淙笑了下,又垂眼凝视她,“爷爷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喜欢你的。”
施浮年错愕一阵,好似有团湿棉絮悬在胸腔,不上不下。
——
易青兰一想到今早父子两个的晦气话,就觉得心里堵了块石头,闹得她胸闷气短。
谢淙让她唯物一点,好歹也是个教书育人有文化的高校教授。
话刚说完,就得到一记犀利的眼刀。
“当初怀你的时候我就该天天抄佛经。”易青兰叹口气,念着要去庙里祭拜一下。
寺庙香火缥缈,佛音缭绕,塔尖耸入云霄,沿着交叠而起的栏杆直上,淅淅沥沥的小雨滑过屋檐,敲击着布满青苔的石板。
易青兰和谢津明往里深去,施浮年和谢淙在外面等。
寺庙里有棵古槐,被人俗称祈愿树,树枝上的红绳随着冷风向西飘去,人世间的红尘心事压弯了古槐的腰。
谢淙看了眼正往心愿牌上写字的施浮年,问:“你信这个?”
雨水和墨混在一起,她写字速度被迫放慢,谢淙把伞往她方向一偏,她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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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上信,凑个热闹。”
施浮年放下笔,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把心愿牌缠在古槐树上。
谢淙抬眸,淡淡扫过去一眼。
红色牌面上赫然一行娟秀的字——
秩序之内。
她找了个高处,举着手臂系红绳,忽然听到谢淙问她:“什么是秩序之外的事?”
打结的动作一顿,心愿牌顺着手心滑落,施浮年不想让木牌落地沾染了尘土,弯腰去接,却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抢了先。
施浮年拧眉。
谢淙重复,“什么是秩序之外的事?”
和你结婚。
和你结婚,是我顺风而行的人生中最偏航的举动。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谢淙不知有没有读懂她的眼色,他只是冷着一张脸将木牌还给她。
施浮年的视线回到古槐上,千百红绳一齐飘摇,遮蔽住方才的隐蔽位置。
她又找一个空处,比刚刚的位置要高得多,施浮年踮着脚,雨水顺着手腕往胳膊上滑,她忍着冰冷,小臂都在颤抖,一身反骨在体内叫嚣,心愿牌越是难系,她就越要硬挂上,还要把它挂牢,不论用什么办法。
转瞬间,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搭上心愿牌。
施浮年愣住,下一秒,她被他推着往后走,掌心多了一把雨伞。
谢淙帮她挂好了心愿牌。
施浮年抿了抿唇,说:“这个心愿牌应该是祈愿的人系上去。”
“你这叫借贵人之手,知道吗?”谢淙拍掉手上的灰尘,笑得轻狂,“施浮年,说不定我就是你的贵人。”
施浮年一怔,听到麻雀一声声地叫喜,根根红线在细雨打叶中摇曳,雨滴顺着黑色伞面往下滑,敲中她的发顶。
“施浮年,该回家了。”谢淙见她不动,又喊一次她的名字,“愣着干什么?”
她想起大三那年。
A大在图书馆门口摆了个两米高的梦想栏,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木桌上放着几沓便签和十来支各色记号笔。
当初的大学室友把自己保研的愿望贴上去,撺掇着施浮年也写一个。
施浮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便利贴上写下三个大字——挣大钱。
写完就随意把便利贴粘到一个角落。
抬腿走了没几步,她听到有男生身后窃窃私语,“我靠,你看地上这个便签写的,挣大钱?这也太实际了点,看这字体估计是个女的写的,以后肯定拜金,啧啧啧。”
施浮年皱眉,回过头看到一些人扎堆围着一张飘在地上的便利贴,对它指指点点。
她认得他们,是机械一班的学生。
施浮年不是什么好惹的脾气,她刚想回头去和他们争执,就看到一个男生弯腰拾起那张白色便签。
谢淙将便签贴回到墙上,转过身,微抬下巴,“挣钱怎么了?我也想挣钱,这么瞧不起别人,你写的又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
施浮年回忆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能隐隐约约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外套,很干净,和那张便签一样的干净。
“施浮年?”
她的视线撞向不远处的男人,他站在古槐前,撑着一把伞,整个人散漫得像缕捉不住的风,抬眼与她对视时,瞳孔深沉如黑洞,恍若要将她吸进那方幽暗中。
施浮年伴着庙宇的阵阵钟声走到他的伞下。
谢淙的目光扫过她头发上的雨水,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施浮年怔住,道谢接过。
二人指尖相触的时候,施浮年被他灼热的体温惊了一下。
心口猛地微缩,仿佛是被烫到。
13.受伤
清明假结束,施浮年回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她桌子上摆了个日历,每一页都是不同国家的特色建筑。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侧身问一边的宁絮,“你送我的啊?”
宁絮微一挑眉,“不然呢?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宁絮又说:“过几天我要去香港出差,需要代购吗?”
“应该不需要。”施浮年笑了笑,去茶水间泡杯花茶。
岳黛恰好也在,正与几个人事部的同事说:“新来的那个人什么来路啊?就坐我对面那个。”
人事部的同事朝岳黛挤眉弄眼,“陆总塞进来的。”
岳黛轻笑,“关系户?看上去挺有背景。”
人事让她小声一点,岳黛撇撇唇,眼锋一转,她朝迈腿离开的施浮年喊:“浮年,你可小心点,听说你最近压了几个单,可别让关系户抢走。”
施浮年装作没听到,回到工位上刚把新图纸导入到CoreIDRAW中,就有客户来公司与她谈单。
顾客苏女士扫了眼图纸,轻抿一口绿茶,眉间紧紧皱着,“报价这么高啊?”
施浮年露出个得体的笑,“您的房子是中式风格,设计和装修的复杂程度是比较高的,比如我们会选深色地板和木质吊顶。”
她又清一下嗓子,“花板是中式风格里比较常见的元素,但设计又很繁杂,您看您书房里的隔断设计就是花板和屏风……”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苏女士扫了眼手机,语气傲慢,掏出一把钥匙,“这备用钥匙先给你。”
施浮年把钥匙放好,将苏女士送出公司,心里想着下午去量一次房。
她收拾工具包的时候,陆鸣非走过来,“下午出去?”
施浮年点头,“量房。”
陆鸣非伸手指一下斜前方的女孩,“把她带上吧,教她点东西。”
施浮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女孩年轻靓丽,妆容精致,正抱着个平板涂涂画画。
施浮年说了句好。
中午吃饭时,女孩凑到她跟前,连个问候语都没有,直言:“陆鸣非让你带我去量房?”
施浮年淡淡嗯一声。
袁一然撅了撅嘴,一屁股坐到工位上趴着午休。
走出办公区时,施浮年看袁一然还没醒,伸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女生搓了搓脸,悄悄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
走进客户房子,施浮年把工具包放到地上,拿出个卷尺。
袁一然仿佛置身事外,站在一边看她记录下沉尺寸。
施浮年递给她一把新的卷尺,让她去量卧室长度,袁一然翻了个白眼,“图纸上不都有嘛,为什么还要再量?”
“这里都是灰尘,弄得我衣服都脏了。”
“表哥也真是的,我就想混个实习证明,非要让我当苦力,这哪是人做的?”
袁一然怨声连连。
施浮年写好下落400mm的数据,把笔帽扣好,面无表情地盯着袁一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给陆鸣非打电话,告诉他我带不了你这种人,你现在就可以离开,第二。”
施浮年指着手中的数据,“去量卧室的长宽高,我刚才教过你怎么做,别告诉我你不会。”
她本就是冷艳长相,眼尾往下压,目光锐利如刀,唇线绷直,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袁一然咬着下唇,眼眶湿漉漉的,不服气地拿上包甩门而去。
施浮年双手抱胸,望着窗外海景缓了一下情绪,继续拿起测距仪记数据。
晚上回到家,Kitty围着她不停地转,施浮年下午围着四百平别墅走了几十圈,现在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她拍拍Kitty的脑袋,让它先去一边玩。
包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施浮年拿出来一看,是陆鸣非的电话。
谢淙从二楼走下来,还没看到施浮年人在哪,就先听到她和别人吵架的声音。
“我欺负她?年纪不大倒是学会先发制人。”
“我进公司是为了工作,不是帮你看孩子。”
“别什么人都往我身边扔,我不是垃圾桶。”
“我不会再带她了,她性格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少给我扣这种帽子。”
施浮年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半口气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余光瞥到谢淙靠近,施浮年烦躁地别开脸。
谢淙看出她心情不好,没往枪口上撞,琢磨着该什么时候告诉她那件事。
施浮年泡完澡后坐在床上画图,刚把绘制比例的实际距离设置为100,就听到谢淙道:“过几天公司组织团建,你和我一起去?”
她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谢淙瞥她屏幕上的图纸,“没时间?”
施浮年推开电脑,指尖敲着键盘,视线飘忽,谢淙以为她不想去,折身进衣帽间去换衣服。
过了半晌,施浮年说:“有时间。”
她现在正需要一个可以休息的阶段,来考虑是否要向陆鸣非递交离职申请。
——
为时四天的团建地点选在S省,航班定在早上十点。
施浮年和谢淙到达机场时,距登机还剩不到十分钟。
任助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两个人,松一口气,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夫妻两个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一系好安全带就开战。
施浮年拧眉,“你早上关我闹钟干什么?迟到都怪你。”
“你定个四点的闹钟,起那么早准备走路来机场?不用给我省油钱,家里不缺。”谢淙又哂笑,“闹钟没把你喊醒,反而把我叫醒了,你那闹钟定给谁听的?”
没起床气的也要被她气死。
他睡觉的时候被她半条胳膊压着心口,一晚没睡好,难得酝酿了点困意,又被一串铃声震醒。
谢淙搓一把脸,侧头看她睡得正沉,手臂一伸,关掉恼人的闹钟。
后果就是两个人一觉睡到九点。
谢淙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疲惫的眼,“你能不能管理一下自己的睡姿?”
施浮年撂下狠话,“等回去就分房睡,你以为我愿意和你挤一起?”
虽是吵架,但两个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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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旁人看来,只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施浮年早上没吃饭,飞到一半觉得饿,拆黄油饼干时,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条蓬蓬裙路过。
小女孩盯着她,眨眨眼睛。
施浮年以为她是想吃饼干,把盒子推到小女孩面前,让她拿几片。
小女孩咧开嘴笑,踮起脚尖凑到施浮年耳边小声说:“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呀。”
施浮年弯一下唇角,摸摸她的小辫子,“谢谢。”
“哎,你又乱跑干什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走过来,拉着小女孩的手和施浮年道歉,“不好意思啊,孩子打扰到你们了。”
施浮年看了眼古灵精怪的俏皮女孩,说了句没关系,还让她拿了块小饼干再走。
施浮年咽下黄油饼干,余光瞥到谢淙正在盯她,“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谢淙幽幽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施浮年的眼睛往上翻,“我厌人行了吧。”
“厌什么样的?”
施浮年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开始找眼罩,“你这样的。”
谢淙缓缓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施浮年想掐死他。
落地后的第一个项目是爬山。
高管层走在团建队伍最前面,施浮年气喘吁吁地爬台阶,眼前的男人忽然转过身。
施浮年看着他掌心里的东西,皱眉,“这什么东西?”
谢淙作势要把那段黑黢黢的果子给她,“你尝尝。”
施浮年躲开,“我是垃圾桶?什么东西都往我嘴里塞,你怎么不尝?”
“这是拐枣,没毒。”谢淙扬眉,“不相信我?还是怕我害你?”
施浮年抿一下唇,勉为其难地吃了一点,放入口中,咬开,顿时被涩得直皱眉心,说:“又苦又涩。”
谢淙笑道:“因为还没熟。”
施浮年顿时难以置信,“你神经病吧?让我吃没熟的东西?”
谢淙让她放宽心,“我也吃过没熟的拐枣,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施浮年喝了口水把涩味吞下去,心想怎么不毒死你?
谢淙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冷不丁抛出一句,“又诅咒我?这么想当寡妇?”
施浮年不想理,绕过他,朝山顶走去。
天上飘下毛毛细雨,滋润得石阶上的草苔越发釉青。
施浮年跨上一阶又一阶,渐渐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到谢淙离她几米远。
好胜心悄然升起,施浮年嘴角上扬,“走不动了?”
谢淙双手插兜,遥遥望着台阶上的人。
他迈了几大步,施浮年以为他要追上她,便加快脚步往上走。
鞋底踩上湿黏的苔藓,脚底一滑,施浮年面色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扒住凸起的山体,刚做的美甲被锋利的壁石劈开。
她吃痛皱眉,身后又出现一只手,用力扣住施浮年的腰。
谢淙将她扶正,盯着她正往外冒血珠的食指指尖,脸色阴沉地问她:“你跑什么?”
14.敏感
谢淙目光犀利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疼吗?”
施浮年只是紧绷着一张脸,像是没有知觉一般。
谢淙拧眉,扣住她的手腕,“问你疼不疼,怎么不说话?”
她咬牙忍痛,并不想在他面前难堪,抽出自己的手,扭过头不说话。
谢淙找任助理要了瓶碘伏,拉过她的胳膊,没等施浮年反应过来,直接把红棕色药水倒上去。
伤口那处的皮肤紧缩,施浮年倒吸一口凉气,直直坐在附近的矮石块上。
谢淙半蹲在她面前,利落地帮她贴上创可贴,然后看她一眼。
施浮年依旧不言不语,绷直唇线,大颗汗珠滑下,发丝黏在脸颊上。
谢淙给她递了张纸,“属兔子的?疼了也不说。”
她胡乱擦了一把,低头看着受了伤的食指,又想起在他面前丢了脸,心情越发低沉。
登顶后,有不少人把手作成喇叭状喊话,施浮年坐在一边看着,时不时蜷缩一下手指。
技术部的贺总也带妻子程女士一起团建,一路上,除了谢淙和任助理,与施浮年交谈最多的就是那位程女士。
程茵给她递了杯麦茶,眉弯似柳叶,双瞳剪水,“手很疼吧?一会儿下了山去医院消毒包扎一下,小心伤口感染。”
施浮年淡淡一笑,“还好。”
程茵拿出张湿巾擦手,“刚刚谢总直接把碘伏往你手上倒,我光看着就觉得疼,你居然一声不吭。”
施浮年右手撑着下巴,视线移到半山腰的杜鹃花丛上。
从小就没有人会正视她的伤痛,施琢因和她一起受伤,被率先送去医院的永远是施琢因,渐渐地,施浮年意识到与其找人哭诉,不如独自消化。
程茵比她大十岁,如今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小姑娘原本是被爸爸抱着看山,后来看腻了,就抱着个外套来找程茵。
程茵给女儿拿了瓶牛奶,施浮年见小孩子实在可爱,忍不住逗一下她。
程茵把一切看在眼里,等女儿又回去找爸爸后,她问旁边的施浮年,“你和谢总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我当初就是怀孕太晚,生产大出血,你们如果想要孩子,最好还是早点准备。”
施浮年微微一怔。
孩子?
她和谢淙的孩子吗?
想到这里,施浮年不由得蹙了下眉。
她怎么可能会和谢淙发生关系。
——
下山后,公司去附近的一家农家乐聚餐。
施浮年伤了左手,看着端上桌的罗氏虾,个个肥美鲜红,她却剥不开皮,只能望梅止渴。
施浮年拿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红茶,未料下秒,眼前的瓷盘里多了一只剥好的罗氏虾。
施浮年惊讶抬眼,望向右手边的谢淙。
奔波一天,男人面上未显半分疲态,剑眉入鬓,漆黑双瞳依旧清明,手腕搭在铜褐色的啤酒瓶上,施浮年的余光顺着他的腕骨往上移,才发现他小臂外侧有一颗黑色的痣。
人语朦胧,灯影明暗交错间,谢淙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过去,视线相撞,谁都没有率先移开眼。
咔哒一声。
男人手里的啤酒涌出绵密的泡沫,麦香顿时萦绕周身。
酒液冒出的气泡声过后,是他的低声质问,“怎么?只吃秦修则剥的虾?”
施浮年的瞳孔微微一震。
他居然还没有忘记年初那件事。
她指节微曲,“没有,你多想了。”
然后拿起筷子,咽下那只躺在白瓷盘里的罗氏虾。
看她吃下去,谢淙才调开视线。
晚上回到酒店,施浮年找程茵借了一支花露水。
谢淙走进房间的时候,恰好看到她把双手泡在热水里。
他只扫了一眼,走出浴室后,又见她坐在床边,正专注地卸她那残缺的延长甲。
施浮年已经卸掉了一半的美甲,工具换到左手,动作没了方才用右手时的利落,卸指甲的小木棒时不时戳到甲床,令她时不时皱眉。
谢淙看她实在是效率低下,拎了一把椅子到她跟前,拿起那瓶花露水,问:“怎么弄?”
两人挨得很近,目光交织在一起,但灯光昏黄,施浮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起伏。
他握着她的手腕,她的血管在他手心里跳动,甲片被一点一点挑下。
卸掉最后一片美甲,施浮年略微仰头,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心头微颤,施浮年旋即抽出手,走进卫生间洗干净指甲上残留的胶。
谢淙倚靠着推拉门,气定神闲道:“不用谢。”
施浮年透过镜子与他对视,半晌后,关掉流动的水龙头。
次日的团建是不同类别的室内活动,可自行选择,施浮年和程茵去做了陶艺。
程茵捏好三个杯子,女儿思思搓出一个猪鼻子,紧紧贴在最大的杯子上,说要给爸爸,逗得程茵大笑。
施浮年选了个最简单的花瓶款式,正好能拿回家装她前段时间网购的雀梅。
等花瓶和杯子烧制的时候,施浮年和程茵走去攀岩场地。
路上,程茵问道:“谢总是不是很喜欢攀岩?我听老贺说,谢总读研的时候还去法国韦尔东峡谷玩攀岩?”
施浮年张了张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根本就不了解谢淙这个人。
不知道他的爱好,习惯以及性格底色。
腿刚迈进攀岩馆,一阵风从施浮年的头顶呼啸而过,她猛地抬眼,看到一个男人悬在半空,单手扣住绿色把手点,小臂和手背都突起青筋。
谢淙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隔着一层布料,施浮年似乎能看到流畅的背部肌肉在鼓动。
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整条线路,谢淙落地时才注意到施浮年站在附近,她看上去有些呆滞。
一旁的贺总从墙上滑了下来,擦干净手上的镁粉,抱怨:“这儿的sloper太滑了。”
谢淙笑一下,程茵看不下去丈夫整日给自己找借口,嫌弃道:“承认自己年纪大了,老了又能怎样?还怪到人家设施上了?我怎么没见谢总抓不住点?”
贺总讪讪抓一把日渐稀少的头发。
谢淙站在施浮年身边,看她把头扭到一边,以为自己又惹了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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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没人的时候,他将她逼在墙角,低声询问:“怎么了?”
施浮年的眼里是少见的慌张,视线飘忽扫过他充血的手臂肌肉,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没有。”
谢淙依旧像一堵墙般立在她面前,施浮年犹豫一秒钟,还是伸出手将他用力一推。
确定甩开谢淙后,施浮年才敢停下脚步。
她微微曲起手指,掌心里好像还余留着那坚实滚烫的触感。
施浮年一下午都没和谢淙说话。
她还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有点喜欢谢淙的身体。
五雷轰顶般的绝望过后,是平静地反思。
一定是她接触过的男人太少了,才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想法。
哄好自己后,她深吸一口气,可视线不经意撞向他时,眼睛又忍不住往他手臂和腰腹探去。
施浮年突然觉得太阳穴涨痛。
——
酒店,夜色渐深。
谢淙系着一条浴巾走出浴室,湿发还往下落着水珠,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回消息。
施浮年熄灭平板屏幕,目光逐渐飘忽,缓缓落到床边男人身上。
他裸着上半身,身上的流畅线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
盯着他紧实的手臂肌肉,施浮年脑海中又浮现出他下午攀岩时的画面。
年轻男人强势的荷尔蒙扑面而来,扰乱了她的意识。
施浮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发现是排卵期后,稍松一口气。
还好,原来只是激素作祟。
一旁的谢淙放下手机去擦干头发,再回到卧室时,施浮年已经闭紧双眼。
他一眼就看出她在装睡,想起下午她对他爱答不理的敷衍,一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掀开被子贴近她,谢淙单手支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五官,从眉毛到睫毛,从鼻尖到双唇。
然后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她的睫毛。
施浮年敛眉睁眼。
谢淙先发制人,“装睡?”
“谁装了,我就是要睡觉。”她给自己掖了下被角,裹紧后又热得喘不过气。
谢淙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她的眼睛。
施浮年早就卸了妆,但未施粉黛的脸依旧漂亮夺目,眼尾上像长了个钩子,高高扬起,攻击性十足,她身上有好闻的玫瑰味,很轻很浅。
他莫名有点口干舌燥,故作淡定地拿过杯子喝水。
再回过头,施浮年依旧老实地躺着。
离得很近时,谢淙听到她的心跳声,难言的情愫在呼吸中流转。
他试探道:“下午为什么一直躲我?”
微一抬眸,又与她对上视线。
成年男女的一些事情,有时仅用一个眼神就能传递。
温热的手掌隔着真丝睡衣抚上她的腰,施浮年没有反抗,只是缓缓闭上漆黑的双眼。
她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夫妻义务。
下一瞬,宽大的掌心一改试探姿态,强势地将她禁锢到怀里。
另一只手利落地剥开她睡衣的扣子,一层陌生的薄茧压住那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