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我的乌鸦嘴能养家》
1. 第 1 章
一阵刺骨的过堂风“啪”一声,将破洞的窗户打在坑坑洼洼的土胚墙上。
朱苗一个激灵,睁大眼睛。
土房子、干稻草,还有满墙发黄的旧报纸……这是把她干哪儿来了?
她腾地弹起,剧烈的酸软感过电一样蔓延全身。
朱苗没撑住,又倒了下去。
“嘎吱——”
开门声传来。
朱苗抬眼,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端着一只碗走来。
她的视线上移,望进女人沧桑疲惫的眼睛里。
“吃吧。”女人嗓音干涩道。
说完,把碗搁在床边的一个旧木墩子上,便头也不回离开。
“嘎吱——”
门再次关上。
门外传来不算清晰的对话声。
“醒了?”一个沙哑的男声。
“醒了。”女人干涩的声音,“多亏你们发现,送她回来,要不然……我替娃谢谢你们,这个你们拿回去。”
“不要,我们不能要。”男人推脱。
“拿回去,给你家娃吃,就是,别说是我给的。”女人说。
“……好吧,谢谢,真的谢谢。”男人道。
随即便没了声响。
朱苗的注意力回到屋内。
她再次尝试坐起来,缓慢的一点点挪动。
贴满旧报纸的墙面微凉,朱苗靠在上面,扫视一圈——不算大的屋内,物件少得可怜。
视线落在碗中。
第一眼,朱苗就被那颜色又黄又绿的糊状物震惊到。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她没有一点儿食欲,可胃部一直绞痛。
朱苗没办法,凑近闻了闻。
没有太重的异味,似乎是玉米面和一种不认识的气味微冲的野菜。
她端起碗,做了许久心里建议后,抿下第一口。
霎时,酸、涩、还有一股特殊的刺激性味道,直冲天灵盖。
“居然还剌嗓子……”朱苗表情扭曲,欲哭无泪。
“咳咳……”她难以下咽。
“咳咳咳……”嗓子被刺激的根本停不下来。
咳得撕心裂肺间,一些陌生的画面突然从朱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画面里,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女被赶出家门……女孩独自赶路……她发烧了……昏倒在无人的野草丛中。
这些都不是朱苗的记忆,却清晰的刻在她的大脑中。
朱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现在正穿着的衣物,竟和画面中的少女穿的一模一样。
随即,一个惊悚而大胆的猜想油然而生——她魂穿了?!
在原主发高烧失去生命后,她,一个也叫朱苗的同名人醒了过来?
【呱。】
粗嘎的乌鸦叫声蓦地打断了朱苗的联想。
她浑身一抖,望向窗外。
【呱……滋……系统……滋……】
断断续续的粗哑音与电流声滋啦作响。
朱苗寻找的目光一顿。
哪儿来的电流声?
她正要细听,声音已然消失无踪。
空气安静的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仿佛刚才一切都只是朱苗的幻觉。
“姐、姐、姐……”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从门缝飘进屋内。
旋即,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钻进来。
这是原主的妹妹,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有三岁了。
小孩抱着一只更小的碗,一边吃着朱苗都难以下咽的糊糊,一边磨磨蹭蹭、三步扭两下地朝着她走过来。
“小梅?”朱苗试探的叫了一声。
小孩从碗里抬头,露出一双圆眼睛,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
朱苗笑了一下,那双眼睛立即又藏起来。
“那个……”朱苗还想说点什么,小孩却已经抱着碗噔噔噔跑走了。
满是裂痕的门板大敞着,露出屋外简陋的半露天式厨房。
冒烟的土灶前,原主的母亲宋盼娣,正用黝黑的几乎皮包骨的胳膊,从锅中舀起一大瓢水,倒入一个打满补丁的盆中。
宋盼娣端起盆,转身,恰好与朱苗四目相对。
女人脚步一顿,继续端盆走来。
进屋,关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帕子,抖几下,拧干,动作一气呵成。
朱苗接过帕子,一瞬间被烫得差点扔掉。
好不容易晾凉些,她擦了擦脸和手。
帕子被抽走,又回到了热水盆中。
“……嗯……那个……娘……”朱苗吞吞吐吐喊。
女人又递来帕子,朱苗没接。
下一秒,帕子“啪”一声覆在了朱苗脸上,然后,她被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接着是手、胳膊、胳肢窝……
见那只手还要往衣服里面伸,朱苗慌了。
“娘?娘!娘!!!”
朱苗抓住女人的手:“我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宋盼娣没什么表情的看了朱苗一眼,松开手。朱苗就这么被盯着,擦了一遍这具刚认识身体。
“呵……呵呵……”朱苗尴尬地笑了两声,“擦好了。”
宋盼娣拿走帕子,端起盆,再次头也不回离开。
门关上,朱苗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躺回床上,头还烧着,身体酸软无力,意识渐渐模糊……
-
再醒来,太阳西下。
朱苗眨眨眼,躺尸一样,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发着呆。
穿越啊……
一觉睡醒还在这里的她,终于接受了这个离奇的现实。
朱苗翻了个身。
硬木板床吱呀作响,土房子特有的土腥味萦绕不散。
一股冷风吹来,她抱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被。
门外响起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外头叮叮吭吭好一阵,宋盼娣的声音响起:“去叫你姐起来吃饭。”
朱梅乱糟糟的营养不良的小黄毛脑袋又探进屋里来。
“姐、姐、吃、吃、饭饭。”小孩子话说得还不利索,神态也有些怯生生。
“好,就来。”朱苗有气无力回道。
看着小孩缩回脑袋,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脑门儿,还在烧。
下床,穿上外裤,朱苗开门走出去。
半露天厨房内,宋盼娣正在土灶前忙活。
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锅中依然是熟悉颜色的糊糊。
宋盼娣盛出三碗。
唯一两张旧得发黑的竹凳,一张放小梅的小碗,充当小孩的饭桌,另一张……宋盼娣推到了朱苗腿边。
朱苗仍有些头晕脚软,没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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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去,端碗坐下了。
“谢谢……嗯……谢谢娘。”她不太熟练地喊。
宋盼娣没回应,“咵嚓咵嚓”用铁铲刮出最后一点锅底。
光线渐渐暗下去,灶膛里剩下的一点点红光,成为屋子内外的唯一光源。
贫穷——是朱苗对这个家的初印象。
当原主的记忆逐渐清晰,她终于理清这里的时代、家庭、与“自己”。
1978年,旧的东西还未彻底废止,新的思想已如春风席卷大地。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机遇与危险并存的时代,还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原主的父母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一对离婚的夫妻。
就因为没生出儿子。
当时,小梅刚刚出生,公社调解无果,只能要求两人离婚后一人带一个孩子。
于是,没断奶的小梅分给原主娘,留在村子里,原主被分给原主爹,去了镇上,很快便有了后娘。
想到此处,朱苗看了宋盼娣一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从和爹离开后,再也没有见过娘一面,因此,原主常常在夜里偷偷哭。
三年过去,原主爹猝死,原主被后娘赶出家门,才这么被命运推回到亲娘身边。
只可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原主就这么没了。
明明都到了村口,只差最后一段路,只差最后……
“唉。”朱苗长叹一口气。
从碗里抬起头,发现小梅正偷偷看她。
想到小孩顿顿吃这种东西,朱苗怜爱的摸了摸小梅的小脑袋,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赶快找到改善生活的方法。
忽地,她手一顿,笑不出来了。
“小……小梅,你你……你多久没洗过头了?!”朱苗手僵在半空,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梅依然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又埋头吃自己的饭。
“哐——”身后传来铁铲碰撞的响声。
朱苗紧抿唇,后知后觉有种说人家孩子被人家家长抓包的赧然。
她起身,主动朝宋盼娣走去,想帮忙干点儿活,不料,宋盼娣收走她手里的碗,胳膊一挡,就把她推远了。
朱苗从善如流走开,简单收拾了自己,重点洗了手,回到屋内。
大约十几二十分钟后,宋盼娣抱着湿漉漉的小梅进来了。
小孩被直接抱到床上,宋盼娣又出去了。
朱苗见小梅自己擦头发努力又潦草的模样,开口问:“姐姐帮你擦,可以吗?”
小梅快速瞥她一眼,小幅度点了点头。
朱苗拿过帕子,擦到半干时,宋盼娣也湿漉漉的进来了。
一进来,手先摸了摸小梅的头发。
“差不多了,睡吧。”宋盼娣说。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朱苗睡最里面,小梅睡中间,宋盼娣睡外边。
小梅似乎还不困,一直动来动去,时不时咯咯笑两声。
“啪。”
黑暗中,宋盼娣一巴掌打在被子上,小梅安静了。不多时,小孩蛄蛹了几下,拱进宋盼娣怀里。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轻轻落在朱苗额头,一触及离。
不知怎的,朱苗突然想起白天被擦身时的感觉——烫、别扭、但又有点说不清的……暖。
2. 第 2 章
“姐、姐、姐……”
再醒来,身边只有小梅,宋盼娣不在床上。
朱苗揉着眼睛:“娘呢?”
小梅坐在被子上面,耸鼻子哼哼两声,又捂住鼻子。
“猪猪、喂猪猪,臭臭、很大很大……”小孩边说边比划。
朱苗皱起眉头,哪儿来的猪,这家巴掌大的地方也没地儿养猪啊?
结合时代背景,她总算想明白了——这个年代哪有人自己养猪,应该是生产队的集体在养猪,宋盼娣分配到了这份工作而已。
她坐起来,摸摸自己的额头,烧好像又退了一点。
打开用干草塞住了破洞的窗户,朱苗朝外望。
屋外头就是一座山,山壁湿漉漉的,野草从石头缝里一丛丛长出来。
左右无事,她看向小梅:“出去玩吗?”
……
十分钟后。
两姐妹穿好衣服,手拉手出门。
小梅眼睛亮晶晶,小牛犊一样往前冲。
刚上山,风就冷了不止一个度,跟刀子似的刮人生疼。
朱苗缩起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小梅的衣服,确认严实后才拉着小孩的小手,继续往山上走。
天空阴沉沉的,一路上,许多叶片仍挂着未干的露珠。
她们尽量避开水多的地方,走着走着,朱苗看见前方一根横倒的树干上,挂着一朵朵白色的菌子。
“那是……野生平菇?!”她有些兴奋的冲过去,又回头喊,“小梅,你快看,是野生平菇诶!”
小梅似是被朱苗的情绪点燃:“平菇菇、平……”
“别跑,小心摔了”朱苗笑着叮嘱。
话音刚落,“咚”,一声,小梅脸朝下摔倒了。
朱苗一愣,急忙上前,查看小梅状况,
忽然,一个明显机械却又带着粗嘎音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呱——乌鸦嘴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呱——恭喜完成第一个乌鸦嘴成就,奖励野鸡蛋五颗。】
朱苗:“……”
-
山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朱苗的眼前,已然变了模样。
仿佛前世看电视那样,一个画面从远景到近景再到特写,这样动态的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见——五颗白色的沾着黄色鸡屎的鸡蛋,此时就静静的躺在野生平菇的背面。
霎时,朱苗心脏狂跳,刚要去验证真假。这时,小梅撅着屁股自己爬了起来,委屈的目光一落在朱苗身上,便“哇”地惊天动地哭了起来。
朱苗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注意力却留在了画面右上角的那一分钟倒计时上。
00:00:50、00:00:49……00:00:45……
没时间了,她两只手架起小梅的胳肢窝,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那一丛野生平菇。
“竟然真的有?!”朱苗抱紧小梅,激动溢于言表。
这哪是普普通通的几颗野鸡蛋啊,这是命运的转机!她们再也不用吃野菜糊糊了!
系统?系统?
朱苗兴奋的在心里呐喊。
她想问,是不是只要她说不好的话就会灵验,是不是灵验了就有奖励。她想问规则,问限制,好多问题。
可系统始终没有回应,如果不是鸡蛋就在眼前,朱苗会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她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她又小小的发出声音:“系统?乌鸦嘴?鸦鸦?”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脖子被一双小手抱住。
“哇——啊——姐、姐、姐……”
朱苗这才想起乌鸦嘴的倒霉对象,咱们可爱的小梅妹妹。
“不哭不哭。”她摸摸小孩湿热的小脸,指给她看,“你是功臣呢,你找到了五颗鸡蛋蛋哦。”
小孩看到真的鸡蛋,懵了两秒,慢慢瞪大一双圆眼睛。
-
半小时后,两姐妹满载而归。
朱苗的衣服兜着鸡蛋,小梅的衣服兜着平菇。
到家时已经快到中午,宋盼娣差不多也要回来了,朱苗蹲在土灶前,打算自己先把火生起来,好减少一点宋盼娣的工作量。
可惜,事与愿违。
即使脑子里有原主关于生火的记忆,但真正实操起来,还是到处碰壁。
最终,她呛咳着,顶着一脸黑灰,放弃了做一个勤快的贴心小棉袄的打算。
小梅不知道朱苗的心路历程,见状只觉得好玩,乐颠颠地过去也蹭一脸灰。
宋盼娣回家,见到的就是这么两个脏小孩。
朱苗扬起笑脸,露出八颗大白牙,邀功似的指着洗干净晾在簸箕里的平菇:“我找到的。”
又指着另外五颗鸡蛋:“小梅找到的。”
倏地,她看见宋盼娣手里的绿色野菜,笑容瞬间消失。
不一会儿,宋盼娣轻车熟路生好火。
一大锅热水烧开,先舀出来一水盆,放在地上,对朱苗说:“把你们的脸洗干净。”
朱苗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帕子,烫得左右倒腾,嘴里不忘试探地提出要求:“中午能吃平菇鸡蛋花玉米面糊糊吗?不加野菜那种。”
宋盼娣没应声,朱苗便识趣的闭嘴。
等把自己和小梅都收拾干净后,忽而,一股香味儿飘来。
她刷地回头,果然看见锅里漂浮的平菇和蛋花,最重要的是——没!有!野!菜!
等饭好了,盛出来,不顾烫嘴,朱苗捧着碗,沿着碗边:“吸溜——吸溜——”
小梅也对着竹凳上的小碗,有样学样:“吸溜——吸溜——”
随即,两人相视一笑:“嘿嘿。”
吃完饭,宋盼娣几乎没有休息,又扛起锄头出门。
小梅睡起午觉,朱苗躺床上,听着小孩的呼噜声,又开始想系统的事儿。
突然出现一下又消失,叫都叫不出来,看来,所有规则都需要她自己摸索。
朱苗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又联想到系统叫乌鸦嘴。
难道……她眼睛四处打转,在屋子里找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咒”一下的。
视线溜一圈,回到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小梅身上。
不行不行,朱苗大力摇头,哪儿能故意害小孩,万一真摔出毛病怎么办?
想了半晌,她小声说:“水盆破了。”
旋即翻身坐起,马上跑去厨房找到水盆,一瓢水倒进去,滴水不漏,说明水盆根本没破。
朱苗反而松了一口气,怕自己真的把家里唯一的水盆“咒”破了。
可是,乌鸦嘴系统的触发机制仍然未知,她不死心,语速极慢,态度真诚,一字一字说:“这、盆、可、千、万、别、漏、啊。”
转瞬间,“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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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片铝皮补丁霍地掀开,盆里的水倾泻而出,把朱苗的鞋子全部打湿。
【呱——恭喜第一次主动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大草鱼一条。】
朱苗怔住片刻,忽然顿悟,系统的机制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她怕小梅摔倒,小梅摔倒了;她怕水盆破掉,水盆破了。
朱苗眼前,再次出现电视剧一样的画面,还是远景、近景、特写——肥肥的约莫朱苗小臂长的一尾青黑色草鱼跃出水面,衔咬水草,落回时却被其他水草缠住,留在了河岸边。
倒计时十五分钟,她心中一喜,恨不得马上就根据远景里的路线图去找大草鱼。
忽然,铝皮完全脱离水盆,“哐当”落地。
朱苗看了一眼破了个大洞的水盆,和自己唯一一双已经湿透的鞋……喜悦的情绪被压下一半,得到一条鱼的代价可真不小啊。
她火速喊醒小梅。
朱苗不放心把三岁小孩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带她一起出门。
小梅没睡好,迷迷糊糊的蹭来蹭去。
朱苗一边快速帮她穿鞋,一边逗她:“我们去抓大鱼鱼哦。”
小梅一下精神了:“鱼鱼、大鱼鱼……”
倒计时00:12:36,两姐妹手牵手,小跑着出了门。
很快,小梅就发现朱苗的鞋子湿了,小小的人儿大大的着急,又是瞪眼又是跺脚:“冷!姐、姐、冷!冷!”
“没事。”朱苗满心想着大鱼,毫不在意,“不冷。”
她们一路往东,路过队里的麦场,里头空无一人。场门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白纸,雨水洇得只看得清“公分”两个字。
继续往前,两人走走、跑跑,倒计时00:04:23时,朱苗看见了河水的反光。
这时,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同年龄的妇女抱着一盆衣服来来去去。
朱苗带着咯咯笑的小梅一个劲儿疾走。
倏地,迎面一个个头儿比宋盼娣矮,身材比宋盼娣胖的女人叫住了小梅。
女人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指着朱苗问小梅:“这是谁呀?”
小梅脸上的兴奋消失了,怯生生牵着朱苗的手,小声乖巧的回答:“姐、姐。”
“哎哟,是苗苗啊,都长成大姑娘了。”女人摸了一把朱苗的脸。
很粗粝的感觉,朱苗回了个微笑,看了一眼倒计时——00:03:10。
她有些心急,想要先走,肩膀却被扣住了。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女人嗓门大,说话时嘴里喷出口水,朱苗不动声色后仰。
“我是你王婶子啊。”
“王婶子好。”朱苗继续微笑。
“哎哟,好好,不愧是镇子上长大的姑娘,说话就是有道道。”王婶子嘴里夸着,眼睛却不是那么回事,一直打量朱苗。
接着,她的肩膀被捏两下,王婶子连连摇头:“哎哟,瘦的嘞,你爹都不给你吃饭的吗?”
朱苗只是笑,没接这话。
王婶子却毫不尴尬,继续问:“你爹后事咋办的你知道不?你后娘赶你走你奶也不管你吗?”
这话一出,朱苗就知道对方的消息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
若放在平时,她也不介意大家八卦一下,交流交流信息,但是现在,倒计时显示00:02:42。
她赶时间啊!
3. 第 3 章
朱苗再也站不住了。
她急得一脑门汗,连忙表态:“我不知道这些,王婶子,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肩膀一扭,拉着小梅拔腿就跑。
“哎哟,慢点跑,哎呀!你鞋子怎么是湿的……”朱苗跑出老远后,王婶子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传来。这嗓门,不唱山歌真是可惜了。
倒计时00:01:39,终于到达河边。
朱苗松开小梅,嘱咐她乖乖站在原地等一下。
旋即,一头扎进了旺盛的水草中。
河的另一边,没怎么长水草的地方,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见此情形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误会了什么,大喊:“不要在这里撒尿嘞!我们还要洗衣服嘞!”
朱苗耳根骤烫,装没听见。
只剩最后一分钟了,快找啊!
她低着头,一路跑一路找。
糟糕,只有半分钟了,她却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
十秒……五秒……两秒……
鱼!
朱苗眼睛一亮。
就在她的正前方,那一只大黑草鱼已经挣开缠在身上的水草,眼瞧着马上就要蹦回水里——
说时迟那时快,朱苗猛地扑过去,将大肥鱼压在身下。
“啪嗒、啪嗒……”鱼在有限的空间内挣扎。
朱苗半边衣服都湿了,溅了一脸水。
她摸着鱼,忽然,傻笑起来。
“怎么回事,那是谁家的娃,咋不见了,不会掉水里了吧?”水草外围传来女人的声音。
“这不还有个小孩吗?小梅?”
朱苗心头一紧。
-
走出水草地,几个妇女立刻围了过来。
朱苗怀里抱着一大把蒲公英,根上的黑土没抖干净,把她的衣服、手、脸全都染脏了。
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蒜,辛辣味儿幽幽飘出来。
见到几人,朱苗后退一步,紧了紧怀里的野菜,一副受惊吓的模样:“各位婶子,你们站这儿干什么呀?”
“嗨,我说你急啥嘞,结果是摘这个,它们又没长脚,你跑啥子?我还以为你要在河边撒尿嘞。”一个妇女用手撇了一下蒲公英,没好气说。
朱苗低下头,不争辩不解释,弱弱道:“婶子,我肚子饿,所以想挖点野菜回去吃。
恰好这时,眼睫毛上的泥点子钻进眼睛里,一下子把她刺激的眼眶通红、流下泪来。
“哭什么嘞,可怜见得,衣服也湿了,快回去吧快回去。”另一位婶子拉了拉最开始数落朱苗的那人,摆手道。
朱苗忙不迭点头:“那我和小梅先回去了,婶子们再见。”
说罢,她牵起小梅,快步离开。
刚出婶子的包围圈,就注意到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一双琥珀色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藏鱼的位置。
朱苗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清清哥哥。”小梅指着男孩叫。
“你认识?”朱苗问小梅,想借机找男孩说两句话,打探一下男孩有没有看见什么。
谁知男孩转头就跑走了。
朱苗看着对方的背影,深深皱起眉头。
不怪她谨慎,现在可是1978年,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时候有一个说法叫做“水流属于全民所有”,从这话往下推,是不是水里的鱼也属于全民所有?
朱苗不敢猜,不敢赌。
要是被抓住了,人家说她偷拿偷占集体的便宜,她再说这个鱼是系统送给她的,也没人相信啊。
所以,在发现有人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把鱼敲昏,藏在衣服里,又赶紧摘下一大把蒲公英遮掩。
本来以为没人发现,但那个男孩的眼神……
朱苗又紧了紧衣服,怀里跟揣着一个炸弹一样,心脏不安的乱跳。
她加快脚步。
-
回到家,刚踏入厨房,鱼便醒了。
鱼尾扑腾着,在朱苗的怀里挣扎。
她赶忙朝身后望了一眼,提起的一口气缓缓吐出——幸好,已经到家了。
朱苗吸吸鼻子,打算把鱼放下。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家里唯一的水盆的大洞上……
片刻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波荡漾,鱼儿摆动鱼尾,转着圈游了起来。
……
傍晚。
“咳咳……”燃烧的噼啪声里,朱苗咳嗽着醒来,嗓子微痒。
她摸了摸额头,刚降下去的体温又烧起来了。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梅,她踮着脚,穿走小梅的小鞋。
门外,宋盼娣单薄的身影坐在火光前。朱苗的棉袄和棉鞋搁在一边烘烤,看起来,都简单洗过脏污处,
女人一手举着破洞的水盆,一手拿火钳夹着铝片,伸入灶火深处,等其烧得微微发软后,迅速拿出,按在破洞处。
紧接着,她用木槌沿着边缘轻轻敲打,让那片补丁像长在上面一样,严丝合缝地把洞补好了。
“咳,娘。”朱苗走过去。
宋盼娣回头看她一眼,旋即让出位置,另一把竹凳摆在灶火前。
朱苗坐下,烤着火,摸摸差不多干了的鞋子。
她伸长脖子,见锅中只有沸腾的水,于是问:“鱼呢?”
“你下河了?”宋盼娣不答反问。
朱苗顿了一下,看向宋盼娣。
女人的脸,干瘪沟壑,饱经风霜。女人的手,伤痕累累,布满厚茧。
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朱苗的亲身接触——宋盼娣一直都是沉默的形象,几乎没有过情绪。
她不笑、不哭、不愤怒,仿佛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日复一日的按部就班里。
而那些从没盼头与甜头的日子,就这么麻木的拖垮她的身体,蚕食她的灵魂。
这是第一次,死水泛起微澜——宋盼娣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情绪,她在紧张害怕,也在责备难过。
“没有。”朱苗觑着她的脸色,回答,“河边捡的,当时鱼被水草缠住了。而且我是偷偷带回来的,没、没人知道我捡了鱼。”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有点心虚。
“……嗯。”又是一阵沉默后,宋盼娣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旋即,一大把蒲公英下锅。
朱苗:“……”
还是逃不开吃野菜的命运吗?
她想拒绝,可看着宋盼娣火光映照下的脸,又抿紧嘴巴。
这时,宋盼娣举起火钳打散了柴火,火势瞬间变小,紧接着熄灭,只剩下余烬的红光一闪一闪。
朱苗心更沉了——不仅要吃野菜,并且还只有野菜吗?
她就要忍不住张嘴时,倏见一个土圪塔被宋盼娣埋入余烬里。
不一会儿,带着温度的棉袄披在朱苗身上,水盆中热水微漾没有撒漏分毫,小梅被抱出来,洗脸洗手。
一碗野菜汤,盛入小碗,放在小孩当饭桌的竹凳上面,朱苗也一样。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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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被夹出灶膛,表面的黄土开裂,宋盼娣“啪啪”打两下,便露出了下面的绿叶。
再把绿叶打开,霎时间,蒜香扑鼻,表皮微干但汁水丰富的鱼肉出现在眼前。
“哇——”小梅发出赞叹。
朱苗咽了咽口水:“这难道是叫……叫花鱼?”
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微微的鱼腥味,浓郁的蒜香,一点咸味,不错不错。再喝一口蒲公英汤,苦中带香,还行还行。
不算多美味的食物,特别对朱苗这个曾经酷爱吃火锅的重口味人来说,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苦苦,不要、喝药药、不要。”小梅忽然叫起来。
朱苗偏头,就见到一张苦着的小脸,正吐着舌头,小狗一样斯哈斯哈。
“原来那种野菜味儿冲,你都可以吃,这个只是苦,就不行啦?”朱苗打趣小孩,又夹起一块鱼肉,“吃这个,这个不苦。”
“啊——”
小梅张开嘴巴。
“有人吗?”
突然,一道浑厚有力的中年男声传来。
宋盼娣腾地起身,一把撸走朱苗筷子上的鱼肉,整条鱼一包,塞进角落的背篓里。
“大队长。”女人在衣服上擦着手迎出去,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拘谨地喊道。
“吃饭呢?”男人提一盏老式煤油灯,站在半露天厨房外,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正事,“我听说苗苗回来了?”
朱苗听见自己的名字,站起来。
“大队长。”她也这么叫,见对方没反对,就知道原主家和这个大队长攀不上一点儿关系。
“嗯。”大队长点头,眉头一个川字,“村里人都在传,你吃不饱饭饿哭了,有这事吗?”
朱苗脸烧起来:“咳咳……咳咳咳……没……我当时眼睛里进东西了,不是饿哭的。”
她咳得停不下来,大队长叹了口气:“苗苗啊,这没啥丢脸的,你家的情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虽说当时你被分给了你爹,但是现在你爹没了,你回你娘这儿天经地义,没有问题。”
“队里知道你吃不饱饭,就这个问题研究了一下,现在有两个法子。”
“一呢,是你回镇上,把你户口上分到的定量粮领回来。二呢,是想办法把你的户口转回村里,这样就可以领到大队发下来的基础粮。”
朱苗听得云里雾里,急忙翻找原主的记忆。
“听懂了吗?”大队长问。
朱苗讷讷点头。
“叔多说一句,你也是大孩子了,以后是要撑起一个家的,啥事儿不要怕,闯荡点,知道吗?”大队长拍了一下朱苗的肩膀。
朱苗肩一沉,低声回道:“知道了,谢谢叔。”
又是一声长叹,大队长摆手:“我就是来说这个事儿的,我走了。”
宋盼娣紧送了两步,停下脚,单薄的背影融在漆黑夜色中。
半晌,女人转头回来,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背好像更弯了。
朱苗把鱼重新拿出来。
户口。粮。
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先吃饭吧……娘,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朱苗心里没底,却也明白这不是能逃避的事情。
当晚,一张木板床上,两个辗转反侧的身影。
小梅轻缓的呼吸声中,宋盼娣的手安静的摸到了朱苗身上,掖好被角。
朱苗无声笑了笑,闭上眼睛。
4. 第 4 章
翌日,朱苗在门外的响动中醒来。
刚下床,眼前天旋地转,她就知道又烧起来了。看来昨天河边弄湿衣服那一遭,让她本来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了。
不过,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养病,朱苗假装没事,压抑着喉间痒意,走出去。
吃过一碗鸡蛋花玉米糊糊,她起身要走。
不料,宋盼娣叫住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朱苗下意识就要摇头,堪堪忍住。
昨晚,她盘算了很久,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研究,最后决定先去找原主的后娘。
毕竟两个人的户口之前都在以朱运来为户主的同一个户口本上,兴许现在也还没变。
只不过,朱苗自己去没问题,但要是宋盼娣一起……
她摸了摸鼻子,不想拒绝的那么明显:“娘,你去了小梅咋办,小孩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安全,而且今天肯定办不成事的,我就只是到镇上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也一起去,不要浪费时间吗?”
宋盼娣拧紧眉,并不赞同:“你一个人去镇上?”
“一个人怎么了?”朱苗拍胸脯保证,“一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上回不也一个人从镇上回来了吗?我已经把路记住了,你放心。”
说罢,不等宋盼娣再说什么,她拔腿就往外跑:“我快去快回,你等我好消息啊!”
……
农村的大清早,还没到上工时间。
天蒙蒙亮,微风格外沁凉。
朱苗缩起脖子,加快脚步。
约莫两个小时后,出了点汗,头晕目眩的感觉好不少,朱苗走到了镇上。
此时,天已经大亮,行人多起来,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停顿片刻,重新迈开脚步。
朱苗走进一条小巷。
巷口光秃秃的大树还没发新芽,树下的草倒是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叩叩。”
一扇坑坑洼洼的旧木门前,朱苗礼貌地敲门,不小心蹭了一手木屑。
“来了。”门内,一个泼辣的女声响起。
随即,门开。
朱苗抬眼,就看见女人的笑脸变戏法似的陡然消失。
“你来干什么?”陈桂芳语气不善。
别说母女温情,她看朱苗的目光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朱苗吸吸鼻子,目光掠过门槛,看见一双簇新男士黑皮鞋。刚要说出口的话,霎时咽了回去。
下一秒,视野被挡住,陈桂芳推开朱苗:“问你来干什么?先说清楚啊,你爹死了,我跟你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朱苗一听,那感情好,本来想的寒暄开头也用不上了。
她直接道:“我的户口跟你的还在一个户口本上,我知道爹死后,你对我没养育责任,所以我才要迁走户口,好日后可以两不相干。”
“户口?”陈桂芳倚靠在门边,“什么户口?我不知道。”
朱苗一愣,难道陈桂芳已经把她移出去了,那她的户口去了哪儿,老朱家吗?
朱苗直觉不像,按老朱家重男轻女的样子不可能愿意接收她的户口。
朱苗看向陈桂芳:“派出所不可能不管我的户口,你在骗我,你是不是想扣下我的定量粮食自己吃?”
“你个小妮子,几天不见,敢这么和我说话?”陈桂芳瞬间恼怒,瞪大眼睛,一手掐住朱苗胳膊。
“嘶——”
朱苗甩开女人的手,只觉得被掐的那块肉像要被揪掉了似的。
“陈桂芳,我要去公社告你!”朱苗又不是原主,被赶走就真的忍气吞声离开。
她哄着眼眶,大喊大叫,势必要把事情闹大。
“爹!你咋就这样走了啊!你一走,后娘就欺负我啊,她把我赶出家门,还自己扣下了我的定量啊,爹啊……”
小巷里住着的人家本来就多。
顷刻间,门缝、窗户缝、院门口、墙头……各个地方,全都是看热闹的眼睛。
朱苗踉跄一步,昏倒过去。
-
空间安静数秒。
“哎呀呀呀呀!”陈桂芳的声音再次传进朱苗耳朵里时,明显有些慌了,“你别讹我啊!”
越来越多脚步声朝朱苗围过来,她感觉自己被人拉了起来。
“别装了。”陈桂芳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顿猛摇。
朱苗原本只是烧的头昏,这下,连肚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呕——哗——”
她抓住陈桂芳衣服,吐出一滩半消化的食物。
酸臭味刺鼻,朱苗双眼睁开一条缝,看见陈桂芳要杀人的目光。
“小陈啊,你别摇了,你看苗苗嘴唇都是白的,孩子肯定是生病了呀。”
说话的是一位女邻居,就住陈桂芳右边那间屋子。
原主不爱说话,是个闷性子,所以和邻居也都不熟悉,没想到,还是有人愿意为她出头。
朱苗缓慢睁开眼睛,看向那位女邻居,一行泪落下,霎时,收获了更多同情的目光。
“哼,谁知道真的假的。”陈桂芳见朱苗睁开眼睛,朝她狠狠剜了一眼,“他们老朱家的人,从根儿上就是坏的,小的也不例外。”
她放开朱苗,几大步退回门边,捂着鼻子,一副嫌恶模样:“走走,赶紧走,死也不要死我门前。”
朱苗虚弱的坐在冰冷的地上。
“小陈说什么呢?真要害死人了,你才甘心?”女邻居再次打抱不平。
周围人也都看不下去,纷纷说理。
“朱家那口子,什么你家门前,这是朱运来分到的福利房,朱苗是朱运来的亲生女儿,你哪儿来的底气敢人小姑娘走?”
“就是,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就是想把你娘家人接过来霸占这套房子吗?难怪老朱家要跟你抢呢,运来一去,你就这么对他的女儿?”
“陈桂芳能是什么好人,以前也没见她对苗苗好过啊。”
“……”
众人七嘴八舌,陈桂芳一张脸气的涨红。
“滚滚滚!”她冲进人群,挺着胸脯,脏衣服直往人身上蹭,“一个个闲得蛋疼,多管闲事,长舌妇!长舌男!”
“你你你……你别过来?!”
男人不想被疯女人沾边,女人嫌弃脏衣服,大多数人也只是看热闹,很快一哄而散。
女邻居临走前,问朱苗要不要去她家坐坐,朱苗不想给人惹麻烦,摇头拒绝了。
女邻居叹息着离开,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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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陈桂芳趾高气昂走回门边,问朱苗,“你还不走?这回你再昏倒,可没人出来再看你的戏了。”
经过这一遭闹腾,以及周围人透露出来的信息,朱苗反而理清了一些线索。
她说:“你和爷奶都想要继续承租爹的福利房,这和我没关系,我知道我争不过你们,也没想争。”
朱苗咳嗽两声,继续道:“我知道我的户口还在这里,也知道你不给我是因为想霸占我的定量。”
此话一出,陈桂芳扯起嗓子又要怒骂。
朱苗打断她:“你先别急,听我说。你好好想一想,我要是把户口迁走,这房子以后就只剩你一个人的户口了,到时候谁还能抢得过你?”
“比起那点定量,这对你来说,不是更有利的事吗?”
陈桂芳一瞬哑火,表情复杂。
半晌,她狐疑望着朱苗:“你啥时候懂这么多了。”
朱苗垂眸:“大队长同情我吃不饱饭,专门找我说的这些,也是他劝我不要和你们争房子,争也争不到。”
见陈桂芳有所动摇,朱苗再接再厉:“我户口留在这儿,万一以后爷奶那边找我站边,我作为晚辈也拒绝不了。”
“呵,你爷奶给过你一个好脸色吗?你还要站他们那边?骨头这么贱啊?”陈桂芳冷笑。
眼珠子转了几转,似乎在算计什么。
“等着。”她转身,作势进屋。
朱苗心底一喜,成了。
“叽——”
就在这时,一下短暂的地面摩擦声传出,陈桂芳动作骤停。
再转身,那张被朱苗说动的脸,重新紧绷。她的态度复又强硬起来:“这事儿我要再琢磨琢磨?”
旋即,“砰——”一声。
门被关上了。
木屑满天飞。
……
“咳咳咳咳……”
朱苗咳得停不下来。
陈桂芳屋子里有人。
她盯着门板,心中懊恼——好不容易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人横插一脚打断。
原本朱苗还在回忆朱运来有没有那样一双簇新的皮鞋,这下,不用想了,一定是别的男人的鞋子。
但无论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阻止她迁走户口呢?
朱苗想不明白。
半晌,她转身,离开小巷。
……
巷子口,一处僻静角落。
朱苗瘦弱的小身板刚好能塞进去,她安静蜷缩着。
阳光透光云层洒下来,带来一丝温暖。
不一会儿,巷子内各家各户传出饭菜的香气。
朱苗肚子咕咕叫起来。
又过许久,饭菜香气散没了,一阵脚步声从巷子传出来。
朱苗目光扫过,刚好瞧见了那双她正等待的皮鞋。
男人脚步轻快,哼着小曲,从朱苗眼前走过。
她选的地方太隐蔽,视野局限,没看清男人的脸。
注意到前方路段上有一块翘起的石板,朱苗心里默默唤着系统,并小声嘟囔:“小心啊,别被石板绊倒了。小心,别被石板绊倒了。小心……”
石板被皮鞋踩下去,再次翘起来。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出现。
5. 第 5 章
朱苗抿紧唇——果然,触发系统没那么简单。
按上次水盆的规律,她真心怕水盆会破,所以水盆破了。那么这回,她也必须真心怕对方摔,对方才可能会摔。
但是,她明明希望男人摔倒,怎么假装也不可能真心怕他摔。
眼看男人越走越远,朱苗放弃了靠系统帮忙的念头,自己追了出去。
不成想,她刚离开隐蔽位置,男人就停住了脚步。
朱苗还没反应过来,便与猝然转身的男人四目相对。
吊梢眼,大方腮,塌鼻梁,她快速捕捉男人的面部特征,并调取原主的记忆——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原主没见过这个人。
朱苗心底微松,正要正常走路,装一个路人。
不料,眸光一扫,瞧见男人的眼底,没有疑惑与陌生,只有震惊与狠色。
朱苗暗道不好:“这个表情……可别是认出来了吧。”
下一秒,男人一声怒吼:“朱苗!”
真认出来了!
朱苗拔腿就跑。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学习新宪法讲话》册子一本。】
眼前再次出现清晰的画面,一块翘起的石板十分眼熟,石板下正躺着系统奖励的册子。
“……”朱苗简直无语。
什么意思?
男人已经气势汹汹直奔她而来,这个狗系统还要她往回跑,自投罗网吗?
朱苗摸了摸自己差点冒烟的脑门,只觉得烫手。
跑着跑着,不知怎的脑子一抽,她突然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转身,一个猛冲。
男人表情一怔。
似乎被朱苗的往回冲的架势搞懵了,脚下步子一慢。
“咚——啊!!!”
一声沉闷的重响,外加一声哀嚎。
朱苗刹住脚——男人被翘起的石板绊倒,脸朝下,五体投地。
“啊!血!血啊——”
他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滚到别人泼了水的门前。眨眼间,一身深灰色工装就沾满了斑驳的泥点子。
朱苗被这神奇的发展震惊了,脑子都清醒不少。
微微愣神后,几乎没有犹豫,她继续冲上前,瘦骨嶙峋的小手刚好能伸入石板下方的空隙。
朱苗掏出册子,扫了一眼,名字没错,又看一眼男人,脚底抹油,溜了。
……
半小时后,镇派出所。
简陋的院门前,一个瘦弱的、个头不高的、明显营养不良的女孩,仰头望着门口一侧白底红色的木牌。
——卢川县栖河镇人民派出所。
朱苗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在地的名称。
很陌生。
她曾学过的地理知识还不足以告诉她,这是不是她曾待过的世界里的某一个地方。
但是,没关系,答案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
这一刻,她有了新的坐标。
-
不多时,朱苗走进派出所。
院内依然简陋,一排平房,几间热闹,几间冷清。
她仔细打量这个年代的公安机构,像是民房改造的,墙体修补过,新的水泥痕迹十分显眼。
而在没有水泥色差的院墙上半段,画着几幅彩色宣传画——有年轻女民警扶着老大娘过马路,有男民警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
左边标语“助人为乐”,右边“警民一家”。
墙角下,七八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整齐停放着,且每辆车的后座都缠着各色布条,生活气息浓郁。
朱苗走向那一排平房。
房门口都有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明该房间是什么办公室。
朱苗一一瞧过去,找到了户籍办理室。
从陈桂芳那里离开后,她本打算直接回村,却又觉得这趟出来没啥收获,于是在去老朱家和去派出所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来派出所,问问迁户口的具体事宜。
她朝户籍办理室内望去。
一位喝茶的大爷,正吹着茶叶沫子,一抬眸瞧见朱苗,水也不喝了,笑眯眯招手:“哪里来的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朱苗站在门边,闻着房间内飘出的墨水味儿、茶香。
“同志……”她开口后顿觉不对,又喊,“警察爷爷。”
“还是个小同志呢,进来,进来。”警察大爷站起身,扯了扯衣摆,整理制服,“快进来坐。”
朱苗走进去。
警察大爷没碰朱苗,引导她坐在长板凳上,拿起一个搪瓷杯,用热水瓶倒了杯热水。
“你有什么事呀?”完全是逗小孩的口吻。
朱苗自然也表现的像个小孩,犹犹豫豫道:“警察爷爷,我想问,想问迁户口的事儿。”
“迁户口?”警察大爷端起茶杯,吹开茶沫子,喝了口茶水。
“小同志,你先喝口水,再慢慢跟我说,为什么要迁户口啊?”警察大爷笑着问。
朱苗垂眼,望着冒热气儿的搪瓷杯,很干净,没有茶垢。
她喝了几口热水,觉得从外到里都缓和了。
酝酿了一下,朱苗轻声道:“我爹死了。”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细细的:“然后,后娘把我赶出家门,我回了村子找我亲娘,昨天,大队长说,要我把户口从镇上迁回村里,这样,就可以给我分队里的基础粮。”
“警察爷爷……”
“诶,你说。”警察大爷声音温柔。
“我家还有一个3岁的妹妹,我现在吃的是我娘和妹妹匀给我的,大家都吃不饱。”朱苗说完,适时垂头,埋得低低的。
她听见警察大爷长叹一口气。
“小同志,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大爷放下茶杯,“政策上来讲,你要迁户口需要准备两份材料,一个呢,是你原本户口的户主的同意迁出证明,你爹死了,现在应该需要你后娘来出这份证明。”
“第二个呢,是你们村大队的同意迁入证明。”
“这两份资料,你拿过来,派出所就可以给你办理户口转移了。”
朱苗抬起头,光一个同意迁出证明,她就觉得不可能搞到。
警察大爷还在继续科普:“但是呢,我听你说迁户口是为了能在大队领到基础粮,那你就还需要再办一个粮食部门的粮油供应关系转移。”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怕朱苗记不住,大爷拿出纸和笔,写下三行字,第一行“同意迁出证明”,第二行“同意迁入证明”,第三行“粮油供应关系转移”。
“到这儿,基本上你能办的事就办完了,剩下的最后一步,是等县或市派出所最终审批。”
“审批通过,你的户口转移和粮油关系转移就算完成了,那时,你就可以去领大队的基础粮了。”
朱苗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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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想,这个年代,这一套流程——若真等大队的口粮救命,她们娘三儿一定早都饿死了。
她腾一下站起身,眼前一黑。
“小同志你怎么了?”大爷握住朱苗胳膊。
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覆上朱苗额头:“你发烧了?走,我带你去公社卫生院。”
朱苗摇头,扶着大爷的手坐下。
最后一丝清醒快要消失前,她说道:“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身体不太好所以容易发烧。”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退烧药一颗。】
这一次的提示画面就在朱苗脚下。
她强撑精神:“警察爷爷,能再给我添一点热水吗?”
大爷转身倒水,朱苗迅速俯身捡起白色药片,塞进嘴里。
热水有些烫嘴,她小口喝,咽不下去药片,嘴里又苦又酸。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药刚吃下去,朱苗就觉得自己好多了。
她第一次对系统产生了感激之情。
之前只把它当一个无形的机器,脑海中想象的是一台电脑或者一个平板的形象。现在,她想象出了一只真正的乌鸦。
有活灵活现的眼睛,精致的尖嘴,油光发亮的羽毛……
【呱——重要提示:新手无限制触发时间已结束,进入冷却阶段,24小时后,乌鸦嘴系统规则更新为每日可触发1次。】
朱苗:“……”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感激,瞬间荡然无存。
新手无限制触发?
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有这个东西?
那可是无限制啊!无限制!!!
“小同志,还是不舒服吗?”警察大爷担忧地问。
朱苗扭曲的面色立即恢复了正常,她强笑着摇头:“没、没有,好多了。”
喝完热水,又坐了会儿,感觉真的好多了后,她放下杯子:“警察爷爷,我知道要准备哪些材料了,谢谢您,我先走了。”
大爷跟着起身:“你家住在哪儿,我送你。”
朱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真的没事了。”
见大爷执意要送,朱苗撒了个小谎:“我娘说了上完工就来接我,真的不用您跑一趟。”
说完,她赶紧跑走,不顾后面大爷喊慢一点的声音。
-
刚出镇子。
远远的,朱苗就瞧见了健步如飞的宋盼娣。
她没想到,只是随口扯的谎,宋盼娣竟然真的来接她了。
“娘?娘!娘……”朱苗放声喊。
宋盼娣看见她,朝她招手。
朱苗快步过去,第一时间被从头摸到手。
“我没事。”朱苗微微躲了躲。
宋盼娣盯着她:“走吧,回家。”
朱苗跟上去。
过了会儿,宋盼娣再次开口:“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镇上。”
朱苗愣了一下,先是不解,随即,明白了宋盼娣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的不称职。
这是在朱苗的角度永远也想不到的一个反应,宋盼娣好像比朱苗想象的还要更爱女儿。
沉默半晌,朱苗说起在派出所打听到的消息。
迁户口要做长期准备,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找陈桂芳要回原主的定量。
至少,别提前饿死。
……
6. 第 6 章
回到家,宋盼娣立马烧火做饭。
小梅缠着朱苗,一上午不见,想得不行似的,一直抱着不肯松手。
“小梅,这是哪来的?”宋盼娣指着一堆竹笋问道。
小梅吃着手指,含糊不清:“哥哥,清清、哥哥。”
朱苗想起那个眼睛琥珀色的男孩。
她看向宋盼娣,发现对方已经继续做起饭来,态度寻常。
午餐又是平菇鸡蛋花玉米糊糊,好吃,但糊糊明显更稀了。
朱苗看了看家里的存货,野生平菇数量本来就不多,已经没了,鸡蛋还剩两个。
而且平菇和鸡蛋花全是她和小梅碗里,宋盼娣吃的是纯野菜汤。
朱苗有心想和宋盼娣分吃,还没开口就被瞪了。
她默默低下头,一边喝着糊糊,一边焦虑怎么搞到粮食。
下午,宋盼娣又出门上工去了。
朱苗对着补好的水盆发了好一会儿呆,又被小梅缠着一起睡午觉。
她躺在床上。
良久,毫无睡意,耳朵里仿佛幻听,一次次重播着系统粗壮嘶哑的声音:“新手无限制触发时间已结束……新手……已结束……新手……”
摸着刚吃过却还是很饿的肚子,朱苗那个懊恼啊,那个悔恨啊,那个不知道错失了多少的鸡蛋和大鱼啊。
她捂住心口。
痛,有时候就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朱苗把头埋进被子里,咬咬咬,咬咬咬咬……
“姐、姐、姐?”小梅稚嫩、疑惑的声音传来。
朱苗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藏起咬出来的湿痕:“怎么了?”
“吃吃、里面、吃吃!”小梅的小手抓不动被子,干着急。
朱苗听懂了,这是怀疑她偷吃:“没吃吃。”
她帮小梅掀开被子:“你看,没有吃吃。”
小梅的嘴角挂着一抹可疑的水线,摸着肚子,小脸完全垮下来:“没有、吃吃、没有。”
朱苗叹口气,知道小孩也没吃饱,宋盼娣就更不用说了。
可她也没办法啊,只好把小梅卷进被子里,轻拍着哄小孩睡觉:“现在没有吃吃,要等天快黑的时候才有,你先睡一会午觉觉吧。”
小梅在被子里蛄蛹,发现出不来后,渐渐安静。
不多时,小孩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朱苗靠坐在床头的旧报纸墙面上,拿出一直揣在衣服里的《学习新宪法讲话》册子。
她翻开,第一页,前言——为什么要有新宪法?
都是简体字,朱苗专挑大标题、小标题先浏览一遍,很快就对整本册子讲什么有了一个大概脉络。
遗憾的是,册子通篇没有关于户口、福利房、承租权的内容。
其中对她最有利的是这一段——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生活资料的所有权。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财产权利。
朱苗合上册子,手指抚过封面“宪法”两字。
-
傍晚,宋盼娣下工回到家。
朱苗一回头,扬起小花猫似的笑脸:“娘,我会生火了。”
宋盼娣放下手里的野菜,用手背擦了擦朱苗的脸颊,力道不算轻。
晚餐,一家三口吃的是野菜汤和干煸竹笋。
小梅咬不动煸过的竹笋,吃的是野菜笋丝汤,
这一晚,许是白天去镇上一趟太累了,朱苗睡着的格外早,也格外沉,一夜无梦。
醒来时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屋外传来微弱的动静,朱苗这才发现宋盼娣不在床上。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于是下床,走出去。
厨房内,宋盼娣正卸下扁担,将两木桶水倒进水缸里。
朱苗这才知道,原来家里的水是宋盼娣每天一早去提回来的。
“娘。”
朱苗望着宋盼娣爆出青筋的胳膊轻轻叫。
宋盼娣回头,看了一眼朱苗,没说话,转到了灶台前烧火。
朱苗上前想帮忙,被宋盼娣一只手挡了回去。
“去洗脸。”宋盼娣说。
朱苗听话的拿水盆,发现盆里竟已有半盆温水。
她洗完脸,进屋去看小梅醒了没,手忙脚乱把小孩收拾起来,出门刚好开饭。
今天的早餐不是玉米糊糊了,是糠麸野菜团,一种比玉米糊糊更加难以下咽的食物。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包括小梅。
朱苗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琢磨一会儿要怎么触发乌鸦嘴系统,还想着要不要又去山里看看,哪怕能找到点蘑菇也好啊,还有户口……她偷瞄了一眼宋盼娣。
无论是用系统奖励换钱换粮,还是找陈桂芳要迁出同意证明,都免不了再往镇上跑,宋盼娣肯定不可能再同意她一个人去了。
朱苗努力咽下嘴里的糠麸,正愁怎么说服宋盼娣,余光看见小梅和她几乎一样梗脖子的动作。
小梅苦着小脸看过来,朱苗做了个鬼脸,小孩立时便笑了。
“一会儿姐姐带你上山,我们又找菌子去。”朱苗小声说。
小梅高兴地点头,张大嘴巴,咬下去一大口。
“噗噗……”下一秒,全吐出来了。
吃完早饭,宋盼娣出门挣工分。
朱苗带着小梅爬上家门后面的大山。
眼下时节蘑菇少,她看得仔细。
中途休息的时候,朱苗靠坐在一颗大树下,突然想起来村子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其他孩子。
“村子其他哥哥姐姐都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朱苗问。
小梅玩着泥巴,仰起小脸,下巴一道黑印子:“姐姐、上学学、小梅、也上学学。”
朱苗愣了一下,对啊,她怎么把上学给忘了,可是原主好像一直没上过学。
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就原主那个重男轻女的爹怎么可能花钱送原主上学。
记忆里,原主好像一直跟着父母去上工,年纪小干不了活,就是一边带着一边放养的模式。
“不可能都去上学了吧?学校还挺远,在镇上呢。”朱苗不信村子里的人除了原主爹,其他人觉悟都那么高,不管男女个个孩子都被送去上学了。
小梅眨巴圆眼睛:“小梅、上学学、姐姐、上学学、一起上学学。”
小孩一直重复。
朱苗摸摸她的小黄毛:“你的意思是大家不管年龄大小都在一起上学?”
这个听起来不太像镇上的学校啊,难道是原主离开的这三年里,村里有了村办的学校?
如果有的话,那小梅为什么没去呢?是因为年龄太小,还是因为宋盼娣没钱送?
“那个……清清哥哥也——”
“嘶——嘶——”朱苗话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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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
她头发一麻,陡然直起腰。
“嘶——嘶——”
“什么声音?”她赶紧前后左右找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又立马站起身,护住小梅。
这声儿好像……朱苗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都有些飘了,“别是蛇——”
最后一个“吧”字哽在喉咙里,朱苗头皮一麻。
遭了,说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立刻把小梅提起来,抱在身上。
动作太快,朱苗没站稳,一个趔趄,忽然脚底一滑,好像踩中了一样滚溜的条状物。
她朝下一瞥,一条通体发绿约莫两根手指粗细的蛇正朝她亮出獠牙。
“蛇——啊——!!!”
朱苗猛然跳起了踢踏。
她一边飞踢一边倒退,只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奖励羊肚菌一窝。今日可触发次数1次,已触发次数1次】
下一秒,朱苗眼前就出现羊肚菌位置的画面。
她完全无心去看,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条绿油油的朝她游行而来的蛇。
直到蹦跶的没力气了,朱苗浑身僵住。
这时,她发现,好像她不动了以后,蛇也不动了。
山里的风湿漉漉吹在脸上,仿佛一记强效降温贴,让朱苗的大脑渐渐转了起来。
她记得以前看过科普视频,蛇的视力似乎很差来着。
朱苗壮着胆子,开始缓缓后退,步速慢而轻。
一步、两步……
等退到足够远的地方,她放下小梅,一手牵住小孩,一手捡起一根长木棍“哒哒哒”开路,快步朝山下走去。
走着走着,朱苗一顿——糟糕,她把奖励的羊肚菌给忘了。
倒计时早已结束,提示位置的画面消失,朱苗回头,往山上望。
她记得之前匆匆一瞥的远景就是脚下这座山。
一两个近景画面内,有石头梁子,还有厚厚的枯叶,特征挺明显的,如果想找应该能找到。
问题是,就算找对了地方,那里还能有羊肚菌吗?
朱苗一直不知道系统奖励的来源,鸡蛋和鱼来自大自然,册子和退烧药又不是。
而且奖励物品从来都不是直接给到她,而是提示在哪里,要她自己去找。
如果倒计时结束,她没找到,奖励很有可能便没了,就像那条鱼。
但是,话说回来,菌子和鱼到底不同——鱼会动,时间一过自己就蹦跶回河里了,但菌子动不了,也许……
也许还在原处呢?
朱苗不愿意放弃这个奖励,毕竟她们家是真的揭不开锅了。
“小梅,刚才怕不怕?”朱苗低声问。
小梅手里也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哒哒哒”学着朱苗敲地,闻言,圆眼睛滴溜溜转。
朱苗见状,摇了摇小孩的手:“走,咱回去,我刚刚看见菌子了,咱们摘了再回家。”
她牵着小梅,绕一个圈,从另一侧重新上山,朝树木茂密的地方钻去。
没走多久,朱苗便瞧见了石头梁子。
她心一紧,快步上前,蹲在那一片洼地边,轻轻拨开里头的落叶——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羊肚菌探出头来。
菌帽上的露水沾湿她的手。
7. 第 7 章
“1、2、3……”
朱苗没有急着采摘,扫开落叶,将羊肚菌一朵一朵数过去,一共47朵。
她蹲下身,盯着它们,开始盘算。
这个年代,做生意肯定是不行的,黑五类的帽子还没摘掉,革委会的权利依然存在,投机倒把罪名又非常严重。
笼罩着阴云的社会,似乎随时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吃掉。
朱苗肯定不想往枪口上撞,要不然把它们拿到医院门口,一定许多病号家属排着队想要。
那么,眼下也许就只剩一条路——以物换物。
只要交换双方是熟人,就不能算“做生意”的范畴。
朱苗一步一步往后想,筛选原主记忆里的人选。
村子里的人肯定不行,这些羊肚菌虽然是系统给的奖励,但到底实物还是在山上采的。
万一村子里有人知道了,说是集体共同财产,朱苗不仅换不到东西,连羊肚菌也保不住。
镇上?
镇上的人原主认识的就更少了。
朱苗思来想去,把注意打到了“亲属”身上。
老朱家那边,肯定会认为朱苗的东西本就该孝敬老人,不可能给她换成钱或粮,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老朱家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原主爹朱运来的妹妹、原主的姑姑——朱翠翠。
朱翠翠婆家根正苗红,出过革命英雄,现在也是全职工家庭,肯定家底不差。
并且,朱翠翠曾经和朱运来抱怨过婆家,原主刚好听见一点。
说是,丈夫的奶奶身体虚弱,消化不好,饮食格外精细,顿顿都要单独做。她做人家孙媳妇的,当然不能嫌麻烦,加上其他人要吃的饭菜,她一天最少得做六顿饭,有时候还要做八顿。外人看她日子光鲜,有钱有面子,其实就是个厨娘兼保姆。
朱苗想起这件事,顿觉有戏——看朱翠翠婆家对老人的态度,应该是愿意出钱出力孝敬的,而羊肚菌正巧是好消化的食物,营养价值又高,极其适合。
只不过……原主和这个姑姑好像不怎么亲近啊。
朱苗有些犹豫,片刻,她一拍膝盖——不想了,想是不可能想出结果的,干脆先去找这个姑姑试一试。
随即,她小心的将47朵羊肚菌全部采摘下来,兜进衣服里。
下山时,一路眼观六路,生怕被人瞧见,好在她们家背后这座山物产贫瘠,平时没有村里人光顾。
回到家,朱苗又马不停蹄出门,去找宋盼娣。
想要换到的钱或粮更多,羊肚菌自然越新鲜越好,这东西本就娇贵,极容易蔫儿掉,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但现在宋盼娣不许朱苗再一个人往镇上跑,她不得不跑前,总得先去打声招呼。
尤记得宋盼娣提过一句,她上午在猪圈上工,下午在地里上工。
朱苗低下头,问小梅:“还记不记得去猪圈的路?”
原主关于这段记忆很模糊了,不过想来,没回村子前,宋盼娣应该经常带着小梅一起上工,
朱苗刚问完,小梅小脸一皱,捂住鼻子,头摇的像一只拨浪鼓:“臭臭、猪猪、臭。”
那活灵活现的嫌弃小表情,朱苗心弦微松,忍笑:“这么臭啊?”
小梅又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可是怎么办?”朱苗故作苦恼,“姐姐还是要去啊,没有小梅带路,姐姐只好出去找别人帮忙了。”
小梅皱起小眉头,急了,抱住朱苗的腿:“我我、我帮姐姐。”
朱苗摸摸小黄毛:“那走吧,姐姐相信你。”
二人手牵手出门,一路往西,与去河边的方向正好相反。
小孩子精力旺盛,一路上一会儿摘花一会玩草。
走着走着,还没看见猪圈在哪儿,朱苗先闻到了一股又酸又骚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她屏住呼吸:“真的好臭。”
“娘、娘……”小梅放开朱苗的手,捂着鼻子往前冲去。
朱苗紧跟上,跑进了一个连门都没有的篱笆院。
院内一排用树干简单分隔的栏舍,一圈土墙围挡,地面上还有一道以土墙为中分线的石臼食槽。这样人在外面倒食,猪在里面吃。
此时,食槽内装满了流动烂糊的食物,猪猪们正争先恐后,“吭哧、吭哧”拱食。
宋盼娣转头看见两人,眉头皱起来。
“哟,苗苗啊。”一道嘹亮的女声更先一步。
朱苗没想到,王婶子竟然也在猪圈上工?
“王婶子。”她喊人,而后转向宋盼娣,“娘,我有事和你说。”
宋盼娣在围裙上擦手,走过来,等朱苗开口。
朱苗瞥了一眼几步外时不时偷瞄一眼的王婶子,扬声道:“娘,去外头说吧,我换换气,太臭了。”
她拉起小梅,率先往外走。
院门外,正对一座山。
山脚下还有一间茅草屋,是比朱苗现在住的屋子更破更无法遮风挡雨的屋子。看门前的垒起来的土灶,里面竟然还住着人。
“清清哥哥。”小梅冲着茅草屋喊。
朱苗一愣:“你是说那个男孩就住这里。”
她赶紧离茅草屋更远了一点,站在篱笆院的对面等宋盼娣。
见人来了,朱苗压低声音,急忙道:“娘,我刚在山上摘了一窝羊肚菌,足足47朵呢,我想拿去镇上,找姑姑换点钱,粮食也行。”
宋盼娣一惊,赶紧朝身后望了望,回头时,眉头骤得更深:“这咋行,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朱苗当然知道有被说是“投机倒把”的风险,但这已经是当下风险最小的选择了。
她解释道:“姑姑是亲人,以物换物,咋就成投机倒把了,再说,我悄悄去悄悄回,这种事姑姑家就算不要羊肚菌,也不会张扬出去,我毕竟是她亲侄女,我被打成投机倒把,她的名声也受牵连。”
宋盼娣被说动,有些犹豫了,半晌,还是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朱苗捂住小梅耳朵,快速道,“爹死了,我又没有拿到自己的定量,全靠娘你撑着能撑几时,家里连玉米糊糊都吃不起了不是吗?”
“小梅还那么小,吃糠麸根本消化不了,多吃一定会生病的,娘你也是,一直在野菜汤身体很快就会垮了,你要再垮了,我和小梅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朱苗越说越急,还搬出大队长:“娘,大队长不都说我是大孩子了要闯荡一点吗,咱们家日子都过到这一步了,总得多想想别的法子,先活下去再说吧。”
“可是,那……那菌子……”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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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娣表情挣扎,拿不定主意。
朱苗就打断了她的话:“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羊肚菌我们不是不能自己吃,但是不划算啊,也不顶饱。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能填饱肚子,我们拿它去换更多粮食,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反正一定要去找姑姑试一试的。”朱苗开始耍无赖,“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试试,我就是怕你回家看不见我担心,才特意来和你打声招呼的。”
“咯,小梅带给你了,我现在就去镇上。”
说罢,她没再给宋盼娣任何表示拒绝的机会,转头就往家跑。
身后半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宋盼娣什么态度,是同意了?还是生气了?
朱苗不敢回头看,只一味的加快步速。
回到家,她拿出厨房角落里的小背篓,背带中的一根有明显断裂的痕迹,用粗线重新缝合了起来。
她在背篓里铺满柔软的叶片,再摆好羊肚菌,菌子上面也是一层叶片,最后盖一件破旧衣衫,将背篓里遮挡严实。
做完这些,朱苗背起背篓,刚要走,就看见宋盼娣攥着小梅一脸严肃的匆匆回来了。
朱苗心一紧:“娘,你怎么回来了?”
不会是专门赶回来阻止她的吧?
“我和你一起去。”宋盼娣声音有些哑。
“什么?”朱苗一惊,“那你的工作,不是,活计怎么办?”
“我和你王婶子说了,明天我多干一些。”宋盼娣主动背起背篓,没有废话,再次牵起小梅,“走吧。”
朱苗愣怔一瞬,朝她看去。
女人的背几乎被小背篓完全遮盖,伶仃的四肢摆动着,像圆规腿,也像冬天树木落在土地上的枝干。
朱苗几个大步跟上,牵住小梅的另一只手。
……
听说要去镇上,小梅表现的很兴奋。
但没多久,便走累了,小人儿的小腿越迈越慢。
约莫还剩三分之一路程时,彻底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盼娣二话没说,把孩子抱起来,继续赶路。
去镇子的路上,朱苗一路沉默。
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三人终于到达镇上。
眼前熟悉的十字路口,朱苗停下脚步,宋盼娣放下小梅,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额……”朱苗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朱翠翠婆家在哪儿。
原主从没去找过这位姑姑,每次见面,要么是老朱家团聚,要么是姑姑主动找上门。
朱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娘,我不知道姑姑住哪儿。”
刚说出口,朱苗就看见宋盼娣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生动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带着一丝恼火与荒谬。
朱苗抿唇,不怕死的追问:“你知道吗?”
宋盼娣别过眼睛,理了理背篓的背带,又擦了把小梅额头的汗水。
“听说过,没去过。”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太好了。”朱苗陪了个笑脸,“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只要方向大差不差,总能问到的。”
宋盼娣似乎叹息了一声,朱苗没听太清。
“走吧。”女人微哑的声音说。
朱苗赶忙跟上。
……
8. 第 8 章
一小时后,三人终于问到了正确地址。
小梅已经趴在宋盼娣肩膀上睡着,背篓换到了朱苗背上。
快到的时候,宋盼娣停下脚步,没有上前的意思,朱苗便一个人前去敲门。
朱翠翠婆家,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入户门便有别的平房门两倍大。
虽然以朱苗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小洋楼并不豪华,甚至没有装饰的水泥面还显得有些简朴,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
“叩叩。”
朱苗克制地叩响房门。
门开的很快,像有人正好在门边。
朱苗立即挂起笑抬头,下一秒,她骤然退后一步。
“是你?!”
朱苗看着眼前同样笑容僵在脸上的男人。
那标志的吊梢眼,大方腮,塌鼻梁,鼻子上还贴着厚厚的纱布。
她始料不及——陈桂芳屋子里的男人怎么会出现在朱翠翠婆家?
朱苗一下懵了。
一股药水味儿飘来,她下意识再退一步。
这时,屋子里面传出广播的声音:“全国各地农村干部群众正在热烈讨论如何加快农业发展,在坚持集体化的前提下,积极探索各种形式的责任制……”
朱苗朝里瞄了一眼。
不成想,男人竟立即走出来并带上门,表情有些古怪。
朱苗还记得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当然不可能给他靠近的机会,扯起嗓子就喊:“姑姑!姑姑!我是朱苗,我来看你了!姑姑……”
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朝下看。
“你怎么来了?”朱翠翠诧异极了。
她盯着朱苗,片刻,拢了拢自己散落的长发,语气不耐:“别喊了,我下来。”
窗户又关上了。
朱苗的目光回到男人身上。
朱翠翠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瞧过这个人。这种情况,要么两个人不认识,要么,朱翠翠看不上他。
前者,男人出现在小洋楼里,说明他认识的另有其人。
后者,男人的地位低,出现在这儿,或许是有求于朱翠翠。
无论哪种,他似乎都不可能在这栋小洋楼前动手。
朱苗的胆子瞬间大了不少,甚至直接问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上次你能一下就喊出我的名字?”
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一点男人的身影,何况,这个人长得这么特别,不像是会被忘记的样貌。
男人压低声音:“我认识我相好的继女,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承认和陈桂芳的关系了,这么轻易就承认了?
朱苗心中警惕。
因为陈桂芳进而认识她,这个逻辑没问题,她曾经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这个理由在男人出现在朱翠翠家之后,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了。
因为他认识她的来源从陈桂芳一个,增加到了陈桂芳与朱翠翠两个。
如果假设,他是通过朱翠翠知道她的呢?
朱苗不由得重新捋了一遍整个经过。
她在陈桂芳家里发现男人,然后,他认出她并威胁她,现在,又在朱翠翠婆家看见他,那么……老朱家呢?
朱苗头皮一麻。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这时,门又开了。
朱翠翠一身红色大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眉眼和朱苗真有三四分的相似,发梢沾着一点白色灰状物,可能是白面。
“嫂子。”男人谄媚的笑道。
朱翠翠点头:“秦爱党兄弟,还没走啊?”
“这就走了。”秦爱党搓手,“下次有鲜货我一定第一时间再送来,嫂子你忙。”
转身离开前,男人还递给朱苗一个警告的眼神。
朱苗本就还沉浸在细思极恐的氛围里,霎时便上了头,当场发作:“姑姑,他瞪我!好可怕!”
觉得可怕是真的,但朱苗颤抖的模样是假的。
看样子,秦爱党怕她乱说话。
朱苗直觉这个信息差里有文章可做,不过眼下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肯定想不明白,还需要时间。
朱翠翠有些无语的表情。
她也没给朱苗出头,臭着脸问:“你来干什么?”
朱苗假装委屈的低下头,眼角余光看见男人那双簇新皮鞋越走越远,低声开口:“我就是有点想姑姑了。”
“呵,稀奇啊。”朱翠翠颇有些阴阳怪气,“你能想我什么?我可跟你明说,我没钱给你啊。”
“姑姑,我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就是在山上摘了特别好特别好的菌子,所以专门给姑姑送来。”朱苗放下背篓,轻轻拨开树叶,露出里面的羊肚菌。
“姑姑你看,是不是好东西?”她笑着问。
羊肚菌整整齐齐排列着躺在厚厚的绿叶上,个个饱满水灵,一点没蔫儿,程度也正好,没有一只老了,都是最脆嫩的时候。
朱翠翠扫了一眼,目光顿了下,表情缓和下来:“确实不错。”
“当然啦。”朱苗模仿小孩的口气,“娘说这个菌子是好东西,很多医院里的人都想要拿去补身体呢。”
“可我想到了姑姑,爹说过姑姑家里有一位老奶奶,牙口和消化都不怎么好,那这个菌子是不是也可以给姑姑的奶奶补身体啊?”
朱翠翠微微挑眉:“你还能想到我,行,没白让你叫一声姑姑,我收下了。”
朱苗露出天真的灿笑,随即,又捂住肚子,低下头。
“怎么了?”朱翠翠问。
“我……我没事,姑姑。”朱苗溢出了哭腔。
朱翠翠语气又不好了,她往后看了一眼:“别在我家门口哭,晦气的很,到底怎么了?”
“姑姑,我……我饿。”朱苗抹眼泪,“后娘把我赶出家门,我只能回到村子里找我亲娘,可是、可是,后娘都把我赶走了,还领着我的定量粮,那明明是国家发给我的,她却全部都霸占了!”
朱苗越说越急,眼泪掉的更凶了。
朱翠翠推她:“别哭了,别哭了,别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不就是肚子饿吗?你这些菌子,当是和我换粮,等着。”
朱翠翠提起背篓转身进屋。
朱苗擦干眼泪。
不一会儿,朱翠翠提着背篓又出来了。
“你那个菌子确实品质好。”朱翠翠冷着脸,语气却不冲,“所以给你的是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还有……”
朱翠翠掏衣兜:“再给你三块钱。”
朱苗简直惊喜,伸手要接。
朱翠翠手一缩:“这是做姑姑的给侄女的贴补,不是做买卖的钱,听懂了吗?”
朱苗连连点头:“姑姑,我懂,我爹没了,这钱是姑姑可怜我饿肚子才给的。”
说完,她再去抽那三块钱时,朱翠翠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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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
她正喜滋滋摸着钱往衣服里藏。
“朱苗。”朱翠翠忽然连名带姓喊,声音莫名低沉。
朱苗抬眼:“姑姑?”
“你爹已经下葬了,火化,埋在镇上的统一公墓里。”朱翠翠说。
朱苗一愣,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朱运来只有朱苗和朱梅两个亲生女儿,下葬时却没一个人通知她们。
“当时着急,停灵三天就火化了。”朱翠翠撩了下头发,似乎不耐烦解释,停了几秒,又接着说,“你后娘也没到场,你被赶走的事我们也是好几天之后才知道的。”
知道又怎么样?
朱苗垂眸,不再搭腔。
知道了不还是不闻不问。
老朱家一家子人都是重男轻女的,不通知朱苗和朱梅的原因,不用猜也知道,就是觉得她们是女孩,不配给朱运来送葬。
说不定老朱家还真给朱运来找了个假儿子送葬,生怕她们去了,抢人假儿子的位置。
“姑姑,我走了。”
朱苗背上背篓,没有回头。
……
离开朱翠翠家,朱苗与宋盼娣汇合。
朱运来下葬的事,她还是简单和宋盼娣提了一下。
宋盼娣没什么反应,“嗯”一声,恰好这时小梅被吵醒,有些闹觉,又赶紧忙着哄孩子去了。
朱苗把三块钱拿出来:“小梅,你看这是什么?”
小孩眼睛缓缓睁大:“钱钱!”
“你认识啊?”朱苗笑,“是钱钱哦,有三块呢,我们可以买粮食啦。”
她对宋盼娣说:“姑姑说是贴补不是买卖,所以这钱没问题。娘,接下来,只要我们要回我的定量粮票,就可以用这个钱去买粮食了。”
说着,朱苗又放下背篓,揭开旧衣服给宋盼娣看:“姑姑还给了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
朱苗不清楚这个时代的物品价格,但即使不知道,也感觉没吃亏。
果然,宋盼娣点头:“差不多,是这个价。”
朱苗笑了:“那就好,那下次还可以找她。”
宋盼娣明显一噎:“别有下次了,省着点,够你们……够我们吃一阵了。”
朱苗当做没听见这句话,她不喜欢吃独食,也不喜欢抠抠搜搜的过日子。
开源节流四个字,最重要的还是开源。她有一个系统,还有前世的经验与知识,一定可以过上全家人都吃饱饭的日子。
“娘。”朱苗问,“刚好来了镇上,我想去找陈桂芳要定量的粮票。”
宋盼娣看她一眼:“真的去要吗?万一……你的户口怎么办?”
宋盼娣话没说全,朱苗却听懂了。
是担心她因为要粮票,激怒陈桂芳,从而让人更不愿意给她出具迁出同意证明。
朱苗当然想过这种情况。
她摇头:“那也不能不要啊,我们缺粮食,这两袋面才多少啊,而且我也不是总能从山上找到东西拿出来换粮食的?”
“娘,我的定量拿回来,至少一家人能多吃几天饱饭不是。如果我不要,让陈桂芳就这么霸占着我的定量,她的小日子越过越宽裕了,还会同意我迁走吗?不也一样不会。”
所以,迁户口这件事,最后的落点从来不是让陈桂芳愿意,而是要让她不得不同意。
当然,最后这句话,朱苗没说出口。
9. 第 9 章
因为朱苗的话,宋盼娣变回了她原本的沉默。
气氛倏而变得有些沉重。
“先去派出所问问吧。”朱苗缓和语气,用商量的口吻说,“我上次就在想,陈桂芳不愿意交出我的定量肯定是违法的,我们自己拿不回来,但若是警察同志出面呢?”
宋盼娣依然沉默。
这时,小梅从宋盼娣身上下来,小人儿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然后牵住她们的手,一甩一甩。
朱苗也摇了摇那只小手:“走吧。”
她率先迈步,小梅咯咯笑一声,跟上,最后是宋盼娣,之前平行走路的三个人这时候却走成了一条斜线。
朱苗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好,也明白宋盼娣只是担心。
但是她们一家三口,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不硬起来是肯定活不下去的。
宋盼娣爱女儿不假,可也太能忍了,对人对事都如此。永远只是默默承受一切,没有反抗,没有争取。
朱苗有意让宋盼娣多想想她刚才说的话,便没有主动求和。
而且,现在,她心中还有一件更让她关注的事情——秦爱党。
那个令朱苗头皮发麻的猜测,从产生开始,就一直在脑中萦绕不去。
并且,越想,越觉得心惊。
朱苗第一次见到秦爱党,是在陈桂芳家里。
虽然当时,这个男人没有露面,却及时发出声音,阻止了陈桂芳同意朱苗迁户口的想法。
他为什么阻止?
这是朱苗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她曾经一度认为,是因为秦爱党希望陈桂芳能得到房子的承租权,然后他又能通过男女关系从陈桂芳手里获利。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反过来呢?
朱苗在朱翠翠门前再次看见秦爱党时,便产生了另外一个令她细思极恐的猜测。
如果秦爱党是因为某个目的,想要讨好朱翠翠,进而打听到老朱家如今最棘手也最关心的麻烦事——抢到朱运来留下的福利房的承租权。
他想借此事邀功,于是,主动接触了刚刚丧夫的陈桂芳……
秦爱党喊朱翠翠嫂子、秦爱党那卑微讨好的姿态……无一不在佐证这个猜测。
也正因此,他阻止朱苗迁户口。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帮陈桂芳争取,所以朱苗的户口留下来,给陈桂芳争房子添一份阻力,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思及此,朱苗深深吐出一口气。
诡计多端的丑男人。
可想到陈桂芳的本性,她又觉得滑稽——两个人,一个诡计多端,一个自私恶毒,倒也算般配。
当然,这两个人如何朱苗并不关心,一想起原主的遭遇,她就巴不得两个人早点狗咬狗一嘴毛。
重要的是,她抓住了重点——秦爱党和陈桂芳不是一条心。
-
派出所门口。
朱苗到了这里,两手空空,才反应过来自己该留下几朵羊肚菌,送给那位热心为她答疑的警察爷爷。
虽然人家不一定收,但那样表达谢意的方式,总比嘴巴说两句显得更有诚意。
她径直去到户籍办理室。
门内,一位年轻民警正伏案写着什么,没有警察爷爷的身影。
看见朱苗,年轻民警问清她的来意后,将她带到了一间更宽敞的办公室,向另一位民警说明情况。
朱苗看见自己的问题被记录下来,然后得到一句“调查情况后后会联系你”。
看着那厚厚的记录本,朱苗:“……”
果然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吗?
她轻轻点头,眼神略微茫然。
从派出所离开,三人踏上回村的路。
朱苗背着背篓,宋盼娣背着小梅。
五斤白面、五斤玉米面了,够吃多久?朱苗心里没有一个概念。但总归能多出一小段时间,让她可以慢慢想,该怎么戳穿秦爱党。
朱苗叹了口气。
对,她要戳穿秦爱党,让陈桂芳发现对方的居心不良。
虽然很不愿意掺和到两人之中,但是,为了户口,朱苗只能提前点燃导火索。
这样,秦爱党越不愿意朱苗迁走,陈桂芳就越希望朱苗迁走。
她就能顺利得到陈桂芳的同意迁出证明。
……
朱苗一路沉默。
等快要到家的时候,她才重新开口:“娘,今晚我做饭吧,你帮我烧火。”
宋盼娣有些惊讶:“你会做饭了?”
原主当然不会,但朱苗会,虽然会的不多,但好歹被各种美食短视频腌入味儿过,怎么都比这个时代的人更会。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却发现宋盼娣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盛满了浓浓的愧疚。
朱苗不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别过脸,有点接不住那股情绪。
“咦,那是不是野葱?”她顾左右而言他,“我去摘一把回去。”
“那是不是小蒜,也摘一把。”
“蒲公英就不要了,小梅吃不了。”
“说到菜,娘,我们门前的小山坡上能不能种点菜自己吃啊。”
“我想吃番茄、土豆、辣椒、茄子……”朱苗学小梅蹦蹦跳跳,甚至特意更活泼了一点。
这时候,小梅睡醒了,精力恢复,也一起蹦蹦跳跳。两姐妹快快乐乐的摘着野葱和小蒜。
朱苗报菜名儿的时候,小孩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一滴一滴往下掉。
宋盼娣见状,笑了声,一把帮小梅抹掉,擦衣服上。
朱苗闻声回头。
女人的笑脸没有消失:“好。”
宋盼娣温柔的答应:“都种,想吃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竹林的话,村子另一头的山上有,常有人组织一起上山,你想去的话,我去问问他们下一回上山啥时候。”宋盼娣接着说。
朱苗点头,也笑了:“好,您问问是哪天,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回到家。
朱苗洗手做饭。
她取出白面,放在大碗内,一边往里加水,一边用筷子不停绕圈搅拌,中途还撒上点盐。
“做什么?”宋盼娣生好火,加半锅水后,过来看了会儿,问道。
朱苗手不停,嘿嘿笑一声:“疙瘩汤。”
白面确实能做很多好吃的,面条呀,馒头呀,但那些都需要案板功夫,朱苗不会。她只会最简单的、号称有手就会的疙瘩汤。
观察面疙瘩越来越细,粒粒分明,朱苗下入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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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水重新沸腾,疙瘩浮起来,她开始着手调汤。
一把野葱,一把小蒜,一颗鸡蛋打散,冲成鸡蛋花,可惜家里没油,不然还能呛个锅。
最后,撒上粗盐。
“好啦。”朱苗在锅里搅拌了两下,满意道。
三人端着自己的专属碗,满满盛一碗,锅里还有剩。
“呼呼——”小梅心急,第一口被烫到,又马上想吃第二口,正撅着小嘴使劲吹气。
宋盼娣没急着吃,站在灶便收拾残局。
朱苗呼噜一口。
“好吃。”她细细咀嚼。
面疙瘩里有一点咸味儿,但更多是白面的醇香与回味的微甜。
汤底也是,不算寡淡,但也只有一点儿咸味儿,更多是鸡蛋香,野葱清爽,小蒜辛辣。
朱苗饿得很,又是一大口:“娘,你快吃。”
一碗吃完,三个人又都添了些,把锅底刮干净了。
吃完晚餐,收拾完毕,三人躺在床上。
朱苗望着黑漆漆的房顶,思考家里如何开源。
还是原主的年纪太小,不然方法多的是。
唉,任重道远啊。
她一项一项盘算起来。
首先,系统的奖励不能忘,虽然每日只能触发一次,但每次的奖励都是重要资源。
其次,继续上山。
这个时节,山里的山货确实少,有些难找,但像第一次的野生平菇不就是靠朱苗自己找到的吗?
所以说,虽然概率小,但仍然有,不能放弃。
最后,时刻关注国家政策,等放宽些,可以做生意了,就带着宋盼娣出去摆摊。
朱苗坚信,唯有做生意才能致富。
而且,她脑子里多的是菜谱,更有甚几张药膳汤的配比,前世最无聊的时候每天关心的事就只剩吃吃喝喝了。
说到喝,朱苗突然好想喝奶茶。
她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等,好像忘了一件还蛮重要的事——读书。
原主的年纪小,以后有机会肯定要继续读书,等高考恢复后,在这个年代,手里有大学文凭肯定更有底气。
朱苗盘算着,进入梦乡。
梦里,她好像回到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床头一杯杨枝甘露,散发着芒果与椰奶的甜香。
……
早晨,村里隐隐传来鸡鸣。
朱苗醒来,揉揉眼睛。
今天的第一句话,她对系统说:“鸦鸦,我以后再也不在心里骂你是狗了,你行行好,今天给点儿好东西。”
说完,顿了顿:“其实,鸦鸦,我刚没睡醒说错了,狗也是很可爱的生物呢,我那是在夸你。”
朱苗昨晚做梦,梦见了一只小乌鸦,特别好说话,跟个许愿精灵似的。
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故意触发系统,想要一颗退烧药,系统竟然真的给她了。
朱苗觉得系统好像可以沟通,于是,赶紧试试。
“不信呀?不信你自己多查查嘛。”她用循循善秀的口吻,“你去看看在人们心里,狗狗是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我那样称呼你,是希望你也成为我最好的朋友呀。”
“嗯?”朱苗期待着回应。
半晌,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她撇了撇嘴。
10. 第 10 章
“姐姐?”小梅蛄蛹着喊道。
朱苗收拾好情绪,把小梅从被子里挖出来,揉了揉小脑袋上的小黄毛:“醒了?那我们穿衣服吧。”
两人穿好衣服出门时,宋盼娣已经做好早饭。
熟悉的野菜玉米面糊糊摆在眼前,朱苗端起碗,看老半天,喝一小口,然后接着看。
宋盼娣瞥她一眼:“小梅吃饭都比你乖。”
朱苗看向小梅,小孩已经喝下小半碗,没想到啊,这家里居然她才是最挑食的那个。
只得认命的大口喝起来。
吃完早餐,宋盼娣洗锅洗碗,朱苗觉得这种家务活她能做,刚上前又被宋盼娣一胳膊挡出去了。
回想这几天,宋盼娣似乎总这样。
朱苗虽然没吃得太好,但也绝对是被好好照顾、好好呵护的。
她围在宋盼娣身边:“娘,村里其他孩子在哪儿上学?不会都去镇上了吧?”
宋盼娣干活的速度慢下来。
“村里开了扫盲班。”她没看朱苗,哑声说,“其他孩子都去那里了,有些大人也去。”
“扫盲班要钱吗?”朱苗问。
这听起来和她之前猜测的村办学校完全不一样,大人也能去。
“不要钱。”宋盼娣说,停了一下,又问,“你想去吗?”
朱苗摇头:“我……”
她想了个说辞:“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姐姐,对我很好,教过我认字,可惜后来,姐姐下乡当知青去了,一直没再回来。”
这话也不全算编造,原主记忆里确实有个大姐姐会在小巷的横幅底下,教一群毛孩子念上面的标语。
“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不少字了,所以不需要再接受扫盲。”朱苗说。
话音刚落,不知怎的,忽又变了态度。
“娘,那个,我突然又想去看看了。”她摸着鼻子扭捏的说。
宋盼娣抬眼瞧朱苗一眼,抿抿唇:“……嗯。”
一大早,一家三口齐齐出发。
宋盼娣先带朱苗和小梅去扫盲班,然后再去猪圈干活。
到的时间太早,扫盲班没开门。
宋盼娣走后,朱苗就带小梅等在门口。
她四处转了转,发现所谓扫盲班的教室就是一间仓库。
“苗苗?”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突然喊住朱苗。
她回头,看见了大队长。
“大队长。”朱苗拉着小梅打招呼。
大队长点头,问:“这么早,你怎么就来这儿了?”
朱苗挠了挠头,“大队长,我不知道上课的时间,我刚刚才听说村里有扫盲班所以想来看一看。”
“想学习是对的,国家明确提出了要一堵、二扫、三提高,目标是把十二周岁至四十五周岁的少年青年壮年中的文盲基本上扫除。”大队长熟练的复述着政策,夸道,“你能主动来,觉悟不低啊。”
朱苗尴尬的笑了笑。
“户口的事怎么样了?”大队长又问。
朱苗提起精神:“我去派出所问过了,要原来户口户主的同意迁出证明和大队里的同意迁入证明就可以,我本来还想着,哪一天找时间去找您要这个同意迁入证明呢。”
大队长点头:“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弄清楚了。这样吧,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大队的办公室,我让人先把证明给你开了,反正时间还早,你办完再回来上课也不迟。”
朱苗有些惊喜:“真的吗?好呀,谢谢大队长。”
“不用谢,为人民服务。”大队长摆手,“走吧。”
朱苗牵着小梅,赶紧跟上。大队的办公室距离扫盲班挺近。
差不多五分钟就到了。
大队长第一个开门,让朱苗随便坐。
朱苗和小梅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有的人认识朱苗和小梅,会打声招呼,有的人不认识,便只扫她们一眼。
“苗苗?”大队长的声音。
朱苗连忙过去。
大队长指着一位齐耳短发的女同志说道:“这是郭同志,她负责队里的文书工作,你的同意迁入证明就是她来给你开。”
朱苗礼貌打招呼:“郭同志好,麻烦你了。”
郭同志摇头:“不麻烦,大队长已经和我说过你的情况了,你的同意迁出证明带了吗?”
朱苗一愣:“没有,还要那个?”
“当然要啊,你都还没有迁出,我怎么让你迁入?这是办事流程。”郭同志严肃道。
朱苗抿唇:“那今天可能办不了了,我后娘那边还攥着我的户口不放。”
大队长没料想是这么个情况,皱起眉头:“那你的定量呢?”
“也……攥着不放。”朱苗低声回道。
大队长眉头更深,和郭同志对视一眼后,他放下笔,认真道:“苗苗啊,有困难找公社,咱们大队管不了的事公社能管,记住了吗?”
朱苗确实从头到尾没想过找公社这条路。
“公社比派出所还管用吗?”她小声问。
别以为她不知道,名字叫公社,其实也叫革委会,是人人都怕的存在。
大队长表情严厉了一瞬,又放松:“不能这么比,两个机构管的事情不同,派出所管的是治安,公社管的是调解。”
“你后娘和你关系复杂,派出所不一定能使上劲儿,但公社讲的是‘理’不是‘法’,更容易被人接受,公社过于几年调解成功率高达88%了,你要对公社的同志有信心。”
大队长口中的公社,和朱苗前世在只言片语里认识到的革委会,可不像一个地方。
她抿紧唇,没应声。
“不光这些。”旁边的郭同志插了一句,“你的户口证明,最后也得送去公社盖章。所以啊,这公社,你早晚都得去。”
朱苗这才不情不愿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家和娘说说,看什么时候去。”
“行。”大队长嘱咐,“有事再来找我。时间差不多了,你去扫盲班吧。”
朱苗牵着小梅,礼貌道别:“大队长再见,郭同志再见。”
门外,阳光亮得刺眼。
朱苗抬手挡了一下。
……
再次回到扫盲班的开设点,仓库里已经坐满人。
有人自带凳子,有的坐在干草上,有的直接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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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没有,黑板一米见方,与偌大的仓库相比,小得可怜。
朱苗没有进去,对扫盲班的好奇已经完全被对户口的焦虑取代。
她只站在门外扫了一眼,目光略微停顿在坐在犄角旮旯中的男孩身上。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视线,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朱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当时害怕的心态。
那条鱼早已经尸骨无存,一点儿证据都没留下。况且,宋盼娣和对方家看起来还是有些来往的情分。
结合那间茅草屋来看,朱苗觉得对方可能是更怕会惹上麻烦的人。
朱苗当时就相当了一个词——黑五类。
一般只有这种人被下放劳改,才会被特意放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
即使在扫盲班里,在文化的学习课上,依然有许多人鄙夷的看着他,甚至指指点点。
朱苗站在外面,对这些状况全部一览无余。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
一路往西,朱苗没想到还能在路上遇见王婶子。
“苗苗,去找你娘啊。”王婶子依然大嗓门,口水乱飚。
朱苗拉开距离,点头:“是啊,王婶子,谢谢您昨天帮我娘的忙。”
“那有啥,都一个村的,谁家没个急事。”王婶子笑得眼角皱纹炸开花,“苗苗,你跟婶子说实话,昨天是不是给你爹办后事去了?”
朱苗想了想,朱运来下葬的事儿没必要隐瞒,即使不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不了多久消息也能从镇上传回村里。
“我爹……”朱苗低下头,“我爹早就让我爷奶下葬了,没人通知我和我妹,要不是昨天我去找……”
她似乎说不下去了,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哎哟,天杀的老朱家哟,这办的啥事啊都是?”王婶子直拍大腿,“苗苗啊,不哭不哭,你一哭小梅也要哭了。”
朱苗揽着小梅,捂住小孩的耳朵。
“那你爷奶……”王婶子眼看又要打听。
朱苗干脆反客为主:“王婶子,你认识我爷奶吧?你一定帮我问问他们,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王婶子闻言,张了张嘴,又闭上,神色讪讪:“这隔着辈分儿呢我哪方便问,再说,一个村里一个镇上也没机会见到面,苗啊,你慢慢走,我先快点儿过去,不然你娘一个人在那忙。”
朱苗低低应道:“嗯。”
王婶子走后,朱苗放开捂住小梅耳朵的手。
小孩似乎觉得好玩,把她的手又放回去。
朱苗牵起她,继续往前走:“小梅,你一会儿和娘在一起,姐姐自己上山一趟。”
上回在山上遇见蛇,虽说有惊无险,但朱苗还是不想再带小梅一起冒险了。
小孩撅起嘴巴,一下就不高兴了。
朱苗点点她的脸颊肉:“一会儿中午姐姐做饭,咱们不吃玉米糊糊。”
小孩情不自禁笑起来,朱苗也笑:“你可真好哄啊。”
到了猪圈,宋盼娣听说朱苗要上山,没有反对,只说了句小心。
朱苗一个人回家,不知怎的,越走越快。
11. 第 11 章
到家后,坐下喝了两口水,朱苗又往山上去。
这回有了准备,她两只手各拿一根木根,目标明确,直奔上回的羊肚菌发现地。
走过石头梁子,到达洼地,再次拂开厚厚的落叶,果然没见到新的羊肚菌。
朱苗并不失望。
她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找羊肚菌的落网之鱼,而是——试探系统。
“鸦鸦,今日的触发机会我还没用呢?”朱苗舔了舔自己干燥嘴唇,喃喃自语,“该说点儿什么呢?”
“……嗯,你这么善解人意,乐于助我,要不是有你,我要么已经被饿死了,要么就是被糊糊难吃死了。”
“嗯……所以,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真的很担心你突然出现一个大bug——”
【呱?】
朱苗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幻听了吧?
【呱呱?】
真的,是真的。
朱苗压住嘴角。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为了触发系统,她真的在全情投入的害怕系统出现bug这件事情。
好在,系统没有自己攻击自己的设定,触发后既没有出现bug,还让朱苗试探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系统或许可以交流。
她用打商量的口吻:“关于触发的奖励,我还想要羊肚菌,可以吗?”
【滋……呱……滋……系统升级中……】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起,朱苗心里一喜。
【呱——系统升级完成,新增农场模块,当前可种植作物1号——“羊肚菌”。】
【每日触发奖励可选随机奖励或10浇灌点,浇灌点可增加作物的成熟进度条。】
眼前,曾经指向奖励位置的画面出现了一片土地,其中1/4板块上布满羊肚菌的小图案。
应该是还没开始浇灌,图案呈现灰色。
右下角,浇灌点显示数字10。
朱苗说:“浇灌。”
浇灌点数字归0,旋即,羊肚菌变成了彩色。
那块土地下方的进度条显示1/3,也就是说再浇灌20点,羊肚菌就能成熟了。
朱苗再没忍住,笑出了声:“鸦鸦,你可真是一只宝藏乌鸦。”
【呱!】
这一声乌鸦叫,竟隐隐有了些傲娇的味道。
-
回到家,朱苗烧火做饭。
最后一个野鸡蛋握在手里,竟然还有些舍不得吃。
想了想,她用蛋液混合野葱、小蒜,再加上白面,少量水,以及盐罐子里的最后一点点盐,烙鸡蛋饼。
家里一滴油也没有,没法润锅,这让朱苗有些下不去手。
一种一定会翻车的预感,跟噼里啪啦的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她站在灶火前,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等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朱苗夹出一部分柴火,把火调节到最小,舀起一勺面液,沿着锅边淋下,一张饼逐渐成型。
中间有洞的位置,她再拿勺底沾点儿面液补上。
不多时,一股白面的干香,鸡蛋香,野葱、小蒜的特殊香气从锅里飘出来。
朱苗小心翼翼,一点点铲起饼边,没有想象中的粘黏感,手一翻,金黄微焦的颜色出现。
“完美。”朱苗表扬自己。
又过十多分钟,宋盼娣和小梅回家了。
此时,朱苗正在烙最后一张饼,因为面液不够,是一张小饼。
出锅后,她第一时间把小饼放进了小梅的小碗里。
小梅不认识饼,只认识鸡蛋,指着饼上蛋液的部分,叫:“蛋蛋、鸡蛋蛋,好吃、姐姐、最好吃。”
“小心烫。”朱苗露出慈祥的微笑。
身后,一瓢水下锅的滋啦声响起,朱苗回头,看见宋盼娣又在清理野菜。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在宋盼娣要把所有菜汤全盛自己碗里的时候,分走了一半。
朱苗给宋盼娣夹饼:“娘,我第一次做,怕做的不好,你帮我尝尝,看看要怎么改进?”
见宋盼娣接过,朱苗也给自己夹了一张饼
一口咬下,特殊的干香与柴火气充满口腔。
如果说昨晚的面疙瘩糊化重一些,更甜一点,今天的饼,则有一股韧劲儿,小口小口咀嚼,到最后才能吃到淀粉的甜。
好吃好吃,都好吃。
朱苗吃完一张,又拿起一张,还不忘,给小梅夹,给宋盼娣夹。
“大家一起吃才更好吃嘛,自己吃独食的话,连原本好吃的食物都会变得不香了。”朱苗劝道。
宋盼娣把饼又夹回盘子里:“你们晚上还可以再吃一顿。”
“晚上就大家一起喝玉米糊糊咯。”朱苗再次夹起饼,直接喂到宋盼娣嘴边,“娘,孩子不是这么教的,同甘共苦比单方面牺牲,更能将我们紧密的团结在一起。”
“小梅还小,你不要做坏榜样。”
宋盼娣犹豫半晌,张嘴咬住。
-
吃完午餐,朱苗带着小梅午休。
宋盼娣出门上工前说,昨天问人家要了种子,今天就可以拿回来种上。
朱苗心里有些高兴,谁心中没有一个归隐田园梦呢?那种蔬果丰盛、花花草草繁茂的漂亮园子。
“那娘你早点回来哦。”她说。
宋盼娣走后,一整个下午,朱苗都在盼着她早点回来。
盼着盼着,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发现,她竟睡到了傍晚。
晚餐不出意外,又是野菜玉米糊糊。
一家三口快速喝完,趁着天没全黑一起出门,在山脚下绕圈。
最后选了一块地势较为平坦的地方,翻土、挖坑、撒种子、浇水。
当晚,睡觉前,朱苗满脑子都是那些种子长大后能做什么美食来吃。
谁知道,睡醒之后,一天三顿全是玉米糊糊。
朱苗喝的心累,对自己种下的一颗小种子说:“你不会发不了芽吧。”
想起昨晚大家一起种下时的殷殷期待,朱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于是,她成功触发系统,获得10浇灌点,给羊肚菌进行了第二次浇灌。
……
第三天,朱苗再次牺牲了一颗菜种。
羊肚菌完全成熟,她的眼前出现了上一次采摘它的地点的画面。
朱苗立即带宋盼娣和小梅一起上山。
昨晚她就和宋盼娣说了,她在山里原来采到羊肚菌的地方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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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又发现了一窝。
宋盼娣本来当时就要上山,朱苗借口天黑山上太危险没同意。
当然不能同意,昨天还差10个浇灌点,羊肚菌根本没有成熟。
而且就算羊肚菌已经成熟了,朱苗也不能肯定新农场模块里长出的羊肚菌会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她之所以提前预设一个地点,一是为了让宋盼弟空出明早的时间。
二则,只有宋盼娣亲眼看见并亲自参与采摘过程,才不会问朱苗为什么又找到了羊肚菌这种问题。
果然,宋盼娣冷静下来后,便马上说:“我去找一趟你王婶子,羊肚菌采下来肯定是要马上往镇上送的,我跟她说一声明早我可能要晚点去。”
朱苗目送她急匆匆出门。
宋盼娣健步如飞,一股油然而生的生气自她瘦弱的身体散发出来,那是属于“活着的欲望”。
一夜过去,天还没亮。
朱苗就被宋盼娣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一家三口洗漱,吃过糊糊后,马不停蹄往山上走。
到地方后,拂开厚厚的落叶,密密麻麻的羊肚菌露出来,连朱苗都忍不住惊喜——这一次的竟然比上一次更多,足足100朵。
朱苗和宋盼娣赶紧采摘。
等都踏上了去镇上的路后,宋盼娣才想起来问:“还是去找你姑姑换吗?”
朱苗点头:“娘,有个事儿我要提前和你说。”
“这次的羊肚菌如果姑姑吃得下,我打算半换半送,如果吃不下,我们可能就要找其他买家,不是,找其他合适的以物易物的人家了。”
宋盼娣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没听懂,但她还是点头:“都听你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半换半送吗?”朱苗好奇地问。
宋盼娣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微迟疑:“那你为啥要送啊?”
朱苗确实想和宋盼娣仔细说说这事儿,毕竟,她的计划还需要宋盼娣也出一份力。
“因为,我需要姑姑愿意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可能会和老朱家作对。”
宋盼娣倏地转头,看向朱苗,没说话,眼神却像是在说:“你疯了?这怎么可能?”
朱苗当然知道这事儿困难,但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她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姑姑和爷奶的关系不见得有多么亲热,老朱家从根儿上就是重男轻女,姑姑在家里没少受委屈。后来,是因为嫁得好,家里才变了一张脸。”
“娘,你说,姑姑心里会有怨吗?”朱苗问。
宋盼娣低下头,久久没有回答。
-
到了镇上。
朱苗敲响朱翠翠家房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系着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开门。
朱苗表明来意。
女人上下打量了朱苗一眼,笑道:“行,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叫朱翠翠同志。”
门没关,朱苗退后一步,离门远了一点儿,安静等着。
几分钟后,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便看见朱翠翠——浅黄色上衣,浅白色裤子,还卷了头发。
与上一次见面相比,朱翠翠这次的着装明显更加青春、从容。
12. 第 12 章
“你怎么又来了?”朱翠翠语气微扬的问道,难得一点儿不高兴的意思也没有。
朱苗当然挂起笑:“姑姑,你看。”
她拉开背篓上盖着的旧衣服,露出里面鲜灵的密密麻麻的羊肚菌。
“哎呀,我的乖乖。”朱翠翠都惊了,“你咋又采到了,什么运气啊这都是。”
朱苗看着朱翠翠,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我也觉得这几次上山都很幸运,姑姑,你说,会不会是爹爹在天上保佑我,他怕他走了之后,我和小梅没办法好好长大,所以才送了这些羊肚菌来?”
“不然的话……为什么别人都没采到,就只有我采到了呢,姑姑你看,这可是好东西,而且比上次还多,足足一百朵呢。”
“闭嘴。”朱翠翠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到后,她指着朱苗的脸,压低声音,呵斥:“乱说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是被人听到了还不说你封建迷信,说你思想有问题,揭发你,举报你,给你关禁闭。”
“嘴上没个把门的,想死别拉我下水啊!”朱翠翠越说越气。
“姑姑。”朱苗像是害怕了,怯生生叫,“你别生气,我就只是和你说,其他人我也不敢说的,我不是想着,爹爹或许也惦记你,他知道你也需要,所以才是羊肚菌,不是别的东西啊。”
朱翠翠又翻了个白眼,好半晌,压下了火气:“看在你爹的面上,这话我当没听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苗连连点头。
朱翠翠呼出一口长气:“我知道你爹对我好,他从来不抢我的东西,有时候还会为我做主,可惜,年纪轻轻……”
“要真的你爸那个什么。”朱翠翠眼睛有点红,“那他就又帮了我一次,你不晓得,你上回带来的羊肚菌奶奶可喜欢吃了,连带的我也不用继续顿顿做饭。”
朱苗低着头,擦擦眼睛。
“算了,不说了。”朱翠翠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作亲姑姑的跟你换,算不上投机倒把,只是家里米面剩的都不多了还没去买,所以这次我直接给你票和钱。”
她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带少了,不知道你这次有一百朵。”
“没事,姑姑,够了,多的就当送给你了。”朱苗大方的接过。
“那不行,我又不是没钱,占你便宜做什么?”朱翠翠说着就要进屋再去拿钱。
朱苗拉住她:“姑姑,其实,我还有点儿别的事想跟你商量。”
朱翠翠眼神一变,本就少得可怜的亲近感荡然无存。
她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呵,这儿等我呢,什么事啊?”
朱苗将背篓放在地上:“姑姑,不是什么难事,很简单,就这样……”
……
同一时间,朱运来的房子里。
快到中午,陈桂芳正做饭,外头响起敲门声。
她神色一紧,忙示意秦爱党不要出声。
“嫂子,是我啊,我来给你送点儿自家的菜。”外头一个女声喊道。
“是我兄弟的媳妇儿。”秦爱党认出来谁的声音,“肯定是有事找我,又不方便,才想了这个折,你快开门,让人进来。”
陈桂芳嗔他一眼:“就你贵人事忙。”
门开了,她大笑着请人:“妹子啊,快!快进来!”
“不进了不进了。”门外女人道,“嫂子快收着菜,我马上就要赶回去了,家里忙着呢,有事等着我回去做呢。”
“诶诶,好。”陈桂芳搭腔,“慢走啊妹子。”
门关上,回到屋里。
秦爱党已经穿好衣服,趴在窗户缝上观察小巷情况。
“要走了?”陈桂芳问。
“你没听到了,有事等我回去做呢,专门来找,肯定是大事儿,我当然得走。”秦爱党看巷子里没人,赶紧就要趁机离开。
不料,被陈桂芳一把抓住。
“饭还没吃呢?”她说,“吃了再走吧。”
秦爱党抽出手:“不行,下次再吃吧。”
陈桂芳黑了脸:“你的下次是什么时候,你最近越来越少和我联系了,我看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秦爱党本已经按在门上的手收回来。
“这哪里的话嘛。”他搂住陈桂芳,“我不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好生活才这么卖力工作吗?”
“你想啊,以后我赚大钱了,谁还敢瞧不起你,欺负你,那老朱家泼你身上的脏水,哪个敢再提,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捧着你敬着你,因为你是我秦爱党的女人。”
“骗鬼呢,尽说好听的哄我。”陈桂芳语气缓下来,“那你明天过来,我肉放着,明天再给你做。”
“明天……”秦爱党犹豫。
见陈桂芳又不高兴,他妥协道:“好,明天我过来。”
就这样,秦爱党匆匆忙忙回家。
家门口,兄弟正翘首以盼:“可回来了。”
“怎么了?”秦爱党停好自行车问。
“朱翠翠捎了消息过来,说让你现在过去一趟。”兄弟忙说。
秦爱党将车头一转:“说什么事了吗?家里的鲜货还有吗?我现在就去。”
……
另一边,朱苗再次去到小巷。
陈桂芳开门,见到朱苗的脸,直呼晦气。
想关门,被朱苗拉住。
“关门做什么?”朱苗问,“你不是说迁户口的事儿再琢磨琢磨吗?好几天了,你琢磨好了没?”
陈桂芳翻了个白眼:“当然琢磨好了,我想明白了,是你要迁户口,你想迁,又不是我想迁,既然想,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朱苗并不意外秦爱党会给陈桂芳洗脑,看样子,效果斐然。
“你想要什么诚意?”她语气平静的问。
“简单啊,你带老朱家自愿放弃朱运来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过来,我马上就配合你把户口迁走。”陈桂芳理直气壮回道。
朱苗皱起眉头:“你这个要求……”
她真不明白陈桂芳的脑回路。
老朱家的人一定巴不得朱苗的户口留在这间房子里,用户口迁出去换保证书?
朱苗越品越觉得荒谬。
“办不到就不要来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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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陈桂芳不耐烦道。
“那我们一起去找爷奶吧。”朱苗露出示弱的表情,“我去求爷奶。”
“那我去干什么?”陈桂芳瞪大眼睛。
“你去和爷奶说,他们不同意你就是拖着也要拖死我这个孙女。然后我再求,也许,也许有用呢?爷奶虽然不喜欢我,但也不会眼睁睁看我死吧。”朱苗犹犹豫豫道。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陈桂芳两条眉毛扭曲,“你存心让我名声更坏是吗?”
“不是你要争房子吗?你要老朱家自愿放弃朱运来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朱苗不解,“你不当面和爷奶谈,怎么知道他们的态度和条件。”
朱苗抿唇,停顿了一下,疑惑道:“你是不是……不敢去啊?”
陈桂芳霎时暴怒:“你说什么?老娘不敢?谁不办人事儿背后嚼舌根泼脏水,谁才是不敢的那个!”
“走,现在就去!”
陈桂芳明显上头了,朱苗朝角落里的宋盼娣使了个眼色,便急急忙忙同陈桂芳出门了。
……
朱翠翠家,门口。
秦爱党带着一布袋山珍,不停夸口。
“嫂子你看,这都是好东西啊,要不是和我哥关系好,我都舍不得拿出来。”
朱翠翠兴致缺缺扫了两眼:“我都要了,你再帮我个忙。”
秦爱党笑得眯眯眼:“嫂子您说就是,啥帮不帮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喏,这个。”朱翠翠打开自己手里的布袋子,“羊肚菌,这回别人送来的多了些,我想给娘家送一点过去,我不方便,你帮我送吧。”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嫂子还是心里想着娘家的,我马上去送。”秦爱党接过布袋子,多看了两眼,不住感慨,“真好,真水灵。”
朱翠翠催促:“快去吧,一会儿蔫儿了。”
“好,我这就去。”秦爱党答应的爽快,却没急着走,那个,嫂子,我好几回来都没见着我哥,他太忙了,你帮我问候两句?”
朱翠翠颔首,“知道了。”
说罢,转身,关上房门。
……
秦爱党骑着自行车,往老朱家赶去。
另外一条路上,朱苗与陈桂芳同样朝着老朱家疾走而去。
……
朱翠翠站在一楼窗前,目送秦爱党离开的背影,耳边响起最后与朱苗的对话。
“姑姑,很简单的,就是让秦爱党同志过来,送些羊肚菌去爷奶家。”
朱翠翠狐疑挑眉:“你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现在变得这么孝顺?我不信。”
朱苗当然知道糊弄不过去,大大方方承认:“我的主要目的,确实不是为了孝顺爷奶,是为了让秦爱党这个人出现在爷奶家。”
“什么意思?”朱翠翠蹙紧眉头。
“姑姑,就是字面意思啊。”朱苗笑,“你婆家的奶奶不是喜欢我采的羊肚菌吗,其实我还发现了另一处有,只是现在还没成熟,你要是要的话,我三天后再送来。”
朱翠翠抿紧唇,沉默的注视朱苗。
半晌,朱翠翠点了头。
13. 第 13 章
刚出小巷。
陈桂芳脚步便慢了下来。
“咋了?”朱苗故意问。
陈桂芳回头看她一眼,嘴唇
动了
动,到底没说出“不去了”三个字。
朱苗便说:“我们快去吧,早点要到保证书,趁着没到下班时间,还能去一趟公社,让领导盖章公证。”
陈桂芳瞪朱苗一眼,一甩手,继续往前走。
朱苗默默跟上。
……
老朱家。
秦爱党在院门口敲门,吆喝着:“朱大爷,我是秦爱党,您女儿朱翠翠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半晌,屋内人杵着拐棍,把门打开。
“大娘也在家啊。”秦爱党笑道,“您女儿送东西来了。”
“哦哦。”头发雪白的老人点着头,挥手招呼,“爱党啊,进来,快进来坐。”
“诶,谢谢大娘。”秦爱党锁好自行车,往里走。
“朱大爷。”秦爱党热情打招呼,弯下腰给朱大爷瞧布袋子里的东西,“您看看,新鲜的羊肚菌,这可是稀罕物,专门适合牙口和消化不好的人补身体,就袋子里这些,要是拿去换,能换15斤细粮呢。”
“行,可以。”朱大爷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点头,接过布袋子,又看向秦爱党:“你上回说的那事儿咋样了?”
“哎呀,朱大爷!您就放心吧,一切尽在掌握!”秦爱党挨着朱大爷坐下,端着大娘送来的水杯,“我跟您说啊,陈桂芳那个傻女人,越来越听我话了,等过段时间,我找个机会,说我做生意被抓住了,不给人送些好处就得进局子。”
“你就瞧好吧,那个女人肯定乖乖来找你们、求你们,到时候啊您让她签放弃保证书,这保证书花的钱多钱少都不重要,反正那钱啊,转一手,我又给您送回来了。”
“呵呵呵呵,好,好。”朱大爷一张脸笑得仿佛布满车辙的土路,“听你的,好啊。”
“爱党啊,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翠翠家那边我去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啥事儿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先谢谢朱大爷了。”秦爱党的声音更加兴奋。
一老一中,哈哈大笑。
一墙之隔的院外。
朱苗望向陈桂芳那一张五彩纷呈的脸。
时机刚刚好,位置也刚刚好。
陈桂芳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快要喘不上气。
“哐哐哐哐哐……”战鼓一张迅疾的砸门声。
朱苗退后一步,见门只打开一条缝,陈桂芳便发疯一样冲了进去。
很快,院内传出怒骂声、撕打声。
“同志,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就是这里面在打架!”宋盼娣带着两个带着红袖章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朱苗立即换了表情,扑上去:“娘,里面打起来了,我好害怕。”
“怎么回事?”其中一名红袖章同志问。
朱苗咬着嘴唇:“……我后娘在我爷奶家和她的姘头打起来了,我听里面传出的声儿,好像我爷奶还站在那个姘头那边。”
“对了,同志,我爹刚死没几天,我……”
朱苗把脑袋埋入宋盼娣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
很好,连最后一环的宋盼娣都没掉链子,把公社里的人准时带了过来。
这场戏真是——热闹啊。
她正偷笑,不妨宋盼娣的手摸上脸。
没摸到眼泪,宋盼娣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才放下心。
朱苗心里不是滋味,悄悄拉住宋盼娣的手。眼角余光对上小梅圆溜溜的眼睛,调皮的眨了一下。
小梅捂嘴偷笑,小老鼠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另一边,两位公社同志已经进入老朱家院内。
正扯着嗓子厉声喝止,只不过,收效甚微。
“谁再动手,谁就关禁闭!”这一声怒吼终于有了效果。
里头安静下来,朱苗探头往里面看。
陈桂芳披头散发、衣服凌乱,没看到明显的外伤,秦爱党则异常狼狈,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指甲的抓痕。
朱苗缩回脑袋。
“娘,趁这些人都还头脑发热,我进去试一试能不能要到同意迁出证明。”她小声说。
宋盼娣拉住朱苗,不放心道:“我跟你一起。”
“别,你别去,你进去,他们有些人就会把矛头对准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最好欺负。”朱苗清楚宋盼娣的沉默隐忍,因此更不可能同意她进去。
“你就在门外,退远一点更好,有事我自己会跑。”朱苗说罢,一溜烟跑进院子。
“爷、奶、还有那个……后娘。”朱苗站在红袖章同志身旁,极有礼貌的叫着长辈。
没一个人搭理她。
“爷、奶,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找你们说。”朱苗自顾自说下去,“我亲爹死了,我想回我亲娘身边,所以,要把户口迁走,后娘说……”
朱苗看了一眼陈桂芳,又看一眼红袖章同志:“只要你们迁了放弃房子承租权的保证书,就给我户口的同意迁出证明。”
“什么?”朱大爷面似罗刹,“你要迁户口?!兔崽子,谁准你迁的,那可是你亲爹的房子,该迁走的人是你吗?”
朱大爷意有所指的很明显,陈桂芳直接啐了一口。
朱苗低下头。
这话说的真好听,好像老朱家一点儿不惦记那房子?
她从善如流:“是吗?是这样吗?我错了,我不迁了,我听爷的。”
“呸!”陈桂芳再没忍住,直接开骂,“你个老不死的,黑心肝,还想抢房子?!我告诉你,那是我的房子,朱运来是我的合法丈夫,我问过了,我这叫遗属,我是要受到朱运来原单位的特殊照顾的。”
“我不愿意,谁也别想把我赶走!做梦!”
朱大爷气的站起身,就要冲陈桂芳脸上招呼,陈桂芳半点不怵,迎上去。千钧一发之际,两位红袖章同志,一人拉一个,用力将两人分开了。
“我再强调一遍,谁再动手谁关紧闭,不管你什么身份、多大年纪,一视同仁!”红袖章同志严肃道。
朱苗见状,嘤嘤哭起来:“那我到底应不应该迁走户口啊?爹刚死,就没人管我了,要不是我娘,我现在已经发高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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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就想回我娘身边,我只是想回我娘身边。”
说着说着,她真的掉了眼泪,完全共情了原主孤立无援、孤苦无依的处境。
红袖章同志拍了拍朱苗肩膀:“孩子不哭,这个户口的同意迁出证明啊,只要户主签字就可以了,你爹那个房子现在的户主是你后娘不?”
朱苗点头。
“那简单啊,你爷不愿意你迁,你后娘肯定愿意啊。”红袖章同志叫陈桂芳,“诶,这位同志,你愿意吗?”
陈桂芳有些懵逼的表情。
秦爱党突然出声:“桂芳——”
“我愿意!”陈桂芳听见秦爱党的声音应激一样,立即表态同意,同时恨恨地瞪了秦爱党一眼,“现在就签!”
朱苗抬起头:“现在?”
转而求助一样看向红袖章同志:“我知不知道该怎么写?”
“没事,我来写。”说着,红袖章同志从随身的包里直接掏出纸笔,刷刷开写。
朱大爷还想阻止,被另一个红袖章同志拉住,眼神警告。
很快,一张纸写好,陈桂芳和朱苗都签下自己的名字。
红袖章同志将证明交给朱苗:“你把这个,还有一份同意迁入证明,一起交给派出所的户籍办理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朱苗连连道谢,捧着证明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终于,终于,办成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神色肃穆的的红袖章同志、仇恨的陈桂芳、羞恼的秦爱党、愤怒的朱大爷、以及背过身看不见表情的大娘。
“我……我赶紧回去,找大队长开同意迁入证明。”朱苗仰头,看两名红袖章同志的脸:“谢谢您,同志阿姨,同志叔叔,谢谢您们。”
她鞠了一躬,小跑着离开,全然不管身后朱大爷喊她站住的声音。
院门外,宋盼娣看见朱苗眼睛红红的跑出来,立即抱住她检查:“怎么了?你爷奶打你了?还是陈桂芳?”
“不是,没有。”朱苗先拉着她远离老朱家的院子,边走边解释,“是里面的红袖章同志帮我要到了同意迁出证明,我太高兴了,喜极而泣的。”
“快走,娘,我们快回村找大队长开同意迁入证明,然后明天一早就可以来镇上的派出所办户籍转移了!”朱苗高高兴兴道。
“真的?”宋盼娣睁大眼睛,“要到了,真要到了?”
朱苗把证明拿给宋盼娣看,宋盼娣小心翼翼捧着。
“娘看不懂字,但娘高兴。”宋盼娣也落下泪来,她捂住眼睛,哭声逐渐变大,“三年了,三年了,你终于回到娘身边了。”
随即,她赶紧把证明塞回朱苗手里,表情带着一点惊恐:“别打湿了,可不能打湿了,这是你回家的机会,都怪我,怎么拿着它哭,我——”
“娘。”朱苗轻轻叫,声音温柔安抚:“没打湿,不怪你。”
“朱苗。”她叫这个名字,却不是在指她自己,而是已经离开的原主,“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只是……常常想你。”
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脸上,温柔的拂去宋盼娣的泪水,也拂去了朱苗内心的陌生与彷徨。
14. 第 14 章
“姐、姐、姐、娘……”小梅表情懵懂的抱住宋盼娣的腿。
小孩不明白大人在哭什么,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小嘴一张:“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尿。”
她边说着还边拍自己的小屁股,萌死个人。
朱苗和宋盼娣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得开怀。
眼见时间快到中午,朱苗找了个僻静角落,把朱翠翠给的票和钱拿出来整理。
朱翠翠真的不小气,虽说没想到这次朱苗拿来了100朵羊肚菌那么多,所以钱准备的少了些,只有五块,但是她票给的多啊。
粗粮票、面票、油票、米票,除此之外,还有肉票、糖票。
虽然粮油需要购粮证才有资格购买,但其他东西不用啊。
朱苗开心的举起四张票,“两张0.5市斤的肉票,和两张0.2市斤的糖票,娘,咱们把它们都用了吧。”
宋盼娣接过票看了又看:“这就是票嘞?村里过年过节的时候,肉都是按公分来分的,没见过这种票嘞。”
朱苗望了一眼天色:“娘,你知道要去哪儿买肉吗?”
宋盼娣抬头,视线一对上,两人的眼睛里皆是迷茫。
-
食品购销站。
朱苗一路笑吟吟问路,终于到了地方。
门外排着长队,她让宋盼娣带着小梅去旁边休息,自己排队。
中午时分,阳光越发刺眼。
早晨出门时风凉,朱苗她们都穿的厚实,这会儿竟出汗了。
不一会儿,小梅趴在宋盼娣怀里睡着,朱苗也排到了长队的前半段。
到她进门时,耳朵比眼睛更先感觉得到站内的热闹非凡。
朱苗朝里走,人山人海的具象化出现在眼睛。
一瞬间,她都想转身离开了,人太多了,有一种进去了就出不来的感觉,但理智让她停住脚步。
不行,家里多久没吃过肉了,朱苗来才没几天都素的抓心挠肝,更别提宋盼娣和小梅两个常年吃不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人群里。
刚进去,人就像随波的浪花,一直被动的移动着,完全无法自己掌握方向。
眼瞧着猪肉所剩不多,人却越离越远。朱苗不敢再耽搁,仗着自己瘦小,泥鳅似的直照着缝隙钻,没想到,竟真钻出一条路来。
“同志,我要买肉。”猪肉柜台前,朱苗被挤得几乎离地。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猪肉台,另一只手奋力把票往前递:“两张0.5市斤的肉票,请问需要多少钱?”
“一块。”柜台内,一名穿着黑色围裙的男人,直接拎起一条早就切分好的肉,钩秤一挂,朝朱苗亮了一下刻度,“看好了,这就是一斤。”
朱苗看那一条肉一多半全瘦,问:“同志,能不能换一条再肥一点的?我家很久没吃过肉了。”
“要不要?”黑色围裙男人拎着肉,根本没接朱苗的话。
朱苗一愣:“要,要,这是一块钱。”
她把钱递过去,男人把肉取下钩子,草绳穿过洞,快速打了个结,就这么扔到她面前的案板上。
朱苗蜷了蜷手指,抓起草绳,看了眼后面的人群,不放心,又干脆把肉抱怀里,再一次朝外挤。
“娘!”朱苗兴冲冲跑到了宋盼娣面前,“你看!肉!”
宋盼娣也激动:“好,好,回家就做给你们吃,快收起来。”
朱苗把肉放进背篓,又用旧衣服的破布盖住:“咱们再去一趟供销社,我打听了,糖要在那里买,就在隔壁街。”
宋盼娣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苗啊,这肉花了多少钱?”
“一块钱。”朱苗回答,“娘,这次姑姑给了五块,加上上回的三块,我们一共有八块钱,花了一块,还剩七块,买的起糖。”
“我们一家三口都太瘦了,都得补补。”朱苗没用商量的语气,也不强硬,就是自然的说,“走吧,咱们去买糖,回家做肉的时候还能炒个糖色。”
“啥是糖色?”宋盼娣抱着熟睡的小梅问。
朱苗背起背篓:“就是做菜的时候把糖炒化,给肉上色增香用的,咱们回家就可以试验。”
两人聊着天,没几步就走到了供销社门前。
这里的人明显没有食品购销站人多,朱苗和宋盼娣、小梅一起走进去。
三人找到副食品柜台,出示糖票:“同志你好,这是两张二两的糖票。”
“要什么糖?”柜台内,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女人问道。
“有什么糖?”朱苗问。
“可以买白糖和赤砂糖两种。”女人答。
“那一样二两,一共多少钱?”朱苗快速做出决定。
“一共三毛六。”女人利索的称重打包,找钱。
朱苗拿着两个纸包,没急着走:“同志,我和我娘第一次来县上买东西,想问问您,酱油、醋、盐,这种调味料需要凭票购买吗?”
女人扫了朱苗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笑脸上一秒:“你说的三样都不用票就能买,就在你背后那个柜台。”
女人语气不热络,也不生硬,说完又扫了朱苗一眼:“你们带瓶子了吗?酱油和醋是要自带瓶子才能卖给你的,我们这儿不提供。”
朱苗一听,有些失落:“没带瓶子,我下次会记得带,谢谢你啊同志。”
她转身,对宋盼娣说:“娘,既然不要票,咱们买些盐回去吧,家里没盐了。”
宋盼娣点头:“是该买盐了。”
卖盐的柜台前,朱苗依然笑吟吟喊:“同志,我想买盐。”
这回的售货员是个男青年,个儿不高,脸颊凹陷,黑眼圈重的很。
“要多少?”男青年不耐烦的问。
朱苗也不清楚这个年代一般一次性买多少,想起上辈子一袋食盐规格一般是500g,家里三张嘴……
“我要三斤。”朱苗说。
“最多一斤。”男人翻了个白眼,“哪里来的乡巴佬,尽想着多吃多占,你都买走了别人还买什么。”
朱苗明显感觉到了男青年售货员的恶意,想到身后就一个干瘦的女人和一个三岁小孩,她没有发作。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第一次买盐不知道这个,我要一斤盐,麻烦你了。”朱苗笑道。
男青年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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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慢吞吞起身,称盐。
他的动作不稳,一部分盐洒在柜台上,又扫进纸包里。
朱苗眼睁睁看着烟灰被一并扫进去。
“一毛五。”男人把简单一包的盐直接扔在柜台上。
朱苗没和他多说一句话,直接给钱,又自己重新包好纸包。
“娘,我们回家吧。”她对宋盼娣说。
宋盼娣看见了刚才那一幕,脸色也不好:“嗯,回家。”
走出供销社。
小梅醒过来,自己下地走路,朱苗身上的背篓又换到了宋盼娣身上。
她本来想说不重她可以背,结果宋盼娣根本不听。
走着走着,一条小路上,一个挎着篮子的婶子忽然笑着上前,拦住三人的去路。
“大妹子。”婶子冲宋盼娣亲热的喊,“你看看这个。”
婶子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一个个还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白菜猪肉馅的,一毛五一个,不贵的,有白面,有肉有菜,香得不得了。”婶子越凑越近,几乎趴在宋盼娣耳朵上,“国营饭店卖包子,要一毛钱加□□票呢,我这个算下来,便宜了整整五分!”
宋盼娣哪儿见过这种症状,急忙摆手。
“哎呀大妹子。”婶子按住宋盼娣的手,“大家都是有娃的女人,都懂疼孩子的心,你买一个,给两个孩子尝尝也好呀,看她们瘦的,诶哟,多久没尝过荤腥儿了吧。”
朱苗还好,虽然确实想吃,但表现的没那么馋。
小梅就完全不同了,一双圆眼睛直勾勾盯着,朱苗拉她,人拉回来了,魂儿还在包子上。
“要三个。”反正钱在朱苗手里,她做主道。
“三个?!”婶子惊喜不已,“好好好,我给你们选三个最大的。”
婶子腾出手夹包子,宋盼娣刚一被放开,手就接着摇:“不要,两个,就两个,孩子们吃,我不要。”
朱苗已经把四毛五递过去了,婶子收钱的速度更快,无影手似的。
“我走了,你们趁热吃,下次还想要买,就到这条路来,我常来这里。”说完,婶子大步离开,一分钟,人便没影儿了。
朱苗一口咬下。
包子还是热的,表皮暄软,缺点就是有点厚,但是馅儿味道不错,肉也没有少给,是那种肉和菜最好吃最融洽的比例。
油汪汪的肉香混合白菜的清甜,朱苗一扫心中的不快。
“好吃。”她吃完最后一口,赞扬道。
低头一看,小梅那么小的人儿竟也已经吃掉大半,小孩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慢点儿吃。”朱苗好笑的叮嘱,“咱们没带水,小心噎着了。”
话刚出口,朱苗心里一咯噔。
随即,她反应过来,每日仅可触发乌鸦嘴系统一次,今天她已经触发过了。
幸好幸好,朱苗没忍住抚自己心口,要是小梅真被她“嘴”噎住了,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递到嘴边。
“吃吧。”宋盼娣声音有些紧绷,对朱苗也不再是看小孩子的眼神,“苗啊,辛苦你了。”
15. 第 15 章
朱苗当然没吃,推了回去。
“娘,我不吃,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不能这么教小孩子。”她拍拍小梅仰起来的小脑袋,“别学娘,咱们有钱就三个人一人一个包子,没钱就三个人分一个包子,总之,分享才是家人之间正确的相处模式。”
小梅当然听不懂,但这话,朱苗也不是说给小孩听的,大人能听懂就行。
“娘,趁热吃。”朱苗笑着说道。
宋盼娣举着包子,犹犹豫豫的就是不往口里送。朱苗也不再看,牵着小梅走在前头。
等宋盼娣再追上她们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包子。
回到村里。
三人回家放下东西,小梅倒头就睡。
朱苗估摸着时间,拿上同意迁出证明,就要去大队长办公室。
宋盼娣想陪她,朱苗没同意:“娘,你去上工吧,我不需要人陪。”
她一个人出门,路过扫盲班,里面已经没人,应该是只有早上有课。
大队长办公室外。
朱苗还没靠近就听见好几个人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没立即进去。
“大队长,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来找我反应了。”郭文书略显激动的声音传出,“大家都说陈佑清是坏分子,没有资格和大家一起学习。”
“是啊,大队长。”一个男人的声音,“陈佑清和他爹什么成分咱们心里头都清楚,咱们可以正经的农民,怎么能和黑五类待一个屋。”
“大队长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小子别看瘦瘦的,心眼不小的,咱们班上就没有一个跟他合得来的人,他要是还继续上课,就是破坏班级和谐,扰乱那个叫什么?”
“上课秩序。”郭文书说。
“对,扰乱上课秩序,那不得了哦。”女人补充。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一群群叽叽喳喳,朱苗悄悄朝里探头,看见人群里最矮的人——那个男孩。
他确实瘦,个头也不高,眼神成熟,对视线敏感。
几乎是朱苗看见他的第一秒,他就看了过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佑清,你怎么说?”大队长问。
男孩的声音清澈,没有怯弱感:“我想认字。”
他仍然低着头,看上去像一只弱小的羊羔,却不想,态度如此坚决。
“你认字做什么,好以后继续当黑五类?”一个男声尖酸刻薄的问道。
“胡说什么!”大队长立即训斥,“平时三令五申,嘴上要把门儿,全都忘了?”
“大队长……”郭文书站了出来。
朱苗回过头,看了眼手里的同意迁出证明,走了进去。
“大队长。”她笑着打招呼,“郭同志。”
“苗苗来了。”大队长脸上也带了一点笑意。
“我来办同意迁入证明。”朱苗说,“郭同志,这是你之前说要有的同意迁出证明。”
“等一会儿,我现在没空。”郭文书说。
朱苗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语气疑惑:“大家都不用上工吗?”
“哎呀。”一个女人急了,“咋就吵着吵着把时间吵忘了,我得更近走了,地里活多嘞。”
随即,又是此起彼伏的催促声。
“走走,都到上工时间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啊。”
“快走,不然记工员要扣公分了。”
……
朱苗让开路,看人陆陆续续离开。
等到办公室里,就剩下大队长、郭文书、陈佑清、朱苗四人时,她又拿出同意迁出证明。
“郭同志,这个……”
“不说了等一会儿吗?”郭文书摆摆手。
这时,陈佑清开口了:“先给她办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一个结果。”
“不行。”郭文书没有答应,“事情有先来后到之分,这是规矩。”
朱苗没争究竟谁先谁后。
拿出一直揣身上的《学习新宪法讲话》的册子:“这是我之前在镇子上的时候,居民自发组织学习过的册子,我记得里头有好几条和今天的情况沾边儿,咱们一起看看?”
“哟,这可是好东西,是真正的规矩啊。”大队长拿过册子,爱不释手,“苗苗啊,哪儿来的,给叔也来一本啊?”
朱苗低下头:“大队长,这是我爹还在世的时候,他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悲伤的说不下去了。
大队长连连道:“苗苗,叔错了,叔这回嘴也没把门。”
朱苗摇了摇头,头抬起来一半,先对上陈佑清的眼神。
男孩的目光清澈,仿佛直接将她看透。他嘴角似乎还挂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朱苗抿唇,看向大队长:“叔,这个你喜欢的话,可以抄写下来,还可以放在扫盲班上讲解给大家听啊,正好,我让我娘也来学习。”
“这是个好主意。”大队长赞同的点头,“这个好啊,郭同志,你觉得呢?”
郭文书的目光也黏在那本册子上,闻言,也是叫好:“当然好啊,大队长,咱们平时扫盲班一天就认那么一两个字,大家也没啥学习的热情。”
“这个册子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在学习新宪法啊,是所有人民都要遵守的律法,谁不想多听一耳朵,多学习一点。”
郭文书凑上前去看册子封面:“呀,还是首都出版社出版的呀。”
一向严肃的女人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她搓搓手,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朱苗:“那个朱苗,这个能借我几天吗?”
“咱们大队的字数我写得最工整,而且扫盲班的教学内容也是我准备的,我想把你这个抄一份,拿去课上用。”
“当然可以啊。”朱苗答应的爽快,“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咱们要不先看看陈佑清同志的事情,这上面有没有指示?”
大队长连连点头:“这个好,有指示的话咱们大队就照着宪法的指示办事,总归不会错的。”
他翻开册子,看得仔细。
朱苗提醒:“大队长,看这页的标题,应该没有和教育相关的内容,你往后翻。”
“诶诶,这个,这个沾边,是第五十一条。”朱苗读出来,“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国家逐步增加各种类型的学校和其他文化教育设施,普及教育,以保证公民享受这种权利。国家特别关怀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她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读完,问道:“这一条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是国家公民都有受教育的权利,普及教育,是不是要我们尽量保证人人都受教育?”
“还有,特别是青少年这一句……”
郭文书脸色难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队长继续往后翻阅。
“咦,这句也和教育有关,宪法总纲第十三条。”朱苗继续念,“国家大力发展教育事业,提高全国人民的文化科学水平。”
“大队长,这个全国人民,包括陈佑清吗?”她问。
大队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法律上确实没说成分不好的人不能受教育,反而从‘全国人民’、‘普及’,这些字眼上我们看到国家的态度。”
“小郭啊。”大队长抬眼看郭文书,“你怎么看这几条法律法规?”
“大队长……”郭文书吞吞吐吐。
“咱们办事是不是要究竟有法可依?”大队长又问,“现在法也明明白白写了,咱们是不是得跟着发宪法来?”
“这个是当然的了。”郭文书这回答的飞快。
“……我明白了。”她看了陈佑清一眼,“全国人民普及教育,不应该区别对待□□人员及其子弟,如果再有人乱说,我一定严厉批评教育。”
“行。”大队长满意点头,“那这事儿咱们总算是说清楚了。陈佑清,你也回家吧,明天接着上课。”
“苗苗,你——”
朱苗生怕大队长也叫她回家,连忙打断道:“我是来办同意迁入证明的,大队长。”
“哦,对对,你是来□□明的。”大队长抚掌笑道,“郭同志啊,帮这位小同志办理一下证明吧。”
“谢谢大队长。”朱苗心中一喜,“谢谢郭同志。”
-
朱苗跟着郭文书去隔壁的办公室办理证明。
同意迁入证明和同意迁出证明一样,都是手写的。
郭文书的字确实写的好看,像印刷体一样,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郭同志,你的字真像印出来的一样。”朱苗夸赞道,“好厉害啊。”
郭文书浅笑了一下,没说话。
写到一半,她微微顿笔,看向朱苗:“你识得那么多字,读音也标准,写字怎么样啊?”
朱苗摆手,不好意思笑笑:“我就只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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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册子上的字,当时居民自发组织学习,我也不是其中学得最好的那一个,写字就更不行了,最多算得上能看,和好看不沾边的。”
郭文书点头:“已经很不错了。”
她继续写字,问道:“对了,你们哪条街道的?谁组织的活动?我让大队长报上公社,让其他大队和镇上街道都去学习学习。”
朱苗一怔:“咳咳咳咳咳……”
她被自己的口水抢到,咳个不停:“我咳咳咳……我感冒还没好咳咳咳……我出去等你写完咳咳……”
朱苗急火火跑出办公室。
什么街道,什么组织活动,全是她瞎编的,这要怎么说。
“咳咳咳咳……”出来了,还是不放心,朱苗又离远了些。
约莫五六分钟后,办公室内传出郭文书的喊声:“朱苗?”
“来了。”朱苗应道。
她捂着自己嘴巴回到办公室。
“签字。”郭文书指着纸张一角说。
“好。”朱苗从手指缝里漏出声音,另一只手拿笔,歪歪扭扭的朱苗两个字写下去。
郭文书说话依然那么直接:“字确实还得多练。”
朱苗连连点头。
“行了,这两张证明你都拿好,就可以去派出所办户籍转移了。”郭文书说。
朱苗又连连道谢,把两张证明小心揣进衣服里,和郭文书礼貌道别后,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扫盲班的仓库门前,远远的,她就瞧见了陈佑清。
朱苗本来打算直接路过,不料,却被叫住了。
“谢谢。”陈佑清大大方方的道谢。即使朱苗从头到尾没帮他说过一句,却句句又都是在帮他。
道谢时,他没有笑,面无表情,但神态柔和,目光不深沉不轻浮,恰到好处的浓度。
实在不像一个男孩,青少年里都算心理早熟那一挂了,朱苗不禁多看了两眼。
“不客气。”朱苗也没笑,只点了一下头。
刚要继续走,又听到对方问:“你身体好了吗?我刚才听见你一直在咳嗽。”
声音能传这么远,朱苗不信。肯定是对方那个时候就站在大队办公室外面儿,所以才听见了。
她看向陈佑清:“好多了。”
“烧退了?”对方又问。
这次,朱苗没立即回答。
知道她发烧生病的人应该不多,她很快想清楚怎么回事:“是你救了我,把我抬回了我娘家里?”
陈佑清摇头,又点头:“是我爸背的你,我发现的你,当时躺在草丛里时,正在发高烧。”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朱苗迟疑片刻,诚恳道谢,“要不是你们,我可能那天就死那儿了,相比一条命,我回报的还是太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佑清微微蹙眉,“我感激你,所以我关心你的身体。”
朱苗又点了一下头:“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那……我先回家了?”
这次,陈佑清没再叫住她。
回到家里,朱苗又睡了一个长午觉,似乎每次从镇上来回一趟她就会特别能睡。
再醒来,是一股猪油的香气把她香醒了的。
朱苗深吸一口气,穿上鞋,小跑两步到了灶前:“娘,做什么好吃的了?”
宋盼娣回头,好笑地看着她:“你呀,和小梅一个样子嘞,你是大馋猫,她是小馋猫。”
说着,一块猪油渣送到了朱苗嘴边,她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好吃好吃。”
看了眼小碗,露出遗憾的表情:“就是有点太少了。”
一斤猪肉肥肉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全是纯瘦肉,话说,瘦肉红烧应该不合适吧,看来,她的红烧肉大计还得还后推。
她搬了把竹凳坐下,余光瞥见地上一扎细长条的笋。
“家里哪儿来的笋?”朱苗问。
宋盼娣犹豫半晌,才说:“我回来之前,去了趟你王婶子家,和她说明天我一个人干猪圈的活,补上今天的,路上碰见村里的人刚从山上下来,人家送的。”
“陈佑清他爸?”朱苗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
宋盼娣一愣:“你认识?”
她反应过来,有些急了:“你别,我的意思是,他们成分不好,你不要多接触,对你不好。”
“那娘为什么要和他们接触呢?”朱苗问。
16. 第 16 章
宋盼娣又不说话了。
似乎沉默已经成为她面临一切问题时的本能反应。
朱苗也没有追问。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行为比语言更能表现出这个人的内心。
朱苗知道答案。
“娘,晚上能吃竹笋炒肉吗?”她扯开话题,笑眯眯问。
“薄薄的笋片和嫩嫩的猪瘦肉片一起炒,再搁点儿小蒜叶、野葱叶,要是有辣椒就更好了,先拿辣椒、大蒜、生姜炝个锅,肯定香得不行。”朱苗一边吸溜自己快要流出来的口水,一边畅想。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仰起头:“小梅是不是还没吃过辣椒?也对,她还太小了。”
宋盼娣的情绪在朱苗的絮絮叨叨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脸上重新带起一点笑意:“小梅还没吃过辣椒,你喜欢的话,我们再多种一些辣椒。”
“好啊好啊。”朱苗应得飞快,“还有大蒜、生姜也种点。”
她说着话,满脑子已经是辣椒丰收的美好场景了。
想到一个硕果累累的菜园子,朱苗琢磨着是不是再多种点各品类的水果,她前世还见过一种可食用月季,是做鲜花饼的好材料……
思绪越飞越远,朱苗的畅想已经从一个小园子进化成一座大庄园。
就在这时,宋盼娣的声音打断了她贪心的想象:“家里还有一点干花椒,去年在山里采的,我拿这个炝锅,一样香。”
“啊?”朱苗呆了一刹,“哦,好呀。”
“滋滋——”的油煎声响起,花椒霸道的香气霎时侵占朱苗的全部嗅觉。
她看着宋盼娣将腌制好的瘦肉片下锅,然后是焯水后的笋片,大火爆炒,一把盐,一把蒜叶,一把葱花。
复合的香气飘起,不再是花椒单独的刺激性气味,而是连带着一股清香与更微弱的辛香。
菜出锅后,宋盼娣没有洗锅,直接一瓢水下去,开煮她们家每餐必备——经久不衰野菜汤。
朱苗抿唇,移开自己无可奈何的视线。
“吃饭。”宋盼娣招呼两人。
随即,她拿出小梅的小碗,放入一个事先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又给拨了满满一碗菜。
到了朱苗,一样的流程。
“咳咳。”朱苗故意咳了两声。
宋盼娣想要把菜全拨入朱苗碗里的手停住,下一秒,两人视线撞上,宋盼娣没忍住又拨了一筷子,终于端平菜盘。
她拿起一个颜色明显不同且不太成型的窝头,沾着一点菜汁吃起来。
朱苗看了又看:“这是糠麸做的?”
她不理解:“娘,家里不是有钱有票了吗?虽然远不能说吃喝不愁,但也不至于困难到吃这种东西吧?”
宋盼娣低下头:“咱们没购粮证,有钱有票也买不到粮食,我就想省着点儿,等你能领到大队的基础粮了,咱们家也就宽松些了。”
朱苗听明白了,上回从朱翠翠那里拿回来的五斤玉米面、五斤白面,肯定快要见底了,不然宋盼娣不会焦虑到吃糠麸。
她也去拿了一个糠麸窝头。
“你别吃这个。”宋盼娣伸手阻止。
朱苗躲开,张嘴,咬下一口,跟吃了一口木渣子似的。
她苦着脸咀嚼,好半天都没能咽下去。说实话,这玩意儿比上回的糠麸野菜团还要难吃好几倍。
朱苗默默把手里剩下的糠麸窝头放下。
“娘,你也别吃这个了。”她劝道,“我会想办法买粮食的。”
宋盼娣摇头,把朱苗剩的捡到自己碗里:“娘吃惯了,不觉得有啥,能饱肚子就行,你吃玉米面窝窝,那个细。”
话音刚落,朱苗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热乎柔软的玉米面窝窝头。
……
三天后。
朱苗背着新的100朵羊肚菌,带着宋盼娣、小梅,又一次往镇上去。
“姑姑。”朱苗打声招呼,二话没说,直接给朱翠翠看货。
朱翠翠面色不虞,一点儿没有之前看见羊肚菌的惊喜神采。
“秦爱党都跟我说了。”朱翠翠抱胸站着,眼里冷淡与探究交织,“你为什么要帮陈桂芳?”
“姑姑,秦爱党这个人思想有问题,你别和他多接触。”朱苗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说起其他。
“朱苗!”朱翠翠压低声音,吼道,“别忘了你姓朱,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奶奶都被气进医院了?!”
这个,朱苗还真不知道。
她诚实的摇头:“所以我说,秦爱党这个人有问题,他都把爷奶害进医院了。”
“害他们的人是你!”朱翠翠这回没压住,调子高的破音。
“跟我有啥关系?”朱苗后退一步,揉了揉耳朵。
朱翠翠一双眼睛瞪得快鼓出来:“这不是你的计划吗?你让我叫秦爱党送东西过去,然后自己又带着陈桂芳到那儿,你故意让两个人撞见,闹起来。我真没想到啊,你小小年纪,心思竟深得可怕。”
朱苗心平气和看着朱翠翠,看样子,朱翠翠应该是被老朱家的人清算过了,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朝她发呢。
“姑姑。”她唤道。
“别叫我姑姑,当不起。”朱翠翠厉声呵斥。
朱苗便没叫了:“那个……”
顷刻间,又收获了朱翠翠狠狠的一记瞪眼。
“额……这事儿真怪不了我。”朱苗颇有些无辜,“他们之间的矛盾从秦爱党有目的接近陈桂芳开始就已经存在,怎么能说是我害的呢?”
那个真正制造麻烦与火把的人,是秦爱党。
他既然要骗陈桂芳,那么,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们两个最后都会撕破脸,陈桂芳也一定会打上老朱家的门。
所以,这把火本身,早烧晚烧,都一定会烧起来。
朱苗的行为,顶多算一个点燃引线的火星子,加速了一下而已。
她有什么错?
朱苗微挑眉,瞥了一眼朱翠翠涨成猪肝色的脸。
“这事儿对你没损失的,姑姑。”她放缓语气,提了这么一句,也没打算和朱翠翠细说。
别人说再多不如自己想通。
况且,朱苗已经说的够多了,再多就真不合适了。
“这是最后一窝羊肚菌了。”朱苗将话题引回“以物换物”的最初目的上,“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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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了。”
她不可能一直供给朱翠翠羊肚菌:“姑姑你也知道,这东西本来就稀罕,我翻遍几座山,都没再找到更多的了。”
朱翠翠本来不悦的面色,霎时愈发紧绷起来。
“你不知道再多翻几座山?”她语气仍带着火气,注意力也回到了羊肚菌身上,看着看着,面色缓和下来。
“还挺新鲜的。”朱翠翠放下抱胸的手,面无表情摸裤兜,“喏,这次一点便宜不占你的。十块钱,外加这些票。”
说着,一把塞给朱苗。
朱苗接过钱和票:“姑姑,要不了那么多,这次只有90朵。”
她要退一块钱回去,朱翠翠手一推,翻了个白眼,提着背篓径直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上回给朱苗开门的那个约莫五十多岁系着围裙的女人,把空背篓还了出来,说:“朱翠翠同志在陪奶奶,就不出来了。”
朱苗点头,微笑:“好的,再见。”
离开朱翠翠家。
没几步路,朱苗就看见了宋盼娣和小梅。
“今天怎么到这么近的地儿来等我?”她问。
宋盼娣忧心忡忡打量她:“你咋去了这么久?是不是你姑姑因为你爷奶——”
“没事。”朱苗不等宋盼娣说完,“走吧,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
派出所大院。
朱苗背着特意留下的10朵羊肚菌,带着宋盼娣、小梅,踏进户籍办理室。
“是你呀,小同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白发警察老头笑眯眯开口。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朝门口迎来:“今天有家长陪同啊,这就对了嘛。”
“警察爷爷好。”朱苗落落大方的打招呼,“这是我娘,这是我妹妹,我今天是来迁户口的。”
她拿出陈桂芳的同意迁出证明与生产大队的同意迁入证明,递过去。
警察大爷接过证明,手拿远,认认真真看了半晌:“没问题,我这就给你办。”
不多时,一张户籍关系转移证明新鲜出炉。
“这个呀,你要拿到粮食部门,再办一个粮油供应关系转移证明。然后两张证明拿回来,我们这儿再往县派出所递交,等县派出所审批通过,就算完成了。”警察大爷又细心的和朱苗说了一遍流程。
她点头,拿起户籍关系转移证明:“那我现在就去,不过,我不知道这个粮食部门在哪里,公社吗?”
警察大爷摇头:“在粮站,知道粮站怎么去不?”
朱苗看向宋盼娣,警察大爷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
宋盼娣被看的慌了一瞬,拘谨的夹着手臂与双腿站着,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们知道。”
朱苗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去,警察爷爷,我马上就回来。”
“行,小同志,我等你。”警察大爷爽朗笑道。
朱苗率先往外走。
派出所门口,两名年轻警察正押着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一男一女往里走。
朱苗扫了一眼,目光定住——竟是陈桂芳和秦爱党。
忽然,一直骂骂咧咧的陈桂芳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17. 第 17 章
霎时间,陈桂芳一张脸扭曲起来,似怒似恼,似怨似羞。
“老实点!往前走!”警察厉声催促。
陈桂芳低下头,散落的头发盖住红肿的脸,继续前行。
“怎么回事?”有别的警察从里头走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打架斗殴。”押着陈桂芳的警察回道。
不一会儿,人都进了屋里。
朱苗转身,见宋盼娣的目光仍停留在陈桂芳最后消失的位置。
她低眸,牵起小梅:“娘,走吧,去粮站。”
派出所大门外,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不少,瞧见从里头出来的是朱苗三人,又无趣的散开。
有好奇心旺盛的人凑上前问:“刚押进去那两个人警察咋说的?”
朱苗摇头,不说话。
“哎,朱苗。”有人竟然叫她的名字。
朱苗看过去,是上回在小巷里,帮她打抱不平过的那位女邻居。
“婶子。”朱苗上前,“你咋来这儿了?”
“我跟着小陈来的呀,你不知道,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动静那个大哦。”女邻居一边摇头一边尾飞色舞描述战况。
“一个喊骗子,一个说婊子,面红耳赤的,谁也不让着谁。”
“我们那个房子也不怎么隔音你是知道的,他们敢骂我都不好意思听。”
“后来不光互骂哦,两个人还打起来了,我赶紧报了警,你说说,他们要真把家拆了,我们做邻居的不就是白白被牵连的冤大头吗?”
“对了,你咋从里面出来的?”女邻居问。
朱苗亮了亮手里的证明:“我来办迁户口的事儿。”
“婶子,这是我娘,这是我妹妹。”她指着后面跟来的两人说道。
“哦,哦,你们好,你们好,事儿办完了吗?”女邻居悄悄打量了宋盼娣两眼。
“差不多了。”朱苗笑道,“婶子,那我们先走了。”
“好好,慢走啊。”女邻居也笑。
三人手牵手离开。
走远一点了,朱苗回头看,派出所门口聚集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
本来她还磋磨着,想一个办法从陈桂芳那里借走购粮证,把手里的粮票花了,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
陈桂芳既然把事情闹大,就说明她已经决定破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种完全豁出去的人,最好不要沾边,免得路过被咬一口。
-
粮站。
排队买粮的人真不少。
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堆成几座小山,人群盘山公路似的好几个来回,龟速移动着。
朱苗她们不买粮,找到工作人员说明来意。
而后,又等了许久,才出来人把她们带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内。
麻袋山一样靠墙叠放着,一张木桌摆在门口,桌后坐着一位穿蓝布衣的中年男同志。
朱苗拿出户籍关系转移证明,说:“派出所让我过来开一份粮油供应关系转移证明。”
对方接过证明,看过后,直接提笔开写。
朱苗耐心等待着,不一会儿,又一张证明新鲜出炉。
她接过来,看了又看,一个心终于有了些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同志叔叔。”朱苗仰起头,看站起来的中年男同志,“请问我镇上户口的定量粮票在迁户口后还能使用吗?”
男同志扫了她一眼,又扫过她身后的一大一小:“购粮证和户口关联,你户口都迁走了,购粮证当然也没法用了。”
“我知道了。”朱苗没再多问,“谢谢同志。”
三人走出粮站,正值中午,太阳当空。
小梅蔫儿蔫儿的吊在宋盼娣的右手臂上喊饿。
朱苗见此情景,想起了她们上回买的包子,心里微痒。
倒不是多馋那一口,而是想着能买到包子是不是也能买到其他东西,比如……粮食。
她看了正在安抚小梅的宋盼娣一眼,试探道:“娘,咱们去上回买包子那转一趟?”
“包子?”小梅像是触发了关键词的NPC,小脑袋瞬间昂起来。
宋盼娣把小梅的脑袋按下去,犹豫半晌:“你身上还揣着证明,我不放心。”
“也是。”朱苗摸了摸收在衣服里的证明,现在不是适合冒险的时候。
“那哪儿还能买到吃的?”她环视四周。
这个年代,街上可没有随处可见的馆子,私人做生意还不被允许,要想买东西吃,唯一正常的途径就是国营……
“国营饭店!”朱苗想到这个地方。
“那儿是不是只要钱和粮票就可以,不需要购粮证?”她有些高兴的问。
宋盼娣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朱苗好奇心起来。
国营饭店又不存在危险,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买不了或者买不起,但就算买不了、买不起,瞧瞧国营饭店长什么样也是好的呀。
“娘,你知道国营饭店在哪儿吗?”朱苗问。
宋盼娣没说话。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朱苗已经懂了许多宋盼娣的潜台词——没说不知道那就是知道。
“你知道啊,那省得问别人了,我们现在就去吧。”她略有些兴奋道,“小梅,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饭咯。”
小梅手舞足蹈起来。
宋盼娣看小梅一眼,又看朱苗一眼,妥协了:“走吧,这边。”
-
小镇并不大。
没两条路,三人就到了国营饭店门前。
店内,人不多,不拥挤,但每个桌位也基本都有人正在用餐。
朱苗走向角落唯一的空桌位。
很快,一位扎双麻花辫的女同志走过来:“吃什么?”
朱苗没看见菜单:“请问同志,这里有什么,我们第一次来,不太清楚。”
双麻花辫女同志抬起眼皮,不咸不淡扫过三人:“馒头包子面条馄饨炒菜,都有。”
“娘,你吃什么?”朱苗问。
宋盼娣抱着小梅,拘谨的坐着:“我、我都行,不、不是,我、我不吃。”
“嗤——”头上飘下一声轻嗤。
朱苗没理会,又问小梅:“你想吃什么呀。”
“包子、包子、包子……”小梅在宋盼娣怀里使劲儿蛄蛹。
朱苗抬起头:“同志,两碗馄饨,两个包子,请问需要多少钱和粮票?”
“包子两个是一毛钱加一两粮票,馄饨一碗是一毛五分钱加一两粮票。”双麻花辫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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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练报价道。
朱苗低头快速找出钱和票:“这是四毛钱,三两粮票。”
对方接过,点了数,什么话没说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宋盼娣心疼地开口:“我都说我不吃了,你咋又是馄饨又是包子。”
朱苗没接这话,说起其他:“这儿过去派出所近吗?咱们吃了饭去,他们应该也吃完饭了吧?”
她看了看桌上的筷子筒,还行,挺干净,拿出一双递给宋盼娣:“早点儿把事儿办完,也不耽误下午回去挣工分。”
宋盼娣接过筷子,抿紧唇,不说话了。
包子最先上桌,热气腾腾。
朱苗拿起一个,放到小梅手里,叮嘱:“小口小口吃,不要烫到了。”
剩下的一个,她拿筷子一分为二,一半自己拿手里吃,一半随盘子推到宋盼娣面前:“娘,你尝尝,看哪家的包子更好吃些?”
国营饭店的包子没加白菜,纯肉馅儿的,但馅儿不多,皮更厚,汁水也没有白菜猪肉馅的包子丰富。
朱苗第一口吃的全是皮儿,有些失望,觉得没上回的包子好吃。
但第二口,全是馅儿的时候,她又觉得纯肉的吃起来更有满足感。
所以,优点缺点聚在一起,两种包子还真分不出一个高下。
吃完包子,又等了一会儿,馄饨上桌了。
朱苗先喝一口汤,偏淡的口感,突出了汤里的芹菜味儿。又吃一个馄饨,调味偏淡,皮薄,肉少。
小梅从两人碗里各吃了一个馄饨,喝了两口汤,就再也吃不下了。
朱苗埋头,认真吃自己的。
等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满足的叹了一口气。
“走吧,去派出所。”朱苗摸着鼓起来的肚子,笑着说。
不一会儿,三人又到了派出所大院。
院子里空荡荡,没人在外头,也不知道陈桂芳和秦爱党是被关起来了,还是放走了。
她再一次去到户籍办理室。
警察大爷收好朱苗递交的两张证明,和她说,等十天后再带着你娘的户口过来,如果审批结果下来了,当场就可以把她加进新户口里。
朱苗连连道谢。
出了派出所,为了不耽误宋盼娣下午的上工,三人又马不停蹄往回赶。
谁知,刚一到村口,吵嚷声、哭声、指责声、安慰声,就混在一起传来。
朱苗愣了愣,和宋盼娣对视一眼,挤进人群。
“王婶子?”朱苗吃惊的看着痛哭的人。
宋盼娣放下小梅,也走了过去,有些慌张地问:“咋了?你咋哭起来了?”
“猪跑了!”王婶子直拍大腿,“山上落石头,把猪圈砸塌了!猪跑了!”
“塌了?”宋盼娣抖了一下。
王婶子还在哭:“要是我们两个都在就好了,兴许还能把猪拦住,我一个人哪里堵的过来啊?我的天爷哟,那畜生一下子就跑没影了啊!”
“小宋。”一直皱眉站在王婶子旁边的大队长沉声喊道。
他严厉的目光落在宋盼娣身上,问:“你为啥没上工?”
宋盼娣攥着手,满脸的愧疚无措。
嘈杂声逐渐消失,周围人的视线接二连三看向宋盼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18. 第 18 章
“大队长。”朱苗站了出来。
“娘今天带我去镇派出所办迁户口的事儿了。”她实话实说。
看了眼大家仍愤怒难忍的神色,朱苗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用,多少人家一年到头就盼着村里杀猪分肉,现在猪全跑了,谁不是一肚子火气。
“山上怎么会落石头?”她看向对面的大队长。
大队长眉头皱的更深,摇头:“还不清楚,要喊人去山上看看。”
说着,大队长扬声:“最近大家都注意点儿,要是谁发现山上又落石头了,赶紧来大队办公室告诉我,记住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表情严峻,有的不当回事,但都应了声。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大队长一脸沉重,挥手赶人。
有人不情愿:“大队长,咱们生产队的猪跑了,还没个说法呢?”
原本一部分已经转身的人又回过头来。
大队长重重叹了口气:“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一定会给的,先散了吧,记分员呢?带大家回地里上工。”
“……你也先去上工。”他看着宋盼娣说道。
宋盼娣讷讷点头。
朱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我先带小梅回家,然后就去陪你。”
宋盼娣快速抹了抹眼角,摇头:“不用陪,我不用陪,你歇会儿,走了那么远路。”
朱苗没有争,背起背篓,牵起小梅,朝家走去。
一路上,小梅都很安静。
朱苗看向她时,她还会笑一笑,懂事的惹人心疼。
回到家,朱苗放下背篓,给小梅简单清理后,抱着小孩上床。
“睡吧。”她的声音温柔。
“姐、姐姐。”小梅小声喊。
“嗯?”朱苗看向小孩的圆眼睛。
“怕怕。”小孩拱入朱苗怀里。
“不怕。”朱苗拍拍小梅的后背:“姐姐会想办法解决的,你答应姐姐一件事可以吗?”
她把小孩的脸从怀里挖出来:“一个人在家不许乱跑,也不许碰任何东西。”
小孩圆眼睛眨巴眨巴,不说话。
朱苗就这么盯着:“可以吗?”
小梅点头:“可以、乖乖、听话、听姐、姐姐的话。”
朱苗笑了:“睡吧,先睡一觉。”
不多时,小孩的呼噜声响起,朱苗静静看了半晌,想了许多。
随后,她轻手轻脚下床,烧了锅热水,仔细熄火后,挑着家里打水的两个水桶出门了。
她走得极慢,因为不熟悉扁担,生怕桶掉了,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到了地里,朱苗老远就瞧见了宋盼娣。
只有她一个人周围没有同伴,一个人挥舞着锄头,一刻不歇。
朱苗走过去:“娘,喝口水来。”
她从其中一只水桶里拿出碗,放另一只水桶中一舀,碗递给宋盼娣,又接着招呼:“各位叔伯婶子,来喝口水歇一歇吧,家里烧开的热水放凉的,温度刚好入口嘞。”
没人过来拿,朱苗就一个人一个人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提朱苗还是个瘦瘦弱弱的未成年女孩。
她笑吟吟的叫人,礼貌规矩热情,并且保证该负的责任一定不推脱。
慢慢地,有人开腔说话了:“苗苗啊,不是婶子小气,那可以整个生产队的人一年的希望啊,唉。”
“是啊。”另一位婶子瞥了一眼宋盼娣,摇头,“你说说,那石头怎么其他地方不砸,就砸猪圈呢?你娘也是,其他时候都在,偏今天不在,造孽哦。”
朱苗收敛笑意,认真道:“我都知道,都懂的。”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怪罪的对象。
而宋盼娣刚刚好符合要求。
谁都清楚,落石头是意外。也都明白,即使当时宋盼娣在猪圈,她和王婶子两个人也拦不住那些逃跑的猪。
但那又如何。
宋盼娣不在猪圈,该在的时候不在,就该她负责。
这便是大多数想得明白的村民的想法。
至于一些想不明白的,就更恨宋盼娣了。
朱苗想要解决这件事,说理肯定行不通,除非……
她把猪都找回来。
-
送完水,朱苗挑着水桶回家。
小梅仍睡着,她没进屋,再次出了门。
朱苗去了猪圈。
里头狼藉一片,臭味仍在,猪却没了。
她转了一圈,看见几行沾着屎尿的猪蹄印从猪圈门口延伸至茅草屋,又拐了个小弯,上了山。
朱苗走向茅草屋,刚好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陈佑清。”她喊了一声。
男孩抬头,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他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来这儿了?”
话音刚落,男孩的眼睛赶紧扫向四周,见没其他人方才松了口气:“你快走吧,被人看见你站在这儿,他们会说你思想有问题的。”
朱苗现在哪儿还顾不上那个:“我有事问你,早上猪跑了是不是冲撞过你们的屋子?它们最后全都上了背后这座山吗?”
陈佑清清俊的一张脸皱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是要上山吧?”
朱苗不语,陈佑清有些急了。
“大队长都没派人上山,你一个人上山去干什么?”他走到朱苗面前,像是想拉住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朱苗面色沉静,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孩,有一种成熟与发自内心的稳定感:“我等不了大队长派人。”
“他们要先确定山里的环境,才会开始安排人手,安排的人也有要求,既要有抓猪的能力,又不会因为抓猪拖延春耕。”
“这怎么可能嘛?这件事必然越拖越久,最后责任大头便真的落实在我娘头上,无可挽回了。”
朱苗看了眼大山,又转向陈佑清:“我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你放心,我有计划的,我是想好了该怎么做才决定上山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那群猪最后是不是都上了这座山,就可以了。”
“……是。”陈佑清沉默良久,终于道。
他抱紧怀里的干稻草:“它们都上山了,你的计划是什么?”
朱苗没回答。
“如果有人问你我去了哪里,不要告诉他们我上这座山了。”她说完最后一句,朝山脚走去。
猪蹄印消失在这里,朱苗继续上山。
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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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她回头,很不理解:“你跟来干什么?”
陈佑清脚步不停:“你不是叫我不要告诉他们你去哪里了吗?我要真那么做了,村子里的人对我和我爸的观感就更不好了。”
“我又不想出卖你,所以跟你一起,是最好的选择,不用面对两难的情况。”
朱苗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用词“爸”,“爹、娘”这种称呼用久了听惯了,冷不停有人用“爸”,她听着还有些新奇。
不愧是能扣上“黑五类”帽子的家庭,朱苗思绪飞远了。
她甩甩头,拦住陈佑清:“回去吧,你没必要冒这个险,要是受伤了,我也负不起责任。”
“不用你负责。”陈佑清看向朱苗,眼里忽然多了点笑意,“我跟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好奇你的计划是什么?什么样的计划又可以保护自己又能把猪找回来。”
朱苗:“……”
“我发现,你有一点讨人厌了诶。”她像是重新认识了陈佑清,“你不是逆来顺受、坚强挺拔的一颗小草吗?”
无论是扫盲班的平静忍耐,还是大队办公室的沉默不屈,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怎么会、怎么就……”朱苗抠抠发际线。
头痒,难道要长脑子了?
“怎么会什么?”男孩一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淡,恰到好处的目光注视着朱苗,不亲昵不对抗。
朱苗:“……”
算了,不重要。
她继续往山上走:“我先说明,我真的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出事,我肯定是不负任何责任的。”
陈佑清一本正经点头:“明白,我不用你对我负责,我自愿的。”
朱苗耳朵一痒,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她反省了自己,不能那成年人的思想套在未成年的语言上,于是,赶紧把那点怪异抛开。
之后,二人不再交流,沉默地上山。
到达半山腰后,山路更加狭窄,但猪的行动痕迹变得明显了。
朱苗沿着痕迹寻找,绕了大半圈,才发现第一只猪的身影——白白胖胖的屁股一扭一扭,蹭着一棵树。
好家伙,真悠哉啊。
朱苗不动声色,隐没在远处观察。
随后,她跟着这只猪,又见到了其他更多猪。
猪群似乎习惯性的聚集在一处,啃完一处的草皮,才又转移到另一处。
“你的计划是什么?现在能说了吗?”陈佑清压低声音问。
朱苗回头,看见他的发顶,伸手弹了一下。
“你干嘛?”他仰起头,不明所以问。
“你头发上有稻草。”朱苗点了点下巴,给他指掉落的稻草。
“不用谢。”她抢先说。
陈佑清嘴唇嗫嚅两下,抿紧。
又过片刻,他没忍住,再次问:“你的计划到底什么?天都要黑了,难道要在山上过夜吗?”
朱苗靠坐在山壁一处不算潮湿的位置,撑起下巴:“呀,你才发现吗?就是要在山上过夜呢?”
她歪头打量他:“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怕黑吗?跑得快吗?”
“要我说,趁天没黑,你赶紧下山去吧。”
陈佑清慢慢瞪大眼睛。
19. 第 19 章
“你要把事情闹这么大?”男孩的眼里全是震惊。
朱苗微微蹙眉,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凭我自己统共没二两肉的细胳膊细腿儿,就能把一群猪弄回去?”
陈佑清摇头:“我当然没这么想,但这和我们夜不归宿有什么关系?”
“既然已经找到猪在哪儿了,接下来,不是应该下山去告诉大队长他们,让他组织人上山逮猪吗?”
“这样,我守在这里,你去叫人。”他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说。
朱苗瞥了眼陈佑清故作镇定的表情:“你一个人不怕?”
陈佑清点头,又摇头。
“你嘴唇都白了。”朱苗指着他说。
“这样吧,你下山,我留山上。”朱苗盘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斜阳,“我也不需要你帮我通知大队长,你装不知道就行了。”
陈佑清拧紧眉头:“你要是在山里过夜,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他们肯定会急得到处找,到时候,全村人——”
他倏地停住:“你就是想要全村人都出来找我们?”
朱苗笑了:“是找我,本来没有你的。”
“……你打算把猪引下山。”陈佑清肯定道,随即又提高音量,“一个人?”
朱苗收起笑。
看陈佑清的眼睛就知道,一汪清澈中隐没着稳定与含蓄,一定是一个聪慧且藏锋的人。
他果然聪明,她的计划确实如此——在全村人出动找人时,引猪下山,然后让那些人围堵那一群猪。
捉到了,便是朱苗的功劳。
最好她一身狼狈,受点轻伤,展现劳苦功高。能和宋盼娣的过错,两相抵消。
没捉到,便是那些人没本事。
那么多人都堵不住的猪,就算猪圈塌了那时,宋盼娣没有请假,仍然在上工,也不可能拦的住。
总之,无论结果如何,宋盼娣都不会再是丢猪的“罪魁祸首”,再继续被所有人问责。
这些话朱苗不会说,但见陈佑清的眼神几变,最后归于平静。
她便估摸着,他应该已经理顺了猜全了。
一时间,朱苗只觉得惊叹。
她好歹是个成年人,有前世的学习与社会实践经验,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可陈佑清不仅是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人,还是一个没怎么上过学的未成年,他是怎么想到的?
“那你打算怎么引猪?”陈佑清的眉头未散,仍然忧心忡忡。
朱苗抿唇,一声不吭。
“喂。”他终于有了点孩子气的模样,推了推她的肩膀,“问你呢?猪难道不会四处乱跑,就跟着你跑吗?而且你跑得过吗?”
这就是朱苗另外的秘密了——等零点一到,乌鸦嘴系统每日次数刷新,她就用乌鸦嘴让自己暴露,让猪群全都来追她。
如此,便能保证猪群不会四处乱跑了。
至于跑不跑的过……
朱苗手一指:“往树林里跑呀,猪没我灵活,晚上又黑,它肯定跑不过我。”
话说得轻松,她心里清楚,一个人被一群猪追,危险系数极高,但是,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情呢?
朱苗于是又劝了陈佑清一次:“你下山去吧,没必要跟我一起冒险,这事儿本来也和你没关系。”
陈佑清却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
天黑的挺快。
夕阳一落,没多时,光线便暗沉下来。
朱苗想起平常这个时候,宋盼娣已经回家,应该在烧火做饭了。
今晚她会做什么呢?
家里还有一点肉,一点猪油渣,一点白面,一点玉米面。
野韭菜猪油渣饺子?
这个一定好吃。
就是不知道这个时节,采不采得到野韭菜。
朱苗摸摸自己饿瘪了的肚子,又想,宋盼娣今晚大约是做不了饭了,这会儿应该刚发现她不在家,正着急找她。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朱苗叹了口气,和陈佑清闲聊起来:“你爹、你爸这会儿会不会已经发现你不见了?”
陈佑清摇了摇头:“应该还没有,他活儿特别多,总是天黑透了之后才回家。”
朱苗看了他一眼,男孩垂着眸,眼睫毛盖在下眼睑上。
“你眼睫毛挺长的,还密。”她随口换了话题,“比女孩的都好看。”
陈佑清似乎僵硬了一瞬,什么话也没说,转过头,朱苗只看得见后脑勺了。
她摸摸鼻子:“……那个,你几岁了?”
半晌,陈佑清闷闷的声音传来:“13岁。”
“那你比我小两岁,我15了。”朱苗说。
她算了一下,13岁可以上初一的年纪,15岁是初三。
“你和你爸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再不济,最多后年。”朱苗回忆着1978年的历史变化。
很快被扣上黑五类帽子的人,都在1978年后,陆续得到平反。
“按你的年龄和聪明程度,回去后再上学也一定赶得上进度。”朱苗礼貌的夸了陈佑清一句,又找补,“当然,跟不上也关系,学习不是唯一的人生出路,工人、农民,也都有光明的未来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很快可以回家了?”陈佑清回过头,正对着朱苗。
光线愈暗,两人坐得不算近,都只看得清对方的轮廓,和一双眼睛里的光。
“嗯……我听别人说的。”朱苗和陈佑清说话,没有那种字字句句都要谨慎斟酌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陈佑清身份特殊,又或许,她下意识便觉得对方不是会害人的人,于是,便说的多了些。
“你出村少,不知道外面的动向。”
“总之,你相信我就对了。”
朱苗感谢陈佑清。
感谢他没有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独自面对黑暗的降临。
即使朱苗本来打算如此,但当真正身临其境时,有一个人陪伴还是让她的安全感倍增。
-
又过了许久,月光洒下来。
山林里不算清晰的树影仿佛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朱苗和陈佑清不自觉靠在了一起。
“你说,现在几点了?”朱苗哆哆嗦嗦问,一双手脚冰凉。
陈佑清似乎动了一下脑袋,过一会儿,声音才响起:“不知道,怎么也有九、十点了吧。”
“我也觉得。”朱苗说。
“你冷吗?”陈佑清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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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问道。
朱苗“嗯”了一声:“早知道多穿点了,白天大太阳的时候还出汗呢,谁知道,夜里这么冷。”
“这是山上,就是会更冷些。”陈佑清转过头,似乎看了朱苗一眼,“你把手给我,我给你捂捂。”
朱苗惊呆了:“你穿的比我少,居然不冷吗?”
陈佑清不说话了。
朱苗笑笑伸出手:“弟弟,真是感谢你了,活雷锋啊,喏,手。”
她手伸在半空,过了会儿,另一双带着微微热气的手才握住她的手。
霎时间,朱苗叹气:“真缓和啊。”
陈佑清的手居然比她的手还大一些,干燥的粗糙的触感,就是没肉,骨节分明,有些咯人。
朱苗坚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咱们能把手放膝盖上吗?举着累。”
陈佑清默默放下手。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朱苗睡着了,再醒来是因为有人在她耳边叫。
“醒醒、醒醒……喂,醒醒?”陈佑清的声音。
朱苗抬起脑袋,才发现自己睡人家肩膀上了。
“你没事吧,小身板受苦了。”朱苗愧疚的坐直起身,“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陈佑清蓦地收回他的手,朱苗手一冷,赶紧收回自己怀里。
“山下有火光。”陈佑清说。
朱苗朝下忘了一眼,果然,还不止一处,说明出来找他们的人不少。
她又轻手轻脚往猪群方向走去。
月光下,白白胖胖的猪猪们,很容易被看见。
也不知道现在过没过零点,朱苗朝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再次在心里模拟了一遍逃跑的路线。
随即,她背对陈佑清,尝试触发乌鸦嘴:“千万别被这群猪追,千万……”
一边说,一边心里想象自己被猪撞飞的惨烈画面。
朱苗真情实感的抖了一下:“千万别被这群猪追,千万……”
“哗啦——”忽然,一颗石头滚落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连串的碰撞声。
“你干什么?你踢石头干嘛啊?”朱苗眼睁睁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屁股站起来。
“我没踢。”陈佑清闷闷的辩解道,“不是我。”
朱苗拉起他的手:“别管是谁了!快跑!小心被追上!”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可选随机奖励或10浇灌点。】
一个大大的选择题悬在眼前,朱苗这会儿哪儿有空管它,一群猪已经快将她和陈佑清包围了。
她随手一挥。
【随机奖励发放中……杀猪刀一把。】
朱苗的眼前再次动态化的展现出奖励物品所在位置。
她根本无暇去看,因为她和陈佑清两人已经被猪群追上,团团围住了。
狗系统。
朱苗忍不住腹诽。
她明明念了那么多遍“千万别被追”,它一点反应没有,一说“小心被追上”,它就触发成功了。
太狗了!
朱苗环顾四周,怎么办,原本是优势的树林现在变成了劣势,与猪群一起堵住了她们逃跑的路。
她后退一步。
“哐——”
脚底下似乎踩中了一件硬物。
20. 第 20 章
朱苗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把刀。
眼前的倒计时还在继续,两个一模一样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她意识到这就是系统给他的奖励——杀猪刀。
朱苗捡起刀。
“小心!”
就在这时,程佑清陡然一声大喝,扑倒了朱苗。
一股恶臭的带着热气的风,从她的头顶掠过。
朱苗意识到猪群开始攻击他们了,手里的刀下意识朝着风向追去。
一声凄惨的猪叫响起,与此同时,一股热流喷射在她的皮肤上。
朱苗手一抖,差点握不住刀。
“跑!”她拽起程佑清,从猪群因惊吓而短暂分散的空隙钻出,继续往山下跑。
夜风冰凉,呼呼掠过耳畔,仿若世间最锋利的刀,无情的,一下一下,划破她的皮肤。
疼痛带来的清醒打破恐惧浑噩,朱苗紧张到快要宕机的大脑逐渐恢复清明。
脑海中,一张上山时努力记下的地形图,如同导航一样,指引她正确的方向。
“这边。”她拉着程佑清,快速奔跑。
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一个字——跑!
再快一点!
再跑快一点!
直到她听见山下众人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
朱苗嘶声裂肺的大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一头冲入人群,边跑边喊:“猪下来了!猪追着我跑下来了!”
一部分人没听清朱苗说了什么,反而继续围上来。
她猛地摇头、挥手:“猪!散开!猪来——”
“那是什么?!”突然的失声尖叫打断朱苗的示警。
不用她再多说一个字,一群白花花的身影已然横冲直撞而来。
猪群冲散人群。
一时间,叫骂声、逃窜声四起。
朱苗松开程佑清,继续灵活走位,一边远离宋盼娣,一边接近大队长。
好笑的是,一群白花花的猪只追着朱苗屁股后面跑。
她像一个领头军,带领杀疯了猪猪小队,气势汹汹冲向年过半百的大队长。
“大队长,快叫人抓猪。”她大喊大叫着提醒。
大队长因为惊恐而僵硬的身体,听到这话后,摇摇欲坠的抖了一下。
而后,方才如梦初醒,朝身边人挥出残影般招手:“快快,力气大的都一起上!快啊——!!!”
一群人这才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继续后退,一拨人冲上前。
肥猪不好压制,一只猪起码四个健壮的成年人才能控制住。
人手不够,朱苗只能接着跑。
她绕着大队长跑大圈,气喘吁吁:“我没力气……我跑不动了……我……”
大队长如临大敌:“别啊,苗啊,继续跑啊,别停啊。”
朱苗抬头的气力都没有了:“跑……跑不了……一点了……不……不跑……了……”
狗系统!
竟然真的让一群猪只追着她跑!
朱苗心里怒骂着,脚再也迈不动了。
刚一停下,剩余的三头猪便朝她围了上来,而大队长的位置正处于她和其余两头猪中间。
“苗啊,跑啊——!!!”大队长一声嚎叫。
下一秒,朱苗便被人半拖半架着继续被动的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大队长把瘦瘦小小的朱苗夹在胳肢窝里,继续全力冲刺。
朱苗仿佛坐上了一辆行驶在波浪路上的小车,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脑浆子都快晃荡匀了。
“呕、哇……”她再也坚持不住,大吐特吐了起来。
“大队长!大队长!”有人的声音传来,“都抓住了,不用跑了!大队长!你听到了吗?不——用——跑——了——!!!”
朱苗还在被颠簸。
她扯住大队长的衣服领子,直到把人勒的透不上气,大队长才慢慢停了下来。
“咋了?”大队长上气不接下气问。
朱苗挣扎的爬下来,刚好被宋盼娣接住。
“猪全逮住了!”有人高兴道。
“逮住了……”大队长还没回过神,“全都逮住了?”
“全部逮住了!”这回是王婶子的声音,尾音颤抖着,兴奋的好像捡了钱似的,“一共33头,一头没少嘞!”
朱苗趴在宋盼娣身上,不敢看对方的脸色,干脆闭上眼睛。
“好,好,好啊。”大队长连说了三个好字,“大家再辛苦一下,咱们连夜修好猪圈,等过段日子五一劳动节,咱们就给大家分肉,让大伙好好过个节!”
“好!”
众人欢呼雀跃,干劲十足。
朱苗感觉着头顶传来的越发沉重的叹息声,缩了缩脖子。
-
回到家里。
宋盼娣小心翼翼放下背上背着的朱苗。
朱苗仍闭着眼,呼吸微微急促。
她耳朵竖着,听见宋盼娣离开的声音,随即,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起。
朱苗松了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对上了小梅直勾勾看着她的圆眼睛。
“姐!姐!姐!”小孩兴奋的拍手。
朱苗忙捂住她的嘴巴,问:“娘,晚上的时候我不在家,娘是不是特别着急?”
小梅拨浪鼓一样的点头:“哭哭、摔摔、哭哭、痛……”
朱苗心虚的表情一顿,神色沉静下来:“娘摔倒了?”
她垂下眼眸,沉默半晌,下床,走出去。
双腿还在轻微的颤抖,是剧烈运动的后遗症,朱苗缓慢的安静的走到宋盼娣身边。
她坐在竹凳上,安静的看着飞舞的火苗。
“娘。”良久,朱苗轻轻开口,“对不起。”
她仍然没敢看宋盼娣的脸,头深深低垂着,眼底是平静也是愧疚。
朱苗愧疚自己的忽视。
她忽视了宋盼娣对女儿毋庸置疑的爱,所以,她才会选择一个人上山,选择由宋盼娣着急找人这一行为,带出更多村民入局。
她考虑了“找回猪”这件事的方方面面,然后选择利用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来作为计划的关键一环。
如此种种,追根究底,只有一句话——她不够爱宋盼娣。
她不是真正的朱苗,她对宋盼娣或许有亲近、孺慕的心思,却远不是一个真正的女儿对母亲才有的依赖、信任,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没有下次了。”朱苗保证道,“我只是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太习惯自己处理问题了,我以后会改的。”
“哐——”锅铲碰撞锅底的声音。
朱苗抬起头,正对上宋盼娣红肿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朱苗怔愣一瞬,有点慌了神,“娘,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想站起身,不料双腿一软,浑身过电似的酸麻、胀痛。
“嘶……”朱苗抱着腿,倒抽一口凉气。
不一会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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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热水端放在她的脚边。
“洗吧。”宋盼娣沙哑的声音说道。
说完,她头也不回进了屋,留朱苗一个人待在缓和的厨房里。
-
半分钟过去,朱苗看着盆,迟迟下不了脚。
不是因为水温太烫,也不是因为腿太麻,是……家里就这一个盆啊!
平时用来洗脸的水盆,她洗了脚,还能再用来洗脸吗?
朱苗陷入沉思。
最后,她决定先洗脚,再泡脚,这样至少进水盆里的脚是干净的不是?
等宋盼娣再出来的时候,朱苗的泡脚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她摸着饿得直抽抽的胃,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娘,有饭吃吗?我好饿啊。”
宋盼娣掀开锅盖,一锅野菜玉米面糊糊露出来。
朱苗吸吸口水,第一次想念这玩意儿的味道。谁料,宋盼娣只盛出两碗,锅里就见底了。
她眼睁睁看着,宋盼娣捧起碗吸溜,然后小梅有样学样。
朱苗:“……”
脚趾头扣着盆底,她委屈巴巴垂下头。
忽然,一个盘子出现在眼前。朱苗看着盘里两颗圆滚滚的野菜白面团子,慢慢转过头。
宋盼娣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盘子往她膝盖上一搁,继续吃自己的糊糊。
朱苗又看向小梅,发现小梅手里也有一个同样的团子。
“谢谢娘。”她低声道,拿起一个团子送入最终。
好香。
朱苗吃到了猪油的香气,白面的暄软,野菜的清甜。
“这种野菜好吃耶,叫什么名字?”她脱口而出问道。
空气安静着,没人回答。
朱苗吸吸鼻子,又咬下一大口。
这一次,她吃到了团子的馅儿,居然是猪油渣!
朱苗咀嚼着嘴里微微发软的油渣,咸淡适中的油香融化在口腔内部,一股满足感、愉悦感油然而生。
“好好吃。”她忍不住胃口大开,快速干掉一个。
另一个……朱苗看向宋盼娣:“娘,这个你吃吧。”
宋盼娣偏了偏身子避开朱苗的手。
“娘,别生气了。”朱苗心情不再沉重后,不自觉撒起娇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回,嗯?”
宋盼娣转头,看她一眼:“……我吃过了。”
“撒谎。”朱苗可不吃这一套,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把团子往前递,“咱们不是说好了家里的食物要分享,谁也不能吃独食吗?”
朱苗把手往前伸,宋盼娣便往后退。
女人粗糙的手推回那个美味的野菜白面猪油渣团子:“今天不一样,你需要补身体。”
朱苗也是个犟脾气:“你一直操劳,也需要补身体。”
宋盼娣有些急了,霍一下站起身,略微结巴道:“你吃、吃了,我就不生气了。”
朱苗犹豫了:“真的?”
宋盼娣重重点头。
一旁的小梅觉得好玩,也一边吃着团子一边学人精似的点头。
朱苗缓缓收回手。
“谢谢娘。”她咬下一口,“团子很好吃,还有,谢谢你不生我的气了。”
食物温暖的熨帖着朱苗的胃,柴火、热水温暖她的四肢。
宋盼娣挡在风口处,夜晚的凉风不再割伤她的皮肤。小梅吃高兴了,手舞足蹈,发出搞怪的叽咕声。
朱苗的一颗心,在此时,终于,稳稳当当地落进一汪温泉中。
21. 第 21 章
翌日。
一大早。
朱苗被房间外的声音吵醒。
她穿好衣服,一瘸一拐走出门,一看,竟然是大队长亲自登门。
“早上好啊,大队长。”朱苗礼貌的打招呼,又看向宋盼娣,眼神询问。
宋盼娣攥着一张破抹布:“大队长说,我能继续干猪圈的活儿。”
“大队长说,这几天猪圈重修,要管干活儿的人一顿饭,让我来做,一顿饭每天多给两个公分。”
朱苗闻言,又朝两人走了几步,那姿势跟生锈了的机器似的,一卡、一卡。
宋盼娣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大队长也是担忧的看着。
“这是伤着了?”大队长关切地问。
朱苗摇头:“剧烈运动后遗症,乳酸堆积,过几天慢慢就好了。”
“啥酸?”大队长一惊,眼睛紧盯着她的裤腿,“咋还酸了,伤口起脓了?”
朱苗一愣:“不是……”
她想了想,问:“大队长,队里有活血化瘀的药不?没有的话,我能去医院买不?”
“有,有,队里头备的有药,我回去给你找找。”大队长忙说。
顿了一下,他看着朱苗叹气:“苗苗啊,一定要好好养伤,你说你——胆子咋这么大呢?”
朱苗低下头:“叔。”
她惯会看氛围下菜碟,称呼都亲切了起来:“我不是怕大队会下处分给我娘么,还有,我……我也是担心大家一年到头辛苦了这么久,却连分猪肉的盼头都没有了,会伤心难过啊。”
“叔,幸好我昨天去了,那些猪还想翻过山往更深的地方去嘞。”朱苗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真有那么一幕,“所以我赶紧把它们都引下山来。”
“这一次啊,你确实挽回了队里的重大损失,有功,但是啊……”大队长重重点了一下朱苗的脑袋,“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一声不吭自己上了山,还惹了一群猪追赶,万一出点儿事儿,你娘还怎么活?”
“我知道错了。”朱苗嗫嚅道。
这回倒是真情实感,嘴角朝下弯。
大队长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队里商量过了,你的户口还没迁回来,给你记公分不合适,所以,队里决定,以感谢礼的形式,给你发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两斤大米。”
“苗苗啊,你真的做了件了不起的事,33头猪,全都找回来了,全村人真就一年到头,眼盼着这口肉呢,叔要代表整个大队感谢你。”
朱苗惊喜的微张着嘴:“这么多粮食……我们正缺呢,谢谢叔!”
“你啊。”大队长跟着笑起来。
倏地,又把脸一板:“丑化说前头,不能再这么冲动了,要再有下回,可就不是奖励,是惩罚了。”
朱苗连连点头:“知道了,大队长,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
又闲聊几句,大队长走了。
随后,宋盼娣出门,往猪圈那边去。
朱苗补了个回笼觉,再醒来,阳光亮堂堂,缓缓的照在脸上。
她不放心宋盼娣,把小梅收拾好,手牵手,出了门。
正值春耕的时节,地里全是挥锄头的人,朱苗路过时,从来无视她的村民里,竟有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朱苗站在田埂上,笑着和叔伯婶子说话。
一部分人注意到她怪异的走姿,纷纷关心她的身体。
朱苗听着七嘴八舌的问候,有些招架不住,赶紧倒腾着两条战损的细腿儿,一边谢谢关心,一边快速离开。
到了猪圈附近。
先听见了“咚咚咚”热火朝天的干活声。
猪圈还是很臭,那种经年累月渗透累积的气味,已经和那块地方融为一体。
小梅捂住鼻子,用嘴巴呼吸。
朱苗虽然没捂鼻子,但也不敢正常吸气了。
她牵着小梅,到了门口,第一眼都没瞧见宋盼娣。
人太多了,比猪都多。
砍木头、削木头、钉木头,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猪群似乎被这场面震慑,全部缩在角落里,趴伏着,除了一对眼珠子外,整头猪一动不动。
朱苗走进去,方才看见烧火的宋盼娣。
王婶子也在一旁,切着猪草,嘴里聊得正是朱苗。
“诶,小宋啊,你家苗厉害哟,一个女娃子本事大的哦,不怪说是镇上回来的娃呢。”
朱苗脚步停下来,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过去。
宋盼娣的声音响起:“我不在乎啥本事不本事的,我就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可是……”
“王姐,你不晓得,苗……和我分开了三年,变了好多,很多时候我不敢多管她,我……怕她不高兴,回来以后,她没几个时候是高兴的,总感觉心里头藏着好多事勒。”
朱苗垂眸,没接着听下去。
她走上前,喊:“娘。”
宋盼娣转过头:“你咋来了?不是腿疼吗?”
朱苗看了看满院子人:“我想着你中午要做大锅饭,来看看帮不帮的上什么忙。”
宋盼娣还没说话,王婶子先笑了:“苗苗孝顺哦,心疼你嘞。”
宋盼娣却有些着急的模样:“哪里需要你帮忙,快回去休息。”
她摸了摸朱苗脑门上的汗,心疼的表情更甚:“中午想吃啥,娘给你做。”
朱苗笑:“都行。”
她找了两把凳子,和小梅一起,坐在宋盼娣身旁,没待一会儿,阳光越发热烈,干活的人有些脱了上衣。
宋盼娣再不肯留下朱苗,三催四请地将她赶出门去。
“回吧,跟小梅回家去。”宋盼娣轻轻推朱苗,“快回家去,躺床上多休息休息。”
朱苗本来也是担心宋盼娣招人排挤,现在看来,大家都很忙碌,而且对她和宋盼娣的态度都很友好,比从前还要友好。
朱苗放下心来,没有非要留下。
“那,娘,我先回去了。”她牵起小梅,和宋盼娣挥手告别。
-
今年的春天似乎热得格外早。
朱苗和小梅走在村道上,道路两侧,野草疯长,潦草的旺盛的绿意带来一抹清凉。
走着走着,她忽地停住,转身。
“陈佑清?”朱苗认出身后不远处跟着她们的人。
男孩背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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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背篓,朝朱苗走近:“我摘了竹笋,还有蕨菜,还有别的野菜,正准备给你送过去。”
朱苗踮起脚,朝比陈佑清头还高的背篓里扫了一眼,认出了昨晚吃过的那种野菜。
她捡出来一根,问:“这是什么菜?”
“荠菜。”陈佑清说,旋即目光有些奇怪,“你不认识?以前没吃过吗?”
朱苗抿抿唇:“我不是去镇上待了三年吗?忘记了。”
她后知后觉自己平时的表现漏洞颇多。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就像是面临一个数据库,如果程序没有特别发出请求,去查询的话,朱苗几乎不会用到那一块的数据。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那一根野菜又丢回背篓里。
“为什么要给我家送菜?”朱苗问,“你们家够吃了吗?”
陈佑清看着她:“我爸让我送的,他说,昨天的事,大队长特别找他谈过话,村里人都知道我和你一起去山上找猪,对我家的态度有所改观,还给我爸多记了5公分,我爸让我谢谢你。”
朱苗想说不用谢,可看着陈佑清的眼睛,没说出口。
她牵起小梅,继续往家走,陈佑清跟上来。
“你这个时间不用上扫盲班吗?”朱苗问。
陈佑清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扫盲班教的字我都学会了,而且……”
他停顿许久,久到朱苗回头看他。
陈佑清神情有点紧张,低声道:“而且,经过昨晚的事,我爸第一次表态说要亲自教我,他说……我比他想象的更勇敢,他给我讲了一个被诬告的人永不服输的故事。”
“朱苗。”陈佑清眸光微动,“谢谢你。”
朱苗回视他,笑了笑:“不客气。”
她转过身,继续前行,如果忽略双腿的难受,太阳当空,绿草如茵,这个环境还是挺令人愉悦的。
等等。
朱苗回头:“你腿不疼吗?没有又酸又胀又痛的感觉?”
陈佑清不明所以拍了拍自己大腿。
“不疼啊,我每天都爬山的。”他说,“你腿疼?”
朱苗:“……不明显吗?”
话音刚落,她眼睁睁看着陈佑清嘴角压不下去。
朱苗撇撇嘴,眼不见为净,继续往家走去。
回到家,半露天式厨房内,陈佑清将满满一背篓野菜、竹笋,卸在土灶旁边。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
朱苗闻声望去:“杀猪刀?”
陈佑清捡起刀,递给她:“昨天慌乱中我看见刀丢了,所以,今天上山采野菜的时候特意找了找,没想到,真找着了。”
“不过,这把刀握在手里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你昨天藏在哪里带上山的,我怎么一点没发现?”他疑惑地问道。
朱苗眼睛四处乱瞟:“你没发现可能是因为,你不好意思盯着我看吧,真有礼貌,绅士啊。”
她干笑两声:“多谢你找回这把刀哈,还洗干净了嘞,真细心。”
朱苗没话找话,夸个不停。
完全没有注意到,陈佑清本来清俊的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22. 第 22 章
“咦?”蹲在地上玩野菜的小梅,叽咕一声。
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她歪着小脑袋,圆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脸瞧。
陈佑清低垂的头正好对上小梅扬起的脸。
他避无可避,在小孩充满疑问的眼神里,提起背篓,落荒而逃。
人都跑远了,一句“我走了”才遥遥飘回来。
朱苗一只手微微前伸,礼貌的“慢走”两个字仍卡在喉咙里。
她瞥了眼陈佑清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又看向小梅,同样的歪了歪头。
一大一小对视两秒,小梅举起手,朱苗挑眉:“不要玩食物啊,小梅。”
她拿走小孩手里惨遭蹂躏的野菜,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团团、白白团、肉肉。”小梅仰起小脸,边说边做假吃的动作,腮帮子鼓起来。
朱苗伸手指去戳。
“噗——”小孩就这样泄气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家里没有猪油渣了。”朱苗看着小梅,语气遗憾的说,“所以,咱们吃不了昨晚上的那个团子了。”
“嗯……”她查看存货,“家里还有一点瘦肉,一小半碗猪油,白面没有了,只剩玉米面,也不知道大队长说的感谢礼啥时候发给我们。”
朱苗看着一家三口少得可怜的口粮,有些头疼。
又想起办户口那天,朱翠翠给的那一把票。她赶紧把票找出来,一张张查看,有粮票、肉票、鱼票、蛋票、副食品票。
朱苗忧虑的神色缓和下来,有钱有票,饿不死。
而且,之前担心粮票没有购粮证花不出去的问题,如今也有法子解决了——她可以去国营饭店花呀。
多买点儿肉包子,吃个够。
只不过……
朱苗叹口气,坐下来,看着小梅:“娘最近肯定不能再请假了,才出过事儿,猪圈也正缺人手。”
小梅眼睛眨巴眨巴:“团团、油油、渣渣……”
“你说,我能自己一个人去镇上吗?”朱苗撑着下巴,“其实15岁真的不小了,就是这个身体吧太瘦了,所以才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话还没说完,小梅已经溜走,又去玩野菜了。
朱苗抿唇,放弃继续拯救行动,随她去了。
打开门,躺回床上。
休息好一阵,眼看时间快到中午。
朱苗才又从床上起来,烧火、备菜。
主食做不来,菜她会做啊。
洗点儿荠菜,剥点儿竹笋,把肉切成碎末,菜切小段儿、笋切小丁儿,还有小蒜叶、野葱叶剁吧剁吧。
朱苗把肉末、蒜末、葱末放一起,加盐调味。
随后猪油下锅,融化后,放干花椒炸变色,紧接着捞出,下入肉末。
入锅瞬间,噼啪噼啪水油四溅,伴随扑鼻的香味儿。
朱苗深吸一口气,快速挥动锅铲,香味愈发浓烈、勾人。
她又把笋丁下入,翻炒两分钟,下入荠菜,再一分钟,菜便出锅了。
“哗啦——”一瓢水注入,铁锅瞬间降温。
“姐姐、姐、姐姐。”朱苗腿边的小梅,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扒拉她,“香香、香香、给小梅吃。”
朱苗用筷子夹了一点点,吹凉,喂给小梅:“好吃吗?”
小孩“啊”一声,又张大嘴。
“不能再吃了。”朱苗自己也尝了一点点。
咸淡合适,鲜、甜、麻、香,各种食材在猪油的作用下融合在一起。
她咽了咽口水,把菜盖起来:“等娘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吃。”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回来了。”朱苗笑道。
厨房内的油烟还没散尽。
宋盼娣老远便闻到了家里传出的馋人的香气。
她有些嗔怪:“让你休息,咋还做饭了?”
朱苗笑笑:“休息够了,活动活动。”
她瞧见宋盼娣背上的大背篓,伸手去接,被宋盼娣挡开,于是好奇地问:“娘,你背的什么东西?”
“是大队长许诺的那些米面嘞。”宋盼娣也笑起来,眼角纹路加深,“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二斤大米,一下子都给了。”
宋盼娣打开袋子,给朱苗看。
看见不算特别白和饱满的米粒,朱苗搓了搓,两个手指沾满白灰。
“咱们中午吃米饭行吗?”她期待的问。
“行。”宋盼娣提起袋子,哗啦啦倒出一碗米来。
炊烟再次升起。
大中午的,一碗白米饭拌上香喷喷的笋丁荠菜炒肉末,直把三人都吃美了。
吃完饭,朱苗和宋盼娣提起独自去镇上的事。
宋盼娣没有同意,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姑娘家,不安全。”
朱苗立即反应过来,不是年龄的问题,是性别的问题。
她便作罢,不再提。
下午,宋盼娣去地里上工。
朱苗带着小梅午休。
睡醒后,她躺了半晌,想起一人,兴许可以化解她不能去镇上的问题。
这么想着,她一个鲤鱼打挺就要从床上起来。
“嘶——”打挺失败,朱苗颤巍巍扶着双腿,缓慢起身。
-
猪圈对面,茅草屋外。
朱苗没料想,竟然在这儿看见了郭文书。
她牵着小梅走过去,正要打招呼,却忽然发现郭文书面色铁青。
朱苗一顿,听见郭文书诘问的口吻:“我来问你为什么争取了上课资格又不去了,你说你都学会了。”
“那好,我考考你。”郭文书从随身包里拿出纸笔。
“这个字念什么?”她龙飞凤舞一个大字,冷声问道。
朱苗伸长脖子瞧去,是个“社”字。
“社。”陈佑清平稳的声音,清楚的传出。
朱苗的角度看不见茅草屋内的人,却仍能从这个声音知道,面对郭文书的质疑,他底气十足。
“这一个?”郭文书翻页,又写了一个大字。
“……批。”陈佑清微微迟疑道。
“这个?”郭文书继续写字,似乎不问倒陈佑清不罢休。
“……派。”陈佑清音量渐低。
“这个。”郭文书将笔头重重敲在纸上。
朱苗扫去一眼,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回的字不一样,陈佑清不能答对,这是个陷阱!
她上前一步,开口介入前,又低头看了看小梅。
要出头吗?
朱苗难以抉择。
就在这时,陈佑清的声音沉重的清晰的响起:“……我不认识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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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在扫盲班里学过。”他朝外走了一步,露出脸来,“郭老师,这个字念什么?”
纸张被风卷起一页,刮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繁体的国字——國,赫然写于纸上。
朱苗即使不敏感也知道,繁体字在这个年代,代表的是“旧社会的东西”,如果陈佑清认识,就说明他接受过“旧文化”的传承。
而谁能教他,一目了然。
若真如此发展,便证明了陈佑清父亲根本没有真正的“接受改造”,到时候……
朱苗终止了不好的联想,她看向陈佑清。
男孩面容平静,手却紧紧攥成拳,贴在腿边。
“郭同志。”朱苗叫了一声。
郭文书转过头,面有菜色,勉强点了头,应付道:“是朱苗啊。”
朱苗笑意吟吟,指了指不远处的猪圈,主动说道:“我来找我娘,老远看见你了,想问问,我那本《学习新宪法讲话》的册子,队里抄完了吗?”
郭文书一顿,这才转过身,正面对着朱苗:“还剩的有一半内容,等过两天,抄完了我给你送家去。”
“不急不急。”朱苗连连摆手,“我就问问,不着急的,你慢慢抄。”
“那郭文书,你忙,我去找我娘了。”她说着,牵起小梅,走向斜对面的猪圈。
没走几步,郭文书余怒未消的声音传来:“过段时间,扫盲班会教大家《学习新宪法讲话》,你要是想继续来学,现在就不要缺课。”
“陈佑清,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得告诉你,人要脚踏实地学习,靠小聪明走不远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陈佑清道。
朱苗回头,见他面容依然平静。
“谢谢郭老师,我明天就回去上课。”男孩说着,鞠了一躬。
一根干稻草,随动作从他的发间飘落坠地。
郭文书走后,朱苗一个人又去到茅草屋。
“陈佑清?”她站在屋门边,瞧屋内的人。
男孩抬起头,眼神有些迟钝:“啊?”
朱苗瞧见这种反应,就知道对方此刻正在后怕。
“……郭文书不是坏人。”她犹豫片刻,轻声道,“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纯粹的拥护上面所传达的思想。”
甚至可以说,郭文书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
他们的思想,局限于这个时代。他们眼里的对错,从不由自己定义。
而真正的觉醒者,面对他们时,只会觉得无力。
“我知道。”陈佑清愣了许久,低声喃喃,“她是来让我回去上课的,自从上次你告诉她法律规定我这种人也要学习后,她就一直对我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
“她这次生气,是以为我好不容易获得学习的机会,却不珍惜。”
陈佑清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我明天就去上课,你找我……”
他看向朱苗,紧绷的神情微微放松下来:“是不是有别的事?”
朱苗翘起嘴角:“聪明啊。”
她上下打量陈佑清,直把人看得不自在想躲后,方才开口:“陈佑清。”
朱苗郑重其事叫他的名字,眸光亮晶晶的泛着笑意:“我有一个工作机会提供给你——当我的私人保镖。”
“你愿意吗?”
23. 第 23 章
陈佑清呆住了。
阳光照进眼睛里,显得他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子愈发清澈透亮。
“保镖?我?我吗?”他指着自己,不敢置信。
朱苗点头:“是啊,你有空闲,不用上工,也有体力。”
“被猪追下山,算冲刺长跑了吧,我现在两条腿连路都走不好,你却一点事儿没有。”
“最重要的是,我娘不放心我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镇上。”
说着,朱苗又打量了陈佑清一眼:“虽然你的形象现在看着也不怎么可靠,但是,我会给你发工资啊,等你有钱了,多吃点,吃好点儿,应该很快就能再长高长壮一些。”
“工资?”陈佑清一惊,立刻压低声音,“你别乱说话,要是被别人听见——”
他蓦地闭紧嘴巴,踟蹰半晌,退后一步,脸藏进阴影里:“我……不能当你的保镖,你和我多来往,对你不好。”
朱苗眨眨眼,似乎并不意外陈佑清的态度:“你先别急着拒绝,要不,你和你爸商量商量,再告诉我答案。”
-
回到家。
朱苗躺回床上,小梅不知道在玩什么,挺自得其乐。
她发了会儿呆,开始碎碎念:“狗、不是、鸦鸦呀。”
系统安静无声。
有了上次的交流经历,朱苗没有灰心,接着忽悠:“谢谢你昨天的杀猪刀,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真是天降神刀嘞,不傀是你啊,神奇鸦鸦。”
“话说,今天的每日触发机会还没用呢?”她试探地说道,“家里没油也没肉了,好想要肉哦。”
朱苗不忍心再去祸害那些种子,也担心次数多了,强度减弱,不够再触发系统。
况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发现有时候触发条件没那么苛刻,有时候又异常困难。
想了又想,朱苗意识到一件事:“系统是不是还要继续升级?”
【呱。】
系统有了回应,证明朱苗猜对了。
“那要怎么做才能升级,和上次一样搞bug吗?”她从床上坐起来,紧张地问。
【呱——!】
这次的回音九曲十八弯,尾音高亢、愤怒地颤抖着。
朱苗缩缩脖子:“知道了,不会了,这声儿高的,我都怕你嗓子劈叉。”
【呱?呱……哗……】
【哗——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可选随机奖励或10浇灌点。】
朱苗微张嘴:“呀。”
真的劈叉了。
她终于发现系统“坑”是默认属性,不然谁连自个儿都坑。
霎时间,朱苗心中升起了一点儿错怪了系统的愧疚感,不该总骂它是狗系统的。
“我选随机奖励。”她小声说,生怕自己正触霉头,被系统打击报复。
【随机奖励发放中……《一九七九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一本。】
眼前出现印刷体的一行大字。
朱苗愣住:“我要肉,你给我书干嘛,你想让我考大学?”
她皱起眉头,慢慢躺回去,盯着房梁:“我上过大学,没必要再上一次吧。”
又瞧了一眼提示的位置。
还挺近,就在家门口的地上,相当于这份儿奖励是直接送上门来的。
朱苗闭上眼睛:“不想要,我是不会去捡的。”
谁知,下一秒。
“姐、姐姐。”小梅的声音传来。
朱苗偏头看去——小孩手捏着书本一角,正拖着,像扫地一样,把书拖到了她面前。
朱苗:“……”
-
傍晚,宋盼娣下工回家。
一家三口又吃上了熟悉的野菜玉米面糊糊。
朱苗一边小口喝着,一边想,要是明天陈佑清还是没同意保镖的事儿,她就再推他一把。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宋盼娣就把朱苗叫醒:“苗,苗苗,有人找你。”
朱苗睁开眼睛:“谁啊?这么早。”
“陈佑清那娃。”宋盼娣帮她穿衣服,问,“他找你干啥?”
朱苗打了个哈欠:“娘,我先问问他,一会儿和你说。”
她走出去,见陈佑清规规矩矩站在几米外。
朱苗脸上带笑,问:“你想通了?”
陈佑清点头,眉头却微蹙着:“我爸说你愿意带我,这是好事,现在的局势没有之前那么敏感了,村子里的人对我们的态度也好些了,所以,所以……”
他犹豫半晌,倏地,身体站得笔直,立军令状一样,铿锵有力说道:“我一定当好这个保镖!”
“噗嗤——”朱苗忍俊不禁,“好,好,挺好。”
“吃早饭了吗?”她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儿,然后我们就出发去镇上。”
陈佑清摇头:“我就在这里等你。”
顿了一下,他又道:“这里偏僻,附近没有其他人家,我在这里,不会被别人看见。”
朱苗没有勉强:“那我尽快。”
她回到屋里,把和陈佑清同行的事说了,没提当保镖发工资这一档子。
宋盼娣不太同意:“这怎么能行,一男一女,而且陈家那个身份,你们要是被村里人碰见,指不定传什么闲话。”
朱苗预料到了宋盼娣的反应:“我一个人不安全,一男一女有闲话,你又不能再请假了,那什么时候才能再去镇上呢?”
她拿出几张票:“娘,这些票都是有时间限制的,过了这个月就作废了。”
宋盼娣看着票,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是没答应:“不行。”
“苗啊。”她压低声音,“他们是黑五类,暗地里一两次来往没得事,明面上可不能走近了。”
朱苗看着宋盼娣担忧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能再说点什么。
说他们早晚会平反?宋盼娣问她怎么知道,又该如何回答。
说不怕闲话?她不怕,一个女儿的亲娘怎会不怕。
朱苗叹了口气:“这样,我们不走一起,一前一后,隔一段距离,人家就不知道我俩是一起的了,行吗?”
“娘,咱家没肉没油了,手里有票不花,等过期花不了,多浪费啊。”她摇了摇宋盼娣手臂,撒娇,“我一定小心,早去早回,嗯?”
宋盼娣沉默良久:“我今天带小梅。”
这话就是同意的意思了,朱苗弯起嘴角:“谢谢娘。”
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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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天刚蒙蒙亮。
朱苗背起装着空的酱油瓶、醋瓶的背篓出门。她递给陈佑清一张饼,纯白面饼,无油无盐。
陈佑清怔了怔,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一个劲儿推拒。
朱苗一把塞他怀里:“直到你没吃早饭,吃吧,这是你今天三分之一的工资。”
听到这话,他才拿着饼,撕下一半吃,另一半用一张手帕包起来,放进衣服里。
朱苗对此,装没看到。
余光瞟见不放心跟出门的宋盼娣,她忙和陈佑清说了一前一后跟着的事儿。
陈佑清没有异议,马上调整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是因为时间太早,又许是朱苗和陈佑清两个人的人缘都差,一路上,他们连一个眼熟的说得上话的人都没遇见。
到了镇上,没有歇脚。
朱苗直奔食品购销站,买了一斤猪肉、一条约一斤的草鱼、八个鸡蛋,然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盒桃酥,打了满满两瓶酱油和醋。
她的背篓重起来,这时,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陈佑清忽然上前,接过背篓后,又回到原处。
朱苗此时已经把能用的票都用了,钱也花了不少,手里剩下不到五块钱。
她心满意足,理了理挤乱的头发,朝着曾经碰见卖白菜肉馅儿包子的大婶的小巷走去。
这次来镇上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寻找新的羊肚菌买家。
朱苗是不可能继续卖给朱翠翠了。毕竟,哪家山上能有采之不竭的羊肚菌啊,说出去谁信。
可家里又真穷,她不能也不愿放弃买羊肚菌的这条路子,因此,只能另寻买家。
而私卖包子的大婶,或许便是一个打入当地黑市的突破口。
眼瞧着朱苗越走越偏,陈佑清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又在看着朱苗徘徊在一条小卷里,久久不愿离去后,他终于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包子。”朱苗回答。
她皱起眉头:“我是不是来早了,还没到饭点,所以卖包子的大婶还没出门?”
“你要买包子?”陈佑清似乎不太理解,随即反应过来,“你要在这儿买?”
最后一个“买”字咬的尤其重音。
朱苗扫了一眼正身处的阴暗小巷,确实不像个好地方。
“国营饭店买需要粮票,这里和私人买不需要。”朱苗解释,“当然,我也不是为了买包子,等这儿的。”
“那是为了什么?”陈佑清眉头皱的更深,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
朱苗却没再回答了。
她看他一眼,转移话题:“在周围转转吧,兴许人就住在这附近。”
说着,她往小巷更深处走去,里头七拐八绕,迷宫似的。
正转的头晕,忽然,一阵怒气冲冲的男性骂声传来。
听内容,似乎是家里孩子考试没考好,家长正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时不时的,还夹杂着几声嗓门儿大的说和的女人声音。
朱苗朝那边走去。
“嘎吱——”一扇门打开。
朱苗与正从门里的出来的大婶,差点儿迎面撞上。
她一抬头。
嘿,找到了。
24. 第 24 章
“婶子。”朱苗扬起笑脸,眼睛往人手臂上挎着的篮子瞧去。
一张干干净净的白布挡住了她的视线。
“两个包子。”朱苗掏出钱,“喏,一毛。”
婶子似乎没在自家没门做过生意,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关上大门,转头挂上笑脸:“哪家的姑娘啊,哎哟小福星,让我今儿开门儿红啊。”
她接过钱,掀起白布,水蒸气霎时四散奔逃。
两根筷子一夹,白白胖胖的包子便递到了朱苗面前:“来,你的包子。”
朱苗接过一个,另一个示意陈佑清拿。
他犹犹豫豫没动,婶子硬塞进他手里:“吃吧,尝尝勒,婶子做的包子白菜猪肉馅儿,好吃嘞。”
朱苗没管陈佑清,笑眯眯咬一大口,嘴里鼓囊囊地附和:“是啊,婶子的包子比国营饭店的还要好吃。”
见人被哄的眉开眼笑,她进一步套起近乎:“婶子,你家也有学生啊,几年级了?”
话音刚落,婶子就变脸了,一下子愁云满面:“不是学生,我儿子,已经工作了,听到高考恢复了,想考大学,唉……”
“这不是好事吗?”朱苗疑惑,“婶子你咋唉声叹气的?”
“他都离开学校了,自个儿复习难啊,还耽误了工作。”说到这儿,婶子闭了口。
她摇了摇头:“不说了,我去前头转转。”
朱苗没拦,跟在人屁股后面。
等又回到了那条更隐蔽的阴暗小巷时,她让陈佑清望风,自己凑上前,小声道:“婶子,不瞒你说,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
“一是,想吃你做的包子了。二个嘛……我手里有一批上等的新鲜羊肚菌,没有渠道出手。正发愁呢,我就想起您了。”
听到这话,婶子脸绷了起来。
“我想啊,镇上的人家,粮食都吃定量,哪儿还会有富余拿出来卖,这做生意的人,肯定是有别的渠道买面买肉才对。”朱苗继续说,“所以……想请您帮忙,带我去认个门儿。”
这时,婶子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朱苗不急:“不会让您白带路,我给三块钱。”
她比出三根手指,又扫了一眼婶子的竹篮。没记错的话,这篮子里的包子最多二十几个。
三块钱,大婶兴许要卖三天才能得到,而现在,只需要给朱苗带个路,轻轻松松就有了。
见对方的神色有所动摇,朱苗放出最后大招:“我家有一本《一九七九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是教育局专门为高考学子编写的。”
此话一出,婶子整个人肉眼可见亢奋起来。
……
十分钟后。
二人结伴,快步离开小巷,朝镇子北边走去。她们边走边聊,双方交换了一部分基础信息。
走着走着,朱苗回头,瞥了一眼——陈佑清始终保持几米距离跟着。
再转回去的时候,她听见李婶子的调侃:“你们两个看着可不像姐弟,年纪小小的,就有对象了?我提醒你哦,学校可不允许早恋。”
朱苗倒不赧然,毕竟也不是真的小姑娘。
她笑了笑:“李婶儿,别乱讲啊,不是亲弟,胜似亲弟,而且,我们俩家庭条件不好,我只有一个娘,他只有一个爹,我们都没上学,只上过村里的扫盲班。”
见李婶子表情立时变得微妙,朱苗反应极快:“但是,我真有考试大纲,这个不开玩笑,是……”
具体想找个人“背锅”的时候,她有些卡住了:“是我们村文书的,她希望村里孩子好好读书,将来都参加高考,所以要大城市的亲戚给她寄来的。”
“我回去便马上手抄一份儿,三天后,就给婶儿送来。”
李婶子握住朱苗的手:“婶儿不是这个意思,婶儿相信你,你一看就是个诚实守信的好姑娘。”
“是,我是。”朱苗摸摸鼻子。
日头渐高。
三人,两前一后,越走越偏僻。
直到快要出镇子了,一个破院出现在眼前。
院外,垃圾山一样堆得老高,走近细看,又不全是垃圾,倒更像废品回收。
这年头,有人能做这门生意?
朱苗持怀疑态度,不过,她也不关心这个,她关心的是自个儿的羊肚菌买卖。
“建业啊,在家吗?”李婶儿站在院外喊人。
院内一道声音传出:“大姑,我在家,你进来就是。”
原来是亲戚。
朱苗跟着李婶儿往里走,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几岁的男人,一身脏兮兮的黑色工装,满手机油走出来。
看见朱苗,男人皱起眉头:“大姑,这是?”
“哦,这是那个……”李婶儿欲言又止,轻轻推了推朱苗,“你自己说吧,我也把地方带到了。”
朱苗打量了院内一圈,也是成堆成堆的旧东西:“这位大哥,我们村有几个人一起上山,找到了一窝羊肚菌,足足一百朵,想寻个出路,你收吗?”
“哪个村?”男人依然眉头紧锁,“怎么叫你一个小孩儿来谈。”
朱苗挺直腰杆:“我15岁了,不算大,但也是青少年,不是小孩。再说了,谈生意,是看货品看人品看利益,谁教你的以貌取人?”
男人微怔,片刻后,淡淡一哂:“你有15岁?”
朱苗更气了:“你管我几岁,你只需要知道,100朵新鲜的羊肚菌,放到哪里都称得上奇货可居,这可是好买卖,而且,我可以和你长期合作。”
“长期?”男人抬起手,不知道要做什么,看见自己满手机油,又放下了,“羊肚菌一直产量稀少,你们那儿的山里有很多吗?”
朱苗也皱起眉头:“这个怎么能告诉你,商业机密。”
她气势一直很足,说的煞有其事,男人终于信了一点儿,开口:“行,你把东西拿来验货,好货我按市场最高价收。”
“具体多少,我们有100朵,新鲜的。”朱苗追问。
“12块。”男人微微挑眉。
12……比朱翠翠的10块钱还多2块,说明男人没有唬她。
但没有提到票。
朱苗想起朱翠翠每次都给好多张不同的票,不由觉得,朱翠翠是真大方啊。
她点头:“可以,但如果我找你买东西,你也不能要票。”
男人爽快应下:“行,我本来也是做无票生意的人。”
“李建业。”男人指了指自己,“叫名字也行,叫哥也行。”
“我叫朱苗。”朱苗也介绍自己,同样的格式,“叫名字也行,也妹也行,就是不能叫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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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业笑容大了些,露出两个虎牙,平添两分憨气:“行,朱苗……妹妹。”
-
聊完生意,约定好三天后交货。
朱苗和李婶儿一起离开李建业的“垃圾”院。
路上,她把说好的三块钱给了李婶儿,又说三天后一起把大纲带来。
李婶儿高兴的连连道谢,直说有事再来找她。
二人在一个路口分开。
朱苗和陈佑清踏上回村的路。
从始至终,陈佑清都不知道朱苗后来找李婶儿做了什么,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就是默默跟随。
有人靠近,他就上前,没人,他就退后。
想到还没给陈佑清结今天的工资,朱苗数了数手里剩下的钱,一块多一点。
她想了想,收起钱,拿出背篓里买的那些东西。
肉分两指宽给他,鸡蛋分两个给他,桃酥分两块给他。
“酱油和醋,你回家拿瓶子过来,我也分给你一些。”朱苗说。
“太多了。”陈佑清根本不敢伸手接。
他连连摇头:“我什么也没做,就是陪你走了一趟路,而且你已经给了我一张饼,一个包子,我不能再要这些。”
很多吗?朱苗看了看。
肉她自己馋,所以就只是意思意思了一点点,分出去的估计十分之一都不到。
鸡蛋和桃酥,倒是占四分之一。
她收回一片桃酥,一个鸡蛋:“这样呢?”
朱苗劝陈佑清:“你不要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你今天帮了我很多,要不是有你在,我一定不敢和李婶儿去其他地方的。”
她背起背篓:“我们就在这里分开走吧,村子里人多眼杂。”
“三天后的早上,你和今早一样时间来找我哦。”朱苗挥手,轻快的小跑而去。
一想到有了一项稳定收入,她就止不住的高兴。
等以后钱攒多一点,宋盼娣就不用那么辛苦,一个女人干比男人还多的活,小梅能去上学,能营养充足的成长,至于朱苗自己……
她要再长高长胖一点,长成一个真正的少女。
不。
是长成一个真正有力量的人。
-
朱苗迫不及待地往家敢。
还差几十米远,就看见小梅搬了一把竹凳,正坐在厨房外,翘首以盼地等她。
发现朱苗之后,小梅蹭一下站起来,小兽一样撞入她的怀里。
“姐、姐姐、姐……”小梅蹦蹦跳跳,朱苗差点儿被磕下巴、踩脚。
她赶忙将小梅拉开,呼噜呼噜小黄毛。
“娘呢?”朱苗问。
“上工、工啦。”小梅晃着朱苗的手臂,“娘说,等姐姐,吃饭饭。”
朱苗如今已经能很轻松的翻译小梅的童言童语:“娘说,让你在家里等我,和我说,留了饭饭给我,是吗?”
“嗯!甜甜!”小梅挣开朱苗的手,率先跑进厨房,端出来一个盘子。
盘里有一张饼,和早上她给陈佑清的一模一样。
朱苗接过,发现饼还温热。
她咬下一口:“嘶——”
“红糖馅儿的饼?”朱苗吸溜着淌出来的糖液。
“好香啊。”她弯起嘴角,只觉得这口饼已经甜到了心里。
25. 第 25 章
三天后。
朱苗在系统农场完成了30点浇灌任务,羊肚菌成熟。
还没来得及去采摘,陈佑清便已经来了。
她留陈佑清一起喝了一碗油盐荠菜玉米面糊糊,等宋盼娣带着小梅出门后,她又让他回家,取他家的大背篓,说一起带上。
陈佑清一走,朱苗火速上山,轻车熟路找到那一片洼地,把100朵羊肚菌装入她的小背篓里。
刚下山,还没歇口气,就看见陈佑清早等在她家门口。
朱苗朝他招手:“走吧。”
陈佑清上前,犹豫了一下,说:“你把小背篓坐我的大背篓里吧,反正现在是空的。”
朱苗笑了:“那感情好呀,我省力了。”
她取下小背篓,陈佑清接过,叠放进大背篓,别说,尺寸还挺合适。
“走吧。”他背起大背篓,说道。
清晨的雾气浓郁,能见度低。
二人不像上次那样隔得那么远,但也是一前一后走着,远看仿佛两个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到了镇上,阳光刺破厚厚的云层,驱散雾霭。
人多起来,陈佑清反而离朱苗更近了些。
二人沿着上回李婶儿带的路,从镇子这头走到那一头。
李建业的“垃圾”院,实在好认,隔老远便能瞧见他院门外的“垃圾”山。
朱苗走近院门,一句“李建业”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她顿了一下,还是换了称呼。
“建业哥?你在吗?”朱苗喊。
做生意嘛,和和气气才能生财。
“在,进来。”李建业的声音传出。
这回没有李婶儿陪着,陈佑清跟在朱苗身后也进了院子。
“朱苗妹妹,来的挺早啊。”李建业站起身,笑着打招呼,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瞧着似乎是一碗阳春面。
“吃早饭了吗?没吃来点儿?”他问。
朱苗摇头:“吃过了。”
她指向身后:“建业哥,这是陈佑清,上次就是他和我一块儿来的,只是上回他没进院儿。”
“哦。”李建业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目光停留在陈佑清背着的背篓上,“东西带来了?”
朱苗取下背篓,揭开面上扑满的叶片,露出里面水灵灵的羊肚菌:“你看,早晨刚摘的,新鲜的不得了,个个儿饱满,成熟度也恰恰好。”
李建业眼睛微微睁大:“真有100朵这么多啊?”
“确实都是极品,没啥损坏。”他看了又看,手伸进去轻轻翻动了一下,“行,12块不亏。”
“朱苗妹妹,你实诚,我原先还寻思你吹牛嘞。”李建业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上回说长期合作,那下一次是……”
朱苗故作思考:“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三天后。”
“好!”李建业一高兴,手里的筷子差点戳朱苗脸上,陈佑清忙把朱苗拉开。
李建业笑容一僵,收回手,放下碗筷:“朱苗妹妹,我先把钱给你,这些我全收了。”
朱苗笑起来,缓和气氛:“建业哥,光有钱没票我也买不着东西,我想换点儿粮食。”
“米面油不拘,都有更好了。其他的还有啥,你也别忘了我啊。”朱苗大大方方提要求。
李建业又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我家正好有你要的米面油,我去给你拿。”
“其他的嘛……巧克力听过没?可是个新奇玩意儿,才从大城市搞来的。”
朱苗微愣了一下,决定装无知:“不认识,吃的吗?好吃不?”
“怎么说呢?”李建业抠脑壳,“又甜又苦的,我不爱吃,但有的人特别爱吃。”
“那你给我拿点儿,我试试呗。”朱苗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行。”李建业应的爽快。
-
从“垃圾”院离开。
朱苗和陈佑清皆满载而出。
朱苗还好些,背的都是轻省物,20颗鸡蛋、20颗鸭蛋、两根腊肠、一条腊肉,一把红薯粉丝。
陈佑清则不同,全是实诚物,白面、大米、小米、食用油。
朱苗看着比她个头还低半个脑袋的男孩儿,有些于心不忍:“我背大米和小米吧,别把你压得长不高了。”
陈佑清脑门儿上全是汗,却摇头:“我背得动,我从山上背柴火的时候,比这还重两三倍。”
无论朱苗怎么说,陈佑清就是不松口。
没办法,朱苗只能常喊累,让陈佑清也放下背篓,多休息一会儿。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特意去了一趟李婶儿家。
朱苗把誊抄的考试复习大纲拿给李婶儿,被热情的塞了两个包子。
她分给陈佑清一个,见他又要装起来,就说:“你吃吧,一会儿我分你些腊肉、白面,回去后你也能给你爸包包子。”
“说起来,我还没吃过腊肉馅儿的包子呢。”朱苗回想了一下,“你说腊肉和什么蔬菜拌一起做馅儿能好吃?”
陈佑清摇头:“不知道,肉和白面,怎么做都会好吃吧?”
朱苗不赞同:“好吃是有程度区分的,我想想啊……放香菇,笋丁,还有小蒜叶,野葱,这么一起做馅儿。”
“鲜香、咸香、辛香都有了!”她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忙咬下一大口白菜猪肉包子,“我回去也让我娘这么做!”
二人回到村里。
刚到村口便被人叫住了。
朱苗不认人,正有点懵,后面的陈佑清也被一起叫住。
“你俩一起回来的?”拦住两人的中年男人问。
“赵叔。”陈佑清低着头喊人,“不是一起。”
被叫赵叔的男人往两人背篓瞧去,幸好他们都盖着树叶和旧衣服。
“啥东西,这么重,叔帮你提。”男人伸出手。
陈佑清蓦地后退一大步:“叔,是柴火和野菜。”
他紧紧攥着背带,唇色惨白:“我能背,不需要帮忙。”
不料,男人像是听不懂拒绝,接着上前:“怕啥,满脑门汗,都累成啥样了,叔帮你。”
朱苗一步,挡在了陈佑清前面。
“赵叔,我记起来了,上回在大队办公室里,说陈佑清没资格上扫盲班的人里就有你吧。”朱苗隐隐约约对上号。
“你咋还两幅面孔呢,一面说人家连字都不配认,一面又非要帮人家忙。”她目光狐疑,故意上下打量对方,“叔啊,你精神分裂啊?”
“啥裂?”赵叔皱起眉头,一张黝黑的脸瞬间有了凶神恶煞的感觉,“你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朱苗无辜摇头:“这咋是坏话呢,这是关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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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怕你生病了自己不知道,不然,我们去找大队长问问,精神分裂是不是坏话?”
“对了,你咋这个时间没上工呢?”她好奇地望向四周,“今天休息吗?咋没看见其他人?”
赵叔满眼燃烧的怒火,凝滞一刹。
朱苗不跟人纠缠,马上道:“我先回家了,赵叔要想知道啥是精神分裂,就去问大队长吧。”
她示意陈佑清先走,然后跟着离开。
走远了,还能听见男人啐口水的声音。二人没有回头,默契的加快了步伐。
-
回到朱苗家。
两人方才真正松一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后,朱苗将东西全部拿出来,又分了一些给陈佑清。陈佑清仍旧不好意思收,总觉得占了朱苗便宜。
于是,他把朱苗家的水缸打满水,又去山上拾掇了一背篓柴火。
“我下午去山上挖笋,挖到了就给你送过来。”刚卸下柴火,喝下一大碗温开水的陈佑清,气喘吁吁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香菇,找到了我也给你送过来。”
朱苗微微愣了一下,有些好笑道:“都是随口说说的,其他做法也好吃呀,你下午还是多休息休息吧,身体要紧。”
“我不累。”陈佑清放下碗,涮洗过后,背起背篓,“我走了。”
朱苗挥手:“慢走啊,三天后再见,对了,你下次来晚点儿,我今天起太早了,下次想多睡一会儿再出发。”
陈佑清默默点头。
等人走远了,朱苗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
她生火做饭。
扫一圈家里现有的食材,把米淘洗出来,冷水下锅,先煮后蒸。
随后,腊肠切薄片,铺满一半米饭的表面,另一半放新鲜的水芹菜。打三个鸡蛋在中间,淋一圈食用油,盖上锅盖。
朱苗听着细微的滋滋声,闻着腊肉特有的咸香气,等着这一锅不正宗的煲仔饭完成。
带滋滋声更大一些,她掀起锅盖,倒入提前切好的小蒜叶、野葱叶,一起搅拌。
“姐、姐姐、姐。”小梅人未到声先到,快乐的扑进朱苗怀中。
“香香!香香!”小梅跳起来往锅里头看,口水滴在朱苗手上。
她失笑,抱走小孩:“洗手手才能吃饭饭哦,娘,把火熄一下,别焦了。”
宋盼娣熄灭灶火,等朱苗又带着小梅回来时,三人的碗里都已经盛满了香气四溢的腊肠饭。
小梅大口大口吃起来,朱苗和宋盼娣亦然。
“好吃。”朱苗咀嚼着裹满油脂的大米,又咬碎一片锅巴。
吃完饭,小梅被抱上床。
宋盼娣洗着碗,忽然问:“哪儿来的那么多东西?上回不是已经把票都用完了吗?”
朱苗一顿,这才想起卖羊肚菌的事儿她和宋盼娣只字未提。
该怎么说,怎么解释她又找到了100朵羊肚菌,还暗地里和别人做起了生意。
从前不敢,是因为初来乍到,不熟悉,缺乏安全感。现在敢了,一是家里真的穷困需要寻找别的出路,二是,她清楚的知道,政策在变化,在放开,以后不会再有投机倒把的罪名。
可这些,宋盼娣都不知道啊。
朱苗一时语塞。
“啪——”盘子从手里滑落,一地碎片。
26. 第 26 章
“娘。”朱苗一惊,有些忐忑,“我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宋盼娣,发现对方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默默蹲下身,收拾残局。
朱苗看着宋盼娣头发里夹杂的几根白发,心里不是滋味。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无论是系统还是关于未来的消息,她一个也不能说。
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吗?
可即便这次糊弄过去了,下次呢,每次买东西回家,她都要说一个谎言吗?
朱苗紧紧抿唇,不发一言。
宋盼娣安静的收拾好一切,扛着锄头,出门了。
朱苗心里有事,睡不着觉,又抄起《一九七九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复习大纲》。
上回临时买的纸笔快用完了,三天后再去镇上,她得记住再买一些。
下午,陈佑清来了一趟,带了竹笋、野菜和一些不知名菌子。
朱苗仔细瞧那些颜色各异的菌子,一个都不认识。
陈佑清说:“你放心吃,我去找我爸看过了才给你拿来的,这些都是无毒而且味美的,不好吃的我没给你拿来。”
朱苗看他挺高兴的模样,问:“上山这么好玩吗?”
陈佑清摇头,道出真正原因:“中午,我给我爸擀了面条,炒了野葱鸡蛋做浇头,他说好吃。”
“你会做面条啊。”朱苗没想到,“你这么一提,勾的我也想吃面条了。”
陈佑清微微一愣:“我给你做?你别嫌我手艺不精就行。”
“不、不。”朱苗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提醒我了,我们家今天晚上也吃面条,诶,你要有时间,教教我呗。”
“我教你?”陈佑清看上去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
接下来的时间,朱苗一直和面团打交道。
特别是擀面条那一步,特别费劲儿。
陈佑清提出帮她擀,她没好意思使唤人家,坚持自己弄。累得手抽筋了,才终于把约莫韭叶宽的面条做出来了。
朱苗洗完手,毫无形象的彻底瘫在竹凳上。
“谢谢你啊陈佑清。”她不忘感谢自己的老师。
陈佑清这会儿也不紧张了,正瞧着她,偷偷抿嘴笑。
朱苗见到这一幕,眉头微挑:“你年龄也不小了,距离高考也就……不到2000天了,来来来,我这儿有一套学习资料,你抄一份,拿回去,让你爸提前教你。”
霎时,陈佑清不笑了。
他张开嘴,震惊的表情:“……”
朱苗舒服了,换她笑了:“小伙子,学海无涯啊。”
-
傍晚,宋盼娣扛着锄头回家。
朱苗老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开始烧水煮面。
浇头提前炒好了,各种菌菇丁、笋丁、腊肉丁混合在一起。由于腊肉够咸,她只加了一点糖进去増鲜。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朱苗下入面条。
这时,宋盼娣刚好到家,她回头,甜甜笑道:“娘,咱们晚上吃面条,我第一次擀面,你一会儿多给我提提建议。”
宋盼娣洗好手,走到灶前。
瞧了一眼锅里浮沉的面条,筷子两下挑散:“比我第一次擀面做的好多了。”
女人的声音微哑,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朱苗却知道,这是心软的信号。
即使知道朱苗隐瞒了很重大的事情,即使生气她的隐瞒,宋盼娣还是在她主动示好后,心软回应了。
朱苗立即打蛇上棍,亲亲热热抱住宋盼娣的胳膊,撒起娇来:“娘,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向你保证。”
宋盼娣垂下眼眸,沉默良久,“嗯”了一声。
“面熟了。”女人轻声说。
朱苗赶忙拿出碗筷,用酱油和醋飞快的调了一个底味,再捞出面条,倒入浇头,最后一勺面汤。
一碗好吃的腊味鲜笋菌菇面,成了。
朱苗先给小梅摆好碗筷,旋即,迫不及待捧起自己的碗,吸溜一口。
“啊烫。”她张着嘴巴散热,含糊道,“好吃,要是有红油辣子就更好吃了。”
咽下嘴里的一口面,朱苗又给自己添了点醋:“娘,家里还缺什么调味料不?”
她继续吃面,盘算着,自己手里也没票了,啥东西都只能从李建业那儿买,不过,兴许李建业的货比供销社还全乎呢。
“不缺啥了。”宋盼娣比较务实,“我看咱们之前种的种子,有一些已经起苗了,里面好株辣椒呢,等长好了,就摘下来,晒开磨成粉,给你做红油辣子。”
那得等多久啊,朱苗半截面没嗦入口中,顿了顿,继续嗦。
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她心满意足放下碗。
“我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朱苗忍不住抚掌,自夸道。
小梅兴冲冲有样学样,小手卖力拍着。
宋盼娣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王婆卖瓜嘞。”
“瓜瓜?”小梅捕捉到关键字,“小梅吃,给小梅吃。”
小馋鬼肚子鼓鼓的,嘴巴还流出了一线口水,朱苗见状,“噗嗤”一声,禁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
三天后。
朱苗带着新抄好的考试复习大纲和100朵羊肚菌,再次前往镇上。
路上,陈佑清掏出一个绿叶包,打开叶片,露出里头红红的小果子。
“野草莓?”朱苗认出来是什么,颇为惊喜道。
“嗯,洗过的。”陈佑清把绿叶包整个塞朱苗手里,“你吃。”
说罢,他又退后,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朱苗回头看了他一眼,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嘶——”酸甜味儿都很浓郁,酸味儿更明显些,不过,对于现在的朱苗来说,已经是很好的零嘴了。
她一颗一颗慢慢吃,剩下一半准备拿回去给小梅和宋盼娣也尝尝鲜。
到了镇上,去找李建业前,朱苗先去了一趟派出所。
算一算时间,今天刚好第十天,是警察大爷告诉她可以过来换新户口的时间。
一大早,派出所里出奇地忙碌。
整个院内摆满了桌椅板凳,还有搪瓷缸,本子,笔,像是要开大会。
朱苗狐疑的走进去,东看西看,好不容易找到了熟悉的人。
“警察爷爷。”她一溜烟儿跑过去,“我来换户口,审批结果下来了吗?”
警察大爷端着茶缸子,笑吟吟看着其他人忙碌,见到朱苗,更是高兴:“小同志来啦?下来了,昨天就下来了,你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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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的户口没?”
朱苗点头:“带了,带来了。”
她拿出那一本旧户口,暗朱红色封皮翻开,露出宋盼娣的户主页。
警察大爷接过,回到户籍办理室,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直接加了进去。
“小同志,你看看,信息有没有误啊?”警察大爷又将户口本递还朱苗。
朱苗看着自己那一页薄薄的纸:“没错,没有错。”
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警察爷爷,我是不是可以拿这个领到生产队里的基础粮了?”
“对啰。”警察大爷又端起茶缸子,“收好啰小同志,这个可不兴弄丢。”
朱苗连连点头,大大方方道:“感谢您,警察同志,谢谢您对我的一切帮助。”
她把户口本按在心口上,朝警察大爷鞠了一躬。
这时,一直喧闹的大院忽然安静下来。
朱苗回头,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一群坐着的警察对面。
从侧面看,他身材清瘦,戴着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卷轴。
男人走到院子中央那几张拼在一起的条桌前站定,声音清朗:“大家好,我是省地质局第二勘探队的工程师,我叫徐川。”
“我今天来这儿,只为了和大伙科普一件事情——山体滑坡。”男人展开卷轴。
朱苗往门外走了两步,看清楚了,是一幅地形图。
徐川手指着图:“咱们省多山区,尤其要重视这一方面。那么,什么是山体滑坡呢?”
“简单来说,就是山坡上有一层土石,顺着底下的某个面,整体往下滑动了。”
“一开始,一天可能只挪几毫米,人感觉不到。可一旦突破临界点——”男人声音骤然拔高,“那就是一瞬间的事!”
“几十万方、几百万方的土石,连同上面的树、石头、房子,一起滑下来。速度有多快?你根本无法想象!”
徐川拿出几张照片。
“这是六三年,我们勘探队拍到的。”
“一个村子,凌晨三点,发生了滑坡,最后,二十六户人家,共四十三人全体遇难。”
朱苗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泛黄照片里的景象。
她只看见了土,狼藉一片的土地,没看见一个人,也许,他们全被埋在了土的下面。
倏而,朱苗脑子里闪过自己村子的画面,想到宋盼娣和小梅,一阵寒意袭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预兆吗?能预防吗?”朱苗突然开口问。
没人阻止她,都充满希冀地看向徐川。
“有。”徐川的回答简洁有力。
“一是落石,如果没风没雨,却听见‘噼里啪啦’往下滚东西的声音,那就得警惕了。”
“二是水,水是引子,如果下雨多了,风险必然增加。”
“三是裂缝,如果发现山上有裂缝,一定要量它,勤观察它的变化。”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命只有一条,任何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只是一点点怀疑,也要马上避险!”
院内,掌声雷动。
朱苗远眺山峰。
往日的赏心悦目不再,一份沉甸甸的忧虑刻进了她的心头。
27. 第 27 章
离开派出所,朱苗接着往李建业家去。
她用羊肚菌换了十颗苹果、两把八角香叶桂皮等香料、各二两辣椒面花椒面等调味料。
只要是李建业有的,朱苗全都要,没有的,她也会问李建业能不能搞到?
对方似乎没见过她这种不可貌相的女土匪,懵了,然后笑了,气笑的。
“朱苗妹妹。”李建业一张脸苦大仇深,“我这里是许愿池吗?这一行不好做的,我也是提心吊胆赚一个辛苦钱,你就不要再整我了,好不好?”
朱苗看了看自己快装满的小背篓:“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想要。”
她仰起头,露出和善的微笑。
李建业表情一僵:“什么东西?”
“牛奶。”朱苗立即道,“没有的话,羊奶也行。嗯……没有新鲜现挤的话,奶粉也行,怎么都行。”
李建业神色缓和了一些:“奶粉弄得来,不过现在没有,得等下次。”
“只要奶粉吗?”他问,“比起奶粉,很多人更喜欢麦乳精。”
“只要奶粉。”朱苗回答。
奶粉营养价值更好,而且,方便她自己DIY味道,比如野草莓酱牛奶。
酸酸甜甜又香醇,那滋味一定差不了,只可惜野草莓太少,根本熬不了酱。
离开李建业家,朱苗的小背篓又坐到了陈佑清的大背篓里。
两人往回走,越接近秦里村,山越多。
朱苗脚步加快。
这一回没有赵叔拦路,二人又是在村口分开。
朱苗要给陈佑清发工资的时候,看见新换来的纸笔才想起,考试复习大纲忘了拿出来了。
她还想问问李建业有没有人想买这个呢?
既如此,朱苗将新换来的纸笔分出一份儿,递给了陈佑清。
一起递过去的,还有她抄写的那一份考试复习大纲:“喏,上次提过的,学习资料。”
陈佑清似是没想到她来真的,迟迟没有伸手接。
朱苗一把塞过去:“抄完记得还我啊。”
……
回到家,宋盼娣和小梅还没回来。
朱苗拿出野草莓,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好吃,就是太少了,要是能多种一些……种?朱苗盯着草莓上的黑点儿,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
她摩拳擦掌,正准备手动抠种子,忽然,动作一顿。
“鸦鸦?”朱苗问,“系统农场不是还有3/4板块的土地空着吗?我能种草莓吗?”
【呱——检测到可种植作物2号——“草莓”。】
系统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就在羊肚菌板块的对角线位置,另外1/4面积的土地布满了草莓的小图案。
这才是真正的许愿池啊。
朱苗开心的笑了。
-
午饭后,朱苗带着小梅睡觉。
梦里,徐川工程师展示的山体滑坡照片中的场景,复制粘贴一样,发生在秦里村。
泥土比人还高。
她看见家里的水盆半截埋在土里,却没看见宋盼娣和小梅。
朱苗疯了一样的寻找。
她徒手刨开土,一直挖一直挖一直——
倏然,朱苗从噩梦中醒来。
心跳如战鼓,“咚咚咚”震得她胸口发疼,她的呼吸急促,好半晌,才慢慢平静下来。
不行,她起身下床。
想了想,又把小梅叫醒。
出门时,小孩还懵懵懂懂的揉着眼睛,问:“姐姐,我们去哪?”
“去找娘。”朱苗回道。
猪圈内,如火如荼的修缮工程仍在进行中,她把小梅交给宋盼娣,说自己上山一趟,转身离开。
刚出猪圈院门,正碰上走出茅草屋的陈佑清。
对方遥遥看了朱苗一眼,未有任何动作。
朱苗微颔首,继续向前,爬上了猪圈背靠的那一座大山。
为什么选这座山,因为它有前科。
说实话,都到这儿了,朱苗也不知道自己上山来要找什么,可就是心里不安。
那一股不安影响她、驱使她,让她无法停下。
忽然,另一道脚步声传来。
朱苗回头,不意外看见来人。
“陈佑清。”她喊他,好笑的问,“你又跟来干嘛?这一次,我可没找你打掩护啊。”
陈佑清紧了紧背篓的带子,用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向朱苗:“我都听到了。”
“啥?”朱苗疑惑。
“派出所里的科普。”他的声音变低,“我站在院子外头,也听到了。”
“哦,这个啊。”朱苗并不奇怪,“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咱们这儿会发生山体滑坡吗?”
陈佑清摇头:“我不知道,我希望不要发生。”
这无疑一句废话,整个秦里村,不会有一个人希望山体滑坡发生,但灾难什么时候由人类意愿掌控过?
朱苗不再说话,沉默的往山上走。
一路上,她尽可能地仔细观察,却一无所获。
山体很平常,没有任何显著的缺口、醒目的异常,这让本就对地质毫无研究的朱苗,更加失去了判断力。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这时,一颗小小的石子从更高的坡上滚下来。
太小了,只比野草莓大一点点,属于风都能吹起来的体量,朱苗移开视线。
“滚歪了。”陈佑清的声音传来,“要直接落下去了。”
朱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颗小石子已经滚到了山体的最边缘,马上就要进行垂直落体运动,而这下面……
她与陈佑清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紧张了起来。
“猪圈?”朱苗语气不是很肯定。
她追过去,石子消失。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东西?!”一道吃痛的怒吼传到山上,“哪儿来的石头?!”
朱苗小心翼翼探出头。
她目前所在的位置差不多半山腰,下面视力好的人指不定能认出她来。
果然,小梅很快激动的尖叫起来:“姐姐、姐、姐姐……”
“朱——苗——!!!”大队长声如洪钟,“你给我下来!”
一瞬间,朱苗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抿了抿唇,眼底淡淡的认命的苦涩感。
-
“不是我扔的石头。”回到猪圈的第一时间,朱苗便大声道。
她没有让陈佑清一起过来,毕竟他身份还是有那么点特殊。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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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捂着脑门,眉头紧皱,满脸写着不相信:“不是你,你刚好就在那儿?”
自从上次被猪追事件发生后,大队长对朱苗明显更好了一阵儿。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回过味儿来了,对朱苗时就多了一点对待刺头的态度。
朱苗瘪嘴:“我出现在山上,和山上落石头,两件事有必然联系吗?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你就给我扣帽子,还是大队长呢?”她心里委屈,语气难免冲了一点。
话说完,又有些后悔,特别是看见宋盼娣担忧的眼神后。
“大队长,那颗石头是自己滚下来的。”朱苗立即压下自己的情绪,解释道,“至于我,我专门上山去查看地形了。”
“地形?”大队长保持着手捂脑门儿的动作,仰起头,朝山上望了望,“你要看啥地形?”
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朱苗实话实说。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更容易被人接受的说法:“上次不就是这座山上落石头,把猪圈砸塌了吗?我怕仍然有同样的隐患,所以上去看看,但具体该看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时,大队长放下了手。
短短时间内,他额头上已经鼓起一个大包。
“苗苗啊。”大队长叹气,语重心长,“你有问题你来问我嘛,猪圈被砸了的当天,队里头就派人上山去检查过了,确定没有其他隐患了,我们才组织了人来开工,修缮猪圈的嘛。”
“没有……隐患吗?”朱苗微眯着眼,盯着大队长头上那个红肿的大包。
大队长微怔:“加盖!”
他转过头,对一边干活一边看戏的人喊道:“组织人手,猪圈不能再这样露天,太危险了!必须加盖!”
“我去一趟镇上的医院。”大队长重新捂住额头,往外走。
朱苗犹豫片刻,追出去。
“大队长。”她提起派出所的科普,“那照片可吓人了,整个村子的人全都没了,而且那个工程师还说,没风没雨却落石头了,那就得警惕。”
大队长脚下生风,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朱苗只好停下来,目送他离开。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样?”陈佑清的声音忽然响起。
朱苗回过神:“大队长说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陈佑清。”她拧起眉头,“是我想多了吗?”
陈佑清默了一下,说:“你还记得,那个工程师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他说,命只有一条,任何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只是一点点怀疑,也要马上避险。”
陈佑清一字不落的将其复述下来。
“你问我,你是不是想多了。”他眸光沉静,“很有可能是,但,也有一部分可能不是。”
“诶。”听到这里,朱苗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可真是废话一句接着一句。”
“明天,我们再去一趟镇上吧。”顿了顿,她说。
“找到那名工程师,让专业的人来勘探环境,做出专业的判断。”
陈佑清点头:“好。”
下一秒,他问:“明天人还在镇上吗?”
朱苗眉毛一挑——
28. 第 28 章
当晚,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朱苗从睡梦中吵醒。
木窗漏风,特别是后来补洞的那片木板,没有严丝合缝,连湿冷的水汽也一并漏了进来。
不一会儿,她听见宋盼娣爬起来翻东西的动静。
“娘。”朱苗轻轻喊,“你在找什么?”
翻找声停下,宋盼娣的声音响起:“找一件棉袄挂起来,能挡挡风。”
做完这些,宋盼娣躺回床上,床板咯吱作响。
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掖了掖被角,朱苗没了睡意,问:“这雨多久会停?”
宋盼娣没有出声,轻轻拍着,似哄睡的动作。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早晨,雨声更大,门被人敲响。
宋盼娣披着外衣出门,又回来:“苗,陈佑清来了,说问你今天还去不去镇上。”
“外头那么大的雨,这咋能去呢?”她一脸不赞同的神色,皱紧眉头。
朱苗坐起身,侧耳听了听外头的雨声:“去,娘,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宋盼娣往身后望了望,屋门只是虚掩着,她压低声音:“啥理由?你不看看雨有多大,出门没两步,全身就都湿了。”
朱苗倒是乐观:“万一一会儿就小了呢,都下了一个晚上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再下一个白天吧,那可就太吓人了。”
话音刚落,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可选随机奖励或10浇灌点。】
才睡醒,大意了,朱苗一拍脑门儿。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她选10浇灌点,并全部用来浇灌草莓。
旋即,草莓图案变成了彩色,进度条显示1/2。
也就是只要20点浇灌,草莓就能成熟,比羊肚菌还少10点呢。
“那就等雨停了再去。”宋盼娣说。
朱苗:“……”
好像一整天雨都不会停了呢。
她挠挠头,想半天怎么说才能说清楚:“……昨天我不是去了一趟派出所吗?”
她把自己听到的科普和担忧都说出来。
“所以啊,我想赶紧去找一趟专家,其实昨天就该去的,我怕时间太晚,没路灯回来不方便,才想今天一早再去,谁知道,下雨了。”
说罢,朱苗盯着宋盼娣,想看看她听懂了多少。
“嗐——”宋盼娣松了眉头,“靠山的地方,这种事情很常见,你好久没回来住,不晓得这些,是不是害怕了?”
朱苗没料到是这个反应,愣了愣,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雨声哗啦啦,瓢泼而下。
雨又大了。
朱苗停下手里的动作。
-
半晌,朱苗穿好衣服,出门。
见陈佑清披着黑色雨衣站在屋檐下,她赶紧招呼:“你先进来。”
虽然厨房半露天,此刻早已被雨水浸的湿漉漉,但也比外头要好些。
接近灶台处,比较干燥,宋盼娣已经生起火。
陈佑清脱下雨衣,被朱苗按坐在灶前的竹凳上。
热气扑面,他反而打了个冷战。见宋盼娣在灶前忙活,他把手脚全部缩起来,生怕多占了地方。
朱苗洗漱完,早饭好了。
正是她之前想吃的野韭菜猪油渣饺子,不过非纯油渣馅儿,是瘦肉拌着油渣,口感层次更丰富了一些。
出锅的第一碗,宋盼娣给了朱苗。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挤挨挨地躺在碗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汤面上,翠绿的野葱叶赏心悦目,再加一勺油泼辣子,一勺陈醋。
红油漂浮在表面,陈醋染黑汤底,朱苗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酸辣的汤液一路从口腔暖到了胃里,她喟叹一声:“真舒服。”
旋即,一颗白白胖胖的饺子送到嘴边,一口下去咬掉一半,露出内馅儿,香气霎时更加浓郁。
朱苗不顾烫,一半没咽下去,另一半又迫不及放进了嘴里。
“来。”宋盼娣的第二碗给了陈佑清。
男孩受宠若惊,挺直身体,连连摆手:“不不不,婶子,我吃过了,我真的吃过了。”
宋盼娣像没听见一样,碗塞过去,筷子也塞过去。
“吃吧。”女人没有过多劝慰的话语,转过身,继续忙活。
陈佑清有些无措,高高捧着碗,仿佛捧着一个宝贝。
他求助般望向朱苗,不料朱苗正埋头苦吃,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谢谢婶儿。”陈佑清道谢,慢吞吞动起筷子。
很快,他筷子舞动的频率便和朱苗一模一样了。
吃完早餐,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朱苗还在发着愁,纠结要不要去,却见宋盼娣也准备出门,问原因。
宋盼娣说:“下大雨了,地里的活干不了,可猪圈必须过去,几十头猪等着吃饭呢。”
她找出家里唯一一件雨衣,却放在一边。又翻找许久,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件年头久远的蓑衣,穿在身上。
出门前,宋盼娣熄灭灶火,叮嘱小梅乖乖待在被窝里,她很快就回来,说完又看向朱苗。
“雨太大了。”宋盼娣委婉道。
朱苗知道宋盼娣的意思,她没回应,只是说:“是太大了,娘你还是穿雨衣吧。”
宋盼娣沉默片刻,摆了一下手,走进雨里。
……
“还去镇上吗?”陈佑清问。
朱苗坐在灶前的竹凳上,看着绵绵雨幕,叹了口气:“你想去吗?你觉得该不该去?”
陈佑清拧起眉头:“我不知道。”
朱苗看他一眼,颇是共情:“好巧,我也不知道。”
而后,两人相顾无言。
又过了好一会儿。
朱苗站起身:“我刚想了一下,去,和不去,不选哪一个会更后悔。”
“答案是?”陈佑清跟着站起来。
“答案是不选去,更后悔。”朱苗已经开始穿雨衣,“我怀疑这个心理作用,当你要做一件事时,遇到的阻碍越多,就越放不下。”
她回屋和小梅告别,再出来,陈佑清也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紧紧裹着雨衣,踏入雨里。
没走两步,朱苗膝盖以下裤子、鞋子便湿透了。她抿紧唇,一言不发,继续向前。
山路难行,特别是雨天,泥泞、湿滑,仿佛处处皆是等人摔倒的陷阱。
朱苗不敢走快,即便如此,还是摔了两次,陈佑清一样,不多不少,也是两次。
二人像在泥坑里滚过,脏得认不出是谁。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无预兆的,一块儿哈哈大笑起来。
-
走了许久,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两人终于到达镇上。
朱苗几乎力竭:“我后悔了。”
她气喘吁吁:“我……不该逞强的,根本不是不选哪个哪个更后悔,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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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而是,选哪个哪个一定会后悔。”
陈佑清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脸煞白。
他穿得比朱苗少,哆哆嗦嗦问:“要是让你重新选呢?”
朱苗不说话了。
因为她就是她,再来一次,也还是同样的选择。
派出所门口。
两人探头探脑,正琢磨好找谁呢,就被人提溜了起来。
朱苗面前仰起头,先看见一只粗壮的手臂,在往上,是一张咬肌发达、胡茬密布的侧脸。
她默了一下,安静低下头,顺从的被提溜了进去。
“王敏,快,给他们找干帕子擦擦。”那人嗓音雄浑,穿透力强。
“诶!”一个年轻女民警应声,小跑着拿来两张毛巾。
瞧见脱下雨衣,依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两人,女警皱起眉头:“不行,这哪擦得干,你们得换身衣服。”
朱苗也想换干衣服,不料湿淋淋贴在皮肤上,特别难受,但她还是拒绝了:“谢谢谢谢,不用不用,我们回去还是要淋雨,”
“回去?你们从哪儿来的?”王敏女警看了眼朱苗,又看了眼陈佑清,“家里的大人没跟着?”
朱苗擦着头发,一一回答:“秦里村,大人在上工,警察同志,你别看我个头小,我已经15岁了,村子里这个年龄,都和大人干一样的活计了,而且我们两个一起,常走这条路,用不着大人。”
说着说着,她停下了动作,认真道:“警察同志,我们是来找徐川工程师的,我们村近期山上频繁落石头,最严重的一次把猪圈都砸塌了。”
“我怀疑是山体滑坡的预兆,所以想请他去村子里看看。”
“山体滑坡?这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王敏倏地严肃起来。
朱苗还真没有,她上山一趟,什么都没观察出来。但宋盼娣日日要去猪圈,她不能不重视这个问题。
“还有啊,徐川工程师已经去别的镇了。”王敏说。
朱苗眸光一黯,心道果然,她急匆匆赶来就是怕专家走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去了哪个镇?”她压下心里的失望追问,声音沉闷。
王敏似乎回忆了一下,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镇,你要找他的话,只能给县派出所留言,他跑完镇子后会回一趟县派出所,到时候,才能知道你找他的这个事儿。”
朱苗听得头大。
和上次听警察大爷说迁户口流程时一样,她心中只有一种干等即是送命的感觉。
可这种大事,又和粮食危机不同,她又能做什么呢?
犹豫片刻,朱苗再次开口:“您还是帮我们和县派出所说一下吧,我会一直等徐川工程师,希望他听到后,来秦里村一趟。”
王敏没有拒绝,当着朱苗的面打了电话。
电话挂断,朱苗放下帕子:“警察同志,我们没有别的事了,这就回家了。”
她又穿起雨衣,陈佑清一样。
“诶,等等。”王敏拦住两人,“雨太大了,等小一些再走吧。”
朱苗心知肚明这雨不到天黑不会小也不会停,刚摇头,一片阴影罩下来。
“怎么回事?”男人雄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袁哥。”王敏有些抱怨的语气,“这两孩子非要现在走。”
话音刚落,朱苗脖子一紧,再次被人提溜了起来。
男人一手一个,手腕一转,把两人直接翻了个面。
29. 第 29 章
霎时,朱苗的双腿短暂离开了地面。
她四肢空划了一下,仿佛一只被扼住后脖颈的小猫。再次落地,羞耻感比愤怒更先一步。
“警察同志,你你你……”朱苗结巴了。
高大的男人用严厉的目光从她和陈佑清身上一扫而过,不赞同的神色浮现:“王敏,先带他们去把衣服换了。”
手松开,朱苗重获自由,没再敢反对。
王敏笑得促狭:“袁哥,还是你有办法,你们两个跟我走吧。”
派出所换衣间,男女分开,朱苗跟着王敏进入右边。
王敏拿出她自己的衣服:“可能有点大,你先将就穿,我一会儿把你的衣服拿去烤烤,很快就能干。”
朱苗接过衣服,忙说:“我自己烤就好。”
顿了顿,她问:“是不是衣服烤干了我们就能走了?刚刚那位男警察同志……”
朱苗吞吞吐吐,一句话没说完,王敏噗嗤笑了。
“你别怕他,他叫袁华勇,是一名光荣的退伍老兵,刚转业到我们派出所,你别看他长相五大三粗,可热心了,一来就给咱们修院子。”王敏说。
朱苗点头,要笑不笑:“是挺热心的。”
换好衣服,她和陈佑清又被带去有火炉的房间烤衣服。
看着像内部休息室,两张单人床错位对放着,床头豆腐块似的被子尤为显眼。
“雨怎么一点儿没小。”陈佑清望着门外雨幕,语气担忧,“估计我们回去的时候,山路比来时更难走。”
朱苗闻言,也看向门外。
“要是村里也有电话就好了。”她说,“咱们回不去也能说一声。不对,要是有电话,咱们都不用跑一趟,打电话问就好了。”
“咱们回不去了吗?”陈佑清的重点根本不在电话上。
朱苗偏头看他,有些歉意:“对不起啊让你跟着我白跑一趟,本来就只是我的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
陈佑清摇头:“我是支持你来的,而且,我们也不算白跑,至少给专家留言了。”
男孩的一双琥珀色眼睛满是诚恳,朱苗面部柔和些许。
她微弯了弯嘴角,甚至带了点看好学生的宠溺感:“陈佑清,你可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好宝宝呢。”
男孩眼睛骤然睁大:“你、你说什么呢?”
他别过头,两秒后,整个人都转过身去,拿背对着朱苗。
“噗嗤——”朱苗没忍住。
陈佑清背影一僵。
-
烤好衣服,两人轮流守门换衣服。
换完后,又把别人借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
回到派出所大厅,王敏正低头整理资料,袁华勇走出来:“我刚了解了一下情况,雨太大,周边好几个村子山路都成烂泥塘,一脚下去拔不出来,没法走了。”
“你们今晚暂住派出所吧,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朱苗一愣,下意识拒绝:“不行,我得回去。”
虽然嘴上说和陈佑清有可能回不去,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袁警、袁同志。”朱苗差点儿叫人警官,“我娘还在等我,我要是一晚不回,她能急死。”
袁勇华皱紧眉头:“不是不让你回,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你回不去。”
到了这会儿,朱苗真的开始后悔自己来镇上的决定了。
不是因为淋雨,也不是因为没找到专家白跑一趟,而是因为……宋盼娣。
对于朱苗来说,她的冲动她的行为,她自己买单,不该给别人带去煎熬。
特别是爱她的人。
这一刻,朱苗不禁站在宋盼娣的角度想,如果自己的女儿没回家,会做什么——会去找。
宋盼娣一定会出门找她。
而袁华勇说,山路已经不能走了。
朱苗看向门外的大雨,心跳慢慢失序。
她找了个角度,整个人蜷缩起来,头低垂:“鸦鸦,帮帮忙,我只能求助你了,你帮帮我。以后要是有你用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现在……”
她嗓音微颤:“你帮帮我。”
朱苗不停碎碎念,期盼着,等待着,最后的奇迹。
她想好了,如果不行,那就还是得走,她一个人走。
一分钟,系统无声。
两分钟,依然如此。
朱苗的头越来越低,她坐不住了,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伸入雨中,雨水冲刷走她手心的汗水,噼啪噼啪,一下下打在她手心。
她闭上眼,往前一步。
【呱!】
一只手把她拽了回来。
“朱苗。”陈佑清着急地喊。
“好鸦鸦。”朱苗低喃,眸中某种料定的情绪一闪而过。
“没事。”她安抚了陈佑清一句,回到角落,继续和系统交流。
“我想错了是不是,上次你会升级不是因为我触发了bug,而是因为我的欲望,我想和你交流,所以你升级了。”
“那么这次呢?”朱苗刻意口吻愈发温柔,“鸦鸦,再帮帮我吧。”
【呱——检测到宿主的强烈欲望,系统升级中……】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起。
【呱——系统升级完成,新增预言展示功能。】
转瞬间,朱苗眼前出现了动态的画面。
她看见宋盼娣穿着一身蓑衣,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
路很难走,宋盼娣摔了很多次跤,蓑衣破了、坏了,全身湿透的她陷进了一个大坑里,血色涌上来,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
袁勇华?!
不会认错。
即便只有一个侧脸,可谁还有那么发达的咬肌?
朱苗霍地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办公的男人。
什么叫预言展示?
让她看见未来的画面吗?
那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还是,未来无数可能中某的一种呢?
朱苗不想赌,她不能赌,她得做点什么,即使是……利用一个热心肠的好人。
“袁同志。”朱苗走向袁勇华,“我还是要回去。”
她说着,眼眶红起来:“我娘等不到我,一定会出来找我,或许,她都不会等,她发现路不好走了,就会想着来镇上接我。”
朱苗已经径自穿起雨衣:“我现在就回去了。”
陈佑清不明所以,急急忙忙跟着穿雨衣,袁勇华又是一手一个提留住两小的。
“闹什么?”男人一声吼,震得朱苗耳膜疼。
她不管,闷头继续走,虽然根本走不动,只能滑稽的原地踏步,但就是不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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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行了。”男人放下两人,轻拍了一下他们的后脑勺。
“秦里村是吧。”男人回到办公桌前,拿出雨衣,“我去通知你们家里人,你们两个,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听见没有?”
朱苗安静下来。
王敏走过来,劝道:“再等等吧,万一一会儿雨小了呢?”
袁勇华哼笑了一声,手指着朱苗:“看看这个小崽子,哪儿有要等的意思,我还是现在就去吧。”
王敏不劝了:“注意安全啊,袁哥。”
朱苗跟着说:“注意安全啊,警察同志。”
袁勇华摆手,又重复了一遍:“老老实实待着啊,再闹,王敏,小女娃在闹,你就把她关起来。”
王敏笑了一下,板起脸:“收到。”
-
袁勇华走后。
朱苗和陈佑清又回到了休息室,让他们待在这里烤火休息。
朱苗还是有些担心,一直望着派出所院门口。
雨太大了,连镇上的路都被冲得坑坑洼洼。
朱苗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噩梦。
她忽然觉得,那恐怕不是噩梦,而是预言展示的另一种形式,她的恐惧无意间触发了它,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正式升级。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至少说明——秦里村会发生山体滑坡,是未来里的一种。
这同样不能赌。
赌输了,赔的就是全村人的命。
“怎么了?”陈佑清忽然轻声问道。
朱苗抬眸,见他满脸关切。
“没事。”她说。
朱苗想,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糟糕,才会让陈佑清如此担心。
“我就是在想专家的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朱苗勉强笑了笑。
“我其实回家问过我爸了,他说秦里村极其周边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自然灾害,他也觉得可能性不高。”陈佑清低声道,“不过,我不是说你考虑的不对啊,我的意思是……”
“嗯……我的意思是,徐川工程师说得对,我们得宁可信其有。”
见陈佑清小心翼翼措辞的模样,朱苗摇了摇头。
若是之前,她肯定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现在,有了乌鸦嘴系统预言的加持,她越发肯定,山体滑坡是切实存在的巨大隐患。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画面。
朱苗蹙眉:“陈佑清,咱们村子清明节的时候能烧纸吗?大队里头允许吗?”
梦里面,几乎埋住房子的泥土却没埋住轻飘往上飞的黑灰,那是另一层悲剧的颜色。
朱苗觉得黑灰很像大规模烧纸后留下的痕迹,而只有清明节前一天夜里,人们才会集体给亡人烧纸,但是,她又不确定,在这个年代真的允许村民大肆烧纸祭奠吗?
“村子里没明说,所以大家都偷偷烧。”陈佑清说,“每家每户都偷偷烧,那一天如果去高处能看见村子里到处是火光。”
顿了一下,他凑近、低声:“大队长家外头也有。”
朱苗恍然——原来山体滑坡发生的节点,就在集体烧纸之后。
黑灰还在,没被清理,也许是第二天清明节,也许再一两天,不能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
距离清明节还有十天……没剩多少时间了。
30. 第 30 章
大雨,山路。
宋盼娣的蓑衣四分五裂。
她差点睁不开眼睛,强撑着往前走,好半天,回头一看,走出不到百米。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宋盼娣继续迈步,不料,“咚”一声,栽进一个大坑中。
坑底锋利的石头划伤她的小腿,血液迅速将泥水染红,她粗喘着,两只攀在坑边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同志——同志——同志!”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遥遥传来。
宋盼娣抬眼,首先看见一抹黑色。
来人很高大,她看见他黑色雨衣里的白色制服。
“同志!”袁华勇深一脚浅一脚奔上前,一把将宋盼娣拉出泥坑。
蓑衣彻底损毁,只留下宋盼娣肩膀处这一截。袁华勇拖下雨衣,披在宋盼娣身上。
“同志,这么大雨,你往哪里去啊?”袁华勇淋着雨,扯着嗓子问。
“我去镇上……接我女儿。”宋盼娣有气无力回。
袁华勇按压住她腿上的伤口:“女儿?是朱苗吗?”
他直觉这两个同样冒雨走危险山路的人是一家。
果然,宋盼娣眼神微亮,重重点头:“警察同志,是,我的女儿是朱苗。”
袁华勇心里头又气又好笑:“行,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撕碎自己的秋衣,紧紧捆绑住出血点:“同志,我给你简单包扎一下,你还能走吗?”
宋盼娣点头,挣扎站起来,不料,脚一拐,眼见要一屁股墩坐下去。
袁华勇撑住她的后背,蹲下身:“同志,我背你!”
“不行,不行……”宋盼娣连连拒绝。
袁华勇已经喝了一肚子雨水,嗓子哑了,只能用力喊:“同志,咱们快点,一会儿路更难走了!”
他略微强硬的把人背起来,眼前的雨势霎时变小。
袁华勇一看:“同志,你抓紧了,不用替我挡雨!”
随即,他咬紧牙关,往回走去。
-
派出所。
朱苗看雨已经很长时间,陈佑清一直陪着她。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陈佑清轻声道。
朱苗偏头看他:“你不担心吗?”
陈佑清想了想:“我爸知道我们是来了镇派出所,也知道雨太大路不好走,所以,他应该猜得到我的情况。”
朱苗回过头,又继续看雨:“我娘也猜得到,但我估计她坐不住干等。”
两个萝卜头并排蹲在屋檐下,怪有意思的,王敏路过两人,笑着摇了摇头,随他们去了。
中午时分,她硬拉着两小的一起去小食堂吃饭。
“诶,小同志?”食堂内,派出所资历最老的民警许籁生,竟然主动和朱苗打招呼,“又见面了?”
朱苗微微勾起嘴角:“警察爷爷。”
“来,我帮你打饭。”许籁生笑眯眯招手,慈祥的看着朱苗,“多吃点儿肉还有鸡蛋,你看你瘦的。”
于是,朱苗的碗里堆起一座小山,一只卤鸡腿,三片粉蒸肉,一个煎鸡蛋,还有两大筷子清炒小油菜。
她闻着饭菜的香气,肠胃发出痉挛的“咕咕”声,才终于略微从巨大的信息震撼与危机恐惧中缓了过来。
朱苗端着碗,和许籁生老爷子坐一块儿,旋即,陈佑清和王敏也落座在他们身旁。
一边吃饭,王敏一边问起许籁生如何认识的朱苗。听了老爷子的回答,她又说起自己带朱苗两人来派出所小食堂吃饭的原因。
作为当事人,朱苗默默啃鸡腿,装什么也没听见。
鸡腿肉嫩,卤香四溢,微微偏咸的口感最适合下着二米饭吃。
然后是粉蒸肉,这个更香,猪肉入口即化,外面裹得那一层粉,也已经浸满油脂,润而不干,糯而不柴,简直仙品。
最后是小油菜,很普通的炒法,胜在新鲜脆嫩,清香爽口,与肉一起,更是绝配。
朱苗陷入了爽吃的心流状态。
果然,外面的饭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太多了。
“朱苗?朱苗?”王敏的声音把她带回现实,“许叔问你呢,除了山上频繁落石头,还有没有其他征兆?”
朱苗摇头:“我来之前没有,但是现在下了这么大的雨……”
她咽下嘴里的饭:“我们整个村子都建在山谷里,万一……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许籁生微微皱眉:“你们村周边的山有人违法砍伐过吗?如果山上的树多的话,那么,你说的山体滑坡的概率会很小。”
朱苗回想了一下:“山上树不少,但也不是每个区域都有树,总有光秃秃的地方。”
她看向陈佑清:“你平时上山多,你说说呢?”
陈佑清不妨朱苗叫他,“啊?”了一声。
他思考片刻,说道:“山上的树基本集中在一面,没有均匀分布。”
看了眼许籁生和王敏的脸色,陈佑清深吸一口气,表明态度:“我支持朱苗的做法,只要怀疑有山体滑坡的风险,就该找去专家确认。”
他的话音刚落,王敏噗嗤一声笑了。
许籁生一脸慈祥:“我们没有说她做错了,就是了解了解情况,吃饭吧。”
四人继续吃饭。
吃完后,自己洗自己的碗。
刚走出食堂,外头传来焦急的喊声:“医药箱在哪个屋头?快拿出来!袁华勇背着一个受伤的人回来了!”
朱苗脚步一顿,迅速朝那人而去。
派出所大厅,宋盼娣浑身湿漉漉的坐在长椅上。
朱苗跑进去,两人看见对方。
“苗啊。”宋盼娣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别怕,没事儿。”
朱苗两个大步上前,蹲下身,看宋盼娣腿上的伤口。
这时,王敏提着医药箱奔来,见状摇头:“不行,先换身衣服,不然包扎了马上被雨水浸湿。”
于是,王敏和朱苗一起,扶着宋盼娣进入女更衣室。
换好衣服,王敏帮忙重新包扎,叮嘱两人:“这个伤口再深一点就要缝针了,这两天必须静养,绝对不能用力,不然伤口崩裂就遭了。”
朱苗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天,大雨在天彻底黑下来的瞬间停止。
回村的山路本就不好走,更别提现在天黑了,有没有路灯。
朱苗和宋盼娣、陈佑清三人被留了下来。
派出所的人也没赶他们出去找招待所,而是安排他们在休息室与换衣室临时住下了。
朱苗和宋盼娣睡休息室。
陈佑清跟被占了休息室的袁勇华睡男换衣室。
夜深人静,宋盼娣辗转反侧。
朱苗问:“娘,你睡不着?是伤口痛吗?”
“不是,就是不习惯。”宋盼娣说,“苗啊,咱们明天早点回家行吗?”
朱苗应了:“行,不过你腿得静养,不能走那么多路,我要先找找镇上有没有谁家有车,板车、牛车、自行车都行。”
宋盼娣沉默半晌,语气有些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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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再开口:“……我能走。”
朱苗翻了个身:“这件事儿没商量,睡吧,娘。”
……
第二天,天还没亮。
趁大家都还没醒,朱苗一个人跑了一趟李建业家。
她用今早获得的浇灌点,浇灌成熟了草莓。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本来便没有现实存在的采摘点的缘故,草莓实现了系统式一键收获。
由一大片厚厚的绿叶包着,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
朱苗打开看过一眼,数量比羊肚菌多得多,具体多少她没数,便抱着去了李建业家。
她想用草莓换钱和粮票,李建业十分不乐意,说他本来就不是干票证生意的人,手里的粮票都是为了应急留的。
朱苗好说歹说,他才肯换。
离开李建义的垃圾大院,她又跑了一趟国营饭店,用换来的钱买了三十个包子。
朱苗当然清楚,派出所的食堂不缺包子,要真比较,她的草莓肯定会更受欢迎。
可她说不清楚草莓的来路。
采摘不现实,她人就在派出所里,去哪儿摘的?买更不行,明目张胆投机倒把,给派出所增加业绩吗?
没办法,只有国营饭店的包子来路正当。
她根据昨天中午、晚上两顿饭观察到的人数,买了差不多的,既没有充大款,也表达了自己致谢的诚意。
这一行为最后,当然是受到了严厉批评。
王敏和许籁生还好,只是说她两句,袁勇华不一样,他动手了。
男人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朱苗的后脑勺,轻斥:“小小年纪哪儿来的那么重的心思,你要贿赂人民警察?”
“包子……就能贿赂吗?”朱苗问。
男人气笑了:“多少钱和粮票,我给你。”
朱苗当然不肯收,躲进了休息室,把门一关。
袁勇华当场怔住,在王敏的哈哈大笑里,男人犹豫片刻,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
下一秒,门打开。
“陈佑清。”朱苗故意不看袁勇华,做贼一样只探出半个头,喊。
陈佑清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包子,朱苗一把将人扯进屋,门再度关上。
“咚咚咚。”袁勇华敲门了,“山路能走了我会告诉你,不要自个儿偷偷跑,听到没有?”
朱苗抿唇,确实有偷偷跑念头的她心虚一瞬,没有回答。
“朱苗她娘?”袁勇华抓蛇七寸,“管管孩子。”
“诶诶,警察同志,我一定管一定管。”宋盼娣紧张的站起身,朱苗赶紧扶稳她。
等到袁勇华离开的脚步声传来,朱苗松了一口气。
把人又扶回床上后,她拿出提前留下的一点草莓。
“不只有包子,还有这个。”她摊开放在三人中间,“草莓是李建业给的,不方便说出来源,所以就没给警察同志们送,我们自己吃。”
“娘,你吃。”朱苗往宋盼娣手里塞包子和草莓。
她自己也拈起一颗,含进嘴里,轻咬,酸甜汁水迸溅在口腔中,刺激的口水都增多了。
三颗草莓下肚子,胃口开了,朱苗又拿起包子,咬一大口,刚刚好咬到了肉馅儿。
“好吃。”她咀嚼着,伸展四肢,懒洋洋道。
吃着吃着,朱苗的速度慢下来。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叹了口气。
又过一夜,距离清明节只剩九天了,她心里头却还没个具体的章法。
愁啊。
31. 第 31 章
午后,阳光热烈。
地面毫无水迹,已经看不出来曾下过一天一夜暴雨。
又在派出所小食堂蹭了一顿饭后,袁勇华推一辆自行车等在食堂门口。
“走吧,送你们回去。”他穿着白色警服,头戴警帽,背后一左一右正是“助人为乐”、“警民一家”的标语。
朱苗有些感动,她正不知道去哪儿找车,袁勇华竟提前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宋盼娣却是惊慌:“不、不用、不用麻烦。”
她转头看了眼朱苗,又看袁勇华:“警察同志,我们能自己回去嘞,咋能耽误您的工作?”
“苗,你快说一句。”宋盼娣推了推朱苗。
朱苗没忍住,轻笑了笑:“谢谢您,麻烦您了,真是警民一家亲啊。”
宋盼娣微张嘴,似乎不能相信听到了什么。
袁华勇也笑了:“不用谢,为人民服务。”
宋盼娣还有些抗拒,被朱苗硬扶上车后座。
“娘,我在镇上认识的人少,不一定能找来车,袁同志帮大忙了,您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朱苗说。
宋盼娣手足无措,抓着车后座的杆子,抿紧了唇。
袁华勇推起车,她慌了一瞬,手抓得更紧,袁勇华说:“别怕,我推得稳。”
四人上路,朱苗与陈佑清跟着自行车后步行。
山路上仍有许多泥坑,他们走的狼狈,朱苗差点摔倒,还是陈佑清帮忙扶了一把。
走到半路,老远瞧见前方一个人影。
陈佑清一愣,挥手喊道:“爸——爸——”
朱苗眯起眼睛,看人影渐渐走近,发现对方走姿不太对劲,似乎略微一高一低?可又不是很明显。
压下疑问,视线上移——高个儿瘦削的中年男人,五官和陈佑清有七八分相似,唯一差异较大的是男人双颊凹陷、山根高、眼距偏窄,陈佑清五官则更加柔和。
她主动打招呼:“陈叔叔,你好,终于见到面了。”
上回和陈佑清一起被猪追下山的时候,朱苗其实匆匆一瞥过与陈佑清站在一起的男人,但当时只见到了一个侧面,如今第一次正式碰面。
男人点点头,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朱苗。”
他的声音温和,比陈佑清的少年音多了些沉稳。
“是,您肯定知道,当初还是您和陈佑清把我送回家的,要不然,我肯定因为发高烧死在野草丛里面。”朱苗诚恳道谢。
虽然原主确实烧死了,但别人的善举是真的。
这也是后来她一直愿意分给陈佑清更多食物的原因,她总觉得好人就该有好报。
陈佑清上前,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又看向宋盼娣:“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宋盼娣话少:“腿划伤了。”
“警察同志你好,我叫陈述桦。”男人自报姓名。
袁勇华微颔首:“袁勇华,镇派出所民警,你是来找孩子的?”
“是,他昨天一夜未归,虽然出门前说了是去派出所,但心里还是担忧,所以打算去镇上接人,没想到半路就碰上你们了。”陈述桦语速不疾不徐,只是和袁勇华一对比,便显得中气不足。
袁勇华点头:“那往回走吧。”
……
秦里村,村口。
陈述桦带着陈佑清与朱苗三人分开。
刚分开不久,朱苗就碰见了赵二。
自从上次被这人拦路,她就特别关注过他的消息——男人名叫赵二,家里一兄一弟,他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一把年纪了,也没成家,成天混来混去。
许是看见了袁勇华的警服,赵二没有上前。
回到家,朱苗扶着宋盼娣下车,让人坐下,又赶紧要去给袁勇华倒水。
袁勇华摆手:“别忙活,我先回了,所里还有事。”
话音刚落,男人骑上车,已经蹬远了。
朱苗只好把水递给宋盼娣:“娘,我去接小梅,你说小梅现在是跟王婶子去了猪圈,还是待在王婶子家里?”
“应该是家里。”宋盼娣精神不太好,声音萎靡,“一般都是王姐婆婆在家照顾孩子。”
朱苗说知道了,扶宋盼娣上床休息。
她从家里带了一小袋白面,去了王婶子家。本来没啥好脸色的王婶子婆婆见着白面,立即喜笑颜开。
听说王婶子忙到现在还在猪圈,朱苗没立即回家,而是带着小梅去了猪圈。
王婶子见到两小的,脸上浮现怨气:“你娘咋回事,这请假还能上瘾不是,你看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她咋这样嘞?”
朱苗赶紧上手干活。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她已经不是一个小白了,虽然仍笨拙,但好歹不是帮倒忙。
忙碌了接近两个小时,最后的洗洗涮涮完成,朱苗擦干红肿的一双手,长舒一口气。
见小梅睡着了,她坐到猪圈新砌的门槛上,许久未动。
王婶子也缓过劲儿了,见她这样,嗑着南瓜籽,慢悠悠走来:“看啥呢?这入神?”
朱苗说:“看地势。”
“婶子你瞧。”她手往远处一指,“咱们村全部房子都建在山谷里,像是有个啥水啊土啊的,一下就能淹完、埋完,要是山塌了——”
“呸呸呸呸呸!”不等朱苗说完,王婶子瓜子壳连着没吃干净的瓜子肉,一起往外吐,“说啥呢?咋说话的啊苗苗?快,摸木头!摸三下!”
朱苗被喷一脸口水,还没来得及抹脸,听见赵二的声音。
“王姐,你搞封建迷信啊,还摸木头。”赵二阴阳怪气说着,探头探脑往猪圈里头望。
王婶子挡住他的视线,他还不满:“王姐,我就看看建的咋样了,你挡着我干啥,又不是你家的。”
王婶子啐他一口,满脸嫌弃。
赵二不在意,换个位置继续好奇的看:“修的好呀,花不少钱吧?工分也给不少吧?”
“你家老大老三都来帮忙了,有没有钱你回去问啊?”王婶子不客气道。
赵二黑了脸。
下一秒,他又换了副表情:“朱苗,今天送你和你娘回村的警察是你什么人?你要有后爹了?”
朱苗没理,当他不存在。
赵二不死心:“说说怎么了,谁不知道你娘啊,十里八乡唯一离过婚的女人,现在又成了寡妇,要我说,有一个警察能看上她那……”
朱苗蓦地起身,走进猪圈,赵二的声音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难听,仿佛故意说给她听。
“哗——”
一盆冷水大力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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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男人破防的跳脚、怒吼。
朱苗冷冷注视着他,一步不退,并不惧怕。
王婶子更是拦在赵二面前,瞪着他,防着他。
赵二眼见讨不着便宜,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然后骂骂咧咧走了。
“苗苗?”不一会儿,王婶子又凑过来,双眼冒光,“赵二说的是啥,啥警察,你真要有后爹了?”
朱苗一顿:“婶子……”
她无奈极了:“没有那回事儿。”
王婶子目光暗淡下去:“唉,你娘可怜,一个人要养两个娃,要是有个人分担,会好多嘞。”
朱苗沉默片刻:“我娘愿意的话,我也同意的,我希望她幸福,但是,婶子,真没那回事儿。”
“是我娘腿被划伤了,警察同志好心送我们回来。对了,这几天,估计都是我替我娘来猪圈上工,地里的活我不会干,只能扣公分了。”
“婶子你多担待,我有做错了的地方你尽管骂。”
王婶子本来还在问咋伤的、伤重不重,闻言,白了朱苗一眼:“我像个喜欢骂人的?”
朱苗语塞。
王婶子笑:“哎哟姑娘家脸皮薄的,别怕啊,婶子不骂你。”
“再说了。”王婶子转过头,指着猪圈里的猪,“它们估摸着也不会为难你,你可是它们的熟人儿啊。”
朱苗想起自己曾经狂奔的糗态,摸了摸鼻子。
目光看向周围的群山,又看了看王婶子的笑脸,霎时间,心里又多添了一分急躁。
她不愿干等专家的消息,可又没人相信她。
她该怎么做,才能救秦里村呢?
-
晚上。
朱苗做饭。
家里没别的好东西,为了给宋盼娣补充营养,让伤势尽快好起来,她一口气把最后的五颗鸡蛋都煮了。
红糖水调个甜汤底,宋盼娣吃三颗,朱苗和小梅各吃一颗。
小梅吃完不够,又去蹭宋盼娣碗里的糖水喝。宋盼娣不肯吃这么多鸡蛋,要分给小梅,小孩捂住嘴巴:“姐姐说,娘吃,娘流血了。”
朱苗在厨房里喊:“小梅,出来吃肉肉。”
小梅立即噔噔噔跑了出去。
……
这一夜,赵家。
赵二在饭桌上摔筷子:“什么东西,天天都是野菜,都是玉米面,你看看这稀的,谁喝的饱?”
饭桌上,两个老人,两对中年夫妻,以及两个小孩皆默不作声。也不愤怒,全都当赵二不存在,吃自己的。
“日子要这么过下去……”赵二也习以为常,自顾自说下去,“还不如就像朱苗那个女娃说的,山塌了,把咱们全埋了算了。”
“一口饱饭都没有,还有什么盼头。”
赵家人齐刷刷抬起头,气氛倏地沉重。
“二子,你刚才说什么?”赵老爷子哑声问道。
赵二混不吝开口:“老了耳朵聋了?我说什么你没听见?”
“我说!”赵二提高音量,“朱苗那女娃说得对!就该让山塌了!把咱们全都埋起来!”
“指不定,我再投一次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啪——”一个巴掌落在赵二脸上。
32. 第 32 章
翌日,早晨。
朱苗准备去猪圈。
她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皮耷拉着,黑眼圈重。
早餐把家中最后的两颗鸭蛋也煮了,想起上回去接小梅,瞧见王婶子家养了两只鸡,朱苗便琢磨着能不能拿其他食物换点鸡蛋回来,当然,要是能换一只鸡就更好了。
今早的汤底,调的咸口。
一筷头猪油注入热水化开,再加一勺酱油,半勺陈醋,一点花椒粉,一把葱叶。
红薯粉没提前泡,只能选择多煮一会儿,等粉丝变得透明,尝一口,熟了,才从锅中捞起来。
宋盼娣的碗里是两颗鸭蛋,两筷子粉丝,一筷子嫩青菜。朱苗和小梅碗里,浇头则变成几片腊肠,朱苗还额外加了一勺油泼辣子。
大清早,鸟叫声渐嚷。
三人嗦着粉丝,舒舒服服吃了一碗。
吃完饭,宋盼娣说什么也不让朱苗再收拾碗筷,又拉着朱苗的手,心疼不已。
朱苗没觉得多辛苦:“挺有意思的,娘,我第一次煮猪食,它们吃得香的我都想尝尝味道。”
宋盼娣立即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眸光嗔怪:“胡说什么呢?这话你要说出去,村里人个个儿都得笑你,还馋猪食。”
朱苗申辩:“我那是好奇,好奇!怎么能说是馋。”
她呼噜呼噜小梅的小黄毛,和两人告别:“我走了。”
到了猪圈,王婶子已经在干活。
见到朱苗,王婶子露出笑脸:“你这孩子,我回去才听说你拿了一小袋白面来,乡里乡亲的,我就只是带了小梅一个晚上,你就是想谢我,哪用得着那么好的东西。”
朱苗挽起袖子:“您帮大忙了那天,咋用不着,小梅回来跟我说了,王婶子对她好,还拍她睡觉,婶儿,我也没多的了,你别嫌少就行。”
王婶子故意瞪眼,没憋住,又笑:“婶儿那么贪啊,还嫌少,你以后要是没空,把小梅送来就是,我婆婆说反正还要带家里的娃,一起看不费事儿,就是以后可不能这么客气了,怪生分的。”
朱苗也笑:“那就先谢谢婶儿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
等事情告一段落,王婶子赶朱苗回家:“你先走,没啥活儿了,最后就我手上这一点,我干了也回了。你手回去让你娘给你找油抹抹,别脱皮了。”
王婶子明显有意照顾,朱苗领情道谢。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原本以为今天和昨天一样,会忙到午后,没想到两个人比一个人快那么多。
出了猪圈,朱苗往家走。
没走几步,她倏地掉头,再一次上山。
经过暴雨的冲刷,山林洗去土尘,更加翠绿鲜亮,树下、草丛、石头缝,各色菌子冒出头来。
朱苗沿路采了一捧认识的兜在衣服里,只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徐川工程师提到过的裂痕。
沮丧间,一朵鲜红色菌菇吸引她的注意。
“能吃吗?”她蹲下身,似自言自语。
随即,眼珠微转,朱苗采下菌菇,拖长尾音问:“鸦鸦,我怕这玩意儿吃了要躺板板,真的,好——怕——怕——”
意料之中,系统安静的仿佛死了。
朱苗转动菌柄。
之前她总觉得是系统坑她,所以才会对她怕什么、有多怕的检测标准忽高忽低,但自从它连自己都坑后……
朱苗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一点也不高深、复杂,就只是因为——它本身便不灵光啊?”
所谓的忽高忽低,实际上是时灵时钝,就跟网络连接加载的快、慢、成功、失败,一个原理。
当然,这个猜测还需要案例进行多次验证。
朱苗耐心等待着。
【……呱——恭喜触发乌鸦嘴成功,可选:1、随机奖励;2、10浇灌点;3、一次预言。】
好像,猜对了?
有了上一次理解错误的经历,这次,朱苗没有在妄下定论。
她压下心中关于系统触发的疑问,把注意力放在选项上。
“一次预言。”朱苗说。
顷刻间,眼前出现画面。
她在爬山,她和许多妇女一起在爬山,她们有说有笑,背篓里全是色彩斑斓的野菜、野果,忽然,她脚下似乎滑了一下——
画面骤然消失。
朱苗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有没有摔倒?
又为什么会和一群人一起上山?
她什么时候和她们变熟悉的?
她们为什么要采摘那么多种颜色的植物?
问题很多,答案却一个没有。
朱苗兜着菌菇,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山。
回家路上,她遇见一群结伴的大人小孩,其中就有她在预言中看见的那几名妇女。
奇怪的是,平时对她视而不见的众人,这次全都看向了她,且目光不善。
朱苗皱起眉头,转眸又看见陈佑清,他正低着头远远坠在人群最后方。
似乎察觉到朱苗的视线,陈佑清抬起头,表情一变。
他着急忙慌穿过人群,跑到朱苗身前。
“这是扫盲班下课了?”朱苗问,忽然被拉走,她不解,“怎么了?去哪儿了?”
陈佑清不语,只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说呢,本来我还不信赵二那混子说的话,现在看,不无道理,朱苗都能和黑五类一块玩儿,又会是什么好人?”
朱苗停下脚步。
“赵二去扫盲班乱说话了。”陈佑清小声提醒。
朱苗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发声者——年轻女人,圆脸,两条麻花辫垂在身前。
她微蹙眉头——预言画面中,就是这个女人,对朱苗很是亲近,笑起来颊边两个小酒窝很是甜美。
预言和现实的差距让朱苗将人看了许久。
“看什么看?再看我也还是那句话!”圆脸女人满脸羞怒,“要不说去镇上一趟不一样了呢,大家做了什么事,要你诅咒我们村子山塌了人全被压死?”
“对啊,呸呸呸!真晦气!”旁边一个女人搭腔,“咋能这样乌鸦嘴呢,即使大家都不封建迷信,光听也心里堵得慌啊。”
另一人道:“连赵二那种招人厌的混子,都没人会说他会被山压死这种话,朱苗,你一个小姑娘,咋这样呢?”
不知道哪儿传出的附和:“就是,你们自己不也住村子头吗?”
……
众人你语言我一句,群情激奋,朱苗被陈佑清护在身后。
只可惜,陈佑清个头儿不高,没挡住她的脸。
朱苗反应过来——赵二在搞事情。
她沉默良久,再开口却不是解释:“这话是我说的。”
似乎没人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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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承认,皆是一愣,而后,更加愤怒。
朱苗却冷静地看向那名圆脸女人。
这人的存在又一次佐证了预言的准确性,而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还没有真正看见一次有关山体滑坡的预言画面。
噩梦再真,再让她充满既视感、危机感与直觉,也不能算作铁证。
所以,当更多人站在对立面,怀疑她的判断,嘲讽她的胆量,她也会产生动摇。
信念就是这样,一次次动摇,一次次坚守,再一次次动摇……每一次,都败在“不敢赌”三个字上。
朱苗推开陈佑清,眸光从挣扎到坦然,直面人群:“赵二昨天说我娘坏话,被我泼了一身水,这就是他到处宣扬、抹黑我的原因。”
“若你们不信,这件事王婶子全程在场,她可以做证。”
“你刚刚还说就是你说的。”圆脸女人反驳。
“是。”朱苗点头,“我的原话是,咱们村地处山谷,如果发生山体滑坡,连跑得机会都没有。”
“现在,你们觉得我是担心,还是诅咒?”她看向众人,一个个与其对视。
同样一句话,不同的表达方式、语气、一字之差,都可能天壤之别。
朱苗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她亲自说,他们亲自听,撇开赵二后,还有人觉得她在“咒”谁吗?
人群安静下来。
片刻,一个男人撇了撇嘴角:“那你说话也难听啊,我们村都住好几代人了,一直好好的。”
朱苗目光停顿在男人身上:“那你告诉我,这种担忧要怎么说才会变得好听,反正我想不出来。”
男人张了张嘴,悻悻合上,半晌,一挥手:“算了,我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我走了,吃完饭还得去地里上工。”
男人的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响起:“我们也走了,忙死了,要我说,这两个人都个同一个毛病——太闲。”
“哈哈哈,说得对,走走走,一起。”
“一起。”
……
想象中更激烈的对峙并没有出现,人群迅速散开——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重视朱苗提到的“山体滑坡”。
朱苗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淡淡的失望。
她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那句——事不临头不知急,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这件事也让朱苗清楚明白了,自己的话毫无分量,因此,她必须去找一趟大队长,争取说动他才是关键。
“喂。”忽而,一道女声传来。
朱苗偏头,看向来人。
女人的手指无意识揉搓着自己的麻花辫,圆脸挤出笑,两个小酒窝以一种憋屈的形式出现。
“我……错怪你了,赵二果然不可信,我就是,就是太生气了,所以才——总之,是我错了。”
圆脸女人低着头:“我不该说你不是好人,你这个人虽然爱胡思乱想,说话不好听,性格也变硬了,现在还和黑五类……”
“但你心底肯定不坏。”
女人扭扭捏捏的道歉,朱苗越听越无语,谁家好人道歉欲扬先抑能抑这么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一愣:“你把我忘了?我是你薇薇姐,王薇薇。”
朱苗在原主的记忆中,挖出这个人,以前是有些交集。
“薇薇姐,你觉得咱们这儿可能发生山体滑坡吗?”朱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