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如是》
1. 第一章
《婚约如是》/炽燃
丙午年,正月,晋江文学城首发
*
日头西下,天空中落下片片红霞。
半山腰上,坐着两个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胖的那个手里拿着个油饼,边吃边说:“阿凝,你别担心,要是你夫家不认这门亲,你就回来,我让我哥娶你。到时候,我家的三间大瓦房都是你的,不过,我可以提个小小要求吗?”
她也不等旁边的人说话,自顾自说道:“到时候,可以给我留一间吗?”
瘦瘦的姑娘摸了摸她的头,用绢帕擦了她的油嘴,又捏了捏她的小胖脸,笑着说:“阿芳,别替我担心了。我爹说了,褚家伯伯最讲义气,当年他和我爹一同打仗,两个人互相掩护着才都活了下来。即便现在身份有别,这当年定下的亲事也断做不得假,他们一准认下。等我在京城扎下了根,就来接你去京城玩。”
“真的?”曲惠芳还是有些担忧,“可是我听说他们门第高的,都是势利眼。你嫁进去会不会受气啊?”
“我是受气的性子吗?”林慕凝抬起下巴,看着那一抹红霞,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嘿嘿,也对。”曲惠芳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油饼,和好友看着同一个方向,“我听婶子说,她找人画了你的画像,给你夫家寄了过去。他们若是见到了,一准喜欢的不行。”
在她眼中,好友林慕凝是世界上最最好看的人儿,身材也曼妙,看着瘦,可该有的都有,两人去澡堂子洗澡时,她都会盯着看许久。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若不是她自小定了婚约,她家的大门早被十里八乡的媒婆踏破了。
如此美人配他哥哥,确实像别人说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若是京城的贵公子呢,倒也将将说得过去。
“阿凝,你夫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可知道?”
林慕凝想起曾经问过爹爹的话,说道:“我爹说褚伯伯与夫人伉俪情深,妾室,外室一律没有,而且他们只有一个儿子,都已入朝为官了,如今大约是弱冠的年纪。”
曲惠芳又问:“竟这般大了,那为何不来提亲,偏要你个姑娘家去寻?”
林慕凝找了个理由:“缘是我爹娘拦住了,你也知道他们舍不得我。可我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嫂子又怀了身孕,眼看着家里要添丁,负担更重了,我也马上十七了,实在是拖不得了。”
“那便喊他们来接你便是了。”
林慕凝轻轻摇头:“我想自己去看看这一路的风景,若是和别人家同去,拘谨的很。”
曲惠芳撇撇嘴,她总是怕自己的好友被人欺负了去,可想说什么,又脑子笨,想不起来。
只是一遍一遍嘱咐:“阿凝,你一个人,可要万事小心,若见风头不对,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准去救你。”
林慕凝又揉了揉她的小胖脸,笑着说:“好。”
天色渐深,两姐妹聊完贴心话,各自归家。
林母王大梅正在租用的马车前忙活,装点林慕凝第二日出发的包裹。
见她进门,压低声音说:“你嫂子才来过,我怕她瞧见了不高兴,就放在了马车底下。明儿你路上再翻出来。”
林慕凝弯头往马车底下看:“是什么呀?”
王大梅拽了她一下:“别看了,明天出了门再看。”
然后凑近她:“是你外祖母传给我的,我给你留着的,可值钱了。人家家里固然是有钱有势,但咱也不好显得太寒酸。等你到了京城,你先找个落脚点,置办一套行头,买点拿得出手的礼再上门。我也知道,本来呀,该我和你爹送你去。可你爹现在这样,你嫂子又快生了。我实在是走不开啊。等日子定下来,你来个信儿,到时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的。”
林慕凝点点头,表示知道。
王大梅又拉着她说体己话。
“我知道你爹让你自己去京城寻婆家,你心里有怨气,可你该明白,他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打小胆子大,主意正,心比天高,又长着这样一张脸。”
说到这里,王大梅叹了口气。
这女儿虽然穿着粗布衣裳,整日里素面朝天的,可怎样都遮不住这张绝色的脸。
她自己当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否则林慕凝的父亲林闻也不会为了她宁愿放弃了唯一的升官机会,陪她留在这里。
若不是林闻拿着她从小被达官贵人订了亲的说法,就这张脸,早不知被相中多少回了。
王大梅是赞成自己丈夫的说法的,那婚约虽飘渺,总比留在这小地方强。
她对女儿说:
“在咱们这,顶天了给你说了里正的婆家。那京城就不一样了,纵然褚家不认,也不好将你推回来,定会给你许下一门高亲,也不枉费你生了这张脸。”
“娘,”林慕凝打断了王大梅的话,“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我要早些歇着了。”
“行吧,记得路上乔装打扮,别让坏人盯上。”
林慕凝应下,她倒也不怕歹人,父亲是武将出身,虽然当年打仗回来弄了一身伤病,可她还是跟在身边学了不少功夫,平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这也是他爹娘放心她一个人进京的原因。
这丫头,不只有那张脸,人也机灵着呢。
林慕凝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他的嫂子杨瑛就来了。
一进门,先打量屋子。
“哟,都收拾好啦。”
林慕凝瞧了眼她的肚子,起身让座。
“嫂子坐这吧,那椅子腿不牢。别摔了,又赖我。”
杨瑛撇了下嘴,她已经习惯了小姑子这张厉害的嘴。不过人都要走了,家里头最大的这件寝屋也要腾出来了,她自然要说几句好话。
“慕凝,你也知道我快生了,家里头又多了一张嘴,实在是养不起闲人了。不然你哥也舍不得你嫁人,宁愿多留你几年呢。”
林慕凝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的叠着衣服,这是明日路上要穿的男装。
也是她哥的旧衣服。
“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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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那褚家公子是个大官呢。那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了,到时候可要想着你哥和你侄子啊。回头,我们还要去投奔你呢。”
林慕凝皮笑肉不笑地说:“嫂子,我这趟去,都不一定会怎样呢。只凭一张十余年前的手信,人家认不认的,都未可知,其他的话都说早了。”
杨瑛哼了一声,再出口的话就刻薄了。
“慕凝,要照我说,你就硬赖在他们家又如何?凭你这长相,就算他们家不愿意娶你进门,那让你做个妾也是可以的呀。这出了门的女子,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明儿你一走,这房子就要腾出来给你大侄子住呢。你可要想好了。”
林慕凝放手里的衣服放下,做了个请的姿势。
“嫂子,别费心思了,就是想抢这间房,也得等明天我走了。”
杨瑛扶着肚子起身,白了她一眼,走出门外,嘟囔着:“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正巧碰到刚从外头回来的林慕枫,遂拉着他进了自己屋子,跟他抱怨。
“你妹现在就把自己当官太太了,对我没个好颜色。我不过是想嘱咐她几句,就被她赶出来了。”
林慕枫自然知道自己老婆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把慕凝的那间屋子也占上。
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他也没耐心哄着。
“差不多行了,要不是阿凝前年倒腾绢布赚了些钱,我也付不起你娘要的那么高的彩礼,你也进不来这个门。她那屋子你就别想了。”
“林慕枫,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答应我的。”
林慕枫叹了口气:“我是答应你等阿凝走了,可以暂住。可若是阿凝回来,必须得给她把房子让出来。”
他说完,就出门去了,留下杨瑛一个人,在屋里头摔摔打打。
林慕枫去了慕凝那屋,替自己媳妇道歉来了。
“阿凝,你嫂子那人不懂道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放心,你此去就算没个好结果,回来也有你住的地方。”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两银票。
“这是我给你攒的嫁妆,按理说我该送你去的,可是公事繁多,现在全家都靠我一个人养活呢,我怕…..”
林慕凝看了眼那张银票,料想是爹娘和兄长一同出力攒下的,她没接,推了回去。
“哥,心意我领了,钱就算了。我有钱呢,路上的盘缠加上到那头需要打点的,绰绰有余。等进了褚家,断没有让我花钱的道理,说不定还能落下不少。到时候,我给你和爹娘寄过来,你也能轻省些。”
“阿凝。”林慕枫欲言又止。
慕凝怎会不明白,她笑得灿烂。
“放心吧,哥,你妹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那褚家不愿认,你也有的是办法。到时候我做了官夫人,让我夫君替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调去去京城任职。那时,咱们一家就在京城团聚了。”
林慕枫重重点头,他的妹妹从小就聪慧异常,若她是男子,必会有一番大作为。
2. 第二章
京城,皇宫
下朝的官员中,一身紫色官服的褚序宸最是惹眼,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清俊,又不失威严。是大夏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顺天府府尹。
很多人表面上奉承,背地里却嫉妒到发狂。不过这俊朗的褚大人也并非毫无短处,比如,他的婚事,就是一处隐疾。
褚序宸年过二十,却仍未娶妻。前两年旁人为他说亲,他的老父亲总是打回去,说他自小便定了娃娃亲,只等那女郎到了婚配年龄,且其父母愿意放她嫁人,便即刻完婚。
两年前,褚老爷子被调到江南任巡抚,一去就要三年。褚序宸便以父亲不在家,不宜成婚为由,继续耽搁了下来。
众人不免猜疑,怕是这年少有为的褚大人不喜那未婚妻,故而一直拖着不愿成婚罢。猜测归猜测,无人敢当着褚序宸的面提起这件事,便只好从旁处拐着弯地恶心他。
譬如这会儿,户部李郎中就笑嘻嘻地凑到褚序宸的跟前,递过来一张大红喜帖。
“下官下月即将成亲,迎娶的是中书侍郎家的千金,还请褚大人赏脸来喝杯喜酒啊。”
褚序宸面色无波,看着那副喜帖,抬了下眉:“李大人,我记得前年你不是才成婚的吗?”
“呵呵,”李郎中满脸堆笑,“褚大人真是好记性啊,只是下官命苦,先妻进门不过一年,就因难产离世了。多亏王姑娘怜爱,不嫌弃我这鳏夫,硬是说动了中书侍郎大人,舍得将其嫁于我,是我的福气啊。”
这位李衍李大人个子比他矮半个头,是个白面书生模样,若是不笑,很有一种弱不禁风之感。褚序宸也纳闷,世道是变了吗?怎么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种的?
不过,他一想到中书侍郎家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儿,心中也有释然了。那女子曾经堵了他半年,立志非他不嫁,给他烦得不行,去找中书侍郎告状,奈何那老头也管不了这女儿。
如今迷途知返,也算是解了他的麻烦。
褚序宸接过喜帖,道:“那就恭喜李大人了,若那日我得空,必去讨一杯喜酒的。”
这话说到这份上,也该结束了。没想到李衍却没有告辞的意思,继续说道:“褚大人啊,你看我都要结第二次婚呢,不知道何时能喝到褚大人的喜酒啊?让我等也沾沾褚大人的喜气?”
褚序宸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朝着大殿的方向一拱手,说道:“得天子厚爱,本官自该竭尽全力,效忠天子,报效国家,婚姻之事暂且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哎,大人此言差矣,成婚也不代表这不会为国效力嘛。”不知道何时凑过来的尚书左丞大人插了句嘴,“我们可都等着喝褚大人的喜酒呢,希望早一点听到这个好消息呀。”
*
褚序宸回到家时,周身气息沉得吓人,连廊下洒扫的小厮都屏着气躲远了。
他径直进了书房,从一堆公文底下抽出前几日刚送来的那幅画像,端详了起来。
画中女子穿着束袖束脚的农家衣裳,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在他眼里,要多土有多土。那张脸正咧着嘴大笑,笑得五官都挤在一处,露出两排白牙,本来的样貌反倒看不清了。
他不耐烦地将画像扔到一边,跌坐到椅子上,怎么想怎么气。
想他十八岁便高中状元,一路升官加爵,在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升至顺天府府尹,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年少有为?偏生摊上这么一门亲事。
他父亲当年被祖父送去战场历练,偏生与一名战士有了战友情谊,竟还定下了这等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听说十几年前,父亲还想将那位战友弄到京城任职,好在他有自知之明,没有应允,留在当地做了个小乡官,可这门亲事却一直没有作废。
他幼时便听祖父提起过,说他父亲打小就叛逆,若非祖父一直鞭策敲打,又娶了母亲这个名门闺秀,父亲到不了现在的地位。而他自己是最像祖父的,从小便持重沉稳,做事有张有弛,遵循礼法。
他本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与他举案齐眉。而绝非那画中粗鄙之村姑。
他又瞥了眼那画像,鄙夷之气再次从心底升起,这副模样、这等做派,如何做得了一府尹的夫人?日后同僚宴饮,命妇往来,她可应付得来?带出去见人,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将画像重新卷起,随手扔进一旁,眼不见为净。
他揉了揉眉心,心思百转。
退婚?
不妥。
父亲那关就过不去。那老头儿最重信义,既定了亲,断无退婚之理。何况此事知晓之人众多,贸然退婚,恐被人诟病。可就这么娶了……
他闭了闭眼,光是想想往后要日日对着那般做派之人,便觉眼前发黑。
“公子。”门外传来小厮小心翼翼的禀报,“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说是有要事。”
褚序宸眉头微皱。母亲身边的人这时候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刘嬷嬷进来时满脸堆笑,行了礼便道:“大人,老夫人让老奴来问问,那画像您可看过了?老夫人说,那姑娘瞧着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好,身体结实,日后好生养……”
“行了。”褚序宸抬手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晓得了。你回禀母亲,就说此事我自有计较。”
刘嬷嬷不敢多言,应声退下。
待门关上,褚序宸垂眸看着桌上那张被卷起的画像,忽然心中一动。
母亲急着抱孙子,他自然知道。可这门亲事又是父亲定下的,母亲不好说什么,只能催着他早日完婚。
若是……
他慢慢眯起眼睛,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过继一位适婚年龄的宗室子侄到母亲膝下,让他履行婚约。到时候,既完成了父亲定下的婚约,又能让自己脱身,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
只是如何向母亲开口,需得讲究些分寸。
母亲沈氏韵芝出身书香门第,当年嫁入褚家,是实打实的名门闺秀。她最重规矩体统,若是直说“儿子瞧不上那乡下丫头,想换个好的”,只怕立时便要挨一顿训斥。
得换个说法。
次日休沐,褚序宸用过早膳,便往正院去给母亲请安。
沈氏正在暖阁里翻看账册,见儿子进来,搁下笔,笑道:“今日倒早。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褚序宸在她下首坐下,接过丫鬟奉的茶,却不急着喝,只拿在手里转着。
沈氏看了他一眼,知子莫若母,笑道:“有事?”
褚序宸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儿子想同您商议一件事。”
“说吧。”
“是关于儿子的婚事。”
沈氏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褚序宸将茶盏搁在小几上,语气恳切:“儿子知道,父亲定下的这门亲事,早晚要践诺。只是……儿子近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办起来,有些棘手。”
“棘手?”沈氏微微蹙眉,“怎么说?”
“那林家女长在乡野,自幼便是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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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头长大的。儿子并非嫌她出身低,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儿子如今忝居顺天府尹,日后同僚往来、命妇应酬,只怕她应付不来。到时候若闹出什么笑话,丢的不只是儿子的脸,更是褚家的脸面。”
沈氏沉默片刻,叹道:“你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年你父亲与人定亲,意气用事,未曾想得长远。这些年我也常想,那姑娘若是个好的便罢,若是不成器,将来进了门,确实是个难处。”
褚序宸心中一松,知道母亲听进去了,便趁势道:“儿子倒有个法子,不知母亲肯不肯听。”
“你说。”
褚序宸将茶盏搁回几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儿子想着,既不能退婚,又不便娶,那不如换一个人去娶。”
沈氏眉头微蹙:“换一个人?咱家你是独子,换谁去?”
“母亲您想,父亲当年定下的是‘褚家与林家的婚事’,并未指名道姓说是儿子娶。”褚序宸缓缓道,“若从宗室中过继一位适婚的子侄到母亲膝下,便是名正言顺的褚家子弟。由他来履行这门婚约,既全了父亲的信义,又解了儿子的困局,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了一瞬。
沈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儿子,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你是说,让过继来的孩子,替你娶那个林家女?”
“正是。”褚序宸颔首,“母亲若有属意的人选,咱们可以早早接进府来教养。待他熟悉了家中规矩,再择吉日完婚。到时候那林家女进门,便是他的妻子,与儿子再无干系。”
沈氏沉默良久,将茶盏搁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你可知道,过继宗室子侄,不是小事。”她缓缓开口,“宗人府那边要备案,玉牒要修改,礼部也要知会。闹出的动静,不比你直接娶亲小。”
“儿子知道。”褚序宸神色坦然,“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咱们褚家重视这门亲事。不是随便找个人顶替,而是正正经经过继一位子弟,以全两家之约。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褚家重信守诺,不会说别的。”
沈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褚序宸又道:“再者,自从母亲一直念叨膝下冷清。若过继一位来,记在您名下,日后晨昏定省,也能多个人陪您说说话。”
这话倒是说到了沈氏心坎上。
她只有褚序宸这一个儿子,自小便盼着多子多福,可惜后来再无所出。若真能过继一个来,倒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沈氏道,“林家那边,可要知会他们娶的人换了?”
“大可不必,”褚序宸目光淡然,“本也未说一定要我去娶,那林家女能嫁进褚家,已然是高攀。那林家若通情达理,自会明白咱们的苦心。若是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儿子也有法子让他们应允。”
沈氏听出那话里的意思,眉心微蹙:“你要做什么?”
“母亲放心,儿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褚序宸道,“只是那林家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若真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咱们。”
沈氏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这个法子……”她斟酌着词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过继之人需得仔细挑选,年纪要与那林家女相当,品性也要端正,不能给咱们褚家丢脸。”
褚序宸心中一喜,知道母亲这是松了口。
“母亲思虑周全,儿子都听母亲的。”
3. 第三章
话说林慕凝这一出了家门,就如同放虎归山,彻底自由了。原来从她家进京再慢一个月也该到了,可她走走停停,又好管个闲事,看个八卦,已经快俩月了,人还在路上。
这日,她途径晋州,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又听见有女子哭泣之声,便将马匹拴住一处饭庄前,原本是有个马车的,结果她嫌弃马车行路太慢,就将车卸掉,卖了,只剩下匹马。
栓好马后,她便硬凑进去看。
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一个大胡子男人拉扯着。而那女子身前停放着一具尸身。前头竖着一个牌子:卖身葬父,二十两。
男人拖拽女子,嘴里喊着:“给你五两就该知足了,还想贪二十两,真是做梦!爷今日收了你做八房,从今往后你就跟着爷吃香喝辣。”
一旁众人只看热闹,却无一人上前替女子说话。林慕凝看不过去了,撩起袖子就要挤上前去,被旁边一位婶子拦住了,说:“小哥莫要轻举妄动,你可知那人是谁?”
林慕凝粗着声音说:“我管他是谁,那个妹妹哭喊着不愿意,岂有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之事。”
旁边又一个妇人说道:“哎呀,那人是这里的一霸,你这小身板一看就打不过他,凭白挨他一顿打。也解救不了那女子,到时候他还会报复你。何苦来的呢?我听你这口音也不像本地的,这事跟你没关系,该去哪去哪吧。”
林慕凝可不听这个,她最见不得女子受欺负了。眼看着那卖身葬父的姑娘被大胡子撕扯着露出了一截肩膀来,她扯下自己的外袍飞扔了过去,将那女子的肩膀罩住了。
大胡子被这突出起来的衣物吓了一跳,眯着眼睛望过去,就见一个玉面小子正叉着腰瞪着他。
他推开女子,站起身,走到林慕凝面前,打量他:“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跟你爷爷对着干?不想活了是吧!”
众人见要打架,忙退出三丈远,给两人留出了位置。大胡子男围着林慕凝转了一圈,舔了舔舌头,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好身段,我这人不挑,若是你愿意委身于我,我倒是可以将你也收了。”随即放浪大笑,引得人群里的部分男人也跟着笑,起哄说:“男的你也要啊?”
林慕凝也不恼,因她知道,就算是扮作男人,她也是顶顶好看的那一种,权当是听人夸她长相了。她笑了笑,嘴里说着:“小弟倒是不介意,就怕大哥你嫌弃。”
她边说边将袖子挽至大臂处,露出难看的斑驳皮肤。众人看到,顿时唏嘘一声,后退三步。
大胡子也倒吸一口凉气,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林慕凝继续说:“可惜小弟我年少时不懂事,惹了几段风流账,闹得如今这个下场。大哥若真是不弃,我......”
“晦气东西!”那大胡子生怕眼前这男子的花柳病传给自己,慌忙向人群中退去,也不再管那个女子了。
众人也都捂住口鼻,遮住衣物,四散开了。
独独留下林慕凝和那女子。
林慕凝将袖子重又褪下,靠近那女子。女子已经停止了哭泣,俯身朝林慕凝磕头:“多谢大侠仗义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但凭大侠做主。”
林慕凝问:“你不怕我这病?”
女子微微垂眸,低声说:“我知道那是假的。”
“哦?”林慕凝瞧着眼胳膊上自己画的斑斑驳驳的烂疮,嘀咕着:“一帮男人都看不出来,这一个小姑娘怎么知道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抬起脸来。
“公子方才挽袖子时,那烂疮边缘齐整,颜色虽吓人,却不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她轻声道,“再者,我父亲是靠治疑难杂症讨生,我跟着看过。”
“难怪!”林慕凝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你是家学渊源。”
她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女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叫什么?”林慕凝问。
“民女姓柳,小字莺儿。”女子答道,“晋州本地人氏。地上躺着的是我爹爹。”
林慕凝看了眼那具用草席盖着的尸身,叹了口气:“你爹得的什么病?”
柳莺儿眼眶又红了:“我爹替人治病,那家人却不给钱,不肯承认他家公子得了病,还将我爹打了出来。打的我爹呕血,又没钱治病,这才......”
听得林慕凝直叹气摇头,她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个荷包,掂了掂,扔给柳莺儿:“这里是二十两,够你葬父了。余下的,留着过日子。”
柳莺儿捧着荷包,愣了一愣,随即又要跪下磕头。
林慕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别跪别跪!我这人最受不了这个。你快去张罗后事吧,别耽搁了。”
柳莺儿却不肯起身,抬头望着她,眼神里有种异样的坚定:“公子大恩,莺儿无以为报。公子可是要进京?”
林慕凝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公子这身打扮,又独自骑马赶路,想必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柳莺儿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公子身边总得有个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的人。莺儿虽笨,但肯学,求公子收留,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林慕凝笑了:“你这姑娘,倒会打算盘。跟着我,就不用担心那赵大胡子再来找麻烦了,是不是?”
柳莺儿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慕凝看着她,倒也没恼。这姑娘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又是个有良心的。方才若不是她机灵,自己那点小把戏未必能骗过所有人。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把你爹安葬了。我就在前头的悦来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出发。你若能在明早之前办妥后事赶来,我便带上你。若赶不及......”
她顿了顿,笑道:“那就是有缘无分,你好生保重。”
柳莺儿连连应下,又要磕头,被林慕凝拦住:“行了,膝下有黄金,别总给人磕头。”
说完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很快消失在街角。
柳莺儿捧着银子,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半晌,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地上那具尸身,低声道:“爹,女儿遇到贵人了。您放心,女儿一定好好活着,日后定当报答这位恩公。”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
林慕凝在客栈门口喂马,正盘算着若是那姑娘不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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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独自上路。刚把马鞍搭上马背,就听见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柳莺儿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跑来。
“公......公子......”她跑得脸颊泛红,额头沁出细汗,“我......我赶上了。”
林慕凝打量她一眼: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髻。背上的包袱不大,想必没什么家当。
“办妥了?”林慕凝问。
柳莺儿点点头:“昨儿下午就买了薄棺,寻了块义地,请人帮忙安葬了。今早去烧了纸,就赶来了。”
林慕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指了指马后:“会骑马吗?”
柳莺儿摇头。
“那就走着吧。”林慕凝翻身上马,却不急着走,只慢慢催着马往前走,“跟上来,别掉队。”
柳莺儿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紧紧跟上。
走了一程,林慕凝回头看她,见那姑娘虽然走得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着,一声苦也没叫。她心里暗暗点头:是个能吃苦的。
又走了一段,林慕凝勒住马,跳下来,把缰绳递给她:“上来,我牵着马,你骑着。”
柳莺儿愣住了:“公子,这怎么行?”
“哪那么多废话。”林慕凝不由分说,把她托上马背,自己牵着马缰绳在前面走,“我走了俩月,什么路没走过?骑不骑马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昨儿一宿没睡吧?先歇歇。”
柳莺儿坐在马上,看着前面那道牵着马慢悠悠走着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活了十五年,除了爹,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公子。”她哽咽着开口。
“嗯?”
“公子叫什么名字?日后莺儿好记在心里。”
林慕凝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我姓林,叫林慕凝。你叫我公子就行。”
柳莺儿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公子是哪里人?此去京城,确是赶考吗?”
林慕凝脚步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赶考?我倒是想,可世道不允许啊。我此去是为成亲的。”
柳莺儿一愣:“成亲?”
“对啊。”林慕凝回头看她一眼,眉眼弯弯,“我有个未婚夫在京城,我去找他完婚。”
柳莺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子是去成亲的?可公子分明是个男子啊......
她盯着林慕凝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声张,只把这份惊愕悄悄压在心里。
林慕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想明白了?”
柳莺儿咬了咬唇,低声道:“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林慕凝笑道,“往后跟着我,得守我的规矩。第一,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第二,不该问的别问;第三...”
她回过头,冲柳莺儿眨了眨眼:“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公子,明白吗?”
柳莺儿重重点头:“明白。”
林慕凝满意地转过身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4. 第四章
褚书墨入府半月,褚序宸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观察了许久。
起初他以为,这人不过是装出来的恭顺。毕竟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独自挣扎求生的宗室旁支,若没点城府,如何活到今天?可半个月下来,褚书墨的表现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还真有天生温良之人。
每日卯时正,褚书墨必到正院请安。沈氏梳洗未毕,他便在廊下候着,等多久也不急,安安静静站着,偶尔与院中洒扫的婆子说几句话。
有一回褚序宸路过,恰好听见褚书墨在同那婆子说话。
“张妈妈,您腿脚不好,这石阶上的青苔我去寻人铲了吧,免得滑着。”
“哎呀二公子,这哪能劳您费心,老奴自己来就成。”
“不妨事。”褚书墨温声笑道,“我闲着呢,顺路的事。”
褚序宸站在月洞门外,微微蹙眉。他没作声,抬脚进了正院。
那日午后,褚序宸在书房处理公务,褚书墨来请教一篇文章。褚序宸接过他的习作,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字是好字,圆润端正,却无半分锋芒,倒像是刻意收敛着。
“你这文章,写得太过温和。”褚序宸搁下纸,淡淡道,“策论讲究的是切中要害,你这般四平八稳,如何能入考官的眼?”
褚书墨垂首:“兄长教训的是。只是书墨自幼无人指点,只知循着书本依样画葫芦,怕写错了,便不敢放开了写。”
褚序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自己十二三岁时,祖父是如何拿戒尺逼着他改文章的。
“明日起,你每隔两日写一篇策论送来,我给你批。”他说。
褚书墨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惊愕,随即浮起笑意。
“多谢兄长。”
褚序宸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公文。余光里却瞥见褚书墨起身时,顺手将他桌上散落的几页纸理整齐了,又将茶盏往他手边挪了挪,免得他伸手够不着。
做完这些,他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褚序宸抬眼,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半晌没动。
这人的确细心。
转眼到了月底,沈氏在正院设了小宴,只他们母子三人。说是小宴,不过是一家人吃顿便饭。褚序宸下朝回来,换了常服便往正院去。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沈氏在笑。
“你这孩子,快放下,哪能让你做这个。”
“母亲别拦着,书墨在家时做惯了的。”
褚序宸挑帘进去,就见褚书墨正站在沈氏身后,手里拿着美人锤,在给她捶肩。沈氏笑得眉眼舒展,见他进来,招手道:“序宸来了,快坐。书墨这孩子,我说不用,他偏要伺候。”
褚书墨抬头,朝褚序宸微微一笑:“兄长。”
褚序宸点点头,在沈氏下首坐下。丫鬟上了茶,他便端起来慢慢喝着,也不说话。
沈氏与褚书墨倒是聊得热闹。
“书墨,你这些日子去国子监,可还习惯?”
“回母亲,一切都好。监里的先生们学问渊博,书墨受益良多。”
“住处可还舒适?若是缺什么,只管说。”
“母亲安排得极妥帖,什么都不缺。”褚书墨笑道,“比书墨从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有时夜里醒来,还以为是在做梦。”
沈氏听得心疼,拍拍他的手:“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不是做梦了。”
褚书墨垂下眼,声音轻而稳:“是,多谢母亲。”
褚序宸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陌生。
他性格沉稳持重,少年老成,母亲待他也温和,却极少有这样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
可褚书墨不一样。他好像天生就会这些,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垂眸,什么时候该说一句软和话哄人开心。
饭后,沈氏留他们喝茶。褚书墨亲自捧了茶盏,先奉给沈氏,再奉给褚序宸。递到褚序宸面前时,他抬眼看了看对方,轻声问:“兄长今日下朝晚,可是朝中有事?”
褚序宸接过茶:“嗯,户部那边有些公务。”
褚书墨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将那碟沈氏爱吃的云片糕往她手边挪了挪。
沈氏笑道:“你这孩子,心倒细。序宸从小就不爱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你给他也是白给。”
褚书墨微微一愣,看向褚序宸,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兄长喜欢什么?我记下来,下回注意。”
褚序宸淡淡道:“不必麻烦。”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沈氏看了儿子一眼,打圆场道:“你兄长就这个脾气,别往心里去。他呀,从小就这样,冷得像块石头,也不知随了谁。”
褚书墨笑了笑,没再接话。又坐了一会儿,褚序宸起身告退。褚书墨也顺势起身,说要去送送兄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月色如水,洒在廊下的石板上,泛着淡淡清辉。
褚书墨走在他身侧,脚步轻缓,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走到二门处,褚序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
褚书墨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月光里,清俊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润。
“兄长。”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我说的话,若有不当之处,兄长别往心里去。”他微微垂眸,“我从小没人教这些,有时候说话不知分寸,若冒犯了兄长,是我的不是。”
褚序宸看着他,半晌道:“你没什么不是。”
褚书墨抬眼,眸中有一瞬的亮光,随即又敛了下去。
“多谢兄长。”他轻声道,“那书墨回去了。兄长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转身往回走。
褚序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跟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求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颗温良的心。
彼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看着褚书墨,倒有些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让他像褚书墨那样温言软语、细心妥帖,他做不到。他是褚序宸,是顺天府尹,是天子的臣子。
至于温良......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次日一早,褚序宸休沐,去跟沈氏请安时,褚书墨已经去国子监了。沈氏留他坐了片刻,问道:“林家女的画像可给书墨看过了?他有说什么吗?”
褚序宸回忆褚书墨那日去他书房里的场景,他将画像递过去,告知实情:“这是你的未婚妻,你来我家,我可以提供一切助力,生活上,学业上的都可,但有一点你必须做到,那就是娶了这个女子,与她安稳度日。”
褚书墨头都没抬,甚至都没有看画像,就应下道:“书墨此生能有机会再认母亲,得兄长庇佑,已是三生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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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福气,其他的但凭兄长定夺。”
沈氏听完褚序宸的描述,欣慰点头。
“那孩子着实懂事又心细,他与那林家女年纪相仿,想必能聊得来。说起那林家女,都过了这般久了,怎的还没到?林家不是来书信说,她两个月前就出发了吗?”
那封信褚序宸看过,信上还写着:“小女贪玩,恐路上耽搁,已叮嘱小女,每到一个驿站便写信送去。”
想到此处,他哼了一声,低声道:“果然是乡野女子,目无礼数。母亲可曾收到她本人寄的信件吗?”
沈氏摇了摇头,不免担忧了起来。
“林家也真是放心让她一个人来,哎,说到底,是咱家的媳妇,怎的放出来就不管了呢。这么久了,不会路上出什么事了吧?要不然,你去城外迎一迎?”
褚序宸回说:“都不知道人在哪里,我去哪里迎呢?”
这时下人来报:“老夫人,大公子,有信。”
沈氏赶紧接过来,看了眼信封,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褚大人亲启。落款写着一个林字。
“是林家女郎寄来的吧?你赶紧看看。”
沈氏将信递给了儿子,褚序宸拆开信封,皱了皱眉,这上面的字比信封上写的还要潦草,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随即又说道:“好在会写字。”
沈氏着急地问:“快看看上头写的什么?”
“信上说,她在路上捡着一落难的姑娘,路程慢了,恐再耽搁些时日才能到京,让我们不要着急。”
褚序宸将信丢在一旁,有些气滞:“还真当自己是来游玩的吗?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沈氏没管这些,问:“可有说,她人现在何处?”
褚序宸看了眼信封,是从晋州寄来的,信件大约寄送了七八日,若算平常人的脚程,也快进京了,只是这林家女不能以寻常人看待,实在无法估算出她现在人在哪里。
他摇头:“不清楚,看样子,她玩得很是开心。还有闲工夫行侠仗义呢,轮不着咱们为她担心。母亲,您回头跟书墨说说,等人来了,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他这未婚妻,学些规矩,如此行事,将来如何带得出去。”
见沈氏没有回话,他便看了过去,却见母亲不知何时拿起那信件,正怔怔地看着发呆。
“母亲,母亲?”
“哦,”沈氏回过神来,“人没事就好,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褚序宸站起身,走出堂屋的时候,不免回头看了一眼,沈氏竟然还在看那封信,他心里有些奇怪,却没问出口。
等人走了,沈氏才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封简单的信让沈氏陷入了回忆。她从很小就学规矩,连走路都能大步迈开,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要学着做大家闺秀,要学着知书达理。
十岁的那年元宵节,家里的嬷嬷带她去逛集会,她自己跑远了,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姑娘,她见那姑娘可怜,便将她剩下的所有糖葫芦都买了下来,都分给了路人。
然后拉她坐在街边聊天,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等家里人找来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回去后,就被关了三天三夜。
自那之后,再没让她独自出门了,甚至嬷嬷带着都不允许。
林家女的这封信,让她好生羡慕。这样肆意的活法,这样欢脱的性子,都让她期待早点见着这姑娘了。
5. 第五章
自那日柳莺儿在马上歇了半日之后,便再也不肯自己骑马了。她也扮上了男装,以林慕凝的小厮自称,跟着她一路往京城的方向去。
这日,她们到达了距离京城还是几十里的定州。在客栈门口,遇到了一伙走镖的。拉着满满三大车的货物,盖得严严实实的。那队人马约莫七八个,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大个头,一脸横相。
林慕凝只略略看了几眼,也没当回事,和柳莺儿一同去客栈开房间。
女掌柜听说两个俊俏的公子只开了一间单人房,多看了她们几眼,林慕凝无所谓,看就看,这一路被看的还少吗?柳莺儿猜到了掌柜的在想什么,脸一红,低下了头。
待进到房间,柳莺儿对林慕凝说:“公子,你没瞧见那掌柜的那眼神吗?把咱俩想成什么了?”
林慕凝不以为意地说:“管她想成什么,总归是没看出来你我的真身。再说了,那些个上京赶考的书生和书童,不都是这种搭配吗?我没跟你讲过吗,我老家隔壁镇子就有个书生,前年上京赶考,也没考中什么,可人却一直不肯归家。后来有人说,他早就跟他的书童双宿双飞了。”
“啊?”柳莺儿吃惊地捂住了嘴,“那位公子家里人怎么办?”
林慕凝嘴角一弯,“自然是该咋过咋过,这人跑了,其他人也得生活不是?他原本还有个未婚妻呢,等着他考取了功名就成亲。听说这个消息后,转头就嫁给了别人。而且转嫁的那家比原来这家还要好呢。所以说,这女子啊就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
柳莺儿却是一阵唏嘘,只觉得世事无常。
两人闲聊之际,客栈送来了晚饭。三菜一汤,还有肉菜,看上去很是丰盛。
林慕凝早就饿了,端过来就要吃,却被柳莺儿拦住了:“公子,莫急。这菜有问题。”她闻了闻菜的味道,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扎进那肉里,很快银针就变黑了。
林慕凝赶紧将筷子扔了。
“我说住店怎么这么便宜,还提供这么好的饭菜。原来竟是家黑店!可你我在外扮做男子,且就这点家当,有什么可偷的。”
她忽然想到今日遇到的那伙押镖的,喊了一声:“不好,去救人。”转身就出了房间。
果然,七八个镖师全都吃了那饭菜,眼下都趴在桌子上,地上,有的已经昏睡过去,有的还在挣扎。
她让柳莺儿去端水,往这些人脸上浇。那个为首的似乎吃的最少,中毒最轻,被浇了一遍水,人就醒了。他一把拽住林慕凝的胳膊,吼道:“贼人。”
林慕凝用他手下人的剑鞘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本公子是你的救命恩人,当真是不知好歹!”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被这家黑店坑了。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又往自己头上浇了一壶水,猛猛踹醒了几个手下,提着武器就去找掌柜的算账。
那女掌柜正和精壮的下人调情呢,预备着干完一场,释放一下激动的心情,再去收拾这些人。没成想,这边事干到一半,门板就被踹开了。两具未着寸缕的身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众人之下。
跟着跑来瞧热闹的林慕凝赶紧转身,捂住了柳莺儿的眼睛,拉着她退出了那间屋子。
柳莺儿还啥都没瞧见呢,眼前就黑了。她隔着手,问林慕凝:“公子,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林慕凝也脸热,支支吾吾:“哎呀,不是你该问的,别瞎问。赶紧回去吧,今晚忍忍饿,明日一早咱们抓紧时间进京。”
这一晚上,那些镖师们轮流值班看着这黑店老板娘和她的伙计,林慕凝和柳莺儿倒是睡了个踏实觉,只是半夜被肚子饿醒过两回,又囫囵睡去。
隔日一早,两人装点好行囊,预备出发。
却被那为首的镖师拦住了去路:“在下贺铮,此次多亏了两位小兄弟仗义相救,才能保住我们这些人的饭碗。”
林慕凝轻点头:“好说好说,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互帮互助,昨夜还仰仗着诸位兄弟护院,我二人难得睡了个好觉。那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见。”
“不忙。”贺铮却拦住不让走。
柳莺儿上前一步,开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
话说到一半,就见对面的人递过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此次押送的货物不仅关系着我们的饭碗,甚至关系着我们的生命。这点东西还请公子收下,聊表谢意。”
林慕凝将柳莺儿往旁边一扒拉,手伸出半截,又退了回来。
“贺镖师真是客气了,按理说这盛情难却,我们兄弟二人不该推辞。可你看我们俩这小身板,带着这么一袋子东西,恐怕.....”
贺铮立刻心领神会:“是我考虑不周了,来人,换银票。”这次他想的周到,换了一张大的,并一叠子小额银票,递了过去。
林慕凝双手接过,粗略翻了翻,大概是三百两。
她心道:难怪这黑店老板这么激动,看来这伙人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行,那小弟就收下了。祝愿贺镖师日后走镖,次次都是大单,次次都有惊无险,发大财!”
“哈哈哈,小兄弟真是爽快人!不知你们这趟是要去往何处?我们是往京城去,若顺路,可以同我们一道走,更安全些。”
林慕凝脑子稍微一转,分析了一下利弊,立刻说道:“那真是巧了,我们也往京城去。”
经过昨晚一事,这伙走镖的更加谨慎,因柳莺儿有试毒之物,他们每次用餐前,都要柳莺儿试完了才肯动筷子,很是依赖她们二人。
原本林慕凝慢慢悠悠的脚程,因着这伙走镖人着急,不到一日就到了京城边上,这屁股都被马鞍颠冒烟了。好在他们马匹多,分了柳莺儿一匹,两人不用同乘,人也宽松不少。
一进了城门,两路人便要分道扬镳。
林慕凝给贺铮报的名讳是:林青,说要去城西寻亲戚。
而贺铮等人要去城北送货。
告别前,贺铮道:“我与林小兄弟一见如故,此一路行来也是经历过生死之人,若日后林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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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贺某帮忙,定要去城北的永乐镖局寻我。随便告知一个人,都能将消息传于我。”
林慕凝被马颠得七荤八素,只想找个落脚处赶紧歇歇屁股,仓促回道:“一定一定。”
那队人一走,她赶紧下了马,宁愿走路,也绝不再坐上去。
柳莺儿还了那马,也陪林慕凝走着。
“公子,咱们下一步去哪?要去你那未婚夫家吗?”
林慕凝揉着屁股,望了眼热闹的街道:“不急,先去租马社还马,然后找个客栈,歇上一歇,养好了精神再说。这京城我是头次来,怎么也得摸摸门路,若进了那大家主,怕是不好出门。”
两人现在有钱了,自然找的是像模像样的大客栈,这回来的是两间上房。
先胡吃海喝了一顿,又仔仔细细清洗了身子。然后睡了个昏天黑地,等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
柳莺儿来敲门,问:“公子,可醒了?”
一进门,就见林慕凝已然换上了女装,亭亭玉立,窈窕身段,一张芙蓉面,就如同那天女下凡,竟给柳莺儿看呆了。
“公子?”
林慕凝对镜而照:“从今日起,换个叫法。”
“是,姑娘。”柳莺儿围着林慕凝转了好几圈,感叹道,“太美了,姑娘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人。这要是去了你未婚夫家,不得把他们迷倒吗?”
林慕凝被她逗笑了:“就会说好话哄我开心,不过我美不美,可不为的别人。你也一样,我们要为的自己开心。走,今日姐姐我带你去买新衣裳,新首饰,新胭脂。”
柳莺儿惦记着自己的身份,说道:“姑娘只给自己挑便好,我就不要了。”
林慕凝攀上柳莺儿的肩头:“为何不要?这里头的钱可有你的一份,走吧。”
*
这京城的繁华,着实让林慕凝看花了眼,瞧着这个好看,那个也喜欢,不一会儿就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且她这乐观的性子,绝佳的容貌又着实招人喜欢,平日里店家不送的,今日见着她,都上赶着送。也因她在的地方,客人都更多些。一是为了看她,二呢是为了模仿她。
两个人一直从早逛到傍晚,终于得了空,在一家成规模的饭庄歇了脚。
林慕凝选的是个带屏风的隔间,把东西堆在地上,点了几个特色大菜,等着上的功夫,她拿出一盒新胭脂,对着小镜子抹。
心想:等回头好友曲惠芳来京了,也要给她买上一盒。
还指挥着柳莺儿:“喜欢哪个,自己挑挑,也上脸试试。”
忽听隔壁传来了说话声:“褚大人真是稀客啊,向来不屑于参加咱们同僚的聚会,今日可要多喝几杯。”
这隔间是用木板搭建的,中间有细缝,林慕凝的镜子正好对着那处缝隙。就见一位穿着藏蓝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对她而坐。旁人似乎在向他敬酒。
那这位就是他们口中说的“褚大人”了,不知道和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是不是同一个姓氏。
6. 第六章
这头上了一盘点心,柳莺儿给林慕凝拿了一块:“姑娘,这是这家店的特色,快尝尝。”
“嗯,你先吃。”林慕凝在听隔壁说话,现下顾不上吃。
只听那群人像是在恭维这位褚大人。
“咱们褚大人啊,是将烂摊子甩出去了。这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可不就有闲心跟咱们这些人吃吃喝喝了吗?”
“可不是,褚大人啊,如今婚约之事了了,你有何打算啊?说吧,相中了哪位贵女,若大人不方便去说,下官替你做媒,”
“褚大人居功甚伟,如此年轻就已经是顺天府府尹,就是公主都配得,那个女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让咱们褚大人去配,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林慕凝听这意思,像是这位褚大人不满意被定了亲的女子。
如今,是甩了出去?
甩给谁了?退婚了吗?
她透过镜子,看到身后那位身子动了动,像是接过了酒杯。
说道:“诸位多虑了。本来这婚约也只是两姓之家定下的,没说一定要我去履行。我二弟那人温和厚道,人很不错,书读得也好,只不过之前无人点播。我信他将来定也会有一番作为。不算辱没了那位。此事就此揭过,日后大家莫要再提。”
“我如今没有婚配的打算,才升任府尹没多久,诸事繁多。待二弟成婚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林慕凝听完,心下微微一动。
府尹?京城里姓褚的府尹……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提过,未婚夫褚家独子做了三品官,至于什么职位,她没记清。
当时光想着要离开家,兴奋得不行,其他的事根本没往耳朵里进。幸亏地址记住了,不然大老远来,都不知道去哪里寻人。
隔壁这位褚大人,听声音年纪也不大。不过转念一想,京城姓褚的官员肯定不止那一家。
何况是不是同一个字,都不好说。
她正琢磨着,又听隔壁有人笑道:“褚大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胸襟,实在令我等佩服。日后二公子娶了那姑娘,大人再寻一门好亲事,兄弟二人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林慕凝听到这里,轻轻嗤了一声。
“这京城果真不一般啊。既不喜欢,退婚便是,竟还能做出这李代桃僵之事。”
她声音不算小,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不敢去看褚序宸的脸色,用吃菜或是喝酒掩饰。
褚序宸面色无波无澜,侧身扫了眼身后的木板缝隙,见到一女子的衣角。
便没有理会,举起酒杯,对众人说:“本官升职记本该宴请各位同僚,奈何一时抽不出时间。今日这顿我请,算是将功补过,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去点来便是。”
众人恭维。
“褚大人客气。”
*
一段小插曲,不影响林慕凝的食欲,点的菜几乎都吃完了。
二人吃完下楼,那间雅间的门依旧关着,里头隐隐传出说笑声。
回到客栈,柳莺儿才将心中疑虑问出:“姑娘,今日隔壁吃饭的那位褚大人,该不是你要找的未婚夫吧?”
林慕凝正在试穿新衣服,不以为意地说:“哪就那么巧了?”
柳莺儿点点头:“也对,姑娘你说过,姑爷是独子,今日那位褚大人还有个二弟呢。”
提到这个,林慕凝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
“我猜应该不是同父同母生的二弟。我听那人语气像是为了履行婚约,临时找的。”
“啊?那…..”柳莺儿眼下真的担心了,“姑娘,如此说的话,万一那人真的是姑爷呢?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柳莺儿急道,“就是婚约的事啊!他要把姑娘你嫁给他的什么二弟,那该如何是好?”
林慕凝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试衣服,语气淡淡的:“先看看再说。”
柳莺儿不解:“看什么呀?”
“看看那位褚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林慕凝道,“万一是同名同姓呢?万一不是他呢?咱们瞎猜也没用。”
柳莺儿想了想,觉得也对,又问:“那怎么看?”
林慕凝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明天去顺天府衙门口转一圈,不就知道了?”
柳莺儿一愣:“啊?去那儿做什么?”
“顺天府尹要升堂问案的,总得从府衙进出吧?”林慕凝眨眨眼,“咱们去认认人,又不犯法。”
柳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家这位姑娘,胆子大得很,什么热闹都敢凑,什么人都敢看。
也罢,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她又问:“那要是认出来,真是那位褚大人呢?”
“是就是呗,又能怎样!”林慕凝换好衣服,让柳莺儿替她看,“如何,好看吗?”
“好看,姑娘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若那人真是姑爷,见到咱家姑娘一定后悔。”
林慕凝拍了拍她的脸:“瞎琢磨什么呢,喏,那身是你的,快去换。”
“姑娘,”柳莺儿还想说,“我就是担心,你这么好的人,被他们欺负。”
“哎呀,别担心了。我是那种等着被欺负的人吗?就算那人真是他,你没听他说吗,他二弟人很好,现在也在考取功名。说不定还会阴差阳错,遇到良人呢。”
柳莺儿很佩服林慕凝的心态。
“姑娘,你怎么总是这么乐观呢?好似世间事总有解法,什么事都不是难事。”
“因为本就如此,有句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快去试衣服吧,那颜色很配你这名字。”
柳莺儿那点愁绪被她一说,散开了,嘿嘿一笑:“姑娘,这好像不是一句话。”
隔日,两人就一路打听,到了顺天府大门口。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他们俩又换上了男装。
离上职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时辰,官员们陆陆续续往这边来了。
林慕凝和柳莺儿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林慕凝说:“不行,得找人问问。”
“找谁?诶,姑娘,姑娘!”柳莺儿话都没说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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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林慕凝跑了出去,逮住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就问:“大人,小的有急事想找顺天府府尹。您可知,他人在哪吗?”
那人打量了林慕凝片刻。
回道:“找府尹大人办事要按程序来,你不懂吗?”
“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有旁的人听到动静走过来说:“府尹大人今日去京郊办事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扑了个空。
林慕凝眼珠一转,当即换了副表情:“哦,原来外出了啊。我是他远房亲戚,来之前我娘给的地址不小心弄丢了,只记得表哥在这儿当差,便来碰碰运气。”
那人倒也好心:“府尹大人住在前门口大街二条胡同,你去那儿问问便知。”
林慕凝连连道谢。
“多谢大人了。”
她转回原处,叫上柳莺儿便走。
“姑娘,见着人了吗?哪个是啊?”柳莺儿小跑着跟上。
“都不是,”林慕凝压低声音,“那人没来。”
“那怎么办?白跑了?”
走到离顺天府远些的主街上,林慕凝寻了个早餐铺子,买了两笼包子,两碗米粥,叫林婉儿先吃饭。
“等会儿回客栈,收拾行李,咱们去褚家。”
柳莺儿咬着包子小眼瞪大眼:“现在就去?”
“满打满算,从出家门到今天也三个月了,想必那家人早就盼着我登门呢。”林慕凝喝了口粥,“那咱就去会会。”
她从怀里掏出出门时,他爹给她写的地址。
打眼一瞧,真巧嘿,这家人也住在前门口大街二条胡同里。
她心里渐渐有了谱。
等两个人拎着满满当当的包裹进了二条胡同之后,她寻人打听的是顺天府府尹褚大人家住哪里。
那些邻居给的方向,跟她爹写给她的丝毫不差。
林慕凝不禁失笑。
“闹了半天,被换婚的还真是我呀。”她转头看向柳莺儿,眼里有一丝促狭,“我的未婚夫换人啦。”
柳莺儿皱着眉头看她:“姑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你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订婚的是这个,怎么临了临了还被换了。”
林慕凝顾不上琢磨这些,她看着褚家这朱红的大门,门口两个威武的大石狮子,很是气派。
光是大门口这一大片空地,都够她家几间屋子那么大了。
她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这波我不亏,管他家派出来的是谁,总得让我住在这大门里头吧。走着,瞧瞧我家长啥样。”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将包裹往旁边一放,使劲拍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你家少奶奶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打开了门,打量着林慕凝。
“你小子瞎叫唤什么呢?”
林慕凝这才想起自己的男装还没换下来,她把头上的簪子一扯,瀑布一般的长发散落。
再次嘿嘿一笑。
“叫你家管事的来,就说同你家少爷有婚约的林家大小姐到啦。”
7. 第七章
那老头再回来,他殷勤地招呼下人接过林慕凝和柳莺儿手中的行李,躬着身引路,边走边说:“林姑娘,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迎迎您。”
林慕凝没搭话,只顾着打量着这阔气的院落,感叹着这京城大户人家就是气派。
她数不清过了几道门、穿了几重院,只觉越走越深,越走越阔。京城的大户人家都这般模样?她在老家时看过不少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深宅大院,怕也不过如此了。
前面领路的人还在絮叨:“您这一路辛苦了吧?我们老太太说了,本该我们去您娘家接您的,可收到信的时候,听说您已经在路上了,还不知道......”
“老人家,”林慕凝忽然开口,“怎么称呼您?”
老头半低着头,笑着说:“哎呦,您这是折煞我了,小的姓李,叫大春,得老爷老夫人厚爱,在这府里管了二十年的事了。”
“原来是李大管家。”
“不敢不敢。”李大春嘴上谦虚,心里却熨帖得很。这位林姑娘,比他想象中好说话多了。
“林姑娘,您有事吩咐?”
其实早在府里多了位二公子时,下人们就都知道,那是预备替大少爷完成婚约的。老夫人特意吩咐过,让下人们谨言慎行,待林姑娘到了,一定要好生待人家,千万别让她挑出错来。
他们都知道少爷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完婚,原是嫌弃这姑娘是乡下来的。李管家自己心里也预判过,这林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未成想,竟是个如此聪慧灵巧之人,自然就亲近了几分。就是可惜了这个出身,否则......
余下的他不敢想,站定了,等回话。
林慕凝问:“咱家老爷现在任什么职位?”
“您问老爷呀,”李大春来了精神,“老爷两年前升任江南巡抚,现下人在江南呢。咱家大公子年方二十二,已然是顺天府府尹,满京城人无人不说大公子是人中龙凤。”
李大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忙偷看林慕凝的脸色,见她一脸兴奋,怕是还不知道与她成婚之人已然变了,斟酌着补充道,“咱家二公子也不赖,现在在国子监读书,预备明年科考呢。”
林慕凝点点头,没再多问。
李大春松了口气,一面差人将行李搬去早就备好的院子,一面亲自引着林慕凝和柳莺儿往正院走。
“老夫人早一个月就念叨您,早就想见您了,刚才听说您来了,原本身子还不爽利,立刻就起身了,可见对您的重视。”
“嗯,我也期待着见她呢。”
林慕凝也想看看她这未来婆母,想知道这换亲的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转过一个垂花门,就到了一处极其雅致的院子,院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写几个大字“萱草堂”。一个中年美妇,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那妇人虽上了些年岁,却风韵犹存,能看得出来出身名门,举手投足间都有大家风范。然眉宇间却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微微笑着,很是和善。
不用问,这人便是林慕凝未来的婆母沈氏韵芝了。
沈氏也在打量来人。
小小一张鹅蛋脸,五官生得极其精致。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看人时直直地望过来,毫不躲闪,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再瞧那一身打扮,飒爽的男人装,乌黑的长发披散着,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概。
比那画上之人,好看何止百倍千倍。
沈氏一时看呆了。
身旁的丫鬟提醒:“老夫人,林姑娘来了。”
沈氏这才回过神来,堪堪扶过行礼的林慕凝:“盼了你好久,可算是来了。快进屋吧。”说着,拉起林慕凝的手,往正房里走。
林慕凝这一路心思百转,想过许多种见到沈氏的场景,或被嘲笑,或被数落,或被训斥,唯独没想过现在这一幕。这沈氏比她想象中要和气得多。不过她也没有太过乐观,毕竟偷梁换柱之事是他们先做下的,且处处看吧。
她将父亲的信件以及当年褚父留下的订婚书一并交给了沈氏。这封订婚书有十几年了,竟还被完好地保存着,可见林家对这事的重视。
沈氏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没显出来,让人给林慕凝上茶,又让她坐在上首,颇有些待贵客的意思。
她细细问了这一路的见闻,林慕凝一一说了,还把柳莺儿指给她看:“这丫头是我路上捡的,现在就跟着我。”
沈氏点头:“给你归置的院子还未来得及看吧?等会就去安置,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丫鬟,随你调遣。”
林慕凝微笑应着。茶续了三回,沈氏酝酿了好久,这才提到婚事。
“老爷在江南还有一年任期,小儿又在准备明年的科考。所以你与小儿的婚事便定在明年,你觉得如何?”
林慕凝心思一转,问道:“我听父亲说,您家只有一位公子,可路上听李管家那意思,还有二公子?夫人说的可是他?”
沈氏的脸微微一红,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这一件听了独子的主意,现在却让她来圆这个谎。林家女没来之前,她还觉得一个乡下女子怎么都好糊弄。可见了人却不这样想了,她好歹活了半辈子,这样灵透的人儿怎么可能会轻易糊弄过去。
她强自镇定,将在心中默念了百遍的话说了出来:“不瞒林姑娘,自我生下长子后,身子一直不好。想再要一个,却迟迟未能如愿。长子自从入仕,便整日繁忙,不着家。我自觉膝下清冷,便生了从宗师过继一子的想法,小儿书墨便是这样来的。这孩子刚满十八,与你年纪相当,又贴心懂事,很合我的心意,不像他兄长,性格冷硬如石。你见到了也一定会喜欢。”
林慕凝心想:褚大公子他,算是闻过其声了,确实迂腐得很,不合她心意。这小儿子自小乡野长大,说不定与他合得来呢。
想到此处,她笑着说:“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沈氏安排了几个丫鬟,和柳莺儿一道,提前回去安置,她又留林慕凝聊了好一会儿。她很喜欢听林慕凝讲的路上的见闻,这姑娘性情爽快,口齿伶俐,声情并茂。那些深宅大院里未曾见过的江湖事,勾着沈氏极是向往。
正房里不时传出爽利的笑声,讲到黑店的事,沈氏又是一阵后怕。
“哎呀,日后出门可要多带些护卫才好,幸亏你这丫鬟机灵,又遇到了好人护送。”
“夫人不必忧心,我娘说了,我有福气,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如此便好。”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却听门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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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母亲,儿子下学回来了,来给母亲请安。”
原来是褚书墨,他从国子监下课,一听说林家姑娘到了,便一路小跑着回来。到了院门口,又硬生生刹住脚,擦了擦额角的汗,理了理衣袍,这才开口。
沈氏笑着扬声:“书墨,快进来。”
帘子挑起,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门来。
褚书墨先给沈氏行礼,余光瞥见一旁立着个人,却不敢直视,只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着。
“母亲,今日身子可爽利?”
林慕凝却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他来。这二公子生得清秀俊朗,眉目温润,一身国子监的青衫穿得整整齐齐。垂着眼站在那儿,倒有几分书卷气。
就是怎么不敢看她?她忍不住想笑。
沈氏看了看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咳一声:“书墨,这位便是林家姑娘。”
褚书墨这才抬起眼,朝林慕凝看去。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男装,头发已然束起,英姿飒爽,眉眼带笑看着他。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拱手道:“见过林姑娘。”
林慕凝被他这局促的模样逗得想笑,忍住了,她也拱手:“见过褚二公子,听说二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定然是很有学问吧。我也喜欢读书,只是小时候家里没这个条件,若我有不懂的,可去问问二公子?”
这姑娘的声音也好看,如春风拂面,褚书墨觉得整个心都被这个声音挠得痒痒的。他只觉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定然……定然知无不言。”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怎么还结巴上了?
林慕凝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来。这位二公子,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以往在家时,镇子里的书生见她也会脸红,可也不似这般局促。
林慕凝只觉得这京城人有意思,同在一个屋檐下,人与人的性格竟然天差万别。那大公子拿腔拿调,一副上位者做派。
这二公子呢,又如此腼腆,着实有意思。
林慕凝就这么看着他,他越发的不敢抬头。
沈氏在一旁看着两人,差点笑出声来。
她这过继来的儿子,平日里虽话不多,却也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的。怎么见了林姑娘,竟成了这副模样?
她轻咳一声,忍住笑,替儿子解围:“书墨,你刚下学,先去歇歇。林姑娘也刚到,待会要给她小小设宴,你们一道过来用饭。”
褚书墨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母亲。”
可应完又犯难了,一起用饭,那岂不是还要和林姑娘待在一处?
他偷眼去瞧林慕凝,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吓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更厉害了。
林慕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情大好。她在路上走了三个月,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像这样一逗就脸红,一说话就结巴的纯良小书生,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有趣,太有趣了。
她回身同沈氏说:“夫人,我先去换身衣服,梳洗梳洗,再过来。”
沈氏点头:“好,去吧。”
8. 第八章
林慕凝去到沈氏给她安排的“抱竹轩”,先从里到外转了三遍。外人看来,颇有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林慕凝完全不把别人的眼光当回事。
低声跟柳莺儿说了好几遍:“这以后就是我的院子了?”
“是呢,姑娘,这院子是三进的,房后头还有个后院,可大了。刚那几个姐姐说,老夫人已经发过话,以后这里全听小姐的,您想怎么归置就怎么归置。”
“嗯,好好好。”她靠近柳莺儿的耳朵,悄声说,“我就说我不亏吧。”
柳莺儿笑着回话:“小姑娘是个有福之人,我瞧着老夫人也和善得很,日后日子一准舒坦。”
“嗯,”林慕凝点点头,告诉柳莺儿,“那二公子我也瞧见了,模样不错,人也厚道,就是爱脸红。一看就心思正,没什么歪心眼。这门亲事,我挺满意的。回头给我爹娘去封信,告诉他们我安置妥了。等明年,接他们来喝我的喜酒。”
柳莺儿也替她高兴,她在这世间再无亲人,现在林慕凝就是她最亲的人。
林慕凝简单清洗,换上女装后,绕到了屋后。这后院果然很大,只是只有孤零零的几棵小树,有些浪费。她望着隔壁那院子葱葱郁郁的样子,问一个叫春桃的丫鬟。
“隔壁住的是谁啊?”
春桃答道:“回林姑娘,那是咱们大公子的住处。”
林慕凝愣了一下,低声道:“竟然就住在隔壁。”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是呢,大公子的院子与姑娘这院只隔了一道墙。中间那道小门原是通着的,后来大公子说清净,便封上了。不过若姑娘有事,从前面绕过去也近得很,走几步就到了。二公子住在西侧院,眼瞅着要科考了,老夫人的意思是让二公子安心读书。”
林慕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氏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她在成婚前与褚书墨避着点嫌,免得耽误了他的考试。至于这大公子嘛,既然连见都不愿见她,巴巴地找人来顶替婚约,想必对她是避之不及。住得近又如何?怕是碰上了都要绕道走。
她才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又逛了一圈,林慕凝便回屋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竟还有些困了。她吩咐丫鬟:“待会饭好了,再叫我,我迷瞪一会儿。”
这边林慕凝歇下了,那边沈氏正与身边的周嬷嬷说话。
“都安置妥当了?”
“妥了,林姑娘欢喜得很,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周嬷嬷笑道,“那孩子是个爽快人,一点也不扭捏,奴婢瞧着,倒是个好相处的。”
沈氏点点头,又问:“可问起过序宸的事?”
周嬷嬷顿了顿,低声道:“问了隔壁院子是谁在住的。春桃回说,林姑娘知道隔壁是大公子的院子,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氏嗯了一声,沉吟片刻,缓缓道:“她是个聪明的,嘴上不提,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好在书墨懂事,也拿得出手。”想了想,又说,“书墨这孩子,单纯,藏不住事。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林姑娘。说真的,那么灵的一个孩子,谁不喜欢呢,我都喜欢得紧。就是不知道我这样安排,她会不会不高兴。”
周嬷嬷知她心思,轻声道:“老夫人是为了二公子好。他明年要科考,正是要紧的时候。林姑娘住得远些,与大公子那边隔着,二公子便能安心温书。等成了婚,再拉近关系也不迟。”
“行了。”沈氏摆摆手,“去安排饭吧,让厨房做的丰盛些。”
“是。”周嬷嬷应声退下。
日头西斜时,褚序宸回来了。
他今日去京郊巡视,奔波一日,身上沾了尘土,眉宇间也有些倦意。进门后先往前院书房去,预备换身衣裳再去给母亲请安。
刚走到二门,便见李管家迎上来,笑道:“大公子回来了。”
褚序宸点点头,随口问:“母亲今日可好?”
“好着呢。”李管家笑道,“今儿个府里来了贵客,老夫人高兴得很,精神头比往日都好。”
褚序宸脚步一顿:“贵客?”
“是林姑娘到了。”李管家眼里带着笑意,“老夫人亲自见的,娘儿俩聊了一下午,可投缘了。二公子下学回来也见着了,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褚序宸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早些时候,先回了趟顺天府,听同僚说一大早就有个俊俏的亲戚寻他,自称是他表弟,只知道他在顺天府任职,忘了家门。他还纳闷,哪里来的俊俏表弟?
恐怕就是这位林姑娘去试探的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我待会去给母亲请安。”
申时末,周嬷嬷亲自来请,说饭菜备好了,让林姑娘过去呢。
林慕凝小睡一会儿,起身后又换了一身新衣裳。柳莺儿帮她重新梳了头,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上一根银钗。
“姑娘这样打扮,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林慕凝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别让老夫人等久了。”
萱草堂里,沈氏坐在待客堂,褚书墨陪坐在一旁。见林慕凝进来,两人都抬起头来。
褚书墨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去。方才见的还是男装打扮,如今换了女装,竟又是另一番模样。他悄悄攥紧了袖口,觉得手心有些发汗。
林慕凝倒是大大方方,先给沈氏行了礼,又朝褚书墨点了点头:“二公子好。”
沈氏笑着招手:“快过来坐,等你兄长呢。他今日也回来了,方才派人来说换身衣裳就过来。等他到了,咱们就开席。”
林慕凝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应了,在沈氏身侧坐下。
那位褚大公子也回来了?倒要见见是何许大人物,竟这般看不上她。
她面上没动声色,回着沈氏的问话:“给你安排的院子可满意?”
“我很喜欢,谢谢老夫人。”
“满意就好,要是缺什么了,你尽管去跟周嬷嬷提,也可以让人在院子里开个小灶,若是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就让厨子按照你的口味做。咱们家向来没那么多规矩。”
沈氏怕冷场,向褚书墨提到林慕凝路上救下她那个丫鬟的事。
林慕凝就把自己假装得病,骗过那歹人的事又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褚书墨坐在一旁,低着头听,耳朵却悄悄竖着。听到有趣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林慕凝瞥见他那副模样,故意问他:“二公子,你说那歹人是不是傻?我随便编个瞎话,他就信了。”
褚书墨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愣了一愣,才结结巴巴道:“是、是挺傻的。”
林慕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氏也笑,看着两人,眼里满是欣慰。正说得热闹,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打起帘子,通传道:“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林慕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朝门口望去。
来人穿着藏青色常服,身量高挑,面容俊朗,周身气势凛然,不怒自威。他进门先扫了她一眼,目光冷淡,一晃而过。
林慕凝心中一凛,别过脸去。模样倒是不错,就是那张脸冷得像块冰,看人的眼神也让人不舒服,不如二公子温顺。
沈氏笑着招手:“序宸回来了?来,见见林家姑娘,也是你未来的二弟妹。”
林慕凝起身朝褚序宸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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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大公子。”
褚序宸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却没回话,转而对沈氏说:“母亲今日可好?”
“好,好啊,今日慕凝到了,我开心得很,赶紧上桌开席吧,肚子早饿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斟酒,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沈氏招呼林慕凝:
“来,慕凝,挨着我坐。”
林慕凝依言坐在沈氏的右手位,褚序宸坐在左手位,褚书墨坐在他旁边,桌子不算大。这样看,林慕凝就和褚书墨挨着坐了。
褚书墨能闻到林慕凝身上淡淡的香气,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了,头也不敢抬,只觉得耳根子发热。
沈氏让丫鬟斟了酒,举起酒杯说道:“慕凝今日平安到达,我很是欢喜。我与她极是投缘,竟有相见恨晚之感,以后慕凝就是咱们家的一份子,你们兄弟二人定要好生待她,来,干了这杯酒,欢迎慕凝。”
林慕凝酒量不错,很爽快地就干了杯中酒。褚书墨没怎么饮过酒,喝了一口,就咳嗽了起来。
褚序宸饮了三分之一,他这人向来克制,从不为任何人饮光杯中酒。嘴里说着:“母亲莫要贪杯,注意身子。二弟还小,差不多就得了。”
沈氏看了眼大儿子,觉得他很是扫兴。说道:“慕凝,我们不管他,他那人无趣的很。”说完便拉着林慕凝推杯换盏。
褚书墨虽不敢抬头,嘴角却悄悄翘着。
褚序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那张笑脸。
他想起方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书墨那孩子低着头却藏不住笑意,而她,坐在中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像只欢快的雀儿。
倒是比画上那人好看不少,只是性子也太活泛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家,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大声喧哗,这般说说笑笑,毫无拘谨之态。
现在也是,头一次和他们吃饭,就贪杯。这般的做派,哪里像个未出阁的闺秀?
还有今日去顺天府寻他的人,若真是她,这姑娘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不以为然。
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方才散了。
林慕凝起身告辞,沈氏拉着她的手,叮嘱她明日再来陪她说话。褚书墨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只拿眼偷偷看她。
林慕凝朝他挥挥手:“二公子,改日再聊。”
褚书墨耳根一红,低低应了一声:“好。”
褚序宸站在沈氏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待林慕凝走远,褚书墨回自己院子温书,沈氏转身往里走,褚序宸跟在她身后。
进了暖阁,沈氏坐在榻上,笑道:“这孩子,真是个妙人。我多少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褚序宸在她下首坐下,没有接话。
沈氏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不高兴?”
褚序宸沉默片刻,开口道:“母亲,那位林姑娘……”
“嗯?”
“儿子斗胆问一句,”他抬眼看沈氏,语气平平的,“母亲觉得,她今日这般作态,可妥当?”
沈氏一愣:“什么作态?”
褚序宸道:“头一日进府,便与书墨说说笑笑,毫无避讳。书墨腼腆,被她牵着鼻子走,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母亲常说书墨要安心备考,如今这般,怕是不妥。”
沈氏听完,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序宸,”她叹了口气,“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人家姑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褚序宸眉头皱得更紧:“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9. 第九章
下午睡了一小觉,晚上就来了精神,林慕凝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床上翻来翻去半天,披衣起身,决定去院子里逛逛。又怕吵到那几个丫鬟,便去了后院。
这里没夜灯,隔壁却亮的很。后院围墙矮,隔壁院子的灯光无遮无拦地照了过来,方便了夜行的她。
其实没灯她也不怕,往日在老家也没有这么亮的灯。那时候夏日里去田间捉蝉,网萤火虫,都是靠着月光的。
她抬眼往隔壁瞧了一眼,这个时辰了,窗户上透过来的人影还在看书。
林慕凝不禁感叹:难怪年少有为,这么用功啊。她若不是白天睡了一觉,现在早就做上春秋大梦了。这样的人跟自己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一瞬间想到了褚书墨,不知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温书。
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后院墙转悠。她在用脚丈量尺度,打量着这么大的院子到底该怎样利用起来。
这一块架一个葡萄架,那一片建个黄瓜架,再种些青菜,以后建起了小灶,就吃自己种的菜。
还有一块嘛,要搭个秋千。还要种几棵参天大树。夏天就可以在自家后院追蝉。
林慕凝越想越开心,不自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又哼起了乡曲。
夜晚宁谧,这声音就传到了隔壁看文书的褚序宸耳朵里。
他知道那里住的是谁。这个时辰不睡觉,出来扰人清净这种事,料想那个没规矩的乡野女子也做得出来。
他本想两耳不听窗外事,安心做自己的事。可那声音实在聒噪得不行,干脆推门走了出去,隔着院墙想提醒那女子一声。
没成想,他刚出去,走到两个院子相邻的矮墙处,那声音却停了。
他个子高,隔着矮墙就能看到对面。见那女子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正预备瞧个清楚的时候,女子忽然回头,他忙蹲下,脚下没站稳,歪倒在了地上。
林慕凝回头听见了一声响,却没见人。只当是野猫,继续看被她发现的那株野花。
“没想到这一片无人管理的荒地上,竟长出了你。以后你就不孤单了,我在你周围种满花,让它们都陪着你。”
逛了这半天,林慕凝终于有了困意,她拍拍手起身,哼着曲儿回去睡觉。
矮墙的另一边,下人听到动静,忙跑来看,就见褚序宸坐在地上,正双手握拳捶地,一副很愤怒的样子。
“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伤着没有啊?”
“不用管我,都下去。”
“大公子?”
他压低声音:“我说了,不用管!”下人赶紧退下。
他立刻起身,略微整理下衣服,就甩袖回了房间。文书也看不下去了,吹了蜡烛,躺在床上,生闷气。气自己,闲得慌吗?去看她作甚!又气那女子,大半夜不睡觉,搞出这么大动静,害他出丑!
他还有些气母亲。以前怎么没发现,母亲竟然也有这般不守成规的一面。一个乡野来的丫头,这么快就将她笼络住了。
这一晚,褚序宸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原本安静的隔壁院子住了个自己看不上的欢脱女子,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所以,他失眠了。好在第二日他休沐。
翻来覆去到了卯时,他深吸几口气,仍旧按照惯例起身,去院子里练功。这些年,他对自己要求严苛,无论前一日睡得多晚,隔日都是卯时起床练功。
打了一套拳,微微出了些汗,那股子烦闷才消减了些。
*
抱竹轩内
林慕凝睡得正香,梦里正蹲在田间捉蚂蚱,忽然被人轻轻推醒。
“姑娘,姑娘,该起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柳莺儿那张脸凑在跟前,急道:“今儿个头一天,得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林慕凝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外一瞧,天光已经大亮了。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柳莺儿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伺候她穿衣,“姑娘昨儿个自己偷跑出去了吧?我醒来都没见您在屋里头,我去寻了一圈都没寻到。这不是客栈,可不是您自家,姑娘要规矩些呢。”
林慕凝嗯声应着,赶紧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
刚把脸擦干,还没来得及梳头,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挑,周嬷嬷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拎着食盒。
“林姑娘醒了?”周嬷嬷笑道,“老夫人说了,姑娘昨日赶路辛苦,今早不必过去请安了,好生歇着便是。这是厨房刚做好的早膳,姑娘趁热用些。”
林慕凝一愣,随即笑道:“多谢老夫人体恤,也劳烦嬷嬷跑一趟。”
周嬷嬷让丫鬟把食盒摆上桌,又叮嘱了几句“缺什么尽管吩咐”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柳莺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要挨训呢。老夫人真是个好人。”
林慕凝点点头,心里也对沈氏多了几分好感。这位未来婆母,确实和善。
可这觉是睡不成了。
她看了眼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早膳。四碟小菜,两盘点心,一碗鸡丝粥,热气腾腾的,看着就香。可她才起来,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老家时,天不亮就起来帮娘干活,喂鸡、扫地、劈柴,哪样没干过?如今让她干坐着,比蹲大牢还难受。
“莺儿,我出去走走。”
柳莺儿一愣:“姑娘,这是又要去哪儿?昨晚上睡得那么晚,要不再多歇会?”
“歇什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林慕凝说着,抬脚就往外走。到了院子里,她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如沈氏那边雅致,却也宽敞亮堂。就是太空了,没什么人气儿。她四处转了转,忽然想起昨夜里丈量的那块后院。当时虽有隔壁灯光照着,但终究看得不真切,如今正好仔细瞧瞧。
绕到后院,眼前豁然开朗。她做了几下伸展运动,便围着后院开始小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跑得浑身发热,出了一层薄汗,这才停下来,叉着腰喘气。
“痛快!”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刚刚用完早饭,擦了嘴,拿出一本书来读。一页没读完,就听到了动静。他皱了皱眉,强忍着没理会。
可不时传来了喊声:“嘿哈,嘿哈。”中气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隔着矮墙,就见一个身影正绕着后院跑得欢。跑得头发都散了,披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成何体统?
一个大姑娘家,大清早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头发也不好好梳,像个什么样子?
他本想出声制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懒得管。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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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咚咚咚”的跑步声却总是传到耳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书拍在桌上。
林慕凝跑够了,停下来喘气。扶着膝盖,抬头看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里她在这后院逛的时候,听见隔壁那边“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当时她还以为是野猫,没在意。如今想起来,这宅子里,有猫吗?
正好春桃来寻她,她问起:
“春桃。咱们这院里,养猫了吗?”
春桃一愣:“猫?没有啊。姑娘想养猫?”
“不是。”林慕凝摆摆手,“我就是问问。昨夜里我在后院,听见隔壁那边‘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还以为是猫呢。”
春桃朝隔壁看了一眼,也纳闷:“大公子喜静,不喜欢养这些小动物。”
林慕凝略一思索:“没有猫的话,那就是老鼠了?这宅子里不会有老鼠吧?”
春桃一惊:“没有吧,从未听说过。姑娘别吓人啊,我最怕老鼠了。”
林慕凝提醒她:“还是细细检查一番的好,这宅子里好东西多,别都让老鼠偷吃了去。”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的脸都绿了。林慕凝声音不小,这话全都传进了他耳朵里。他堂堂顺天府府尹,被人当成猫也就罢了,竟还被当成老鼠?
下人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伙都知道昨夜摔倒闹出动静的是大公子,现在未来的二夫人竟说大公子是老鼠,他们沉着冷静的大公子何曾吃过这种憋?
如今再看大公子那脸色,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褚序宸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众人立刻低下头,咬着牙忍着。
“都没事干是吧?行啊,都去廊下站着,不到天黑谁都不许动!”
众人欲哭无泪,后悔招惹了这无情的大公子。
看来书是读不下去了,这家里也没法再待了。褚序宸换了外衣,叫上一个贴身奴仆。
“来喜,跟我去国子监转转。”
“是,公子。”
林慕凝全然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让柳莺儿帮她重新梳了头,又吃了两块点心,心情好得很。
“莺儿,咱们出去逛逛吧。”
柳莺儿笑道:“姑娘真是闲不住。昨儿咱们不是逛过了吗?”
“昨儿个是昨儿个,今儿个是今儿个。”林慕凝理直气壮,“京城那么大,一天哪逛得完?”
柳莺儿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了。林慕凝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想起昨夜里那株野花来。
“咱们去买些种子回来,我要将后院的地翻一翻。反正老夫人说这里全凭我做主,我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对了,再买些京城时兴的好玩意。”
“好,都听姑娘的。”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刚绕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褚序宸。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不疾不徐地往这边走来。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林慕凝脚步顿住,随即弯起嘴角,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公子早啊。”
褚序宸脚步未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毫无波澜。他没有点头,没有应声,甚至连脚步都没慢下半分,径直从她身侧走了过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柳莺儿愣住了。
林慕凝也愣住了。
“我得罪他了吗?”
10. 第十章
柳莺儿也摸不着头脑,茫然摇头。林慕凝抓住跟出来的春桃问:“你家大公子吃错药了吗?”
春桃没瞧见刚才那一幕,说:“大公子身子一向康健得很,极少生病。姑娘为何这样问?”
“算了,我不用你跟着,昨晚上睡觉前我画了一张规划图,在里屋放着呢。你将后院按照我的图分出几块区域来。”
林慕凝嘱咐春桃,“别自己一人干,把那几个小丫头都叫上。动作麻利些,我回来还要查验呢。”
说完,拉上柳莺儿就走,留下春桃风中凌乱。
“姑娘,我不是干农活的粗使丫头啊。”
主仆二人刚走到前院,便见沈氏正站在垂花门下与褚序宸说话,看模样也是要出门。
林慕凝忙上前行礼:“老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沈氏笑盈盈道:“前几日接了帖子,约了几位夫人去郊外赏花。我以为你还睡着,就没叫你。你若想去,跟我一道也成。”
林慕凝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正想去街上逛逛呢。老夫人的场合我就不凑热闹了,改日再陪您。”
沈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褚序宸,心思一转,说道:“让序宸带你去逛吧,他今日休沐,正无所事事呢。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别再走丢了。”
褚序宸脸色微微一僵。
“母亲,我要去国子监,那里的老师问了我好几次,让我得空的时候去指点指点。”
“行啦。”沈氏嗔他一眼,“显着你了?你不也是那些先生教出来的?书墨忙着备考,抽不出空,你这个做兄长的闲着,怎么就不能照应一二?”
不等褚序宸再开口,沈氏已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心领神会,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林慕凝。
沈氏拍拍她的手:“这些你先花着,不够就跟你兄长要。他的俸禄每月没全交上来,手头宽裕着呢。”
褚序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氏已摆摆手,带着周嬷嬷出门去了。
林慕凝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抬眸看向褚序宸,弯起嘴角:“那就有劳兄长了。”
褚序宸沉着脸:“你独自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也没见丢了。京城安全多了,你能丢到哪儿去?”
林慕凝心里恍然,原来方才在院门口,是因为没叫“兄长”才不理人的。
她也不恼,换上一副明媚笑脸:“兄长说得是。我本也没想麻烦兄长,只是老夫人发话,我不敢不听呀。”
那笑容太过灿烂,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褚序宸愣了一瞬,脑海里只浮出两个字:
谄媚。
*
马车很宽敞,林慕凝和褚序宸坐下后,两人之间还隔着几尺远。
褚序宸自从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摆明了不想看她,也不想说话。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
林慕凝掀着车帘,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柳莺儿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衣角,小声提醒:“姑娘,注意仪态。”
“怕什么?”林慕凝头也不回,“又不是没见过人。”
褚序宸闭着眼,眼睫却微微动了动。
他虽不想看她,可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莺儿你快看,那边好多人!像是有集会呢。”
“那个摊子上卖的是什么?花花绿绿的真好看!”
“哎呀,还有耍猴的嘿。”
柳莺儿死死拽着她,欲哭无泪:“姑娘,您别往外探了,当心摔着。”
林慕凝这才缩回来一点,可眼睛还是黏在外头。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人群越发密集了。林慕凝一眼扫过去,忽然看见个眼熟的人,是前日在顺天府门口帮他指路的那位小官,正站在路边跟人说话。
她立刻探出身子,挥着手喊:“刘大人!刘大人!”
那位刘大人闻声回头,看见马车窗口那张笑盈盈的脸,愣了一愣,随即拱手笑道:“是公子啊!哦不对,如今该叫姑娘了。”
林慕凝哈哈一笑:“叫什么都可以!刘大人这是去哪儿?”
“去衙门口,今儿个轮值。”刘大人也笑,“姑娘可寻到你表哥褚大人家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掀开车帘,露出里头端坐的褚序宸。
刘大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不知褚大人在此,下官失礼了。”
褚序宸扬了下手,示意知道了。他不想多说话,此情此景容易让人误会,只想赶紧离去。
林慕凝回头看了一眼褚序宸,那人脸色更难看了。凝着眉,像是旁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腹诽:白白生了张俊俏的脸,性子却这般不讨喜。想来也没什么朋友。
正想着,那人的目光倏地扫过来,锐利如刀。
林慕凝撇撇嘴,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看她的热闹。
*
马车又走了一段,她眼尖,又看见个熟人。
这回是个卖糖人的老头,昨儿个她在街上买过他的糖人,老头手艺好,人也和气,两人聊了好一会儿。
“张伯!张伯!”她又探出身子挥手。
那老头抬头一看,也笑了:“是姑娘你啊!今儿个还来买糖人不?”
“今儿个不买,我有事呢!改日再来照顾您生意!”
“好嘞,姑娘慢走!”
马车在人群里缓慢前行,走走停停。
林慕凝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看见个卖风筝的,是她老家那边的扎法,她隔着车窗跟人家讨论了半天扎风筝的诀窍。
一会儿看见个耍把式的,她拍着车厢叫好,恨不得下去捧个钱场。
一会儿又遇见昨儿个在茶馆认识的一个大姐,两人隔着人群喊话,约好了改日一起喝茶。
柳莺儿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偶尔偷看褚序宸的脸色,见他一直面无表情,只当他本就如此。便也能面不改色地听着自家姑娘跟各路人士寒暄了。
褚序宸心里憋着火,不好发作。
在他眼里,此女子太过轻浮。
她将来是要嫁到褚家的,书墨考了功名,得了官身,她就是官夫人。那些卖糖人的、耍把式的、卖风筝的,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她这般热情?
她倒是谁都认识,谁都能聊。
可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做派,不正说明她心思活泛、不够安分么?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把母亲哄得团团转。母亲还同他说:“这女子比你想象的要好。”
好在哪?好在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好在没规没矩、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
他冷眼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下了定论:除了几分长相,一无是处。
他忍无可忍,沉声道:“停车!”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停。
林慕凝正扒着车窗往外看,猝不及防失了重心,“咣”的一声,脑袋直直朝窗棱撞去。
她反应极快,猛地往后一缩。
可这一缩,忘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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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坐着个人。半边身子直直朝褚序宸倒了过去。
褚序宸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到她的衣料,便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将她推开。
力道不小。林慕凝一个踉跄,歪倒在车厢里。
“哎哟。”
林慕凝半歪在车厢里,手肘撑着车板,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褚序宸。
那人正襟危坐,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拂开了一只扑到身上的飞虫。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林慕凝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好哇,把我推倒了,连句道歉都没有?连扶都不扶一把?她咬着后槽牙,默默在心里把这位褚大公子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冷面瘫,没风度。难怪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活该!
不对,他本来是有媳妇的,是他自己不要,塞给别人了。
想到这里,林慕凝更气了。
嫌我?我还嫌你呢!
这一套动作极快,柳莺儿都不知道林慕凝是怎么摔倒的,急得去扶起她,四处查看她有没有伤着。
柳莺儿担心地问:“可是哪里疼吗?”
林慕凝摔着的地方倒是不疼,只觉得被褚序宸推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她说了句“无事”,便把脸转向车外。
外头跟着褚序宸出来的小厮来喜问:“公子,是要在这里下车吗?”
林慕凝不等褚序宸开口,跟柳莺儿说了一个字:“走。”
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脚一沾地,那股憋闷的气总算散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去,好家伙!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两边摆满了各色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卖吃的、卖玩的、卖布的、卖脂粉的,应有尽有。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话。
林慕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莺儿,快来!”她回头喊了一声,抬脚就往人群里钻。
褚序宸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想起母亲的吩咐,只好抬脚跟了上去。
林慕凝这人气性来的快,也去得快,眼下有更吸引她的,刚才的那点事早就抛之脑后了。
她蹲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的绒花,爱不释手。
“姑娘好眼光,这是新来的样式,京城独一份!”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皮子利索得很。
“多少钱?”
“十五文。”
林慕凝想了想,从荷包里数出十五文递过去,把绒花往鬓角比了比,回头问柳莺儿:“好看吗?”
柳莺儿用力点头:“好看!姑娘戴什么都好看。”
林慕凝美滋滋地让摊主帮她簪上,又蹲下来继续挑。
“这个蓝色的也好看,这个鹅黄的也不错,哎呀,这个红色的也想要。”
摊主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林慕凝买了六朵。自己一朵,柳莺儿一朵,给春桃带一朵,剩下那三个分给另外三个丫头。
又想到了沈氏,要不要给她也带一朵回去?可转念一想,她怕是会觉得这东西不够贵重。
算了,改日选些好的再给她买。
她将那朵鹅黄的递给柳莺儿:“这是你的。”
柳莺儿受宠若惊:“我也有?”
“当然有。”林慕凝把绢花往她手里一塞,“跟着我混,有肉吃,有花戴。”
柳莺儿捧着那朵花,眼眶都有点红了。
11. 第十一章
接下来,林慕凝彻底开启了扫街模式。
卖糖葫芦的,来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给柳莺儿。
卖泥人的,来一个。捏的是个圆脸胖娃娃,她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活像自己在家乡的好友曲惠芳。
“带回去,回头送给阿芳。”
卖香囊的摊子前,她挨个闻了个遍,这个说太冲,那个说太淡,最后挑了三个,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省下两文钱,美得跟捡了宝似的。
卖风筝的摊子前,她跟人家讨论了半天扎风筝的诀窍,从竹篾的选材聊到糊纸的浆糊,把摊主都说愣了,最后买了一只蝴蝶风筝,说回头要在后院放。
柳莺儿手里已经抱满了东西,艰难地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颠一颠,生怕东西掉下来。
不远处,褚序宸带着小厮来喜,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从未陪人逛过街,只觉得无聊至极。这些稀松平常的廉价玩意,有什么可买的。
乡姑就是乡姑,当真没看过世面。
来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偷偷瞄了一眼柳莺儿那边——那丫头怀里已经快抱不下了,胳膊都在打颤。他想过去帮一把,可见自家公子那张阴沉沉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公子不喜那位林姑娘,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慕凝逛到一处卖簪子的摊子前,又蹲下来挑挑拣拣。
摊主是个中年大娘,嘴皮子利索得很。见林慕凝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男人,便笑着打趣:“姑娘,那位是你相公吧?怎么离得那么远,也不过来帮你拿东西?”
林慕凝一愣,顺着大娘的视线回头一看,还真是褚序宸。
那人站在几步开外,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回过头对摊主说:“大娘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相公。”
“哦?”大娘来了兴致,“那是?”
“是我兄长。”林慕凝随口答道。
大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那位冷着脸的“兄长”,啧啧两声:“这兄长当的,妹妹买东西,他倒跟个外人似的站那么远。”
林慕凝笑而不语,继续低头挑簪子。
大娘却不罢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姑娘,你这兄长可娶妻了?”
林慕凝手上动作顿了顿,心思一转。娶妻?
她想起在马车里,那人冷着脸把她推开的那一幕。那股火又升了起来。
心思一转,说道:“说起这个,我娘可愁了。你瞧我兄长长得人模狗样的吧,可回回跟姑娘没说上几句,就把人给说哭了。也不知他哪来的本事,好端端的姑娘,到他跟前待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红着眼跑走。弄到这个年纪了,竟无人愿意嫁他。大娘你说说,这上哪说理去。”
大娘脸色立马严肃起来:“那哪行呢,姑娘家嫁人,图的是知冷知热,你兄长这样,可不好说亲。你以后可得说着他点,谁乐意嫁个冷面阎王。”
林慕凝差点笑出声来,憋着笑连连点头:“大娘说得是,回头我劝劝他。”
大娘满意地点点头,又塞给她一对耳坠:“这个送你了,姑娘嘴甜,看着就让人喜欢。”
林慕凝起身往前头走,越想越好笑。
她原以为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都是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类型,没想到遇到个这样的。
冷面阎王?
这外号起得真贴切。
柳莺儿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地问:“姑娘,您方才那样编排大公子,会不会不合适啊?”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就是让他听着了,我也不怕。”
林慕凝自然知道,褚序宸这样的人,想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上?轮不到她来置喙。她不过是为自己出口气罢了。
柳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慕凝逛累了,找了家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又点了几样点心。
柳莺儿把东西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胳膊,长长地松了口气。
林慕凝看她那副模样,有些心虚,嘿嘿一笑,给她倒了碗茶:“喝口茶歇歇,等会儿咱们就回去。”
柳莺儿端起茶碗,刚要喝,忽然想起什么:“小姐,那大公子呢?咱们不等他?”
林慕凝往外看了一眼。
褚序宸站在茶摊外头,长身而立,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目光淡淡扫过这街边的茶水铺,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带着来喜转身进了对面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那茶楼装潢气派,门脸宽敞,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去得起的地方。
林慕凝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呵,要不是老夫人发话,他才懒得陪咱们呢。”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人家有身份的人,哪能跟咱们挤这种地方?咱也别强求了。等会儿咱们自己走,他爱去哪去哪。”
柳莺儿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两人喝着茶,吃着点心,说说笑笑起来。
褚序宸进的茶楼就在这茶摊对面不远处,他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主仆二人。
他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两人正捧着茶碗,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他对来喜说:“等会把马车给她们留下。”
来喜忙问:“公子,您要去哪?”
“国子监。”
“那若是老夫人问起?”
褚序宸瞪他一眼:“我这大半天是在做什么?不够应付的吗?”
去国子监给学子们讲课,是一个月前便跟他的老师说好的。要不是因这乡姑,也不至于无聊这半日。
茶楼里也有吃食,他点了几道,应付完了午饭。想到出门前,母亲跟林家女说的,要是钱不够了跟他要。
便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来喜。
“下午你跟着,要是她们钱不够,便把这个给她。记住了,钱不够再给。”
“是,公子。”来喜偷眼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张冷冰冰的脸。
心想:公子这人,只是嘴硬罢了,这不是给钱了嘛,还一下子给了这么多。
*
林慕凝带着柳莺儿扛着一堆东西登上马车时,里头空无一人。
她转身问来喜:“大公子呢?”
“哦,”来喜堆上笑脸,“大公子办事去了。姑娘还想去哪儿,小的跟着就是。这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小的门儿清。”
林慕凝本打算打道回府的,现在那个冰块脸既然不在,那就先不急着回去了。
“来喜,京城哪里有说书的,我想去听听。”
“林姑娘,您喜欢听书啊,这个好说,离此处不远有个德月楼,看戏、听书、听曲儿,样样都有。姑娘要是想去,小的这就带路。”
“走,去!”林慕凝顿时来了兴致。
她最喜欢听书了。
在老家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机会?也就每隔两三个月,去县里赶集,才能挤到说书先生那里听上一会儿。
借此了解外面的世界。甚至于她读书认字,也是跟着说书先生学的。家里头的旧书也就够她认个路标。
她打小就知道自己被定给了京城一户人家,可是京城在哪,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全然无知。靠着自己听的那些故事,约莫勾画出了一个大体的轮廓。
过去这三个月,她一路上也听过不少说书。有些讲得真好,竟然跟她后来亲眼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她这才知道,说书先生嘴里那些事,不全是编的。
到了京城这块陌生地儿,想要了解这地方的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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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书。
今日赶上大集,德月楼人也颇多。好在来喜有人脉,硬是给林慕凝淘换了两张票来。
他自己不爱听这些,跟林慕凝说:“小的在外头等着,您和柳姑娘在这听。您放心,想听几段听几段。听够了咱再回。”
林慕凝挺喜欢来喜这个机灵的小子,不像他主子那般势利且无趣,便塞给来喜一小块碎银,对他说。
“你不用死等,自己玩去。过上两个时辰再来寻我们。”
来喜可不敢接,要是让大公子知道了,回去不得打烂他的屁股。
“不用,姑娘,我哪都不去,困得很,小憩一会儿,正好偷个懒儿,嘿嘿,您不用管我。”说完,不等林慕凝回话,一溜烟地跑了。
“这小子,”林慕凝收回手,“真懂事。”
德月楼里人声鼎沸,林慕凝和柳莺儿挤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来喜给她们弄的票是二楼的。靠栏杆的一张小桌,能居高临下看见一楼的说书台子。林慕凝坐下后往下一瞧,正中间一张长桌,一把折扇,一块醒木,说书先生还没上场。
“这位置真好。”林慕凝满意地点点头,“来喜那小子,有点本事。”
二人刚坐下,小二就拎着茶壶来了。
“两位姑娘,喝茶不喝?”
林慕凝点了点桌子:“有瓜子吗?来上一盘。”
“得嘞,您稍候。”
话音刚落,楼下响起一声清脆的醒木拍桌声。
全场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台,朝四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客官,今儿个咱们继续前几日的故事—王爷落难记。”
底下有人叫好。
林慕凝眼睛亮晶晶的,托着腮,一副准备听戏的模样。
柳莺儿在一旁小声问:“姑娘,这故事讲什么的?”
“不知道,听就是了。”林慕凝头也不回。
“话说这位六王爷,被丽贞娘子救下后,安顿在了那个隐蔽的小山村。日复一日的养伤...”
林慕凝听出来了,故事讲的是一个贵重的王爷遭难,被一民女所救,化名王盛。两人暗生情愫,私定婚约。
柳莺儿听得入迷,不禁问:“这世间真有王公贵族舍弃身份和民女在一起的事?”
林慕凝咂摸着:“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没有。有些人就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不过故事还没结束,也不知道后面会如何。”
柳莺儿想了半天:“我觉得这王爷日后定会回去的,至于这位丽贞娘子,怕是会被舍弃。”
林慕凝朝她看去:“莺儿,你不过才十五,为何对感情之事如此悲观?”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啊。姑娘你不知,我姑姑原先就喜欢上了一个书生,那书生说高中后回来娶我姑姑,可我姑姑等了他许多年,那公子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有人说,他在京城娶了官家小姐。”
柳莺儿说到这些,眼眶红了。
“姑姑郁郁而终时,还不到二十。还有,大公子不就是因为姑娘的出身,才……”
说了一半,她赶紧闭嘴,去看林慕凝。
“对不起,姑娘,我说错话了。”
林慕凝毫不在乎地说:“没事,不是有二公子嘛,我可没瞧见他有一点嫌弃我的样子。”
说起这二公子褚书墨,林慕凝也觉得他有些不易。那人那般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样子,一般就是从小寄人篱下没人疼的。说不定褚序宸为了这个婚约,强迫他来褚家的。
她对自己这般客套,有多少是逼不得已在里头呢。
今日的故事已经讲完,柳莺儿见林慕凝还在发呆想事情,提醒道:“姑娘,咱们走不走?”
林慕凝收回思绪,说:“走,去国子监接我那未婚夫下学。”
12. 第十二章
今日国子监来了大人物,当朝最年轻的顺天府尹大人褚序宸。
消息一传开,学子们便蜂拥而至,将那间讲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想挤到前头,亲耳听听这位褚大人指点文章,若能得他一两句点拨,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讲舍内,褚序宸端坐于上首,身姿如松,眉目清冷。他今日穿了常服,比平日的官服少了几分凌厉,却依旧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他一开口,所有人便都忘了他的身份。
“文章之道,不在辞藻华丽,而在言之有物。若无真知灼见,便是字字珠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今日讲的是策论,却没有半点枯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剖析事理鞭辟入里。学子们听得入神,竟忘了平日里最期待的下学时间。
有人悄悄议论:“褚大人这般年纪,竟有如此见地,真乃神人也。”
“那是自然,二十二岁的府尹,大夏朝立国以来头一份。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褚书墨站在人群后面,看到兄长如此受欢迎,他既骄傲,又有些自卑。想到兄长在自己这个年龄已经中了状元,而他却不过只是在乡试里考了个经魁。在家里时,或许能得几句赞赏。可来到了京城,不说个个都是翘楚,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想要在明年的会试甚至殿试杀出重围,他绝不敢妄言。
不过他这人向来知足,想自己孤儿出身,靠着亲戚接济长大。如今竟能住进顺天府尹大人家中,又认了母亲,还有个貌美的未婚妻,这样的事,他以前连梦都不敢做。
尤其是想到未婚妻,那张娇俏明媚的笑脸,他的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红。
褚序宸讲完,学子们还不肯散,围着他问问题。正巧此时,门外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那是谁家姑娘?”
“好生貌美!”
褚书墨抬头望去,瞬间便愣住了。
讲舍门外,一个穿着淡色衣裙的姑娘正在跟人打听。
“褚公子在何处?”
她生着一张小小的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像盛着一汪春水。跟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带笑,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却。
竟是林慕凝。
一瞬间,褚书墨的整张脸,连着脖子都红了。
门卫大爷见她这般齐整,便以为她来寻褚序宸的,笑呵呵应着:“姑娘是找褚家公子啊?”他伸手指着讲舍的位置,“诺,就在那里给学子们讲课呢。”
林慕凝顺着大爷指的方向望去,透过人群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
她心里还纳闷:这二公子这么厉害!竟还能给别人讲课?
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对柳莺儿说:“这二公子瞧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学问这么好,还能给国子监的学子讲课呢。”
柳莺儿也觉得意外,小声回道:“说不定姑爷以后也能中状元呢,不比大公子差。”
林慕凝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状元状元的,就那么好吗?我不求未来夫婿做多大的官,只要能和我一心一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便知足了。官做得太大,人就飘了。”
柳莺儿知道她这是想起了大公子,心中暗暗叹息,便没再说什么。
讲舍就在不远处,里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林慕凝素来大方,见那些年轻的学子们纷纷朝她望来,也不扭捏,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那些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哪里见过这般大方的姑娘?一个个红了脸,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再看。
褚书墨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朝自己挥手,只觉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迎上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褚序宸也顺着学子们张望的方向看了过来,就见林慕凝提着裙子,一脸笑意地朝这边走来,还同这些学子们招手。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此女子当真是不成体统。
这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大夏朝培养栋梁之地,是读书人清修苦读之所。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朝那些年轻学子们招手说笑,成何体统?
她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知不知道什么叫闺阁仪态?
褚序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预备起身,去迎一下。顺便好好训导一番,将人遣走。
可身子刚抬起来一半,就见她朝着褚书墨的方向去了。
“二公子,二公子?”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这姑娘是来找褚书墨的。
“难不成,这就是跟褚家订了婚的那女子?”
“没想到,竟如此美貌。书墨这小子,可是有福了。”
有人感叹,有人艳羡,可也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褚序宸又坐了回去,原来她是来找书墨的,那便由他去管教管教他这未婚妻吧。他继续给那几个好学的讲解。
褚书墨脸红红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林.....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学啊。今日老夫人坐车出门,我又占了一辆,你怕是要走着回去。这路不算近,我想着来接你一趟。”林慕凝说话大大方方,在褚书墨听来,却极为亲密。他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头埋得更低了。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学子,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就她?那个乡下来的?”
“可不是。听说原本是许给褚大人的,后来……啧,你知道的。”
“知道知道。褚大人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娶个乡下丫头。这不,推给褚书墨了。”
“出身倒是匹配,都是乡里来的嘛,呵呵。”
说话的是个瘦长脸的学子,姓孙,家里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算是个富户,父亲捐了个小官,他便得了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他平日里就爱攀高踩低,看褚书墨这个外来的处处不顺眼。
旁边一个胖些的,姓赵,是官生子。他目光在林慕凝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这模样,确实出挑。就这姿色,便宜褚书墨了。”
“便宜?”又一位李姓学子嗤笑一声,“你懂什么。这种女子,也就长了一张脸吧,大字不识几个,上不得台面。娶回去有什么用?摆着看?”
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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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子嘿嘿一笑:“摆着看也不错啊。这身段,这脸蛋,搁家里头,日日瞧着也舒坦。”
“那倒是。”孙姓学子也笑了,目光越发肆无忌惮,“要我说,这样的女子,做正妻是不太够格,可若是当个外室,或是纳为妾室,那可真是不错。”
李姓学子道:“你也想得美。人家好歹是跟褚家订了亲的,轮得到你?”
“褚书墨那个穷酸,要不是过继到褚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呢。他那个人,软得很,往后能有什么出息?这姑娘跟了他,也是白瞎。”孙姓学子不错眼珠盯着林慕凝,心里算盘打得响,若是褚书墨日后没个出息,这样的女子怕是不安分。指不定会如何呢?
李姓学子有点良心,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可是褚家二公子,再不济也是顺天府尹的弟弟。”
“弟弟?”孙姓学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嘲讽,“过继来的,也配叫弟弟?褚大人什么人物,能真把他当弟弟?不过是为了应付这门亲事,找个替死鬼罢了。”
几个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贱。
“替死鬼也好,捡漏也罢,反正便宜是让他占了。”胖学子咂了咂嘴,“这姑娘要是落到我手里,啧啧……”
“你?”孙姓学子推了他一把,“做梦去吧你。”他还想占便宜呢。
这些话,他们自以为说得隐蔽,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寻常人根本听不清。
可偏偏,林慕凝的耳力不错,一个凌厉的眼风扫了过去,让那几个人打了个激灵。吓过之后,又不免一阵嘲讽。
“小模样,真带劲!”
“我喜欢,嘿嘿嘿。”
林慕凝见眼神扫过去不管用,便朝着那几人走了过去。
褚书墨正低头红着脸,没注意到她的动作。等他回过神来,林慕凝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林姑娘?”他慌忙跟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你……你要去哪儿?”
林慕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二公子稍等,我同你这几位同窗说句话。”
那几人见她朝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姓学子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这是听见咱们说话了?”
胖学子嘿嘿一笑:“听见又怎样?一个乡下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姓学子有些心虚,往后缩了缩:“别闹太大,毕竟是褚家的人,褚大人还在场。”
“那又如何?”孙姓学子嗤笑,“褚大人恨不得自己跟这人一点边都不占。再说了,咱们说什么了?夸她长得美,那也是看得起她。”
林慕凝已然走到近前,笑着说:“我竟不知这国子监还有你们这种货色!”
三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姓孙的说:“你什么意思?”
声音不小,连讲台上跟褚序宸请教问题的学子都听见了。他们停下声音,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褚序宸原以为林慕凝在单独和褚书墨说话,说不定已经走了,没想到她竟然站在三个陌生学子面前,那阵仗,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眯了眯眼睛,朝褚书墨看去。
13. 第十三章
褚书墨就站在一旁,也不说劝阻,却像是要探个究竟,问林慕凝。
“林姑娘,他们几个怎么了?”
林慕凝看着那几人,冷笑一声。
“我原以为能在这国子监读书的,都是谦谦君子。竟不知会有人当众议论别人的未婚妻,盘算着抢回去做什么外室、妾室的。”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还没散去的学子们纷纷围拢过来,有人面露惊诧,有人皱眉不齿。褚书墨早已忘了方才的羞赧,他看向那几人:“你们当真如此诋毁林姑娘?”
那几人面色青白交加。
他们敢小声议论,却不敢大声声张。尤其是余光瞥见褚序宸正缓步走来,那修长的身影一出现在人群边缘,几个人的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这褚大人看不上这乡下来的女子是一回事,可她毕竟是他们家未来的媳妇,就算嫁的是那个过继来的褚书墨,那也是褚家的人。若被人当众这般议论,褚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孙胜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换上一副无辜嘴脸,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姑娘误会了!我们几个说旁的事呢,跟姑娘无关!”
“就是就是!”赵寂也跟着附和,“姑娘听岔了!我们怎敢说姑娘的坏话?”
李沐阳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盼着这事赶紧过去。
褚书墨却不肯罢休。
他见林慕凝脸色未变,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更盛了几分。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孙胜的衣领,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硬气:“林姑娘不会听岔的!定然是你们几个胡说!快给林姑娘道歉!”
“你放开!”孙胜猛地抽出自己的衣领,正要冲褚书墨发作,忽然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拽了过去,紧接着,人就朝着学堂外飞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面朝地,摔了个狗啃屎。
“是谁啊?哪个孙子敢摔你老子!”
一回头,就见褚序宸在不远处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冷得要吃人。他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另外两位,李姓和赵姓学子也是吓得面无血色。
赵寂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啪”的一声脆响。
“褚大人!学生知道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李沐阳虽然没说什么过分的,也自知不该议论旁的女子,拱手道:“学生甘愿认罚。”
为免事情闹得太大,国子监的夫子赶来救场,将那几位多言的各罚抄书百遍,又亲自跟褚序宸说情,这才将这件风波平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
褚序宸紧缩眉头,闭目养神。
褚书墨不敢言语,其实他还在为林慕凝鸣不平,又恨自己人微言轻,无法帮其出气。
林慕凝则看着车窗外,想着心事。世道如此,有些人惯会捧高踩低,自己的未婚夫就在当场,他们还敢那样说,明摆着没把褚书墨放在眼里。可想而知,褚书墨在学堂里都是什么样的待遇。今日若非褚序宸在场,怕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她忽然对自己之前同柳莺儿的那番说辞不认同了。像她和褚书墨这样出身的人,就得爬到高处,才不会被人侮辱贬低。
褚书墨尚且有科考这条路,而自己呢?难道女子只能依靠夫婿吗?若日后他真的登上了高位,又如他兄长一般,厌弃了自己的出身,到时候又该如何?
林慕凝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想些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她眉头微微拧着,往日常挂着的笑容也没了,一看便知心情不好。褚书墨以为她是因那几个说的话还在生气,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一劝她。
又见一旁的兄长沉默不语,便忍了下来。想着等会儿回去再找机会劝解。
褚序宸也瞥见了林慕凝的变化,他冷哼一声,心想:原来这女人也不是无所畏惧。还是有让她忧愁的事情。
林慕凝听到那声冷哼,转过头来,却没看褚序宸,而是对褚书墨说道:“今日多谢二公子为我出头。”
褚书墨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也没做什么,全依赖兄长。”
林慕凝这才把目光看向了褚序宸,看似有些不情愿地道谢:“多谢兄长。”
褚序宸又是一声冷哼,“若非你今日自作主张去了国子监,也没这些事。”他语气冷硬,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晚辈,“国子监成立这些年,你还是头一个敢在学堂外招摇的未婚女子。”
这话也不全错,以往国子监不是没去过女眷,但大多是家中长辈来送些吃食衣物,像林慕凝这般大摇大摆来找人的,还真是头一遭。
林慕凝却不吃他这一套,听他这样说,当即反驳:“不允许女子去那里读书也就罢了,又没有明文说不许女子去那里看看。我去便去了,怎的?就因为这样,我就活该被他们那样说吗?”
“你!”褚序宸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一时间火气蹿到了胸口。更可气的是,她说的不无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他手指了半天,又放了下来,内心颇为烦闷,为自己占了下风而生气。
褚书墨连忙做和事佬。
“今日是他们的不对,林姑娘你没有错。只是......”他斟酌着词汇,“只是如今国子监不比之前,人员混杂,林姑娘日后还是不要去的好。”
他想说连自己这种出身的都能去那里读书,别人也会找关系进去的。可这话此时当着褚序宸的面,又很是不妥,便改了口。
林慕凝听了,脸色稍缓。凭白生了今日这顿气,她也没打算日后再去。只是看着褚书墨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二公子,”她问,“你常被他们欺负吗?”
褚书墨被她这“二公子,二公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在褚家,下人们这样叫他,他听着也习惯了。可在国子监,同窗们都直呼其名,没人会这般客气地称呼他。
他挠了挠头,小声道:“林姑娘,日后叫我书墨即可。”
林慕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拨云见日,她整个人的神情都柔和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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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你也叫我慕凝吧。”
褚书墨的脸腾地红了。
“好,林……慕凝。”他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耳根烫得厉害。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连忙回答她方才的问题,“那些人不过喜欢背地里说人坏话罢了,得兄长和母亲庇护,无人敢真的欺负我。”
“那便好。”林慕凝点点头,心里却明白,他那话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无人敢真的欺负他?
今日那几个纨绔敢当着他的面那样议论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明摆着的欺负么?
她没戳穿他,只是心里对这位温吞的二公子,多了几分怜惜。
褚序宸冷眼看着这两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竟又有说有笑起来,心里那阵郁闷又加深了。
到了褚府,他第一个跳下车,甩了袖子就往院门里走。早些时候被打发回来的来喜在门口迎着,见林慕凝和褚书墨一同下了车,想说些什么,就听自家公子喊了一句:“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来喜打了个哆嗦,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公子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地,是谁惹公子生气了?”
褚序宸只想远离那二人,闷声不说话,快步往前走。
他觉得林慕凝就是他的克星,自从她来之后,好事都变成了坏事,今日去国子监授课本来是受夫子所托,一开始都很好,结果就被她搅得一团糟。
想想那几个纨绔也是着实可恨,竟如此不把褚家放在眼里。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片刻,便传人:“来喜!”
“小的在。”来喜一激灵,连忙躬身进来。
“你去趟国子监,查一查今日受罚的那几个的背景。尤其是那个瘦的和胖的。”褚序宸不知道那二人叫什么,只记得身形。
来喜心头一跳,原来自家公子是在国子监受气了。
“是,小的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等等。”褚序宸抬眸,目光幽深,“查仔细些,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晚饭时,林慕凝将今日受的气,全都化作了食欲,比平日里还多填了一碗饭。沈氏见她饭量不错,也不拘束,很是开心,自己也跟着多吃了些。
沈氏问起她今日都去了哪里。
林慕凝便将她去逛街,听书的事一一讲了,略去了在国子监发生的事。她不想沈氏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有人诋毁二公子。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因为长相的原因,在家时,更难听的话也听过,她从不惯着。
可若是让沈氏知道褚书墨的待遇,怕是要难过。
褚书墨心里对林慕凝更加赞赏了。一直低头浅笑。
褚序宸没什么胃口,怕母亲看出来才没放下筷子。他也真是佩服林慕凝的心态,旁的女子经历这种事,怕是连门都不愿出了,她倒好,当没事人一样。
沈氏终于发现了长子的不寻常之处,他一直扒拉着碗里的半碗饭,却不见减少。她问:“序宸,你今日一直陪着慕凝的吧?没有偷偷跑路吧?”
14. 第十四章
褚序宸正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听到母亲这样问,噎了一下,顿时咳嗽起来。
坐在一旁的褚书墨连忙替他拍背顺气:“兄长吃慢些。”
沈氏看了自己亲儿子一眼,知他不喜林慕凝,道:“难不成真让我说中了?”
林慕凝抢在褚序宸开口前回道:“今日兄长可威风了。”
正低头咳嗽的褚序宸抬眸看向了她,眼神微动。她想说什么?
就听林慕凝说道:“路上碰上了不讲理的商家,我就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想买。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非要高价卖给我。是兄长替我出面解决的。”
原来是说这个。
褚序宸又低下头去,心中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机灵。”
沈氏点点头:“理应如此,现在世风日下,有些个人看着良善,实则心眼颇多。你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叫别人算计。”她看向褚序宸,“序宸身为兄长,本就该护着你们。这事算他做的不错。”
她又对林慕凝说:“你日后若还想出门,就等你兄长休沐的日子,让他给你保驾护航。”
林慕凝忙摆手:“不用不用,兄长事多,我让莺儿陪着我就行,大不了,下次把春桃她们也带上。”
“嗯,”沈氏知道林慕凝这孩子虽年纪小,但很懂事,大约也看出来了大儿子不喜她。
沈氏也不强求,又说:“让你兄长给你安排几个身体强壮的小厮,下次出门跟你一起。”
吃罢饭,褚书墨回去继续温书。
褚序宸去了书房。
林慕凝又陪沈氏喝了会茶,这才回到自己的抱竹轩。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不少,饶是她精力旺盛,如今也乏了。
她让春桃带着那几个丫鬟自己去找给她们买的东西,洗漱一番,便躺到床上睡去了。
褚书墨的书打开着,却没读进去。他一直想着今日的事。林姑娘去国子监找自己,本是好意,却遇到这样的麻烦。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他问身旁候着的小厮石头:“你明日去找春桃打听打听,林姑娘可有喜欢的物件。”
太贵重的他也送不起。他会做些木匠手工,之前在家时帮着亲戚做些家具,能赚些钱补贴家用。他想打一套小玩意送给林慕凝,又不知她喜欢什么?是小动物?还是花花草草?
石头应下。
“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要不歇着吧。”
褚书墨毫无睡意。
“你去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书。”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必须得考出好成绩,有了官身,才能护住林慕凝。
另外一边,书房里。
褚序宸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听来喜汇报。
“那个瘦猴儿叫孙胜,家里头做生意的,他爹前年捐了个小官,掌管东四大街的城门楼子,不足为道。”
“那个胖的叫赵寂,他爹是个五品官,是礼部郎中。”
“哦还有一个姓李,叫李沐阳,平日里为人谨慎,不过与赵家沾点亲,跟赵寂走得近些。来国子监读书是赵家托的关系。”
“就这等货色,竟然与我褚家做对。”褚序宸语气不善,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隔日一早,天色微明。
他照例很早起身锻炼。隔壁的后院竟也有了动静。
原来是林慕凝早起,叫丫鬟们跟她一块去后院耕地,将昨日买回的种子种下。除了柳莺儿,春桃她们没干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林慕凝颇为不屑地看着她们。
“春桃,我昨日出门时给你安排的活,你没干完也就算了。今日怎的也这般不愿使力。”
春桃扶着锄头摇摇晃晃。
“姑娘,我实在是干不动了。”
旁边的秋杏也差不多,额头上大汗淋漓。
再看另外两位,没好到哪去。
林慕凝叹气:“你们呀,都在这宅子里待废了。别说这点地方,就是百十亩地,说一天抛完,我也不带歇气的。行了,你们都去歇着,我和莺儿干。待会儿来换人。”
那几个丫鬟像是得了赦免令一般,飞也似的跑进了前院。争着去干洒扫的活计。比起翻地,这些活可轻松多了。
林慕凝看柳莺儿擦了擦鬓角的汗,问:“你要是也累,也去前院歇着去。我自己能行。”
柳莺儿笑呵呵地说:“我不累,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他去外头给人看病,我就去帮邻居种地赚工钱。”提到自己的爹,柳莺儿沉默了一瞬,又继续干活。
林慕凝也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兄长,还有不待见自己的嫂子。出门三个月了,嫂子该生了吧,也不知生了个侄子还是侄女。等到自己能见到的时候,孩子该会打酱油了吧?
想到这些,林慕凝也沉默了下来。只是手里的锄头还是一下一下刨着。
柳莺儿察觉到她情绪异常,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影响,便扯开话题,说:“姑娘,我瞧着大公子人也不错呢,是个面冷心热之人。昨日在国子监将人扔出去那一下,可真威风,活脱脱像个大将军呢。要我说,大公子也未必就那么不喜欢姑娘你。”
“哼,”林慕凝却不这么想,“昨日他在国子监出手相助,完全是因为那人伤了褚家的颜面。哪里是为的我啊。他昨日还说若不是我去了那里,断没有那些糟心事呢。”
林慕凝刨到一块石头,挖出来,一脚踢出去老远。
柳莺儿缩了缩脖子,没再多言。
正在练功的褚序宸打了个喷嚏,下人忙关切地说:“今日有风,公子小心受了风寒。”见褚序宸收了功,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褚序宸推掉:“不用,都要入夏了,哪里会这般孱弱。”早上看到隔壁后院那林家女穿着轻薄的的短衫翻地,而他整日锻炼,还会受风寒?怎么可能会被她比下去!
甚至于早饭都多喝了一碗粥。
出大门时,遇到了褚书墨。
褚书墨向他行礼,郑重道谢。
“昨日多谢兄长出手相助。”
褚序宸抬了下手:“你我兄弟,不必客套。”
褚书墨却没起身,继续说道:“慕凝她天真浪漫,本心单纯,性子是欢脱了些,有些话未经斟酌便脱口而出,还望兄长莫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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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于她。”
原来是为昨日马车上林慕凝的话跟他道歉。
这褚书墨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那林慕凝满打满算才来了两日,这人已经将她认作自己人,还替她道起谦来了。
林家女倒是好命的很。
褚序宸只觉昨日那股子烦闷再次袭来,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便上了马车,朝顺天府而去。
褚书墨一旁的石头问:“二公子,大公子这是原谅林姑娘了?”
“应该是的吧,兄长不是小气之人。”顿了一下,又问:“昨日我同你说的事,可记住了。”
石头回:“记住了,保证不让林姑娘知道。二公子还要给她惊喜呢。”
*
顺天府大门外,孙胜的父亲孙大全背着荆条来请罪。昨日儿子在国子监的那一遭,他听说之后,担心的一宿没睡。
他家祖辈都是经商的,熬了几代,终于攒下了些家底。他的父亲临死之前对他提出一个要求,就是要后代里出个进士。这个朴素的愿望,也是他的爷爷传给他的父亲的。奈何在这一辈,没有完成。
他花了不少银子打点,才把儿子送去国子监读书。眼瞅着愿望冒了头,却不成想,那不争气的儿子惹了顺天府尹。
这位官老爷虽不直管国子监,可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要是儿子因此被从国子监赶了出来,那他父亲的遗愿,他也完不成了。
故天不亮就守在这门口。
来往的人都在看他,议论纷纷,他充耳不闻。见着挂着“褚”字的马车,赶紧小跑过去,跪在马车前头磕头。
“褚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绕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吧。”
马车被他拦得急,骤然停下。
车内,褚序宸猝不及防向前冲去,一手撑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
他皱了皱眉。方才那一瞬,不知怎的,竟想起昨日马车上,林慕凝往他这边倒过来的情形。
他重又坐正,沉声道:“怎么回事?”
车夫连声道歉:“大人恕罪!有人突然跑出来拦车,小的没来得及避开。大人没事吧?”
褚序宸没应声,只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孙大全跪在地上,背上绑着荆条,满脸是汗,见他露面,磕头磕得更狠了。
“褚大人!小人孙大全,是孙胜的爹!那混账东西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人替他给您赔罪了!您要怎么罚他都行,只求您......只求您别把他赶出国子监啊!”
褚序宸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光淡淡。
“你就是那孙胜的父亲?”
“正是小人,小人教子无方,是小人的过错,大人怎么罚我都行。”
褚序宸已然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内传出:“你儿子如今多大?”
“十八了。”孙大全也不知褚大人为何如此问。
“哼,我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说话也利索着呢,怎么?自己不会滚来道歉?还要年迈的父亲替他做主?”
孙大全吓了一哆嗦。
“小人知道了,小人这就回去,压着他过来给大人您磕头。”
15. 第十五章
一大早闹这么一出,不可谓不热闹。
来上值的人们不敢当着褚序宸的面议论,可他不在的场合,恨不得将自己的见闻昭告天下。那位昨日在街上偶遇的刘大人此刻也跟几个人聚在一处。
他昨日硬是憋了一天,没说。现在听旁人说起咱们的府尹褚大人昨日可是为了一位女子出手的。
“听说那女子长得极是标致。”
“如此说来,褚大人是英雄救美了?”
“此言差矣,听说那女子是去寻褚家二公子的。”
“寻二公子?”众人面面相觑,“那岂不是说……她就是跟褚家定了亲事的那位姑娘?”
“不是说是个乡下来的吗?能有多标致?别不是误传吧。”
刘大人终于憋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见过那位姑娘。”
众人齐齐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其实张大人和邱大人也见过的。记得吗?那日不是来了个寻褚大人的俊俏小生,说是褚大人的远房表弟?”
被点名的两位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回忆了那日的情景。
“确有此事!”张大人道,“那般俊俏的小公子,我也是头一回见。当时还纳闷,褚家人怎么都生得这般好模样,连远亲都如此出挑。”
邱大人也连连点头:“我还想问来着,可那日褚大人不在,那小哥儿问完路就走了。怎么,刘大人你的意思是……”
刘大人微微一笑:“那位林公子——就是和褚家定了亲事的姑娘。昨日我上值前在路上碰见她,已经换了女装。那模样,啧啧……”
他故意留了半句话,众人却已经听懂了。
“啊?竟是如此!”
“女扮男装来找褚大人?这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那日在顺天府门口,她可是大大方方问路,一点不见怯场。”
“这么说来,昨日国子监那档子事,褚大人出手,为的也是她?”
“那还有谁?听说那几个纨绔当众议论人家姑娘,话还说得难听,褚大人能忍?”
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啧啧,这位林姑娘,可真是个人物。”有人感叹,“还没进门呢,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到底是乡下来的,没那么多规矩拘着。”
“没规矩是没规矩,可这份胆识,倒也难得。”
正说着,有人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褚大人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这话问得巧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接话。
刘大人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褚大人的心思,咱们就别猜了。不过那位林姑娘,”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微妙:“为人热情坦率,比很多贵女都要大方得多。”
众人调侃他:“如此说来,你是看上那位林姑娘了?我告诉你啊,你看上也没用,人家有主了。”
刘大人的脸有些微红:“莫要胡说,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跑来,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褚大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相视一眼,便各自散了,往议事厅而去。
今日也无别的大事,讨论的依旧是给宛平县发救济粮之事。
今年春季,宛平县雨水过盛,接连数场大雨冲毁了不少农田,农户们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眼看着就要颗粒无收。此事按理该归属户部管辖,可宛平县县令往上递了十几封陈情书,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县长被逼无奈,直接越级找到了顺天府。
前日褚序宸亲自去宛平县走了一趟,亲眼看见了那些被水淹过的田地,还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灾民。今日召集众人,便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要么与户部协调,催他们尽快拨粮;要么直接绕过户部,上奏皇上。
前者稳妥,但不知要拖到何时;后者见效快,却难免得罪人。
褚序宸才上任顺天府尹不久,根基未稳,并不想一开始就与户部结下梁子。而这些下属中,不少人在顺天府任职多年,对朝中的人情世故比他更清楚。叫他们来,也是想听听这些“老人儿”的意思。
议事厅内,众人落座后,褚序宸开门见山,将此事简要说了一遍,便问:“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便有人开口。
“褚大人,依下官之见,还是先与户部商议为妥。”说话的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吏,姓周,在顺天府待了十余年,最是圆滑,“或许是宛平县县令的陈情书递错了地方,没能送到户部堂官手中。咱们先递个公文过去,问一问情况,若真是户部疏忽了,他们自然会补办。如此既不伤和气,又能把事情办了。”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周大人说得是,先礼后兵嘛。”
“户部那些人,最是护短。咱们要是直接捅到御前,他们面上无光,往后少不得要给咱们穿小鞋。”
“日后免不了常打交道,还是圆融些的好。”
褚序宸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另有一人说道:“下官倒觉得,可以两手准备。一面与户部沟通,一面将此事整理成折子,若户部那边迟迟没有回音,便立刻上奏。这样既不耽误救灾,也不至于被动。”
这话说得圆融,两边都不得罪。
褚序宸看了那人一眼,正是昨日在街上遇到的刘秉添刘大人,他朝他点了点头。
众人又议了一阵,最终达成一致。先由顺天府正式行文户部,催问救济粮之事,同时暗中准备奏折,若三五日内仍无回音,便直接上达天听。
文书快速做着笔录,褚序宸又跟众人商议了些旁的小事。
这期间,他总感觉有目光盯着他,朝众人一一扫过去,那些人似乎并未注视他。他只道或许是自己年纪轻轻便做了这些人的头,他们心有不甘罢了。并未往旁的事情上想。
*
褚家,抱竹轩内
林慕凝和丫鬟们劳作了半日,总算把后院的地都翻完了。她出了一身的汗,衣襟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却觉得浑身舒坦,筋骨都松快了。
她让春桃烧了一大桶水,舒舒服服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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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澡。热水一浸,那点疲乏便散了七七八八。
吃罢午饭,小憩了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头。
此刻她靠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这四方宅院,忽然觉得有些憋闷。
她打小可是在山间田野长大的,除了没有这里繁华,可天大地大,她人心也阔。
所以,根本宅不住哇。
她翻了个身,喊柳莺儿:“莺儿,你让秋杏去瞅瞅,老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柳莺儿正在一旁纳鞋底,闻言抬起头:“姑娘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这会儿怕是不合适吧,我听春桃姐说过,老夫人每日都要午睡半个时辰的。”
林慕凝思索着:那也就是说老夫人还在午睡。
“走,咱出门逛逛。”
“姑娘,您今天还出门去啊?”问话的是另外一个叫夏枝的小丫鬟,年岁跟柳莺儿差不多。
林慕凝已经翻身从躺椅上起来了,走过去,摸了摸夏梨的圆脸:“是呀,你想去吗?想去,就跟上。”
夏梨来褚家半年了,还没有出去过呢。往常大公子从不带丫鬟出门,二公子来之后,身边只有小厮,她被安排给洗过衣服,也没有机会跟出门去。
老夫人只带那些老人儿出去。
现在伺候的这位姑娘才来几日,见天出门子。
“我......”说实话,她也想去,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怕人说自己心野。
林慕凝点了她额头一下:“我什么我,想去就去呗。莺儿,你去问问春桃、秋杏、冬橘,她们想不想出门。不过我今日可不全带上,只能最多带......”
她想了想:“三个吧。”
柳莺儿小跑着去问了,夏梨一听说只带三个,顿时说道:“姑娘带上我吧。”
“好,”林慕凝冲着柳莺儿跑去的方向喊:“还剩下一个名额。”
春桃是这几个丫鬟里头,年纪最长、也最安分懂事的。秋杏、冬橘干活累得不行,歇着不想动。春桃自己也累,但是担心林慕凝的安危,便自告奋勇,占下了这一个名额。
林慕凝主要是想去昨日那个德月楼听书,那故事还没讲完呢。
可今日出门的人多,她不好叫来喜再去找票,便因此作罢。可出门的时候,还是碰到了来喜。
来喜听说林姑娘又要去逛街,连忙将昨日未送出去的那十两银子递给林慕凝:“这是我们公子让给姑娘备着的。”
“大公子?”林慕凝问。
“是的,本来是昨日就让我给姑娘的,可我想着找时间给,结果忙了点别的事,就忘了。”来喜挠了挠头,昨儿个回来后又帮着大公子去国子监查事儿,哪里还记得银子。
今早送大公子出门,回来后,一摸口袋,才想起来。
刚还想怎么找机会送出去呢,就碰上她们了。
林慕凝有钱,昨天沈氏给的她那一锭够花好些日子呢,更何况之前还有贺镖师给的谢礼。不过,她还是接了过来。
“那就谢谢大公子了,等我回来给他买点东西,当谢礼。”
“嘿,姑娘您客气。”
16. 第十六章
这边林慕凝带着人刚出门,褚书墨的小厮石头就跑到了抱竹轩门口张望。
秋杏出来泼水,险些泼了他一身。
“石头?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石头憨憨一笑:“秋杏姐姐,林姑娘出门去了?”
“是啊,才走不久。你找林姑娘有事?”秋杏问。
“不是不是。”石头连忙摆手道,“是二公子让我来问问,林姑娘有什么喜好。他想给林姑娘打个木雕小玩意儿,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秋杏听完,赞赏道:“二公子倒是有心了。不过林姑娘有啥喜好,我还真不知道。来的日子短,咱们也还没了解清楚呢。要不然,你等姑娘回来,我问了再同你讲?”
石头连忙摆手:“千万别问林姑娘,二公子想给她个惊喜呢。那秋杏儿姐帮我合计合计,是打个动物造型的,还是花鸟造型的?”
秋杏也知道褚书墨木匠手艺不错,给林姑娘打个小玩意,定是想讨她开心。昨儿个她从姑娘那也拿了不少好处,这事她得帮忙。
“我们姑娘喜欢种花花草草,昨儿买了好几样种子回来,今刚翻了一上午地呢。”
石头开心了:“我晓得了,谢谢秋杏姐。”
他一溜烟跑了,秋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二公子,知道疼人。
林慕凝今天出门颇有气势,三个丫鬟伴随左右。
幸而褚府的马车宽敞,她们几个一起挤进去也坐得下。只是夏梨头一回跟着出门,缩在角落里,浑身不自在。
车帘一放下,她便小声嘀咕:“姑娘,这不合规矩吧?丫鬟哪能跟主子同坐一辆马车?我在外头跟着走就成。”
说着就要起身下去。
春桃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姑娘让你坐你就坐,扭捏什么?咱们是丫鬟不假,可姑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让咱们进,咱们就进,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就是。”
夏梨被她这么一说,才勉强坐住了,可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身子绷得笔直,生怕碰着林慕凝的衣角。
林慕凝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什么姑娘小姐的,我不过是命比你们好那么一点罢了。外人在的时候,装装样子也就罢了,等只剩了咱们自己人,大家便都是姐妹,没那么多规矩。”
夏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去,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春桃笑道:“姑娘这话说的,让旁人听见了,该说咱们没规矩了。”
“旁人?”林慕凝眨眨眼,“哪个旁人?这里头不就咱们几个?”
柳莺儿也笑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包点心,递给夏梨一块:“吃吧,姑娘出门前特意让带的,说是怕咱们路上饿着。”
夏梨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进褚府前,也曾在几户人家做过下人。可从没有哪个主子像林姑娘这样的,不摆架子,不拿腔作调。被沈老夫人买来,还是因为前头主子总当街殴打下人。
那次她被主子揪着耳朵扇耳光,被沈夫人撞见了。花了价钱买进来,这才能过几天安稳日子。没成想,又安排给了林姑娘这么一个和善的主子。她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好起来了。
嘴里说着:“多谢姑娘。”
心里想着:日后定要好好伺候林姑娘。
春桃问:“姑娘,咱们去哪儿?”
“去集市,来喜说大集三天,每天都有新鲜货。”林慕凝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你们看上什么,只管说。”
几个丫鬟顿时欢呼起来。
转过几条街,外头越来越热闹。林慕凝掀开车帘往外瞧,眼睛亮晶晶的。今日比昨日还要热闹,街上人头攒动,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好多人!”夏梨也忍不住凑过来看,忘了方才的拘谨。
春桃笑道:“头一回见吧?京城的大集可热闹了,每月十五都有,东西比铺子里便宜,还能淘着些稀罕物件。”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下,车夫回头道:“姑娘,前头就是美食街了,马车进不去,得劳烦姑娘走几步。”
林慕凝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抬眼一看,顿时眼睛都直了。
这条街和昨日逛的那条截然不同。满满当当全是吃食摊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卖炸糕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卤煮的。
一眼望不到头。
“我的天!”林慕凝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这也太香了!”
“走,先吃起来!”
她们往里头走,林慕凝给丫鬟每人先买一根糖葫芦,边走边看。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凭什么不给钱?!”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急又气。
林慕凝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前头不远处围了一小群人,里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正跟几个男人争执。她身前是个烤饼摊子,炉子上的饼还冒着热气。
“给钱?”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捏了捏那姑娘的脸,“爷吃你的饼是看得起你,还想要钱?”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笑得肆无忌惮。
那姑娘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打开他的手:“你!你无耻!”
“哟,还挺烈。”小胡子男人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小娘子,跟爷走,爷天天吃你的饼,天天给钱,怎么样?”
周围几个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林慕凝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撩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春桃眼疾手快拽住她:“姑娘!姑娘!您先别急!先看看是怎么个事?”
林慕凝挣开她的手,“光天化日吃霸王餐还调戏良家妇女,这我能忍?”
她正要冲上去,忽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窜了出来,比她更快。那是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姑娘,身量高挑,动作利落。她几步冲到那几个男人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小胡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胡子男人双脚离地,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谁啊?!放我下来!”
红衣姑娘冷笑一声,手一松,他“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你姑奶奶。”红衣姑娘居高临下看着他,“吃霸王餐?调戏良家妇女?你当这是你家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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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男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围上去。红衣姑娘也不怵,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人打得东倒西歪,抱头鼠窜。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
林慕凝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乖乖,女侠客啊!”
那红衣姑娘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那个卖饼的姑娘,语气温和下来:“你没事吧?”
卖饼姑娘眼眶红红的,连连摇头:“没、没事,多谢恩人!”
“不用谢。”红衣姑娘摆摆手,“往后这种无赖,别跟他们客气。上来就往死里揍,揍不过你就跑!”
卖饼姑娘连连点头,从炉子上拿起几个刚烤好的饼,用油纸包了,塞进红衣姑娘手里:“恩人,您拿着吃,不要钱!”
红衣姑娘愣了愣,随即笑了,接过饼,咬了一口:“嗯,好吃!”
林慕凝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几步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姐姐好身手!”
红衣姑娘回头看她,打量了一眼,见她模样不俗,穿着打扮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便也拱了拱手:“客气了,不过是看不惯那些无赖欺负人。”
“我也看不惯!”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我正想冲上去呢,结果被你抢了先。”
红衣姑娘闻言笑了,笑得爽朗:“那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姑娘怎么称呼?”红衣女子一拱手,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
林慕凝学着她的样子回礼:“我叫林慕凝,你呢?”
“孟棠溪。”她打量了林慕凝一眼,“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孟姐姐猜着了,我是外来户,才来京城没几日。”
孟棠溪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那三个规规矩矩站着的丫鬟。
林慕凝立刻明白了她的疑惑,大大方方解释道:“除了这个年纪最小的,是我路上捡的,其他都是婆母安排给我的。”
“婆母?”孟棠溪眼睛瞪得溜圆,“你成婚了?你才多大?”
“没有,没有。”林慕凝解释道,“准确的说是我未来婆母,我是定了亲,明年等我未婚夫科考完才成婚呢。进了冬,我就十七了,姐姐多大了?”
“我已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孟棠溪答完,仍是一脸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你明年才成婚,可现在就已经住进婆家了?”她歪着头想了想,“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规矩?不是都得成婚后才进门吗?”
林慕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孟棠溪看出她不便多说,便也不追问,爽快道:“今日既然遇上了,要不要一起逛逛?”
林慕凝眼睛一亮:“好啊!我正愁没人带路呢。”
孟棠溪笑道,“我在京城住得久,哪家好吃哪家好玩,门儿清。你跟着我,保你不走冤枉路。”
两人一拍即合,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
柳莺儿几个丫鬟跟在后面,面面相觑。
自家姑娘这交朋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17. 第十七章
孟棠溪的性子直率爽朗,很对林慕凝的胃口。她的丫鬟青芒也是个机灵的,见自家姑娘交了新朋友,便主动凑到柳莺儿几个跟前,笑道:“几位姐姐,咱们去旁边逛逛吧,让姑娘们说说话。”
柳莺儿有些不放心。
“我们还是跟着吧,万一......”
“怕什么?”孟棠溪道,“我的身手你见识过了,还怕你家姑娘挨了欺负不成?我们姐妹要有些私房话说,你们跟着,多不方便。”
这话说得直白,柳莺儿几个面面相觑,想跟又不敢跟。
还是春桃想得周全。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孟姑娘见谅,我们不是怕姑娘有事。只是若万一走散了,总该知道去谁家寻我们姑娘吧?我们只知道孟姑娘的名讳,可……”
孟棠溪笑了,朝青芒递了个眼色。
青芒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手牌,往春桃面前一递。那手牌巴掌大小,边缘镶着一圈金边,上头刻着一个“孟”字。
春桃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言,恭恭敬敬福了一福:“那就有劳孟姑娘照顾我们家姑娘了。”
几个丫鬟走后,林慕凝有些疑惑:“孟姐姐,怎的春桃见了那手牌就不问了?那是什么宝贝?”
孟棠溪边走边说:“你刚来京城不了解,这种手牌只有二品以上的武将家里才有。旁人见了,就知道是将军府的人,不敢招惹。”
“竟是如此!”林慕凝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孟棠溪的眼神顿时变了,“姐姐不仅貌美仗义,还家世显赫,你这人生也太爽了吧!”
孟棠溪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丫头,说话真有意思。”
笑完之后,她又叹了口气,那笑意里带了几分无奈。
“爽什么爽,你是不知道,我烦着呢。”
林慕凝眨眨眼:“姐姐还有烦心事?是什么?”
孟棠溪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爹是骠骑将军,二品大员,听着风光吧?可如今我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我娘忽然要求我做大家闺秀。让我学那些繁文缛节、学那些扭扭捏捏的做派。”
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我自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我父亲和那些将领们学武,我哪受得了那个?”
林慕凝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棠溪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姐姐你这样子,确实不像能绣花的。”林慕凝眨眨眼,“你那手,是用来揍人的,不是用来捏绣花针的。”
孟棠溪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还是你懂我!”
笑完之后,她又叹了口气,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色里带了几分落寞。
“所以我得空就跑出来散心。今日遇见那几个无赖,出手揍他们,一来是本就看不过眼,二来……”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二来也是肚子里窝着一股火,正好拿他们撒气。”
林慕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她也说不出什么更好听的话来。自古女子婚姻都由不得自己。那褚家独子还能让从宗室里找一个弟弟来替他完成婚约,她却不能换个人来。总不能把自家哥哥找来吧。
那褚序宸又没有妹妹。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寻到一间糖水铺子,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两碗水晶皂儿。孟棠溪才问出憋了一路的话:“你那未婚夫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成婚就住进婆家了?”
林慕凝舀了一口亮晶晶的甜品,放进嘴里,吃完才开口。
“简单来说吧,我爹早年也曾从军打仗,在军中结识了一位好友。就与他结了娃娃亲。原本说等我及笄了,那家就下聘礼。结果我都快十七了,一点动静都没。眼看着我嫂子要生娃,家里住不开。我爹娘就让我来寻我那未婚夫。”
孟棠溪聚精会神地听着,忘了吃自己的那碗甜品。
“我那夫家本只有个独子的,我来之后才知,还有个过继的老二。现下正准备科考呢,婚期定在了明年,我又没地方住,就只能收留我了呗。”
孟棠溪问:“那家的老二是何时过继来的?”
“具体时间不知,听老夫人的意思,约莫时日不长。”
孟棠溪听到此处,猛地一拍桌子,连着桌子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这家人分明就是不把你当回事,哼,不想毁约让人唾骂,就找了个继子来完婚!是哪家?说来听听,若我知晓,替你去主持公道!”
林慕凝瞧她这义愤填膺的样子,比自己还要气愤,她拉了拉孟棠溪的衣袖,说:“姐姐莫要生气,他家二公子人挺好的,比那大公子强多了。我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真的?”
孟棠溪见林慕凝点头,还是有气。
“那是两码事,你跟我说说,到底是谁家?往后若是被我碰到了,我怎么也得骂他几句!”
“我夫家姓褚。”
“褚家?”孟棠溪托着腮想了想,“莫不是在顺天府做府尹的那位褚大人?”
林慕凝略吃惊:“姐姐认识?”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孟父同是在朝为官,怎会不知道。只听孟棠溪说:“我听我父亲提起过这位年轻的府尹大人。说他中状元时,就有不少官家想把女儿嫁于他。都被他的父亲褚老爷子挡了回去,说他早就定亲了。可却迟迟不成婚,近日听说又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说什么他原先那个婚约,有人替了他了。思来想去,不会这么巧,就是你吧?”
林慕凝默了默,心道: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褚家这点事,原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点点头:“是我。”
“天哪!”孟棠溪惊呼,“你如此美貌,又这般性情,他竟然对你不满?他到底在想什么!”声音不小,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林慕凝赶紧去捂孟棠溪的嘴:“姐姐小声些。”
之后才说:“其实我也能理解,褚大人这般年纪已经身居如此位置,世人都说他年少有为。我呢?乡野长大,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当初我父亲与褚家伯伯结亲,本就是玩笑话。我父亲以为两人地位相当,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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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褚家伯伯只是出去历练,根本不是平头老百姓。”
孟棠溪却道:“话不能这样说,真论起来,我们谁不是平头老百姓?若非我父亲打了胜仗,哪有今日。那些曾与我父亲并肩作战,却战死沙场的叔叔伯伯们,若是活着,未必轮得到我父亲坐这个官。想来别家也一样。那褚家公子如此趋炎附势,也确实配不上你。”
她又问起褚家继子:“那褚二公子是何样之人?样貌如何?人品如何?”
提起褚书墨,林慕凝脸上又有了些笑容。
“褚二公子是君子,见我第一面,就害羞得脸红不敢抬头看我。那日我去国子监寻他,碰到几个纨绔,他还替我出头了。”
孟棠溪欣慰了些许:“如此说来,这褚二公子倒是不错。慕凝,日后我就是你在京城的好友了,你的婚事我虽然不能帮你出力,但是其他的,我会罩着你。若日后这褚二公子考取了功名,也如他兄长一般,我定为你出头。”
林慕凝其实想过这件事,她的性子也不是能吃亏的,若日后褚书墨也嫌弃了她,她便留下一纸和离书,离褚家而去。不过嘴上还是说着:“那就谢谢孟姐姐了。”
两人吃完甜品,又逛了好一会儿。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今日都是孟棠溪请客,林慕凝一分都没花着。她一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见孟棠溪不让找钱那架势,就知道她是不缺钱花的主儿,便欣然接受了。
孟棠溪问林慕凝,还想去哪,林慕凝惦记着德月楼说书的。
“昨日是家里的小厮帮忙找的票,今日怕是不成了。”
没想到孟棠溪却说:“我道是哪?那你今日来着了,随我去便是。”
到了德月楼,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孟棠溪,亲切招呼着:“孟大姑娘好久没来了,今日怎么得空?您的雅座一直给您留着呢,咱楼上请!”
原来孟棠溪也喜欢这儿,且长期包下了个雅座。这还不算完,刚一坐下,就有好几个上来给孟棠溪行礼的。
林慕凝一脸愕然,等人都走了,孟棠溪才说:“这儿的老板是我朋友。今天这些伙计们也都见过你了,若他日你来,即便是我不在,他们也会好好待你。”
林慕凝没细问其中缘由,只道这位新结交的朋友本事大。接下来,便认认真真地听昨日那位说书先生继续讲。以备回去后讲给柳莺儿听。
两人听完书,又去酒楼吃了顿大餐,这时辰可就迟了。
林慕凝的三个丫鬟已然回了府,却还不见林慕凝回来。
柳莺儿急得团团转,尽管春桃告诉她,那位孟姑娘是家世显赫之人。可她还是不放心,到门口望了好几次。
褚序宸今日在顺天府多办了一个时辰的公,用过晚饭才回来。马车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那个跟林慕凝总是形影不离的丫头,来回踱着步子,像是在等人。
见他下来,柳莺儿连忙到了跟前。
“大公子,我们姑娘还没回来,您能帮忙去寻寻吗?”
褚序宸脸色一凛:“你是说林慕凝还没回来?”
18. 第十八章
柳莺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那位孟姑娘有一个带着金边的手牌,春桃姐姐说这样的人家了不得。且那位孟姑娘有身手,叫我不要担心。可是,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还没回来,我怕万一她们遇到歹人,孟姑娘也不是对手,那该如何是好。”
褚序宸沉思了片刻,心中已然知晓是哪个孟家了。
他祖父当年让父亲去历练的军队就是孟将军的麾下,后来父亲回京任职,曾带他见过那位战功赫赫的孟寅将军。不过他的女儿,褚序宸倒是没有见过。
他问柳莺儿:“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柳莺儿茫然摇头:“我们是在集市上分开的,孟姑娘的丫鬟青芒姐姐说让两个姑娘说知心话,我们便没再打扰,大公子,您能去帮忙找找我们姑娘吗?”她出口的话已经有了颤音,脑子里各种不好的情景都过了个遍,真是后悔听了那个青芒的,早知道绝不离开姑娘半步。
褚序宸面色不悦,但仍旧吩咐车夫:“去集市那条街看看。”
柳莺儿想要跟着,褚序宸冷着声音说:“你不必去了,连自己主子都看不住,去了也是添乱。”柳莺儿只好收了步子,但仍旧站在门口等着。
正好来喜出门迎,褚序宸便让来喜换下了车夫,来喜一坐上去,就说:“今日帮公子到礼部递了手札,问候那位赵姓侍郎的事。我一直等着回信,就没跟林姑娘出门。公子放心,林姑娘还未归家之事,老夫人和二公子都不知晓。”
来喜听着马车里头的动静,听到褚序宸“嗯”了一声,便继续说:“当是没什么大碍的,听春桃说,那位孟姑娘,一个人就能打跑好几个无赖。一准是两位姑娘投缘,一时玩得忘了时辰。”
褚序宸端坐在车里,皱着眉头,搓着手指,心想:这个林慕凝当真是不得消停。才在国子监闹了那么一出,现在又夜不归宿,累他忙碌了一天,还要去寻她。
他很是庆幸自己当初做的决定,这般毫无礼教的女子怎堪褚家未来当家之母之位。等今日将她找回来,定要让母亲给她寻个礼教大夫,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
林慕凝和孟棠溪在酒楼里聊得那叫一个痛快,各自讲述着在进京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酒楼里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这两个人还是意犹未尽。
又叫小二上了两壶酒。孟棠溪给自己满了一杯,一口闷下去,心中升起无限愁绪。
“慕凝,你不知,我来京这几年,像今日这般快活的日子,屈指可数。我娘怕那些贵妇笑话我,逼着我学这学那,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我这几年,我真的不快乐。”
往日里,孟棠溪不止这些酒量,可今日结识了性情相投的朋友,又聊到了自己的伤心事,情绪上头,就有些多了。
林慕凝来京时日短,除了有些想念家人,其他的并未觉得不适,新鲜劲还没过去呢。所以孟棠溪说的那些,她体会不到,也不知如何安慰。
见好友喝多了,她赶紧让小二将剩下那壶未开封的拿走,结了账,扶着孟棠溪出了酒楼。出来才知,竟这么晚了。街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行人,那些集市上的小贩也早就收摊撤走了。
她想先送孟棠溪回去,问道:“孟姐姐,你家在哪啊?”
孟棠溪半梦半醒,不想回到那个让她不开心的家,嘴里说着:“不回,不回去。”
林慕凝很无奈。
“那就先回我那,要是你丫鬟寻来,那就醒醒酒再走,要是没来,就明天再说。”
孟棠溪手一挥,大着舌头说:“好,就去你家。丫鬟来了,我也不走。”
“行,不走,不走。谁来都不走。”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来喜一边赶车一边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公子,前头好像有人!”
褚序宸掀开车帘,顺着来喜指的方向看去。
街角处,两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着,一个正吃力地扶着另一个。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让他头疼的林慕凝。
她正半扶半拖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两人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边走边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笑出声来。
褚序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竟还在外头游荡,还喝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唤住她,却见林慕凝扶着的那人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林慕凝连忙把人拽住,自己也跟着晃了几晃,两人差点一起栽倒。
褚序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停车。”他沉声道。
马车稳稳停下。褚序宸跳下车,大步朝那两个身影走去。
林慕凝正手忙脚乱地扶着孟棠溪,忽然感觉头顶笼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正对上褚序宸那张冷冰冰的脸。
“大公子?”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褚序宸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那醉醺醺的孟棠溪身上,语气冷硬:“这就是孟大将军的女儿?”
孟棠溪不悦地皱了皱眉,一阵恶心犯了上来,赶忙扶着一旁的树,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
林慕凝听出褚序宸话里的嘲讽,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解释道:“她喝多了,我正想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褚序宸打断她,“你知道她家在哪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在外游荡,还喝成这个样子。你是嫌褚家的名声太好听吗?”
林慕凝被他这一通质问噎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褚序宸那里不合礼数,可孟棠溪喝成这样,她总不能把人扔下不管吧?
正想开口辩解,她扶着的孟棠溪忽然抬起头,擦了擦嘴,眯着眼睛看向褚序宸。
“你是何人?”随即又像是认出了什么,指着他道,“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那个嫌弃慕凝乡野出身的褚大公子啊!”
褚序宸脸色一僵。
孟棠溪却不依不饶,摇摇晃晃地往前凑了凑,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凭什么嫌弃她?她貌美又性子直爽,不比那些个装模作样的闺秀们强?你眼睛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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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瞎了?”
林慕凝赶紧去捂她的嘴,小声哀求:“孟姐姐!别说了!”
孟棠溪挣开她的手,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慕凝是我朋友!你敢欺负她,我、我让我爹参你一本!”
褚序宸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一把将孟棠溪从林慕凝肩上拽过来,直接塞进了马车。
“上车。”他冷冷丢下两个字。
林慕凝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马车里,孟棠溪被塞进角落,还不忘嘟囔着骂人。褚序宸端坐一旁,闭目养神,周身寒气逼人。吩咐来喜:“先去孟家。”
孟将军外出未归,孟夫人刚歇下不久,便听下人禀报说褚家公子将大小姐送了回来。她惊得连忙起身,匆匆披上外衣往外走,一路上不忘数落跟在身后的青芒。
“让你平时跟着她,你倒好,将人放下,自己跑出去玩。还喝成那个样子。你知不知道那位褚大人是什么人物?年纪轻轻就做到顺天府尹,最是重规矩不过,但凡礼数有差,连朝中大员他都敢参上一本。哎,这个不孝女啊,这是要连累她爹啊!”
青芒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辩。
匆匆赶到门口,只见自己的女儿正被一个极是标致的妙龄女子扶着,而褚序宸则一脸肃然地站在一旁。
她一眼便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近来京中多有传闻,说褚家那位乡下来的未婚妻生得极好,想来便是这位了。只是……
不是说如今与她成婚的人已经换了么?怎么今日这两人会在一处?
孟夫人按下心头疑惑,先让青芒把醉醺醺的女儿扶进去。孟棠溪经过褚序宸身边时,还不忘瞪他一眼,被青芒连拖带拽地弄进了门。
孟夫人转过身,面上带着歉意,朝褚序宸福了一福:“今夜劳烦褚公子送小女回来,实在惭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行事莽撞,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还请褚公子看在老爷的面上,莫要将此事张扬出去。”
褚序宸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夫人言重。只是夜深人静,女子饮酒独行,终是不妥。还望孟姑娘日后莫要如此莽撞。”
孟棠溪刚走到垂花门边,听见这话,猛地回头:“要你多事!”
“好了!”孟夫人低喝一声,“还不赶紧进去,还在这里丢人现眼!”
孟棠溪被青芒连拉带拽地拖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回褚府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慕凝一直低着头,她知道这尊佛现下不好惹,最好的办法是,以静制动。
以不变应万变。
快到褚家的时候,褚序宸忽然开口。
“从明日起,你一个月最多出门两次。我会让母亲给你找两位老师,好好教导教导你。至于那位孟家姑娘,你与她也暂时不要来往了。”
林慕凝猛地抬头,看向那张冰块脸。
“为何?”
褚序宸微微侧目:“孟将军在给他女儿议亲,像今晚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会耽误了人家的前程。这个责任,你付得起吗?”
19. 第十九章
“我不说,你不说,来喜不说,谁会知晓?”林慕凝下意识反驳。
褚序宸的眼神直直扫了过去,质问道:“你们两个女子喝得醉醺醺的在大街上晃悠,你当别人都是瞎的吗?旁人不识得你,未必也不识得她!若有一个有心之人,那今晚之事不出三日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林慕凝语塞,脑子却飞快地转着,想找什么说辞顶回去。
还没等她想出来,褚序宸又开口了:“你可知道,孟将军想让他这个女儿嫁给谁吗?”
林慕凝哪里会知道。
“是三皇子。”
皇子?这在林慕凝的认知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物。
三皇子虽不是太子,那日后怎么说也得是个王爷。孟棠溪若是嫁过去,那就是王妃了。她一个小小的民女,竟然与未来的王妃成了好友,还喝得酣畅淋漓。那她日后是不是就在皇宫贵族里有了人脉。日后回老家探亲,跟往日的那些朋友说起,岂不是人人羡慕她?
转念一想,若真同褚序宸所说,因为今日同她饮酒,毁了这份姻缘。那她还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虽说第一壶酒是孟棠溪提议的,可后面推杯换盏时,她也出了不少力啊。
可是又一想,孟棠溪跟她念叨的那些话,想来她的性子不喜被规矩束缚,那她真的愿意嫁给三皇子吗?
想到这里,她便直起了腰杆,说道:“若三皇子并非孟姐姐心中所愿,这婚事作罢便作罢吧!”
“放肆!”褚序宸猛地一拍座位,震得整个马车都晃了晃。
他脸色铁青:“此事岂容你随意置喙,你当真是毫无礼教、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你在学会了规矩前,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给我们褚家丢人!”
褚序宸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径直往大门里走去。
来喜还举着车帘,望着自家公子怒气冲冲的背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家公子这脾气,真发作起来,连老夫人都得避一避。
他还记得公子刚中状元那会儿,有个姑娘当街拦住他的去路,说仰慕公子才华人品,非他不嫁。公子当场就是一番严厉训斥,把那姑娘说得泪流满面。
后来也有不少姑娘明里暗里表达过心意,无一例外全被他冷脸拒了。公子说那些姑娘不懂礼数、不知自重,一个个最后都是红着眼眶跑走的。
今日这番话委实重了些,林姑娘这般年纪,怕是承受不住。
他偷偷往林慕凝那边看去,却见她一直盯着公子离去的方向,手攥成了拳头。眼眶却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要哭的意思。
来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想劝慰几句,就听林慕凝忽然开口:“如今咱们府里还不是大公子当家吧?”
“不是,是老爷当家。虽然老爷如今在外公干不在家,但是等明年老爷回来...”
林慕凝嘴角弯了弯:“那就是老夫人说了算?”
“是,对。”来喜刚点头,忽然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就听她说:“那他说了就不算!我明日找老夫人说理去!”
说完,她跳下马车,哼着曲子,背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来喜一头雾水。
这林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那!
*
林慕凝做人的原则很简单:若今日有值得高兴的事,那么一切阻碍这些的负面事情,都当没发生过。就算要解决,也得等睡醒再说。睡觉前,必须保持好心情。
回到抱竹轩,远远就看见灯火通明。柳莺儿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姑娘!下次我再也不留你一个人了!担心死我了,你到底去哪儿了呀?”
春桃在一旁笑道:“我就说咱姑娘不会有事的吧,你偏不信,念叨得我心都乱了。”
夏梨打着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撑着站在门口:“姑娘,下次出门要早些回来。”
林慕凝心里一暖,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肩:“好了好了,我没事,都去睡吧。我洗漱一番也马上睡。”
柳莺儿抹着眼泪道:“姑娘,我给你烧热水去。”
“不用。”林慕凝摆摆手,“冷水就行。我在家时还洗过山泉澡呢,没那么娇气。快去睡快去睡,我洗把脸就完事。再争我可生气啦。”
几个丫鬟这才散了。
她洗干净了脸,换了身寝衣,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她的酒量算好的,在家时经常喝母亲自己酿的酒,比这京城的酒烈。所以今日这些酒算是助眠。
隔壁院子里,褚序宸回到寝屋后,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踱了几步,心里乱糟糟的。
其实今日说的那些话,一半是吓唬她的。孟家与皇家结亲之事,别说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干涉不了,就是他这个顺天府尹也左右不得。
孟将军是个豪爽之人,他虽未见过他女儿,但也知道武将家庭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与文官家的闺秀不同。
可那些话要是叫皇家人听了去,林慕凝十条小命也保不住。
他也纳闷,每次见到林慕凝,总要惹一肚子气。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看不上她?那不是早就定了让褚书墨去完成婚约么?就算她再不懂礼数,那也是褚书墨该操心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偏偏每次见了她,就忍不住想说几句。
越想越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的话确实有些重了。
喊来喜进来,问:
“她可说什么了没有?”
来喜回忆起林慕凝下车时说的话,深知若真让大公子知道了,定然又会发飙。便摇头说:“林姑娘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褚序宸皱起眉,“也没有在背后骂我?”
来喜尴尬地挠了挠脖子:“呵呵,林姑娘哪能骂公子您呢,没有的事。”
褚序宸挥手:“行了,下去吧。”
他回到寝室,坐在床边,还在琢磨。什么都没说?这可不像她的性格。难道真的因自己一句话,伤着了?
他决定要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不必跟她一般见识。更何况,她日后是自己的弟媳,也该礼让些。
明日跟母亲禀明,给她请两位先生。她不出门,便也没那么多事了。
次日一早,他照例卯时起床锻炼。觉得格外的安静,像是回到了隔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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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没人住的时候。那后院也没人去翻地,隔墙望去,一些干农活的工具就这么堆在角落。
褚序宸问给他递毛巾的丫鬟小荷:
“隔壁怎么回事?今日怎这般消停?”
这丫鬟跟秋杏关系不错,昨天秋杏留守看院子,她干完活就去找她玩,听说林姑娘出门回来给每个丫鬟都带了小玩意,让她很是羡慕。自己伺候的这位公子可没这个好心,想着他们这些下人。能不发火,就大吉大利了。
秋杏还说:“我们姑娘说了,留在家里看家的不白看,会得双份。到时候我悄悄给你带一份,你别告诉别人。”
原想着这林姑娘晚饭前总该回来了吧,可跟着出去的那几位都回来了,也没见着她。小荷也陪着等了好一会儿,这边管事的大丫头叫了,才回来。
也不知道隔壁是个什么光景,林姑娘昨日回来了吗?几时回的。
但是公子不喜她们打听旁的事,她便说:“不清楚,许是林姑娘累着了还没起吧。”
褚序宸没再多问,擦了手脸,让下人不要准备早饭,今早去老夫人那边吃。
说也奇怪,今日母亲这里也很是安静。只有她一人在用早饭。
褚序宸请了安,在母亲对面坐下。丫鬟添了碗筷,他端起粥喝了一口,觉得屋里有些冷清。
“书墨呢?”
沈氏道:“让人来过消息,说有一篇文章老师催得急,他想关起门来静心写,这几日就不过来用饭了。我让厨房派了个厨子过去,给他单独开小灶。”
褚序宸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碗。
他想问林慕凝怎么没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她做什么?显得他多关心似的。又端起碗,继续喝。
沈氏却忽然开口:“慕凝那边的丫头过来说,她身子不适,昨日就没见着人。”她顿了顿,面露忧色,“我有些不放心,你回头让人去寻个郎中来,给她瞧瞧。别是刚来京城,水土不服。”
褚序宸当即放下筷子:“我看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没有一点水土不服的样子。母亲多虑了吧。”
沈氏白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当心让人听了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序宸,我知道你看不惯她。你自小跟在你祖父身边,受他影响,凡事讲究规矩礼数。可你要知道,慕凝这性子是很难得的。”
褚序宸垂着眼,没接话。
沈氏继续道:“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份天真。书墨那孩子心思重,往后若真能考个功名,做个小官,跟慕凝过一过寻常人家的日子,也很不错。何必让那些规矩磨圆了自己的棱角呢?”
褚序宸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母亲这话,像是在说书墨,又像是在说他。
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吃完饭,他提到:“母亲,你帮林家女寻两位女先生,教教她规矩吧。琴棋书画,也都学一学。这日后成了咱们褚家媳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否则丢的是咱们褚家人的脸面。”
沈氏不明白儿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刚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20. 第二十章
“我刚说希望这孩子保持天性,你是没听进去吗?”沈氏端详着自己的儿子,以前没有褚书墨和林慕凝做对比,她还没觉得自己的儿子这般迂腐。
如今竟说什么要给慕凝请先生这样的话。
褚序宸也蹙了眉头,常言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个林慕凝自从来了家中,不仅搞得一团乱,连一向恪守本分的母亲都要被她带坏了。如此下去,还得了?
他脸色如墨,默不作声之时,与他的祖父极像,让沈氏都有些发怵。
母子俩对峙了片刻。
终是沈氏先败下阵来:“好吧,这几日我抽空去找御史大人的夫人打听打听。她的女儿入宫前,请过女先生,想来是有些门路的。”
褚序宸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些。他站起身,朝沈氏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母亲了。儿子该去上值了。”
等褚序宸出了门,沈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引枕上,对周嬷嬷说:“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当初老爷要我跟他同去江南,我就该跟去的。这儿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嬷嬷笑着安慰:“夫人莫要动气。大公子也是为了褚家好,为了林姑娘好。等日后二公子有了官身,林姑娘怎么也要跟京城这些官家打交道的。早些学些规矩,总是好的。”
沈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规矩规矩,学了这么多规矩,除了把自己圈住,究竟有什么好?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其中的苦。就是不知道慕凝那孩子,会不会觉得拘束。”
周嬷嬷扶着沈氏坐好,给她重新续了一杯茶:“夫人莫要多想了。咱把该做的都做了,叫大公子挑不出错处,其他的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至于林姑娘爱不爱学、学得好不好,都不打紧。总归,林姑娘也不是嫁给大公子的。”
沈氏琢磨了一番,缓缓点头:“你说的对。幸而书墨不像他这般。”顿了顿,又道,“再过段时间,也该给序宸张罗亲事了。这婚约之事已然落听,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总不好一直这么晃着。等他娶了妻,也就无心思管别人了。”
“夫人说的是。”周嬷嬷笑着应道。
*
林慕凝这一觉睡得格外痛快,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夏梨正在外间擦桌子,她便叫进来问:“几时了?”
夏梨搁下抹布,走进来道:“姑娘,都快午时了。我方才叫了您几回,您都没醒,索性就不叫了,让您多睡会儿。老夫人让周嬷嬷来问过,我给搪塞过去了。”
林慕凝一下子清醒了些,压低声音问:“没说我饮酒的事吧?”
“没有没有。”夏梨递过拧干的帕子给她擦脸,“姑娘放心,莺儿跟周嬷嬷说的是您水土不服。周嬷嬷还问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呢。”
林慕凝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起身下床,趿着鞋走到铜镜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微微浮肿的脸,眼睛也有些发涩。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哎呀,真是不成体统,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总是忘了这是在别人家住,还当是在自己家那般随意呢。”
夏梨被逗笑了,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姑娘说的什么话,这就是您家啊。等您和二公子成了亲,顶多搬到他的院子去,或者二公子搬过来,总归还是要住在这里的呀。”
“还住这儿……”林慕凝喃喃重复了一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褚序宸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心想:那岂不是要一直被那个阎王盯着?
如今他做不了整个褚家的主,可日后呢?褚序宸迟早是要当家的。他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可若是他娶了一个跟他一样循规蹈矩的夫人。
不,他一定会娶那样的夫人。
到时候,她林慕凝是二房媳妇,管不了家,肯定会被大房压着。
那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一把抓住夏梨的手:“梨啊,在你们这儿,什么情况下会分家啊?”
“啊?”夏梨以为听错了,梳子都顿住了,“姑娘在说什么?分家?”
“对呀。”林慕凝一脸郑重,“我可不想跟你们家大公子一辈子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他那个人,太难相处了。昨日我和新结识的友人多聊了会儿,他就说什么……什么担不起责任,这样的话。你是没见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夏梨皱起了小脸,她也怕大公子,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她想了想,绞尽脑汁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若是二公子封侯拜相,立下大功,皇上赏了宅子,就可以单出去住了。”
林慕凝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也太难了吧?大公子如此有为,也没见皇上赐宅子。不行,这条路太苦了。”
她托着腮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若是……若是我自己去买一座宅子呢?”
夏梨吓了一跳:“姑娘,您哪儿来的银子买宅子?京城的宅子可贵了!”
林慕凝摆摆手:“先不想银子的事,我就问你能不能分家?”
夏梨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姑娘,您是不是想太多了?二公子还没科考呢,您就先想着分家了。”
林慕凝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她又问了老夫人在不在。
春桃正从外头端着饭进来,听到了便回道:“老夫人出门去了,特意叮嘱我好生看着姑娘,若是还感觉不适,必要请大夫的。”
林慕凝说道:“那便等老夫人在时,再去同她说吧。”
春桃好奇地问:“姑娘,您想跟老夫人说什么?”
林慕凝摇头:“没什么,闲聊而已。”
她吃了春桃送过来的饭,擦了擦嘴,问:“现下你们都没事吧?跟我去后院搭架子。”
一听说去后院,春桃两腿都发软,苦着脸说:
“姑娘,菜和花种子不是都种下了吗?还要去搭什么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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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凝捏了捏她的肩膀,笑着说:“葡萄架子,黄瓜架子,要搭的多了去了。这才到哪?”
“姑娘,要不咱们找个工匠呢?”夏梨在一旁小声试探。
林慕凝推着春桃和夏梨往后院走:“你们那,就是缺乏锻炼,一个个细胳膊细腿,没一点力气。搭个架子而已,哪里就用得着工匠?”
她边走边喊:“莺儿,把冬橘叫过来干活。”
柳莺儿正在院门口和来喜说话,听见喊声,应了一声就要往回跑。
来喜忙叫住她:“林姑娘可是要帮手?我正好闲着,过来搭把手吧。”
柳莺儿还没来得及回话,来喜已经自作主张,把隔壁院子里闲着的丫鬟小厮全叫了过来。
一时间,林慕凝这后院好不热闹。
人一多,这活干起来就不觉得累了。林慕凝又是个会活跃气氛的性子,虽然是未来二夫人的身份,可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还给大家讲自己家乡的趣事,以及来京路上的奇闻逸事。
这些个丫头小厮都没出过京,一个个听得可入迷了,满脸向往和羡慕。
小荷问:“那也就是说,莺儿是被林姑娘所救的?”
林莺儿正给林慕凝搭手,回道:“多亏了我家姑娘,不然我如今怕是不知埋在哪了。所以,我发誓,这辈子都要留在姑娘身边伺候她。”
“哇。”众人脸上皆露出吃惊的表情。
又有人问:“那你们还打下了一个黑店?救下一群人?”
林慕凝擦了把额头的汗:“这事的大功臣是柳莺儿,是她察觉出那饭菜里下了药。是她救下了大家。所以,我救了她,她又救了我,我们俩互相搭救。”
众人又是“哇”声一片,朝柳莺儿看去。
这些事情他们大约只在话本子里见过,没想到,会有活生生的亲历者出现在眼前,且那些经历比话本子里还要惊险刺激。
不知不觉间,众人对这位了解尚少的未来二夫人,又多了几分喜欢和亲近。
才不过半日,林慕凝又多了不少拥护者。为表感谢,林慕凝还特意熬了家乡的甜汤给他们喝。
这些人临走时,还有些依依不舍,约好了等明天大公子出门,他们干完手里的活,再来帮忙。
这些人前脚走,后脚褚书墨的随从石头就来了,又在门口喊春桃。
“春桃姐姐,春桃姐姐,你家姑娘在家吗?”
春桃一瞧是石头,敲他脑门:“你老这么鬼鬼祟祟的干啥?你是贼吗?我们姑娘在呢,你找她有事?”
石头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递过去。
“这是二公子给林姑娘做的小玩意,你亲自交到林姑娘手里,别叫别人瞧见了。”
春桃接过那个包裹,笑着说:“哟,是二公子送的呀,那二公子怎么不亲自来?还可以跟我们姑娘说说话呢。”
石头嘿嘿一笑:“二公子他……不好意思,春桃姐姐,那麻烦你了。”
石头说完,赶紧跑了。
21. 第二十一章
石头一路小跑回到西侧院,远远就瞧见褚书墨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二公子,送出去了!”石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
褚书墨忙问:“可是交到林姑娘手上了?她可说了什么?”
“没见着林姑娘,给了春桃姐姐。”石头挠挠头,“二公子,要不我明儿再去打听打听,听听林姑娘怎么说?”
褚书墨摇摇头:“不必了。”他心想,莫要让林姑娘觉得自己心急。头一日刚送去,第二日就巴巴地去问,显得太不稳重了。林姑娘是个聪明人,改日若是碰上了,她自然会提起。
褚书墨虽然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可这雕刻的手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想到林慕凝看到自己精心雕刻礼物时,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转身往书房走。
石头忙问:“公子,您昨儿一晚上没睡,今天又去国子监学了一天,这会儿还不休息吗?”
褚书墨脚步不停,声音坚定:“我要抓紧时间温书了。”
虽然未必比得过兄长,可他会尽全力,考出个好成绩,有了功名,才能风风光光把林姑娘娶进门。
*
林慕凝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擦了手,拿出纸笔,坐在塌前写写画画。柳莺儿问她:“姑娘在画什么?”
“规划一下后院啊,”林慕凝咬着笔头思考着,“撒了种了,又搭了架子,可还有一片空地闲着。在我老家,若是看着一片地荒废,我爹娘非得急疯了不可。得琢磨着再弄点什么才好。”
正说着,春桃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姑娘,这是二公子让送给您的。”
“二公子?”林慕凝眼睛一亮,接过了那个包裹,往春桃身后张望了一眼,“他人呢?”
“是石头送来的,二公子没来。”
林慕凝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春桃大约知道是什么,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抿嘴笑道:“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林慕凝解开外头裹着的布,露出一只木头盒子,瞧着普普通通,打磨得却极光滑。她掀开盒盖,里头铺着一层软布,软布上静静躺着一支木雕连枝花。
她轻轻拿起来,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花雕得极细,枝干只有拇指粗细,却弯弯曲曲分出几杈,每一杈上都缀着花苞和叶片。
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翘,仿佛风一吹就会颤动。
林慕凝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那光滑的木纹,竟有些舍不得放下。她将花枝凑近鼻尖嗅了嗅,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木头的清香气。
“这是二公子自己雕的?”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春桃笑道:“可不。听说二公子原来在乡下时,时常帮着亲戚们做木匠活,这手艺怕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林慕凝听到这些话,再看花,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
这褚二公子是个孤儿,定是从小便吃了不少苦头。
他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雕这个东西,怕是熬了大夜。
她将那支木雕花放到一旁的书案上,说:“走,跟我去谢谢二公子去。”
顺便问问这褚二公子喜欢些什么,要照着他的喜好送回礼呢。
西院书房内,褚书墨才翻开纸,准备写一篇文章。
就听石头来报:“二公子,林姑娘在门口等您呢。”
“林……林姑娘?”褚书墨一紧张,笔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汁。
“我,我……”褚书墨心跳得极快,慌乱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石头,你看我衣服得体不得体,脸上呢?有没有不干净的。”
石头被二公子这幅紧张的模样逗笑了,这二公子平日里对谁都客气有礼,行为有度,今日这般慌乱,却还是头次见。
“二公子,都好着呢。您快去吧,别让林姑娘等着急了。”
“对,是的,咱们走。”
从书房到院门口,不过短短几步路,褚书墨的手心竟都出了汗,刚到门口,就见林慕凝和春桃、柳莺儿站在那,嬉笑着说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行礼:“林姑娘。”
林慕凝大大方方地还了一礼,笑道:“不是让你叫我名字的吗?那支木雕花我收到了,雕得真好看。”
褚书墨耳根微红,声音也轻了几分:“姑娘......慕凝你喜欢就好。”
“喜欢,当然喜欢,连纹路都刻出来了,比真花还要精细。我将它摆在书案上,一醒来就能看见。”
听着林慕凝的描述,褚书墨耳根子越来越红,头也低了下去。
就听林慕凝问:“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
“也没费多少。”褚书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夜里睡不着,随便刻着玩的。”
石头在后面偷偷咧嘴。随便刻着玩的?二公子熬了两个晚上,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图纸画了十几张,这叫随便刻着玩的?
林慕凝却不信,歪着头看他:“夜里睡不着?书墨,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再不睡觉,身子怎么吃得消?”
褚书墨心里一暖,声音更轻了:“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林慕凝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你明年还要科考呢,得养好精神。往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褚书墨低着头,脸也发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乖乖应了一声:“嗯。”
林慕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笑意:“对了,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我也好回个礼。”
“不、不用回礼……”褚书墨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就是随手做的,不值什么的。”
“那可不行。”林慕凝认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自己猜了。猜错了你可别怪我。”
褚书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支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姑娘送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头在后面憋笑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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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直抖,春桃和柳莺儿也抿着嘴笑。
这一幕都被刚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看在了眼里。他下值后,去会了会国子监另外一个纨绔的官家父亲,回来得迟了些。
可刚过了门厅,就看到西侧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窈窕的女子,她侧身站在那,眉眼弯弯,半边脸笑出了酒窝。看样子,很是愉悦。
这女子究竟有几副面孔,面对自己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如此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继弟褚书墨,他脸怎么那么红,连耳朵都快滴血了。低着头,却总忍不住去看对面那女子。
褚序宸脚步微顿,侧头问来喜:“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来喜也往那边瞧了一眼,回道:“听说二公子给林姑娘雕了个小玩意儿,林姑娘很喜欢,大约是在说这个吧。”
“雕了个小玩意?”褚序宸语气听不出情绪,淡淡道,“他倒是有闲心。等会,让他来我书房找我。”
“是。”来喜终于听出来公子这是不高兴了,他猜着大约是因为公事吧。暗暗告诉自己,今日万不要行差踏错,惹公子不快。
褚序宸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书房,换下了官服,随手拿起今日的公文翻看。
这是顺天府下属从户部拿回来的回函。户部侍郎李大人好一番诉苦,说今年各地灾情不断,这边要放粮,那边要补款,户部也没有多少盈余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解决宛平县的事。实则是有怨气,怪宛平县县长越级上报,不把他们户部放在眼里。
今日他又问了下属们的意见,要不要直接上折子禀明皇上。结果一半人缄默不语,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说再周旋周旋,万不得已不要惊动皇上,以后与户部难免还有来往,怕伤了和气。
褚序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日格外疲惫。
偏偏回来之后,又瞧见那一幕。
那始作俑者站在那里,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将公文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半炷香后,褚书墨来到了褚序宸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兄长?”
褚序宸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低声道:“进来吧。”
褚书墨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垂手问道:“兄长唤我,可是有事?”
褚序宸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红潮已经褪了大半,耳根却还残留着浅浅的余红,像是方才的羞赧还没完全散尽。
“之前我说让你写几篇策论拿来给我看,”褚序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写了吗?”
褚书墨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交代过,每隔几日便要写一篇文章送过来请他指点。可自打林姑娘来了之后,这事竟被他搁下了。今日原本想在书房里写一篇,却被那支木雕花的事打断了。眼下被问起,难免心虚。
他垂下眼,低声道:“兄长近日繁忙,没敢来打扰。”
褚序宸掀开眼皮:“是没敢打扰,还是没写?”
22. 第二十二章
褚书墨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几日,确实心思有些偏了。白日里读书时倒也没什么差别,可回家后,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倩影,那张明媚的脸,温书的进度大大减缓。
他低着头,诚恳承认错误:“兄长,是我的错,我今日便写一篇,明日等兄长下值回来拿给你看。”
褚序宸没接话,却问:“你以为来到褚家只是为了完成婚约的吗?”
“自然不是,”褚书墨当即否认,“我知能有如今的生活,全都依赖母亲和兄长的庇佑,我自然是知足的,也不敢懈怠。”
他目光冷淡,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张年轻但略显青涩的脸,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知道便好,到了国子监读书,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高中。你且得把心思多放在功课上。”
褚书墨拱手行礼:
“兄长,我这就回去写文章,今晚就给你拿来过目。”
褚书墨从东院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兄长的语气不算重,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厉色的话,可他偏觉得比挨了板子还难受。
只因他知道兄长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住进这样的大宅子里,有下人贴身伺候,进了国子监,每日与京中才俊同窗读书。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乡下时想都不敢想。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珍惜,更要加倍用功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侧面还留着刻刀磨出的薄茧,微微发红。
那是做木雕时留下的。
他想起方才林姑娘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褚书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绷住了。
不行,不能想了。
他加快脚步往西侧院走,一进门就吩咐石头:“准备纸笔,我要写文章。”
石头愣了一下:“公子,您不吃饭了?”
“不饿。对了,你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功课繁多,不去请安了。请母亲谅解一二,明日一早我再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石头从外头把门关上,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二公子太实诚了,大公子说是会关照二公子的功课,可来了几个月,二公子之前的文章也就帮着看了两篇。
大公子实在是太忙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抓着二公子的功课责问起来了。
石头想着:怕是大公子公务上遇到了烦心事,正无处发泄,就让二公子赶上了。
“哎,”石头望着窗户上印出来的背影,喃喃道,“老天保佑二公子明年能考出个好成绩,到时候就可以和林姑娘风光大办婚礼了。”
*
褚序宸在书房批完公文,又拿出一本《时论》,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来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过来。
“公子,今日饮了酒,怕是头痛又发作了,喝点汤吧,会舒服些。”
“嗯,先放在那吧。”
他将手中的书搁置一旁,问来喜:“我是不是对书墨太过严厉了些?”
来喜一向会看人脸色,也会顺着自家公子说话:“公子是为了二公子好才会如此,二公子他会明白的。”
来喜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替褚书墨分辩了几句:“二公子其实平日很是用功。听石头说,他每日从国子监回来,还要温书到深夜。这两日略略懈怠,也是因着给林姑娘准备见面礼。二公子舍不得花老夫人给的钱,便自己动手,难免要多费些心神。”
褚序宸轻哼一声:“今日送个见面礼,明日又送什么?来来回回,尽是瞎耽误功夫。”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淡了,“况且那林家女,可懂他的心思?白白耗费这些心力,她可知珍惜?”
在他眼里,林慕凝那性子大大咧咧的,瞧着便不是个细腻人。褚书墨费尽心思雕出来的东西,怕是她随手一搁,转头就忘了。
“林姑娘她......”
来喜张了张嘴,想替林姑娘说两句。林姑娘其实极好相处,待他们这些下人也和善,断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子对林姑娘本就存着偏见,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没继续往下说。
他只催道:“公子先把汤喝了吧,仔细凉了。”
褚序宸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看了眼来喜,不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问了句:“母亲今日出门了吗?”
“出门了,您进门前,她才回呢。”
“嗯,我去见母亲。”
褚序宸说完,披上外衣,往沈氏住的“萱草堂”去了。
沈氏正在净面,见儿子这个时辰过来,不免诧异:“怎的这时候来了?有事?”
褚序宸开门见山:“明日我要去宛平县,怕要待上几日。来是想问问母亲,可给那林家女寻着老师了?”
沈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些。这才一日工夫,哪里就能寻到了?我今日去问御史夫人,她倒说起一位老师,原是教过前朝皇子的,学问极好,只是规矩大了些,要学生聪慧、有根基才肯教。最要紧的是得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旁的才好说。我原想着过几日带慕凝去见见,你可倒好,这就催上了。”
褚序宸闻言,眉头微蹙:“母亲还是趁早另寻他人吧,那林家女有何根基?”他起身欲走,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找人问问,若有合适的,便直接领来。母亲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沈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外,不由将帕子往桌上一撂,对身旁的周嬷嬷嗔道:“你瞧瞧他,如今越发像他祖父了。幸而老太爷那边还有婆母开明些,能劝解一二。他倒好,日后若真娶个名门闺秀,也同他这般说一不二,我这做婆母的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周嬷嬷接过沈氏手中的帕子,又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笑着劝道:“夫人莫要杞人忧天。依老奴看,没准咱们家大公子将来偏就寻了个能治住他的人呢。说不定那人,恰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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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公子平日最不放在眼里的。这世间的事,原就难说得很。”
沈氏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莫名浮起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悔意:“当初我就不该听他的。若让慕凝做我的儿媳妇,我瞧着她便欢喜。”
周嬷嬷温声道:“林姑娘嫁给了二公子,也是您的儿媳妇啊。”
她又宽慰沈氏:“夫人且宽心,我瞧着那林姑娘是个极聪慧的,不如先带着林姑娘去见见御史夫人说的那位老师,或许人家老师就喜欢她了呢。”
沈氏点点头:“嗯,那明日就去。幸亏我今日多问了句,那老师如今得不得空,偏巧了人家现在闲得很。待会儿,你就去找下慕凝,看看她身子好些了没,若是无碍,明日早些动身。”
“是。”
此时的抱竹轩,林慕凝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给褚书墨还个什么礼呢。
她手里的帕子绞了又展、展了又绞,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索性往榻上一坐,托着腮问柳莺儿:“你可给男子送过礼?”
柳莺儿登时红了脸:“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不敢私相授受。莫说如今爹娘不在了,便是在,也是万万不成的。”
林慕凝见她臊得连耳根子都粉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问:“你们老家规矩这般大么?”她想起当初在晋州路边捡到柳莺儿时的情形,不由来了兴致,“我家那边倒不这样。女子若喜欢上哪个男子,只管跟家里说便是。若不是我爹早年给我定下这门娃娃亲,”她歪着头想了想,语气里竟有几分惋惜,“说不定我早就相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了。”
柳莺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姑娘这话可不敢在外头说。”
“我又不傻。”林慕凝摆摆手,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从前的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定了亲,自然无人来做媒。可每回去县城,总有人打听她,也有那俊俏的公子主动上前搭话。去年开春,她和好友曲惠芳去县城里玩,就遇着一位。
那人生得确实好看,一袭青衫,眉目清朗,说话也和气。得知她定了京城的人家,还笑着说:“若有一日姑娘上京,说不定咱们还能碰面。”临别时报了姓名,说是要上京赶考的。
叫什么来着?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算了,京城这般大,哪里就能遇到了。且说不定,那位公子根本就没进京呢。
她回过神来,问道:“你说,我回二公子一套笔墨好不好?读书人总要用这个的。”
柳莺儿见她总算绕回到正事上,松了口气:“笔墨自然是好的,二公子肯定会喜欢。只是寻常了些。二公子既送了那样精巧的物件,姑娘回得太普通,倒显得敷衍了。姑娘您说呢?”
“也是。”林慕凝又犯了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该送些什么呢?”
正巧秋杏端着一盘刚蒸出来的枣糕来:“姑娘,尝尝这个?”
林慕凝忽然来了主意:“我知道送什么了。”
23. 第二十三章
林慕凝忽然想起家乡的云片糕来。
那糕片薄如蝉翼,雪白晶莹,一层层叠起来,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每年年节,她娘都要做上几匣子,招待亲戚、客人,剩下的便藏起来,留着给她当零嘴。她曾缠着母亲学了手艺,虽不及母亲做得好,倒也像模像样。
来京城这些日子,她逛过几回集市,从没见着有卖云片糕的。想来京城人是不知这道小吃的。
不如就做这个罢。
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有心意,又是家乡的味道,旁人轻易吃不着。褚书墨待她真诚,她也该拿出十分的诚意来。只是这糕做起来费工夫,米粉要磨得极细,糖要熬到恰到好处,一层层蒸熟、压实、切片,少说也要大半日。
眼下食材也不齐全,她盘算着明日一早先去厨房问问,若没有,便得出去采买。
“那明日就做这个了。”她一拍桌子,定下来了。
柳莺儿不知她念叨的是什么,探头问:“姑娘想到做什么了?”
“家乡的小吃。”林慕凝冲她眨眨眼,“到时候给你们都尝尝。”
“那太好了。”柳莺儿和秋杏都拍手叫好,都想尝尝林慕凝家乡的特色小吃。
正说笑着,春桃掀帘子进来,道:“姑娘先不忙,周妈妈来了,说是有事交代。”
话音才落,周嬷嬷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先福了一礼,才道:“林姑娘,老夫人明儿要带您去见位老师,特意吩咐老奴来嘱咐姑娘,今晚早些歇息,攒足精神头。”
林慕凝一愣:“老夫人要让我去读书了?”
周嬷嬷笑着解释:“是大公子的意思。夫人给姑娘寻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想带姑娘去见见呢。”
林慕凝心下了然。这是那褚大公子嫌她是个乡野村姑,比不得京城闺秀们知书达理,怕将来带出去跌了褚家的脸面罢。虽说如今已换了人婚配,可到底顶的是褚家二公子未婚妻的名头,总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她面上不显,只笑着应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费心。我明日一准儿收拾妥当,不耽误出门的时辰。”
“姑娘客气了。”周嬷嬷笑道,“那姑娘早些歇着,老奴先告退了。”
出了门,又嘱咐春桃:“明日给林姑娘收拾得得体些,盼着那位老师能看中姑娘。”
送走了周嬷嬷,林慕凝回身往榻上一坐,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
柳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不高兴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林慕凝随手拿起枣糕吃了一口,“人家好心好意给我请老师,我该感激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听说这是褚序宸的主意。她也奇了怪了,这婚配之人都换了,怎么还是哪哪都有他。
秋杏想起一事,说:“刚我来时碰到了石头,说二公子今晚上都没吃饭。缘是被大公子叫去问话了,说什么文章没写,把二公子训了一顿。”
“啊?”林慕凝皱着一张小脸,“看来发愁的不止我一个。”
过了半晌,林慕凝忽然站起身来,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精神头:“罢了,不想这些。春桃,明日我陪老夫人出门,你先去厨房问问,有没有糯米粉、澄面、玫瑰糖这几样。若没有,带着这几个出去买来,等我回来了,我要用的。”
春桃应了,问:“姑娘还要去做那什么糕?”
“当然要做。”林慕凝说得理直气壮,“人家送了我那样好的东西,我总不能因为要去见个老师就把这事撂下了。再说了,既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师,那未必看得上我。到时候请不请的来,还两说呢。”
春桃又道:“姑娘别说泄气话,我瞧着咱们姑娘是个顶聪明的,也读过书,识得字,怎么就看不上了?”
“就是,咱们姑娘好着呢。”
其他几个也跟着劝。
“好了,好了。”林慕凝把枣糕递给春桃,“你们几个下去分了吧,我不吃了,要早点睡。”
林慕凝洗漱过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小声问:“柳莺儿,你说,京城里的闺秀们都学些什么?”
柳莺儿在外间的榻上迷迷糊糊的,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大约是诗书礼仪、琴棋书画罢。”
林慕凝“哦”了一声:“那一个老师教得过来吗?”
外头柳莺儿没回话,大约是睡着了。林慕凝不再说话,又盯了会帐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东院西院的两位褚家公子却都还未睡。
褚书墨写完文章,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措辞,自觉比上一篇强了不少。他揣着文章往东院去,想请兄长过目,却在院门口被来喜拦下了。
“我们公子说了,让二公子不必着急。等他过两日从宛平县回来再看,也来得及。”
褚书墨应了一声,又将文章揣回怀里。
回到书房,他又把文章摊开来,从头细读。这一遍读得极慢,一字一句地琢磨,遇到觉得不妥的地方便停下来,提笔修改。改了又觉得不如原意,再改回来。反反复复,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褚序宸想着宛平县受灾之事,若那边情况没有好转,便不再催户部,直接上书皇上了。与户部结下过节便也没办法了,总不能为了这些虚伪的东西,放任灾民于不顾。
一时忧心,也无心睡眠。
他推门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股子酒气散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许多。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来喜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
“公子,夜风还有些凉,小心身子。”
“明日几时动身?”褚序宸问。
“卯正套车,公子放心,都准备好了。”
褚序宸点点头,又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卧房。熄了灯,和衣躺下,却仍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公事。
还有……
那女子面对褚书墨,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值得发愁的事。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沈氏说的那位老师,是前朝太傅,不授课的时候便住在西山脚下。从褚府出发,少说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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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的车程。
故而第二日卯时刚过,沈氏便已梳洗妥当,连早膳都只用了几口。
“早些去,莫要让老师等着咱们。”她一面整理袖口,一面吩咐周嬷嬷再去看看车马备好了没有。
林慕凝也早早起来了。
今日是春桃给她梳的头,照着京中贵女们时兴的样式,一丝不苟地盘了发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衣裳也是新做的,月白色的褙子,衬着她肤色白皙,眉目清亮。
春桃左看右看,满意得很:“姑娘今日可真好看。”
林慕凝对着铜镜照了照,也觉得精神,便带着柳莺儿往大门去。
到了门口,沈氏已经在了。见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拉着她的手正要上马车,却见侧门那边也有人出来。
褚序宸一身常服,正吩咐来喜牵马。
他抬眼看见门口这一行人,脚步微微一顿,上前行礼:“母亲这么早出门,这是要去哪儿?”
沈氏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没好气:“自然是带慕凝去见老师。你昨日不是还催得紧么?如今倒来问我。”
褚序宸的目光这才落到沈氏身旁的林慕凝身上。
自那日两人争执过后,便再没说过话。林慕凝倒是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福了一礼,唤了声:“兄长,早。”
她面上恭恭敬敬,可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不是不许我出门么?如何,到底还是说了不算罢?
沈氏自然看不出来这些眉眼官司,可褚序宸却瞧得真真切切。
他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她,只翻身上马,坐稳了才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母亲此去怕是要白忙活一场,不如早些听我的,换个老师罢。免得让人家觉得....”他顿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慕凝,“觉得咱们褚府不识趣。”
“驾!”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打马出去了。
来喜匆匆跟在后头,不忘回头赔了个笑脸:“老夫人、林姑娘,小的先去了,二位路上当心。”
马蹄声渐远,沈氏站在原地,被儿子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半晌才转向林慕凝,勉强笑道:“不必理他,咱们走咱们的。”
林慕凝乖乖应了一声,扶着沈氏的手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晨光。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不识趣?
她倒觉得,那位大公子今日才叫真的不识趣呢。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往西山方向去了。而另一头的褚序宸策马走在晨光里,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喜小跑着跟在后头,偷偷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心里直犯嘀咕:公子方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是说给老夫人听的,可怎么句句都冲着林姑娘去呢?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只埋头赶路。
褚序宸却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没来由地竟还有些不放心。
他吩咐来喜:“送到这里就行了,有随从跟着,你不必跟了。你去找老夫人,有什么情况,随时看着点。”
24. 第二十四章
沈氏靠在车壁上,脸色不大好看。
她还在想儿子方才那几句话。
当着慕凝的面说这些,是存心给她这个做母亲的下不来台么?她越想越气,胸口那股子火气直往上顶,连带着早上垫的那几口吃食也在胃里翻涌。
她皱了皱眉,吩咐车夫慢些走,免得真吐出来,反倒失了体面。
周嬷嬷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抚着背,低声劝道:“夫人莫要动气,大公子也是担心,才会如此。”
沈氏哼了一声,没接话。
反观对面的林慕凝,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她自打上了车就把帘子掀开一角,歪着头往外头看,看得津津有味。
天光还没大亮,街边的铺子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包子、炸油条、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豆花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早餐的香味。
林慕凝早上只喝了口豆汁,其他的什么都没吃,此刻这些味道把她的馋虫勾上来了。
正想问沈氏,来不来得及让柳莺儿买些包子带上,就听沈氏开口:“慕凝,你莫要听你兄长胡说。他啊,成器的早,冠誉过甚,难免有些傲气。以前我倒也没觉得他这般不好相处,没想到官做大了,脾气也见长。等他爹回来,必要好好说说他的。”
林慕凝都快忘了出门那一遭了。
挺沈氏提起,才道:“我倒是没有多想,兄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位老师未必看得上我,兄长或许是怕夫人您这般忙碌,却落了空。”
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跟着夫人出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
沈氏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快倒是散了大半。
她心里暗道:换做寻常女子,听了那些话,怕是早就气炸了,纵然嘴上不说,可面上多少会显露一二。可林慕凝却没有一点言不由衷的样子。这样的心胸,倒是不多见。
沈氏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下来,道:“合不合眼缘的,总要见了才知道。若是那位老师当真瞧不上,咱们再另寻便是。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先生也不止他一位,总归要给你寻个妥当的。”
林慕凝乖巧应下,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是不是没吃饭就出门了?”她朝外头吩咐,“停一停,周嬷嬷,你去下面买些吃食上来。”
林慕凝连忙拦住:“不劳烦嬷嬷,让莺儿去就是了。夫人可想吃点什么?我让她一并买了来。”
沈氏摇摇头:“我吃过了,这会儿也没胃口。”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会意,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林慕凝跟前。
林慕凝摆手不肯接:“上回夫人给的还没花完呢。”
周嬷嬷笑着将银子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就拿着。”
林慕凝看向沈氏,见后者含笑点了点头,便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掀开帘子递给柳莺儿,嘱咐她拣热乎的买几样上来。
柳莺儿接过银子,一溜烟跑远了。
周嬷嬷趁这空当,又凑近了些,和声细语地同林慕凝交代:“咱们夫人的意思是,往后姑娘在府里,月例银子和二公子一样,每月二十两。若有什么额外使费,只管同老奴讲便是。”
林慕凝心里暗暗咋舌。二十两银子,放在她老家,够一户寻常人家吃用一整年了。这褚家果然是高门大户,出手这般阔绰。
她也不扭捏,爽快地应了:“那就多谢夫人了。其实我平日里也花不了多少,多余的便存起来好了。”
沈氏笑着说:“对钱有规划是好的,往后你要嫁给老二,少不得要操持一个家呢。趁着这次找老师,你也学一学账目。早晚都用得上。”
林慕凝“嗯”了一声,乖巧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账目她哪里不懂。她脑子灵,那些需要算计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在老家时,镇上的婶子婆姨们常找她帮忙算账,家里一大家子的开销收入,她也门儿清。
这一点,随了她娘。
小时候娘管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便学会了。娘夸她脑子好使,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
只是,京城里这样的大宅门,账目想必比她家里的要繁琐得多。她虽不怕,却也晓得轻重,不敢托大。
她垂着眼,手指悄悄摩挲着袖口,心想:等真到了那一日,再用心学便是。
柳莺儿拎着热腾腾的包子回来时,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来喜小跑着跟到马车跟前,在外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夫人,公子让小的跟着您二位同去。”
沈氏隔着帘子哼了一声,把对褚序宸的气全撒在了他身上:“跟着去做什么?想看我们娘儿俩的笑话不成?”
来喜嘿嘿笑着:“老夫人您这话说的,没有的事,咱们公子是不放心,还把他手牌给我了,说若是那前朝太傅敢对老夫人和林姑娘不敬,就将这手牌亮出来,吓一吓他。”
“哼,”沈氏白了他一眼,就像自己儿子在眼前一样,“还真当他自己是个人物了?人家太傅什么场合没见过,会怕他?”
“老夫人,您说的是。”
沈氏摆了下手:“罢了,跟着吧。”
来喜跳上马车,坐在车夫旁边:“那咱走着。”
林慕凝接过包子,一口一个,几个下肚,觉得舒坦多了。
她才不去管褚序宸让来喜跟来的缘由,也不去担忧即将见面的那位前朝太傅,会不会看中她这个学生。
她的目的,就是出来游玩。
孟棠溪曾同她说过,京城有几处好玩的去处,首推便是西山。说有山有水,风景不输江南,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山顶上还有一座草场,据说极为开阔,站在上面能望出老远。
她来京城路上各种风景都见过,倒是从未见过山顶上有草场的,她很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可这话不能直说。她想了想,找了个由头,歪着头问:“夫人,那位前朝太傅为何偏偏住在西山脚下?他那样的身份,城里头该有大宅子吧?住在城里头,出门会客、买东西都方便些,不比这儿强?”
沈氏闻言笑了,摇头道:“京城看似热闹,实则拘束得很。你当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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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头就事事便宜了?人情往来、应酬交际,哪一样不是缠人的?倒不如躲远些,落个清静。咱们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不也回老家住了么。”
沈氏说的老太爷老太太,是褚序宸的祖父祖母。老太爷原是前朝二品大员,新皇登基不久便卸了任,带着老太太归了乡,说是要安度晚年。
沈氏又道:“西山很美,远离纷争,人心也静。想来老太傅也是喜静之人。幸而有这层关系,否则咱们连人都见不到。还是那句话,你不必忧心,纵然他不肯教你,咱们这趟也不白去。西山那边风景很好,咱们就当是出来散心,又有何不可呢?”
这话正中了林慕凝的心思。她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却又觉得不该表现得太过明显,忙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老太傅真瞧上我了,那我是不是就得留在那儿学了?”
这话问得天真,周嬷嬷在一旁捂着嘴直笑。
沈氏也被她逗乐了,含笑道:“放心,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御史夫人同我说过,老太傅归根到底是爱才之人。若真遇着中意的学生,他便会回京城宅子里住,让学生每日上门来学,教个一年两载的,也就差不多了。”
林慕凝“哦”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
一路上,林慕凝又跟沈氏聊起了那日遇见孟棠溪的情景。
沈氏诧异道:“你是说你结识了孟将军的女儿?”
“孟姐姐倒是说过她那一身功夫是跟她爹学的,她爹爹的确是个大将军。”林慕凝并不知孟家的具体背景,也不知孟将军究竟是个什么官。
沈氏道:“这位孟姑娘如今正和三皇子议亲,此事怕是不久就要昭告天下了。”
这是林慕凝第二次听到“三皇子”的名号,上一次还是和褚序宸吵架时听到的。
想到褚序宸质问过她的话:“若是有耽误了人家的亲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我是不是不该交这个朋友啊?”
“怎么会?”沈氏抬眼看她,“你同她结识,对你和老二未来只会有利。这样的朋友,要多些才好呢。”
她很是欣慰:“我原先还担心你对京城不习惯,怕你拘束,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日后你只管大大方方出门去,多结交些朋友,像孟姑娘这样的,多多益善。她若来约你,你只管去便是。”
沈氏说着,又补了几句:“孟将军从前是老爷在军中的首领,为人极是坦荡直率,他的女儿想必也差不了。我看那孟姑娘的性子,倒跟你很合得来。”
林慕凝心下欢喜,原本还想找机会同沈氏说说,允她自由出门。
现在好了,这事不用提,就成了。
但她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可是夫人,兄长好像不喜我总往外头跑,与孟姐姐结识那日,回来的晚了些,被他好一顿数落呢。”
“他?”沈氏眉梢一挑,语气里带出几分护短的意味,“他那个木头脑袋,你不用理。回头我自去说他。”
林慕凝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25. 第二十五章
前朝太傅闻济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老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腕处,露出一截枯瘦却极稳当的小臂。
他动作虽慢,可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松松地含着,不往外露。
书童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廊下不敢出声,直等到闻济之缓缓收了势,双手下按,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上前禀报:“老先生,城里的贵人在门外等着呢。这是他们给的手信。”
闻济之不慌不忙地接过布巾擦了手,又喝了半盏温茶,这才将书童递上来的信展开。信是御史夫人写的,措辞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只说有位友人的准儿媳想寻个老师,旁的并未多言。闻济之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御史夫人是懂他规矩的。他不看身份地位,不瞧门第高低,只看学生自身的资质。那些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权势压上来的,他一概不见。这两年托关系来请他的人不少,可来来回回都是些资质平平的,教起来索然无味,倒像是他求着他们学似的。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请她们进来罢。”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两日正觉无趣,来个人说说话也好。若是个不成器的,权当是逗闷子好了。
书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闻济之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墙上攀着的爬山虎,略略思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能同御史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既是达官显贵,那准儿媳理应是门当户对的闺秀才女才是。城中的贵女们他是知道的,打小便有先生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怎么会在即将出阁的当口,反倒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请老师?
事情不寻常,那便是有趣。
他正想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氏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含笑行礼:“闻老先生,叨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既体面又不张扬,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闻济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他的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林慕凝规规矩矩地站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不卑不亢。见闻济之看过来,她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唤了声:“闻老先生好。”
闻济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让进了堂屋。
沈氏被让到客座上,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林慕凝没有坐,只站在沈氏身侧,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自她踏入这个院子,便开始打量了。这院子虽在西山脚下的村落,但是布置得极是典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比京城褚家更有风味。很显然,这院子的主人是个有雅趣的。
堂屋里的陈设反倒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烟雨,笔墨淡远,倒像是随手涂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清清凉凉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闻济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夫人在信里说,有个孩子想跟着我读几日书。”
沈氏忙笑着接话:“是,这是我家的一个晚辈,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可她人极聪明,学什么都快。我寻思着,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闻济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在林慕凝身上扫了一圈。
乡下长大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名字?”
“林慕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
“可读过什么书?”
这个问题,沈氏先前就替她担心过。来时的马车上,沈氏还特意提点她,说老太傅若问起学问,你照实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夸大。林慕凝当时应得好好的,这会儿被问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
“《三字经》《百家姓》念过。《论语》念了一半,《孟子》翻了翻,没念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时候我哥去学堂读书,我跟着在窗外听来的。哦,还有一些,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闻济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意外还是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会算账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氏微微一愣,周嬷嬷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唯独林慕凝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会的。在老家时,常帮邻里算些账目。家里头进项出项,也是我替母亲管的。”
“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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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打量我这住处。说说,都瞧出什么来了?”
林慕凝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山水画,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院子好看,是有意布置过的,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像是自然长成那个样子的。画嘛……”她歪着头想了想,“瞧着像是随便画的,墨色也不讲究,可越看越觉得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自个儿好像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似的,心里头忽然就静下来了。”
闻济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这幅画挂在堂屋里好些年,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夸笔法精妙,有的赞意境高远,还有些附庸风雅的,能对着这幅画说出一大篇道理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随便画的”三个字。
偏偏她说对了。
这幅画,本就是他那年刚到此处落脚时随手涂的,画完便丢在一旁,后来书童裱了挂上去,他也懒得多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画的?”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慕凝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上来,就是瞧着觉得……随意又自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画,看着是好看,可总觉得板得很,像穿了新衣裳似的,哪儿哪儿都拘着。这幅不一样,像是穿着旧衣裳在家里头歪着,舒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提着心,不知道这话是说得太轻狂了,还是太实在了。周嬷嬷也紧张地拽紧了袖口。
闻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趣,果真有趣。”
他这才开口问沈氏:“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氏提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来之前御史夫人便提点过,说闻老先生若是问起家世,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眉目。她强自镇定,端坐着,语气恭敬:“我夫家姓褚,单名一个淮字,现任江南巡抚。我儿褚序宸,忝居顺天府府尹之位。此外还有.......”
“褚序宸?”闻济之听到这个名字,捋着胡须叹道:“呵呵,竟然是他。”
沈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闻老先生也知道我儿?”
“自然知道。”闻济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当得起‘年轻有为’四个字。令郎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在任期间屡建奇功,破格升任三品府尹,此事当年朝野皆知,老夫虽已不在朝堂,也有所耳闻那。”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竟没有一位能如令郎这般出色。说起来,倒真是羡慕国子监那帮人,能得这样的门生。”
这话说得恳切,沈氏听在耳中,心里不免泛起几分为人母的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谦逊道:“老先生过誉了,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闻济之摆了摆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越过沈氏,又落在林慕凝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
“这就怪了,既然你未婚夫如此优秀,若想增长学问,让他指点便是,何苦大老远跑到我这山野老夫跟前来?”
26. 第二十六章
“闻老先生,您误会了。”沈氏脸色一晒,连忙做解释,“我还有一个儿子,是从宗室里过继来的,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未有功名,慕凝是我这二儿子的未婚妻。”
“哦?竟是这样,”闻济之思量片刻,问,“那令长子褚序宸,娶的是哪家的闺秀?”
沈氏又是一阵尴尬,在这山脚下的清凉之地,却感觉后背都要汗湿了。
“长子还未定亲。他一心为公,心思不放在婚事上,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说不得的。”说完,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闻济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茶盏的边缘,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慕凝一眼。
他想起几年前在城里给御史家女儿授课时,偶然听过的传闻。那时褚序宸刚中了状元,正是最风光的时候,京城里多少官家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个新科状元,想把女儿嫁过去。可后来不知怎的,传出他自幼便定了亲事,只等那女郎到了年纪便娶进门。
一晃几年过去,如今他亲眼见到这家人,却发现事情与传闻大相径庭。
聪明如他,自然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官司。他教书几十年,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去了,这种移花接木的事,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那褚序宸是人中龙凤,十几岁就出人头地,处处出尽了风头,享尽了赞誉。看不上这门第出门都不如他的未婚妻,也在情理之中。
他暗暗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啊。家世背景固然重要,却不是评判人的唯一标准。况且这位林姑娘聪慧异常,又天真直率,不固守成规,实在难能可贵。若非是女儿身,这般七窍玲珑之人,若是男子,未必比他褚序宸差啊。
罢了,他不过是个教书的,旁人姻缘如何,他可管不着。
他目光重又落到林慕凝身上,说道:“你脑子活络,心思通透,是个可造之材。老夫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教一教也无妨。”
沈氏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老先生!慕凝,快给老师敬茶。”
林慕凝接过书童递过来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闻济之摆了摆手,淡淡道:“先别忙着谢。老夫教书有个规矩,每半月授课一次,其余时间学生自己读书。每次授课,老夫要考问前次所学,答不上来的,便不用再来了。”
“学生知道了!”林慕凝应得干脆利落,眉眼间不见半分畏难,倒像是被激起了兴致。
闻济之“嗯”了一声,端过茶盏,低头抿了口茶,将茶盏搁下。
“你明年便要成婚,在我这里也学不了多少日子。城里那宅子我便不去了,劳烦你每月跑两趟罢。”
林慕凝笑得眉眼弯弯:“不劳烦,不劳烦!便是再多几日,我也愿意来的。”
闻济之朝书童抬了抬下巴,示意送客,又叮嘱道:“二十再来罢。回去先把《论语》读完,试着写一篇文章,下次来的时候拿给我看。”
林慕凝暗暗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八,到二十也就满打满算十一日,读完一本书,还要写文章。这老师,果真是严厉啊。
闻济之看出了她的心思:“读不完也没关系,但是文章也要好好写。有没有用心我一看便知。另外,给你一本书看,这个不做要求,有时间先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他顿了顿,又朝书童吩咐道,“去把架上那本《算术》拿来。”
书童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闻济之接过来,递给林慕凝:“这个给你,有时间便翻一翻。若有什么心得,下次来的时候也可以说一说。”
林慕凝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算术”二字。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跟算账有关的书,小心翼翼翻开一页,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眼里亮晶晶的,珍惜得很。
“多谢老师!”她将书揣进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
从西山回来的路上,林慕凝一直在翻看那本《算术》,马车摇摇晃晃的,光线也暗,她却浑然不觉,时不时伸出食指在车厢壁上写写画画。
沈氏看着她,极是欣慰。来之前做过预设,若是这次闻老先生没同意,那就过段日子再来一次,实在不行,就换个人教。她怎么都没想到,慕凝这么争气,一下子就被闻老看中了。
周嬷嬷也是满脸堆笑,看着这个林姑娘,怎么看怎么喜欢。她轻声对沈氏道:“夫人这下可放心了。老奴瞧着,林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沈氏点了点头。
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车厢边上,一只手扒着车帘子,半个身子探进去,正跟来喜绘声绘色地讲着方才在闻老先生家中的事。
“我就说林姑娘行!”来喜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我们公子还不放心来着,非要让我跟着来瞧瞧。等公子回来,我头一个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满京城多少公子贵女想请闻老先生指点一二都请不着,咱们林姑娘头一回就入了老先生的眼,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柳莺儿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要谦虚两句:“那是,我们姑娘本来就不差。也就是你们公子……”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惊觉老夫人还在车里,忙收住了话尾,讪讪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等二公子回来,我也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二公子一准替咱们姑娘高兴。”
来喜知道她那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是什么意思,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跟林慕凝接触的这几次,来喜觉得她是个极好的人。性子爽利,待人真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就是出身差了些,若非如此,和大公子倒真是一对璧人。
天色渐渐暗了,褚书墨从国子监回来,刚进门就听说老夫人带着林慕凝去西山拜见前朝太傅了。
他连饭都没顾上吃,把书袋往石头手里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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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就往外走,在门口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石头跟在后头,急得直搓手:“二公子,您先进去用口饭吧,老夫人她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褚书墨摇了摇头,眼睛一直望着巷子口的方向。
这比他自己第一次去国子监见老师时还要紧张。他比这家里任何人都明白这种心情。
林慕凝来了这几日,他没问过她都学过什么,想来在乡下那样的环境,应当是没机会读书的。能识字就已然不错了。
这一去,怕是失败的可能性更高。他来回踱着步子,心里慌乱得不行。盘算着,若是没被看中,该说些什么安慰林慕凝。可他从未有过安慰人的经验,反复在心里措辞,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一想到那张明媚的笑脸因此染上了愁绪,他就烦闷得不行。
褚书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问石头:“怎么忽然要去给林姑娘请老师?”
石头如实回答:“听说是大公子的主意,说林姑娘将来要嫁进褚家,少不了和那些官家女子打交道,要学些东西的。”
褚书墨沉默了片刻,嘟囔了一句:“若她不愿去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去便是了。”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石头没听清,凑近了问:“公子说什么?”
褚书墨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石头忽然喊了一声:“二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和林姑娘回来了!”
褚书墨循声望去,看到了巷子口拐进来的马车,他小跑两步上前,看着来喜跳下马车,喊了他一句:“二公子,您怎么在这等着呢?”
褚书墨有些诧异:“你怎么也在?兄长他?”他探头往车厢里看。
“是大公子让小的跟着去的,怕林姑娘受了冷落。”来喜笑嘻嘻地解释。
“哦。”褚书墨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顾不上细想,上前去扶要下车的林慕凝。
谁知林慕凝没搭手,直接跳了下来,神情里看不出不高兴。
“二公子,你在等我们吗?”
“啊。”褚书墨想问又不敢问,怕林慕凝的笑脸是伪装的。
见沈氏探出头,他又赶忙去扶沈氏,沈氏见是他,话就憋不住了。
“书墨啊,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今儿啊,慕凝可出息了,那闻老先生很喜欢她,答应了要收她做学生呢。”
“真的?”褚书墨没想到会是这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再次看向林慕凝时,满是惊喜和欣赏。
沈氏边走边说:“这闻老先生看的是眼缘,咱们家慕凝聪明喜人,这一趟算是没白去,早上走时,你兄长还挤兑我们,哼,等他回来,让他惊掉下巴!”
褚书墨已经听不到沈氏后面说的话了,一直看着林慕凝的背影。
他嘴角微微弯着,真心替林慕凝开心。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心里头那点担忧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