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
1. 卖妻
山上险象环生,荆棘丛林密集。
时不时途中总有猎户为捕猎而设的深坑,若是人掉了下去,也只能道声倒霉。
就算人死报官,官府也只是草草结案。
因此这危山除了常年居住在山中的猎户,没人敢来猎物。
齐清梧拿手中的镰刀将面前一团荆棘团划开,扔出一颗小石子,过了一会,传来空坠一声。
他微叹一声,认命绕路前行。
偶有荆棘划破手,血珠流出,没一会结了痂。
心上情绪百转千回,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毫无章法。
看着日头渐垂,他想,今日怕是捕不到猎了。
山中猛禽总在夜黑出没,如若碰上了,齐清梧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只是下山的路上,他心绪不宁,总能被几颗小石子拌个踉跄。
想到家中多了个姑娘,他并没有立马归家,反而去集市上买了新的床褥,多买了些米粮。
东西沉甸甸的,也没影响他一路上胡思乱想。
想起今日晌午的事,他去陈家要钱,那陈家老二穿的有模有样,连十两钱都掏不出。
一看便是哄骗他,齐清梧这几年在山上与野兽打交道,和猎户也能打个来回。
他自是抬起了猎刀威吓那陈二还账。
陈二当即被吓的发抖,嘴里却还是固执的称没钱。
齐清梧将手中猎刀向前推进几分,瞬间他脖上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吓的不轻,当即说,“还,我肯定还。”
之后陈二琢磨了好久,突然抬头露出抹奸|淫的笑,“我把我刚娶的盲妻给你抵债,便宜你了行不行?”
齐清梧眯了眯眼睛,顿时被眼前人恶心的一时没说的出来话。
陈二却以为面前这人已经同意了,自顾自的讨价还价,“我这还是小时候家里定的婚事,这窈娘长得是唇红齿白,清丽动人,就是前几年不小心磕着头,磕瞎了。”
齐清梧越听越想一刀了解了他,压了压胸中的火气,一掌拍在那陈二头上。
“那是你妻子,又不是奴役!你凭什么把她卖了抵债?”
陈二痛呼一声,自以为齐清梧是怕窈娘的亲属找上门来,他连忙道:“我骗她写个卖身契不就行了,况且她亲人全都迁到苏南过好日子了。”
他说的这以为能看见面前男人满意的表情,不想齐清梧脸黑如碳,怒道:“我只要银钱。”
“好好好,我明天给你钱。”陈二知道这屠夫惹不起连忙求饶。
齐青梧收了刀,打算明天再来,不想出门前听陈二口里念叨。
“说不定卖到楚馆里,还能卖个十五钱呢。到时候我再娶一个眼不瞎的。”
他吊儿郎当的站起身,拍身上的土,猛一下子被踹翻在地,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头上。
齐清梧打了个通性,想起陈二口中的话,他恶狠狠的把地上被打成死狗的男人拽过来,“就拿窈娘抵债,你骗她迁家,切不可说卖妻之事。”
锋利反光的刀刃映出陈二惊恐的眼神,刀鞘上还有红褐色的血迹,干涸在木面上,仿佛已经深陷其中。
“如果做不到,你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随即他收刀,手指微别转动刀鞘,刀在瞬息间深深扎入木桌中。
“刀和人我都要看见。”
……
“卖炒糖…卖炒糖……什么口味都有的果糖……”
路边一个小孩的吆喝声将齐清梧的回忆打断。
他看了看努力为父母吆喝的小孩,脚步停了下来。
“哥哥,你要买糖吗?我们家的糖尤其受女孩们喜欢!”小孩看有人在摊前停步,赶忙叫卖。
齐清梧微不可察的蹙眉,这小孩为什么会觉得是为别人买的。
虽然他是想过给她带点糖。
“哪个口味都装点罢。”
“好嘞!”小孩手脚麻利,依着他的意思都装了些。
称好后,又拿起木勺挖了半勺青梅味的装进袋子里。
他边包边讲:“这青梅味的卖的最好,这是我送大哥哥的,您妻子一定喜欢。”
齐清梧这才看见他新买被褥包裹露出个角,颜色娇嫩,一看就不是他要用的。
他多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小孩,拿着糖立马走了。
到了木屋门前,明明是他自己的居所,却不敢进去。
他心里想着,等人送到木屋就告诉她事情的原貌。
被褥也不过是看她一介女子,肯定是没地方去,先在他这里住下。
在门前踌躇的这段时间,齐清梧越想越觉得一会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个刚被娶回来的女子,要跟她说,他的丈夫将她卖了,而亲人还远在异地,无人依靠。
这何其残忍。
“二郎,你回来了?”
齐清梧被声音惊动,抬头望去。
女人长发垂落,身上已然脱下了外衣,磕磕绊绊的迈过门槛。
再往前走时,忽然意识到这除了厢卧,出来即是院落,又想到自己身着中衣。
竟就这样走到了内院。
齐清梧见状也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他急忙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院中的藤椅上。
闻窈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又唤了一声,“二郎。”
她急着想找人的踪迹,可她又是初来此地,磕磕绊绊的重新失去了方位。
她不知面前放着个竹椅,脚步被绊住,一时不稳惊呼。
瞬间,一股青梅气息将她围绕,一双坚实的臂膀笼罩着她,将她横抱起来,送进屋里的床榻上。
男人将她放稳后,立马将手放开。
连沁人心肺的话梅香也也渐渐离她远去,她情急之下,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二郎。”
齐清梧低声:“我在。”
闻窈弯了弯唇,又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焦急,“梨花簪拿回来了吗?”
“嗯?”他没听明白。
闻窈听见他的疑哼,面上都慌乱了,“我今早跟你说的,那木匣里的金银首饰我都不要,拿去抵债,可那银簪是我爹小时为我刻的。”
她说着还站起了身,“它也不值个钱,你说要给我带回来的。”
齐清梧被她一连串的话砸的眼冒金星,陈二这个蠢材,连个银簪也不放过。
他沉默一阵,“我忘了……明天我给你赎回来。”
女子听见他的承诺,才慢慢坐下。
在他走时,她说了好几遍的话,竟也是说忘就忘。
齐清梧察觉到闻窈生了气,想起胸前买的炒糖。
伸手将糖包塞进她手上。
闻窈又闻见那青梅香了,好像一股一股的涌进鼻腔中。
手触及纸袋,眼睫轻颤,又想到刚刚才对他使了脸色。
语气有些硬邦邦的,“谢谢。”
齐清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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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买的,我去生火了。”
他慌忙的跑出了屋外,生怕被这女人喊住。
像平常一样生火,用陶锅熬了些米粥。
本想炒些青菜了事,可想到内屋的人,又掏出些腊肉。
可盛上桌看着还是简陋,他微微叹了口气。
闻窈闻着桌上的米粥的清香,有些惊奇,“你什么时候学的?”
齐清梧记得撒谎,却忘记压声,“刚学的。”
幸好闻窈并没有听出些什么。
闻窈本来的水润通圆的明眸,笑起来弯的像月牙,“二郎果然是‘天资聪颖’。”
说完还笑眯眯的盯着他。
这成语自然不是在夸他,闻窈想起少时两家一起去庙中抽算命是签子。
陈二的签子不好,便偷拿其他人的签子换。
记得那时他拿的就是她的签子,上面写着,“天资聪颖,慧极必伤。”
没过多久她就磕到了脑袋,成了闻家嫡亲一脉的耻辱。
齐清梧不懂他们两人之间的哑谜,并无回声,看她也空了碗。
便自顾自的收了碗,打水去洗。
碗与碗碰撞的时间和衣物的摩擦声咻然而出。
闻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是她说错话了吗?
可她说的明明是她的签。
空气中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院落中流水滴答的声音。
闻窈讨厌这样,从前的她喜静,爱美。
可自从坏了眼睛后,她一下子丢掉了两个喜好。
对于这世间万物,她只剩听觉去感受了。
她摸索着站起声,尽量往院落中的男人靠近。
“对不起,你有生气吗?”
齐清梧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能怎么说?
他压低声音:“没有。”
闻窈蹲在厨屋口蹲下来等男人刷碗。
她联想到前几日陈二的疏远和言语中的讽刺,或许前几日他便输光了家里的钱。
她一个眼盲的人也不能像寻常妻子一般,为他洗衣做饭,他自然是不愿见到我的。
齐清梧甩了甩手上的水,扭头便看见蹲下可怜的将头埋进膝里的闻窈。
他是不是刚刚语气真的重了些。
一盆温水被放置在木架上,面巾搭在上面。
齐清梧也轻轻的蹲在闻窈面前,嘴唇翕动几次才出声:“先洗漱吧。”
将浸过热水的面巾放在她手中。
闻窈直到摸到手里温暖的面巾才感觉意识回轨。
“谢谢。”
齐清梧静静的站在一旁,闻窈和陈二的关系好像并没有那么好。
夫妻之间怎么会有道谢和道歉。
他又觉得一会可以把陈二卖妻的真相告诉她。
两人进了内院后,齐清梧先让闻窈坐在一旁。
他哼哧哼哧的将新买的软铺被褥铺好,最后还摁了摁床榻,感觉对于女子还是有些硬。
闻窈坐在刚铺好的榻上,两只手在她腿上不断抠拉。
好似在纠结这什么事。
齐清梧看着地上这个像样的地铺,总算歇了口气。
还没等他倒杯茶水喝,一双手将他扯倒在那粉榻上。
乌发倾泻盖在他脸上,酥麻的痒顿时传编全身。
闻窈咬紧嘴唇,眼睫止不住的轻颤,连手也止不住的颤抖,依然坚持解着他身上的系带。
2. 傻蛋
红烛火一蹦一跳,榻上人的阴影也一会映在纸窗上,一会又消逝。
齐清梧惊着猛的抓住闻窈的双手,单手将她压在床榻边。
“你这是?”
闻窈脸涨的红彤彤的,圆眼中浮起一层莹亮,嘴上的话磕磕绊绊的。
“不是你…你今日迁住所前急着想……想要的吗?”
齐清梧听完手上不禁使了些力气。
“疼——”
闻窈眼中蓄的泪珠滚落下来,瞬间落在他挟持的手上。
齐清梧像被烫到般顿时收回了手。
“我以为你是因为我阻了你才生气。”
她将刚刚被捏痛的手背在身后,“前几人日我来了奎水,今晚差不多就可以了。”
“我午时没同意是因为那时我正腹痛。”这句她把声音放轻了。
可还是清晰的传入齐清梧的耳朵里,顿时他耳朵烧的跟烙铁一般。
下一刻他的手被闻窈精准的握在她双手里,被她放进胸前。
接着闻窈垂下眼,柔声讨饶:“你别生我气了好吗?”
他的手背贴着她胸前,女子体温仿佛熨烫着他。
齐清梧猛的收回了手,也顾不得看女子面上诧异的表情。
将她整个人包在被褥中横放在床榻上。
“该就寝了。”
闻窈被他的举动在榻上足足懵了半响,反应回来的她声音埋在被褥里闷闷的:
“这屋里只有一张榻,你在哪里睡?”
“地上。”
齐清梧被她的一系列举动惹毛了,冷冷的回应。
闻窈翻了个身,还伸出手试探的摸了摸,她没有对着墙。
“二郎,你嗓子是坏掉了吗?”
齐清梧心里一跳,也不想压声音了。
“对。”
闻窈又伸手摸了摸地,怎么都觉得睡地上都又凉又硬。
况且他们两人已经成了亲,合榻也是名正言顺。
她又轻飘飘道:“二郎,这床榻很大的。”
齐清梧本是背对着她,翻了个身坐起身,拿被子把闻窈的脸给盖上了。
“食不言寝不语。”
闻窈乖乖闭嘴,只是换个地方一时睡不着。
她想,今日的夫君好像比往日好,古人不是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好像也不那么对。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声音大到像在耳边叫唤。
听到穿衣的细琐声,闻窈也从榻上坐来,察觉到他要出门。
出声叫住了他:“二郎。”
齐清梧看向她。
闻窈用手揪着袖子,还是抬头说:“你别去赌了,好不好?”
他听这话明显楞住了。
她知道他早起去赌的可能不大,可她哪敢赌,陈二已经将家底连带着她的嫁妆都输完了。
“如若卖完首饰还有剩余,就留着生计罢,二郎。”
闻窈有些急切的想要抓住陈二,再赌下去定是倾家荡产。
齐清梧看着伸出手的闻窈,领口微散,半抹雪白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他三步作一步走上前,将她衣物笼好。
“我不去赌,我去山上打猎。”
他没心力去想陈二在家里究底做了些什么腌臜事。
他只是恍然想到,要不是闻窈起身出了声,他也不会告诉她,他今日打算做什么。
就算‘陈二不去赌钱’,留她一个人在家中,还是看不见走不出去的盲女。
闻窈定会担惊受怕一整天。
可他忘了打猎这事本就是危险重重,倘若哪日将命丢在山中也是可能的。
果然闻窈顿时瞪大了眼,趁他给她掩领口时,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双手。
“那该多危险啊!”
她顺着手,死死的抱住了面前的男人,语气带了些哭腔:“我不要你去!”
齐清梧低眸看着埋入他怀中的女人,心上不禁涌上一股暖意。
可紧接着暖意好像泛了些酸,慢慢沁入整个心脏中。
自从他从庙中与道长道别后,他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猎物,一个人搭房,一个人生活。
好像忽然有人关心他,牵挂着他,“爱”着他。
尽管这牵挂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他想到此敛下脸上的笑意,对啊,一个生来就被父母抛弃的人,怎么会有人会爱他。
闻窈死死的拽住男人的衣袖,听他久不回应,突然抬头对着他胸膛撞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她倒不是多么喜欢他,只是她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齐清梧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难道说他一定不会死,他哪有这个把握。
原来有了妻子是这种感觉,就连生死也被牵连着。
他并不讨厌这种绑定。
齐清梧放柔了声音:“我有分寸,是在没有野兽出没的山区。”
问窈听他这样说,明白是改变不了面前人的心意了。
虽然她的眼泪有些假惺惺,但是管用就行了。
“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齐清梧已经做好她会痴缠一会儿的准备。
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下来。
天刚蒙蒙亮,他穿好衣服了,闻窈还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他将被褥包住她,“晨凉。”
他走前,两人一起吃了早饭。
齐清梧收拾好碗筷,下意识的掏出几张饼子当做午食。
闻窈该怎么办,她看不见如何能生火,做饭。
他怎么也不能让她也啃这硬饼子当午饭。
他将饼子放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午时回家做饭吧。
闻窈听着推门的吱呀声最终变成空寂。
她茫然的坐着,又回到了前几日的模样。
只是今日的她应该笑一笑的,毕竟在他眼里吊儿郎当的夫君,在变故后,戒掉了赌。
可她笑不出来,一个人的时候笑给谁看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闻窈立马站起身。
磕磕绊绊的摸索,手已经摸到了门缝,可她没勇气推开。
万一是盗窃的贼又该如何。
她正胡思乱想这,门朝外被拉开了。
一丝淡淡的青梅味脩然钻进了鼻腔。
她惊喜的喊道:“二郎!”
齐清梧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大堆东西进了屋子。
他随口问道:“怎么在门口站着,也不推门。”
闻窈敛眉,语气有些落寞:“我有些害怕。”
“害怕不是你回来了。”
齐清梧难得站起身,牵着闻窈的衣袖领她坐下。
即使已经走了足够慢了,闻窈的脚步还是有些磕绊。
她打心底是不相信领路的人,或者说她太没有安全感了。
闻窈感觉到男人的沉默,主动开口。
“但是,”她顿了顿,“我闻得到。”
“你身上有淡淡青梅糖的味道,我特别喜欢闻这个香味。”
齐清梧揪起胸前的衣服嗅了嗅,的确还有淡淡的味道。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晨晓时他也闻见了闻窈身上的青梅香。
可是味道总会散,衣服总会洗,那时又该如何。
“我去问问那卖糖的稚儿,能不能制成青梅香。可好?”
齐清梧扬起唇角哄她。
闻窈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眼中闪过茫然,连齐清梧走时说的话也没应声。
直到闻到菜香味,闻窈摒弃掉刚刚心上莫名的情绪。
循着饭香,慢慢摸索到厨屋。
她眼睛亮亮的问:“这是炒的什么?”
“酱烧肉。”
她在门口踌躇一阵,还是没迈进屋内。
齐清梧看见她抬起放下的脚,问:“怎么不进来。”
“我怕影响你。”
他放下盖子,牵着她坐到凳子上。
闻窈屈坐在小木凳上,听声辨位,猜他做到那一步了。
淘菜,切菜……
只是刚把菜到进油锅后,他往内室去了。
这一步她想不通他去干什么了。
直到又听见脚步声,和纸袋的窸窣声,原来是昨日的炒糖。
“你稍微吃些,午食还要再等一会儿。”
闻窈摸着纸袋,抬头扬起唇角,“好。”
酸甜在嘴里蔓延,她此刻只想着陈弘是何时学会的做菜。
这一系列的动作流畅,像是做惯了的,可陈弘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何时学的?
吃饭时,齐清梧特地将菜在她面前推近,排成一排。
他拉着她的手引领她认菜的方位。
“这是酱烧肉,是猪肉。”
“这是炒空心菜。”
“这是——”他顿了顿,“豆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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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你想喝的时候,我帮你盛。”
闻窈感觉刚刚吃的糖,在此刻才初露甜味,丝丝绕绕的缠绕住心。
此刻好像就是最好的,问不问好像没那么重要。
刚吃完饭,齐清梧将碗筷洗完就又匆忙进了山。
闻窈躺到了床榻上,忽然觉得这样过也挺好的。
尽管他们只相处了不到一天。
她掏出袖中一张信纸,摩挲着用的石灰写下的地点。
然后牢牢的记到心里,将纸用烛火烧完了。
*
齐清梧一天两次上山,磋磨的时间足以影响他打猎的数量。
他拉起弓弩,眯眼瞄准一只正在奔跑的野兔。
箭脩的一声扎进兔肉里。
拾起野兔扔进背筐中。
他继续往里深入,这段时间他花了不少的银钱。
想从陈二拿来的十两钱,是预备下年开春前往长安参与武举考试的路费。
现下看,此事恐还要从长计议。
他忽然停下脚步,蹲姿细听声音。
如果没听错,像是麂子。
麂子也行,比起野兔也好多了。
只是他蹲守了几天,想抓的那头花鹿,今日怎么也没摸到踪迹。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其他人猎到了。
他慢慢前行,贴近声音处才看见,这哪是麂子,这刚好是他蹲守几日的花鹿。
只是它蹄步凌乱,像是受了伤。
若是它逃出其他猎户的包围圈还好说,可怕就怕想要这个猎物的不只他一个人。
毕竟这头花鹿卖就能卖五两银子。
只是早年猎户捕猎成性,差点在这山中灭了种。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花鹿往深山处栖息了。
不过现下最重要是观察附近有没有其他的猎户。
齐清梧屏气凝神的观察着受了伤花鹿。
它没有逃离的动作,也没有其他猎户的追击。
他拉起弓弩,精准无误的射向鹿的头上,它在地上哀嚎几声,最终倒在地上不动了。
齐清梧正打算拿绳子拴好花鹿,拖下山去。
突然传来人微弱的呼救声。
他手上霎时握住靴子边上的刀鞘,小心翼翼的往声源走去。
看见是一个敞口的猎洞,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洞口偏大,应是在危山中住着的最凶残的猎户张永挖的猎洞。
他像里面看去,健壮的男人虚弱的侧躺在洞边,衣服上有大块的血迹,就连脸上也是被血糊的看不清长相。
齐清梧问:“还有力气吗?”
洞中人声音虚弱,:“没有。”
他想着正准备去翻包里的麻绳,忽然让他瞧见了奇怪之处。
猎洞上铺的那层厚厚的稻草,掉下时应该是直接铺满在洞底处。
再不济也是成碎散落在底面。
而如今却仿若一张稻床,恰恰好铺在他身下。
齐清梧皱起眉头,觉得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转头推诿道:“我没有麻绳,你等我急忙下山找人来救你。”
洞内人语气却异常急切:“别,我伤太重了,等你回来就晚了。”
他接着提议道:“你找找这附近应该有包裹,里面有麻绳。”
这几句话下来,他连疼痛的呻吟声都忘了继续喊。
齐清梧接着询问他是如何落入洞中的,他气愤的喊,“有别的猎户抢我的猎物,他把我打伤了扔进了猎洞。”
后面还恶狠狠的补了一句,“要是我能抓到他,一定会杀了他。”
齐清梧勾了勾唇,“是吗?”
洞内人连连称是。
齐清梧挑起眉头,露出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只手摩挲着手上的袖箭。
破空声伴随着扎入皮肉的噗呲声。
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转动着正脸看向洞口的青年。
“好久不见,张永。”
他拿血糊脸,又侧着头不露出脸,只因为他就是在危山中最为凶残的猎户。
张永手上死的猎户数不胜数。
齐清梧轻轻晃了晃脑袋,看见他濒死之态脸上也没半分笑意。
手上的袖箭瞄准,给了他一个痛快。
等了一会儿齐清梧拿出包袱里的粗麻绳,将绳子在洞口最近的树上绕了一圈后,开头系到另外一颗树上。
他将结尾处,分着打了还几个粗结,最后丢进了洞里。
3. 乌龙
无助的眼泪霎时滴落下来,闻窈用手捏紧大腿,妄图压制失控的情绪。
她不能慌张,如今只有她能救下他。
闻窈咬紧牙关,跪在地上摸索着路,终于让她找到一根木棍。
跌跌撞撞的从受伤的人身上跨过去。
她完全不知道新居在何处,也没有出过门。
四周对她而言都是空寂的一片黑暗,闻窈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自从眼盲后,几乎没有出过门,她害怕声音嘈杂时摸不清的方向,害怕从前交好的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就连闻家也迫不及待的把她嫁出去。
现下她只有自己,她依着敏锐的听力,朝着有声音的方向走去。
尽管那声音十分微弱。
她拿着木棍辨别前方是否有障碍物,口中也不断喊着:“有人吗?大夫在哪里?”
不知道一路被多少小石子绊倒过多少次后,闻窈总算是听见了有人的声音。
她走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耽搁了多长时间,闻窈循着那卖糖的叫卖声。
直接跪下求面前这个人:“求你救救我郎君…他受伤了……我找不到路,也找不到大夫。”
卖糖的稚儿被吓一大跳,知道这事不是小事,扭头去后院里找父母出来。
他阿娘将闻窈扶起来,连忙询问:“你郎君家在何处?我已经让他爹去找大夫了。”
闻窈眼中的泪水蓄在眼眶中欲落即停,听见这问题不由的楞在原地。
是啊,她连住所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对夫妇开的糖摊,隔远都能闻见甜腻的香气。
闻窈在这浓重的糖香中,闻见了之前他从前给她买的青梅炒糖。
她急切的握住妇人的手,问:“您这是不是青梅味的炒糖?”
妇人怔住:“对。”
那滴泪总算滑落下来,闻窈问了稚儿得知那日他回家的朝向。
大夫这才赶过去。
闻窈当时就站了起来想要跟着回去,被妇人强行摁在了椅子上。
“姑娘你腿磕的这么严重,还是等大夫救完你郎君,包扎后再回去吧。”
妇人看着衣物都粘连在伤口上,又不敢上手撕开,心疼道:“这得多疼啊。”
闻窈心安定下来,才感受到膝盖手肘上一阵阵的刺痛。
她微微昂头,弯唇笑道:“不疼的。”
最后半句轻的仿佛只有自己听的清,窈窈不疼。
妇人看着还能笑出声的闻窈,蹙眉不语。
糖摊上好像来了生意,屋内的人除了她都出去了。
没有在身旁,闻窈这才放松下来,将虚假的笑收起。
骤然似有一阵风袭来,她被人搂在怀里,他下意识挣扎。
“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闻窈惊诧的睁圆了眼。
她下意识往他身上各处摸去没摸到黏腻的血,只能摸到麻布衣衫。
“这么快就好了?”
齐清梧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发生的事,因为他下一刻看见了女人身上因磕绊而洇出的鲜血。
更别说身上月白的衣袍已经被沾的各处都是灰尘。
他眼眶不禁有些发红,强忍情绪:“嗯。”
闻窈有好多话想问他,可话到嘴边不知道该先说那句。
齐清梧抚了抚她微乱的碎发,柔声道:“等我一会,我们回家。”
闻窈乖乖点头。
齐清梧拿着一贯钱放稚儿手中,揉了揉他的头,“一会跟你记得跟你父母说,我把妻子接走了。”
卖糖稚儿昂头应下。
闻窈身体有些僵硬,她虽然嫁人已有几日,可直到今日是离他最近一次。
她尝试着微微收紧双臂,紧紧抱住齐清梧的腰。
齐清梧感受到动作后,看了看怀中闭眼眼睫微颤的闻窈,知道她没睡。
率先开口:“是我的错,闻窈。”
他虽然是去赶着为傻蛋找大夫,可归家第一件事应该同闻窈说一声的。
归根结底还是他一时没想起家中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闻窈在手轻点着他的后背,脸不禁有些发热,竟然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她岔开话:“那个人还好吗?”
齐清梧如实回答:“不知道,我发现你不在了之后就出来找你了。”
男人的声音低哑掺杂着悔意,“我有些后悔救他了,让你磕了一身的伤。”
闻窈没做声,她实在不想提起这段害人害己的误会了。
回到家时,大夫刚好给院中躺着的壮汉敷完了药。
“多亏了这人身体好,不然这命定是保不住了。”
齐清梧轻轻将闻窈放在躺椅上,急忙让大夫看看。
连大夫看见这四肢的伤口都头皮发麻,除去这伤口的狰狞程度,更多的还是看见这伤还是在娇弱的少女身上。
“你来把衣物从伤口处揭开。”
齐清梧看着伤口不敢下手,求救的看向大夫。
大夫笑他,“我揭更会让伤口严重,你是她郎君,定会比我更怜惜她。”
这话在齐清梧耳边听着,更像讽刺。
就因为今天他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才造成她这一身的伤。
他一个偷来的身份,有什么资格怜惜她。
齐清梧心里这般想着,手上却小心翼翼的,将伤口揭完了,他头上已经是满天大汗。
他看向闻窈,她是疼的满脸泪水。
大夫看这夫妻两人煞是好玩,一看就是成亲不久的,触碰间都生疏的不得了。
他拿起药酒,对着闻窈的伤口进行消毒。
闻窈紧咬着舌尖,还是忍不住溢出痛呼。
大夫提醒齐清梧,“别让你妻子咬舌,再不济咬着布块也行。”
闻窈已是疼的万分气力都没有了,齐清梧将她揽进怀中。
等大夫上药时,他将手臂伸出强硬的伸至闻窈唇前。
闻窈茫然的转了转眼珠,在上药疼痛来袭时狠狠咬上了。
腥甜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闻窈想松开牙关,在上药间隙时妄图用舌尖抵出。
只是紧接着的刺痛,让她又将牙咬在他手臂上。
上完药后,齐清梧搂着虚脱的闻窈,想了想将她抱到了榻上。
他接着将诊金付了,拜托大夫在接下来几日午时后来家中换药。
等他端着熬好的药回到屋内时,闻窈已经睡着了。
想着刚刚大夫嘱托的,为防高热尽早将药熬好,齐清梧只好轻轻将闻窈拍醒。
“起来喝药。”
闻窈下意识撑肘,碰到了伤口,惊呼一声又躺倒下去。
齐清梧见状将药放在桌上,将她抱坐起来。
将药递到她手边,闻窈小口一会将药喝完了。
齐清梧便将提前准备好的炒糖递到她手中。
摸到手上是什么时,闻窈愣了愣才明白他怕她苦,嘴角也弯了些弧度。
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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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齐清梧救下的人,问:“那个人醒了吗?”
齐清梧猛的站起身,“把他忘了!”
闻窈笑着又捻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
等齐清梧再回屋时,已经将饭都做好了。
不过今日吃的简单,煮的肉粥。
闻窈还没来得及想说自己喝,调羹已经递到嘴边了。
事已至此,先把这口喝了。
齐清梧立马又舀满一调羹,边递过去边说,“药我已经给那人灌过了,扔了个旧铺盖让他卧在厨屋。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的命了。”
粥里的肉丝还挺多,闻窈嚼吧嚼吧还没来得及说出去,下一勺就已经在嘴边了。
算了,就让他喂吧。反正这伤也是为了他受的。
只是,他拿了多大的碗盛的,她都吃撑了,还锲而不舍的往她嘴边递。
闻窈实在喝不下了,握住他的手阻拦。
触到他手那刻,她好像感觉到齐清梧抖了一瞬,下一刻她就发觉出了不对劲。
“你的手……”她昂头问。
齐清梧假装无事发生,“怎么了?”
闻窈:“没事?那你给我摸摸。”
“小伤。”齐清梧面不改色的撒谎,他没包扎上药就是因他还要碰水。
闻窈感觉怎么摸都不像是简单的伤,手心像烂成一片。
她有些生气,“你有必要撒谎吗?”
胸口的火猛的升腾,蕴在胸口处令她难受,他们不是夫妻吗,不管感情如何,怎么能有欺骗呢。
齐清梧没想到看起来柔弱的闻窈会突然发脾气。
床上的女子皱起细眉,小巧的朱唇撅起,别过脸不让人看,就连生气的话也像撒娇。
齐清梧拿起她身旁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他老实交代:“救那人的时候,被麻绳擦伤的,我没撒谎,只是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小伤。”
闻窈将脸扭了过来,显然对他说的话不怎么满意,深蹙眉头,额头上都出现了小川字,跟她这幅有些婴儿肥是小脸实在不符。
齐清梧忍不住上手给她拂开皱着的眉头,又补充道:“我等睡前就去消毒,大夫给我们两人开的药,我也喝了,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她想起刚刚的肉粥,乖乖的点了点头。
等齐清梧忙完,回到屋内,闻窈猛的坐起身。
起蒙了磨到伤口了,闻窈硬是憋着没喊出声。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是不是要休息了。”
齐清梧莫名在她无神的圆眼中看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可是他们两人怎么能同塌而眠?他向前走了两步,虽然闻窈她搂也搂过,那也不行!
齐清梧收拾好地上的被褥,看着闻窈失落的样子,俯身在她头顶的乌发上吻了一下。
“我怕碰到你伤口,早些休息罢。”
闻窈轻轻挪进被褥里,忍不住用手背贴住发热的脸庞,被他吻到那刹,心上仿佛有烟花爆开一般。
她将脸离榻边近了近,“二郎,我的簪子还在吗?”
齐清梧在今早出门时就去给她赎回了银簪,他将银簪抵到她手中。
暗想幸好是只银簪,若是金簪,他哪来的银钱去赎。
闻窈摸着微凉的银簪,还是说了出来:“沐浴的香夷,还有我之前的衣物是不是都没给我搬来?”
齐清梧闭了闭眼,“我给你买新的,可好?”
“二郎真好。”闻窈握着银簪入了梦乡。
4. 狗崽
秋叶零落,狂风卷着落叶席卷大地,晚秋的风吹来,衣着单薄者被吹的瑟瑟发抖。
今日齐清梧起了个大早,看着微亮的天,先把昨日猎来的花鹿,带去早市中卖了十两钱。
幸亏如今是晚秋,如若在初春,最多也就六两银钱。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齐清梧跑到正集里,先是买了几套如今正穿的衣衫,又选了些女子所用之物。
本打算就这么归家,又让她瞥见个簪铺。
里面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各色各样的珠花绒花,格外吸人眼目。
他一眼看见最中央的流苏簪,通体为银色,簪头为两小截青竹堆叠,下面坠着几根银链流苏,颇为清新雅致。
摊位的小姑娘笑了笑,“这个五两银。”
齐清梧看了看手上仅剩的五两银,拿出三两银放在摊上,“帮我先留着,我过几日来取。”
小姑娘拿着钱,将簪子放进木盒中,“好,我给你留着,若是一个月不来,我就给卖了哦。”
齐清梧勾唇,视线重新放在流苏簪上,仿佛已经看见闻窈戴上的模样,低低笑了声:“不会的。”
闻窈睡醒后,就觉得身上酸疼的紧,她轻轻挪动身姿,感觉身上没有地方是不疼的。
就连穿衣的力气也没有。
正巧今日忽逢秋风送凉,闻窈觉得窝在被褥里甚是舒爽。
木门推拉的吱呀声不大,却清晰的传入闻窈耳中。
不会已经到午时了罢,她这么能睡吗?
闻窈却还是不想睁开眼,暗想等他做好饭,让他帮她穿衣。
香气的热粥味仿佛扑到脸上,听到碗搁置于木桌的碰撞声。
闻窈将双臂伸出,喊懒:“我身上疼,你帮我穿衣!”
齐清梧低声“嗯”了一声。
可转头看见闻窈坐起,脸却猛的红了个彻底。
他忘了闻窈昨日上塌时就已经将被剪的不成样亵衣给脱了。
齐清梧还没来得及拿出给她新买的秋衣,只留着余光用被褥将她笼了个彻底。
闻窈:“怎么了?”
“我去给你拿新衣。”
闻窈将头从被褥缝隙中露出,脸上布满笑意,映衬的那圆眼也亮晶晶的,仿佛能看见新衣。
齐清梧将那套嫩粉的秋衣拿出,琢磨好一阵是如何穿。
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去,闻窈听见他的声音,把被褥拨开。
如今给她穿衣,齐清梧又得顾着那手肘上的伤口,又要避着那大红小衣里莹白的快要跃出的软肉。
一时间手简直抖的不行,连闻窈都感觉的到面前人的局促。
“二郎?”
齐清梧震荡胸膛轻逸出一声回应。
他压抑着莫名让他奇怪的情愫,压下手上的轻抖,系上扣绳。
为她穿上衣时尚有一层遮挡,可穿亵裤时,无论他有没有看见哪处,都已经算是看了女子清白的身子。
他又用被褥将她裹住,“先把粥喝了。”
闻窈坐着微屈着腿,胳膊被被褥裹的紧实,一时还挣脱不开。
不过这次她一定要自己将粥喝了。
“我自己来。”
齐清梧被她推开的举动,楞了一瞬。
将碗放她手中后,他假装走了几步,将门推开又关上,伪装自己已经出门的声音。
算上陈江杭将她卖给他时,已过了两日,可他的想法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打算告诉她真相到如今自然的伪装成她的郎君。
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是不愿女子被卖进花楼,可如今的他做的哪件事符合君子所为。
就算他止步于此,将一切向闻窈倾泄而道,她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眼盲的女子又该如何生存下来。
他只是在帮她,并没有非分之想。
闻窈将粥一点点喝完,途中怎么也等到齐清梧回来。
他定是有事,我自己将碗放在桌上就是了。
她刚喝完最后一口,刚有动作,男人的动作带风,从她手上接下碗。
齐清梧顺手拿起帕子帮她轻擦嘴角。
动作做完后,他恍然发觉行为已经替他那摸不透的心做出了决定。
闻窈虽有些疑惑他何时进了屋,又晃头可能是自己只顾着喝粥,没注意声响。
她感受到面前的立着的男人,伸手拽他的袖子吩咐他,“给我穿亵裤。”
齐清梧没说什么,他轻轻掀开被褥,轻轻将她微屈的腿笼至身前。
将亵裤从下往上套去,一点点遮盖住那双嫩白骨肉相宜的细腿。
最后撇开视线,拖起她柔软的臀部,将裤子拨至腰中。
闻窈瞬时躺倒在榻上,嘟囔:“你有些太慢了。”
“冷吗?”齐清梧拿衬裤的间隙轻触她的手。
闻窈:“不冷。”
她转头又在想,明明穿亵裤时,他的手还冰的像铁一样,不过一会手就暖烘烘的。
她的手其实有点凉,抓着男人宽大的手掌不愿丢开。
齐清梧勾唇哄着:“等穿完衣,再给你牵。”
将秋装穿好后,他看着垂下的倾泻的乌发,忽然犯了难。
闻窈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头发上停留了一会,轻轻的偏头:“你给我梳头吧。”
之前在府上时,都有小琉给她梳头,虽然她看不见了,小琉也会给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齐清梧抿唇,“你教我,我应当学的会。”
闻窈一边说着,齐清梧手也不停,最后她伸手往脑后摸去,感觉应当不错。
齐清梧看着红发带随着发辫一般缠绕,最后系了个蝴蝶结。
“真漂亮。”他启言。
闻窈轻轻晃头,感受身后的发辫的摇摆。
“你坐一会,我给那人喂完药,我领你去好玩的地方。”齐清梧轻声道。
等他回来时,闻窈还是托着头,在纸窗处感受着漏进屋内的秋风。
他体质好,昨日手上破的皮,今日已经结满了痂。
齐清梧想去拉她手时,低头看着结痂的手,摸起来凹凸不平。
思此,他将手缩进衣中,半掩着衣袖去牵她。
闻窈一入凉就会有手冷脚冷的小毛病,隔着衣袖她怎么用他的手当暖炉,牵着的那瞬她的手就像游滑的小蛇,灵活的滑入齐清梧的手心中。
齐清梧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笑了声。
刚走出门,齐清梧看着周围荒无人烟,他当初是自己搭建的木屋院落。
除了能上山猎物近些,还有一个原因。
他自有记忆时,就生在朝阳寺,长在朝阳寺。
跟着方丈学认字,跟着师傅学武功。
整日听着诵经静心,跟寺里与凡尘断绝的和尚一般。
十四那年,方丈问他,“选择入世还是就此削发?”
他选了留在寺里,可昔日温善的方丈驳了他的意思,令师傅封了他的经络内力,将他赶进了危山中。
那个夜里,他迷了路,甚至遇上一条鬣狗,差点将他撕咬下肚。
最后他拿着石头,将它砸成了烂泥。
齐清梧还有一年弱冠,五年时间也没让他想通,养了他十几年的方丈和师傅为何将他弃如敝履。
哪怕连养条狗都该养的出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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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消极的想,倘若他没被方丈捡回去就好了,还不如就冻死在冬夜里。
也好过让他在幼时就感受到众叛亲离的痛苦。
手心一阵痒意,将他从这段痛苦的回忆里抽离开。
闻窈又轻挠他手心的血痂,“在想什么?”
齐清梧低眉看向身旁的女子,眼里是化不开的笑意,“在想你。”
闻窈听到这话,抖了抖肩膀,满脸说着我才不信,手却是更贴进了他一点。
齐清梧牵着她往糖铺去,他突然问:“我们要不要换地方住?”
“换个村庄有邻里的地方?”
他以为闻窈会同意,不想看见她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从前的她应该会很喜欢热闹,如今的她跟别人一块,反而融入不进去。
齐清梧察觉到她的失落,捏了捏她的手心,逗她,“那你没我陪着,可不许独自出去。”
闻窈偏头撇嘴,谁要听他的。
卖糖的稚儿最先看见他俩,挥了挥手。
然后回内屋里拿出个木盒。
齐清梧看着盒中的青梅香,顺势递到闻窈面前。
“好香啊!”她有些惊奇,抬头看他。
齐清梧用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可得好好夸我。”
闻窈揽着他的手臂,头也窝在他胸前拱了拱,“子瀛最好了。”
她看不见这话一出,男人一瞬凝滞的笑意。
空着的手握成拳蜷了蜷,装作无事掏出一两钱给了稚儿。
闻窈满心欢喜手中的香料,想缝个香囊。
只是转瞬忽然想到她如何还能缝物。
齐清梧低眸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变淡,虽猜不出她是想到什么坏了心情。
可他那刻卑劣的想,幸好她看不见。看不见他的欺骗。
他柔声道:“我们去集市,想去吗?”
闻窈点了点头,“我们买两个香囊。”
“可以。”
集市上叫卖声迭起,尽管闻窈揽着齐清梧,两人也走的很慢,她还是不敢跨步,只敢小步走路。
周围声音嘈杂,她无法定位声音从哪里传出。
齐清梧察觉出她的小心翼翼,拐进一条安静的巷道。
闻窈以为是他们走过了那段集市,脚步都轻快了些。
过了会,她听见许多小狗的哼唧声。
“怎么会有小狗的叫声?”
“想养狗吗?”齐清梧侧脸问她。
闻窈已经蹲下来,试探的将手伸出去。
小狗崽热情的齐拱她身上,咬着她衣袖玩,唯独伸出的手被落下。
闻窈左手摸着小狗,正打算把手收回来。
忽然感觉到被小狗舔了手心。
齐清梧看见一只小黑狗,在她手边张了嘴,在他打算把它拨开时,小黑狗只是张嘴舔了舔闻窈的手心。
闻窈将另一只手也腾空,摸了摸小狗头。没一会,小黑狗在她手上窝着睡着了。
她感觉整颗心都被融化了,手上感受着小狗软软的肚皮呼吸的起伏。
轻轻将它笼入怀中。
齐清梧俯身,在她手心里轻轻摸了摸狗崽,“你喜欢它吗?”
闻窈不假思索的回道:“喜欢。”随后接着问,“他长什么样子?”
“黑色的,毛厚厚的,耳朵可以立起来,胸口有一片白毛。”他顿了顿,“很可爱。”
闻窈察觉他在身旁,昂头眨了眨眼睛,“我想养它。”
“可以吗?”
齐清梧勾唇,“当然可以。”
就算他不在身边,它也能陪着你。
5. 承平
卖糖的稚儿趴在内院的窗台上无聊的发呆。
老远看见让他爹娘定制香料的男人走在路上。
背上背着他妻子,手上拿着一堆的东西,怀里好像还窝着个小狗崽。
他撇撇嘴,等他长大了可不想成亲,这他光看着都累的不行。
*
齐清梧到了家,轻轻将睡着的闻窈放在床上。
怀里的狗崽不安分的哼唧一声,齐清梧顿时捏住了它的小嘴筒。
领着它来到外头,指着它说教,“她睡着的时候,不许吵她。”
小黑狗长大嘴打了个哈欠,乖乖蹲着哪里听齐清梧讲规矩。
等他说完了,立马跳起来,扒拉他的腿要让齐清梧陪它玩。
“你自己玩,我还有事要做。”
小黑狗原地扑了两下后,跑到院边啃石头玩。
齐清梧转身进了厨屋,他刚刚没听错,这人应当是醒了。
魁梧的壮汉坐在木凳上发呆。
齐清梧:“人傻了?”
傻蛋咧嘴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
“你有没有心跳,自己不会摸吗?你还是个猎户……”怎么能傻成这样。
齐清梧后半句没说出口。
“因为我没想到有人会救我第二次。”傻蛋声音有些低。
齐清梧没听清,接着对他说:“等会大夫就来换药了,你还得换几天药,可以先去跟父母亲人报个平安。”
傻蛋:“我没有亲人在世了,不用报平安。”
他抬头看向倚着墙的俊俏青年,继续说,“恩人你叫什么?”
齐清梧不假思索,三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想起屋内的闻窈。
他咬了咬牙,“陈江杭。”
傻蛋挠了挠头,摸不透面前人怎么突然生气,“你叫我傻蛋也行,叫我承平也行。”
齐清梧随意嗯了声,翻出昨日买的菜,准备做饭。
承平见他忙起来,作势也要帮忙。
齐清梧没好气的撇他,“去院里陪狗玩罢,要你帮忙不急这一时。”
说完就看见承平这一身破衣,他又跑去内室里找出件大点的秋装给他,“穿上仔细点,别伤口崩开给我弄脏了。”
接着他就继续忙着生火,洗菜淘菜。
承平看了看这温馨的小院,掺杂着小狗的哼唧声,莫名让他想起幼时双亲还在的场景。
也是小院,小狗,院中间一棵柿子树。
他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
闻窈被一阵哭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摸索着走出内室。
承平看见屋里走出个美貌的女子,下意识的收起哭声,可他正哭得尽兴。
一时也憋不住,只能断断续续的抽泣。
闻窈问,“谁在哭?”
她最开始以为是齐清梧在哭,近听又不像,又想起他说过这段时间嗓子哑了,她是分辨不出了。
“二郎,是你吗?”
厨屋内土灶里烧火的噼啪声和炒菜的滋油声充斥在耳边,恰好遮盖了承平惊人的哭声。
承平看出她眼好像看不见,“不是,我是陈大哥救回来那个人。”
“哦哦。”闻窈停下脚步,想了想问,“你哭什么?是伤口疼吗?”
承平止不住的抽气,“我只是……是想到父母…母了。”
等齐清梧听见哭声,出来看见就是这幅荒诞的场景。
闻窈扶着额轻拍着他哄着他,小黑狗不知怎么攀着衣物上了承安的肩头,亲昵的去舔他的眼泪。
承安瞧见齐清梧,急忙咽下哭声,没成想失败了却是打了个巨响的气嗝。
齐清梧没眼看,先去扶着闻窈回到屋内。
然后看着院里站起来还在偷偷抹眼泪的壮汉,“端菜去。”
齐清梧照从前一样,将菜在闻窈面前摆好后,带着她的手认了位置。
承安看了看细嚼慢咽进食的两人,尽管肚子里已经饿得冒酸水,还是只扒拉碗里的米饭。
不一会就将碗里的米饭吃完了。
齐清梧蹙眉,“你怎么不吃菜?”
承安憨憨的笑了声。
齐清梧接着说,“还有米饭,你自己去盛。”
等承安打完饭,闻窈也吃的差不多了。
她夹着面前的菜,“二郎。”齐清梧顿时将碗递了上去。
然后她又夹了些菜,只是不知道齐清梧救来那个人叫什么,“还有你。”
承安也学着将碗递过去。
闻窈放下了筷子,齐清梧接着给她盛了碗豆腐汤。
闻窈笑的眯起眼睛,“谢谢子瀛。”
齐清梧:“……”
承安看两人都放下碗筷,才敢去夹菜。
等他又添了第三碗饭,才大大的打了个饱嗝。
“你叫什么?”
齐清梧替着正喝汤的壮汉回了话,“承安,承诺的承,平安的平。”
“这名字好。”闻窈认真夸道。
承安害臊的摸了摸后脑勺。
接着收拾碗筷,跑去洗碗了。
齐清梧刚想阻他,被闻窈拉住了手。
“让他做个小活,心里多些宽慰。”
她吃过了饭就开始犯困,可约摸没多久大夫就来换药了。
只好揽着身旁的青年,将头埋进他怀里小憩一会。
齐清梧抱着她,身上却是僵硬的不得了。
等到大夫来了,他挥手示意他先去给承安换药。
齐清梧轻轻摩挲着女子的手,见她还没有要醒的预兆,只好轻声将她叫醒。
“闻窈?该换药了。”
迷迷糊糊的闻窈被他解开袖口的束缚,将手肘露出来。
接着她就这样被摆弄着上完了药。
大夫笑称,“幸好是伤口结了薄痂,不然怕是要疼醒了。”
齐清梧扬起笑容,眼也不眨的看着怀里睡的正香的人。
大夫接着说,“夫人的伤不必上药了,只是沐浴时需注意,切勿时间过长。”
齐清梧点了点头,“那承安?”
“让他自己来药铺找我换药罢。”
将大夫送走后,齐清梧找到承安,“大夫不必来家中了。你可以回家了,后两日自行去药铺换药。”
承安摆弄着地上的稻草,“我可以再住几日吗?我可以干活,可以交钱。”
“不行!”齐清梧冷声拒绝。
承平也没料到青年如此果断的拒绝他,怔楞一瞬,接着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
齐清梧抿唇,怎么像是他欺负人。
他别扭的撇过头说,“想住,自己在旁边搭房。这是我和闻窈的院子。”
出去光站着就能吓哭小孩的壮汉,此刻开心的像个孩子,
“谢谢陈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齐清梧:“……”
他就不应该心软。
等承平出了门,齐清梧将门拴挂上。
这几日他不打算去打猎,就留在家里陪着闻窈。
走进屋内,齐清梧将闻窈踢开的被褥盖好。
找出今早买的一根槐木,在院里打磨雕刻。
等到天边日落,红霞照地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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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盲杖才算完工。
小黑狗也睡了半响,刚刚还安静的看着他打磨盲杖,突然活泼起来。
咬着他的鞋边,哼唧的乱叫。
齐清梧想,它是饿了吗?
“二郎?”闻窈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小奶狗也不追着他咬了,汪汪叫了两声,重新老实的趴在门口。
齐清梧立马起身,搀扶着刚醒来的闻窈。
“我在。这几日不去山上。”
闻窈“嗯”了一声,站在院中感受着微风吹拂。
过了一会想起了承安,问:“承安人呢?”
齐清梧刚还想着许是刚睡醒,平时一向话多活泼的她,安静一会也好。
没想到醒来最先问的竟是他午时赶走的人。
就连午饭时,她给他夹菜想来也是沾了承安的光。
齐清梧头一回对着闻窈冷言:“他回自己家去了。”
闻窈再迟钝也察觉出身旁人的的冷淡,难道是承安惹他生气了?
她伸手挽住齐清梧,“他惹你生气了?”
齐清梧的脸色由阴转晴,又因为这句话转为无奈。
“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只要她是陪着他的就好。
齐清梧没两秒就想通了,拿出他打磨了半天的盲杖。
“我做的盲杖,喜欢吗?”
闻窈摸着这打磨的光滑的拄杖,心道这怕是用了不少时间。
陈江杭真的改好了?她脸上没有欢喜,心上涌上复杂的情绪交织。
也或许是在几年前,他就变了。
可赌钱并不是假的,前几日他还在赌坊将陈阿公留给他的祖宅都卖了抵债。
齐清梧看着她摸着盲杖发呆,问:“怎么了?”
闻窈恍然回神,可还像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齐清梧将木凳搬来,“你在这陪狗玩吧,我去做饭。”
闻窈一伸手,小黑狗就乖顺着躺倒在地上,任她戳圆揉捏。
*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太子齐安澜生辰礼于东宫宴请朝廷官员。
宴席正中间衣着青黛锦袍的男子,白玉冠发,身姿挺拔,浑身是掩不住清贵气质。
此时宴席正值热闹,酒气吵扰。
齐安澜轻摁额头,朝旁边的男人使了个眼神。
男人立即咱起身,有条不紊的主持着宴席,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待下面的人将官话说尽,齐安澜才寻个借口走出大殿。
刚才的男人立马随侍过来,等着榻上斜倚着的贵人放话。
“那小子请不来?”
齐安澜刚刚的清正雅气没留下分毫,现今更像个纨绔浪子。
连青黛这般稳重的颜色都显出点风流。
王元青鬓角沁出些冷汗,颤颤巍巍的汇报:“许进士声称身体抱恙,拒了帖子。”
齐安澜抬手将刚刚把玩的瓷杯摔在地上。
“一个小小的进士,得了圣上青睐,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王元青腕侧被瓷片划伤,却还是垂首进言,“殿下莫急,下官立刻派人去他家乡刺探,人无完人,寻到线索立刻禀告。”
齐安澜正被侍女揉按放松,心绪渐佳,摆了摆手让侍臣退下。
王元青这才用袖子沾了沾鬓角,缓步退了下去。
退至殿外的王元青,总算有了些顺天府府丞的模样。
他站如松竹,抬手召来侍者,在他耳边低语,“把他在家乡的事事无巨细的查清楚。”
等人都散去,王元青才用手摸着划伤的地方回了住处。
6. 旧事
晚上用完了饭,闻窈用手揪着裙摆,面上似有纠结。
齐清梧洗过碗进了屋,她才慢慢开口,“二郎。”
青年手上动作一顿,认真听她说。
“我想沐浴。”闻窈说完拿手拂住发红的脸庞。
她当初怕贴身侍女跟她来了陈府被收做通房,就将她留在了闻府。
齐清梧楞了一瞬,睨见闻窈脸上的红晕,原来她也知害臊。
“我给你将水调好,你自己可以吗?”
闻窈抚脸点头。
她听着热水倒入浴桶的声音,过了一会,齐清梧带着她的手测温,“烫吗?”
有点烫,但是对闻窈还好。
“这样就好。”
齐清梧将门阖上,搬个小凳,在门前逗小黑玩。
夜里静寂,除了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就只剩门后强势闯入耳中的流水声。
小黑狗不似其他狗调皮,反而陪他玩一会就把他晾开了。
听着这哗啦的流水声,不免又让他想起那人帮她换衣那日。
白皙的肌肤,莹软的白肉都在脑中浮现。
齐清梧猛的站起身,怎么都屏不下心中杂念。
只好移步至院前,口中复述着他从前在朝阳寺学的晨起佛经。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齐清梧敲了敲门,“水凉吗?”
“我洗好了。”闻窈已将中衣穿好了。
齐清梧这才松下心,进屋收拾。
闻窈拿棉布包住湿透的长发,“你不洗吗?”
齐清梧弯起眼眸,“我去外间洗。”
闻窈哦了声,脸上又浮上些红晕,在屋里洗又怎样?她又看不见。
她的头发太多,擦了半响摸着还是透湿。
百无聊赖的她忽然想起那糖贩做出的青梅香。
拿出在集市上买的香囊,她从木盒中拣选出几块香味浓郁的青梅干,放入外袋中。
内袋里倒上小块的碎陈皮。
齐清梧洗完回到屋内,又要着手收拾地上的被褥。
闻窈率先拽着他的手,将装好的香囊,递给他,“一定要时时刻刻记得戴上。”
他接过香囊,认真的将他系在外衣布袋处,随即回了声,“好。”
闻窈听到他在地上窸窣的声音,就知他又在摆弄他在地上的地榻。
她扯住他地上的手,蹲下将身子埋进他怀里。
“今夜在榻上睡罢,我的伤都结痂了。”
齐清梧还要推脱,不想女子直接将怔愣的他推到了榻上。
他猛的被埋进了软铺中,握住闻窈的手,“你头发未开,就此睡了会着凉的。”
闻窈没料到他会这般讲,她以为他会像前几日一般火急火燎的同她圆房。
她如今葵水来完了,还如此主动,他居然会还一推三阻。
任她胡思乱想之际,齐清梧又取了块干棉布,细细擦着她的长发。
她白日睡了许久,应当是不该困的,身后人手上的动作轻柔又发痒的让人舒服。
闻窈打盹时还在想,果然她有时摸着摸着小黑,它就躺倒在地上,闭上眼打鼾。
原来这么催眠。
齐清梧看着靠在他怀中已然睡着的女子,微叹了口气,虽然他此刻是她郎君,她也不能这般毫无防备。
眼看着头发这才干透,齐清梧轻轻将闻窈抱至榻内,眼看着她嘟了嘟唇翻身睡去。
他刻意忽略身下的不适感,轻轻的平躺在榻边。
睡的迷糊时,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他睁开眼,眼看着闻窈的手就要挠上膝盖。
他只好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齐清梧这才想起伤口结痂后恢复时伤口处会发痒。
闻窈双手被齐清梧轻轻的抓在他胸前,可身体还是止不住的翻动。
连眉头都蹙起,唇也不适的撅起。
齐清梧叹气,用布带缠住她的双手,以免她伸手去抓,导致伤口留疤。
然后轻声下了床,出了屋。
闻窈缓慢的睁开眼,他的手劲太大,第一次抓她时她就醒了。
腿上的磕伤最为严重,此时发痒也让她刺挠的难受。
早知道就不装这么严重了,闻窈难受的吸了吸鼻涕。
门推开的吱呀声传开,闻窈只得连忙闭上眼睛。
可是眼角还有难受流出的几滴眼泪。
她听见水桶轻放的触地声,难不成他此刻就要梳洗吗?
闻窈正想着,被褥被他掀开,他一把揽过她的双腿。
突然的动作让清醒的她差点呼出一声惊叫。
接着亵衣被捋了上去,冰凉的棉巾敷在膝盖上。
闻窈轻轻咬着唇,装着嘤咛两声,心里暗想方法还真管用。
原来陈江杭还真不是把她抛下不管了。
齐清梧静静的盯着睡着的闻窈,数着时间换已经温热的棉巾。
闻窈最初还装着不敢动,怕被他发现装睡的事情。
可随着消去的痒意,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又睡着了。
等她再睡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团成了团缩进了齐清梧的怀中。
或许是昨夜为她打水凉敷伤口睡的少,她清晰的感受的到头上青年的呼吸的声音。
闻窈昨夜睡的很好,现下倒是苦了她了,也不敢挪动身体,整个人僵硬的贴在他身上。
算了,她重新闭上眼。
这么难受不如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睡不着。
这次真是睡的多了。
闻窈起了作弄人的心思,闭着眼双手开始不老实的在齐清梧身上乱摸。
把他当成暖炉一般,把双足抵在他宽厚的大腿上。
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将她更近的拢近了怀中。
不是她在捉弄他吗?
怎么被挟持的动也没法动的是她。
闻窈轻叹一声,阖上眼神游后竟又睡了过去。
齐清梧是被小黑的狗叫吵醒的。
他只是微微挪动身体,才恍然发觉,怀里正抱着个人。
他垂下眼睫,看见闻窈睁着圆眼朝向着他。
心猛的一跳,有那么一瞬间齐清梧以为闻窈是能够看见的。
他柔声问:“你何时醒的?”
“没多久,是被饿醒的。”闻窈又将头贴近他胸前。
近到她鼻尖的热气都能清晰的感受的到。
齐清梧下了床,将闻窈的被窝掖严。
看了日晷才知,竟快到了午时,怪不得闻窈会饿醒。
闻窈睡是真的睡够了,她坐起身,扯着青年的衣袖,“给我穿衣。”
齐清梧扭身看见她墨发四泻,连亵衣也被拱的四扭八歪。
昂头看着他笑的眯起眼睛,杏圆眼硬是弯成一轮月牙。
咧嘴笑时她有一颗微尖的小虎牙,更为她添了些生气。
他为她将亵衣笼好,接着去包袱中掏出套碧色的秋装。
轻柔的帮她穿好衣服,最后还为她扎好了辫子。
居然还不知道从哪掏出个流苏簪,簪在头上。
闻窈被摆弄打扮时,一直在想她刚刚难到是挑衅的不明显吗,为何陈江杭还老老实实的帮她。
奈何他忙完这些就忙着去做饭了。
闻窈摸着腰间的香囊,思考间晃头时头上的流苏簪也轻摇相脆。
她托着腮想,为何刚成婚时看不出他是这般的性格,那她决计不会向之前她娘资助的秀才求助。
闻窈像变戏法似的,从妆匣里掏出纸笔。
在一张小纸上盲写好几句话后,她用手在嘴边吹了声口哨。
一只纯白厚毛的鹁鸽飞到木窗边上。
闻窈循着叫声,用手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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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它的毛,将信纸塞进它爪旁的筒边,“白雪,辛苦你了。”
齐清梧生火时听到小黑连声叫起来,以为有人来了,走到外面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
闻窈倒是紧张了几瞬,她都忘记了昨日她领来了一只小黑狗。
她摸起旁边的盲杖,走到小黑旁边,轻柔的摸着它的小狗头,轻飘飘的贿赂它,“下次不许叫了,否则我不让他给你买大骨头吃。”
小黑听完哼唧了两声,像是在回应闻窈。
闻窈本也是想着过个嘴瘾,没想到它真的会回应她,于是接着逗它,“你更欢喜我还是欢喜陈江杭?若是我就叫两声,若是他就…”
“就怎样?”
齐清梧悄无声息的绕到她身后,听她嘀嘀咕咕的偷着跟小黑说话。
怎么没那么多话跟他讲。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声音,吓的闻窈一慌张直接压到小狗身上。
凄惨的狗叫响起两声后,小黑就窝到另外一边独自哼唧。
闻窈心里正愧对小黑,下一刻便意识到什么,笑盈盈的朝着青年炫耀。
“被踩到它还是只叫了两声!它果然最欢喜我。”
“是吗?”
齐清梧低眉弯唇,后半句话轻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也最欢喜你……
他轻揉了她的发顶两下,起身继续做菜去了。
微风拂面,吹在身上仿佛被秋风笼在怀中。
闻窈想起刚刚她于纸条中写好的那行字——一切安好,谋算再议。
……
坤宁宫中,宫人各司其职,偌大的宫殿里竟也没有丝生气。
内殿中金丝风龙绣花雕金软毯铺至满地,屏风上双面红绣的风凰栩栩如生,内殿的烛光透过中屏映着红光衬出镂金香炉升起的缕缕青烟。
雍容华贵的女子半躺在软榻上,墨发披肩,容色艳绝,只是煞白的面上一股子病容。
说话也是病恹恹的几句话喘口气。
“容春,今日宫中有何事发生?”
名唤荣春的章事宫女,脸上浮过些难过,“无事发生。”
女子刚刚眼中闪过的一丝光亮也消逝了,微叹了口气,又轻咳起来。
荣春慌乱着递上茶盏,“娘娘可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会有消息的。”
皇后像是把这句话听了成百上千遍,面上涌上愁容,“荣春,本宫每日都这般想着,想着会有转机在。”
可如今圣上身体日况病弱,她已经等了六年之久了,哪里还有新的六年再等。
容春将茶盏阖上,听命主人的摆手缓步退出内殿。
出了殿,她将茶盏随手递给身旁的宫女。
是啊,圣上子嗣单薄,后妃稀少,除去皇后曾经夭折的皇子,只剩当时因情急下送往寺庙里的二皇子。
娘娘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这件时关皇家子嗣的绝密事,竟被韵妃一党所知晓。
等消息传至坤宁宫时,朝阳寺里没留下一个活口。
明明是朝圣拜佛的清雅之地,最后尸横遍野,大火焚烧。
将肮脏事都烧了个彻底。
地方县丞立马派兵围盖,清佛雅修之地出了一百多人的人命,这等事可称的上是丑闻一桩。
而圣上得知后,拨了国库,势将寺中场景恢复完全,还将各地寺庙中数了一百多人送回朝阳寺里。
天大的丑闻就这般掩盖下,皇后娘娘却在那日几欲哭瞎了眼睛,差点跑到圣上面前。
告诉他,那里死的一百多人里有你亲生儿子。
也就是那年,本还能相敬如宾的帝后关系一度降为冰点。
皇后娘娘更是不惜一切手段对付韵妃,隐隐有鱼死网破之感。
也在同年四皇子因伤病重,圣上为祈福大赦天下,将四皇子立为储君。
不过这都能预见,毕竟宫中只有这一位皇嗣。
7. 说书
闻窈因青年炒菜传出的菜香味,饿的饥肠辘辘,无精打采的趴在窗台的木桌上。
齐清梧端来菜时,看见她这幅场景低笑两声,哄她:“马上就好了,你先吃个酱鸡腿。”
鸡汤还在炖着,还有一盘青菜没炒。
糖色裹着鸡腿,看起来晶莹剔透的令人垂涎。
齐清梧想了想,先给她盛了点米饭,然后将两只鸡腿都夹到她碗里。
闻窈弯起眼眸,坐在小饭桌边,啃着鸡腿。
香喷喷的鸡腿被炖的软烂,她没一会就吃完一个。
接着拿筷子去捣另外那块鸡肉,咬紧嘴里,她才发觉这是另外一个鸡腿。
幸好刚刚的鸡腿给了她力气,她放下筷子,等着齐清梧一起吃饭。
刚刚的肉香还在嘴里四溢,可闻窈此刻满脑子都在想他。
他真的是改好了吗?人真的能突然改变吗?
又或者说,人在经过巨大变动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只是她想,他能永远这般对她好吗?
闻窈想,她需要考察一下她的郎君。
齐清梧刚把剩下的菜在桌子上摆好。
桌旁的俏丽少女忽然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你也太慢了!”
齐清梧挑眉,看来真是把她给饿坏了。
“是我的错。”他诚恳道歉。
一句话噎的闻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饭至半响,她夹着清炒白菜,撅起唇抱怨,“这菜炒的好苦。”
“是吗?”齐清梧一连吃了好几口菜,没吃出什么苦味,想来可能是她不喜欢吃白菜,“下次不炒这个菜了。”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接着给她盛了碗鸡汤。
闻窈正打算喝几口汤接着挑刺,可这汤也太鲜了。万一以后齐清梧不给她做了该怎么办。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那就太可惜了。
吃完饭,趁着齐清梧去洗碗,闻窈就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冒犯他。
只是想了许久也想不到什么。
听见齐清梧洗完碗走出厨屋,闻窈依着脚步声,精准的抓住他。
“我想出去玩?”
齐清梧:“玩什么?”
闻窈一时也说不出来,她从前眼睛能看见的时候喜欢跟好友逛些卖衣衫钗环首饰的铺子。
可现下她看不见,能干什么呢。
齐清梧看见她嘴角垂下的弧度,就猜到她又想到令她难过的事情。
他伸手,轻勾住她的手,低声轻语:“我们去听说书。”他轻晃她的手臂,“要去吗?”
“去去去。”闻窈点头如捣蒜。
到了说书茶馆,小二积极的上前迎客,“公子要什么茶水?”
齐清梧哪喝过什么茶,他低头问身旁女子:“你喝什么?”
闻窈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随口回道:“花茶就好。”
俊俏青年勾唇轻笑,“我同夫人一样。”
两人寻了个角落处落桌,闻窈听的津津有味,齐清梧显然没那么认真,半个时辰都捏她的玩。
她拷问他:“刚刚讲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什么身份?”
齐清梧心不在焉听着,但也依稀记得一些内容,他没底气的答:“公主?”
“错了!”闻窈狠狠捏了下他的手,“下一个故事你认真听,我还会提问你。”
齐清梧连称好。
说书人上个故事讲完一个公主和状元的甜蜜话本。
接着他晃了晃手上的扇子,“接下来讲的是一段虐恋故事。”
闻窈一听“虐恋”两字,身体都坐直了几分。
说书人一把甩开扇子。
城南有家做钗寰生意的陈家,家中小女儿的美貌,也有才情。她设计的衣衫,首饰常常一经摆出就卖的火热。陈家小女儿陈岁寒就在城中出了名,戏称为‘碧玉佳人’。
名声打的响,求亲的人多的快将门槛都踏破了,更甚者还有长安城中来的贵人求纳来陈岁寒为妾。陈父收到帖子时吓了大跳,常言道,“宁做平民妻,不做贵人妾”,他自然慌张的紧,陈家不缺金银首饰,嫁给常人他女儿自然不能叫怠慢了,可若是嫁给权贵世家,他又如何能给女儿做主。
陈父火急火燎的找上陈岁寒商量:“我的怪女儿,你快从这些人中挑一个,定了吉日,让长安贵人歇了纳你为妾的心思。”
陈岁寒却完全不慌,脸上满是女儿心事,“爹,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而且我们两人情投意合。”
陈父眉头紧锁,感觉不会是好事:“什么人,你和那小子何时碰上的?”
陈岁寒老实交代:“周姓世家,旁支里的独子周思泉。只是目前并无功名在身,也不是商户子弟。”
陈父的眉头皱了又松,“算了,你欢喜就行。”
之后的提亲,定吉,下聘,直至成亲一连串都十分顺利。
世家子弟最重要的就是考取功名,谋得官职。
但到底也是嫡系子弟还算富庶一些,像陈思泉这样功名还未考上的旁支,日子就有些清苦了。
陈岁寒入周家时带的嫁妆十分丰厚,毕竟陈家最宠这个小女儿。
可这嫁妆自然得周思泉一些亲戚红眼。
她入了府后,就被婆母一阵刁难。
世家就存着这些毛病,‘士贵商贱,官尊民卑’,哪怕他们日常开支都入不敷出,她的婆母也觉得是陈岁寒碍了她儿子考功入仕,更是觉得她一介商户女配不上她儿子。
听到说书的讲到这里,闻窈都为陈岁寒抱不平,哼了一声。
齐清梧被她的小举动逗笑,低头轻笑,手上情不自禁的摩挲了两下她的手。
说书的喝了两口茶,接着讲。
陈岁寒的婆母总喜欢刁难她,动不动就罚跪,罚抄。将宫中里那套折磨人的法子通通用在了她身上。
周思泉不敢就此为陈岁寒抵抗母亲,他只能在陈岁寒受伤后,整夜不安寝为她按摩酸痛的手掌,冰敷红肿的膝盖。
陈岁寒觉得虽然日子难挨,至少她郎君是爱她的。
闻窈又冷冷的哼了一声,骂道,“懦夫。”
她的确看不惯这男子的做派,也存了听身旁这人想法的意识。
青年这次没笑,他认真的附和道:“伤在陈小姐身上,别人却会夸他细心周到,这算什么道理。”
他说着,手放在她膝盖磕伤处,“归根结底也是我的错。”
他的第二次道错却让闻窈的眼皮跳了两下,她心虚的抿起嘴。
那日她摸见他受伤时,虽然那时她资助的学子并未送来消息,可她心里是希望陈江杭能死在那处。
她可以拖延时间,但也不能整个人光洁如新,所以拿石块磨了些伤。
没想到究底竟是场乌龙。
台上的说书人依然兴致盎然的讲,这夫妻恩爱的日子不过半年,周思泉又落了榜,眼看着婆母又要变本加厉的斥责他妻子。
周思泉向嫡亲一脉的叔伯求了个军中历练的机会,只是他与寻常男子无异,入了军中生死不论,一切功名都只能用军功来换,
陈岁寒也不舍得他去,但周思泉去意已决。
周思泉不在家中,婆母也甚少找陈岁寒的麻烦。
一个月后,周思泉就回家了。
长安也来了圣旨,封他了个从四品官。
衣锦还乡。
家中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庆贺他真谋了个差事。
只是陈岁寒发觉,在军中历练过的周思泉比从前暴戾强横。
对于很多事有自己的谋算,两人也不如之前甜蜜。
前者她可以不放在心上,唯独在房/事上,她是必要参与其中的。
如今的周思泉在床榻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夜里光是叫水就叫了好几次。
陈岁寒白日里腰酸腿痛,连日常敬茶都成了磨难。
只是这次周思泉特意嘱托了不必在小礼上拘泥,免了她日日拜见婆母。
说书说到这里,茶馆里有些人竟还窃窃私语说起了荤话。
闻窈还未听清,就被齐清梧捂住了耳朵。
因此接下来这段,只有他听见了。
□□.好,陈岁寒如常喜欢窝在男子身上,压着他入睡。
可周思泉最初却并不适应,两次意图将她揽入怀中。
陈岁寒被折腾的累了,喉咙沙哑:“郎君,我好累了。”
周思泉当即仿佛怔在原地,手上摩挲着她圆润的肩头,眼中有些偏执的情愫。
听到这,齐清梧才将手放开,闻窈就听见间断有人嘀咕,“这哪里是虐恋故事?”
闻窈正想问身旁的青年,她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的情节。
只听说书人许是怕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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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提前将事情真相大白。
原来这‘周思泉’彼周思泉。
两人是双生子,这回了家中的‘周思泉’乃是因嫡亲子嗣凋零,过继去往长安的。
他姓周名锦江,于周氏嫡亲子嗣中最出众。
在长安中因参与了皇权斗争,被杀手追杀。
他所效忠的皇子查到他的身世后,让他替代了周思泉。
陈岁寒最初觉得刚回家的郎君对她有一些疏离,可将近半年过去,两人的感情甚笃。
无论再忙于公务,都会记得她欢喜什么,下值时买来送于她。
还支持她重新琢磨首饰样式和玉石雕琢,整日带着她雕的玉盘挂在身上,从不离手。
更重要的是,周锦江告诉她,“不必听我阿娘的,就算无子嗣,我决计不会纳妾。”
夏日炎热,用不上冰时,周锦江就整夜的为她扇折扇。
陈岁寒心疼的抚着他发青的双眼:“你这样不睡怎么能行。”
她只认为她郎君更为偏执了,偏执到各种小事上都愿意亲力亲为的。
唯独不变的依旧是从军中回来的他在房,事上依然“埋头苦干”。
这份辛劳终于迎来了果实,陈岁寒于盛夏查出了身孕。
茶馆的人听到这都唏嘘一声。
闻窈的眉头也紧锁,拿着茶水喝了一口,小声嘀咕:“这真的周思泉到底死了没?”
“没死的话,这有点太惨了吧!”
齐清梧没吱声,他从听到周锦江替代周思泉时,立马联想到了自己。
他此刻忍不住胡思乱想,手心出汗,对于这故事的结局又好奇又恐惧。
陈岁寒本就怕热,加之有了身孕,不敢让她食冰,夜里总是一身盗汗。
周锦江就在夜里拿帕子浸水灭热。
她孕中犯吐,总是闻见些腥味就吐个不停,于是周锦江请了个长安的太医来为她保胎。
陈岁寒孕中五个月已经被折腾的瘦的脱了相,看见周锦江也没有好脸色,后面他忙于公务,她还动不动就想要掉眼泪。
周锦江看着她这模样,心疼的不得了。最开始两月,甚至动了落胎的想法。
转眼她这胎已有八个月了,城中忽逢寒冬,大雪将至。
冒着雪回家中的陈锦江,回了家并不愿意见她。
说怕过了寒气,影响了胎儿。
他还提出要分床,陈岁寒生了好大的脾气,不懂他为何要这般冷落她。
第二天,周锦江端来了保胎药特意喂给她吃。
陈岁寒没有多想,将一碗药喝进了肚里。
可面前的男人脸色却不太好,她仔细看,才发现他身上今日没带她雕刻的玉盘。
她正想借题发挥,说她想吃城西的肘子,男人便慌忙的跑了出去说有事急着处理。
没过多久,陈岁寒腹痛难忍,陈锦江调来的太医急忙来诊治。
可如今胎儿尚小,未到足月,怎会出现落红。
陈岁寒疼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时,侍女不忍的告诉她,“孩子没保住。”
她一时接受不了,泪如雨注,只会重复着几个词语:“为什么…为什么保不住…我的山青……”
山青是她们前两月给孩子想的小字。
她还记得周锦江垂眸,眼中浓浓情意,“我们两人没有小字,她/他一定要有。”
剜心的痛使她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不敢去思考滑胎前的事情,满脸泪水的喊道:“陈思泉呢?他人呢!?”
她的侍女已然也哭了起来,侍女是她从小陪着的,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跪了下来:“姑娘,周大人这两日没来看过一次,为什么会这样?”
陈岁寒因失血过多,睡了两天才醒来,悲痛下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思泉就在榻边照顾着她。
她情绪激昂想得到一个答案,不想男人直接抱住她,告诉她。
这两年陪着她,从军营里回来的男人从始至终都不是周思泉。
而是出生就被抱到长安的周锦江。
陈岁寒听完如遭雷劈,被真相砸的愣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思泉心疼的抱住她,费尽心力的喂她些吃食。
不忍看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告诉她:“他如今领了我的身份,也没将你照顾好。不论富贵,我带走你可好?”
8. 岁寒
榻上的美貌女子面色煞白,病恹恹的仿佛只剩下一口气,依然倔强的穿衣梳妆。
陈岁寒不信这两年时间在她身旁的并不是他的夫君,不信他与她相伴两年还狠心落下她的胎儿,更不敢想如今欲裂的心脏是在疼死去的孩儿,还是在疼她错认的感情。
她跑到主君的书房,硬是要等周锦江归家。
最先等到的却是因为落了胎,而浩浩荡荡兴师动众的婆母。
她不顾陈岁寒刚刚流产,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逼着她为周思泉立妾。
陈岁寒嘴角勾起嘲讽,仿佛爆发出天大的气力,笑的痛不欲声,声嘶欲裂的喊:“立妾!我孩子的头七都还没过!你就要我挂红迎笑的为他纳妾!”
转眼她就又想起男人为她递的落胎药,就连这满腔的恨意都发不出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使得她头脑发昏,虚弱的靠在侍女身上,仿佛释怀的笑:“随你,都随你……”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流着清泪对着侍女,“我答应他。”
说书人停了会,茶客都窃窃私语的谈论起这故事。
闻窈已经将半个身子都半倚在齐清梧身上,哭的泪眼模糊。
止不住的抽泣听的齐清梧心脏仿佛也抽疼,对于他提出来听书产生了悔意。
听书喝茶的满堂人仔细着看,还是男人占了多数。
他们都叹息着:“这才对嘛,这陈岁寒本来就是周思泉的妻子,幸好那孽子没留下。周锦江还是懂事。”
闻窈眼睛哭的发红,听他们这样说,眼泪又簌簌落下,只敢小声嘀咕,“哪里对了,这孩子不止是周锦江的,不是陈岁寒的吗?为什么要由男人决定去留。”
齐清梧拿起了厚茧的手,替她抹眼泪,“是那男子的错。背信弃义,辜负真心。”
闻窈:“周锦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贱男人。”
齐清梧说不清心里如何想法,只是忽觉他的名字好像没机会从她口中喊出了。
她可以喊出任何人的名字,可唯独他的名字要牢牢藏住。
陈岁寒再醒来时,她和贴身侍女已经在宽敞的马车上了,马车上整铺的貂皮,四周挂着宝珠。
她身上盖着天丝蚕被,恍觉在马车上也比她在周府上暖和。
“岁岁。”周思泉听她醒来从驾车前面赶过来,从食盒里找出些热食。
陈岁寒经历了这许多事,对他这张脸,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她小口喝着粥水,伴随着外面呼啸是风声,又想起了她和周锦江一同的两年。
眼泪又悄然滑落,她喝完粥后,手镯和碗边一声脆响引她注意。
看见那玉镯时,仿佛还能看见周锦江送与她时的表情,她面无表情的脱下它,推开窗弦将它丢了出去。
周思泉叹息了声,“再睡会吧,醒来就能到长安了。”
他走出了马车,去往前方驾车。
到了长安后,陈岁寒再醒来时,最先看见的就是床边的青纱锦帐,其边垂着珍珠络。
软毯铺地,满屋的摆件瓷瓶书画,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只着亵衣,走下床也并不觉冷。
陈岁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也不过是商户之女,可这宅子显然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
旁边铜镜前女子梳妆用饰一应俱全,打开木匣里面金银钗寰,玉石翡翠,铺满了整个匣子。
合上匣子一声脆响,一介官服的男子急忙冲进了屋子。
陈岁寒看着这一身装束的周思泉,愣着被他搂入怀中,听他嘴里絮叨。
“我刚刚买下了个铺子,你要是觉得无趣,也可以去开铺子。无需担心盈利亏损,只要你开心就好。”
陈岁寒并无欢喜,话语冷的没有一丝波澜:“周思泉,你没有什么是骗我的罢?”
男人身体有一瞬的僵直,随后把头埋进她于颈处,语气有些模糊:“没有。”
陈岁寒已经不在对这个男人有什么期待了,她去规整了新的铺子。
在新的首饰铺中当起了老板娘。
似乎这样就能忘掉从前的一切,忘掉失去的那个孩子。
周思泉并不强迫她与他亲热,只是每日下值后要与她一起吃晚饭。
半年脩然而过,铺子生意斐然,但陈岁寒并无开新铺的意思。
而周思泉也越来越忙,有时一周都看不见他的人影,陈岁寒有次还笑道,“他不过二十有几就有了白发。”
这半年里,也让陈岁寒觉得自己不应该因为他双生哥哥办出的事情而迁怒于他。
她约周思泉于酒楼里用膳,本想与他彻夜长谈,将所有事说清。
只是她刚入酒楼时,看见一妇人抱着个正啼哭的孩儿,不足一岁的婴孩,在冬日里被抱到酒楼本就可疑。
陈岁寒感觉那婴孩的啼哭声像手一样攥紧拉扯着她的心脏。
她跟上那个妇人,看是否有问题在。
到那包房的门口,他听见熟悉人的声音,眉头紧锁,可下一秒一个名字让她一瞬间如坠冰窖。
里面有人唤他,“周锦江。”
她想不了太多,推开门,只见周锦江抱着一个半岁的婴孩。
她感觉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抖,看着这一身官服,她一步三踉跄的走上前去。
惊人的挣脱了其他侍人的阻拦,跑到周锦江面前,语气颤抖:“这是谁的孩子?”
面前的男人表情一瞬空白,陈岁寒眼睁睁看着刚刚那个妇人从他怀中将孩子抱走。
周锦江揽着情绪激动的陈岁寒,身子已然半跪下来,“妇人无知,此事我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陈岁寒眼看着那妇人就要走出包间,情急之下拔出头上的簪子,狠狠刺进周锦江的胸膛。
鲜血四溅,他还是牢牢的抱住陈岁寒。
看着上座人阴晴不定的神色,周锦江敛眉跪下,“臣必定完成殿下所托之事。”
看着他放口,周锦江才抱着陈岁寒归了家。
陈岁寒的牙死死咬紧下唇,即刻就又想到那被抱走的孩子。
她冷声道:“周锦江。”
男人身体一愣,将她抱上床榻,才有太医过来包扎。
陈岁寒面无表情的看着解开衣物时,那狰狞的伤口,可下一刻她看见她雕的玉盘,被周锦江用红绳系着挂在胸前。
眼泪夺眶而出,她忽然想到那天下值递药的周思泉,声音嘶哑:“给我递落胎药的是谁?”
她闭了闭眼,清泪四行,“是周思泉对不对?”
周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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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回声,上药时也一声不吭。
等太医收拾好医箱,出了府,他才轻轻将陈岁寒笼入怀中。
滚烫眼泪一颗又一颗的滴到陈岁寒手上,男人忍住哽咽:“山青我会给你带回来的,只要我为他办成事,他会放过我们的。”
那日殿下让他去办大逆不道之事,他严词拒绝了,之后便被囚禁下来,真的周思泉才归家,落胎药是他放的。
“事若不成呢?”陈岁寒冷声问,“为何你要假扮思泉呢?”
千愁百绪在身,陈岁寒胸口一阵剧痛,生呕出一口黑血。
周锦江慌张的喊,“请医师来!!快点!”
陈岁寒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喃喃自语:“到底我爱的究竟是谁……”
周锦江听清了这句话,攥紧的手流出血,是他的错,是他坏了她的姻缘,生生夺了她。
没有他,她会和郎君一生恩爱,儿女伴身。
他动作轻柔的揽住她,在她昏迷时才将心意合口脱去,“岁岁,你能不能别离开我,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那日,我第一次归家时,在后院中看见扑蝶琢玉的你,或许在那时,心就有了归处。这六百多的日夜都是我陪着你,你能不能别再想他了。”
……
陈岁寒这一病就病了好几个月,这期间,周锦江有空就来看她,虽然往往都是男人在旁说,陈岁寒静静的听。
只有在听到关于山青的事,她才会掀开眼皮,有刹那的情绪变动。
那日傍晚,周锦江早早就来到她身边,絮絮叨叨的讲了许多事,走之前将胸前的玉盘摘了下来。
语气艰涩,“我知道这东西本就不是给我的,可周思泉已经又娶了新妇。事成后,你就可带着山青自立门户,到时你若是挑个好郎君也可,只是那郎君不能只尊着婆母,不能宠妾灭妻,不能待你不好……”
陈岁寒依然背卧着他,可眼泪不知不觉已浸透了被褥。
听着最后男人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后,陈岁寒才彷如大梦初醒般轻言:“这玉盘就是给你的。”
说书的说到这,看着册子,也忍不住给旁边的小二发了脾气。
“册子都不全,你都没检查!”
小二捂着被敲的头,“这是客人写的书册,我以为写完了的。”
众人也听懂了这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听不了结局。
不过不论听不听到最后,多数人都觉得这是个烂故事。
“事就该不成,成了岂不是奸夫□□和和美美在一起了。”
“我也觉得,最惨的不就是周思泉,那孽子也留下了,真惨真惨。”
闻窈在这些谈论声中,肿着核桃眼,对齐清梧道:“出去罢,我不想在这里。”
齐清梧搀她走出茶馆,闻窈这才委屈的埋怨,“我可希望那人事一定要成,陈岁寒要和周锦江好好在一块。”
她便说眼泪又掉了出来,“周思泉真不配当个男人,陈岁寒又不知道有人假扮他。”
看着闻窈走出来又哭起来,他无奈的将他摁进怀中。
听完这故事,他说不清有什么感受,理清所有,好像也只能说‘遗憾’两字。
可他也觉得幸好,幸好山青还在,否则陈岁寒真的能释怀吗?
9. 冷落
牛肉面摊,蒸汽升腾如青烟直上。
齐清梧看着手上这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面,又看看埋头苦吃的闻窈。
幸好她饿了。
不过这四鲜面摊在此地摆了数年,的确是声名远扬,络绎不绝。
吃完面的闻窈,抿了口面汤,挑起的眉头全是赞赏。
她问:“如今几时了?”
齐清梧看了渐落的夕阳,“应是卯时吧。”
闻窈想了如今天应当快黑了,她吃了一大碗的面,不知怎的困意汹涌将她埋没。
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没忍住,将头靠在齐清梧身上闭上眼。
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轻侧头,将她横抱起来。
到摊头上付了钱,带着盲杖归了家中。
离木院还有一段路时,听见有节奏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承平已经在他家院旁拉来了成堆的木块,看见他归家,隔老远就开始喊着齐清梧。
“陈大哥!”
闻窈最先听见的其实是狗叫声,她微眯起眼,吵的她将耳朵贴着男人胸膛上,嘴里嘟囔着:“小黑在叫什么?”
齐清梧见她醒了还赖在身上,皱起眉来一脸的不开心,他能管的了承平不让他张口。
可管不了这看门的小奶狗。
“他在守家呢。家中来人了?”
闻窈听着话心一滞,难道那许修平已沉不下气来此找她了?
虽她早有潜逃的打算也不可这般正面遇上啊……
齐清梧没察觉到怀中人僵硬的身体,又往前走了两步。
闻窈这才听见这承平的声音,重重的松了口气。
作势要从他身上下来。
承平说话委屈,“小黑这就把我给忘了。我来了半日就叫了半日。”
站好闻窈被小黑围着打转,于是半蹲下身子揉摸着小狗。
齐清梧睨了他一眼,“看见你这样子,它不叫才是傻狗呢。”
“为何?”闻窈抬头问,“承平,什么事让你等半日?”
齐清梧:“他长的虎背熊腰的,一拳能打死一条大狗。”
闻窈惊讶的抬起头。
承平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我想在你们家院旁盖个屋子。我跟陈大哥说过。”
“哦。”闻窈简短的回了声。
齐清梧:“这天都黑完了,你还不回家?”
“上次我蹭饭,这次我带了菜,让你们尝尝我的水平!”承平指了指旁边放的大菜篮。
闻窈听完,摸摸站起了身,悄摸的站在齐清梧身后。
齐清梧手绕到身后安抚的拍了拍她。
“我们刚刚在市集上吃的面,已经吃饱了。”
承平有些失望的嗯了声。
闻窈抓着男人的胳膊悄探出头,“不然把菜丢这,明天再做。我可好奇你的手艺了。”
“好呀好呀。”承平乐呵的将菜篮提进去。
小黑在旁边听几人聊着天,也明白了承平不是坏人,四脚跑起来追着承平要他陪它玩。
齐清梧给闻窈倒了些水,转身去了厨屋,没一会做了碗鸡蛋面。
想起承平的饭量,下面条时放了他们平时两人的量。
闻窈倚在门边,心不在焉的扯这袖边的飘带。
如果承平住他们旁边,如若她还是打算往京中去,不小心被他看见该如何。
她微微仰头,静静的听着他做面。
面上不显,心里却是越来越烦躁。
只等再煮会就能出锅了,齐清梧将木盖合上,扭头就看见心不在焉的闻窈,抿起唇,蹙起眉骨,眉间像是蕴着百般情绪。
“怎么了?”
轻柔微哑的声音转进耳廓里,闻窈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听完了还有点烫。
她摸了摸耳朵,“你声音什么时候变好听了?”
齐清梧心中一惊,陈二的声音像是少时吃伤了药的沉哑,他这两日总忘了低哑着声音说话。
可现下只能糊弄过去。
“是吗?”他轻压着声音回了句。
闻窈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耳朵,随口念道:“或许是我从未认真听过你声音吧。”
听到这话齐清梧的脸色才恢复了些血色,喊承平来吃面。
等承平吃完面,闻窈状若无意问:“承平,你多大了,平日做什么营生?”
齐清梧在此时忽然觉得自己心眼小的很,总看不得她把视线放在他人身上。
哪怕是小黑也不行。
“他也是猎户。”齐清梧帮正在喝面汤的承安回答。
闻窈轻点头,问:“那过几日你们岂不是可以一起去猎物。两人也能个照应。”
齐清梧没料到她下一句是这般,先前涌上的酸意顿时烟消云散。
承平听见眼睛一亮,“好啊,我和陈大哥一起。到时候整个山的禽兽都被抓完了。”
齐清梧没好气的敲他头一下,“你入行时,没人教你吗,不留幼兽,下次还怎么猎。”
“陈大哥,你懂的真多。”承平捂着头,还不忘夸他一句。
齐清梧:“……”
等送走了承平,闻窈已经趴在榻上,动也不肯再动了。
“承平这孩子果真是发育的好,年岁一十有三就已经长这般魁梧了。孩子就是有气力,竟能聊将近一个时辰……”
齐清梧从善如流的将她把鞋袜脱下,接着端水来给她梳洗。
“你若是累了,趁早打发他回去睡觉不好了。我看你聊的正欢。”男人声音好似带了些埋怨。
闻窈仰脸,心安理得的让男人给她净面。
“我哪有。”
她的话的确没什么底气,只是她感觉陈二比少时寡言多了,整日也没什么话说。
所以才多聊了几句。
等齐清梧也洗漱完回来,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衣衫也没脱,双脚也露在外面。
他的手轻松握住那双冰凉白皙的脚,塞入被褥里。
接着托起她半身靠在他腿上,给她宽衣。
解开腰绳后,齐清梧的手却停留在她的领口,一点力气就能将她从衣物里剥落出来。
只是没她的默许,他做不出为人脱衣这种事。
闻窈被他拔拉身子时就醒了,迷迷糊糊的等他伺候,他却迟迟没下步动作了。
头枕在他腿上,硌的头疼。
她撇嘴,身子在床上一轱辘,就将外衣脱下来了。
睡意昏沉,闻窈手已经将腰间系带拉开,瞬息间,将亵衣也脱了个干净。
齐清梧连视线都没来得及收,那股浑圆被压着都快溢了出来。
女子雪肤凝脂的美背猛的闯入眼帘,细腰芊芊被根细绳绕过,皮包薄骨如同一副画。
鼻尖一股热流,他慌张间将被褥盖在她身上,连将她头都蒙住都未看见。
齐清梧深秋薄衣在外静坐静心,屋内始作俑者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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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香甜。
*
鸟鸣清脆,只是晨清之时,总爱扑棱这翅膀啄着屋头。
闻窈被吵到翻了个身,差点掉到塌下,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我去!”
一个鲤鱼打挺,她还好是没有掉塌。
不然她这刚好的膝盖和手肘怕是要添新伤。
齐清梧听见声响跑进屋内,“怎么了?”
闻窈弱弱的抬手,“刚刚差点掉塌。”
男人唇角抽搐两下,还是忍住了没笑出声。
将锅铲放回去,净了手,将她的衣服给拿了过来。
“这是亵衣,外衣,裤袜。”他带着她的手去摸。
“你给我穿。”闻窈脸有点发烫,还没从刚刚的惊吓里走出来。
他以为她没听见偷笑嘛,就要使唤他,让他早早对她失了兴趣才好。
齐清梧轻嗯了声,随机三下五除二就将衣服给她穿好了。
闻窈想他是不是因为她语气不好,生气了,可是他动作又轻柔。
穿好后,齐清梧没吭声,出了内屋。
闻窈有些忐忑的坐在塌上,他将棉袜给她穿好了,应该是要她自己穿鞋子的意思吧。
她又不敢下地怕脏了袜子,只好一手撑床,另外那只手在榻边摸索着绣鞋。
几个瞬息也没找到鞋子,俯着身子她头上都急出些薄汗。
也没注意男人进屋的脚步声。
齐清梧将水盆放地上,把她身子扶正。
他轻声道:“还没梳洗,急着穿鞋做什么。”
闻窈试探着问:“今日不上山吗?”
男人拧水的动作一顿,“明日才去。”
接下来的动作中,齐清梧一言不发,空气都仿佛被凝滞住。
闻窈这下肯定,她郎君肯定生气了。
齐清梧给她编完发,就端着水踏出了屋子。
座上的女子双手扣着指甲,面上显而易见的落寞。
闻窈有时真高看不了自己,陈江杭新婚将她留在府上几日不闻不问,她都能当做无事发生。
可自从搬来这里,男人对她好了不过几天,短短一刻的冷落她都受不了。
心上仿佛沸着酸水,酸苦一股一股的涌上喉咙,梗着喉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又想,是不是她不应该改变计划,就应该等着去上京。
那秀才对她也是有意的,她看得出。
可是她是个瞎子,连人的长相都看不出,又怎么看得出人的真心。
或许到时就是另外一个火坑,比如今的火坑更大,更窒息。
想着想着,闻窈就红了眼眶,控制不住眼泪。
齐清梧端着热面进屋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今日给她穿的是他第一次见闻窈时穿的月白色的衣裙。
她就静静的坐在哪里,手指都扣红了,眼泪还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看见这幕,胸中的心脏仿佛被攥紧,呼吸都拉扯着刺疼。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将女子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哭了?”
齐清梧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以为能把握好自己的情绪。
应该是刚刚梳洗时他冷落她了,齐清梧当时以为闻窈不想看见他,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何他还不上工。
闻窈被人抱紧怀里哄着,一时更是控制不了情绪,抽噎着告状。
“你总不爱与我说话。”
10. 情笺
齐清梧被追问质问着,心上却愈发清亮,他总执着于闻窈是不是更喜欢陈江杭,是不是不愿与他讲话。
而他一时一刻也未想过,他也没有主动过,前几日他总觉得是借了别人的身份,在一言一行总会露出些破绽。
可平日应有的甜言蜜语他也从未讲于她听。
闻窈埋怨他也是应该的。
齐清梧那手指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清泪,“是我寡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愁绪千丝万线捆绕着她,男人越是哄着他,她更是哭的停不下来。
闻窈明白她哭的并不是刚才的冷落,哭的是坏了双眼后所经历的——
娘亲的离世,亲人的冷眼,还有不能自控的人生。
倘若她没磕着脑袋,她不必非要嫁给一个声名远扬的纨绔,能操持家业,管理商铺,最后或许会娶个赘婿。
可如今,整个人都系她郎君身上。
她的眼泪一直掉,齐清梧就手不停的擦,终于是惹的闻窈忍不住弯唇。
齐清梧终于看见闻窈笑出声来,他低着头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闻窈试探着轻拍他的头,“面快凉了。”
“我闻见肉丝面的香味了,你只是给我做面去了,是我误会了。”
齐清梧感受着女子身上的馨香,不舍的抬头起身,将面端到闻窈面前。
“白日我去帮承安筑屋,让小黑陪你玩,行吗?”
闻窈抽空‘嗯’了一声。
等她吃完面,摸索着盲杖走出屋子,刚出去就感受的到暖洋洋的日光,照射在人身上。
小黑看见闻窈,兴奋的跑到女子脚边拱来拱去。
她瘫倒在躺椅上,抱着小黑晒着太阳,舒服归舒服,可还是无聊的直打哈欠。
齐清梧中途回来喝水时,就看见睡在躺椅上的闻窈。
早上哭的眼圈红红的,现在还未褪色,睡觉时也紧皱着眉头,午时的日头晒,她脸上沁出些薄汗。
他从屋内拿了把蒲扇盖在她头上,将她怀里乱拱的小黑拎到地上。
承安还在对着那块木头锯,幸亏他力气大,平日抓不到猎物就从山上往下托木头。
不然就算有两个陈大哥来帮他,这简单的小木院也要盖个月余才好。
齐清梧拿着水壶递给承安,“做菜去吧,让我俩尝尝你的手艺。”
等承安走了,他看着这初具雏形的木屋,还是忍不住赞叹,年青人体力就是好。
这两日他不上山,两日后这木院也算是盖好了。
闻窈被香味勾住,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吃饭时,也是大大的夸赞了承安,他口中说的厨艺真不是在吹牛。
她觉得跟酒楼做的菜味道上也没什么分明,样子上嘛,她也看不见。
齐清梧等闻窈吃完碗里的米,就为她起身盛了碗汤。
-
这几日都是这般过去的,闻窈醒了睡,睡了吃,她自己摸着腰上都胖了一圈。
短短几天就连院里的小黑摸着也长大不少。
只是白天睡的多了,晚上闻窈总是难以入睡。
齐清梧这几日陪着承安干着体力活,睡的死沉。
没一会就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闻窈百无聊赖的用手指寻着吐息的地方,轻戳着男人的鼻尖。
慢慢顺着鼻尖向上划去,接着摸向男人的眉眼。
他的眉毛浓厚,往下摸到他的羽睫,又浓密又长。
她又往下手指滑到嘴唇,一瞬摸到湿.软。
闻窈烫手般收回手指,他的嘴唇怎么和小黑的鼻尖一样,湿湿的。很好摸的样子。
不过闻窈蹙眉想,陈江杭之前有这么长的睫毛和鼻梁吗?
可能她之前也没怎么将视线放他身上,毕竟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变成弃子最后为闻家生意上最后一点价值。
闻窈唇角轻勾起,他们两人现在好像已经很像夫妻了。
只是……他们两人还没有夫妻之实。
如果跟那个书生比,她更喜欢这个郎君。
闻窈想起刚刚手指上的触感,她轻轻抱住旁边侧躺的男子,约摸着之前的方位。
额头轻轻贴近他,然后试着将唇贴向他的唇。
这触感,她不小心亲到了鼻尖。
她又向下低了低头,唇上终于是如意贴上了男人的唇角。
闻窈想起少时姐妹带她偷看的闺间春图,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她亲了一会后,伸出舌轻轻触了触他的唇。
一触即离。
闻窈退回到榻内,用手摸着发烫的脸,她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贴在他身侧总渴望着与他亲近。
可这事明明应该男子主动的。
胡思乱想中,她不知何时才睡着。
齐清梧今日做了鸡蛋羹和肉馅饼,他做了好几日饭菜才摸出闻窈的喜恶。
只是今日的她吃到爱吃的,不知为何让他看出些扭捏。
齐清梧下意识的往他脸上摸去,又后知后觉她看不见。
最后也没想通是因为什么。他给茶壶里续好了茶水,跟闻窈说了声就出门去了。
承安购置的瓦片不够多,今日由他去城中运来批瓦片。
巳正,本应行人稀少的巷道,在酒楼前却堵了一圈人,堵住了齐清梧运瓦的推车。
他让瓦铺陪行的人先看着推车,上前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他走上前,只看得见那人被拖上马车的衣角。
齐清梧只得向旁边年长的阿婆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阿婆特地看了看他的装束,低声笑道:“陈家的小公子被妙音楼赶出来了,口中还嚷嚷着非要娶楼里的花魁娘子。”
她又偷指了指刚刚那辆马车,“被他爹抓回去。”
齐清梧将视线看向旁边的酒楼,窗台处立着一美貌女子,容貌姣好,只是那纱衣暴露,外衣也在肩下系着,露出些许春色,引的楼下的男子呼喊。
他淡然将视线撤去,陈江杭是个没眼光的。
只是陈父做生意中在苏南,今日回了晋阳,必然得知陈江杭卖妻一事。
眼看着拥堵散去,齐清梧掏了些银钱,拜托伙计将瓦片送回去。
他得去陈府上,打听打听。
幸好这陈江杭好赌,门户都换的不能再小了,连马车都进不去院。
他轻而易举的翻进院墙中,刚好听见陈父训斥儿子的声音。
“那花魁,就算是头牌,也是千人骑,万人压。你就一心扑着上,真是丢尽了陈家的脸面。”
齐清梧听见,露出嘲讽的笑,娼妓再不耻也是自己撑起家人的一片天,陈江杭这种赌钱卖妻的,算下来他谁也配不上。
陈父训斥一会,累的摊在木椅上,也没有对他儿子行棍棒之刑。
只是下一刻问起闻窈时,陈江杭如实回声:“我把她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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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陈父听见这话,果然是忍不住摔了茶盏,气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闻窈她虽然脸看得过去,可是她瞎了双眼,你就让我娶个这样的做正妻?”
陈父忍不住扇了他一巴掌,“那你寻个错处,诬她妇德不好,落为贱妾有何不可!你把她卖了,我怎么跟闻家交代!?”
陈江杭语气中总算带了点心虚:“那怎么办爹?”
陈父思考的间隙,四周安静的齐清梧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在意的并不是陈父决定要抢回闻窈,脑海中不断臆想着陈父口中虚构的环节。
正牌夫人被下堂贬为贱妾,可仔细想来就这样也比卖进青楼楚馆身不由己好的多。
有其父必有其子,齐清梧死死的咬着牙关,遏制住闯进宅中的冲动。
听见陈父疲惫的随口回道:“报丧吧,就说生了大病。我多给闻家让些利算了,不过是个盲女。”
齐清梧失魂落魄的从陈家翻墙出来,心里像塞了团棉花,湿漉漉沉甸甸的锁住他的心神。
他回到家,轻手轻脚走进院内,听见狗叫声,也无心开口。
只是他再抬眼,正巧看见闻窈拿下信鸽上的纸条。
闻窈没想到那秀才也是死缠烂打的,又给她寄信回来,手指在纸上的石灰摩挲。
竟是封情笺。
摸到那些捏酸假醋的文字,闻窈差点将纸条给丢出去。
今日这信笺不回,他应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闻窈摸着盲杖,去屋内烧毁信笺。
徒留院内垂首默立的男人,他看着脚边看见他回来兴奋打转的小黑,心如同跌入谷底。
原来她早有离开的打算,齐清梧垂下眼睫,闻窈还真的会演,连他这个骗子都骗过了。
他忍不住自嘲,她骗的也不过是她那个纨绔郎君,在她心里,本来就不该有他的位置。
想清楚闻窈一点都不喜欢陈江杭,他是不是应该开心点。
可他嘴角稳稳的僵在原地,翘不起一丝弧度。
她想逃去哪里呢?是回她苏南的家里,还是另有去处。
齐清梧看着院中挂着她的衣物,脚边的小奶狗,为她砌的石子路,她平日最爱躺的躺椅。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如若强留下她,他又与陈江杭有何无异。
走去厨屋的短短几步路,他却踩着石子打了个踉跄,膝盖着地,手腕被磨出了血。
齐清梧敛下眼中复杂的情绪,想起那日她手受的伤,手上却只是脏污。
为了骗他将四肢都磨出血来,那该多疼。
他去厨屋将袖箭冷器拿出来,又一次去了陈府。
只是没想到陈江杭早上刚被酒楼赶出来,下午就要到了钱又去了妙音楼。
齐清梧这是第一次进妙音楼,一楼大堂供倌舞姬表演供食客观看,二楼一圈都是可供留宿的包房,廊边总倚着浓妆艳抹的妓子掂着帕子招客。
而最为精美雅饰的三楼则专门为贵客准备的。
小二看见齐清梧进来,瞅见他一身布衣的打扮,连起身迎接的样子都懒得做。
他再往前几步,被人拦住去路。
老鸨看了眼他的装束,一身粗布麻衣,脸倒是长得不错。面如冠玉,气质沉稳清明。
这气质类型整个穆安城都难找,若是有好男风的贵客。
她夹着嗓子笑了两声,用扇子遮住脸,一步一扭走到齐清梧跟前。
“公子想不想来这酒楼做活。”
11. 苏南
齐清梧轻眨了眨眼,思酌着是先妥协混进去,还是寻其他方法。
忽然,自楼上传来女声,“妈妈,这人我认识。我来劝他。”
齐清梧闻声抬头。
扶蒲书摇着缠丝扇,示意他上楼。
他对着老鸨探疑的目光拱手,抬步向三楼去。
“为何说识我?”齐清梧看着面前美貌的女子。
这是今日他见她的第二次,她就是陈江杭求娶的花魁。
“陈二提出以妻抵债时,我就在陈府。”扶蒲书将茶水倒好。
“你应当也好奇他一个如今还有钱混迹青楼的人,怎么会掏不出十两银子?”
“为何?”
他当时只觉得陈江杭可恨至极,连卖妻抵债都做得出。
面前女子流露出嫌恶的表情,“身为娼妓,哪怕做到花魁,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整个酒楼的人算下来也就是一叠卖身契。”
“因此在楼中的姐妹都渴望能遇见贵人赎身,我自然不能免俗。陈江杭也说过要替我赎身。”
“我得知他刚娶亲,又因为他这个人不可靠,便插嘴打诨说他如果没有妻子,我便可能让他赎身。只是没想到,间隔不过半个时辰,他便生出卖妻的想法。”
扶蒲书皱眉,“他哪怕说出和离,我都不觉得他那么恶心。那是他的新婚妻子,他竟说要卖进楚馆。”
齐清梧听完,已然明白了事情起始,“你喊我上楼是?”
女子声音坚定:“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在二楼东廊的包房。”
“你不怕在你们酒楼出事,牵连到你?”齐清梧没料到她能猜出他的想法。
“他不过商户之子,我这个花魁可比他值钱多了。若不是他整日都待在妙音楼中,也不必出此下计了。”
齐清梧走前,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真的我要去杀陈二?”
扶蒲书扇着扇子笑道:“我们这行,看人看心都很准,公子的整颗心怕是已经被装满了。遇上威胁心上人的事,必然是斩草除根更为妥帖。”
齐清梧轻弯了弯唇,对也不对。
他顺着隔壁包房的纸窗,攀至陈江杭所在的房间,轻轻一勾,手上的袖箭一触即发。
男人一声痛呼后,掺杂着女子的尖叫,齐清梧冷静的踏出酒楼。
扶蒲书正在老鸨身上按摩,“妈妈,那人不愿意,说我带人误入歧途。”
老鸨叹了口气:“这可是好差事,可惜了一副好面孔。”
紧接着,女人的尖叫声此起披伏,老鸨慌忙起身看发生了什么事。
*
闻窈百无聊赖的揉捏着身上的香囊,想齐清梧今日午时怎么也不归家。
虽然承安做的饭也好吃。
正想着,小黑冲外面叫了两声。
闻窈当即跑到外面,“你回来了。”
齐清梧看着抱住他的闻窈,也收紧手,将她往怀中摁了摁。
闻窈:“今日很忙吗?这么晚才回来。”
齐清梧扯谎:“今天父亲来找我了。”
“哦……你去忙什么了?”闻窈有些疑惑。
“父亲听说我将宅子都输光了,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齐清梧看着怀中的女子面不改色的撒谎。
闻窈讶意:“你……不是改好了吗?”
“可毕竟我已经犯了错。父亲或许对我太失望了。”
“没事,你还有我在。”闻窈将脸贴近男人胸口,妄想以此带给他些安慰。
齐清梧轻轻抚顺她的秀发,弯唇,“我还有你。你别离开我。”
这句话他没再说谎。
闻窈感觉今日的他话变得更少了,更觉得他还是在为了陈父的事伤心。
她从前一直觉得陈父格外偏爱他的小儿子,无论陈江杭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原来也不是这样的。
睡前,闻窈拍了拍榻边的位置,齐清梧平躺好,她一把将他半边身子拉过来。
齐清梧看见闻窈努力将双臂抱住他,将头倚在他胸前。
“闻窈。”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嗯?”
“明天我要去趟山上。你一人在家,有事找承安。”
“好。”
闻窈又拱了拱头,紧接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清梧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她了。
陈二死后,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回苏南。
回到父母亲家中,不必装着喜欢的样子讨别人欢心。
.
晨起,齐清梧起了床,将银子都放在她今日穿身上的衣裙上。
闻窈醒时,外面的鸟雀叫个不停,就连小黑也十分焦躁,围着院落直打转,还直咬着她的衣裙。
她有些奇怪,平日她也不出门,齐清梧为何将银子都放在她今日的衣裙上。
只是她没想到,承安是带着死讯来的。
齐清梧跌进了猎户设的陷阱里,是被鬓狗咬死的。
闻窈摸着手边的盲杖,一时被震的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昨晚还同塌而眠的人,今日连全尸都找不到。
承安的声音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心上仿佛迟钝似的发出钝疼,一阵一阵的刺痛。
脑海中不断重复起这几日的点点滴滴,可要她硬想,她却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人死账清,连记忆也会被模糊。
承安看着一脸茫然落泪的女子,心上也泛起疼来,仿佛预见到齐清梧真的死了。
他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齐清梧,等闻窈冷静下来,尝试说道:“闻姐姐,丧事我来处理。我提前问了人,夫死无子,你可以回娘家。不必守丧。”
闻窈猛的抬头,她没想到承安会张口先说出这些话。
承安面前瞬间慌乱下来,灵机一动想了个说辞,“我们猎户人死灯灭,血杀太重,从来就是埋了就作罢。”
“陈大哥……走了之后,我也不是个姑娘,怕照顾不好你。”
闻窈听见可回苏南时,她也觉得自己应当是暗自窃喜。
可她没有,她满心都在想他死前是什么样子,死前在想什么。
被鬓狗撕扯咬死该有多疼,为什么他没有承安的好运气,能碰见人救他。
为什么要等她对他有点喜欢的时候死?为什么不能早点死?
闻窈双手拂面,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承安看着闻窈这个样子不知道怎么才好。
齐清梧手攥紧又放开,还是大步走了过来,一记手刀将闻窈砍晕倒进怀里。
抱着她放在榻上。
拿棉巾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痕。
他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伤心,还是装出来的。
……
闻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
她惊慌失措的去摸四周的东西,摸到了装着衣物的包袱。
她着急的掀开马车帘,“你是谁,这要去哪里?”
马夫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回道:“我是承公子找的人,护送姑娘回苏南。”
“你一个人?”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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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感觉到两声节奏不同的马鞭。
“还有个人,他是个哑巴。”
闻窈放下帘子,无力的靠着马车,她没想到承安动作会这么快。
这应该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可她开心不起来。
马车颠簸,她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
这幅场景,意外的让她想起那日在茶馆听书时,陈岁寒失去孩子背井离乡去往京城。
跟她好似没什么区别。
不过失去孩子应该会比她更伤心吧。
可孩子最后也没死。
想着闻窈眼角又湿了,默默的流着眼泪。
心上仿佛有个空洞,不知拿什么才能填满。
齐清梧掀开帘子,再次看见闻窈流了满脸的泪水,眼神空洞毫无神采。
心口骤然一疼,他伸手摸向胸口,轻轻将帘子放下。
示意身旁人休息,他一人架马。
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的人生疼,那天手腕的擦伤,被马鞭磨的血肉模糊,刺扎的人阵疼。
天色暗了下来,马夫搓着身上的布衣,“怎么今日这么冷。”
正巧赶着天黑前,将马车赶到了城内。
齐清梧掀开帘子。
马夫:“姑娘,今晚怕是下雪,在客栈宿一晚。”
闻窈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干,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好。”
下马车时,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她明白这是那个哑巴马夫,道了声谢。
她去掏身上的银子,拿出一贯钱,“这些够吗?”
马夫笑嘻嘻的接过去,“够了够了。我先去买件厚衣,让这…人给你送客栈。”
他取出他今日的报酬,将剩下的钱递给齐清梧。
闻窈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轻轻拽着齐清梧的衣服,“伸出手。”
然后将铜板放他手心,“给你,多买些好吃的给自己。”
齐清梧攥紧手里的几个铜板,正打算拽着她的衣袖进客栈。
闻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的盲杖!”
她扯着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慌张,“马车停在哪里了,我的盲杖在车上吗?”
“你帮我去找一下好不好?”
齐清梧抓住她的胳膊,在她手心写了个好字。
闻窈到了客栈里,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冷,她摸着榻上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昏昏欲睡之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闻窈只好从榻上下来开门,打开门,肉饼的香气顿时钻入鼻中。
来人没出声,直接往她手中塞了个热饼,还带着壶热茶。
等她还未反应过来,又拽着她的衣袖去摸床上的冬衣。
“这是给我买的冬衣?”闻窈问道。
无人回声,只是衣袖被那人扯了两下。
闻窈有些鼻酸,从怀里又掏出一贯钱,塞进他怀里,“那几个铜板哪够买这么多东西。留着钱要自己花。”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多嘴。
手边被倒上一杯热茶,闻窈握着暖手,好奇问:“你多大了?”
齐清梧看着她的模样,在她手心写了个十二。
闻窈嘴唇微张,“才十二岁。”
那她关心孩子倒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觉得他和自己也算同病相怜。
齐清梧见她吃完肉饼,就走出了屋子。
她这般没有防人之心,若是他是坏人该如何呢?
他想完又摇了摇头,她回到家中自然有人照料,他可谓想的太多。
12. 高热
月明雪亮,地上已然铺了一地的白绒雪,雪天路明,齐清梧踏着雪去找马车。
最后翻遍了整个马车也没有找到那根盲杖。
他果然忘记将它带来了。
庆幸闻窈刚也没想起问盲杖的事,只要路途上应该也没什么用到的机会,她应该是记不起了。
齐清梧回到客栈,马夫招呼着他过去,“那盲女是你什么人?”
“朋友的妻子。”齐清梧淡然回道。
马夫咬着干饼小声念,“是吗?”
他自然是不信的,为朋友的妻子送行又何必要隐瞒着身份。
.
羿日,大雪铺地,日光一照波光粼粼,踩起积雪来嘎吱嘎吱的响。
马夫去牵马,齐清梧则去闻窈门前叫她起床。
只是他敲了好一会,屋内都没有声响。
他心下一沉,猛的推开房门。
榻上的女子闭着眼窝在被褥里,好似跟往日赖床时没什么分明。
直到齐清梧摸到她的额头,这怕是昨夜还是受了凉发了高热。
他扭身将门关上,如同往日一般将冬衣给她迅速穿好。
拿起斗篷抱着她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快去医馆。”
到了医馆中,医师把着脉,齐清梧还是手脚冰凉,他怕闻窈是昨夜就染了风寒,如若是一夜高热,那是会死人的。
“不严重,只是受了凉。”医师看了看两人装束问,“外城人?”
齐清梧点了点头。
医师指了指内院一个屋子,“先去那屋歇着,药煮好了先喝药,退热可以用温水敷头。”
闻窈此刻意识有些许清醒,她强撑着下床,只是刚下榻腿就软了下来。
齐清梧将她抱进内院,放于床榻上。
“谢谢你了,小孩。”闻窈虚弱的道谢。
紧接着齐清梧就端来盆热水,将棉巾敷在她头上散热。
一个时辰,不知道换了多少盆水,闻窈的脸色才好多了。
受了风寒,不得受凉,再加之她本就是高热,内火外裹,她感觉胸中像是有火在烧一般,整个人虚弱的抬手都无力。
头脑昏沉间,她感受的到头上的棉巾凉了后,被人拿去重新浸水敷于头上。
熟悉的动作让她在昏沉间都忍不住想起之前他为她敷腿时的场景。
“陈子瀛。”
闻窈压着牙,使出全身气力一把抓住这人的手,一把摸到了手腕处的不平的厚痂。
她的手猛的退回,脱力般落在榻上,抓紧被褥。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闻窈想流眼泪,可流不出来,身上太热,热到眼干涩的疼,连一点眼泪也挤不出。
她又抓住齐清梧的衣袖,“我渴。”
没过一会,她整个人被托起靠在男人怀里,茶杯触及嘴边,她就下意识的吞咽。
一连喝了好几杯水,闻窈才觉得她又活了过来。
齐清梧又拿手背触她的额头,还有些热。
不过与早上比倒是好多了,他这一个时辰也没白费。
退了热,闻窈才算真的睡了过去。
齐清梧此刻看着榻上女子的睡颜,表情却陷入了迷惘之中,他不知道此举到底是对是错。
闻窈的种种举动都在告诉他,她并不是对他毫不在意。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闻窈睡醒后,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酸疼不堪,头痛昏沉,提不起一点力气。
茫然的听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
没过一会,她听见门推开又关上的吱呀声。
临近午时,齐清梧好不容易才买到一份肉粥。
等他回到医馆,闻窈还是跟他出去时一般茫然的睁着眼睛。
他扯了扯她的衣袖,然后才将她上身托起,靠在软枕上。
再将温着的肉粥端到她手边。
闻窈刚退热,闻着这粥的香气,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虚弱的道:“我不想吃。”
齐清梧并不接她递出的粥碗。闻窈端到手累了,也没人来接。
饿意翻滚而上,她又觉得碗里的肉粥没那么令人作呕了,低头要喝时,碗被人端走了。
他这次知道从哪可以买粥,这次只买了白粥,加了点白糖。
刚刚他不接粥碗时,是不想她生病也不吃东西,可等到她愿意妥协去喝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样的她可怜极了。
再换一碗就好了,又何必委曲求全。
等闻窈喝完粥,齐清梧又请了医师来了一趟。
“烧已经退了,幸好没有鼻塞流涕,如果长途跋涉,切勿着凉。”医师把完脉后说。
闻窈出声道谢:“辛苦您了。”
马夫也把城中逛完了,正巧赶上医师叮嘱。
他乐呵呵的作辑:“我们不会让闻小姐着凉的。”
医师明显不信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毕竟照顾人的活都是旁边这个青年干的,他扭身特意叮嘱一句,“这姑娘忧思过重,尽可能让她心情愉悦。不过……”
他语气顿了顿:“这心情可不是人能干预的。”
闻窈听他这段转折,不禁笑起来:“我会保持心情愉快的。那我们走了。”
医师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上了马车,男人挥动马鞭。
眼看着马车驾远,医师才一拍头,顿时想起他刚刚想说没想起的话。
那女子的眼睛若是后天致盲,清除脑中淤血可快些复明。
他叹了声气,“罢了,左右不过拖个一年时间也能好。”
闻窈这次是实在的睡饱了,感受着四周的寒气,还是没忍住向外面搭话。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马夫也觉得无趣,话也回的快:“昨夜下的雪可大了,地上厚厚的一层积雪,要不是这次是两人一起驾车,还保不准能按时到苏南。”
闻窈惊喜道:“那现在还在下雪吗?”
“下着呢,只不过有点小。”
闻窈伸出手,期待能有雪花降落在手心。
齐清梧能看出她眼中的期待,可这驾车时,两人都挡在她面前,怎么能飘到她手里雪花。
又不能避开,让她见风。
他拿衣袖小心的捏起小团雪,轻轻丢进她的手心。
“哇,我感觉这雪团不小啊。”闻窈笑着将化了的雪水贴近脸边。
马夫驾车时,忍不住又搭话,“闻小姐,你的眼睛是从小就看不见吗?”
齐清梧眸色一冷,侧头看着那马夫。
他使劲甩了下马鞭,压根看不见旁边人的眼神。
闻窈假装轻松:“不是,我前两年贪玩,磕到了脑袋,才看不见的。”
马夫语气惋惜:“那真倒霉,还不如破相呢。”
齐清梧闭了闭眼,忍住将身旁的人推下的冲动。
闻窈莞尔一笑,“我不觉得,虽然破相和眼睛我会选眼睛。可我毕竟之前是看见过这世间万物的,真正称得上可惜的,是从未看见过的盲人。”
马夫随口附和:“是这样的。”
四周再次恢复沉寂,独余车轮滚动的声音。
驾马的人换成齐清梧后,马夫又忍不住问:“你去苏南是探亲吗?嫁的远回趟家也太不容易了。”
闻窈掀开帘子,脸朝向马鞭的声音:“是,也不是。”
马夫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转移话题,“闻小姐,你家里做什么生意?”
“布匹生意。”
马夫挠了挠头,“缺伙计吗?我娘子总觉得我这活计不稳定,家里还有小孩,她希望我是一个有本领的人,可我到如今也只会御马,驾车。”
“这年头,官家商户连架马的伙计都只挑院里的家生子来做。我就是再会御马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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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也只能接杂活,若是找不到一家子生活就得紧巴巴的过。”
他自个说了一通,像是胁迫人似的,连忙解释,“闻小姐你实话实说就好,我就是发发牢骚,别不好意思开口。”
闻窈还几次想说话都被他堵了回去,“我没有不好意思,只是你说的太快了,我插不进嘴。我好久没回家了,不知道染坊还缺人吗?如若缺人你去染坊合适不过,刚去月钱就有四贯,等你学好了技术,染的又快又好还会涨的。”
“你孩子大吗,若是孩子大了,你娘子也能去绣房做工,按劳拿俸。绣房常是不缺人的,绣的好的绣娘月钱能拿到快一两钱呢。”
“好嘞好嘞,要是还要人,我带着老小都来平江。”
马夫听着就仿佛钱已经拿到手里了。
齐清梧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忍不住回头看她。
半掀帘子的女子难得的神采奕奕,恍惚间那双无神的双眸好似也布满光彩,笑脸盈盈的看着他。
马夫看着齐清梧回头失神的模样,及时拿着缰绳控制马车转向。
他奇怪闻窈明明眼睛看不见,说话却也不朝着他,奇怪这旁边人怎么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来驾车吧,你要不就马车里歇一会?”
闻窈听此,将软座里放着的被褥掖了掖。
“你来歇会吧。生病时多亏你照料我。”
齐清梧觉得这时的闻窈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和马夫聊起染布的工艺,绣花的技巧。
才明白失去这双眼睛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让她得到了不合适的姻缘,别人的轻视,以及无法与正常人一样的自卑。
马车颠簸,齐清梧在他们两人的聊天声中睡着了。
等他再睡醒,起身时被褥滑落下去。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莫名的恐慌感和窒息感涌上心头,他猛的跳下马车。
闻窈坐在炊烟袅袅的面摊上,听见他的声音唤他过去,“小哑巴,来吃面。”
他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只觉得经历刚刚的惊吓,瞬时的头昏脑涨。
他都不清楚刚刚的他到底有没有喊出声音。
城边的面摊上,同样是牛肉面,连香味都好像与那天一样。
齐清梧压制住午睡醒后莫名其妙的狂躁,缓步走到闻窈身旁坐下。
热的汤面暖身,吃完面齐清梧感觉手脚都暖和起来。
马夫先吃完面,牵着马去吃干草,喊齐清梧,“你带着闻小姐去客栈里。”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客栈,齐清梧当好了热茶,端好盆热水后,准备出去被闻窈叫住。
“是不是明日就能到平江。”
齐清梧没回声。
马夫将马拴好,回头就看见齐清梧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没忍住说,“你是不是喜欢闻小姐?”
齐清梧抬眸承认,“是。”
“可闻小姐已经嫁人了,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她夫君死了。”齐清梧反驳道。
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马夫:“那你怎么不正大光明的求亲,遮遮掩掩的,做的再多闻小姐也不会知道。”
“她喜欢她那个死了的郎君。”
“哦……”
说完话,齐清梧又看见门外飘起雪花团,“这雪如若下一夜,明日就到不了平江了。”
马夫:“那是一定的,最晚也要到后日了。”
齐清梧看着飘如鹅毛的大雪,伸手去接,可雪团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躲过了。
老天爷好像在与他作对,他卖猎物的钱被三推四阻的推给了陈江杭,因缘差错下他买下了个妻子,他从愿意留在寺院,到愿意去上京考取功名,最终他连名字都摒弃了,希望得到闻窈的一点点爱。
事实证明,他最后什么也没留住。
13. 香囊
马夫果然是经常走南闯北,他说这雪下一夜就赶不了路。
大雪果然飘了整整一夜。
齐清梧也好几年没见过如此大的雪,雪层再厚点踩下去就快没过靴口了。
不过太阳已出,若是运气好,到了午后,说不定就能出发了。
难得看见这么大的雪,扫雪的商户,玩雪的稚儿都围在街上,竟也是热闹非凡。
齐清梧对着马夫耳语几句,等他看着闻窈喝药时,那马夫果然风风火火的闯进来,“闻小姐要去外面玩雪吗?”
闻窈好不容易喝完一碗苦药,脸皱的攒在一起,等不及等口中苦味散去,便兴奋的要下去玩雪。
齐清梧看她这幅模样,不由得弯起唇角。
可等她下楼后,他看着街上纷杂的人群,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
马夫在一旁揣着个暖壶,打算等闻窈玩完雪后,再递给她。
只是他看着这乱作一团的场景,忍不住想笑。
街上的小孩三五成群的商量好一起打雪仗,雪天地滑,摊位前的商户都急着扫清积雪。
绝对不会留下雪,让他们嬉戏打闹。
奈何儿童们玩的正兴起,父母拿着扫雪的扫帚硬是追也追不上。
只能看着他们把雪球丢的到处都是。
可不知情景的闻窈可遭了殃,雪球不小心砸在她头上,她就也攒了雪球往外丢。
“谁砸我?”
可她看不见,就一个劲的往外乱丢雪团。
齐清梧又不能出声,只能左拦右挡的挡住孩童丢来的雪团。
顺带也挡了一部分闻窈扔来的雪球。
剩下的雪球竟也砸到那几个顽劣的稚儿,于是他们便把矛头都对上了闻窈。
算下来还是苦了齐清梧,挡雪球都来不及,想让马夫拉走闻窈,又不能说话,还不能离开。
他一走开,这雪球都得砸到闻窈身上。
齐清梧挡雪球时一不留神跌在闻窈身前,她扶他,一摸摸了一手的雪,“你怎么满身的雪?”
男人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就这么半坐在地上没动,小孩的雪球一个个砸到闻窈身上。
“诶,好疼!”
齐清梧忍不住轻叹一声,正准备帮她挡住雪球。
没料到身前的女子头一低,从半蹲着转为蜷缩在他怀里,“借你挡一下,小哑巴。”
追不上孩子的商户们,看他们小小年纪欺负一个看不见的少女,气的也捡起雪团教训孩子。
局势发生了逆转,这时马夫知道把闻窈拉进客栈了。
他认为他还是有些眼色的,给了齐清梧和闻窈接触的机会。
可他忘了,闻窈身上厚厚一层雪粘在衣裳上,忘了让她先把身上的浮雪打掉。
客栈中生着炉火,闻窈身上带着的雪一进屋,全化成水,把衣衫快浸透了。
齐清梧自己身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打,也没拦住马夫的动作。
他头痛的扶额,早知道早些抱着闻窈回客栈了,反正昨日她生病他也是抱着去的医馆。
现下他只好拉着马夫到一旁交代了几句。
马夫惭愧道:“闻小姐,你回屋里,将湿衣衫脱下,用被子裹好。让小哑巴给你将衣服烤干。”
闻窈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将裙边的水一下拧干。
屋内都有炉子,闻窈裹着被子只漏着个头坐在榻上与齐清梧搭话。
“你衣衫不是也湿了吗?一起脱了烤吧。”
他听这话,脸浮上红晕,忍不住闭了闭眼,闻窈怎么什么话都往出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居然还让他脱衣服。
没过一会,少女的声音又传来:“我又看不见,你别羞赧,更何况,你才十二,应该喊我叫姐姐的。”
她说到这顿了顿,“不过我应该听不到你喊姐姐了,有点可惜。”
齐清梧听她这番说辞,胸中升起一团无名火,他冷着脸将衣衫脱下,只留件亵裤在身上。
他扮作这个哑巴才几日,就能以姐弟相称吗?十二岁怎么了,十二岁就不是男的了吗!?
男人在炉火上,烤着闻窈的冬衣,脸被气的通红,手上依然稳稳的拿着她的外衣。
闻窈听着明火升腾的声音,忽然笑出了声,“我瞎,你哑,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不能言谈。”
听她突然说这么一句话,齐清梧忍不住扭头看她。
闻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朝向他。
他不知怎的心中一痛,在她心里已经把这个小她几岁同病相怜的哑巴男孩当成弟弟了。
从头至尾,心思龌龊,瞻头顾尾的全是他。
齐清梧越是与她独处一室,越是清楚的认清他内心的拙劣。
是他自己独断的下定决心让她归家,也是他对她的诸多行为产生酸楚的滋味。
幸好接下来的时间中,闻窈并没有再说话。
他将她的衣物烤干后,递给她之后,便匆匆出了房间。
齐清梧下楼看见化了半程的雪,找到与小二闲聊的马夫,嘱咐道:“接下来的路程我就不陪你们了。不过一日的路程,我知道你能照料好闻窈。只有在吃食上,她不喜羊肉,早食不爱吃葱油饼,买肉馅的饼就好了。”
“还有务必将她送到府前,风寒药要及时喝。”
马夫:“……”
*
闻窈裹上厚披风,被搀扶着上了马车,直到快出城了,才发觉驾马的人只剩了一个人。
她试探的问,“大哥,那小孩呢?”
马夫沉吟了两秒回道:“他家里有急事,着急回去了。”
闻窈听了准确的答案,默默坐回了马车最里头,手里紧紧攥着青梅香的香囊。
雪慢慢化开,连马车里都冷的不行。
闻窈手脚冰冷,眼泪不知不觉的蓄满了整个眼眶,轻轻从脸上滑落。
最后忍不住的伏在膝上哭了起来。
他真是个骗子,她早就认出他了。
闻窈这两日总忍不住的想,他为什么要假死将她送回平江。
他若是讨厌她,为何不早日和离,又何必跟着来送她。
到如今也没想通,那就不想了。
闻窈平复好心情,慢慢的解下身上的香囊,细细嗅了一会,决绝的掀开帘子一把丢了出去。
马夫察觉到动作,问:“这是扔了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没什么,一个负心汉给的东西。”
听到负心汉这三个字,马夫就静不下来了。
“闻小姐口中的负心汉是你死了的郎君吗?”
闻窈:“是啊,他自以为是,愚笨至极。”
马夫又甩了一马鞭,“那你还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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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不喜欢,我讨厌他。”
闻窈赌气的回话。
马夫忽然来了精神,“闻小姐,左右你郎君也死了,你可以考虑考虑其他人。”
“其他人?”
“对呀,之前一路上待在我旁边的那个哑巴还记得吗?”
闻窈此刻不吭声了。
马夫依旧语重心长的说:“他哪里是个哑巴,身长八尺,风姿俊逸。就是在身份上,或许会被人不齿。”
“什么身份?”
闻窈忍不住蹙眉,她也好奇他对着马夫编了什么话。
“你那死了的郎君的好友,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就是看不惯他一副深情的样子,做的事全都埋进心里。”
“反正你也讨厌你那上一任郎君,何不考虑考虑下一个。在我看来,那人可对你是一往情深。”
“是这样吗?”闻窈喃喃自语。
“当然了,前日忽逢寒潮,他就立马给你买了棉衣,生病了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你。”马夫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两声接着说,“记不记得今日你在院中玩雪,你的雪球砸到了几个玩雪仗的顽劣稚儿,他们就使了劲的往你身上砸雪球,他装着哑巴既不能出声,又不能逾矩抱你回客栈,就那么给你挡了好久的雪团。”
“呵,这算什么。”闻窈冷笑。
她倒宁愿他出声说话,认真的与他谈一谈,抛弃她又装作深情的模样。
“这的确也不算什么,可他有事不能同行时,还说了一堆让我如何照料你,在吃食上也说了你的喜恶。最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拿这些小事去你身边讨欢心,全凭他一腔真心。”
马夫说到最后感叹一句,“真心,是多么难能可贵,求也求不到的。”
闻窈不想再听关于他的其他事,便岔开话题,“大哥,你觉得你得到真心了吗?”
马夫讪笑两声:“我这个年纪说这个……”
“老了又怎样,我要的真心是时时刻刻的惦念,永永远远镌刻在心底,不允许出现一丝杂质。”
闻窈仰头说的津津有味,虽然她的感情稀里糊涂,可她想要的要明明白白的。
马夫腾出手揉了揉被寒风吹僵的脸,小声嘀咕:“跟我讲,有什么用。”
这话小声,可对于闻窈来说可谓是听的清清楚楚,她傲娇道:“日后我郎君要做不到,我就休了他。”
说完,闻窈认真的思考,她如今算有夫君嘛,应该不算。
那她还是不要再找了,回了家里她管个小铺子也是好的。
夜间行路,尤其是寒冬,闻窈在车内都手脚冰凉。
她掀开帘:“大哥,这附近又无客栈,夜晚你在外面该多冷。”
“前几日都有客栈,今日让你看看大哥我走南闯北用的围棚。”
马夫刚把马在身旁的树边拴好,从马包里掏出被褥。
接着从马车顶上扯出一张厚粗布,用绳子将两端拉好。
他搭好之后,准备让闻窈掀开帘子看看他的杰作,才想起她看不见。
“我搭好了,用粗布遮盖住,可以防风的。”
闻窈‘嗯’了声。
她裹紧被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夜晚在室外过夜,新奇的体验和内心的不安让她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香囊嗅闻。
摸空的一瞬间,她才想起今日她已经将它扔了。
14. 平江
纷杂的吆喝声,车轮的辘辘声,伴随着早市饼摊香气把闻窈从睡梦里勾起。
脑海恢复清明后,她起身坐起。
“到平江了?”
“对,我还想着等会儿你若是还不醒,就只能叫醒你给我指路了。”马夫笑道。
闻窈又一次下意识的摸向香囊,“我怕是给你指不了路了。”
“你问问路人,找芙蓉路,然后再问闻府往哪里走。”
接连两次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香囊,让她有些气馁的抿唇。
不过月余,竟也牵绕心神吗?
马夫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连连称好。
只是没想到问了两户摊贩,都说这街上没有闻府。
闻窈发觉不对,掀开帘子,“平江芙蓉路开绣染坊的闻家,没有吗?”
那摊贩听她说一通,想起什么道:“芙蓉路的染坊绣坊我知道,不是王家开的吗?”
闻窈心里一沉,再怎么迷糊也听懂了,她那近乎入赘的爹,几年前来苏南并不是为了侍奉外公,原是为了闻家祖上的基业。
怪不得那两年,他总在平江和穆安两地往返。
那摊贩给指了路,一声鞭响,车轮滚动。
马夫试探的劝道:“闻小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窈闭眼轻靠在边,手指轻压在头侧,“无事。”
仔细想来,她还真的蠢笨,以为父亲后来对家中人并不热络,只是性格使然。而外公作为他生意上的引路人和提携者,想必他要更上心也情有可原。
因此在穆安时才时常只身赴平江侍疾。
连她和弟弟都不愿带去。
马车在府前停下,闻窈下了车,心里没有归家的喜悦,随之而来是陌生的恐慌。
马夫将大门敲开,一名官家装束的年青人走了出来。
闻窈:“是闻叔吗?我是窈娘。”
男人看了看她的装束,语气明显的不耐烦,“什么闻叔,我姓王!你是谁,也来扣门!”
马夫皱起眉,历声反驳:“这是闻家小姐,你说话客气点。”
男人听见闻姓,面上迟疑,进了府上通报。
闻窈心里的慌乱愈发影响心神,眼前仍然是一片死寂,陡然彷如孤立无援,那刻她好似又重新回到最先失明的那年。
半响,从府上走出了美妇人,金簪在头,珠翠琳琅作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她侧头示意身后一个侍女,“这是大小姐?”
那侍女上前走了几步,左右一看,激动的热泪盈眶,呜咽道:“这就是大小姐。”
她上前拉住闻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虽然衣着素淡了些,但面色红润,好似还胖了几分。
那美妇人又上下扫视了闻窈,像是想不通怎么素净成这样。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女拿来些银钱递给马夫。
马夫欲要推辞,闻窈突然出声,“收了吧,这一路上得您照拂了。先去客栈休整一天,路上商议之事若有成,第一时间传信到客栈。”
美妇人拿起帕子拂在鼻间,见收了钱,放话扭头袅袅婷婷的往府内走。
“带小姐进来。”
闻窈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可这拿的明显是府上的女主人的做派。
“霜雨,这是谁?”
霜雨眼看着大夫人在前面还未走远,也不敢开口。
大夫人坐下,见霜雨踌躇不知将人该往哪领,下了吩咐:“收拾收拾先去槐安院。”
她又拨了两个人前去帮忙。
看着闻窈迷茫的模样,又道:“等你父亲来了,再去找你。”
两人离住宅远了,霜雨才开始给闻窈讲平江的事。
“几年前,老爷说穆安城适合做桑蚕丝布,便跟大老爷保证这笔生意定能做好,之后便带着夫人举家迁至穆安城。”
“可到了穆安后……”想到之后的事情,霜雨喉咙有些哽堵,闻窈手轻握住她的手给予慰安。
“到了穆安没多久,夫人就生了咳疾,再过一年,小姐就磕着头坏了眼睛,唯一好的只能说那桑蚕丝绸布被贵人们所喜爱。”
闻窈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霜雨接着说:“之后老爷声称大老爷在平江病重,总在两地往返,等到后面大老爷故去后,家中几人都连夜赶至平江奔丧。出殡那几天,夫人悲痛欲绝,咳疾也就愈发严重了,便让你陪夫人回了穆安养病。他和小少爷留在平江。”
“姑娘出嫁后,不是承允了我去闻管家哪儿要回卖身契,脱了奴籍。可我跟着府上人回到平江后,闻管家直接被拨到门面铺子上当管事。家里能管事的人全被换了,我要不到卖身契,只能做普通洒扫的婢子。”
闻窈摸着霜雨略显粗糙的手,怪不得是这般,从前她哪用做这些粗活。
“后来我与府上人混熟了,才知道原来夫人死后不过半年,老爷就让刚刚那个女人入了府当了主母。小姐,最重要的是可怜小少爷还年幼,在府上也是举步维艰。”霜雨紧紧握住闻窈的手。
闻窈倒是没想到她记忆力温和的父亲连母亲三年丧期都等不了就娶妻。
她还是忍不住拧眉反问,胸口止不住的钝痛,像压了重物般呼吸困难,喉咙吞吐几下才说出这句话。
“霜雨,我父亲是这样的人吗?”
细数这十几年,似乎最幸福的就是少时在平江那几年。
彼时的父亲是邻里都夸赞的好夫婿,好父亲。
赞誉外公有眼光找了个好女婿,以后生意上有了接班人。
她低下头自嘲的笑,换句话说,是她从来也不愿去深究,把她嫁给纨绔子弟,母亲病前也甚少让幼弟侍奉在前,只说耽误学业。
明明她这次才真正的将他看透,闻窈想,她应该要恨他,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涌出。
霜雨心疼的搀扶着闻窈,眼眶也忍不住的泛红,打岔劝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小姐归宁,怎么姑爷不来陪着。”
她语气顿了顿:“还打扮的如此素净。”
闻窈垂下眼,强忍住泪意,无能而力的挫败遍布全身。
“陈江杭死了。”
她平淡的一句话让霜雨怔愣在原地,再也没忍得住眼泪,一路上都在默默抽泣。
到了槐安院停下脚步,闻窈才安抚的摸了摸霜雨的头,“他死了就死了,给他流什么眼泪,你不想再见到我吗?”
一番话下来,霜雨眼眶含泪,也不知道该不该哭了,她就是心疼小姐。
“我心疼你,在平江,有新夫人在,姑娘在自己家中就像是寄人篱下。”
闻窈轻轻拭去霜雨脸上的泪水,“我在自己家里怎么会是寄人篱下,舟舟还年幼,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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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自是好多了。”
“你放心,你小姐不会被欺负了去。”
霜雨抹了抹眼泪,沏好茶水便忙着去打扫院子了。
闻窈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消失,垂下唇角,随着声音远去,周围又陷入了死寂。
……
长杆上晾晒的染布,被风轻轻吹动,女工拉起染布,逐步检验宽布染色是否均匀。
男工则用木条撑起白布在染料中轻轻摆动,使其均匀浸透。
王詹昌看着手上这封信,笑起来脸上的横肉堆积,眼睛眯成一条缝。
信上写闻窈因病离世,陈父自觉照顾不周,又向闻家让了一成的利。
看见‘闻家’两个字,王詹昌不满的抿起唇,手指不自知用力将信纸边缘抠破。
他又想到信纸也是他和陈家交易的凭证,便将纸折好放进了胸口。
接着拿起下一封信,还是陈家寄的?他狐疑的打开信封,纸上赫然写着,我家小儿已死,生意之事另说。
王詹昌表情一滞,龇牙咧嘴将手上的信纸撕个粉碎。
多的一成利,蚕丝的供应,一下子全没了。
外面有人风风火火的来通报,王詹昌收起表情,装模作样的又拿起账本,将碎纸压下。
“王青!我不是说过,不要大惊小怪,有什么事情不能慢慢说。”
王青被提为府上的管家已有一年有余,可还是沉稳不了。
王詹昌忍不住想到之前闻管家从容不迫的模样,又看看这小子。
他止不住的牙疼。
“叔父,你那女儿回平江了!好像叫什么闻…闻窈。”王青气喘吁吁的说。
王詹昌忍不住又骂他,“我说过在外叫我老爷,而且什么叫我的女儿!那也算你是你堂妹!”
他作势要收拾账本,准备打道回府。
看见桌子上的纸屑,猛的想起信纸上的内容,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诶,叔父——”王青断音,“老爷你怎么了!”
王詹昌怔愣了好几秒,颤颤巍巍的扶着旁边青年的手站起来。
他假装淡定,一路上腿有些打颤,坐上马车还自我安慰,陈家寄来的只不过一封信,说不定闻窈就是没死呢。
他扶着打颤的腿,有什么可怕的!
大夫人看见王詹昌归家,喜笑盈盈的问他:“今日生意怎么样?”
男人拂面,甩了甩袖,“陈家的剩生意没了。估计要另外商议。”
“怎么突然解除约定?”
王詹昌冷声道:“他儿子死了,寄信说我女儿也死了,本来这婚约就是生意的联谊。”
王夫人‘啊——’的叫了一声,用劲拍到王詹昌身上,“吓我!你乱说什么?你女儿还在槐安院等着你呢!”
“谁骗你了!”生意没了也就是钱没了,怨气战胜了恐惧,王詹昌气势汹汹的往槐安院赶去。
冬日暖阳,可闻窈独坐外面就算是抱着暖炉可还是冷。
王詹昌怒气冲冲的赶过去,看见院里坐着的女人,看清脸面后,猛的扇出一巴掌。
闻窈听见脚步声并未放在心上,只想着是霜雨打水回来了。
一声脆响,伴随着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闻窈被打的翻坐在地,一时愣在原地。
“不孝女!我给你找的好姻缘,让你蹉跎成这样!”
15. 闻舟
刚打完水的霜雨看见这幕,手松水桶翻倒在地。
她慌忙的跑到闻窈身旁,用身体挡住王詹昌的视线。
“姑娘,你还好吗?”她焦急的问。
霜雨半身衣服都被水浇湿了,贴在闻窈身上,冰水敷面让她回了神。
“我是不孝女?”闻窈忍不住冷笑,昂头笑道:“是不是穿上衣服了,就可以辱骂衣食父母了?”
她的声音清亮,句句诛心:“你一个穷秀才衣不遮体,我外公收留你,资助你考取功名。可你最后也没考上功名。”
她说话间眼泪流下来,直呼王詹昌名讳:
“王詹昌,我母亲过世有三年吗你就另娶?我外公刚仙逝你就登堂入室抢田地商铺,到底不孝不义的是谁?”
王詹昌恼羞成怒的上前踢打闻窈,被霜雨用身体挡住。
“老爷,小姐身子弱,禁不起打的!”
他看着下人们都有意无意的经过这个院落。
他语气狠厉:“把这丫头拉走!把小姐带进屋子里。”
闻窈听见这话,死死的拉住霜雨,她这时才开始后悔。
霜雨从小跟着她,两人年级相仿,她也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待。
若是叫人拖走,她如今眼瞎,怎么能护住她。
下人开始撕扯紧抱的两人,衣帛撕扯的声音转进她耳里。
府上男丁都是人精,府上的小姐他们不敢硬扯,可对待霜雨就不一定了。
闻窈一声怒喝,“住手!”
抬手将发簪抵在脖前,决绝喊道:“谁再上前一步,我就自戕。”
她昂头狠绝,脖间血流,眼泪如珠滑向耳边,一副玉石俱焚的模样。
她不知道王詹昌还在不在乎她的性命,可如今她只有这条命了。
大夫人听下人通报,来到别院刚好看见这一幕。
那簪尖利,仿佛已经刺进肉中。
她看见霜雨背上露出些莹白玉背,她喝斥几个下人:“谁允许小厮进内院的!”
大夫人一个眼神,身旁丫头取了衣服披在霜雨身上。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本来就是他们看热闹堆在穿堂处。
老爷下的令本应是婆子上前,是他们擅作主张,于是听大夫人斥责,几人赶忙退了出去。
王詹昌从被女儿揭底的愤怒清醒过去后,看见这场景他心里后怕。
府上奴仆众多,他逼死女儿的消息要是穿出去。
铺子就完了。
看着闻窈抵着簪子决绝的模样,他又拉不下脸去制止。
大夫人看见他这幅样子,眼底闪过轻蔑,给他收拾烂摊子。
“把小姐带进屋子里。”
闻窈声音冰冷:“带进来套女子冬装。”
侍女扶着闻窈往屋内走去。
大夫人环伺一周:“白芷,看看院里那些不是我拨到槐安院的人。”
“这上值期间乱跑,我就不罚月钱了,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就小心嘴上的舌头了。”
她拿帕子掩住鼻,慢腾腾的下令:“刚刚那几个家丁,就拔了舌头卖给人牙子吧。”
白芷在旁附和:“要我说就该剜了眼睛,只不过那样就卖不出去了。”
另外那个丫头也随嘴:“还是夫人心慈。”
院里好奇打听的奴仆们顿时跪坐一团。
白芷看见大夫人往槐安院里走去,没好气的说:“跪在这是等这夫人讨赏吗?”
看见人都屁滚尿流的跑出去,满意的勾唇。
大夫人看见霜雨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闻窈模样并不好。
她仔细看这个府上前夫人生的女儿,生的的确貌美,眉如弯月,朱唇皓齿。
气质出尘,是难得的温婉美人。
就是坏了眼睛,眸无光彩,实在差强人意。
她清了清嗓子:“窈娘,我听说你那夫君死了,可是真的。”
闻窈面无半点波澜:“嗯。”
大夫人皱起眉,心想这姑娘也是太可怜了,听之前府上的人说,这才嫁出去一个月。
看着闻窈白颈上干涸的血迹,隐约可见细小的伤口。
她尽量轻缓的说:“我请了医师,等下我让白芷送衣裙和首饰过来。”她顿了顿,接着道:“如需其他物件,让霜雨来主院找我。”
“另外舟哥儿过会下学,我让他来院里找你。”
闻窈听见说起闻舟,眼珠才动了动,轻轻点头。
大夫人出了屋子,还得哄着王詹昌,笑着拉着他:“好了,到底生意上出了什么事?气的你到现在还吹胡子瞪眼。”
王詹昌说完究其原因不过是因陈家小儿死了,合作另行商议。
宋青栀抿唇,看似低眉敛眸,实是鄙夷这男人沉不住气。
她温声细语道:“陈家死了男丁,伤心也是正常,你作为前丈人,登门拜访再行商议就行。”
王詹昌眉头紧锁,语气里还是嫌这事太过麻烦。
宋青栀厌弃看见这张满脸肉褶的脸,逃避道:“我去接舟哥儿下学。”
等王詹昌反应过来,人都走远了。
白芷带着闻舟来宋青栀身前,她拿帕子轻轻擦了擦他贪玩脸上的污土。
温声细语的问:“今日带你去看姐姐,好不好?”
闻舟眼睛亮了亮,“好!我好长时间没见过阿姐了。”
闻窈发愣之际,听见闻舟自踏进府上就开始唤着阿姐。
霜雨连忙扶着她跑出屋外。
闻舟五六岁时,就和王詹昌留在平江,之后再见两人就有些疏远了。
在她的印象里,闻舟还是两三岁时跟在她身后的小豆丁。
她蹲下轻搂住闻舟,才发觉他已经比她蹲下身子还高了。
白芷看人领到了就回了主母哪儿。
闻舟认真看着姐姐才发现,她脸上红肿的指印,还有脖子上的伤口,心疼道:“阿姐,谁敢打你!”
他扭头问霜雨:“霜雨姐姐,这是谁欺负我阿姐?”
霜雨抿唇,支支吾吾的看向闻窈。
闻窈捏了捏闻舟的小脸,“我说了,你真的能教训他吗?”
闻舟想了一会,认真道:“我还小,打不过那人,我告诉青姨,让青姨找人教训他!”
霜雨适当的解释,“主母名叫宋青栀,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王詹昌一介商户,娶个续弦,竟也能娶到官家小姐吗?
闻舟又扯着衣袖问:“到底是谁呀!阿姐?”
“你爹。”说出这两个字,闻窈还是有些气的发抖。
闻舟听见这两个字,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他不吱声,闻窈品出些不对来,问:“你害怕父亲?他平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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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说话?”
“害怕。”闻舟想了想,“他好像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他仰头认真的说:“阿姐,等我长大了,再给你出气,会不会太晚了?”
闻窈没想到他就已经想到以后了。
两人玩到白芷前来带人,闻舟才出了槐安院。
闻窈左思右想,不想外公的基业落在这么一个奸佞小人的手中,可如今闻舟年少,她一个盲女身旁又无帮手。
想做什么好像都是难如登天。
就算将铺子田地拿回来,她无法视物又怎能受得住家业。
只能韬光养晦吗?
……
此时主院内,宋青栀接过熬好的姜枣水,给王詹昌倒好。
“姜枣水熬好了,来趁热喝。”
王詹昌看着手上的密信,一会愁云满面,一会又喜笑颜开。
宋青栀看他的样子,憋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吹了凉风的中风之兆吧!”
“胡说什么!”王詹昌抬眼,“我之前不是让你父亲问宫中织造之事,还真让我寻到一点苗头。”
“什么苗头?”
“内务府郎中,只是他说,凭人介绍没有说服力,要从王家或者宋家挑个适龄女郎给他送过去当小妾。”王詹昌脸上仿佛胸有成竹。
宋青栀心里一沉,怕王詹昌惦记起她家里的堂妹庶妹,连忙道:“他此举,可谓是挟人为质了,他若是讲理明是非倒还好,若是他打心里要相逼,留他府上的人该如何?”
王詹昌:“所以要选个好拿捏,且无人在意的。”
宋青栀见他贼心不死,语气生硬:“宋家找不到这样的人。”
他嘻笑两声,将姜汤一饮而尽。
“府上就有现成的,窈娘长得貌美,可不是凡俗美人,那大人见了她的模样,想来也不在意她已是成过婚的。”
宋青栀紧皱眉头:“你这是先斩后奏,你把窈娘安危置于何处!?”
男人听她这话,瞬间横眉竖眼,“这人是我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何况,这大人可是四品官,统管皇商,她去了可是吃香的喝辣的。”
见宋青栀还欲开口,他拍案而起:“此事我已决议,我是一家之主,还没有这个权利吗!”
王詹昌踏出屋,去寻其他姨娘去了。
白芷等人走了急忙进屋,“小姐,他没伤你吧!”
“他敢!?”宋青栀不禁扶着额头,“白芷,他竟是打算把他亲生女儿送出去做妾!?我是不是选错了?”
若不是她查出石女症,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何故自降身价做个续弦。
当初只看他家里妻子去世,也没有妾室。也已经有个儿子了。
竟没想到王詹昌娶了她不过半年就开始纳妾。
如今看他这个人人情淡薄,狠毒至极!
白芷:“闻小姐之前嫁的也是个纨绔子弟,跟这次又是没差。”
宋青栀厌烦的闭眼,抬手吩咐:“记得让李姨娘喝避孕汤。”
她如今不得不谋算了,她出身官家,后宅的腌臜事她比谁都清楚。
府上也有闻舟了,何况她与舟哥儿相处也挺好。
就算她再精通后宅之术,如若是让王詹昌漏网,再整出个庶子,倒是就不好办了。
窈娘这孩子也可怜,宋青栀勾手,在白芷耳边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