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归》
1. 第 1 章
东京开封府的春夜,海棠含苞,枝头点了一抹春色,杏花惹了微风,颤颤落到裴府明正堂后头的小池塘里。
池塘边上的院落,是裴将军府上独子裴云承的明归院。
明归院里,喜烛长明,红纱帐幔间,霍抚月穿着新娘的喜服,端坐在雕花木床上。
她的双手紧紧地捉住膝盖,紧张地骨节都泛了白。今夜是她出嫁的日子,虽然此前她已经在裴府住了四年有余,她应该习惯这个环境,和即将走进房间里的人,可她还在不停地筹谋思考着,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咯吱——
门被推开,而后,一双登云履走近她,露出在她红盖头与莲花砖之间的缝隙里。她只能凭借看到的那方寸间来猜测,来人是她新婚的夫君,裴小将军——裴云承。
“嗖”地一下,有东西划破尘空,发出低沉的声响。从小习武的霍抚月知道,是剑鸣之声,来人冲她挥上了一柄剑!
她本能想躲,那是习武之人都有的自觉,发现武器近身,不受控地闪躲,但是她没有。因为在裴府住着这四年,她在众人眼里是人畜无害的小傻瓜,是只会吃,只会笑,来自草原无拘无束的小白兔。
小白兔怎么可能躲得开燕国人嘴里“剑下千冢”的裴云承大将军手里的剑呢?
她的双手攥着大腿,近乎要将自己掐坏了,但是她必须忍,她赌裴云承不敢杀了她,也赌自己这几年藏在裴家做细作,没有被发现。
银色的剑气在离小娘子只有一寸距离时忽然收住,剑尖挑开了红盖头,轻佻地一抛,红盖头落在了鸳鸯锦被上。
浑身酒气的裴云承身子有些晃,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他看着他的新娘子,一时间觉得陌生,竟然忘了要说什么话,只以剑相对,想要看清楚她些。
霍抚月不信裴云承会喝成这幅鬼样子,以她对裴云承的了解,一定是装醉酒,他在试探自己。霍抚月反应极快,浑身发抖起来,惊叫:“呀!哥哥这剑太锋利,抚抚好怕!”
“脱了!”睡眼惺忪的裴云承看了半晌,就说了这么两个字。剑还在他手里,他的态度冷漠瘆人。
霍抚月的手冰凉是真的,发抖是装的,她颤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无处安放,最后按在床沿,站了起来,她踢了两下,将绣了并蒂莲的红绣鞋脱在一旁。
裴云承笑了一声,虽然本来他打算装凶吓唬一下她的,可被她这狡猾的模样逗到了,实在忍不住不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脱这个。”
霍抚月吓得一惊,跳到了地上,宽松的布袜被甩到一边,一双冷白的玉足赤裸着贴在地上冰凉的石砖上,她牙齿都凉得打颤,结结巴巴:“哥,哥哥……我……”
裴云承看着那双脚,心上忽得一热,好似两只冷白的小兔子被人抛到地上。他最见不得旁人装可怜,丢了剑,即刻打横将霍抚月抱了起来。“结巴什么?”
霍抚月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回被悬在了头顶,她脑子里开始谋划各种法子,到底要怎么样做,今晚才不用失了身子。她双手攀上裴云承的脖子,整个人靠在裴云承怀里,像个被惊吓到的小姑娘,“哥哥,我怕……”
“怕什么?”
“怕……剑。抚抚手无寸铁之力,只这么看着,就觉得魂要没了。”霍抚月装作娇小恐惧模样。
裴云承无声冷笑,将霍抚月放到床上,捉住了她的手腕,揉了一下,“我看你这筋骨,倒是个习武的奇才。”
霍抚月被压在喜被上,不敢动弹,她觉得呼吸都变得慢了,“哥哥,哥哥说笑了。我是……紧张。”
裴云承没有松开,索性整个人扑了上去,抱紧了一点,手掌沿着她的后脖颈往下捏,在她与柔软锦被的缝隙里游走。
她的背是僵硬的,又冷又硬,绷得如冬月里上冻的弓。这个大抵不是装的。他有些满意似的抽出手来,贴在她耳边,故意装成醉得很了,慢慢地说着:“这洞房,怕是要晚了。前些时候我军绘制了利州作战地图,恐有贼人趁府上喜宴守备空虚来偷,我得去趟明正堂。”
霍抚月从未与男子这般靠近过,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又神志清醒过来,逐字逐字分析着裴云承的话。“哥哥在说什么,抚抚听不懂。”
“听得懂就坏了。”裴云承起身,将喜服最外面那层华丽又不便于行的广袖一卷、一甩抛到床脚,顺手拾起了剑,打了个酒嗝,看着仍旧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的霍抚月道:“你等着,等哥哥深夜里回来,一定好好疼你。”
裴云承又踩着醉酒凌乱的步子走出房间,当他跨过门槛的一瞬间,门被关上,他整个人似重得了灵魂一般精神起来,脚步变得整齐又迅速,醉态全无,半点不像在婚房里那样如个醉鬼。
他跨步往前走,一直等在门外的书童杜九郎迎上,接过剑。再往前走,路过院落,婢女瑶琴迎上,递上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暖帕子,裴云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又放到瑶琴手里。
忽听院子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云承侧耳一听,已猜到外面什么情况,“酒呢?”
“这是?”杜九郎连忙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将酒倒在帕子上,拧干了,擦在裴云承的脖子上、脸上。
“我爹娘的人,他们防着我呢。”裴云承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已到了酒气熏天的地步,足以糊弄那些人,才又走了起来,低声对杜九郎说:“明正堂今夜唱空城计,抓细作!”
“是!”杜九郎又问:“那夫人这里怎么办?”
“夫人?”裴云承皱眉。
“不,不,不然叫什么?”杜九郎犯了难,又反应过来,自己问的不是洞房花烛夜的事,赶紧解释道:“我们派去的人到了利州城,找到一处叫浮生酒肆的地方,恐是细作的总舵所在。若是夫人与他们也有瓜葛,那夫人怎么办?”
“杀了。”裴云承干脆利落地回答。
杜九郎一脸复杂地看向瑶琴,瑶琴回看他,却是无比冷静和睿智。
“九郎,扶我!”裴云承已经走到了院门出,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又演起了醉酒之人,恨不得让全府上下三百多口人都能听得见,“九郎啊,我走不动了,实在……实在是喝太多了。快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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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裴云承一踏出院门的门槛,乌泱泱一群人将他围了起来。他假装张开朦胧醉眼,“谁?怎么这么多人?”
人群乱而有序,从前到后报上名头来:
“公子,夫人让我在此侍奉,夜里洒扫补水,添加香草、花瓣。”
裴云承腹诽:“是想让我一晚上沐浴多少次?”
“郎君,奴才手里这是四样干果,早生贵子,图个吉利。特来提醒。”
“夫人让我等在此点灯填油。”
“奴才备了宵夜琼浆,为夫人、郎君助兴。”
裴云承腹诽:“知子莫若母,母亲猜到我要跑了。”
他穿过这些人,一个都不理,走了不过几步,又被拦住。这回他面前是一队穿了铠甲、手持长枪的士兵。
为首的士兵道:“将军请小将军到书房一叙。”
裴云承:“不去!”
“将军知道你洞房花烛必不会从,让我等在此等候。”
“从?”裴云承气得跳脚,“从?我从他那个小丫头?”
“将军派我来传话,”为首的士兵靠近裴云承,用着威严的声音低声说着:“这四年,我和你娘都当抚抚做自家女儿养的,如今给了你,当要好好护住她的这份率真和坦诚。”
裴云承装都不装了,整个人站直了,推开那士兵:“告诉我爹,娶了就是娶了,我定不会耍赖。今夜我抓捕细作,让开!”
为首的士兵抬手示意,士兵们让出一条路来,裴云承甩袖背到身后,气冲冲地大步离开。杜九郎和瑶琴跟在他左右。
离人远了,裴云承愤愤不平:“不过就是这么大的院子,前狼后虎的,不得安生。”
杜九郎点点头,不敢言语。
“她率真?坦诚?”裴云承气得一拳捶在身边的树干上,“是我瞎了眼了,竟然没看出她的伪装!这四年,我只当府上多双碗筷,未曾将这黄毛丫头看在眼里,哪知她装得这般深,将我都骗了!”
一日前。
裴云承应母亲之命,带着樊楼里新出的菜色给霍抚月品尝,他着急出门去,就忘了着人通报。
等他入了霍抚月原本住的听雨轩时,就见她爬到了树上摘果子。她是个野性难服的种,听闻大漠那里的女娃娃从小就在马上驰骋,皆是如此做派,裴云承也未放在心上。
就见霍抚月摘了冬日桃树上留下的未被鸟儿啄去的干果子,笑着对婢女道:“花英快看,这个桃枭很是圆润,打了孔带在身上辟邪,可好?”
花英正在晾晒衣物,背对着霍抚月,嘴上应着:“一桃压百魅,一枭镇千邪。自是好呀!”
霍抚月轻巧地在树枝见来回走着,竟然不必扶着树枝。
裴云承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就见霍抚月从树上落了下来,落地悄无声息!他自问自己的轻功都做不到落地没有声音,可见霍抚月轻功使得出神入化!她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裴云承默默离开听雨轩,吩咐杜九郎道:“大婚在即,由不得我悔婚。派人去查,我要知道关于霍抚月的一切!”
2. 第 2 章
裴云承离开后,婚房没了喜庆的气氛,反倒有一股子诡异的杀气。
霍抚月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方才那一幕将她吓得不轻。她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嵌了宝石匕首,牢牢攥在掌心里。
她的贴身婢女花英,从后院门偷偷溜进明归院。
确定周遭安全,花英才张口,低声道:“郡主,浮生酒肆那边传来消息,传闻‘小将军从前在战场上那处受了伤,不能人事’的事,是假的。”
霍抚月一惊:“假的?”
“公子玄机派人找到了之前在战场上给他看病的大夫的住处,那大夫亡故了几年了。听他家里人说,他是个专门配药的郎中,并不会看经脉,必然这说法不真。”花英皱起眉头:“怕是这其中有什么较量,是咱们不得而知的。”
“许是为了挡他的亲事。从前多少高门贵女都想嫁给他,说媒的人挤满了裴府,忽一日全都哑火了,大抵都是听了这传闻。”霍抚月计上心来,“我们找机会离开裴府吧,总归我要回去找我娘的。在这里耽搁太久了,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公子玄机说,裴云承是练童子功的,让郡主不必过分担忧。这几年大漠与燕国的状态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打起来呢,所以裴云承肯定要紧着他的武艺,郡主暂时不必担心他碰你。”
“他好像知道了咱们的身份,方才来,一直在试探我。”霍抚月将匕首攥紧了些,“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特地说了作战地图的事,是为了埋伏?还是好意提醒?”
“我们要派人去偷地图么?”花英问道。
“咱们不去,裴云承能跟我说,地图定是假的。”
花英:“公子玄机派人来问,我要怎么回?”
“据实已告,确实有,但是在咱们出不了面。”
花英点点头,“若是公子那派人去呢?”
“让他去,他只想着利用咱们如何立功,全然不去思考裴云承是什么样狡猾又懂得排兵布阵的人。”霍抚月有了计较,她若是要走,不仅要甩开裴云承,还要甩开叔父派来盯着她的公子玄机,“找机会除掉那个蠢货。”
花英低沉地“嗯”了一声。
裴府东南角的祠堂里,夜里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只在祭祀的长案上燃了一柱线香。
黑暗中,白烟一线,婀娜如蛇,裴云承盯着它燃尽,问道:“多久了?”
瑶琴侍奉在他身侧:“半个时辰了,九郎该回来了。”
说话间,杜九郎来报,“花英这一日一直在外面买东西,布行、酒楼、胭脂铺子,不知逛了多少,上了夜,才回来。”
就连平日少言寡语的瑶琴都看出了花英的不对劲:“主子大婚,她还在买货?来了四年了,还没买够么?”
裴云承的声音陡然升高:“所有的店铺,一家一家去问,都给我查!”若霍抚月是细作,这些店铺里一定有她们接头的据点。
“你要查谁?”沉稳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裴云承看过去,脸色即刻变了,勉强笑着,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恭敬问道:“娘?你怎生在这?”
崔婉淑四十多岁,秀外慧中,原是端方的迟暮美人,不知怎么白了头发,看着不免憔悴,“自然是为了想抱孙子,虔诚祭拜。”
裴云承无奈道:“娘你拿着佛珠,说这些话,不怕对佛祖不敬?”
“无量天尊,佛祖菩萨,赐他童言无忌。”崔婉淑手里拨弄着一串白水晶的佛珠,“今日拜的送子观音,有何不妥?让我在此捉了你,就是观音大士显灵。”
“行,行,行,我这就去给你生孙子去。”裴云承头一遭觉得自己之于裴府的存在,好像就只剩下传宗接代,他躬身施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听崔婉淑的声音不疾不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惦记着你的童子功不破,专去寻了个江湖郎中说你有问题。你不要裴家颜面就罢了,我们崔氏的脸面也被你丢了去!”裴家人丁不旺,到了裴云承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根独苗。如今各处都在打仗,裴家又是负责领兵往前冲的,叫崔婉淑如何不担心。
“娘亲教训的极是!今宵良夜,我不知能生出多少个俊俏的小公子小娘子来!”
杜九郎捂住了耳朵,他觉得小将军一定是被逼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鬼话。
崔婉淑整张脸都拧到了一起,快速拨着手里的念珠,嘴里叨念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显灵。”
近明归院,一个家仆跑了过来,同杜九郎耳语几句。
杜九郎小声转述:“小将军,鱼上钩了。明正堂来了个贼人。抓么?”
“不抓。”裴云承抬手示意让家仆离开,才说:“我要看这贼人跟她有没有关系。跟着那贼!”
杜九郎应了声“是”,快速离去。
春风撩人,偏在夜里,将海棠吹得欲开不开,迎风颤晃。
裴云承再入婚房时,二话不说,抬手就揭了红盖头。
就见霍抚月手握宝石匕首相对,面上露着一副天真柔弱模样,道:“抚抚还小,不能侍奉夫君。我待将军如兄长,可好?”
裴云承似笑非笑:“不好。你可不小了。”从前她就说过这句,裴云承就信了。不过眼下她说的话,裴云承一个字都不信。
霍抚月很是坚持,“我阿娘说了,燕国是礼仪之邦,不喜欢是可以和离的。你会放走我的,是吧,云承哥哥?”
裴云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娘子,笑说:“我放你走?那不可能。不过嘛,你若是逃得出去我的地界,尽管逃跑试试!”他大喇喇坐在了霍抚月身侧,拿起了合卺酒,放到霍抚月唇边,命令着:“喝吧。”他倒要看看,她还有哪些藏起来的把戏是用来对付他的。
霍抚月实在摸不清裴云承是什么套路,只好送了匕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还未放下,忽觉身上一沉,裴云承就那么压了过来!
酒杯“叮当”一声落在地上,霍抚月倒在床上。裴云承没有压实,他俯身在空中,打量着霍抚月,“来,侍奉我。”
“啊?”霍抚月看着离自己颇有些距离的匕首,愣在当场。
“怎么?不会?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当有教养的婆子教过才是啊。”裴云承叹息一声,拉住了霍抚月的手,放到腰带上,引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腰带,“宽衣要从这里开始。”腰带解开,落在地上。
她的手又被拉到了胸膛前的衣襟处,被他拽着扯下红色喜服。
裴云承单腿跪在床上,衣衫剥落在喜被上,他脸上带着些许得意,是等着瞧她笑话,也是期待她能做出什么来,带着她的手开始下滑,“手要这样,一点一点往下。”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扮出享受模样,“别怕,夫君在此道上并不精进,也是头一遭。”他能感觉到霍抚月手指上的僵硬,心里头就更得意了。
忽然那僵硬的手指灵活起来,掐了一下他的腰,他完全没想到,惊得一抖,竟觉得酥酥麻麻有些好受,“你……”
“自是有人教过的……”霍抚月装作娇羞模样,低着头,从床上慢慢起身,跪在床上,慢慢地揉掐着裴云承,“夫君,这样有舒服些么?”
怎知那双水葱似的灵活柔荑白手,一双都被裴云承捉住,高举起来,“抚抚,咱们可不勉强哦。”
“夫君哪里的话,抚抚是……”她咬唇,害羞地目光都不知往哪里看,“抚抚,愿意的。”
“你这手,若是再往这里摸,”裴云承一手擒住霍抚月两个手腕,他自幼习武,身形挺拔宽阔,不论是体格还是体力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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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都有碾压的优势。他轻轻松松一用力,合着怀里的姑娘、掌心的手腕,一股脑压到床上,继续道:“就是同意我对你做那事了。”
霍抚月试着挣了一下,自是挣脱不开。若没有武器,全凭肉.搏的话,她绝对不是裴云承的对手,她闭上眼睛,赌裴云承不会放弃童子身。
忽然肩膀一凉,两层喜服被裴云承扯住,她整个人被裴云承翻了个个,变成趴在床上的姿势,只穿绣了合欢花的红色小抹。
她吓得低呼了一声,就见衣服被抛到空中,又落在地上。里面暗器飞刀哗啦啦落了一地。她埋头在被子里,只好装看不见。
裴云承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冲外喊了一句:“瑶琴!收拾衣衫!”说罢,他抖了抖红色鸳鸯被,罩在了霍抚月身上,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瑶琴走进屋里,只看衣物,半眼都不敢看人,还顺手将霍抚月的匕首给带走了,“夫人、郎君,所有衣衫必会洗干净、熨烫好再送回来。”
“那匕首……”裴云承坐到床上,无声一笑:“是我们的情趣之物,好生保养。洗尘抹油,护起来,要再三仔细瞧清楚了。”他话里有话,担心这匕首里有机关,让瑶琴去检查。
“是。”瑶琴领命,低头关上了门。
婚房里,裴云承与霍抚月各占了床的一边,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谁都不肯先躺下床,仿佛只要自己一躺下,就会被对方偷了贞洁去。两人就那么僵持着,一直到了鸡鸣报晓。还是裴云承先服了软,“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奉茶。”
霍抚月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她用被子将自己卷得结结实实,滚到了床的最里边,侧身背对着裴云承,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杜九郎的声音在外响起:“夫人、郎君,老夫人来问,何时起身?”
霍抚月立刻松开被子,抛到裴云承身上,原本睡在床沿的裴云承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默契地翻身到了被子里。
说话间已有丫鬟端来水盆,要伺候两人梳洗。
裴云承想到了什么,道:“先放下,出去吧。我们还要再睡一下。”
丫鬟才退出去,裴云承立马跳下床。霍抚月反应也极快,跳下了床。两人各有目标,飞手去拿,而后就面对对方。
只见裴云承瞧上了桌上乞巧的针线,霍抚月拿起来妆奁里头剪胭脂纸的剪刀,两人同时拿起“凶器”刺向对方的手指!霍抚月身轻如燕,占了先机,裴云承的指尖已经滚出了血珠。
裴云承心道:“好狠的人呐!”面上隐忍着怒气,端得依然方正有礼。
“云承哥哥受伤了,快来擦擦。”霍抚月攥着裴云承的手指,将血抹到了床单上。
裴云承被闹得没了脾气,看着那抹鲜红,话里有话笑道:“你才不是四年前的小娘子了,如今什么都懂了。”
门已经被老婆子推开,张罗着:“一洗喜上眉梢,二梳长长久久。快来给新人梳洗吧!”
她身后一群人拥进来,将裴云承与霍抚月围上,开始给两人梳洗。
老婆子迅速扯开鸳鸯被,在得见那抹血色时,满足一笑,将被子盖上,出门去给崔氏报喜。
丫鬟在给霍抚月梳头,她能感觉有道目光正灼灼望向自己,来自裴云承。
他们二人明明都被旁人摆弄着,他这番直接的打看,倒让人不好意思起来。
霍抚月仰起头,看回去,故作怯生生又害羞模样,“云承哥哥,在瞧什么呢?”
丫鬟婆子眼里,这就是新婚夫妻间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女子娇羞,男子不语,只一笑。
没想到裴云承开了口。“我在想啊……”裴云承叹了口气,碾了一下手上仍旧留了一点红的伤口,眼神里全是对方才手慢受伤的遗憾,他要赢回来,“今晚,我们再睡过。”
3. 第 3 章
“我在想啊……今晚,我们再睡过。”裴云承掸了掸衣袖,起身出了屋。
丫鬟婆子们听了这一句,均低头憋笑。霍抚月红了脸,别过头去不再看裴云承。
门口站着的瑶琴一脸冷漠,对上杜九郎的淫.笑,提醒他控制表情。
裴云承边走边自言自语:“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又看向杜九郎,“正常女子必会娇羞难为情,她竟半分都没有!”
杜九郎回头忘了一眼,夫人脸是红的,难道是气的?肩膀上忽然吃痛,被瑶琴凿了一拳,他诧异看向瑶琴,“姐姐,怎地?”
瑶琴声音平淡,“再看,就将你眼睛挖了!”
杜九郎赶紧蒙上了眼睛,明白了瑶琴以为自己在看床上的痕迹,“我,我没看啊……那个……唉……”
“这屋里头的,什么都不能乱看。”瑶琴警告。
杜九郎被瑶琴误会,知道解释什么都是徒劳,又想了一遭,“诶,瑶琴,不是,姐姐,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害臊呢?”
瑶琴扬起了头,给了他一个不友好的眼色。
明正堂里,裴云承走到放着地图的木盒子,问:“地图可丢了?”
“没丢,”杜九郎赶紧邀功:“想来夫人与那贼人没关系。”
裴云承拨开木盒的盖子,取出地图来,展开一看,抛到长案上:“这不是我放的那一个。”
杜九郎吓得魂都没了,忙看向门外昨夜值守的士兵。
裴云承不动声色走到窗户外面,蹲下查看泥土上的鞋印:“昨夜这里站过人,再三踟蹰,但是走了。不是偷地图的贼人。可见,昨个夜里,明正堂好生热闹,最少两拨人呢!”
这下明正堂外的士兵全部齐刷刷跪在地上,杜九郎也赶紧跪下,拱手一拜:“将军,是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罚!”裴云承眼神不怒自威,“昨夜当值的,去教武场射三百发箭。昨夜没当值的,去劈竹做白羽箭!”
杜九郎抬头看向瑶琴,小声蛐咕:“姐姐你选劈竹子,还是抓鸡扯鸡毛?”
瑶琴眼皮微抬,“半夜,贼人来时,花英出了府,去跟踪那贼人了。站在窗外的人,是花英。”
“他们不是一波的?”杜九郎吃惊!
裴云承踹了杜九郎一脚,让他站起来,“问我啊?那我要你做什么?去查!”
花英拉着杜九郎起身,两人拱手:“是!”
杜九郎跟在裴云承身后,小声叨念:“诶,瑶琴姐姐,我当你是兄弟,你这么害我?知道也不通风一声?”
瑶琴指了指杜九郎的脑袋:“小女子可当不起一句兄弟,你好自为之。”
裴云承再回明归院时,霍抚月已收拾齐整,在等他回来。
他看向自己的新娘子,穿着粉色蛱蝶长衫,束起长发,发髻上坠了珍珠流苏的步摇,与先前少女姿态不可同日而语,不知何时竟然出落地如此清逸聘婷。
霍抚月规规矩矩施礼,仿若寻常人家听话的小娘子:“云承哥哥,你回来了。我们去给父母奉茶吧。”
“叫夫君。”裴云承扫了她一眼,除了称呼不对,其他都很满意。
“夫……”霍抚月实在喊不出口。
“昨晚上叫得不是很好?”裴云承见她不说话,就低下头,故意在她耳边低声道:“云承哥哥,留着滚在鸳鸯被里时再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霍抚月没想到裴云承竟然这般不知羞耻,她从前见的那个风光霁月的公子哪里去了,怎么成了婚,就成了这么个浪荡不羁的色胚?她气得推了裴云承一把。
裴云承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他懒懒散散地哼笑了一声,“这会子装什么正经了?早上割我手指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地很啊。”
他竟然如此记仇,早上自己确实压他一头,霍抚月决心这回忍住,装到底,“夫君,夫君,抚抚听话就是了。”
两人同行来至裴府里最大的一重院落,唤作钟毓堂,是裴值将军与妻子崔婉淑的院落。
裴值与崔婉淑已然坐到了正堂坐北朝南的高椅上,两人看着霍抚月,皆是满意,崔婉淑笑得合不拢嘴。
在喜婆的引导下,裴云承与霍抚月端上早茶侍奉,礼节完毕,各自坐下说话。
裴值昨晚就得了消息,听闻洞房花烛一半,裴云承就撇下新娘子跑了,他要敲打儿子几句,便道:“打抚抚来到咱府上,我和你娘就当她做女儿养。如今嫁了你,你敢怠慢她,我就家法伺候。”
崔婉淑拉着霍抚月的手,来回拍打,说不出的喜欢,她曾与霍抚月的母亲霍忆秋是闺中密友,看着霍抚月就如同看见二十年前离开帝京嫁去大漠的密友,“抚抚与忆秋有几分相似,看见你,就想起我和你母亲幼时在棠梨树下绣花、吟诗的过往。”说着说着,崔婉淑就红了眼睛。
她早与夫君裴值商量好,当年霍忆秋为国远嫁和亲,她的孩子,他们自当要捧起来做掌上明珠来养。
当年霍忆秋被封了公主,远嫁大漠,听起来风光无限。旁人许是不知,常年在大漠打仗的裴家怎会不晓得,边塞乃是风霜苦寒之地,过去的女子必定受了不少苦楚,即便生了霍抚月,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霍抚月来到裴家时,瘦弱地不成样子,还捞下一身病痛。这几年各种汤药喂着,才见皮肤里冒出些血色正好的气韵来。
“母亲、父亲不必为我担忧,夫君待我极好的。”四年间,霍抚月从未在裴府受过半点委屈,所以她这话也是实话。
回想起初见霍抚月那日的场景,裴云承也生了恻隐之心。他侧头看向霍抚月,实在无法将她跟细作联系到一起。
四年前,燕国与大漠正在鏖战,大雪封山,军粮补给都断在半路,两军僵持。
大漠吉可汗先低了头,用一架战车将十几岁的霍抚月送到敌军营帐,说是以和亲郡主的身份送给燕国的老皇帝。
那日情形,裴云承记得十分清楚。
他一马当先拦住大漠奔驰来的马车,打开帘子一看,就见霍抚月浑身被绑着麻绳,嘴里塞着脏帕子,用一双无助又恐慌的鹿眼看向他。
他永远记得那日,她连靴子都未穿,露着的脚腕上系着红丝线的金铃铛,白皙的皮肤被擦破。不仅脚腕,就连胳膊、手腕上也都是伤。显然是被绑来的,她还屡次挣扎过。
哪有郡主和亲是被捆绑着扔到马车上,丢敌军大营的。裴云承从来心软,当时就红了眼眶,这若是自家妹妹,怕是会当场哭出来。他赶忙关上帘子,不让旁人瞧见,赶紧命人找了军营中做饭的婆子,给她收拾伤口、换洗衣衫、疗伤喂药。
霍抚月的母亲是燕国送去大漠和亲的公主,霍抚月作为大漠的郡主,又被扔回来,谁都晓得她必然是个不吃香的郡主,也明白在这行为之中,吉可汗带有警醒的意思,他可从未将和亲当回事过。
燕国皇帝自是不会娶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他以年迈为由,将霍抚月送到了裴府教养。
裴家不敢不答应,也是真心实意将霍抚月养了起来。
四年后老皇帝想起了这个事,给裴云承赐了婚。
表面上,这当是两国结秦晋之好,多了一层和平,实际上两国如今皆政局动荡,保不齐是要发生什么变故来的。总归霍抚月也算半个燕国人,来的人没有送回去的道理。
“咳咳!”裴值发现裴云承盯着霍抚月看了许久,就咳嗽两声提醒他,“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裴云承从回忆中醒过来,心道:“我就是被爹娘的的言语给蒙蔽了,她才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想到她会武功,往前的一切恻隐之心都被撕碎了。
“母亲,我听闻中原的女子都要给夫君绣锦囊,我让花英寻个师父,我想去学习。”霍抚月要找到由头出裴府。
裴云承的目光又移动到霍抚月身上,不免愤恨:对着父母说话,就一副小女儿作态。好一个两面三刀的假人,无非是为了勾结细作,便宜行事罢了。
这样正合他意,裴云承正要给她制造机会外出,这样才能尽快揪出她与浮生酒肆里公子玄机的关系。
裴云承展示出成婚男子的稳重和大气来,“我记得此前你还在闻先生的书堂里读过书。反正你也无事,继续读书才是正经。”
霍抚月自是想去,但不敢答应,只看向崔婉淑。
崔婉淑点点头,“听闻你们夫妻感情不错,我心里放下不少。如今天气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待花开时,让云承带你出去踏青也是好的。”
裴云承一一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对付霍抚月。
明归院里。
霍抚月将锦缎包裹的东西塞到裴云承手里,乖巧嘱咐:“夫君勤于政事,连日劳累,当多吃杯茶水,少吹凉风。”这些说辞都是裴府上的老婆子教的,说东京世家娘子都是这样送夫君出门的。
裴云承本就不吃这一套,加上他知晓霍抚月故意装乖演给旁人看的,越发心里不自在,就阴阳怪气道:“我劳不劳累,你可最清楚。”
院子里丫鬟婆子加一起能有七八个,个个从中听出了些暧昧。
只有霍抚月知晓,他在说什么。她笑一笑,低了头,不再吭声。
“九郎!”裴云承将拿包东西往后一抛,大步离开。
杜九郎接住,抱在怀里,“夫人果然细心。将军日常出门罢了,还要送行来,备了包裹。”
裴云承转头敲了一下九郎的脑袋:“眼见天上乌云聚集,怕是倒春寒,下场雪都是可能的。她给我装了把扇子。你说这是细心?”简直是毫不上心,完全没走心。
杜九郎将锦缎包裹打开,原来是个扇套,果然里面是一把折扇。他尴尬地将东西放到自己随身背着的布袋里,一时摸不清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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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昨夜两人琴瑟和鸣啊,怎么小将军说话夹枪带棒的。
院子里的人见小将军已去,各自散了去忙。
花英跟在霍抚月身后,“郡主,公子玄机派人来传信,说今日务必要见你。”
“等一阵,确定他不回头了,咱们再去。”因着昨夜的事,霍抚月格外小心。虽然今日裴云承说得冠冕堂皇,要出门忙正事,他猜测大抵出门斗鸡走狗。
霍抚月知晓裴云承也在同她虚与委蛇,更知道他是个狡猾的狼崽,谨慎些好。
她闲庭信步地在院子里溜达,观察着周围是否有人在盯梢,一边看,一边同花英小声聊着:“公子玄机还说了什么?”
“他们昨夜派人偷换了地图。”
“明知道昨夜里裴云承必会做局,还派人偷?这个蠢货。”霍抚月转着手里的茶杯,“咱们怎么才能摆脱公子玄机?”
花英擅长用剑,关于怎么对付人,阴谋阳谋的她从来不懂,但是她知道她家郡主擅长,凡是郡主让做的事,她都会尽全力去支持。“郡主,虽然公子玄机手下杀手多,可花英也不怕他,只要能保护郡主,我跟他拼命!”
霍抚月与花英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当做姐妹,她摸了摸花英的头,笑道:“留着命,咱们回大漠,带着我阿娘和弟弟,咱们一起远走高飞。”
她起身,“去拿我的课业来,咱们今日去碧树凉秋书院找闻先生。”此前,她总是借着去书院的机会离开裴府,去跟浮生酒肆的人会面。
碧树凉秋书院在城北,紧挨着北边城门,是大漠客商往来京城的必经之地,且书院宽广,入了里头,一时半会找不见人,这个位置最方便她脱身。
院监闻崇礼是城内有名的大儒,对医学、草药、天文、地理多有涉猎,是以许多官宦人家的孩子都拜在他门下。
崔婉淑真心待霍抚月,当年备了束脩,带着霍抚月也拜在他门下。她笃定闻崇礼必会倾尽心力教授霍抚月,还因着另一层关系,从前霍忆秋与闻崇礼乃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也因着这一点,闻崇礼教育霍抚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霍抚月也当闻崇礼是自家长辈般尊敬。她时常来碧树凉秋书院走动,自是不会惹人怀疑。
霍抚月备了茶点,到了书院书房外,才知晓闻先生在见客,她站在门口等候。透过门上的珠帘,瞥见了一眼书房里头的人。
那人背对着,只能瞧见背影生得气宇轩昂,腰上围了条白玉带,她忽就想起来昨夜里裴云承拉着自己的手解腰带的场景。
她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心道怎么就能时时刻刻都想到他呢。
正在与人聊天的闻崇礼刚好看见门口,于是喊道:“抚月,快进来!”
霍抚月接过花英手里的提篮,迈过门槛,揭开珠帘,穿过门口薄纱的屏风,径直朝着闻崇礼走去,她恭敬施了一礼,“今日带了些茶果子给先生佐茶。”
“你昨日大婚,哪有今日就出门的道理。”闻崇礼很是关心:“不是还说要去学女红,怎么来了这?”
霍抚月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同闻先生说过这件事,才要张口问。忽听身后之人给了答案:“我同闻先生讲的。”
霍抚月回头,就见他的夫君裴云承正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夫君?你怎么在这?”
“自然是等你啊。”裴云承脸上似笑非笑,他猜到今日霍抚月必出门去会细作,肯定往书院跑,于是出了门就来这守株待兔。
闻崇礼想起他给裴云承画的一副兰花才装裱完,“我去后院拿那副兰花,权当你们二人的新婚礼物,抚月也坐,暂且喝杯茶。”说罢就起身从后门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霍抚月和裴云承两人。裴云承拉住霍抚月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人搂到了怀里,坐在了自己腿上。
“轻浮!”霍抚月赶紧站起来。
“我有话问你。”裴云承又将她按下,逼迫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霍抚月挣扎不过,只虚虚靠坐着,“快问!”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在家里同我花前月下,跑到书院里做什么?”
谎话她张嘴就来:“你又不在家,我一个人没意思。想来不如到书院里走走,这里的杏花开得正好。”
“巧了,我也是来赏花的,我们一道刚好。”
霍抚月挣脱开,躲得远远的,“夫君,你从前……”
“躲我做什么?就算白日躲得了,夜里也躲得开么?”
霍抚月听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于是本着心意道:“你从前没这么轻浮,如今怎生得这般无赖?”
“自是因为娶了你,我心生欢喜。”裴云承打定主意,今日决不能让霍抚月如愿。
霍抚月吓得躲到一边去,心道:“裴云承如今满嘴鬼话,必是对我起了防备心。我要怎么才能摆脱,去见公子玄机?”
4. 第 4 章
碧树凉秋书院里,裴云承对闻崇礼问东问西,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云承猜霍抚月是通过把碧树凉秋书院做屏障去见细作的,昨日夜里有人盗走了地图,花英还目睹了一切,想来霍抚月猜到地图有问题,今日她大抵要去跟她的上线见面,就地图之事再做解说。所以裴云承一早出了门,就直奔碧树凉秋书院,他就坐在闻崇礼的书房里守株待兔,看看他的那只狡猾又不够精明的小兔子会不会自己撞过来。
果然,被他猜中了。
他应该放霍抚月走,这样才能偷偷跟踪她,揪出她的真面目。可他不愿意,他还在猜测着她的下一步动作。他要看她为了见别人,要怎么将他推开。
裴云承喝了三盏茶了,那幅兰花图被他卷开、卷起了好几回,怕是都要将花都看谢了。
明明是百无聊赖,就是坐着不肯走,换着法的想要做点什么,他问闻崇礼:“闻先生,不如将抚抚的课业都拿过来给我一看?”
闻崇礼看了一眼霍抚月,霍抚月没有吭声。
裴云承笑了笑,“我看我夫人的课业,不妥?”
闻崇礼能感受到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微妙的诡异,可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他无意掺和新婚夫妇的生活,就派人去取了来。
裴云承看到杜九郎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厚厚的几十个本子时,十分震惊:“竟然写了这么多了?”
闻崇礼捋着黑色的胡须,慈祥笑道:“抚抚起步比一般人晚,所以特别努力。先前书写文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
裴云承从前到后逐页逐页细细翻看,还真期待她的字怎么跟自己比。起初的字,连会用毛笔都算不上,笔顺卡顿,墨滴到纸上晕开一片一片的,说“狗刨”都抬举她了。往后接连两本都如此。因为前面只是练字,没什么写的文章,他翻得很快。
霍抚月心里焦急,也不敢露在面上,她只平静看向裴云承。
她头一次盯着裴云承看这么久,裴云承生得俊逸,眉宇间带着一股知书达理的气韵,可要是拿起武器,又自带一股子匪气。身材是高大威猛的,鼻梁也是高高的,不笑时充满威严,笑起来又如沐春风。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都是矛盾的,可好像就是有无数种不一样的好处,矛盾地拼成了他这样的一个人,凑在一处,是潇洒英俊的公子。
裴云承发现了霍抚月在盯着自己看,“你夫君生得好吧?”
霍抚月还沉浸其中,点点头,“好。”
“回家再看吧。”裴云承将手里本子也阖上了,“回家夜里慢慢看。”
霍抚月震惊看向裴云承,又瞥了一眼正在写字的闻崇礼,嗔怒地瞪了裴云承一眼。
“我的意思是,”裴云承全然读懂了她眼神里慌乱、害羞和责备,“你的课业,我晚上回去看。”
这下被说中心中所想,霍抚月真慌了,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看多了裴云承会动色心,她想着一定要躲他远一点。她问:“要走么?去,去哪?”
“你想去哪?”裴云承问。他见霍抚月不动,就打算给她制造说谎的机会。
“我今日本是要请教闻先生医术的。”
裴云承好整以暇,托着下巴,看向她,“请教啊。”
“哦。”霍抚月顺从地走到闻崇礼面前,将自己此前想问的一一说来。
裴云承这回也不瞧课业了,专心瞧他的夫人。夫人夸他生得好,他寻思也要挑一挑他夫人的优点,哄她开心一下。
就听霍抚月询问闻崇礼的话,皆与骨伤有关:
“若是伤了骨头,当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放置了几年,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若是肋骨轻微的撞裂了,没有伤及内脏,可会自愈?”
闻崇礼将不同情形的骨折情况跟她分析来,又将一本专门讲骨伤的书籍《仙授理伤续断秘方》赠予她读。
一旁在听的裴云承问:“你从前伤到过骨头?”
“我娘……”霍抚月欲言又止。有些过去了的伤痛,即便如今说得出来也是无用,只会徒增更多人平白的担忧。
她改了口:“我只是想多学些。从前我们在马背上摔下来,只是觉得疼,将养个把月也就好了,从未细想过。同先生请教了之后,我想,此前应该是骨头开裂了,但骨头自己长好了。”
“我该陪你回大漠的。”裴云承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
“嗯?”霍抚月没懂。
料想她母亲可能骨折过,她从前也在马上摔下来过,才会这么关心关于骨病的治疗。她不愿说,裴云承也没再继续问,只说:“我应当陪你回门去的。只是大漠与燕国近来关系紧张,原本在利州边境开的互市场地爆发了冲突,时局又紧张起来。待过个一年半载,两国关系缓和些了,我再带你回门。”
古往今来,和亲去的女子,都在离开故国之后,再没踏上过国土半分。
回门是海晏河清下女子才能享有的礼数,是霍抚月这样和亲的女子从来不敢奢望的祈求。
她竟被裴云承这一句话魇住了,她若不是和亲的郡主,若不是大漠的人,她一定会被裴云承这样的男子所吸引。即便他裴云承不是小将军,没有显赫的身世,他做人的宽厚,足以让他成为让她动摇甚至动心的人。
裴云承没有发现霍抚月心境的变化,他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先出了门。
霍抚月痴痴地愣在那里。作为细作,她是失败的,因为她的意志从未坚决过,她还能坚持到如今地步,只因为母亲和弟弟还在吉可汗的手里。
即便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背叛过大漠,也未曾背叛过燕国,可这不清不楚的身份,使她断然不能在这段关系里有个善终。
她早早看穿了服务于吉可汗的结局,她将终其一生成为吉可汗的棋子,母亲和弟弟被他扣押,自己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同样的,她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看出了自己在裴府的结局,她不愿意利用善良的裴家人,可有一日东窗事发时,她也只能成为那个吃了东郭先生的狼,忘恩负义的毒妇,永远站在裴家的对立面,甚至还会因自己的存在,成为裴府的污点。
她不希望真心待她的裴家人因为她的身世而受到牵连。她必须离开裴府,离开燕国,而后带着母亲和弟弟,离开大漠。
她也绝对不可以对裴云承动上半分心思,因为人的情感极其复杂,会成为自由的牵绊。她的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情感,有母亲,有弟弟,有花英,她再没能力去承担旁人的情感,即便那人优秀如裴云承,也不行。
闻崇礼将这对小夫妻的对话看在眼里,问霍抚月,“你也觉得裴云承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是,绝对是。”霍抚月肯定,“只可惜我不是他的良人。”
“大婚已是事实,你就是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怎么会不是?”
“先生,”霍抚月眼中带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因为我是不值得托付的人啊。”
闻崇礼博古通今,异常聪慧,他虽然从未拆穿过霍抚月,可他多少能察觉到霍抚月对大漠的执念。他只说:“大漠的过往,你虽从未同我说过,可我能看出来,你过得辛苦。如今裴府完全接纳了你,过去的事,不如就随风去了吧。”
霍抚月忽就想起了大漠的悠悠羌笛,凄凄胡笳,还有落日长河边,阿娘燃起篝火,为她和弟弟煮上一锅羊肉汤的场景,叹息道:“大漠的风沙也不尽然都是风刀霜剑,我放不下的。”
她携了《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同闻崇礼告辞。裴云承这么盯着他,她没法逃出他的掌控,今日怕是见不到公子玄机了。
出了碧树凉秋书院,裴云承已站在马车前等她。
裴云承故意伸出早上受伤了的手指,敲了敲马车的车辕,“去哪?为夫送你一程。”
“嗯……”霍抚月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她打算先上了车,实在不行就回家,裴云承总会出门的。
还没踏上马车前的脚蹬,霍抚月就被一只手拦住。剪刀戳开的口子不小,已经结了血痂,裴云承故意摆着伤口在她眼前晃动。
霍抚月不语,也不上前,示意让裴云承先上车。
裴云承等霍抚月说话,他没什么目的,只是觉得早上吃了亏,今天要借着这个由头逗她一天才肯罢休。
见裴云承不走,霍抚月也不说话,决定自己先上车。
就这么相互不情愿地一让,心里又都盘算后一停,两人在同一时间都想先上马车。
两人忽然就生了不知来源的默契,都要踏出一步,于是撞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伸手又让对方。
裴云承:“你先。”
霍抚月:“你先。”
就这么又僵持住了。
裴云承没了耐心,抬手架住了霍抚月的胳膊,抱着将人放到了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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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忽地腾空,忙看向周围,嗔怒道:“这么多人呢!”
“你是我的娘子,被人瞧见又会怎么样?还能瞎说出什么话来?”裴云承理所当然地踏上了脚凳,霍抚月只好钻进马车。
马车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裴云承继续方才的话题:“你还没说,你要去哪?”
霍抚月:“我想起来要去买……”
裴云承:“珍珠么?”
霍抚月:“对,大漠没有,我很喜欢。”
裴云承:“我昨日就让九郎去搜集了,保证给你挑最亮最圆润的。”
“我还想……”霍抚月绞尽脑汁,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裴云承继续接话:“灯笼,各式各样,机关灵巧的灯笼。”他知道这些事霍抚月从前喜欢玩的。
“对。”霍抚月算是被他提醒了。
“我让瑶琴去给你搜罗了。”
霍抚月生了怀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买什么?”
“我们裴家一直当你是自己人,”裴云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抚抚,你倒是真见外了。”
“多谢……夫君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往后夫君不必费心了。”
裴云承没答应,顿了一下,问:“你不会是怕回家,跟我同处一个屋檐下吧?”
“没有。”霍抚月看向窗外,近乎是肯定在说,她怕。
好在杜九郎敲了一下车门,“小将军,教武场有人传话来了。”
这是一句暗语,裴云承听懂了。
裴云承迟疑了一下,本想同霍抚月说一声,又觉得自己不必同她有交代,谨防言多必失,于是弯腰下了车。
“夫君。”霍抚月打起帘子,望着他。
裴云承有些得意,看来她还是很在乎他这个夫君的。他下了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
霍抚月:“你去哪?”
“有要紧事,要去趟教武场。”裴云承自然而然地回答,心里又觉得他本就该有交代,下一次还是要主动说来。
“去……多久?”霍抚月低头顺眉地问。
裴云承回味过来了,她只要一副乖巧样,准是在动歪心思。这是在套他的话,好筹谋出去见别的细作。于是不悦道:“你想我去多久?”
霍抚月察觉自己问的话已经触碰到了裴云承的逆鳞,她不能让裴云承这么早就防备她,起码不能在她还没准备好离开帝京的时候。
她抓起车上放着的披风,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跟前,将披风绕过他身后,披在身上,双手扯住脖领子处的系扣。
霍抚月抬头看了看天,道:“今日潮湿,怕是夜里会下雪,你注意保暖,早些回来。”
裴云承晃了神,这一刻,披风所带来的温暖,让他分不清霍抚月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胸前正在系带子的手腕。
霍抚月停下动作,要躲,又被攥得更紧了。她不挣了,只仰头看向他。
看着眼前人如泉清澈的眸子,带着一尘不染的关切,裴云承心里起了波澜,道:“我好像从未瞧清过你。”
霍抚月没有回应裴云承,甚至还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等你回家吃饭。”
裴云承却听得很受用,他如今还没离她而去,就开始期待夜里回家吃饭的场景。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期待跟她有关的一切,忽就冷静下来。他提醒自己不能被美色所困,心底暗暗说着:“她纵是有万般好,若是细作,我必杀之。”
霍抚月看出裴云承眼里忽起的一丝杀意,她有些怕了,就解释道:“她们说,我如今是你的娘子,不能自己吃饭了。我应在家里候着你回来吃。”
她只是不想被别人说她不懂规矩罢了。她没有坏的心思。裴云承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他“嗯”了一声,如同夫妻聊家常一样,平淡自然地接话:“若你饿了,我有事耽搁了,还没到家,怎么办?”
“等你回来吃。”霍抚月坚定这个回答是个无可挑剔的答案。
“饿了你就先吃,”他怕霍抚月听不懂,又道:“娶了就是娶了,你是我的妻子,没有让你受冻、挨饿、吃苦的理。”
裴云承松开了手,接过杜九郎递过来的马鞭,驾马而去。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骑马离去的背影,心上好似生了什么东西,钻了出来,暖暖的,一时间说不来那种滋味,就堵在喉咙里。
5. 第 5 章
兵马司的兵器库里堆放着刀兵剑戟各种全新锻造的兵器。
裴云承独自一人走入兵器库,已有一个通身玄黑又蒙面的神秘男子等着他。裴云承拱手施礼,那人将手中一个厚厚的书簿递给他。
神秘人道:“这里有霍抚月入燕国四年来的出入路线图,虽比不得宫里的起居注,但也算详尽。”
裴云承接过书簿,问:“主公可有交代?”
那人答:“利州城的浮生酒肆表面是个地下鬼市,是往来江湖客都会落脚的交易处,实际上里面混杂不少敌国细作。”
裴云承:“除掉?”
“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们的人在里面也好行事。揪出大漠细作的组织,剿灭他们便是。”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待你看完这书簿,再看这里的内容。也许你会有所启发。”
兵马司的议事堂里。
裴云承翻看神秘人给的书簿,上面纪录着霍抚月的日常。原来早在霍抚月进入燕国之后,就有燕国的秘密组织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事无巨细记录在案。
上面记载着,霍抚月每月会陪着裴云承的母亲崔婉淑,去裴家的家庙药王庙祭拜一次,逢三和五,赶上城内东市的市集,会去采买闲逛。她日常留恋街头巷尾,总爱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好吃的小食,看起来就像个乐天活泼的小娘子,她的行为和行动轨迹,并不像个细作。
这上纪录的没有错,与过往四年裴云承所见、所闻完全一致,但这不代表上面纪录的内容就是她的全部。这就好比她会武功,她藏得很深,若是不被裴云承偶然瞧见,她有心隐瞒,那就谁也发现不了。
裴云承将书簿来回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半点线索,就叫来杜九郎,“你逐条来念,一定哪里有不对。我如今被她蒙蔽了,当局者迷。”
杜九郎拿起书簿,满脸不解,脱口而出:“怎么就被蒙蔽了?”
裴云承说不出口,他只摸了摸身上的披风,那是方才霍抚月为他系上的。他走到窗边,坐在了椅子上,往后靠着椅背,让自己是放松的姿态,尽力不去想这两日她伪装的温柔。裴云承道:“你念一句,停一下,让我思考一句。我养了她四年,咱们一定有疏漏。”
杜九郎点点头,小将军是个较真又认真的个性,不论他是要证明夫人是细作,还是夫人不是细作,都会一头扎进去,非要辨出个明白才是。他读了起来:“霍抚月,大漠先可汗与燕国和亲公主霍忆秋之女,封为公主。入燕国,当以郡主之礼待之。后,吉可汗杀兄夺位,、续娶了长嫂为妻,将郡主送至燕国营帐,狡称和亲……”
裴云承闭着眼睛小憩,咂摸着复述:“原来她是大漠的公主啊。”
“不对不对!她才不是公主!”一个尖锐的女孩声音响起。未见其人先问其声,而后,人才跑入议事堂。来的女孩十五六岁,盘着头发,穿着男子胡服,腰间系着一把弯刀。
她是裴云承姨母家的妹妹桑兰君。桑兰君的父亲桑武乃是禁军统领,她由来喜欢舞枪弄棍,时常在兵马司里混,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没人敢惹她。
裴云承被打断,睁开眼睛:“兰君?”他赶忙阖上了书簿,藏到了身后。
桑兰君愤愤不平,“怎么?姨兄你就那么喜欢她么?都大婚了,还在欣赏拜帖?”她以为裴云承读的是两人大婚前交换的拜帖。
裴云承觉得桑兰君误会了也好,就顺着她的话道:“是喜欢。”
“啊?!”桑兰君真后悔自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她很是讨厌霍抚月。从前姨母待她最好,打霍抚月来到裴府后,她就“失宠了”。桑兰君越发生气,“第一句就不对,她才不是公主!她分明是吃过不少苦头的。我记得儿时头一遭见她,她瘦得同个小鸡仔一样,止不住地咳嗽,不知得了什么病。哪有公主过得这么惨的?还有……”
裴云承面露不悦,打断她:“别捣乱!忙你的去!”
桑兰君不忿,叫嚷道:“他们大漠人就是野人!哪有小叔强娶兄长寡妻的?不懂礼义廉耻!”
裴云承随手抄起来身侧箭筒里的白羽箭,一抛,射中了桑兰君胡服上的衣带钩,“再不走,等我揍你?”
桑兰君拔掉身上的白羽箭,摔在地上,委屈起来:“本来就应该我嫁给姨兄的,是她占了便宜,近水楼台夺了我的好处!”
裴云承眉毛皱在一起,怒斥道:“桑兰君,你才多大!胡说八道些什么?去年不是还想嫁给闻先生?虽说姨母姨父不对你多做约束,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经此提醒,桑兰君才想起来,她曾被闻崇礼的博学多识所折服,还想过嫁给他也不错呢,“哼,我还不跟你玩呢!”她气冲冲跺脚,故意使劲儿踩在白羽箭上的白色羽毛上,将白羽箭踩断了,一阵风似的又跑了。
裴云承捡起来折断的白羽箭,颇为心疼,不悦望向桑兰君离去的方向。
穿着男装的瑶琴走到议事堂门口,与桑兰君擦肩而过,她低了头、侧了身子,算是行礼打了招呼。
她此番是来报信的,见了裴云承便道:“小将军,夫人过几日要去家庙祈福,提出让小将军和夫人同去。我来带几个人上山去修补香供台。”
“好。”裴云承应下,又道:“兰君一直对抚抚不太友好,你盯着点兰君,别让她去欺负抚抚。”
瑶琴拱手道了句“是”,转身退下。
“还有,”裴云承将人叫住:“我记得抚抚从前有些肺凉,往常春日要吃什么药来着。你问问之前照顾过抚抚的人,按着节气,提前给她备上。”桑兰君的揶揄之语,他尽数听到心里去了。他记得霍抚月身子骨不太好。
瑶琴:“是。”
杜九郎继续读书簿,每一句裴云承都要像桑兰君那样鸡蛋里挑骨头,非要找出点毛病来。
杜九郎颇为无奈:“从前郎君少时,待霍姑娘如亲人,若是过去瞧见了,不会觉得这样的记录有什么。如今觉得霍姑娘成夫人了,还因会武功,有了细作的嫌疑,就变本加厉严格起来,看哪一句都不对,听哪一句都是错处。”
裴云承听出了杜九郎话里有话:“你想提醒我什么?”
“不就是从前是别人家的姑娘,如今成了你房里的夫人了么?”杜九郎分析着:“我记得小将军之前总说她娘亲也是中原人,他舅父与你有旧交,也算是师出同门。不过是家里多双筷子,小女儿独在异乡,甚是可怜。将军……你如今这变化得也忒快了些吧?”
“你是不是还没去劈竹子造箭?不妨加些量吧。”裴云承觉得最近对杜九郎的管教太过宽松。
吓得杜九郎求饶似的往外跑,“九郎正惦记这事呢,马上去领罚!”
裴云承打发走了众人,挪开议事堂里的书架,进入秘室。
密室里陈列与家中明正堂几乎一样,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铺开一张白宣,用镇尺压住,提笔在上面勾画。
裴云承猜测着,霍抚月到底在大漠的细作组织里,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他自言自语:“叔父叛变,杀她阿爷,让她和亲。她为了保全母亲、弟弟的性命,所以才被绑到燕国军中?若是叔父以家人要挟她做细作,她也只能接受罢。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将在裴府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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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军中机密,传递到大漠去。”
裴云承这才掏出神秘人给的信件,展开来,是一副手抄的利州行军地图。
这一份不同于他画的那副假图,但也不是真图,上面的河流方向都是错的。信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他快速看完。
上面解释着,这张地图来自昨夜去裴府偷地图的贼,神秘人偷看了那份地图,誊抄了这一份。裴云承仔细看着地图,这并不是昨晚自己放的那一张图啊?贼人应该偷得是自己备的假图,那这张图又是哪里来的?
天色将暗,他燃了灯烛,将地图放在烛火下看着,在看到上头的字迹时,他忽然变了脸色。那字迹……竟然在刻意模仿着他的字迹!
上面的画作细节也颇为眼熟,实际在利州城南的大柳树却被画在东北角,那棵柳树枝丫稀稀拉拉……他记起来了,从前他见过这图的!
裴云承将地图与书簿都收起来,走出密室。他唤人:“速速备马!回裴府!”
城北荒郊,上书着“黄酒馆”的帘招,迎风飘摆。黄酒馆里,客人零星。
一个戴着帷帽的侠客,手里提着一柄剑,扣在掌柜面前的桌案上,“可有仙人醉?要百斤的大酒酲。”
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即刻露出市侩的笑脸:“贵客啊!里头请啊!”说着引侠客入了内间酒窖。
酒窖里摆满了酒酲,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圈出了狭小的空间,又将声音挡住,是个绝好的藏身处。
侠客摘了帷帽,露出一张冷漠但美艳的脸来,是霍抚月。
她看着背对着她站着的公子玄机,不客气道:“昨日你们偷的地图是假的。”
公子玄机转过头来,脸上戴着钟馗面具,并未以真面目示人,“那也是你办事不力。害我的人偷了假地图,打草惊蛇。”
霍抚月:“利州城处燕国与大漠交界处,是多年来两国的必争之地。你猜久经沙场的裴云承会不会刚好就放松警备,让你轻易偷去他们的行军作战图?”
公子玄机冷笑道:“听闻裴小将军剑术了得,人称剑下千冢,他想杀的人,没有能在他手下留了命的。看你这副倾慕他的姿态,想来他在床上的功夫也是不错。”
霍抚月手里的剑忽然出鞘,都瞧不清什么样的剑招,冷剑已经横在了公子玄机的脖子上,滑出一道血痕:“你是个什么玩意?自己不清楚么?也敢编排起我来?玄机十六,你不过是公子玄机身份下的第十六具木偶罢了,我乃大漠的瀚雅公主!”
“欸……是。”公子玄机忍着脖颈上的疼,抬指推开了肩膀上搁着的剑,换做曲意逢迎的假笑,“瀚雅公主说得是。我这不也是传递吉可汗的旨意嘛?”
霍抚月收剑入鞘:“我是吉可汗安插在燕国的暗桩,我比谁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你来教我!”
面具下的公子玄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上一任玄机公子因为办事不力被吉可汗秘密处死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做些成绩出来,也摆脱不了历任玄机公子的命运,于是强压各路的细作为他所用。
没想到这个在大漠可汗宫中没有地位、被当做畜生送出去的和亲公主,竟然是个烈性子。他小心谨慎地问:“那真的地图在哪?”
“我若是拿到真的地图,裴府第一时间就会发现我是细作,那我也活不成了。”霍抚月看向公子玄机,等他说话。
公子玄机明白,这是要同他做交易:“你想要什么?”
“给我准备路引,要通行大漠、燕国各地的路引。待我拿到地图,就离开帝京。你同吉可汗传话,届时我们的交易,就当结束了。”
6. 第 6 章
二月的帝京,大雪纷飞。
夜里银装素裹,厚厚的雪压折了裴府明归院里的竹子。海棠被雪打得低了头,只有院子里的腊梅飘着暗香。
霍抚月独自骑马赶路,半道遇见大雪封路,绕路耽搁了些时候,没能在天黑前回到碧树凉秋书院与花英汇合。她们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花英带人先回裴府,她会自己想办法回去。
霍抚月找地方丢了混江湖的短衣,换回自己原本的蛱蝶粉衣裙,因着雪大,还带着那顶帷帽。她从后门溜进裴府,一路上推演着要怎么同裴云承解释。
走了几步,远远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素纸灯笼,她怕是哪个值夜的家丁,也不敢惊动,小步快走着。
未几,那提灯人竟然开了口,“冷么?”
霍抚月拨开帷帽下的长纱看过去,是裴云承。她惊得脚下一滑,踩到地上掉的雪冰碴子,朝着地上摔过去。
裴云承松了手里的灯,跨步过去,扯住了霍抚月的手腕。
灯笼落到融了的雪水上,一半纸面打湿,一半被烛火点着,烧了起来。
他觉得霍抚月头上的那顶草编的帷帽碍眼,连她都看不清了,捏住帽檐,将帷帽丢了。
霍抚月低忽:“啊——”
裴云承:“什么臭男人带过的东西!”
霍抚月抽手,“雪大,路边几文钱买的。”
裴云承没有松开。他在雪夜里等了许久,早就没了耐心,他等着他的妻子要如何同他圆谎。
霍抚月能感觉裴云承的手比自己还冷,他在这站了多久?手上许是冻僵了,“我站稳了。你可以松开了。”
“但裙摆脏了。”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腕,放到自己肩上,只一弯腰,将霍抚月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裙摆脏了可以洗。”霍抚月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她跑了这一日,双腿又冷又酸,这样腾空的感觉,让她得到了放松。
“我觉得,此刻你不该同我谈论浣洗衣裳的事。”裴云承语气不善,他大步抱着霍抚月进了屋子,后脚一抬,将门带上。
该谈论什么?霍抚月知道,谈论她为什么离开碧树凉秋书院没有回裴府,而又在消失半日后,乘着风雪独自回家。“花英……当同你说了。”
裴云承掠过书房,走过卧房,穿过屏风,停在侧院西厢房冒着热气的浴桶旁,“我想听你说。”
“我想起还有医术上的事情没问完,就又回了书院。”这一句是霍抚月与花英串通好的说辞。
这个谎言都没有精心编织过,一戳即破。“说实话!”裴云承气得有股冲动,想将她扔进浴桶里,溺死她。
“我去了书院后面的杏花坡,采了黏着雪霰的杏花。”霍抚月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裴云承,她猜到裴云承不会信,所以还有后招。她低头看浴桶里氤氲的热气,自己就被裴云承放在热气上,不上不下,她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裴云承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想知道若是这个也不信,她还能杜撰出什么谎话来。
霍抚月双手揽住了裴云承的脖子,十指交扣地挂在他身上,以此作为支点,蹭着他,躲开浴桶,跳下了地。
她跑到浴桶旁的圆桌边坐下,桌上放着简单的吃食和沐浴用的的蔷薇水。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来,拔开酒塞,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面前的一只水晶茶碗里。
只见水晶茶碗里放着奶白的琼浆,上头飘着几朵半开的粉白杏花。
她天真无邪地冲裴云承笑,“我拿了杏花,去了北郊的酒肆,花了三两银子,换了这一碗陈酿的琼浆。”
酒香四溢,果然是陈酿的好酒。裴云承还是不说话,只等着她说。
“云承哥哥,你快看啊!”霍抚月低头盯着水晶茶碗里半开的杏花,“它们在一朵一朵地开呢!”
裴云承有些吃惊,看过去,果然见那几朵半开的杏花正在肉眼可见地盛开,“这……”这是什么把戏?
“闻先生说,古书有方子,取雪夜初开的杏花,同十年陈酿的美酒泡在一起,做成杏花琼酿,有活血通络的奇效。”霍抚月双手捧上茶盏,递到裴云承嘴边,“你平日练武,时常磕伤碰坏的,这个给你吃最好。”
杏花琼酿已经沾到裴云承唇边,润湿了他的味蕾,他微低了头,将酒一口吃尽了。
他觉得这酒丝丝滑滑,仿如解冻的春水将他五脏六腑都润湿了。他看着眼前人,小娘子的目光澄澈地不含一点企图心,她的绣鞋都被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都脏污了。她原本齐整的发髻也乱了,丝丝缕缕落在脸颊,衬得那冻得红扑扑的小脸比春夜海棠花还美。罢了,若这一杯杏花琼酿是毒药,他也心甘情愿地吃了。
“好喝么?有觉得经脉通畅么?”霍抚月满脸求知地望向他。
裴云承捏住了水晶茶碗,闪躲了眼神,不敢去与她对视,“通畅。”
霍抚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发现身上已经脏污了,“我想沐浴。”
裴云承将屏风拉了过来,坐在了圆桌上,他回味着方才那杯杏花琼酿,也在思索着自己原本来这里想做什么。
只一杯酒,他的心就乱成了这个样子,思绪好像被野火烧不尽的乐游原上草,燃成一片杂芜,又叫春风吹长出来。
霍抚月将衣衫脱了,踩进浴桶里,这才敢趁着雾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其实她没有骗裴云承,她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她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真话,她真的去等杏花开了,也真的去了酒肆买了酒;在听见闻先生说这个古方时,她也是只想到了对裴云承有用。
隔着屏风,霍抚月见裴云承愣在一处了许久,也不说话,像是傻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她既担心裴云承看穿了她的谎言,又担心裴云承信了她的谎言。因为若是看穿了,就会认定她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若是信了,就会发现她心里有他。
她不能让裴云承想太多,又想太久,于是出言唤醒他的沉思,“他们怎么知道我回来要沐浴的?”
“不知道。”裴云承木讷地如实回答。他心里的那团野草已经快烧尽了。
霍抚月撩着温水到身上,觉得很是熨帖,“不单备了热水,还备了酒菜?倒是体贴。”
“他们不知道你会乘着风雪回来,”裴云承抬起头,已将方才的思绪尽数铲除了,“这水,是留着夜里行房后沐浴用的。”
“……”霍抚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在想什么?”裴云承起身背对着霍抚月,朝外走去。他准备离开。在不确定她是人是鬼的时候,他不能跟她发生任何超出礼以外的情感。他可以先默认她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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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他来为她找到证据,洗刷清白。他可以先承认她是妻子,是他可以放心睡着的枕边人,但是绝不能贪求一时的鱼水之欢,影响了裴家上下坚持百年的原则“先以国安,而后家永安”。
“我们……没有。”霍抚月道。
裴云承停下脚步,转身,问:“你想要?”
霍抚月沉吟片刻,自己不能说“想”,也不能说“不想”。
她知道裴云承骨子里是特别宽厚仁义又温柔的性子,从四年前她被绑得如个畜生,丢到燕国军营里,初见裴云承时,她就知道。裴云承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目光里就堆满了同情和心疼。那日他快速放下帘子,不许旁人瞧见她这幅落魄模样。帘子关上后,霍抚月流下了眼泪。她的家人将她伤害至此,一个陌生的敌营中人,却对她生了恻隐之心。裴云承他这么好,自己不能一边说谎诓他,又一边试图去掠夺他的真情意。
此刻,霍抚月矛盾至极,若说不想,将夫君置于何地?她若说想,岂不是又在骗他?
霍抚月站了起来,她决定穿好衣衫,打断这个不能有结果的对话。
裴云承刚好回眸瞧她,屏风上的山水画挡住了她的一部分,留白的薄纱刚好映透出她才浴过水汽的粉红。裴云承只看了一眼,就即刻别过头去,大步离开。
他匆忙的身影和凌乱的步子出卖了他,此前烧尽的野草,没能熬过寒冬,被春日的暖风挑拨,滋生出了新芽,缱绻又绸缪。月影之下,他如穷兵入巷,一头扎进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红雾里,挣扎起来。
待霍抚月收拾齐整回到婚房时,裴云承已将从碧树凉秋书院拿回来的霍抚月的课业都翻过一遍了,正站在长案边上写字。
纸上是一首王之涣的《送别》: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裴云承听见霍抚月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过来。”
霍抚月走到裴云承身边,裴云承将狼毫笔搁在墨翠的笔架上,身子往后一靠,留出自己与长案之间的空隙,下颌一抬,示意她站到其中,“抄一遍,给我看。”
霍抚月一步一步慢吞吞走过去,思忖裴云承这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清诗词后,猛然一惊!
心道一句“糟了”,怕是昨夜偷换地图之事被裴云承发现了。他是怎么发现的?难不成他也安插了人在公子玄机那里?如果他怀疑自己了,她要怎么在这场考验里全身而退?
她提笔写着字,手腕刻意地控制着力度,努力不像裴云承的字迹,同时,也一笔一划谨慎地勾勒着根本不像自己笔锋的笔迹。
裴云承双手按在霍抚月身子两侧,将她圈在自己与长案之间,贴近她,挑战着她心里所剩不多的冷静,试图去掀起恐惧的巨浪,“你记得这首诗么?”
“记得,”霍抚月掌心已攥出了汗,笔尖在宣纸上停了下来,“这首诗,是云承哥哥教我背的。”
“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裴云承在看见那张假地图时,就想起来两件事。
一是,闻崇礼说:霍抚月先前的字如狗刨,如今写得可比拟小将军了。他方才翻了霍抚月后两年写的字,竟与自己的字迹有七八分像。
二是,地图上那棵被画错地方的柳树,枝丫稀稀拉拉,是他从前画给霍抚月看的!
7. 第 7 章
三年前。
裴府听雨轩的夏日,芙蓉出水时,莲叶何田田。
池塘岸边的石桌旁,霍抚月手里握着一个断了绳子的翡翠坠子,来回地把玩着。花英端了一碗绿豆汤来,端详那颗翠绿的水滴珠子:“哪里来的?怎么线是断的?”
霍抚月忙将翡翠坠子塞到腰间,拾起来桌上的书,卷在手里,“闻先生要我背诗,王摩诘的一百首,李、杜的各一百首,我只听就觉得头晕目眩,怎么背得过来?他捋着胡须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如今的底子太差了。要研究一家之诗,确实不能找那些诗多的,是我急功近利了。”霍抚月学着闻崇礼平日一板一眼的姿态,逗得花英都忘问坠子的事。
花英笑道:“那怎么办?”
霍抚月指了指手中书上的诗,“闻先生说,王之涣只得六首,每首各有特色,背起来也简单,在中原,六岁小童都会,让我先背了。”
花英凑过去,看向那六首诗,“郡主可会了?”
霍抚月摇摇头,“我只记得住一句:羌笛何须怨杨柳。羌笛是咱们熟悉的,杨树、柳树也好记。我确实差劲了些。”
忽听外院的家丁传唤的声音传来:“小将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霍抚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早先她听闻裴云承去西边打仗,已去了半年,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
“噗通”一声!腰带里塞着的坠子掉到了池塘里!
“呀!”霍抚月急得来不及想,走进水里,伸手去捞。好在池塘边上水草不多,她只摸了几下,就捡回了坠子。
花英还未来得及去帮她,就见裴云承一身铠甲,腰上还系着宝剑,端着一个白瓷坛子走进听雨轩。花英施礼:“小将军!”
裴云承看见霍抚月站在水里,襦裙湿了大片,手里攥着什么,痴痴地看向自己。裴云承将手里的白瓷坛子递给身边人,跑到池塘边上,揽住霍抚月的两个胳膊,将人抱到岸上,“抚抚,怎么掉水里了?”
“小将军……”霍抚月已经站到了岸边,还在发呆。一时间搞不清楚裴云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别半年,他好像又变高大英俊了不少,“我……”她才想起来自己在捞坠子,赶忙将手里的坠子藏到袖笼里,塞实了。
裴云承爽朗笑道:“方才入了城门,御药院送来了皇帝赐的金丝燕窝胡椒炖梨,送来给你。”说完,他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记得我娘说你肺凉,适合给你。”
“哦。”霍抚月看向自己湿了的裙摆贴在腿上,忽然觉得难为情,一时间竟然忘了道谢。
裴云承发现了小姑娘的窘迫,别过头去,看向花英:“抚抚怎么了?”
花英扶着霍抚月,朝屋里走去,“闻先生让郡主背王之涣的诗,她背的不顺畅。”
裴云承点点头。“应是不难。”
花英低头施礼,示意带霍抚月去换衣服。也是在这时,花英瞥见仆人手里拿着的那把裴云承的宝剑,剑穗上,有一根断了的绳子,那处当是少了个坠子。
杜九郎跑进听雨轩,“小将军怎么在这?夫人在祠堂等你。”
裴云承开始脱身上厚重的铠甲,“不能穿这身去,你将我的衣衫拿过来。听雨轩离祠堂近,省得我跑一趟。”
杜九郎应下,又跑出了听雨轩,去取符合礼制的衣服。
裴云承坐在池塘边的石桌上,唤人拿了笔墨来。
霍抚月换好衣衫又出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身边,不敢抬头瞧他。
裴云承提笔在纸上勾画了几笔,一座简单的城池、护城河就呈现在纸上。
他停笔,等霍抚月抬头看他时,才笑了一下,继续画了一棵柳树。柳树生得奇怪,一半万条丝绦,一半稀稀拉拉只几根柳条,他问:“我们燕国人送别时,会在灞桥折柳。你可能不好理解,你去过利州么?”
“去过。大漠的人去燕国,都要在利州交换文书。”
“那你就当这是利州城南的那棵大柳树。”裴云承问:“你瞧这柳树有什么不对之处?”
霍抚月仔细看着,“靠护城河这边更浓密,靠道路这边很稀疏。”
裴云承指着自己的画道:“对。送友人时,会在护城河附近送别,这条路长满杨柳树,此时春季,东风已至。东风吹起路两边的柳枝,如飘了青青的绿雾,夹着护城河。”
霍抚月忽就想起来了,方才读了很多遍却背不下来的那首《送别》,脱口而出:“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裴云承继续着,一边画一边说:“仍是不舍,就折一支柳,当作挽留。折的人太多了,将路边低处的折尽了,再没可攀折的,可见是最近离别的人太多了。”
福至心灵地,霍抚月完全记住了整首诗,笑着答道:“是‘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杜九郎已取了衣衫回来,裴云承没有脱铠甲里的衣服,只站直了,伸着胳膊,让杜九郎直接在他外面套上新的衣衫。
杜九郎为裴云承束腰带,裴云承心思还停留在王之涣的诗上,看向霍抚月:“羌笛何须怨杨柳,会吧?”
“只会这一首。”霍抚月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这一句诗里有羌笛,虽然诗本身并不应她思乡的心念,却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离家最近的诗了。
裴云承好似全然读懂了霍抚月为何只会这一首,又道:“还有四首,我再慢慢画给你。”
霍抚月眼睛明显亮了,笑得弯弯的,“当真?”
“嗯。”裴云承也活泼起来,扬起了下巴,点了点。
等到裴云承离开了听雨轩,霍抚月将手伸到袖笼里,偷偷地摸了摸那个翡翠坠子。
花英看向霍抚月,“那个翡翠坠子,是小将军的?”
霍抚月摇头,“我不知道是谁的。我那日在草丛里捡的。”她又解释:“我见这绿石头同大漠里的绿松石质地不一样,就捡起来把玩。”
“你当真不知是他的?”花英怕霍抚月有心隐藏,那只会徒增烦恼。毕竟她们的身份这么敏感,不会在裴府长久待着的。
霍抚月一脸笃定,“当然不知道。”她拿起裴云承的画,走进屋里子。她躲开花英,是因为她心虚了,她从来就知道,那个坠子,是裴云承的……
雪没有停的意思,映得明归院里的灯都寒冷起来。
裴云承将霍抚月禁锢在长案边上,逼问她:“哦?我不大记得了,你说说当日是何情形?”
霍抚月转过身来,面对着裴云承。两人衣衫相碰,再没什么缝隙,只消一个人稍微动作,就能触到另一人的肌肤。她脸上坦然自若:“云承哥哥,你还想问什么?你问。”
裴云承将霍抚月的课业扔到长案上,“你在仿照我的字迹!”
他发现了。霍抚月心里平静下来不少,“我的字是闻先生教的,每个比划的起、收,都有他的笔锋。云承哥哥也是闻先生教的,自是相似。这些课业是从前的,那时候闻先生每日让我临摹的字帖,都是你过去的课业。能不像么?”
“我有时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裴云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霍抚月。他感觉霍抚月就像故意地在骗他,骗他和她能勾连到的每一处巧合,骗能与他搭上话的每一处细节。可怎么可能呢?今日才是他们大婚后的第一日,怎么可能她的每一步,都计算的精巧到了让他无法怀疑是欺骗的地步?
霍抚月不理解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低头、弯腰,从裴云承的胳膊下钻了出去,跑到书架上取了一个本子过来,“这是我写的《东京随记》,你看我的字,才不像你的字呢?!”
裴云承没有接,就着她的手,看着里面的字和画,上面纪录的是她在东京汴梁所看到的、听到的、有趣的玩意。他甚至能通过上面稚嫩的画作,感受到她发自真心的热爱。
他决定这次放过她了。
如果公子玄机偷走的地图是霍抚月画的假地图,说明霍抚月与公子玄机不是一路人。
“怎么了?”霍抚月仍心有余悸:“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会武功吗?”算上那棵柳树、字迹,这是裴云承今夜问她讨的第三个答案了。他希望她说实话。
“自是不会。”霍抚月无比肯定地说道。
谎话。若最后一个是谎话,那所有之前的疑惑,即便得到了解答,也会被归到谎言里。裴云承呼吸沉了,他觉得肺腑里突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揽住了霍抚月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上一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愤怒:“大漠的女子都会骑马,射箭,你居然不会武功?”
霍抚月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在裴府展示过武艺,这应该是闲聊的试探。于是坚定道:“我母亲是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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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她不喜我舞刀弄枪的。”她能察觉来自裴云承身上的温度,忽就红了脸,低了头,不敢看他。
“抬头!”裴云承命令道。
霍抚月害羞地扬起了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裴云承不明白霍抚月为什么不肯承认。他说了,大漠的女子骑马、射箭很正常,他已经为她铺了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除非,是为了隐藏更大的秘密。
“我……”霍抚月看了看窗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就信口胡诌,“我在想,为什么瑶琴平日只穿黑色和墨绿色的衣裳?”她不敢挣脱腰上那只手,她怕再动一下,就会催情动性,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要将眼下的局面破了,就想着另辟蹊径,装作方才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用着天真无邪的眼神看向裴云承:“云承哥哥,我舅父身在何处?我来了帝京四年,都未曾见到舅父。”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裴云承掐着她的腰,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火:“我们已经大婚了。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结婚是真的。旁的事,不要管。”他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同他坦白一切。
旁的是什么?霍抚月不敢问。但是那句“结婚是真的”,听起来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裴云承没有等来她捡起那个机会,他眼中带着怒,“若是你出卖燕国,我会杀了你!”
“我不会!”霍抚月能听懂裴云承每句话的弦外之音,但是她不能告诉裴云承她懂,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你会什么?”
“我在这里的时候,会做好你的妻子。”
“你在?你什么时候会不在?”裴云承听这句话十分刺耳又别扭,他低吼着:“霍抚月!你嫁到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你不要再想着大漠!”
霍抚月不想在这个时候用什么大实话去惹怒他,她只重复说着自己的理解,“我嫁给你了,我会做好。”
裴云承愤怒地扯开了他瞧了一日、觉得好看的蛱蝶粉衣,只听裂帛之声响起,他扑了过去:“你要怎么做好?”
霍抚月被压得后背靠在了长案上,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摸索着那处裂开的衣襟,捏住,慢慢地将衣衫从肩上褪了下去。
她害怕这样的裴云承,怕得手抖。
她心里咬牙忍着恐惧,她觉得她还有机会。
一个才说过,为了燕国可以杀了她的人,是不会为了愤怒就舍弃一切坚持的。她也肯定自己的魅力抵不过裴云承对童子功的坚持。
裴云承能察觉自己的额头已渗出了汗,他看着素璧白肌,玛瑙玉坠,樱红浅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头从前装着的千里山水、高阁城池、万世太平,在小娘子又怕又羞的绕指柔情里,仿佛被燎原大火掠走、吞没,将他烧做灰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霍抚月躺在长案上,侧过头去,闭上了眼睛。不知是被这样粗暴的裴云承吓到,还是这日思虑过重累得乏了,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淌过了一行清泪。
裴云承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就想起她喜欢的珍珠,那是该被珍视的东西,而不是这样糟践。他拉着霍抚月的手腕,将她从长案上拽起来,而后松了手。快步走到床上去,蒙头将被子盖上,用被子将自己卷了起来。
霍抚月睁开眼睛,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留在长案边,还是走到床边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在今晚算是平稳度过了。
半晌,裴云承发现霍抚月没有上床,就从被子里露出头来,不悦道:“上床!”
霍抚月蹑手蹑脚从床尾爬到了床的内侧,紧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
裴云承看着两人间的距离,可以睡下几个人。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她惧怕他,躲着他,像初见时那样,露出一只受伤小兔子般的眼神。“你不用躲着我,你的皮囊不足以让我色授魂与,为你心荡神摇。”
霍抚月被羞辱了,她的夫君说,她不足以在床笫之事上吸引他。可她已经下了决心,毕竟是她谎言说尽。往后,不管裴云承说什么,她都不气恼。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反抗。她示好地翻了身子,侧身面对着裴云承。
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过去,离他近了一尺。
裴云承看着她动作,没有说话,直到确定她不会再动了,才闭上了眼睛。
8. 第 8 章
三月的春雨将城中杏花尽数打落,忽地一夜,迎来锦绣成堆的灼灼桃花。
霍抚月带着瑶琴早早出了门,去山上裴家的家庙——药王庙去布置禅房。
崔婉淑说山上如今是风景最秀丽的时候,他们可以趁着裴云承休沐时,去山上小住两日。她要趁着此番虔诚礼佛,争取求个孙子出来。
早前瑶琴已经带人修整过,霍抚月此番来,不过就是给禅房熏个香,摆些香供罢了。以往她每月都来,偶尔也会趁机跑出,传递些消息。
瑶琴说要去库房拿些新制成的线香来,去了许久,都不曾回。霍抚月觉得蹊跷,就走出禅房去找。
庙里往常很少过客,偶尔有个赶路歇脚的,会被住持留下吃个斋饭。住持去了另一个山头的寺庙辩经,得知东家要来,早早就腾退了闲杂人等,如今只留了几个个洒扫的小和尚在庙里。
霍抚月听见人声,以为是瑶琴在与人说话,就奔着声音而去。没想到却听到两个小和尚在嚼舌根。
小和尚元齐同元和说:“瑶琴姑娘一会儿回来要取香,你去远些的库房里,捡好的给她。”
元和嘀咕:“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听闻她是个棺材子,命硬得很,克死了她全家。你可莫要待这样的人客气,她会吸走你的运气。靠得近了,小心吸了你的命去!”
棺材子是遗腹子,也就是说瑶琴的娘亲死后才将她生出来。这只能说明她命大,怎么能说她克死别人呢?霍抚月既然听见了,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她走过去,将元齐支走去帮瑶琴取香,又吩咐元和:“最近夜里还是冷,你去山上砍些柴来。”
元和赶紧道:“夫人,咱们庙里不缺柴。”
“去砍柴,免得得了空闲就编排别人。”
元和明白自己方才说瑶琴的坏话,被夫人听到了,虽是气不过,也只好拿了斧头,灰溜溜地上山砍柴去了。
回马车上拿食盒的瑶琴走过来,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逃避装作看不见,而是坦诚同霍抚月讲:“夫人善良,不必为瑶琴不平。我从小听得这些话多,不当什么的。我不配让夫人为我鸣冤。”
霍抚月听出来瑶琴言语中的“不在乎”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珍视,于是道:“姐姐每日给我做滋补的药膳,怕我冻着给我做棉衣,日常起居,将我照顾得很好。我当你做姐姐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瑶琴能感受到霍抚月的真性情和善意,但是她只是做好了分内事,“药膳是小将军让我做的,就连每日所用的药材和食材,都是他根据你身体情况调配的。棉衣也是小将军让我给你缝的。夫人,瑶琴不过是个下人。”
霍抚月没想到这些细致的事,竟然都是裴云承安排的。大婚一月有余,她与裴云承每日睡在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互不干扰。在人前,她会在出门时给裴云承戴上风帽,也会如他雪夜等自己那样,夜里提着灯等着他回来。她努力做好小将军的夫人,没想到她的夫君也说到做到,真的将她当做妻子对待。
她想,他们若是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到她离开,也是好的。
霍抚月看了看瑶琴,不打算与她争辩下人和主子的关系。看人待物,她也有她的理论。瑶琴待她好,她也自会待瑶琴好。瑶琴每日不是穿一身玄黑就是墨绿色,这是她用棺材子束缚自己的方式吧。霍抚月惋惜道:“其实姐姐是个美人。”她将自己头上红珊瑚的簪子摘下来,插到了瑶琴的发髻上,“这个,送给你。”
“这簪子太贵重了,瑶琴不配。”说着,瑶琴就要去摘。霍抚月按住她的手,拍了拍,冲着她笑了一下。
瑶琴不再坚持,只先收下,“我很小就被卖到府上了,夫人不必为我难过。太小的事,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霍抚月:“那你和九郎都是从小就跟着小将军么?”
瑶琴:“嗯,我们原本有琴、棋、书、画四个人。”
“其余三个呢?”
“九郎从前在家中排行第九,他单名一个画字,杜画。”瑶琴停了一下,“棋、书,都死了。”
“死了?”霍抚月颇为惊讶。
瑶琴规规矩矩回着:“他们是细作,被小将军杀了。”
霍抚月忽觉背后一凉,竟从未听过这一段。她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会不会死在裴云承的剑下。
瑶琴以为霍抚月想多了解家中事务,就将自己知道的说来:“老夫人见不得血腥,所以一直吃斋念佛。”
霍抚月忽就明白了为何崔婉淑头上那么多白发,又虔诚礼佛,想来是为了裴云承,“他杀伐这么重,那我更应该去求佛祖保佑他。”
“夫人家乡也信佛祖?”
“不信,我们信天神。”霍抚月抬头看着佛堂里的经幡随风飘摆,想起了草原的敖包,“我们那里也有经幡,风吹过七彩的经幡,代替自己诵读经文,可以为家人祈求平安,可以诉说爱恋,为心爱之人祈福。”说到这句时,她眼前浮现的竟然是裴云承的脸。她不由地愣了一下。
瑶琴问:“夫人,可是想家了?”
霍抚月笑着摇了摇头,她为自己心里浮现的是裴云承的脸,而觉得自己可笑。她不能动心。在裴府待得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动摇。“我应该入乡随俗的,老夫人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瑶琴看向她,忽然觉得即便她已经为人妇,其实不过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会为这府上的所有人考虑,即便对方只是个下人。她那副多情愁苦的眼神,充满了对小将军的恋念,可她作为局中人,怕是不自知。
太阳下山前,霍抚月与瑶琴离开药王庙。
马车才走了几步,骑马在前面带路的瑶琴就停手示意马夫先走,她驾着马往回追了一段。过了一阵,才又追上马车。
霍抚月在出山门时就发现有人跟踪,她知晓是公子玄机的人。
等得瑶琴回来,她打起车窗上的帘子,问:“姐姐,怎么了?”
瑶琴摇摇头,“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咱们。可我跑回去看,又没有人。”
霍抚月“嗯”了一声,放下帘子。心道自己安稳日子过久了,又忘了这位一直监视自己的“老朋友”。
她没来由觉得烦躁,靠在了车背上,皱着眉头闭目养神。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疲倦,心上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起来吉可汗捉了母亲,逼她答应和亲,成为他的暗桩;想起来这四年间她被几任公子玄机算计;又想起来如今自己一直在被裴云承怀疑。
想着想着,眼泪就从闭着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她强忍着不哭,却怎么也憋不住,只好尽量不哭出声音来。
马车外的瑶琴听到了霍抚月的呜咽之声,她叹了口气,扬鞭策马去了前面。
夜里,裴府明正堂。
裴云承正在桌前推演战争沙盘。
瑶琴走进来,双手奉上珊瑚发簪,“小将军,这是夫人给我的。”
裴云承没有抬眼:“那就戴好。”
瑶琴将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来,又报:“夫人见了经幡,似是怀念起了家乡旧人。回来的路上,独自在车里偷偷垂泪。”
“她惯是爱哭的。”裴云承道。
“属下……确是头一遭听见。”瑶琴在斟酌着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她不似杜九郎那般,只要说出话,就是竹筒倒豆子。她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夫人她哭得很是伤心。”
“她习惯躲起来一个人哭。”
看来小将军知晓。瑶琴点点头,“今日有人跟踪我们。我没有追上。”
裴云承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没有别话,只说:“好好去侍奉霍抚月。一定要盯紧她。”
瑶琴拱手施礼,退出明正堂:“是。”
明归院的后院中,霍抚月与花英在赏月。
霍抚月打量了周围没人,小声道:“今日离开药王庙时,遇到了公子玄机的人。”
花英将一张纸条塞到霍抚月手里:“夜里有人送来信。”
霍抚月展开来,信上写着:可有归期?药王知道。纸条在被她折起来,“明天?我要同老夫人、裴云承一道去药王庙,怎么能见呢?”
花英显得很是焦虑:“最近杜九郎总是来找我安排事做,摆明就是不想我跟着郡主。如今还派瑶琴贴身侍奉你,看来是小将军在怀疑咱们。”
霍抚月想了想,道:“明日你同我一道,若是九郎再拦,叫他一起便是。”
三月的日头早早升起,可早晚依然有些冷。
待霍抚月穿好厚实的衣服,出了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站了足足有二十多人。
崔婉淑有些兴奋,头一遭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去庙里上香,一早就在门口开始张罗。
裴云承看了这阵仗,觉得母亲未免夸张,“娘,你这是要上山打猎去?”
崔婉淑瞪了他一眼,“多带些东西,咱们待着自在些。多带些人呢,也考虑到安全些,咱还得保护好抚月啊。”
“她可用不着你保护。”裴云承瞥了一眼乖乖站在一边的霍抚月,揶揄道:“她没准还能保护你!”
崔婉淑冲着裴云承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踩上脚凳。她竭尽全力在鄙夷和责怪裴云承上头了,一时没仔细脚下,踩空了脚凳。只听脚腕“咯吱”一声,崴了脚。
待下人着急忙慌来扶时,她已经疼得暗叫起来。
“娘!”裴云承看她伤得不轻,就指了指裴府的大门:“今日不宜出门,打道回府吧!”
崔婉淑赶忙拉住他,表现得很是乐观:“这只是不让我去的意思。看来我有福气,不用去吃爬山的苦喽!”
裴云承转身就走:“我难得休沐,也谢谢佛祖、各方神仙成全!”
“拦住他!”崔婉淑对着家丁发号施令,又看向裴云承和霍抚月,“我去不得,你们两个去啊。”
霍抚月忙点头,“听母亲的。”
裴云承眼中忽露出些悲凉来,望着霍抚月的眼眸,低声问:“你就这么想去?”
霍抚月不是想去,是公子玄机找她,她必须去,“我只是……遵照母亲的意思。”
崔婉淑对霍抚月很是满意,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你们两个务必去拜全所有的送子观音。也只辛苦这一回,往后子孙绵延,都是你的福气!”
马车能从府门口一路送到山门前,山门往上也走不了多少路,霍抚月觉得母亲实在是客气了,不过就是磕头、烧香,这没什么“辛苦”可言,赶忙应下:“是,母亲。”
裴云承脸色明显不好。众人都瞧得出,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药王庙,是以当裴云承清退了两个马车,要精简随从时,家仆们都察言观色地主动远离了他。最终他只选了随行几个人,留了一辆马车。
药王庙里,小和尚元齐已经恭候多时。
听得小将军和夫人是来拜送子观音,便道:“后山山路崎岖,小将军和夫人今日要辛苦了。”
霍抚月这才明白,送子观音不在庙里。她惦记着要怎么与公子玄机的人见面,就问:“很远么?”
元齐指着最远的那座山,道:“因庙里的送子观音灵验,很多信徒来还愿。还愿时又捐了送子观音。是以这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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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一百多尊观音相。远倒是不远,出了后山,就能瞧见第一座。只是往后,一路从这座山绵延到了最远处的那座山。”
霍抚月顺着元齐的手指看过去,忽就明白早上崔婉淑一直强调的“辛苦这一回”是什么意思。她偷偷看了裴云承一眼,裴家对绵延子嗣这事看重到了这个地步,裴云承竟然都没早早结婚、三妻四妾。他果然对童子功的坚守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偷看我?”裴云承发现了,“你答应的,你去拜。”
“哦。”霍抚月提着装满香供的篮子,朝着后山走去。
瑶琴、花英、杜九郎都留在药王庙里等候,因这庙里有讲究,求子观音必须自己去求。
霍抚月果然从第一尊送子观音开始拜起,焚香、插香、磕头、起身,一脸虔诚,而后走到另一处观音相前,再烧香、再跪拜,她一言不发,充满敬意。
裴云承跟在霍抚月身后,起初是打量她,而后是怀疑,再后来,等他亲眼见霍抚月对着几十尊观音像磕头、已经绕过半座山时,他油然而生了一种敬佩之情,还有一种错觉。他将错觉问来:“你……就那么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才磕完头要站起来的霍抚月,险些没站稳,“神明在上,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你在拜求子观音,”裴云承坚持自己所见所闻没有错,“你想让我能有什么别的见解?”
“我……”这下反让霍抚月词穷了,她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才能摆脱裴云承的跟随,身体就重复着动作,竟没想到还会让他产生这种误会。她愣了半晌,才说:“我求菩萨保佑父亲、母亲康健顺心。不行么?况且我们,能有孩子么?”
“你若很想要,我不是不可以试试。”裴云承很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以后?霍抚月知道,她跟裴云承没有以后,“我觉得眼下这样,也很好。”
“我乏了,我要回去。”裴云承没有继续跟上霍抚月,他显得意兴阑珊。
霍抚月看了看余下的路,有几处可以逃走的山涧。约她见面的人,一定在某处暗中观察着,只要她脱离开裴云承,就可以相见。此处后山是她之前没有到过的,她一路走一路观察,想着若有一日要离开帝京,也许可以借着每月上香的机会逃走。
这么想来,她就不觉得累了,义无反顾地继续拜观音,脚步坚定地离裴云承越来越远。
她没发现,裴云承就停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裴云承站在山腰,望着远去的霍抚月,他神色暗淡,自言自语:“所以……你真的想要逃走,对么?”
他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眼里露出了凶光。
昨日夜里,明正堂。
杜九郎一脸严肃地跑进来,对着裴云承施礼,递上了一张纸条,“小将军,有人来给花英送信,被我们拦下了。”
裴云承看过去,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可有归期?
裴云承捻摸着纸边,脑海中在思考并推演着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他打开手边的木盒。从木盒中放着的几十种纸张中,选了一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纸,递给杜九郎。
杜九郎接过,裁成同样大小的纸条,提笔望向裴云承。
裴云承道:“写:可有归期,药王知道。”
杜九郎仿照着纸条的字迹,写出了一模一样的八个字,递给裴云承看。
裴云承:“选个与送信人身量相似的,蒙了面送去给花英。一个字都不要说,送完就走。”
“是。”杜九郎问:“那送信之人怎么办?”
“严刑拷打,直到他开口为止。”
“是!”
药王庙后山,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霍抚月终于将所有的送子观音都拜完了,她才回头看。
桃花掩映中,几抹新绿,看着热闹欢喜,只是再瞧不见与她夜夜同床而眠的人。她喘着气,坐在了蒲团上,想要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她走了太多的路,着实有些乏了。
忽听风吹树枝的声音有些不对,她的手落在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处,才要动手,就听花英的声音传来:“郡主,是我!”
霍抚月回头,就见花英从她身后出现。“你怎么在这?”
花英拿着一件衣衫,披到霍抚月后背,道:“我在和尚的书房里看见了这山的地图,我绕了一条近路来找你。我同他们说,春夜里冷,怕你冻着。”
霍抚月看了看天色,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远处山色隐入深蓝,她越想越不对,“往常我到药王庙,公子玄机那边会想尽一切方法同我说上话。哪怕是山间樵夫、溪间浣纱女、偶行萝衣客。今日我行了一路,怎么会没有来见面的人呢?”
花英想了想,“昨夜送信的人此前未曾见过。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霍抚月直觉不妙,“那张纸条呢?”
花英从袖笼里翻了出来。
霍抚月打开火折子,将纸条在火焰上燎烤了一下,又扇灭火焰,将烧毁的字条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皱做一团:“公子玄机通信所用的纸里有狼毒,把狼毒放到纸浆里,造出的纸烧过之后有奇香。这张纸没有香气!”
狼毒是生长在草原上的一种有毒的花草,大漠的人只知道牛马羊群从不吃它。而中原人却将这个毒草炮制后,当做治疗疥疮、湿疹的良药。是以中原人造纸,是绝对不会使用狼毒为原料做纸浆的。而公子玄机就是利用这一点,用狼毒造出了专供他们通信用的纸。
所以这张纸条,是假的……
9. 第 9 章
霍抚月捏着纸条,脑子转得飞快,这要么是公子玄机的试探,要么是裴云承的计谋。只是,公子玄机没有必要这么做。
前日药王庙有人跟踪,必是公子玄机的人。所以若是派人来送信,合情合理。
送信应该是来问地图的事,因为上次的约定是,她找到地图,就可以离开燕国。所以纸条问:可有归期———地图是不是有消息了,能确定你回去的日子了吗?而后半句:药王知道——是指相约的地点是药王庙……
不对!前日已经跟踪了,且此前也多有在药王庙碰面的情况,那这一句“药王知道”是不是有些多余?
这一句,应该是有人根据昨日的跟踪而后补的。
霍抚月已猜的八九不离十,那这假字条必然是裴云承的手笔。
她将烧了一半的纸条藏起来,对花英道:“你马上回裴府!就说……去取萨乌掉落的羽毛,我要为它祈福。回去后打探一下,是不是公子玄机派的送信人被裴云承抓了。”
萨乌是霍抚月从小养的雀鹰,在她离开家后,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萨乌了。她来到中原的一个月后,忽一日,发现萨乌盘旋在裴府的上空。萨乌居然来找她了!
一只雀鹰最多只能活十年,这已经是萨乌来人间的第十个年头,萨乌老了,甚至已经许久不曾远游,只偶尔在裴府的院子上空转几圈。也许萨乌再也回不去大漠,看不见草原了。
裴府人都知晓霍抚月除了花英以外,还有两个最看重的,一个是那只雀鹰萨乌,另一个是她从大漠带来的小白马雪汀。是以霍抚月提出要为萨乌祈福,没有人会怀疑她。
花英点头:“那你呢?”
“快走!”霍抚月拍拍花英的肩膀:“我会想办法应付。”
霍抚月送走花英时,天色已黑,她想着若是裴云承找不见她,会回裴府找人,再上山寻她。这样裴云承不在,裴府守备会空些。
她争取在山上躲一夜,给花英创造机会找真相。待到明日再出现,只说自己迷了路。
她沿着花英来的山路寻找可以躲避的山路,避免走来时路,会碰上寻她的人。
药王庙的禅房里,裴云承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先是瑶琴说花英跑去给霍抚月送衣服,许久未归。后瑶琴又来回报,说他们一行到山上并未瞧见花英和霍抚月。
裴云承这时才后悔了,早上出门时带的人太少了。
一只信鸽飞到院子里,杜九郎拿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扫了一眼纸条,“小将军,昨夜送信的细作招了。”
裴云承问:“都说了什么?”
“这人只是个跑腿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听闻公子玄机要同夫人……同郡主要一样东西。若是郡主将那样东西给了他,郡主就可以离开燕国,恢复自由之身。”
裴云承停下脚步,面上暗淡下来,只幽幽说了一句:“她果然是要走的。”
杜九郎以为小将军会问那细作还说了霍抚月什么,那细作还知晓什么,怎知等了半晌,都不见小将军问。
他纳闷了一阵,又寻思许是小将军全都猜到了,于是问:“夫人到底能给公子玄机什么东西?那东西还能换她自由身?不对啊,夫人是咱府上的,怎么能离开燕国呢?”
“是,地图。”裴云承道。
杜九郎:“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裴云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眸子里沉了深不见底的怨念,“她敢偷,就杀了她!”
“啊……”杜九郎低呼一声。
他不记得这是小将军说要杀夫人的第几回了,可还是给他震慑住了。原来过得蜜里调油的夫妻,到了大难临头时,是真的会各自飞的。杜九郎又问:“将军,送信的那个人,怎么处理?”
“喂十日断肠毒,能策反,就为我所用。策反不了,杀了喂狗!”说完,裴云承起身走出屋去,边走边吩咐:“瑶琴,快马加鞭回裴府搬救兵。切记不要惊动老将军和老夫人。九郎,带着随行人,咱们兵分两路去山里寻她。”
三人分开,各自奔去。
夜月高悬,山中孤寂。偶尔几声鸟翅扑腾的声音响起,让周遭的黑瞧着更是可怖。
霍抚月还没有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她左手点了火折子,照亮脚下的路,右手举着匕首,谨防着可能出现的人或野兽。
远处忽然传来人声,她侧耳倾听,是裴云承在唤她的名字。
还有一队人,与裴云承方向不同,也在高喊着“夫人”。
她不能让裴云承这么快找到自己,若是眼下相见,花英的离去必会显得蹊跷。
她看向方才自己走下来的山坡,再三考量,又走上去,把心一横,滚了下去。“啊!”她察觉自己碰到了石头,疼得喊了出声!
裴云承与小和尚元齐一道在山里寻找霍抚月。
元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裴云承听到了霍抚月的声音后,一把抢过元齐的火把,大步跑去,他大喊着:“霍抚月!”
元齐赶忙去追,落了好大一截距离。
裴云承跑到一处山坡处,用火把一照,看到了旁边的柴草上钩住了一块布条,那鹅黄色的布条同霍抚月早上出门穿的一样!
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走。
夜里山间起了露水,青苔湿滑,没走多远,裴云承就脚下不稳,滑倒后,滚下山坡。
霍抚月是故意掉下去的,是以她在滚落的时候,想着先前那本《仙授理伤续断秘方》里记载的骨伤治疗的方法,抱着头和胸,护住了脑袋和内脏。
加之她被石头拦了一下,滚出去的距离不远,滑落之势也有所缓冲,只身上淤青了几处,还受了些皮外伤。
裴云承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实实在在从山坡上一路滚到了山下。他摔到仿佛浑身骨头都散了,待落到地上时,疼得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使不出,他看着四下的漆黑,忍着疼,喊着:“抚抚!抚抚……”
霍抚月才爬起来,拍走身上的杂草,就听裴云承在喊着自己的名字。“咕噜噜”翻滚的声音响起,随之传来裴云承痛苦的呻吟声,而后,是裴云承又叫她的名字。
天太黑了,黑的霍抚月根本瞧不见裴云承在哪。她听得声音就判断出裴云承伤的不轻,她忽就后悔了。
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蠢事,害得他摔下去?她后悔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在黑暗中乱跑着,去寻找裴云承的方位。
她已经无暇顾及地上有什么,只朝着裴云承声音来处跑起来。
黑暗中,她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着四年来裴云承对自己的好。他教她背诗,让她读书、学习,他虽不常见她,可每次出现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
若是他们不成为夫妻,不成为势不两立的敌人,他会是她心上永远都会记得的,燕国最好的人。可自己,如今却在这么伤害着自己的夫君,伤害这样一个好人。
她太痛苦了。她不想继续在内心的煎熬里挣扎,越想越伤心,哭得更难过了。
“抚抚,别哭……”裴云承听见了霍抚月的哭声,离自己不远了,“我在这,我……没死。”
霍抚月扑到他身上,抽泣着:“都怪我……”
原本来药王庙的裴云承是要试探霍抚月的,可在听说她失踪后,他慌不择路,只想着尽快找到她。在发现她为了自己哭时,裴云承已然忘了身上的疼,只想着不要让她担心难过了。
“你摔坏了没?”裴云承自己都站不起来,还在关心霍抚月。
“夫君,我错了。”霍抚月发现她第一次心软了,她觉得自己骗他那么久,他竟然还愿意舍身救自己。霍抚月的手在裴云承身上一通乱摸,她手到之处的骨头起码是没断的,“你疼不疼?哪里骨头摔坏了没?”
裴云承应该说不疼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在女子面前喊疼说痛,展示脆弱呢。可眼前女子不是旁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不仅要喊疼,还让她对自己百倍愧疚,千倍好来,“骨头架子都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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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骨折了好多处。”
霍抚月用衣袖拭干眼泪,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裴云承扶到自己背上,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慢慢地朝着宽敞的地带走去。
裴云承以为,面对此情此景,一般的小娘子会去喊人,会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号啕大哭,没想到霍抚月竟然不哭了,还将自己背起来了。
起初他吃惊,惊得忘了疼。而后他又想笑,觉得自己此前将她想得太坏了,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当在无忧无虑绣花、买胭脂,偏霍抚月没得选,被人当作细作,能坏到哪里去?是自己太可笑了。
她背着裴云承,很是费力,一步一挪,还要安慰着他:“云承哥哥,我带你去庙里找人。你别忍一忍,很快就到。”
裴云承感觉胸腔里那一处原本蓬勃的心脏给她掐住了,一时间停了,一时间又猛地跳起来,让他难受极了。
霍抚月忽觉脖上一松,原本放在脖子上的胳膊挪开了。
霍抚月忙停下,以为裴云承要晕倒,慌忙间,“扑通”跪在了地上。
她回头抱住裴云承,以免他再次摔倒在地上。“云承哥哥,你怎么了?”
“放下我。”裴云承声音里带着颤抖,他心疼了。哪怕他骨头在此全都折断了,他也不忍心让霍抚月那么娇小的身板,背着自己走回去。
霍抚月将他放下,让他坐在地上。手落在裴云承肩膀,“哪疼?给我瞧瞧?”
两人在山坡上的土路停下,借着月光,裴云承才能瞧清霍抚月的容颜。
她鬓发乱了,钗环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蹭坏了好几处,唇边渗着血,脸颊上刮花几道,那双原本璀璨夺目的眸子,此刻还沁着泪,好似被热欺负惨了,受了莫大的委屈。
裴云承舍不得再让她吃苦。他试着活动了几下胳膊,确定没有骨折,伸出手落在霍抚月嘴角,颤颤着触碰了她唇角的伤口,擦去了将要流淌下的血珠,“疼么?”
霍抚月摇摇头,看着裴云承这样关心自己的样子,心里更难过了,原本就湿润的眼睛,又要滴出眼泪来。她忍着不让自己哭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哭什么?”裴云承声音里带着疲惫,他这一日费尽心思都是因为眼前这人,可半点儿又生不起她的气来。
“对不起。”霍抚月是认真的,她真觉得自己亏欠裴云承太多了。
“为什么?”裴云承见不得她难过到这个地步,就想着苦中做乐、逗她开心,“怎么?心疼了?”
没想到霍抚月点点头,又低下了头,不敢面对裴云承的眼睛。
裴云承忽然有点庆幸,若不是滚下山坡,他还真不知道,原来霍抚月心里把自己看得这么重。他带着些嗔怪的意味,“大婚夜里那个伶牙俐齿的人呢?”
不知怎么,霍抚月心里的愧疚、委屈、难过此刻都拧到一处,她哭了声。
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裴云承舍了命,滚下山来救她。“你为什么来找我?”
裴云承腹诽,“自然是怕你跑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想去拍霍抚月的肩膀,安慰她别哭了,可惜胳膊不争气,疼得抬不起来,能伸手够到的位置,只有她的手。他试着想去拍,看见自己手背划伤的血口子,很是嫌弃,仿佛这双伤坏了的手,就不该去触碰那样洁白无瑕的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落下来。
他尽量让自己背脊挺直一点,低声清了清嗓子,义正严辞道:“我们交换过拜贴,拜过天地,在神佛面前烧过高香的,是燕国、大漠,乃至全京城人都认可的夫妻。难道你丢了,我应该不管你么?任凭你在荒山里被狼叼走么?”
霍抚月感动地一塌糊涂,却在听见“被狼叼走”时,破涕而笑,她抹了抹眼泪,“若是狼来了,我保护你。”
看见她笑,裴云承觉得心上忽就松了下来,轻飘飘的,身上的疼都缓解不少。
他压住了想笑的唇角,“烧火吧,有人看见烟,会来救我们。”
10. 第 10 章
春夜里冷风刺骨,霍抚月燃起了篝火。两人围着篝火坐在地上。
远处,传来了狼嚎的声音“嗷呜——”
霍抚月拿着烧火棍,扒拉着柴火,安慰裴云承道:“我们有篝火,狼怕烟。”
裴云承并不害怕狼,他没想到霍抚月也不怕:“你杀过狼?”
霍抚月点头,靠近裴云承,并用身子将他护在离篝火更近的地方,“小时候在大漠里、草原上、荒山间乱跑,我们那里,狼最多。不杀它,就会被他吃掉。”
裴云承看出霍抚月保护自己的架势,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怕狼。”
霍抚月“哦”了一声,没有动,毕竟自己还能走,可裴云承如今半残了,“你杀过狼?”
裴云承眼睛在周围扫视,观察着环境,随口道:“我杀过人。狼没有人可怕。”
“你……为什么杀人?”霍抚月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他是将军,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没想到裴云承认真回答:“战场上,敌我军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战。战场之外,因为出卖、背叛,可恨可杀的人……太多了。”
霍抚月不想听关于他如何杀掉出卖他,背叛他的人的事,就换了一个话头,“你冷么?”
裴云承很冷,他出药王庙的时候走得急,并没有穿披风,如今只有单衣在身上。他看着霍抚月穿着一件风袄,显然是方才花英给她拿的。他无意去思考花英为什么不在,只想着她不冷就好。他看向火焰,“不冷,有火。”
骗人,霍抚月心道。她分明看见裴云承瑟缩着后背,在发抖。她没有拆穿他,而是挪动了一步,与裴云承并肩坐在一起。
裴云承垂眸看着霍抚月,读懂她想为自己挡风的意思。他本意要拒绝,不过在她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他觉得心旷神怡。他觉得,靠近的感觉还不错。
霍抚月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抬手指着天上的月亮,“云承哥哥,你看月亮。”
裴云承“嗯”了一声,他试着去运气,让自己的疼痛减轻一点,可是好似全无用处。
眼下,就连一呼一吸间,都觉得疼。他仰着头,看着月亮,尽量不让自己做太大的动作。
霍抚月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继续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裴云承看着月亮的弯度,才要说话,就发现自己肩膀上暖了。他转头看向身侧,霍抚月将自己的风袄脱下来,披到了他的身上。
裴云承没有力气去脱掉风袄,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低声叹了口气:“你会冷。”
“不冷,我们说说话。”霍抚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只希望让裴云承忘掉时间,等着人来救他。
他们此前四年说过的所有话,都没这一日多。他们像才认识一般,说着从前不了解的彼此;他们又像青梅竹马的玩伴,说着裴府里的一草一木。
霍抚月发现裴云承额头出了冷汗,再加上吹冷风,整个人开始打冷颤。霍抚月决定不能再等了,她要主动出去找人,她站起来,“我去找人,你等……”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就被裴云承抓住。
裴云承缓慢地呼吸着,眼睛就要闭上了,“别走……你别走……”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去喊人!”霍抚月试着挣脱裴云承的手,在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的手冰得不正常。她蹲下,抱住了裴云承,双手搂着他的肩膀,将风袄捂得更密实些。
“你……做什么?”裴云承有些神经不清了,但是清晰能感觉到美人在怀的柔软和温度。
霍抚月的手落在裴云承脖颈,来回揉搓着,试图让他的脖子热起来,“在我们大漠,风暴来了,没有男女大防。”
裴云承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像三月山涧里的木芙蓉花,幽冷芬芳,让人沉迷其中,“你……会……冷……”
霍抚月将他抱紧了,“我不冷。”
小和尚元齐跑了过来。他此前没追上裴云承,好在瞧见了篝火。见了小夫妻抱在一起,元齐不免一顿阿弥陀佛,心里念着“非礼勿视”,别过头去,道:“夫人,小将军伤的不轻,我背他。”
正在这时,杜九郎也带人赶了过来,一行人将受伤的裴云承带回了药王庙,安置在禅房中。
元齐去备汤药,杜九郎骑马去城中找郎中,大家各忙各的,屋里就只剩下霍抚月陪着裴云承。
禅房里,裴云承躺在床上,开始发烧,烧得昏迷过去。霍抚月拧干了沾水的帕子,守在床边。
霍抚月这一日又累又乏,趴在床边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见裴云承说话,她揉了揉眼睛,赶紧醒过来。就见裴云承紧紧皱着眉头,满头大汗,像是被恶梦魇住了,不停地呓语。
霍抚月为他换了头上的湿帕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去安抚他。
梦中的裴云承说着胡话:“出城需要路引,出关需要过所,你出不去。”
她试着去同他对话:“谁要出去?”
“抚抚……抚抚……你出不去……”
霍抚月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想的那些事,裴云承都知道。她叹息一声,心道如今他伤了,自己总不能这就逃开。
元齐送了汤药和外敷的药膏,叮嘱了用法和用量才走。
霍抚月给裴云承喂了药。他状态不佳,吃的不多。霍抚月又紧着面上能见的伤,外敷了药膏,只看他反应。
没想到,到了半夜,裴云承止不住地发汗。霍抚月也不敢睡,就守在他身边。
她心里念着九郎快些回来,手上也只能帮裴云承擦汗,一时间六神无主,加上累得困顿到了一定地步,她心慌起来。
无意间,她瞥见禅房里供着的一尊观音菩萨,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观音相前,跪坐在铺团上。
霍抚月双手合十,如虔诚的信徒,低声祈求着:“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裴云承吧。是我要走,可我本意没想伤害他。做了坏事的人明明是我,裴云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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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来救我。菩萨……裴云承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他长命百岁。若真有人忍心让他被痛苦折磨,那不若将痛苦转嫁到我身上。信女霍抚月,愿意将我的阳寿给裴云承,让他好起来。”
睡梦中的裴云承一直沉浸在一个梦境里,虚无的幻境中,霍抚月一直要走,他一直在追。
他不断地追问她,留下不好么?可她却一直不肯说话。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虚无中,裴云承惊地醒过来。
裴云承睁开眼睛,就看见霍抚月跪在观音菩萨面前,磕着头。他将霍抚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说“做了坏事的人是我”、“我希望他长命百岁”、“愿意将我的阳寿给裴云承,让他好起来”……
“水……”裴云承虚弱地喊着。等霍抚月听到声音回头时,裴云承已经闭上了眼睛。
霍抚月手忙脚乱地用茶杯装了杯水,送到裴云承嘴边,喂他喝下。忽觉手上一热,手腕被裴云承拉住了。她能感觉原本冰凉的掌心热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菩萨果然灵验,手是热乎的了。”她没有松开裴云承的手,坐在床边,靠着床上的帷幔,闭上了眼睛。
山间晨雾飘起,莺啼声唤醒了裴云承。
裴云承见霍抚月坐靠在床边,他的掌心还攥着她的手腕。他没有松开,而是费力地将身子朝着床里挪了一点,手掌带动着霍抚月的手腕,一抻,熟睡的霍抚月就歪到了床上,靠在了他怀中。
裴云承打量着霍抚月,即便脸上刮伤了好几处,也难掩她原本出水芙蓉般的容颜。裴云承笑了一下,心道,“抚抚生得可真好看。”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逡巡,一直向下,落在她鹅黄襦裙上的血渍。
他想起来了,昨晚霍抚月为了背他,跪在了地上,想来是被地上碎石划伤了,他看着便觉心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杜九郎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小将军……”
裴云承对着他比了个“嘘……”,又拉了被子,盖到霍抚月身上。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杜九郎压低声音:“大夫昨晚帮你检查过骨头了,几处骨裂,没有伤着内脏,但是需要将养段时日。”
裴云承都没有正面看杜九郎一眼,目光只停留在霍抚月身上,“抚抚受了好多伤,拿外敷的药来。”
杜九郎看见了小将军脸上的笑意,以为自己没睡醒眼花,揉了几下眼睛,确定真实不虚,忙点头:“我已安排好马车,咱们直接回府。府上,宫里头的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裴云承摆摆手,示意让杜九郎出去。他想让霍抚月能睡个安稳觉。
直到过了晌午,霍抚月才醒过来,她见裴云承还在睡,就出了门去梳洗。
关门声响后,裴云承就睁开了眼睛。睡了这一夜半日,他觉得好了不少。
他试着拖着疼痛的身子,坐了起来。
裴云承抬头望向屋里不远处的观音菩萨,虔诚地说道:“菩萨,我不想放她走了。她做的错事,我来承担后果好了。”
11. 第 11 章
桃花渐落,明明才去了药王庙两日,再回到裴府,竟似入了夏日。
裴值和崔婉淑各来了一次明归院,对于裴云承摔下山受伤这事,两人不欢而散。
裴值埋怨崔婉淑出门不利时,不应该让儿子回去,不然裴云承就不会受了伤,他一脸忧虑,道:“若是秋天要打仗,他的伤好不好得了都是问题。”
崔婉淑认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受了伤,正好不用去上战场了。”
裴值拂袖而去,“女子短见!”
崔婉淑拦住裴值,“将军那么多,凭什么偏就要我的儿子去打仗?”她走到裴值前头,真生了气,气冲冲吩咐下人,“我去祠堂里吃斋念佛,为这对好战的父子祈福去!”
霍抚月站在一旁,裴云承靠在床上,目睹了这一场夫妻矛盾。霍抚月要去追崔婉淑,被裴云承拉住,摇了摇头,“随他们去,父亲说的是,母亲的考量我能理解。”
霍抚月喃喃自语,“谁都没有错,要是不会打仗就好了。书上的太平盛世真的有么?为什么燕国和大漠连年争战?”
“有啊,”裴云承见霍抚月伤春悲秋起来,带着淡然安慰她,“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往前数几十年,也曾有统一盛世,往后,也会有的。”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坚定的眼神,心里想着,如果燕国与大漠也没了战争,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如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平平安安过一世,那该多好啊……
裴值瞧不上崔婉淑的妇人之仁,可发现妻子真的生气了,又觉得懊恼。这么一来,他们一个去拜佛,一个生闷气,谁都没再来看过裴云承。
裴云承虽然没有哪根骨头断掉,但是真摔坏了,几处肋骨都有骨裂。好在宫里来的大夫说了,他年轻,骨骼好,一个来月是能好的,好生调养,备不住一百天之后骨头更结实呢。
大夫把内调外敷的药都开上,没几日,裴云承就觉得身子爽利多了,但是他有心让霍抚月待自己更愧疚,就装得很严重。
霍抚月这几日照顾着裴云承,将那本书《仙授理伤断续秘方》又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她按照书上记载,配了四物汤给裴云承补血。
这么一来,裴云承一日四回,不是这个药,就是那个汤的,日子过的苦不堪言。
夜里,霍抚月又端了汤药来。
裴云承喝掉汤药,抿了抿唇,“好苦。”
霍抚月掏出陶瓷罐,用竹夹捏了一颗糖瓜递给他,“九郎说要出个城,特地嘱咐我,说你怕苦。”
裴云承没接。
霍抚月将糖瓜往他嘴边送,“不吃?”
裴云承端得一本正经,“你往常喂萨乌吃肉,也是拿着竹夹。”
“萨乌是鹰,吃的是生兔肉。”霍抚月强调着,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牲畜。”裴云承那表情正派地仿佛在讲朝堂之事。
霍抚月觉得他这样如个挑剔的孩童,有些可笑,就用手捏住糖瓜,如逗孩子一般,喂他,“啊,张嘴。”
裴云承这才勉强满意,张开嘴。
她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他的唇。霍抚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藏到袖子里。裴云承轻抿了一下唇,觉得这颗糖瓜的滋味与以往大不一样,甜丝丝,带着一种说不出又满溢的喜悦。
裴云承没来由说了句,“九郎外出了,没给我换药。”日常起居,本就是九郎照顾他。
霍抚月道:“九郎明日就回来,延迟一晚应该问题不大,你姑且忍一晚。”
裴云承盘坐在床上,“不舒服。”
霍抚月以为他伤口不舒服,关切道:“怎么了?”
“你给我换药。”
“哦。”霍抚月想想,应该不难,“我要做什么?”
“给我脱衣服。”
“……哦。”霍抚月在床上坐下,与裴云承面对面,用拥抱的姿势给他脱衣服。原本,她心无杂念,等将他身上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拆下,抹了药,在看见他肌肤上新新旧旧的刀疤、伤口时,还是被震惊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看着那些伤口,不忍心地皱了眉头,“你身上,竟然这么多伤?”
“过去的伤口,早不疼了。”裴云承捕捉到了霍抚月的同情目光,又道:“相比之下,这些新伤都是小伤。”
霍抚月知道裴云承从小在军营长大,久经沙场,但是对他真的上战场上杀敌,却是第一次有了实感。她甚至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些早就好了的疤痕,是如何跟他从新生长到一起的。
这些伤,也许很多来自大漠的铁骑,也许来自别国的精兵,它们的存在,就提醒着霍抚月,她与裴云承不可能做真夫妻。
她小心翼翼地让裴云承靠在自己肩膀上,将卷着的纱布一层一层缠绕在他身上。
裴云承的下颌抵在霍抚月的肩窝,又闻到了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着那种让他觉得十分心安的味道。他侧了一点头,闭着眼睛问:“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霍抚月感觉耳边一股热息,她不禁抖了一下,“没有,没有熏香。”
“你抖什么?”裴云承完全能察觉她身子不由自主的反应。
“你……吓了我一跳。”
“你怕我?”
霍抚月看着他的裸.露着的胸膛,觉得自己生了色心,别过头去,望向窗外,“我只是不敢……”不敢看你。
裴云承无奈道:“我都这样了,还能把你怎么样?”
霍抚月笑,转过头来:“也是。”
裴云承见她笑,也扬起了嘴角,“那晚你背我的时候,膝盖摔伤了,我看看伤口。”
“在……腿上。”
“我知道。”
霍抚月拨开了裙摆,将里面的衬裤往上扯了一下,又快速撩下来,“已经结痂了,早不疼了。”
脚腕被裴云承掐住,他拿起床边的药罐子,“涂药。”
霍抚月腿试着抽出来一下,又被裴云承拽住,他道:“靠近点。”
霍抚月撑着床上的被子,靠近了一点。
裴云承总能在霍抚月身上看到一种陌生感,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感。这种感觉,是他站在为人夫的角度,最不想看到的。
他一边轻柔用指腹给她抹着药,一边低声絮絮说道:“你往后只管顾好你自己。再遇到那样的情况,不管地上躺着的是我,还是别人,你只管去找人,不要想着什么都自己上。你离开家乡,嫁到裴家,定没有先前自在。我也许没法许诺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里,一点儿苦都不要吃。”
霍抚月想要的只是母亲和弟弟的平安,于裴云承身上,她别无所求。裴云承能给她的所有好,不论是怕她冷,给她春夜的棉袄,怕她被旧病折磨,为她配的药,还是允许她留着大漠的习惯,养中原人怕的鹰,还是舍命救她掉下山的好,对她而言,太多了。多到她会生了贪念,会安于这样的温柔,生了舍不得离开的心。
多余的好,她不要。她受之有愧。“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夫君。我救你,天经地义。”
裴云承无声一笑,“你是我的妻子,不让你吃苦,不让你难过,我也是天经地义。”
药膏没有抹匀,他又用指尖擦了一下。那么似有若无,仿佛轻轻地触碰着。只一下,如划过绸缎。
他忽就觉得燥热无比,想起大夫说,那些养身体的药都十分滋补。他赶紧抬头,不再看她的腿,不自觉地咽口水,喉结微动,摸了摸脖子,去掩饰尴尬。
霍抚月没想那么多,她只关注他的病痛,和因病痛引起的微小变化:“你热么?你怎么出汗了?”她拿起帕子,抬手给他擦汗。
裴云承受不了她这样的靠近,也受不了萦绕在他鼻腔里,来自她身上极好闻的香气,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伸手拦住了霍抚月。“别动了……”
“怎么了?”霍抚月的丝帕落在裴云承的额头,动作利落地,将汗珠抹去。
裴云承恼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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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不听话的模样,整个人朝着她扑过去,将她按倒在床上。
霍抚月吓得不敢动弹,“你,你要做什么?”
“你每日给我喝的什么药?”裴云承的手,压住了霍抚月的手腕。
“四物汤。”霍抚月心里有鬼,自然而然地想歪了,她以为裴云承怀疑她投毒,解释道:“里面只是当归、熟地、白芍、川穹,都是补血的。”
“大夫开的药是大补,补药补的可是阳刚之气。你还给我补血?”裴云承无奈笑着,他倾着身子,与霍抚月保留着一定的距离,并没有拥抱着贴上去。他生了闹她的心,坏笑地看着他身下的小娘子,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什么意思?我不懂。”霍抚月故意装不清楚,试图逃避过去。
“我想起来了,大婚洞房花烛夜那回,你掐了一下,那滋味让我很是受用。”裴云承想知道那晚她的主动,到底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你说过你是愿意的……”
“我……我听闻你那处受过伤的……。夫君,这不好勉强的。”裴云承不能人事的谣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霍抚月寻思,她这么讲,也不算过分。
“哦,那个传言啊?”裴云承后知后觉,当初的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眼睛痴痴地盯着霍抚月,如瞧着天上月那般着迷,意犹未尽地说道:“受没受过伤,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霍抚月吓得即刻要坐起来,她一起身,就撞到了裴云承,裴云承胳膊没撑住,倒在了床上,他另一只手捉住了霍抚月,将才起身的霍抚月又带倒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霍抚月刚好躺在了他的怀里。
裴云承被撞得闷哼了一声。
“我压到你了?”霍抚月抬起落在他胸膛的头,只抬起了一点,又被他按住。
“是,你压到我了,还将我压坏了。”
霍抚月自然听出了他耍她玩的意味,嗔怒道:“裴云承,你是无赖么?才好的骨头,还这么闹?”
“嗯,是啊。夫人说得对。”裴云承蹭到了枕头上,松开了她,眼中含笑地打量着霍抚月,他好像许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霍抚月离开裴云承的胸膛,翻身也躺到了枕头上,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别过头去。
就听裴云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好好照顾我一百日。哪儿可都不能去啊!”裴云承话里有话,他要让霍抚月记着自己是怎么伤的,要让霍抚月心生愧疚,愧疚地越久越好,久到她没法子离开。
因为裴云承后悔了。药王庙那日,他猜到了霍抚月要将他困住,给花英回府找人制造机会,是以提前将送信之人关到了兵马司去。
他甚至在听见霍抚月摔下去喊出来的一瞬间,就想起在碧树凉秋书院里,霍抚月向闻崇礼请教骨伤治疗和养护的法子,是为了有一日困住他时,靠摔伤自己去寻求一丝生机。
霍抚月对他的算计,尽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若是在行军备战中,裴云承掌控了全局,他有十分把握能赢。但在与夫人于无硝烟的对峙里,他所拥有的掌控、盘算,只会让他输得更惨。因为那夜看见霍抚月为了自己哭出声来时,他就屏蔽了所有的盘算和计谋;在霍抚月跪在地上,费力背起他时,裴云承已经忘了先前她所有的算计,也故意的,将自己心里烂熟于胸的对策,全都放下。
这盘棋局,他本是天胜开局,只因她对弈在侧,他主动抛进去一颗石头,将黑子白子打乱到全部脱离了命运该有的纵横。他打翻了棋盘,只要她还在对弈就行。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过所、没有文书,霍抚月寸步难行,她口不对心道:“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守着你。”
“我若是伤得更重些就好了,最好骨头断上几根。”那样霍抚月是不是一年半载都不会走了?裴云承想了半晌,就后悔这个。
霍抚月觉得这话诧异,不明所以地看向裴云承。
裴云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抚抚,咱们啊,来日方长!”
12. 第 12 章
夜里,裴云承睡着时,花英来找霍抚月。
花英低声道:“这几日我将裴府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当日的送信之人。怕是人被杀了。”
这条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霍抚月打算着:“暂且安生几日,找机会再与公子玄机见面,届时就知晓那纸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空中,雀鹰萨乌飞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朵紫红色的芍药花。
“好漂亮的花!”霍抚月冲着萨乌招手,萨乌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霍抚月接过芍药,摸了摸萨乌的毛,萨乌在她掌心抖了抖羽翼,像在同主人撒娇,而后又飞走了。
看着萨乌远去的身影,霍抚月叹息一声,“萨乌老了。”
花英应道:“它许久没这么精神了。”
霍抚月捏着芍药,发现花瓣间粘着一张宝如蝉翼的纸,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青鸟死,勿妄动。闻重伤,需知详。
“青鸟”代表细作里的信使。这纸上的意思是:给霍抚月送信之人死了,最近不要轻举妄动,听闻敌军将领裴云承受了重伤,这事对战场上而言很重要,需要知晓详尽的情况。
花英看完说道:“最近坊间传闻甚嚣尘上,有说小将军瘫痪在床的,有说他受伤得不省人事。老将军还特地嘱咐了全府上下,谁也不许同外人将小将军受伤的事。原本不大的事,因为刻意的‘隐瞒’,反倒让更多的人去揣度、胡乱猜测,局面竟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若是谁说小将军什么事都没有,身子大好了,不单没人信,还要骂上一句胡说八道。”
“我听九郎说过,老皇帝知晓裴云承受了重伤,特派了御医来给他瞧病,还体恤他,不必上朝,许多军中要闻都不用过他手,只让他好生修养。皇帝都这么说,旁人只会猜裴云承伤得很重了。”霍抚月想了想,“这样反而更好。过两日,你去一趟城外的黄酒馆,将道听途说的这些都告诉公子玄机,还要添油加醋,说裴云承确实很严重,让公子玄机消停些时日。”
花英点头,“好。”
“同时,让公子玄机备路引。就跟他说,等裴云承好些了,他要外出。我借着他外出的机会,偷到地图。”这是霍抚月的缓兵之计。她需要时间准备离开,裴云承需要时间养伤,公子玄机需要准备路引,这等这三样事都齐备了,她才能找个机会让裴云承带她出门。届时她一面拿了公子玄机的路引,一面离开裴府的精兵,在守备不多的裴云承眼皮子底下逃掉。上次去药王庙走过那条山路,崎岖难行,不适合逃跑,只能作为备选,她要多选几条路,让自己在逃跑时,可以游刃有余。
翌日一早,杜九郎敲响了明归院的房门,“我回来了!将军,我来给你换药!”
裴云承都没有让他进门,隔着门道:“你再去一趟城外吧。”他一点儿也不期待杜九郎给他换药。
杜九郎坚持,“不行,我得给你换药。”
“有人给我换。”裴云承起身靠在床上,懒懒散散地拦住了要去给杜九郎开门的丫鬟,有意将杜九郎挡在外面。
杜九郎是个调皮不服输的性子,他没再跟门较劲,而是绕道到了窗户旁,拉起了窗户,接住支着的窗户棍,跳近了裴云承的房间。
裴云承眼见着杜九郎在自己面前,跳进了自己的卧房,他不气不恼,“我真该给你一顿鞭子。”
杜九郎“噗通”跪到了床前,火急火燎道:“我有密报!十万火急。”
“你能有什么密报?”裴云承还真不信。
杜九郎神秘兮兮道:“关于夫人的!”
裴云承推了他一拳,“快说!”
“我去了兵马司,去审了那细作,将大漠埋在燕国的暗桩、出入传递细作是如何传递消息的情况尽数了解了。”杜九郎拿出一副画像,递给裴云承:“这个是现如今的公子玄机,浮生酒肆的掌事人。他是玄机十六,前面的十五个,都死了。”
“所以公子玄机只是一个身份?”
杜九郎听了一个时辰才明白的情况,将军一听就懂了,他用着赞许的眼神看向将军,继续道:“他们传递消息用的纸是专门造的,虽然和咱们替换的纸看起来一模一样,可纸浆里加了狼毒。如有外道人伪造,他们一烧遍知。”
裴云承忽就想起了霍抚月身上的香气,“可找来那纸了?”
杜九郎从身上的布袋里掏出一沓。
裴云承:“火折子!”
杜九郎拿出火折子,烧了一张,灰烬落在桌上的陶瓷碟里。他拿起陶瓷碟,递道裴云承面前。裴云承闻了闻,自言自语:“不对,不是这个味道。”
“不是什么?”杜九郎问。
不是霍抚月身上的香气。裴云承没回答,又问:“花英呢?”
“在隔壁院子里喂那只雀鹰呢。”
“你一会儿就走,去碧树凉秋书院。花英这几日必会出门。”
杜九郎没听明白:“我不在这里跟她?她,她要去做什么?”
“既然咱们用的纸和大漠的狼毒纸不一样,可见霍抚月早就发现了,所以药王庙之行,霍抚月没能与公子玄机相见。她在府上,被我绊住脚,哪都去不了。且他们大概以为信使被杀了,所以她不会相信别人了,她一定会让花英去。”
“我去跟花英。”杜九郎抬脚欲走。
“你脑袋还是这么不太好用,”裴云承叹气,“四年了,你若是在腿脚上能追得到花英,早就该知晓这些事情。”
“那将军让我去碧树凉秋书院,是什么意思?”
“碧树凉秋书院北边有一条路,出城外北郊必得走那条路。你在那守株待兔,等她半路了,再追。看她去哪,走什么路。”
“是!”杜九郎应下。
裴云承又小声嘱咐杜九郎:“往浮生酒肆里布一颗棋,最好是能成为他们自己人。”
杜九郎想了想,点点头。
转眼就到了仲夏,荷花开满池塘,蝉声不停。
裴云承明明已经完全好了,可他就是不出门,不与人沟通,也不出门参加城里各式的夏日雅集。是以坊间传闻变得更加妖魔化,听闻他都要不久于人世了,只有霍抚月知道,他身体好得很,好到每日夜里都要流鼻血泻火的地步。
暑气日盛,大夫嘱咐裴云承一定要在过了日头最大的晌午去晒晒太阳,在院子里走走。
这日家仆就置了两张小榻在院子里。小塌并在一处,裴云承闭着眼睛享受着比他还闲散的日光,霍抚月拿着一柄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霍抚月就睡着了。
裴云承醒来时,看见霍抚月睡着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他抬手拂去她脸颊的碎发,一路往下看着,在瞧见她衣襟小抹交织出一抹白皙肌肤时,他觉得燥热难受,就顺手拉了身边的凉被,扯到她脖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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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抚月睡觉时很警觉,她受过训练,一旦察觉危险靠近,会在睡梦中就开启反抗。她眼睛还没睁开,在察觉有人触碰她胸膛时,忽地从小塌上坐起来,扯住自己的头发,勒住了作乱的人!
裴云承自是没料到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招,他只觉得脖子上忽然一紧,被勒得喘不过起来,他嗓子里发出声音,“嗯,是我!”他此刻已经反应过来,他只需要一手扯头发,一手用力怼她心口,就可以化解这个招式。不过在裴云承看到勒住自己的东西是霍抚月的头发时,他就不舍得扯她头发,更不敢怼她心口。他下不去手,就只能被勒得喘不过气,咳嗽起来。
霍抚月这才醒过来,松了手,满脸歉意地解释道:“我……做了噩梦。对不住。”
裴云承揉了揉脖子,“你差点勒死我!”
霍抚月手足无措间捉了扇子,给裴云承的脖子上的红痕扇风,“我……不是有意的。”
“这也就是你,”裴云承没好气道:“换个人,早被我大卸八块了!”
霍抚月小声嘟囔:“谁让你摸我……衣服。”
“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裴云承觉得自己太冤枉了。
“这么热!”霍抚月觉得裴云承的理由太蹩脚了。她看向裴云承,想看穿他到底想做什么。
“对。”裴云承觉得有时候还是要坦诚些好,他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我方才,就是对你动了色心。”
这实话却让霍抚月无言以对,她别过头去,拿起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忽地扇子停下,被人捏住。她看过去,是裴云承的手落在了蒲扇上。
鬼使神差地,霍抚月松开了扇子,“喏,给你。”她以为裴云承是要扇扇子。
裴云承气笑了,将扇子一甩,丢道地上,捏住了她的下巴,凑过去,要吻她,“你方才说什么?说我摸你来着?”
“衣服,摸我的衣服。”霍抚月往后缩,立马认怂。裴云承伤养好了,她就可以走了,她可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跟他一夜春宵。“云承哥哥……我说错了。没有旁的意思。”
“别躲!”裴云承左手捏着她的下巴,右手落在她脸颊,指腹慢慢地滑过她细腻丝滑的脸颊,一字一顿道:“这才叫摸你。”
霍抚月的拳头已经按在背后,她看着裴云承这张脸,想着一会儿打哪,可以做到又让他疼得满地找牙,又不会生出淤青来。
“还有,”裴云承的手落在她衣襟上系着的千丝结上,扯住一头,结扣松开来,“这才叫摸你衣服。懂了么?”
话音才落,霍抚月的拳头就挥到了裴云承面门,说时迟那时快,裴云承的手快速攥住了霍抚月那只要打自己的手腕。他赞许道:“身手不错!”
“下流!”霍抚月挣扎着,但是在手腕的力道上她拼不过裴云承。
“你我乃是夫妻,这只能叫闺中乐趣,怎么能叫下流呢?”裴云承坏笑,用着警告的口吻道:“你若再把我想成采花贼,我就会让你知道极尽下流是什么滋味。”
裴云承觉得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威胁过了,霍抚月也应该听明白了。于是他松了手。忽听“啪”一声!霍抚月一巴掌扇在裴云承脸上,“你应得的。”
裴云承扯了扯嘴,真疼。他看向霍抚月,哭笑不得。
正在此时,花英跑过来,大喊:“郡主,不好了!桑兰君将萨乌杀死了!”
13. 第 13 章
明归院隔壁的临院原本是闲置的柴房,因霍抚月来到裴府,带了一匹大漠来的马——雪汀,以及后来飞过来寻她的雀鹰萨乌,裴云承将这处院子辟给了她。
霍抚月、裴云承、花英等一行人来到临院,就见桑兰君手里掐着萨乌的两个翅膀,将它拎起来,耀武扬威似的举得老高。
萨乌的额头上全是血,已经闭上了眼睛,尸体僵硬。
桑兰君带着故意惹怒人的得意,道:“你这鹰不听话,我让它回家,它不听,只好杀了带回来了。”
裴云承黑了脸,怒斥道:“桑兰君,你欺人太甚!”
他看向霍抚月,她整个人愣住,过了半晌才醒过来似的。她什么都没说,伸手从桑兰君手里抢过了萨乌,放到了地上。
她跪在了萨乌尸体前。
桑兰君也没想到霍抚月傻了眼,她这口恶气还没出完呢,就冲着裴云承叫嚣:“姨兄偏心!她才是外人,抢了原本属于我的所有好去!凭什么说我欺人太甚!”
裴云承一把推开桑兰君,让她离霍抚月远一点,“你的账,一会儿我同你算。”
桑兰君被推得退后了一步,险些摔倒,她“哇”地一声哭起来。她怕姨兄揍她,就将所有气都撒在霍抚月身上,抬脚去踢霍抚月,“就是你这个粗鄙的野人,都怪你!”
裴云承攥住桑兰君的肩膀,将她推到仆人跟前,“把她带到老夫人那去,一五一十说清她干了什么,请老夫人责罚她!”仆人应下,拉着桑兰君赶紧走。
桑兰君气不过,被拽着还要回头咒骂:“我们燕国多少英勇好儿郎都死在大漠的铁骑下,你这个大漠的野种,不过是被大漠鄙夷抛弃的弃子!”
直至桑兰君的声音消散,霍抚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她眼眸里痴痴傻傻的,只盯着萨乌的尸体。
她从怀里拿出丝帕,将萨乌额头上的血迹擦了又擦。那血已凝固,粘着原本那处生得极好看的棕红色额羽,好像再也擦不干净了。
裴云承发现霍抚月不对劲,他蹲下身子,安慰她:“兰君被我姨父惯坏了,不懂事,我必会惩罚她,给你一个交代。她说的话,都是疯话,一个字都不要听。”
霍抚月手里捏着丝帕,还在给萨乌擦污血,淡淡地说道:“她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没关系,我也不会少一块肉。骂吧,随她。”
裴云承拉住了她的手腕,“擦不干净了,让萨乌去吧。”
霍抚月这才看向裴云承,好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眼眸里聚满了水汽。
但她没有哭,她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哭,因她知道自己胆小、懦弱、爱哭,但是这些弱点都不该生在她身上,她有要保护的家人,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她不能展露出这些脆弱的性子,她得将那些脆弱都藏起来。
想流的眼泪,她要等躲起来时,偷偷自己哭。
她明明委屈、难过,却要假装坚强。裴云承最见不得霍抚月这样,尤其是受不了别人欺负她。
他觉得心里很不好受,对身后的家仆道:“你们都出去吧。”
除了花英,其他人都出了院子。霍抚月抱着萨乌站了起来,花英接过了萨乌,抱在怀里,“郡主,我找方木盒,将它葬了吧。”
“它该天葬,回归蓝天。埋土为坟,不适合萨乌。”霍抚月看向裴云承:“我可以将萨乌烧了,将它的骨灰洒到城外么?”
裴云承不想让霍抚月有机会出城,他迟疑了。
就听霍抚月又补了一句:“萨乌它……再也回不去大漠了。”
这一句让裴云承心上忽然抽疼了一下,他的嘴没有等到头脑的应允,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好。”
花英带着萨乌的尸体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霍抚月和裴云承两个人。
“他们都走了。”裴云承冲着霍抚月抬了抬下巴,“想哭,可以靠着我的肩膀。别人看不见。”
霍抚月摇头,她方才已经利用了萨乌一次,借机跑出城,她不想再利用裴云承对她的同情心。她道:“即便萨乌老了,可以桑兰君的本事,她抓不住萨乌。萨乌是自己一头撞死在了岩壁上,桑兰君不过捡到了它的尸体。”她的鹰,她知道怎么养,也知道萨乌会选择怎么死。
霍抚月独自转身离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独留裴云承在原地,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的妻子悲伤至极,宁愿躲起来一个人伤心难过,都不肯投入到他怀里哭上一哭。一定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霍抚月一个人离开了裴府,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京城的日头要落下去了,不知道此刻大漠的日头是不是落到长河下面,弟弟许去山林里打猎了,阿娘在做什么呢……
天渐渐黑了下去,周围商铺都掌了灯,她只管走,不晓得方向,直到被人群拥挤着,来到了瓦舍里的戏台。
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什么词她全然不记得,只听得那琵琶弦弦掩抑声声思,无限悲凉。
她径直走到了戏院最后排最角落的桌子边坐下,嚎啕大哭起来。戏台的灯光没有照到那个角落,喧嚣的人群也没有照拂到那个地方。周遭戏子的歌声,琵琶的琴声,看客的耳语声,听众的叫喊声混做一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混乱中刚好将她的哭泣声掩藏起来,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哭。
萨乌死了,那是她离开大漠后,唯一从故乡得到的挂念,也是陪着她从小长到大的伙伴。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好在戏曲的声音越唱越大,把她的哭声都盖过了。
远处另一个灯光顾及不到的角落里,裴云承默默地看着霍抚月哭。打她从裴府出来,他就一路远远地跟着她。
裴云承靠在椅背上,脸背对着戏台,只看向那个哭泣的小娘子。
他忽然想起来,四年前霍抚月初来府上时,也偷偷躲起来,哭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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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她躲在瀑布后的假山里哭,她以为飞湍瀑流的嘈杂声可以掩盖住她的哭声,没想到还是被路过的裴云承看到了。
裴云承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哭泣,不知怎的,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站在假山外面,默默地陪着她。
直到她哭完了,哭够了,他才出现,问她,“你在玩什么?怎么脸上都是水?”
霍抚月笑得阳光灿烂,说,“云承哥哥,我在玩水呀。”
若不是他目睹了她整场的哭泣,他都会被那样单纯的笑容给骗了,以为她真的在裴府过得无忧无虑。
也是因为这一回,裴云承才晓得,霍抚月爱哭,还爱躲起来一个人哭。从这往后,裴云承决定对她好一点。
一曲终了,霍抚月也哭完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将方才所有的难过、悲伤都从身体里赶跑了,她要充满力气地面对接下来所有的考验。
她起身站起来,就发现远处人群中,裴云承在看着自己发呆。那么多的人,都看向戏台,只有裴云承一个,逆着人群的方向,将目光尽数投在了她身上。
两人就那么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场戏开场了。
霍抚月才想起来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一定丑死了,她去摸帕子,扑了空,又忙不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她觉得自己在裴云承眼皮子地下哭这么久,实在是太丢人了。她不打算跟他碰面了,转身快步朝外走。
走着走着,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地牵住了她的手。
霍抚月回头,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将她扯到了怀抱里。裴云承揽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确定她不会跑了,才轻轻地拍了拍她后背,“哭够了?”
霍抚月也震惊于自己并没有闪躲,许是太累了,许是辛苦表演假装太久了,她需要一个可以让她毫无顾忌依靠的肩膀,哪怕只是一会儿,让她安心地靠一下。她靠在裴云承的肩膀,点了点头。
“我罚她。”裴云承道。不管萨乌是不是桑兰君杀死的,将霍抚月气哭这过错,桑兰君必须付出代价。
“她还小,只是孩子胡闹罢了。”霍抚月终归是要走的,她不想树敌,也不想让裴云承为她做更多的事。
“该罚还是要罚的。”裴云承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自然而然地牵着霍抚月的手,边走边问:“哭了那么久,饿了吧?”
霍抚月点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开他的手,她想,若是离开是必然的,那就尽量多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吧。
沿街的店铺,画竿锦旌,叫嚷着新酒、果子。酒楼上,丝竹之声鼎沸。远处孩童拿着竹蜻蜓嬉戏,霍抚月头一遭觉得,求得一人,生在太平,就已是不可多得的幸事了。
14. 第 14 章
城外,北溟湖湖畔,连连荷叶间藏着大朵大朵的重瓣白荷花。
岸边,霍抚月拿着火把,将盛放着萨乌的木盒子一起烧掉。随后。花英将萨乌的骨灰收到一个陶瓷坛子里。
不远处,裴云承坐在凉亭的石桌边,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慢条斯理吃着酒,眼神落在霍抚月身上,看着她抱着陶瓷坛子,上了乌篷船。
乌篷船穿过荷花荡,霍抚月抓了一把萨乌的骨灰,撒在湖水中。
霍抚月没有流泪,面容平静,心里在同萨乌道别:“萨乌对不起,你死了,我还要再利用你一回。”她在默默地算计着时间,乌篷船从北溟湖的这边,行到湖那边,统共用了两炷香的时间,远比她骑马要快许多。过了这个湖,改换成骑马,一路不停歇,逢驿站就换脚力好的良驹,再骑一日一夜就能到利州城。再往北去,两日后,就到了大漠的边境。从裴府出来,她至少需要两日的时间安排。只要到了利州城,她就可以摆脱裴云承。
乌篷船里,花英道:“郡主,我去了黄酒馆,公子玄机说一定要当面见你。”
“这里离黄酒馆不远,也许他已经安排人来相见了。”霍抚月隔着湖看着远处凉亭里的裴云承,他穿着一袭墨绿衣袍,小到看起来只是一个墨绿色的点,可霍抚月仍不敢忽视他。“不对,裴云承今日将北溟湖封锁了,你看,这附近连个行人都没有,都是他的兵。”
花英紧张,“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他……”他一定早就发现了什么。霍抚月叹息一声,口是心非道:“不会的,如果他发现了什么。咱们还能活么?”她推测裴云承什么都知晓,可他为什么还愿意陪自己演这出恩爱夫妻的戏码?难道单纯是怕自己送别萨乌之时,与细作勾连?她实在想不明白。
裴云承走出凉亭,站在湖边,这样能离霍抚月更近一点,哪怕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宽广的湖面。
杜九郎走过来,施礼道:“将军,我此前跟踪花英到了一个叫黄酒馆的地方,她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过。”
裴云承:“那黄酒馆就是大漠细作的一个藏身处了。”
杜九郎:“我已经派人暗中观察。”
“离远点,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
裴云承想了想,道:“布一队人马在北溟湖附近,随时等候调遣。”
杜九郎不解,北溟湖不过是郊外赏荷花的去处而已,应当没有什么布军队的必要,“可是怕大漠那边细作混入此处?”
裴云承没回答,又下了命令:“你记得刑部的江永修么?”
杜九郎中气十足:“当然记得!司门司的司门郎中!此前因为咱们的暗桩签发过所的事,绕过了他,他还曾向圣上参过将军一本。他虽公事公办,看起来刚正不阿的,私底下却是个品行极坏的人!在男女之事上不检点,拈花惹草,不少人吃过他的亏!”
“就是那个人。”裴云承道:“只要他在公事上能公办,就好说。你派兵马司的文书去找他,说咱们的暗桩日常在外行走,发现不少做假过所的江湖人。让他去抓一些造假之人,好生研究一下真伪。”
“哦。”杜九郎有些摸不到头脑,将军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一桩事来。他们这么做,颇有点贼喊抓贼的意思,因为那个司门郎中江永修此前告状这事,就因为裴云承私下找人做了假过所给暗桩,那过所足以以假乱真到司门司的人都认不出来。后来搬出了老将军,扯了个“不是假的,只是刚好绕过了江永修”的借口,才遮掩过去。
现在他们又要主动去牵扯这事出来,到底为什么呢?杜九郎听闻江永修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还是少招惹为佳,就提醒道:“将军,这不是兵马司的职责范围。”
“去做,”裴云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这大概是她的第二条路。”
“她?”杜九郎不确定地看向霍抚月,能被将军牵挂,还不惜给自己惹麻烦的“她”,大抵就只有夫人一个人了。
乌篷船载着霍抚月又回到岸边,霍抚月跳上栈道,仰头看着天。
裴云承朝着霍抚月走过去,“在看什么?”
霍抚月道:“我在想,我的结局会不会和萨乌一样?”
“怎么会一样?”裴云承低头看向她,嘴角笑了一下,“你是我裴云承的夫人。”
“来了燕国,”霍抚月的目光从天空移到裴云承身上,“就再也回不去大漠了。”她眼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惆怅,这是萨乌的结局。如果她不走,必然也是她的。
裴云承自然地牵起霍抚月的手:“我说过的,等到两边战局安稳下来,我会带你回大漠回门。”
“嗯。”霍抚月心不在焉地应着,她不是不信裴云承,而是她不信战争和政局。作为敌国最年轻最骁勇善战的将领,燕国怎么可能让他以女婿的身份去大漠“回门”?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那她凭什么超越历史?她的惆怅仍在延续:“明明是同一片天,可我总觉得萨乌飞在这上面,就像被关在笼子里。”
这话里隐藏的意味再清楚不过——她觉得自己就想萨乌一样,来到燕国,嫁给了裴云承,就像被关在笼子里。
裴云承自然听懂了。他不仅听懂了,还不许霍抚月那么想:“你不是。你在我这,一直是来自大漠、来自草原最自由的小白马。你可以是无拘无束的,你不是困在笼子里的雀鸟。我从未想过强留你,哪怕你嫁给了我,我也从未想过将你困在高门深院,不许你出门。”他分明就是要强留住她,但他知道,她一心要走。而“强留”的方式,是给她自由。
霍抚月震惊裴云承的话,这下换她看不清他了。她一脸懵懂地望向裴云承。
就听裴云承继续道:“你只要记得,你想去哪都可以。若是到了夜里,我会提着灯,在明归院的门口等你回来。燕国的帝京,裴府这里有一盏灯,是裴郎留给你的。”
霍抚月不确定,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他最真诚的流露。不过,只这句话,霍抚月近乎可以肯定,裴云承应该已经掌握了自己与公子玄机的关系。她后知后觉,猜想之前的信使并没有死。
她装作听不懂,固执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肯出来,悲伤道:“不一样的。萨乌也有自由,但它离开了大漠,能盘旋处,是旁人的烟火人家和裴府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不许你这么说。”裴云承抱住了霍抚月,双手紧紧地箍住了她的后背,他眼中燃着怒意。她不是笼中之雀,自己也不是困兽之人。他的尊重、放纵,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没看懂。
霍抚月看见湖畔站着的众人,脸腾一下红了,用手去推裴云承的肩膀,“有人看着!”
杜九郎摆摆手,让同行之人都转身避开。
“抚抚,我想抱着你,就该光明正大。”裴云承捉住霍抚月的手,攥紧,放在自己心口,又用拥抱压实。他能感觉到霍抚月还在挣脱,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再动试试?再动,我就在这,当着众人面,吻你。”
霍抚月即刻不动了,如个乖巧的鹌鹑,靠在裴云承温暖的怀抱里。
裴云承眼中的怒火渐渐散去,他的手掌抚着霍抚月的后脑,唇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亲了亲。
霍抚月能察觉裴云承碰了自己的头发,可到底用什么碰的?是唇么?她吃惊地仰头,对上了裴云承那双深邃的眸子。
“我的抚抚,”裴云承的眸子里聚集了浓稠的执迷,他望着霍抚月,忽就笑了,“我的抚抚,比湖上出水的芙蓉还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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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这么明目张胆的爱意,让霍抚月一时间愣住,她头一次察觉,裴云承对自己的“好”,对自己那种“微妙的情感”,好像并不是来自于他们如今是夫妻的关系。
“我……”霍抚月甚至想问裴云承,我该怎么回应你?她问不出口。
“你夸过我,我也应该夸夸你。”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就走。
霍抚月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大婚后的第一日,她好像是在碧树凉秋书院夸过他生得好看来着。
裴云承没有骗人,他果然说到做到,他给霍抚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只是要求,当天晚上,她必须回家。
这样的“自由”让霍抚月有些担忧,她也要提防着,这是不是裴云承的陷阱。她不在意公子玄机,但是她在意在吉可汗手里的阿娘和弟弟。她可以不背叛裴云承,但是她绝对不能让自己折在裴云承手里,而影响了阿娘和弟弟的性命。
霍抚月观察了多日,有时去碧树凉秋书院待上一日,有时以学女红为由,跑出去半天,果然没有裴府的人跟随她。在确定裴云承的“自由”是真的后,她终于找了一日,绕了许多弯路,去找公子玄机。
城郊,黄酒馆。
霍抚月走进酒馆里的密室时,公子玄机已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
公子玄机冷漠道:“恭候将军夫人大驾久矣。”
霍抚月将剑放下,坐在公子玄机对面。
她听出了公子玄机话中的揶揄之味:“我出了裴府先往南走了许久,确定没人跟踪,才又绕道北上。如今身处狼穴的是我,难道你希望我为了出来跟你见上一面,回去被发现后,身首异处么?”
公子玄机又装作一副笑脸:“公主哪里的话?说笑罢了。”
“你倒是清闲,还有空说笑。”霍抚月冷笑一声,“你到底找我做什么?非要让我冒一次险?”
公子玄机道:“如今燕国、大漠都在备战,明年春时,怕是要战。你那地图,要什么时候给?”
“裴云承多有防备,就算我偷到了,我如何确定偷到的是真的呢?”霍抚月提醒道:“别忘了我大婚那日,你派人偷到的也是假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辨别真伪?”公子玄机问。
“我在让裴云承信任我。”霍抚月停了一下,看向公子玄机:“如同你我的关系,若是你不信任我,你能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公子玄机知道她说得对,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等她。于是狡黠道:“公主说得极是,我也多提醒公主一句,不要忘了你的阿娘和弟弟。”
霍抚月听出了这赤裸裸的威胁,她才不会在公子玄机这里失了势,“过所呢?你们准备好了么?”
公子玄机从袖笼中掏出一份,“这是之前的,进出利州城没问题。通行燕国,怕是有风险。最近司门司那边更换了暗纹,我们还在破解。”
“若是我偷到了地图,没有真的过所,天大地大的,我能藏去哪呢?”霍抚月接过了过所,另一只手已经握在剑上,“尽快做好过所,派人来找我。我等你的消息。”
她展开过所,看了一眼,“咱们在通信的纸里动手脚,他们的过所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样的东西,遇到个仔细的守城兵,必会暴露。”
“一月为期。”公子玄机应下了,“你要快些有动作了。”
霍抚月应了一声,提起剑,出了门。
月上柳梢时,霍抚月才风尘仆仆回到了裴府。
明归院外,裴云承提着一盏素质灯笼在等她。见她朝着自己走来,他原本木然的眼中多了一抹欣喜的亮色。
霍抚月还没想要怎么开口,就听裴云承委屈巴巴道:“我以为今日你跑了,再不回来了。”
15. 第 15 章
霍抚月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诧,而后莞尔一笑,“夫君怎么在这?”
“等你啊。”裴云承牵起霍抚月的手,“方才司门司送过来一沓过所,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若不是霍抚月肯定自己没被人跟踪,她都要怀疑裴云承躲在公子玄机的桌子底下,将两人的对话偷听了去。
“什么难题?”霍抚月问。
“司门郎中与我过去因为真假过所的事,有些龃龉,这次拿了十个不同的过所,让我分辨真假。”裴云承故作为难的神情:“这里头有大漠一些部落的文字,我是真不知晓。你来帮我看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屋子里,裴云承拉着霍抚月走到了书房,递了一份过所给霍抚月。
霍抚月展开,这份过所是利州府户曹所签发,因那人写的是胡文的原书,到了利州府户曹按照原书给出了燕国的过所,是以里头有两种文字。
她从小在大漠长大,这些文字难不倒她,她指着一处道:“这是这个人的名字,下面是原籍,还有他进入利州城的原因是做生意。”
裴云承坐在椅子上,霍抚月站在他身边。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故意离霍抚月远一些,“哪里?我看不清。”
霍抚月拿着过所凑过去,“就是这里。”她忽觉身子腾空,被裴云承抱到他的腿上坐着。
“嗯,这回看清了。”裴云承将这一份过所扔到书案的一角,“这封是真的。”
他又伸手拿了第二封,“瞧瞧这个呢?”
第一封过所霍抚月只是认识上面的文字,她根本无法辨别真伪,更不用说第二封了。上面内容详尽,字体端方,还盖了官印。她有意想要区分真伪,就道:“这个自然也是真的了,上面有官印的。”
“假的。”裴云承将第二封也丢到一边去。又取了第三封。
霍抚月想要了解怎么辨明真伪,她就必须坐在裴云承腿上,不能动。两人就这么一封一封看着,从第二封开始,一直到第九封,裴云承都说是假的。
“没有真的么?”霍抚月道:“那这个人岂不是闹你玩呢?”
裴云承拿起第十封,看了一眼,“这一封,是真的。”
霍抚月探着身子想去看,裴云承即刻将过所合上。
裴云承早在去北溟湖那日,就猜到霍抚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十封过所,并不是今日江永修才送过来的,而是他精挑细选了一部分,专门在此等着霍抚月来问的。
霍抚月发现裴云承好像有些不高兴了,就问:“怎么了?”
“抚抚,我们相识快五年了。你怎么看我?”裴云承一脸真诚地问。他以为,霍抚月可以完全相信自己,大漠他都敢踏平,为什么她却担心自己不相信她?
霍抚月:“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问?”
“你真的已经嫁给我了。”
霍抚月摸不着头脑,点点头,“对啊。”
“那你就应该完全相信我。”裴云承看向霍抚月:“我是你的夫君,我不应该是你在这世上最相信的人么?”
在燕国是,在这世上一定不是。霍抚月不会将真心话说出来。她目标清晰,今晚只想看到真的过所是什么样,于是又撒了谎:“我信你。”
裴云承看着霍抚月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自己的信任和爱意,竟全是对过所的期待。他知道今晚还不是跟她开诚布公的时候,只能另寻时机。但是,他也不打算放过她了。
“想看?”裴云承将过所举高。
霍抚月点头,故作气恼:“看了八个假的,只剩下一个真的。你故意吊着我,偏不给我看。云承哥哥,你好坏!”
裴云承无声一笑,她何尝不是在吊着自己?既然她都觉得自己坏了,那何妨再坏一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唇。
霍抚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她来点闺房之趣上的讨好。她倾身过去,慢慢地将手指落到了他唇上,点了一下。
裴云承又气又恼,还觉得好笑,见过糊弄人的,没见过这么糊弄人的。他捉住了她的指尖,薄唇微启,珉了一下。霍抚月觉得浑身一颤,想要逃脱,指尖又疼了一下。那做坏的人,不仅亲了,还咬了一下。
“知道疼了?”裴云承松开唇齿,“糊弄我,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霍抚月将手藏到袖笼,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眼神闪躲,都不知该往哪看。
这样小鹿乱撞又无措的样子,是裴云承所满意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抚月,等她来勾住他的脖子,讨好地吻他。
霍抚月知道自己应该主动,主动去吻他,主动去讨好他,主动去看那真的过所应该是什么样的。可是她竟紧张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四肢百骸都似被控制的提线人偶。她努力想着大婚前,喜婆教她的那些床笫之事的技巧,可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空……
裴云承没有等来他心里放了许久的小娘子的投怀送抱,他不气馁,还在自我安慰,算了吧……他主动凑过去,贴在了霍抚月的唇上。
她一动不动,他撇开试探。他只吮了一下,就无师自通地轻快撬开了唇齿,在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樱唇上辗转碾磨。他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的索要,没想到却得到了磕磕绊绊的回应。他引导着,如蛱蝶采蜜,一点一滴接触,又卷着压抑多年的爱恋,释放着期盼已久的热烈。
霍抚月不受控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胳膊已经攀上了裴云承的脖子。她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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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迎合着他的吻,又在他强势霸道的吻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意。那样满是柔情蜜意的吻,让霍抚月发现了一个秘密——裴云承想得到她很久了,不是发乎情的原始欲望,而是压抑着的小心翼翼。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心酸,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滑过脸颊,落在他的唇齿间。
裴云承尝到了眼泪的咸,和抚抚难过的抽泣,停了下来,“哭什么?”
霍抚月眼尾带红,泪珠不停地落下来,她觉得心上被人揪着,难受极了。半晌只说出了一句:“裴云承……”
她说不出来的话,裴云承接着说了下去:“从来不是圣上赐婚,将你许配给我了。是我求了四年,出生入死地打了四年的胜仗,求着圣上,一定要我娶到你。”
霍抚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没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爱意,就又陷入了缠绵的吻中。裴云承抱起霍抚月,站了起来,一边吻着,一边朝着床边走去。他将人放到鸳鸯被上,亲得难舍难分。霍抚月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深陷在他的温柔里出不来,她挣扎着伸出手,抓着裴云承的肩膀,寻着缝隙,挤出来几个字:“过……过所……唔……还没看……”
裴云承停下,将第十封过所展开到霍抚月面前。他盘坐在床上,让霍抚月躺在他腿上,给她指着过所上的每一处特点:“印章是铸铜的,印迹与雕刻的有差别。印泥里放的是蜂蜜,你可以闻出来差别……”
霍抚月仔细看着过所,将裴云承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仰着头看向裴云承,心生不舍:“你将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造了假的过所,跑掉么?”
“怕。”裴云承将过所丢到一边,“可是怕有什么用?就好比你愿意给我亲,也许就是一招美人计,可我怎么可能逃得过?抚抚,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是我日日念着你,是我夜夜想同你亲近……”他低着头,捧着霍抚月的脸,又亲了上去。
霍抚月仰着头,迎合着这个缠绵的吻。同样的,她也在同自己说:裴云承就是一招对付她的美人计,她根本逃不过。
不知亲了多久,桌子上的烛台都燃尽了,屋外的月华清辉洒了进来。他们仍旧如此前那样,规规矩矩地躺在各自的枕头上,却都没有睡。
裴云承在黑暗中摸到了霍抚月的手,十指交扣地牵住,声音平淡又温柔:“抚抚,如今各地都在战乱。南边的朝代更迭很快,今日城头易旗,称王称霸,明日高楼倒塌,人头高悬。没人知道明年此时会是什么局面。你就留在我身边,忘掉你在大漠的一切吧。像个燕国人一样,活下去。若是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霍抚月听得清楚,她闭上了眼睛,没有答应。因为她要走的路,没得选。
16. 第 16 章
转眼到了八月,稻香、桂香、梨子香,都将有了结果。
霍抚月从裴云承那看到了真的过所,知晓了其中的关键,就用不到公子玄机。于是她伪造了过所,决定绕过公子玄机,离开帝京汴梁。
为了避免有人怀疑,她什么都没带,甚至连她的小白马雪汀都没带。
她嘱咐着花英:“你只需要帮我顶住两日,我快马加鞭,离开利州城的地界。你再骑着雪汀奔北溟湖。届时你换船后去驿站换快马,雪汀认识路,会自己去找我。咱们朔芜城见!”
花英明白:“我必会带着雪汀离开,为郡主断后!”
霍抚月心上千转百回,一时间说不上来什么样的感觉。
这些时日,裴云承待霍抚月的好,花英看在眼里。花英问:“四年多了,真的要离开了,郡主是不是舍不得?”
霍抚月嘴硬:“我只是在想,到底怎么做,对我最好?我要回去救阿娘和弟弟,能走,是我求仁得仁的结果。”
这一日,霍抚月如往常一样,以读书为由,去了碧树凉秋书院。她计划着,而后借道北溟湖,乘船到了对岸,又去驿站换了快马,避开利州城内,只在城外驿道路过。
到了晚上,她的马儿也没有停,直到天快亮了,她才到了一处叫漠凌镇的地方歇脚。
她打算先睡一觉,吃点东西调整一下,避开上午的人群,晚些再出发,这样再行一日,就能脱离开利州城的范围。
漠凌镇在两山夹缝间的平原地带,只因往来商队在此歇脚,商户繁荣些,才有了“镇”的说法。实际上,漠凌镇很小,附近没有驿站,南北行路,只有这一条,是以漠凌镇是大漠到燕国的必经之路。
霍抚月先去买了身行头,乔装成了年轻的剑客,蒙了面,才去客栈投宿。
许久没骑马跑这么远,她着实有点累。进了客栈的房间后,她倒头就睡,一觉就睡到了晌午。
醒来后,霍抚月准备出门时,她特地推开窗户查看周围情况,没想到楼下竟然停着一队车马。
那车马的配置她熟,是燕国官兵的车架。她心道不好,不知来者何人。就听楼下喂马的两个马童聊起了天。
“这马怎得饿成这样?”
“燕国的马吃不惯大漠的粮草。”
“这马车从燕国来的?”
“嘘!这是使臣的车架。”
霍抚月心里的惊吓平息许多,两国虽然连年征战,也是打打停停的样子,否则她不会被送去和亲,也不会嫁给裴云承。日常间,两国常有使臣往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戴上帷帽,将脸遮住,打算离开客栈。
霍抚月走下楼梯,就见一楼的酒楼餐桌边,坐满了带着武器的江湖客。屋里光线不好,远处沉在一片黑暗中,密密麻麻的人,一时间瞧不清有多少个。
她仔细打量门口那几个人,应当是官兵伪装的江湖客。方才马童不是说使臣在客栈下榻,估计这些就是保护使臣的士兵。
霍抚月低调地走过人群,不敢与任何人产生眼神交流,只想赶紧去门口,牵了马就跑。
她才要踏过门槛,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抚抚,你要去哪?”
霍抚月震惊,回头看,就见那群人之后,坐在靠墙位置黑暗阴影里的人,居然是裴云承!
霍抚月也不装了,拔腿就跑。
裴云承纹丝不动,还淡定坐在那里,对着外面说道:“给我绑起来!”
霍抚月还没来得及拔剑,才出了门,就被门外站着的几十个人震慑住。她跑不掉了,只好束手就擒。
霍抚月的双手被人绑在身后,押着送到裴云承面前。她看着裴云承,眼中带着恨意,不说话。他为什么追过来?她明明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奔往大漠了……
裴云承脸上浮着一层怒意,猛地站起来,弯腰将霍抚月扛在肩膀上,上了楼。
“嗙——”
楼上,霍抚月睡过的那个房间里,裴云承将她丢到了床上。
霍抚月这时才反应过来,所以裴云承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睡觉,还一直在楼下等着自己醒过来?!
她被绑着,侧躺在床上,看向裴云承:“你知道?”
“知道什么?”裴云承怒火冲天,“知道你不辞而别,离我而去?知道你要逃走?知道你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离开我?”
霍抚月心里盘算着,她至多睡了半日,裴云承应该最早在晚上发现自己没回家。怎么都该差出一日的路程,怎么会这么快就追过来呢?
“你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摸了我的脸。”裴云承解答了霍抚月的疑问,“你第一次如此恋恋不舍。起初我以为你只是被我打动了,你对我有情了。可到了中午,我见花英在给雪汀喂黑豆。雪汀平日都不会出裴府,普通草料就足够。喂他吃黑豆,是为了增加它的耐力,让他跑得更远。那只有一个可能,花英知道你跑了。她要带着雪汀给你断后!”
怪不得早了半日。霍抚月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身在漠凌镇,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只做着最后的挣扎:“裴云承,你会放我走么?”
裴云承没有回答,手落在她身上,开始摸。只几下,就在她腰间摸到了过所。他将过所放到她眼前,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问:“所以那夜你给我亲,讨好我,是为了这个?”
霍抚月眼神逃避,不肯看裴云承。
裴云承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还偏要再问出来,让她再伤害自己一次。
他觉得心里疼得不能自已。在发现花英给雪汀喂黑豆时,他立马就带人来追,那时候他的心像是空了一块,被人偷走了。
他一夜没睡,快马加鞭,一直到确定她入了客栈,才坐在楼下等着她醒来。这期间,他想了无数可能的场景,自己要怎么面对她。没想到真见了她,捉住她后,心上竟然更难受了。
他拿她没有办法,即便是现在这样。他也只会将她带回裴府,着人将她关起来。可关起来有用么?他要她的心,不是她半死不活的躯壳。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的心呢?”裴云承乏力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霍抚月,你来告诉我。”
“你放我走。我要回大漠。”霍抚月告诉了他条件,却不是答案。因为答案是他不知晓的,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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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自始至终都在他那。
“不可能!”裴云承瞥了一眼窗外:“楼下的马车是使臣的,不知里面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若是丢了,我全家人头不保。”
“我没有那么重要,我不过是大漠不得宠的公主。你可以说我死了,甚至是被你杀了。燕国的皇帝和大漠的吉可汗,都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你重要……”裴云承压了过去,霍抚月被迫平躺在床上。他要用行动让她知道,她之于他是多么重要。这一次,裴云承没有吻在她唇上,而是直接含住了她的耳根,又吻在了她脖颈上。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在猜她要离开那一刻起,他就疯了。他不打算再跟她玩什么得到真心的把戏,玩什么明争暗斗的对弈,他要占有她,要让她知晓深入骨髓的疼是什么滋味。要让她从心到身,再也不会忘了他,要她再也不会想要脱离开他。
原本白皙的脖颈上,被近乎是噬咬的爱恨交织,亲得渗出血来。霍抚月疼得叫喊出来。
“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裴云承享受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还跑么?”
“不……”霍抚月求饶。
“不?我不信你了。”裴云承信了她多少次,被她骗了多少次。
“裴云承,放开我……”霍抚月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放。”裴云承又倾身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我现在就要了你。”
“不,不要……”霍抚月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实在动弹不得,她想着踹裴云承几脚,腿也被他束缚住。她能感觉身上忽就凉快了,裴云承在脱她的衣服。他的手上乱摸着,而后,低头吻她在身前的地方。
霍抚月以为自己应该是僵硬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身体竟然享受似地在迎合着他的动作,她不许自己这么失控。她低着头,就看见了裴云承侧身吮咬时露出的脖子。她凑过去,咬了他一口。脖子上瞬间咬出鲜血。裴云承闷哼一声,单手解开了她手上的麻绳,一只手将她双手擎住。他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指尖上都是血。“咬我?”
“裴云承,你放开我!算我,我求求你。”
“是求我放开你,还是求我放你走?”裴云承眼中充满不加掩饰的侵略。
“放我走……”如果非要二选一,霍抚月选放她走。这样的裴云承是陌生的,全然不似从前那个温柔公子,让她害怕。但是她必须走。错过了这次机会,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是在给你选。”裴云承给她选择太多了,以至于让她放肆到想要离开他。裴云承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那吻中已经没有疼惜,全是长驱直入的愤怒和怨怼。“是要让你记住,放开你,和放你走,这两件事你往后想都不要想。”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裴云承手上的动作和唇上的攻略都没有停,他还怒吼着:“什么事?”
门外传来杜九郎畏畏缩缩的声音:“将军,那个……使臣有请。”
“谁?!”裴云承的呼吸都变得乱了,勉强挤出来这么一个字。
杜九郎道:“霍冷安。”
17. 第 17 章
裴云承在听见这个“霍冷安”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霍冷安,他从前的同窗旧友,还是霍抚月的小舅舅。
他坐起来,调整呼吸,气愤地将脱了一半的衣衫拽回去。他冲着门外喊:“叫他等着!”
虽然裴云承将军的官阶比霍冷安高,可在外头,靠近边境的地方,使臣的权利是大过一切的。杜九郎温馨提醒着:“是。我同使臣说,将军这就过去。”
裴云承烦躁不已,眼见到嘴的美人肉就这么飞了,他不甘心。他回头看向床上的霍抚月,香肩半露,哭得梨花带雨,这一眼,就将他怒火浇灭了。他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命令道:“看我。”
霍抚月眼神偏要挪开。
裴云承朝着她的唇亲了一下,低吼,“看我!”
霍抚月仍是不动,她头一遭在裴云承这里感受到了屈辱,想到此处,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来。
裴云承没了脾气,他最见不得她哭。他伸手将霍抚月拽起来,让两人面对面坐着。不管她要不要听,有些事,他都该告诉她:“大婚前,我派人给你阿娘去过信,告诉她我会一心一意待你。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跟我不是一条心,但你对你阿娘言听计从。既然使臣是你舅父,他大抵见过你阿娘了,你阿娘只会祝福你,觅得如意郎君。”
他的手扳着霍抚月的肩膀,一字一顿道:“霍抚月,你知道么?你阿娘会欣然于我的存在,而我,会是她唯一认可的女婿。”
霍抚月眼中带着震惊,她没想过裴云承竟然老早就在算计自己。
“我不是算计你。”裴云承讨厌霍抚月这样的眼神,也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他皱着眉头,感觉无论如何也没法让她对自己动真心,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是从什么时候起的,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住对你动心了。你来到帝京,被定为和亲郡主时,我担心你嫁给圣上。等圣上将你托付给我父母养着时,我开心极了。我愿意见你笑的样子,愿意见你无忧无虑的模样。所以旁人怕上战场丢了性命,可我不怕,我愿意去战场上。因为只有我打了胜仗,我才能请求圣上将你许配给我。”
霍抚月没想到自己险些被他强上后,得到了竟然这样剖白又坦诚的心意。
“我要怎么让你明白,”裴云承的手落在霍抚月肩膀,将方才剥落的衣裳给她穿回去,“霍抚月,这辈子,我非你不可。”
眼泪忽就聚满了眼眶,霍抚月哭出了声。原来她在心底藏了四年的人,竟然喜欢了她这么久,还信誓旦旦地说着,非她不可。
裴云承声音里带着乞求:“你别走。”他觉得这句话于她而言,没有什么力度。又道:“你若在今日的漠凌镇丢了,你舅父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别忘了,他如今是使臣。”
霍抚月点头,她知道今天跑不掉了。
裴云承这才起身,他走了一步,又走回来,贴在霍抚月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客栈的另一个房间里。
一身官服的霍冷安看见裴云承就赢了上来,他抱住裴云承,眼中尽是他乡遇知音的喜悦:“云承,旁人说你在这,我还不信!怎生这么巧?”说着引裴云承坐下。
裴云承拿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方才吻得过了,真觉口渴。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无时无刻都要出现霍抚月方才被欺负狠了的泪眼,他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下作。“我来这,处理一些事。”
霍冷安是霍家最小的孩子,霍抚月的母亲霍忆秋是霍冷安的长姐,比霍冷安大了十几岁。是以霍冷安只比裴云承年长些几岁,也曾在闻崇礼的书院读书,与裴云承有着同窗之谊。
他一眼就瞧见了裴云承脖子上的血痕,低声问:“可是在抓细作?”
裴云承本不打算让霍抚月与舅父见面,“是,确实是细作。”他想着见过霍冷安后,要将霍抚月扛到马车里,将她吃干抹净。
霍冷安生了好奇之心,“什么细作,这么厉害?将你伤成这样?”
“被我抓住了,一会儿处置她。”
霍冷安见他句句说得模棱两可,猜想这是机密,不好乱问。就随口说起了家常:“这些年我一直贬官在外,原本今年你和抚月大婚,我要申请回京的。哪知道半路途中遇到叛乱,途径那里的使臣丧命。圣上临危受命,让我秘密顶替,出使大漠,就这么与你们的大婚之期错过了。对了,抚月近来可好?”
“好,她好得很。”她方才还伤了我。裴云承皮笑肉不笑,“有件事,我还真要请舅父为我主持公道。”
霍冷安听得严重,裴云承都喊他“舅父”了,沉下脸来,“若是抚月有错,我必会教导她改正。”
裴云承斟酌着字句,想以后用霍冷安来压制霍抚月,就信口胡诌道:“抚抚她,不肯给我生孩子。”
“……”霍冷安愣了一下,他打小就认识裴云承,那么正义端方的一个人,能在人前说出这么放肆的话来?他半天只说了一句:“啊?”
“如今我只管叫你舅父,你不必顾念往日咱们的同窗旧情。”裴云承一板一眼道:“我待抚抚是一万个真心,可她却不肯正眼瞧我。舅父,你要为我做主啊。”
“嗯。”霍冷安已经调整了心态,寻思抚月嫁给裴云承了,于情于理上,自己都该规劝晚辈好生过日子,“待我回到帝京,必会好生教导。”
裴云承拱手施礼,打算回去驯服他的小白马。就听门外传来霍抚月的声音:“抚月拜见舅父。”
霍冷安忙去开门,就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女子跪在门口。他从未见过霍抚月,细看眼前小娘子那神色,确实有几分长姐的模样。他将霍抚月扶起来,“抚月,你怎么在这?还,还穿成这幅样子?”
霍抚月想到若是自己此行与裴云承回去,保不齐裴云承在马车上就把自己办了。她这次逃不成,不代表她往后就不逃了。她不能与裴云承同房,若是怀了孕,怕是往后都走不了了。那她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借助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舅父。
裴云承没想到霍抚月自己跳出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舅父,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漠凌镇并不是公差,是为了将抚抚求回去。她的雀鹰被我姨妹伤了,她们姑嫂间有些争执,抚抚一气之下,弃我而去。我两天未曾合眼,一路追她至此。”
“好厉害的一张嘴。”霍抚月没想到裴云承竟然奸诈狡猾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怎么说,怎么是?”
裴云承决定将无赖做到底,他垂眸盯着霍抚月的唇,目光一路逡巡到她身上,在那处方才他留下齿痕的地方,特地别有意味地停留,“我的嘴厉不厉害,抚抚算是见识到了。夫人这句夸赞,裴某承下了。”
“你……”霍抚月全然读懂了裴云承眼神里的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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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气得她无从辩驳。
她看向迷茫的霍冷安,顿生一计,便道:“舅父,我孤苦伶仃来到燕国四五年,一直未能与舅父见面,甚是遗憾。我攒了好些事,要跟舅父说。舅父能送我回裴府么?”
霍冷安看出来了,这两小口必是在吵架。他也理应从中调解,“我此番回京,本就是要去裴府登门拜访,与老将军、老夫人话话家常。咱们舅甥一道回去也好,路上多说说话。”
裴云承的眼睛就没从霍抚月身上下来过,站在那里就不肯走。
霍抚月提议:“时候不早了,舅父,咱们动身吧。”说着,她揽住霍冷安的手臂,走出了客栈。
裴云承眼里的恨意被收敛了,露出了来日方长的耐人寻味。
回京的马车里,霍抚月将自己来燕国这几年的事情一一同霍冷安说来。
霍冷安直言自己此去大漠,见了姐姐霍忆秋,“你阿娘托我带话给你,她如今虽是带病之身,可好在有人照料,劝你不必担忧。你弟弟阿阳去北地学剑术了,如今也长成少年模样。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将军夫人,不必为她担忧。”
霍抚月想起裴云承曾给阿娘去过信,就问:“阿娘可说到了裴云承的信?”
“有。她说,你不一定非要嫁给一个心之所向的人,如果他是个好人,那也是对的。”霍冷安一直未婚,他不能读懂长姐这话里的意思,只能做到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霍抚月听懂了,阿娘应当是收到了裴云承的信,裴云承在信上告知阿娘,他一直爱慕霍抚月,所以请阿娘放心。阿娘以为霍抚月不爱裴云承,就劝说她,他们的婚姻都身不由己,就要坦然面对。若对方是个好人,那就认命吧。
霍抚月的思念映在脸上,委屈巴巴地看着霍冷安,“舅父,我想回去看阿娘。”
霍冷安一脸震惊:“自古没有和亲的公主再回去的先例,你怎么可能回去见她?”
霍抚月脸上露出坚定来,“所以,我逃出来了。”
霍冷安吓得眼睛都瞪大了:“胡闹!你逃出来,那你置裴府于何地?就算你回到大漠了,你阿娘和弟弟怎么办?”
“我想带着他们远走高飞。”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且不说燕国会怎么办,大漠能放过你?若是被抓到,是要被火烧死的。”
“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不走了。”霍抚月想着她还要找个更两全的办法来,于是先骗下舅父。她拿出过所:“这过所交予舅父,抚月往后定不跑了。”
霍冷安接过过所,看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你这过所是假的,可是在黑市里买的?还好在漠凌镇遇到了云承,不然你这过所,到了利州城的边界,就会被人发现,捉到牢里。”
“怎么会呢?”霍抚月吃惊。
霍冷安指着过所上第三列的字道:“常规人的习惯,第二列和第三列应该是对齐的。但是过所不是常规文书,你看,这两个字之间,特地流出了空间,歪了小半寸的距离。懂得人一眼便知是假的。”
好好好,裴云承又算计她。霍抚月才看明白,所以那日什么十本过所辨真伪,分明是裴云承挖好了坑给她跳!
哪怕在漠凌镇追不到她,等霍抚月一日后路过利州城时,也会被人戳穿,抓回来。那夜被他亲得人都要化成水了,她真的亏大了。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到了裴府,找裴云承算账!
18. 第 18 章
两日后,一行人抵达帝京。
霍冷安带着礼物去拜访了裴值和崔婉淑。没想到裴值与崔婉淑并不知晓霍抚月逃走的事,他们知道的,是裴云承说要带霍抚月去打猎。
他自是不会提,只以长辈的身份与裴老将军寒暄了半日。又去嘱咐了霍抚月,往后一定好生待着,不要胡闹。
秋风初现,吹落了明归院的银杏树。
夜里,霍抚月才迈入房间的门槛,就见裴云承端端正正坐在床前。她抬脚又退回去,想着去厢房找花英睡一晚,也不是不行。
裴云承忽地站起来,奔到霍抚月面前,将她一把扯进屋里,撞关了门。
裴云承将她按到门板上,攥住她双手,翻到头上,脸上凝聚着愤怒,“回来了?”
霍抚月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出不去这房间了,她仰起头,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一下裴云承的唇。
裴云承被气笑了,他此前想着等她回来,就强吻她,不管她怎么反抗,都要强要了她。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霍抚月来这一招。她竟然主动吻了自己?裴云承无可奈何地笑着:“又猜到我要做什么了?这回,你想怎么对付我?”
霍抚月当然要示好,毕竟人在屋檐下,她扮做娇滴滴模样:“夫君?云承哥哥?小叔叔?放开我罢,再也不跑了!”
“小叔叔?”裴云承听得耳朵里如进了蛊,字字句句都像在调情,“这是什么新的勾引人的法子?”
“舅父说你与他有同窗之谊,我本该唤你一声小叔叔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怎么好同一个小辈计较呢?”
“你算计我的时候,可也是诸般计较呢。怎么?到了我这,要骗我宽宏大量么?”裴云承没有松开霍抚月的意思,“我做不到。”
“云承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真知道了?那怎么补救?”他倒要看看,除了方才那个主动的吻,她还能用什么来道歉。
霍抚月把心一横,颤颤地整个人贴到了裴云承怀里,仰着头去索吻。
裴云承很是受用,他被动地承接着她的吻,即便这吻里没几分真心,只要是她的,他都愿意。
显然,她不精于此道,几个来回,就没了花样。裴云承这才反守为攻,攫取了她的唇舌,手掐住了她的腰,一路吻着,一路将人往床上推。
霍抚月推了推裴云承的肩膀:“跑了几日的马,我今晚好累。”
“你说的话,往后我一个字都不信。”裴云承已经将她腰间的腰带解开了。
“云承哥哥,今夜放过我吧。”霍抚月已经拿捏住了裴云承,跟他硬碰硬不行,只能来软的。
裴云承压了过去:“待你同我做了真夫妻,我就信你。”不等她在胡诌什么,他就吻了上去。
霍抚月感受到了裴云承态度的坚决,和行动上的强硬,让她害怕,她哭了出来,“舅父说,母亲病了。”
“嗯……”裴云承的手继续在探索,半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让舅父传话给我,说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裴云承听着这句,话里有话,“然后呢?”
霍抚月挣扎着坐起来,自己将外面的长衫脱了,又去一点一点拉扯掉上襦,只剩下一件绑带系在身后的小抹,她转过身去,将系扣对着裴云承,示意让他自己去解开。声音里带着哭声,“云承哥哥,你待我是真情实意的,我自是愿意将我的身子给了你的。”
裴云承看着交叉在后背上的枣红色绑带,醒目地仿佛大婚夜的喜服,他不禁神旌摇摆,心里哪还想着去解开结扣,他只想粗暴地扯开,将那素姿白璧把玩在手里。她说着话,整个人抽泣得一动一动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看着那个细微的抖动,裴云承忽然就醒了过来。
他问:“跟我睡,就是你服软的方式和手段么?是为了继续骗我么?”
“我不想以色侍人,将身体当做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尤其是对你,裴云承,你值得我托付终身,我不该用手段去勾引诱惑你。”霍抚月这一句是真心。
裴云承知道她擅长演戏,但是这一句太过真诚,他愿意信。“那你给我生个孩子,留在这里,我就信你。”
霍抚月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可眼下的局面,已经由不得她。她慢慢地躺下,整个身子抗拒地发抖。
裴云承只贴了一下,就发现了她的僵硬和死守。
他试着让她去放松,轻轻地吻在她额头,鼻尖,脸颊。他又试着去找寻她的双手,想牢牢捏住,给她安心。当他寻到她手时,发现她的手死死地捏着被子,手腕紧得如枯树上的旁枝,直愣愣地摆在那。
洞房花烛夜的遗憾,换到今夜的话,即便他不能给她呵护备至的温柔,也当让她有枯木逢春的滋养,而不是让她紧张抗拒地如一棵枯木。
裴云承翻了个身,兀自躺到了床的另一边,盖上了被子。“你这样,我怎么碰你?”
霍抚月听出了裴云承言语间的不舍,她的眼泪掉落下来。她赢了,赢在了裴云承待她的心意,是远远超过她待他的真心。“我……不懂……”她试图去给自己找借口,试着去给裴云承一个走下来的台阶。
“你不想懂罢了。”裴云承低声说着,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里的火焰自生自灭。
“裴云承……我……”
“我等你心甘情愿将自己给我。我不信你心里半分我都没有……”
怎么可能半分都没有?霍抚月知道,有的,还很多。
先前的法子不对,霍抚月不得不从新计划起来。
但是这次也没有白跑,她诓骗公子玄机,说自己这回本是要跑到利州城浮生酒肆去与他见面的,没想到半路就被裴云承抓回去。由此可见,自己即便拿了地图,也是困难重重。
这个说法又能哄骗住公子玄机一阵,但是并不是长久之计。
霍抚月想起自己手里的假过所,也许她可以用这个过所做点什么。
她在心里盘算,如果是裴云承面对自己的局面,他会怎么对付公子玄机呢?霍抚月近乎是在想到裴云承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对付公子玄机的法子。
自从打漠凌镇回来后,霍抚月就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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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英。裴云承说他让人将花英和雪汀养在外面了,绝对不会吃苦。因为花英看不住霍抚月,是没法再侍奉她的。
霍抚月相信裴云承不会杀了花英,也不会虐待她。她想着暂且忍一下,待她寻个机会,将花英接回来。也因着花英这层的信使没法通信,公子玄机安生了好一阵子。
此后,霍抚月出门,都是瑶琴陪伴在侧。霍抚月本就对瑶琴心生好感,所以也不觉得哪里别扭。
这一日,霍抚月带着瑶琴出门去逛街,说是要去买纸,留着做上元节的灯笼,实际上她是去找跟真过所一样的纸,到底出自哪个印坊。现在她清楚知道什么样的过所是真的,什么样的是假的,可公子玄机不知道。她打算在假过所上做点文章,除掉公子玄机。
这事虽然对裴云承没什么坏处,可她仍是不肯跟裴云承交出实底,自然也不敢露出马脚,让瑶琴知晓。
永安斋是城中最大的纸铺子,霍抚月来逛了几日了。店家见她出入随行很是简单,只有一个婢女跟随,也不怎么当回事。
霍抚月拿起洒金纸,透过阳光看着纸的薄厚,问:“店家,这洒金的纸,可有红色的么?”
店家正在拨弄算盘,没有应声。直到自己算完,眉眼都不曾抬,才回了一句,“有,贵着呢。”
瑶琴皱了眉头,扯了钱袋子要去砸到店家的桌上,却被霍抚月拦住。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位穿着白衣的潇洒公子,他手持一柄折扇,扇着风,瞧着颇为风流倜傥。店家见来人是他,点头哈腰逢迎着。
霍抚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纸,走出永安斋。
那公子路过霍抚月,见她生得清新脱俗,妆面素净,与城中贵女的气质全然不同,仿佛是在一众红粉海棠里,独辟出来的一朵鹅黄色野花。
他顿生色心,来了兴致,闭上眼睛嗅了一下霍抚月走过之后,空气中留有的余香。“小娘子,且留步。”
霍抚月回头,看向那公子。
公子合了扇子,施礼道:“在下江永修,家住城南长乐坊。不知小娘子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改日可否上门讨杯茶喝?”
霍抚月没想到帝京里还有这么直接展露爱慕的方式,她觉得有点好笑:“我家的茶,一般人可喝不起。”她留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江永修从来风流,遇到的女子有欲拒还迎的,有唯唯诺诺的,有芳心暗许的,从没有过这么一卦的姑娘,不仅拒绝他,还鄙夷了他。
这让他觉得太有意思了,思忖道:“不知若在床上同她云雨一回,是不是也是又冲又香的。”
瑶琴跟上霍抚月,“夫人,这人是个小官,在司门司当值,绝非良人。”
“司门司?”霍抚月听着耳熟。
“制作、签发过所的地方。他的官职是司门郎中。”瑶琴继续补充:“此前将军给暗桩做过过所,被他告状到了圣上那里。他是敌非友,奸邪小人是也,咱们下次遇见,需绕道而行。”
“哦。”霍抚月应着,计上心来。那这个人不和玄机十六是一路货色么?
19. 第 19 章
瑶琴从来都是个谨慎的人,她与夫人见了江永修,就即刻派人去通知裴云承。她面上端得无风无波的,继续陪着霍抚月逛街。
到了珍珠铺子,店家认识霍抚月,专门沏了好茶,提了一斛珍珠给她细选。
霍抚月无聊得很,就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一颗一颗地拿起来挑选。她还要时不时逗一逗瑶琴:“姐姐,这颗给小将军做个荷包好不好?”
瑶琴哭笑不得:“珍珠虽美,怕是小将军觉得女气,不肯戴的。”
“那做个耳坠子好不好?”霍抚月继续问。
“夫人戴,那一定是好看的。”
霍抚月想到了裴云承,心道他生得那么好看,若是给他戴也是好的,不经意间,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江永修在永安斋里转了一圈,始终无法忘记霍抚月的一颦一笑。他追到街上,找了好几条街,终于透过珍珠铺子的门口,瞧见了霍抚月举着珍珠笑的模样。
那笑仿佛巫山上的情花开了,将江永修的心挠得痒痒。他带着随从,走入店里,笑嘻嘻迎了上去:“小娘子,我们又遇见了。好生有缘分!”
霍抚月生了厌恶之心,别过头去,不搭理他。
江永修对着店家道:“不知这位姑娘看上了哪一颗,算我账上。”
忽听街上马蹄声阵阵,有人在铺子门口勒马。
江永修才不去看,他朝着霍抚月走去,“小娘子怎么不理我?”
“她是我妻子,凭什么理你?”裴云承的声音传来,江永修看见裴云承十分震惊。心道他不是断子绝孙的货色,怎么能有如此仙品的夫人?又带着同情的目光看向霍抚月,心道:漫漫长夜,不知小娘子如何捱得过去。
他面上展现出友好,礼貌上过得去,同裴云承施礼:“没想到,竟然是裴小将军!”
裴云承铁着一张脸,看着霍抚月,没好气地回江永修道:“江大人好有闲心。如今满城假过所不去查,还有功夫在这看我夫人买珍珠。”
江永修笑笑,已听出裴云承话里的刺,他别有意味地看向霍抚月:“听闻裴小将军受过伤,伤在了何处来着?不知夫人可知,那伤好些了没?”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住。这江永修好毒的一张嘴,这不是明着说裴云承在房事是不行,还人尽皆知?霍抚月与瑶琴面面相觑,惊得不敢言语。
裴云承揽住霍抚月的腰,低头怼到她唇上就是亲。
他故意吮咬了一口,又挑衅地看向江永修,“我们夫妻间的乐处,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操心。”
裴云承拉着霍抚月就出了门,直奔马车。他回头指了指那斛珍珠,喊了一句:“瑶琴!”
瑶琴立马明白,将钱袋子扔到桌子上,对店家说:“劳烦店家将这一斛珍珠送到裴府!”
江永修摸了摸自己的唇,越发觉得霍抚月有意思,自言自语:“裴云承的妻子,玩起来一定不一样。”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起来。而马车里,霍抚月就那么摇摇晃晃地坐在裴云承的腿上。
她看得出来,裴云承很不高兴,就哄他道:“我不知那人是谁,我在躲着他了。”
“江永修不是好人。”裴云承明显紧张起来。
“我知道。”霍抚月道,这样花花肠子的人,我瞧得穿的。
裴云承真怕霍抚月被人吸引走,就道:“别看他有副好皮囊……”
霍抚月打断他,“在我心里,就你的皮囊好看,别的人,我都瞧不上。”
裴云承没忍住,笑了出来,抬手捏了捏霍抚月的鼻子,又在她额头上蹭了蹭,“抚抚,你总知道怎么讨我欢心。”
霍抚月见他心情好了起来,就问:“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见花英和雪汀?”
“你也最知道怎么得寸进尺。”裴云承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们相见,于是就着此前的话,继续道:“那就离江永修远一点。他是惯喜欢拐骗旁人的妻女,去年跑到人家家里,躲到假山里,睡了司天监监丞的小妾。他还画了春宫图,到处给人看,结果那小妾羞愤自杀死了。”
“好,往后我见了他就绕道走。”
没几日,霍抚月出门时,收到了江永修写给她的情信,约她见面。时间在三日后的子时三刻,夜深人静的时候。地点在两人初遇的永安斋。原来那永乐斋是江永修的私产。
霍抚月亲自跑了一趟黄酒馆,告诉公子玄机,她找到了做过所的关键,不论纸张、印章、印泥、手艺都出自永安斋里。
还说,永安斋的主子是个好色之徒,约了她见面。
公子玄机要派人去将所有的东西都偷来。霍抚月说服他,永安斋的真正主子是官场里的人,与其去偷,不如将其策反,为自己所用,是以公子玄机觉得亲自去会一会。既然永安斋的主人好色,公子玄机便借着抓奸而去,顺带着将人变成为我所用。
霍抚月一直在想着,这事如果裴云承去办,要怎么成事?一如当初拿假的过所骗自己的事。是欲擒故纵,是先挖好坑,再给对方所有希望,让对方心甘情愿掉入坑里。
她要成事,还真需要裴云承的参与。她将自己的丝帕给了送信之人,以此为信物,江永修当晚必会出现。
这一切虽然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可还是没有逃脱心细如发的瑶琴的眼睛,她将发现到的一切,都告诉了裴云承。
裴云承脸上明显不悦:“她哪来的胆子,还敢主动招惹他?”
瑶琴问:“夫人……应当不会去的。”
裴云承道:“找个生面孔的人去报官……”
月上柳梢头时,江永修打扮齐整,藏在黑暗的永安斋里等霍抚月。他只燃了一小截蜡烛,为了方便看清美人的脸。
公子玄机带着面具出现时,江永修以为是什么新花样,一把抱住了公子玄机,欲行不轨。
江永修:“好美人,快让我好生疼疼你!漫漫长夜,那死鬼不能人事,不知你寂寞难耐,如何捱得过去?”
公子玄机拔剑一挥,将江永修连人带衣服钉在了门板上!
“啊!救命啊!”江永修嚎叫声才起,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身上只是擦破了皮。
公子玄机平素钻营细作,什么腌臜的烂人没遇见过,他只看着江永修的害怕,等着同他谈条件。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起。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出现。
公子玄机:“你报了官?”
江永修才要解释,谁人偷情,自己报官捉奸的?只是还没说出口呢,就被公子玄机的剑穿了喉咙!
公子玄机欲跑,可惜所有出路已经被官府的人围住……
官府收到举报,说这个蒙面人与江永修有往来,倒卖过所,那这个蒙面人必是细作,遂将公子玄机交给了兵马司。等官府将公子玄机送到兵马司的天牢时,裴云承已经将所有刑具摆好了,恭候他多时。
他拿了一个嵌满钉子的长鞭,甩到地上:“我知道你,公子玄机的肉身,也叫玄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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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是这个身份下的第十六号人物。你好生讲讲,我保你一副全尸,不讲,五马分尸。”
这一夜,霍抚月等了很晚,都不见裴云承回来,心里就犯了嘀咕。该不会裴云承亲自带兵去捉奸了吧?她拿了披肩,打着灯笼,想去外面迎迎裴云承。
瑶琴走过来:“夫人,将军去了兵马司,一时半会回不来。”
“可是出事了?”
瑶琴经过裴云承授意,特地来找她说此事:“我将江永修约夫人的事情告诉了将军。将军那日说:‘’找个生面孔的人去报官,说江永修与大漠奸细有往来。然后再暗中派人盯着,捉奸捉全了’。将军怕是将这两人都抓了,如今在审呢。”
“哦,那我回去吧。”霍抚月又转身往回走。她想着其中的关键,就连江永修都不知道与他见面之人是大漠的细作,裴云承如何知晓的?只是凭借猜么?那他如何恰好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呢?
“夫人在想什么?”瑶琴扶着霍抚月跨过门槛。
霍抚月嘴上说着“没什么”,心里却在想,公子玄机会同裴云承说什么。她知道公子玄机的家眷一定在吉可汗手里,所以公子玄机不会出卖她。想到这一层,她打了个哈欠,“我乏了,先睡了。”
翌日,霍抚月醒来时,裴云承已经坐在书房看文书。
霍抚月揉了揉眼睛,在瑶琴的侍奉下梳了头,穿戴好,才不慌不忙地走到书房,问裴云承:“夫君,昨晚上江永修抓到了么?”
“他死了。”裴云承没想到她倒不隐藏,“被大漠的细作公子玄机杀死了。”裴云承冲着瑶琴摆手,瑶琴带着屋里所有人出去,顺便将们带上了。
“细作?”霍抚月扮做毫不知情,“他给我写了情信,邀我幽会。难道他还邀请了旁人?这个人,恶心死了!”
“来,”裴云承冲着霍抚月招手,让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书案,面对面坐着,仿佛他是审问她的官爷,她是被审讯的囚犯。
裴云承问:“我想和你聊聊,开诚布公地聊,掏心掏肺地聊。”
霍抚月想,裴云承一定猜到了她与公子玄机有些问题,也许公子玄机也说了些什么,所以裴云承在审问她。“好,你说。”
裴云承:“这几年,不论是燕国,还是大漠,一直有人想搅乱两方人,从中取利。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奸细?是细作?还是挑拨离间的关键?不过,这都不重要,你要知道你的存在就是牵制,是一把不必拿出来的武器,只要存在就好。我找闻先生要过你的课业,后两年的我全部都读完了。你知书达理,政辩的见解也一阵见血,通过你的文思,我看得出来,你该是个懂局势、懂明哲保身的人才对。抚抚,不要被任何人利用,把你变成伤害我的工具,或者逼我成为杀你的刀。毕竟夫妻一场,我不想。”
霍抚月没想到裴云承这么坦诚。她将一早准备好的纸条拿出来,是那个被她烧过一次,没有狼毒的纸条,上面约她在药王庙相见。
她递给裴云承,试探道:“别人给我的,起初我以为不过是靠着贩卖消息赚银钱的贩子,我本就挂念阿娘和弟弟,所以还想着见一面,探探消息。是我单纯了,我没想到这个局做得这么深,我不想大漠和燕国征战。”
裴云承已经习惯了霍抚月有所保留,也习惯了她真话、假话混着说,起码她肯坦白一点,就是个好的开始。
他拿出火折子,将字条烧掉:“我信你。”
20. 第 20 章
裴云承在公子玄机身上得到东西有限,他果断杀了公子玄机。玄机十六就这么消失在燕国的天牢里。
霍抚月等着新的玄机十七来找她,不过这一遭,玄机十七没有出现,但是她依然得到了消息。
那日,霍抚月正在樊楼里给裴云承买他爱吃的笋肉馄饨,一个买菜归家的妇人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吉可汗传话:局面已经开始变化,如今虎视眈眈这利州城的人变多了,他不再需要利州地图,他要等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明年开春之后必会打仗,也许会晚些时候,但是打仗是早晚的事。吉可汗让你随时准备好,待到两军开战时,杀了裴云承,扰乱燕国军心。”
说罢,那妇人就挎着篮子悠闲地走了。
留霍抚月一个人呆坐在酒楼里。
霍抚月不想骗裴云承,更不可能杀了裴云承。裴云承对她很好,她怎么忍心杀他?经过此事,她已经决定离开裴云承。
眼下已近年关,留给她和裴云承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她决定对裴云承好一点,算是夫妻一场的感谢,也是对这五年来裴家父母、裴府上下待她真心的报答。
除夕的时候,汴梁又下起了雪。
裴云承在回廊下,望着院子里盛开的腊梅。霍抚月忙叫人烹了茶,堆起了篝火,两人靠在朱漆的柱子下赏雪吃茶。
霍抚月打趣道:“裴小将军,你已经叹了好几回气了。你到底有什么心事?”
裴云承转头看向霍抚月,“明年一定会打仗,只是现下局势混乱,不知是谁同谁打。”
“今日会打么?”霍抚月问。
“自是不会。”裴云承答。
“那就不去想。”霍抚月将暖手的汤婆子放到裴云承手里,眼睛弯弯,笑道:“抚抚祝夫君如意年年,平安岁岁。”
裴云承看着树枝上被雪压住,只露出一点黄色的腊梅,回应道:“律回春渐,新元肇启。祝福抚抚,安乐如意,长寿无极。”
霍抚月大胆地伸出双手,捧住裴云承的脸颊,本生了逗他的心,像逗小孩一样捏捏他的脸,却在看见他眼中满是自己时,忽然就很想哭,她好舍不得。她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说,她必须离开裴云承,必须离开裴云承,必须……她收敛着眼中的水汽,笑了笑:“裴云承,你也长寿无极啊……”
裴云承将汤婆子放回霍抚月的手里,又将她的手捧住,“抚抚说的对,今日不想明日之事,日有小暖,岁有小安。我们且享受今日之暖和今日之安。”
才过完年,裴云承就张罗带着霍抚月回老家大名府。他的理由很简单:“那里离藁城很近。藁城的灯笼最是漂亮,你不是喜欢灯笼?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如在京城时,日日等着集市上偶有的几个货郎,去了藁城,你随意挑,将喜欢的都买回来。”
霍抚月知道自己能陪着他的时间不多了,欣然前往。
大名府的裴府上,霍抚月竟然看见了许久不见的花英。雪汀在这边也过得很好,甚至还健壮了不少。
裴云承果然没骗人,他真的只是将花英和雪汀换了个地方养着,以警示霍抚月是她上一次逃走的惩罚。
霍抚月笑着跑到他们所住的院子,同花英说了很多的话。一直等到深夜,才见到从祠堂回来的裴云承。
裴云承入了老宅,就被叔父长辈带到了祠堂,上香、磕头、祭祀,忙碌了一日。
他见霍抚月还穿戴齐整,就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要同你道谢。”霍抚月满眼都是欣喜地望着裴云承。
“谢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见了花英和雪汀。你故意让我跟你来大名府,就是为了让我们团聚。”
“霍抚月,你这是真情还是假意?你转变的太快了?不责怪我将花英藏起来?”裴云承习惯性不能接受霍抚月对自己的好,总觉得她又有什么目的。
霍抚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不辞而别。你该罚的人是我才对。”
裴云承不闹她了,牵着她的手,道:“你只需要相信我,其余的事情,由我来考虑。”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在书案上忙碌着,忽就后悔了。大婚近一年,过去的时光里,她怎么就没能对裴云承好一点呢?明明自己心里一直爱慕他、喜欢他。
她走到书案处,默默为他续了茶水。往后不知何人在他身侧,红袖添香了……
上元节的时候,裴云承带着霍抚月去了藁城看花灯。
一盏盏花灯像一个个明亮的月亮挂在街上,霍抚月一蹦一跳地穿梭期间,笑得如个孩童。
她看了那个玉兔桂花明月的花灯很是喜欢,旁边那个八角坠凤灯也好看,还有彩鱼灯、螃蟹灯,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她见不着的。一时间瞧着,个个都好,她挑花了眼。
“那就都买走。”裴云承宠溺地看着霍抚月,全然不顾及身后的杜九郎双手已经抱满了灯笼。
“店家说了,每个灯笼都是有寓意的,不能乱买。我先猜猜。”霍抚月拿着一个仙鹤芍药的花灯,想了半晌,不知道是什么寓意,就问裴云承:“仙鹤是什么意思?”
裴云承嘴角弯了一下:“我希望你长寿。”
霍抚月又拿起一盏,笑着问:“瓶子呢?”
裴云承眼里带着笑,“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鸳鸯呢?”
“我想这辈子都和你成双成对。”
“明月呢?”
“希望人圆月团圆,我和你能长寿,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霍抚月看着裴云承,他的眼睛里仿佛生了星辰,她望着,便觉得此生有这一遭,也值了,“那我要明月灯。”
店家递给裴云承一支毛笔,道:“客官可以在花灯的背面题字。既然是送给小娘子的,写上些吉利话也是好的。”
裴云承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明月逐人归”五个字。
霍抚月读出来:“明月逐人归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在哪,你看见的明月和我看见的一样。你瞧见明月,就会想起来,你的夫君还提着灯等你归家呢。”
“月亮这么累?还要赶着我回家?”霍抚月笑出了声。她接过灯笼,踮起脚尖,拥抱了裴云承。
“主动的,”裴云承将她抱紧些:“没有图谋?”
“没有,”霍抚月在裴云承怀里蹭了蹭,“真心的。就是很想抱抱你。”
“好,若是真心……”裴云承将她手里的灯笼放到自己手中。拉着她到街边的角落里,“若是真心,我问一件事,你如实答我。”
这句话,早在裴云承发现霍抚月会武功的时候,他就想问了。只是先前时机不对,即便他问了也是徒劳。如今,终于到了她肯主动抱他、贴他,心里有他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你问。”霍抚月道。
裴云承问:“你和浮生酒肆里的公子玄机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霍抚月还是没能承认自己细作的身份。
裴云承就只给她一次真心的机会,她没有接。裴云承将明月灯放回她手里,眼睛里尽是失望,“我和你说过无数次,霍抚月,你可以相信我!”
霍抚月迟疑了。她相信裴云承对她的好,对她的爱恋,那她就应该理所应当将自己的事,都告诉他、推给他么?
她过往二十多年所经历的一切,所爱的家人,是裴云承所不了解的。就像她一定要走,裴云承不能理解她。
但她不怀疑,若是将自己细作的身份告诉了裴云承,他会想尽一切方法去帮她,哪怕会因此影响他继续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军。
即便她再不得宠,也是大漠的皇室。
她和亲,此生再不回大漠,那她只是一步死棋。她若是回大漠,还不与裴云承斩断情丝,那就是在害裴云承。裴云承终会被她所累。她不能给他同样的真心,已是抱歉内疚,她怎么还忍心去毁了他呢?
霍抚月想起来小时候,最开始养萨乌时,她将萨乌关在了笼子里。她还找了最好的工匠、选了最贵的木料,做了一个精致的笼子,然后好吃好喝地养着萨乌。
阿娘走过来,将笼子打开,将萨乌放走了。
小时候的霍抚月不懂,为此还哭闹起来。
阿娘告诉她,“你若是真的对萨乌好,就放开它,让它成为草原上自由的鹰。”
如今,类似的选择再次出现在霍抚月面前,给她选。如果为了裴云承好,她就应该离开他,让他成为自己。而她,也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迟疑再三,霍抚月还是能能说出口。她看向裴云承,见他眼里聚满了失望,她心里如坠了大石,难受极了。
裴云承不理解霍抚月为何不肯信自己,他想,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她心里,他并不重要。他已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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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关心她,尊重她,让她拥有旁的女子得不到的自由,还许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想要的,只是她的真心而已啊,很难么……
裴云承带着失望离开。
可走着,走着,他又后悔了,他不该将她一个人丢下……但是累积的失落让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越走越慢……
霍抚月拿着花灯,看着裴云承独自离去的身影,心里充满说不出的落寞。
不远处,擂台上比着武,酒楼里传来琵琶声,喧嚣热闹的街景仿佛与所有人相关,只是不干霍抚月的事。
她漫无目的地前行着,路过了说书人的茶水摊。
就听说书人字正腔圆地说道:“正所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当”一声,敲响铜锣,又翻转铜锣,当作盘子,送到看客面前。听书人听得意犹未尽,各个奉上铜板。霍抚月拿出铜板放到说书人的铜锣里,感慨着:“确实如此……”
霍抚月转身回眸,决定离去。转头就发现裴云承站在不远处偷偷跟着她。没想到她忽然转身,裴云承没来得及躲藏。
霍抚月知道裴云承担心她独自在外,又还气着,所以只偷偷跟着。
她看向手里的明月灯,忽生落寞之情,快步朝着裴云承走去,她吟着方才那句话,给裴云承听:“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裴云承,你听,这一句,说得真好。”
裴云承在发现霍抚月朝着自己走来时,方才的失望已经消散大半,可还带着些许不悦问她:“我也想知道,霍抚月,如今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好物?”
霍抚月仰起头,亲了一下裴云承的唇,她低声道:“你。”
裴云承听得整颗心都随着她飘了,他将霍抚月揽入怀中,不顾及周围的人来人往,深情地拥吻起来。
过了上元节,大名府的玉兰早早就开了。
霍抚月看着玉兰花,感叹时间过的太快了。春花开,春花落,可是大漠的春天还没到。
裴云承收到他师父左权的来信,邀他去江州白鹿洞书院一聚。
裴云承想着既然已经南下,不如走得远一些,他也很想带着霍抚月去给师父见一见。一行人离开大名府,直奔江州。
左权人称“左剑仙”,是教授裴云承剑法的师父,在庐山脚下的白鹿洞书院隐居。
此时江州的春日风景正盛,一行人游览山水,心情轻松。
左剑仙特地绕着裴云承看了一圈,又看向霍抚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难为你能带着夫人来。”
霍抚月同左剑仙打了招呼,陪着吃了两杯茶,就被花英带走。
待众人走了,左权才捋着胡须,大笑起来:“我知道你童子功还在,我不说。”
“师父!”裴云承无奈,警告他:“你别为老不尊!”
左剑仙起身,拔剑冲着裴云承杀来,“快陪我练练剑!许久没能遇到对手了!”
临院舞剑的声音传来,花英将霍抚月拉入房内,“郡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霍抚月自始至终都知晓,花英同她不是一条心。不是花英不好,而是吉可汗太会拿捏人性。吉可汗能以阿娘和弟弟来威胁自己做细作,自然也如法炮制,绑了花英的家人做人质。她与花英又不一样,花英祖祖辈辈生在大漠,对大漠有着绝对的忠诚,这一点,是霍抚月无论如何也不及的。
花英,怕是留不住了。
她看向花英,心里多有不舍,问道:“如果裴云承让我杀你,你觉得我动得了手么?”
花英想了想,努力摇头。
霍抚月眼里流露出难过,“所以让我杀裴云承,我也动不了手。”
花英,“那你要如何同吉可汗交代?”
“走一步看一步了。”霍抚月走到柜子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钱袋子,递给花英:“但是我已经想好了,花英,你先走。若有一日我必须要杀裴云承的时候,起码不会连累你,害你因此丢了性命。”
因为上一次霍抚月先逃了,花英被关起来了,说明她们这个逃跑的顺序有问题。若是霍抚月是晚走的那一个,她还能借着裴云承对自己的情感虚与委蛇一阵,若是留下的是花英,裴云承必会杀了她。
花英考虑再三,确实趁着此次外出,她先逃走才是对的,于是开始着手收拾行囊。
21. 第 21 章
不过两日,霍抚月已经做好计划,花英也收拾好了行囊。她们借着去江州城里买茶的机会,出了白鹿洞书院。
裴云承被左剑仙拉着要练一套他研究的新剑法,抽不开身,杜九郎与瑶琴陪着霍抚月同去。
霍抚月叫嚷着去看发簪,央着瑶琴去买茶,趁着只有杜九郎和一众家丁陪同,与花英两人分两条路跑开。
当杜九郎发现端倪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见了。
首饰铺外有两条路,杜九郎必须有所抉择,他看见花英独自一个人背着行囊上了一匹马的背影,猜霍抚月一定跑的另一条路,于是更多的人奔去另一条路,去追霍抚月。
也正是因为这样,追花英的人少,花英又擅长骑马,很快撇开了众人,踏上了回大漠的路。
杜九郎让买茶回来的瑶琴飞奔回去报信、追加人马,他带着其余众人沿着出城路去追。
白鹿洞书院里,飞瀑山石间,裴云承正在与左剑仙切磋剑法。
左剑仙演示剑法,一边舞剑,一边拿着酒葫芦灌酒。
裴云承坐下休息,正要喝茶,就见瑶琴跑了过来:“将军,花英背着包袱跑了!”
左剑仙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呢?”裴云承猛地站起来,他手里的茶杯被按在桌上,当时就碎成了两半。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没,没说。”瑶琴都变得紧张起来,继续道:“九郎已经沿着夫人跑的那条路去追了。应当跑不掉。”
裴云承一口气跑到了门口,手已经落在了马缰绳上,明明立刻就能上马追去,他却犹豫了。他站在那里,踟蹰良久。
瑶琴不懂,怎么还不追?便问:“将军,可是要换马?”
裴云承没说话。他在想,要不要追?还追么?他将她追回来,然后呢?下一次,她只会跑得更远。他落寞地松开了缰绳,整个人都如散了精神气,萎靡不振地又走回院子里。
左剑仙没想到他没有去追,又走了回来,就问:“就这么让她走了?这可半点不像我认识的裴小将军啊!”
裴云承痴痴地靠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能拿她怎么办,他万念俱灰道:“我再把她绑回来,又有何难……她的心不在我这,一切都是徒劳。”
瑶琴叹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裴云承的左右道:“我去追!你们跟着我!”
瑶琴见不得有情人没成眷属,还要活在相互猜忌和相互折磨中。
她带着人上了马,刚奔出书院,就听见雪汀的马嘶声传来。
远处小白马之上的绿衣女子还能是谁?是霍抚月!她竟然独自骑着雪汀回来了!
瑶琴当即下马,候在门口,等着雪汀到了,牵了缰绳,“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将军整个人都傻了!”
霍抚月笑出了声,“傻了?是什么意思?”
瑶琴将雪汀拉到马厩,“你去看看将军吧。总之,他很不好!”
霍抚月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愉快地跨过门槛,就看见裴云承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眼中含泪,痴痴傻傻地望着前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云承,甚至有些怕他害了什么病,就去推醒他:“夫君?云承哥哥?你怎么了?”
裴云承缓缓看向霍抚月,不确定是自己进入了梦里,还是真的。他一把抓住了霍抚月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直到感受到来自她掌心的温度,裴云承才缓和过来,这是真的。“你……你真的回来了?”
霍抚月将手里的东西举到裴云承面前,得意道:“快看,我给你买的香囊!从前就想买个坠了珍珠的给你,可是一直没遇见。这回巧了,不仅遇见了,这个绣了仙鹤松树的与你很衬,我很是喜欢。看见它时,就觉得,它应当佩戴在你的身上,才合适……”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裴云承打横抱了起来。她看着裴云承原本落寞的神情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积攒已久的愤怒。
房间的门被狠狠地踹开,又砸上。裴云承跨着大步走过去,将霍抚月扔到了屋里的床上!直接压了过来,“你有机会走,是你自己要回来!回来了,就别后悔!”
霍抚月还想去解释:“我没有想……”那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唇就被裴云承封住。而后他的吻如狂风暴雨袭来,仿佛要将她吞没。她被吻得喘不过来气,双手抓住裴云承的肩膀,使劲儿往上推,可裴云承好似都察觉不到她的力气。直到霍抚月的指甲嵌进去,抠得裴云承肩膀流出血来,裴云承才松开她,单腿跪在了床上,愤怒地看向她,“怎么?又哪不行?”
霍抚月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眼角是湿润的,她抬指抹去眼泪,“我……”
裴云承眼睛猩红,如杀红眼的恶人,死死地盯着霍抚月:“五年了,我捂一块石头,那石头都当会热了!霍抚月,你呢?你嫁给我,靠近我,就是为了方便利用我,方便你逃走么?我待你的心意,你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我……我看的出来……”霍抚月被吓到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裴云承忽就哽咽起来,带着巨大的委屈,“霍抚月,我待你不好么?”
霍抚月不打算再解释任何话了,这五年,她早被裴云承捂热了,若是她心里可以住一个人,那个人只能是裴云承。
她伸手去摸裴云承的腰带,扯下,又来到他的衣襟处,手指颤抖着,将衣襟松开。
她的手被裴云承捉住,裴云承问:“你又要做什么?欲擒故纵地给我宽衣解带,再哭上一回,说你心甘情愿,但是却让我放过你么?”
霍抚月扯着衣襟两边,拨了下去,仰头吻住了裴云承的唇。她的手慢慢地滑到裴云承的肩膀、脖子,双手勾住,攀了上去,“别……别放开我……裴云承……别……别放开。”
裴云承的手落在她腰间,触在如玉的凝脂,一点一点朝上,寻着上一次的回忆,摸到了系在她后背的那根带子,一拉,一扯,松开来。半露半遮间,她的绿衣罗裙好似池塘里的莲叶,托着洁白无瑕的莲花,看得他心驰神摇。芙蓉帐暖,被翻红浪,一个素姿欺白璧,一个乌篷撞入巷,窗外落日转做黑夜,夜里月下绸缪再三……
带月上中天,雨歇云收,意犹未尽地,又来一遭鸳鸯交颈,只到了新日破晓,从白云里露出些红,两人才倦怠着睡了过去。
那院子打两人进去后,再没出来,一直到了三日后,左剑仙叫九郎来请。
裴云承在锦被里抱着霍抚月,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对着门外的九郎喊:“就说我病了,起不来了。”
杜九郎为难,只回:“那我先去备些饭菜来。”
霍抚月仰头蹭在裴云承的耳边,笑嘻嘻地问:“你害了什么病啊?”
“我被一个神女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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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承吻在了她脖子上,好似不够,又咬了一口:“她同我共赴巫山,让我享受了万般好来,欲.仙.欲.死,只想同她颠.鸾.倒.凤,再不出门。就害了这样的病。”
“嗯……”霍抚月觉得脖子上生疼,嗔怒道:“我才知道,你是个这么风流的色胚!”
“我也只对你风流,我也只要你……”说完,他又钻到锦被里,在温柔乡里缱绻。
左剑仙等啊等,喝了三壶茶后,才等来了裴云承。
他将自己想了几日的排兵布阵图拿出来,拔剑比划着:“这样的排兵布阵,要用这样的剑法,才能更好地发挥夺命剑招。”
裴云承拔剑与他相对,两人打了几个回合。
裴云承的剑落在左剑仙脖子上,已是分了胜负。
左剑仙皱了皱眉,“你这剑法……”
裴云承:“有什么问题?”
“血腥气太重……”左剑仙,起先是叹气,“啧啧”了几声。又觉得好笑,自顾自笑起来,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是童子功破了。”
霍抚月带着茶点过来,刚好看见左剑仙笑完同裴云承说悄悄话这一段。她问裴云承:“左剑仙怎么了?”
裴云承笑而不语。
霍抚月非要问,还拿了点心喂裴云承,裴云承不慌不忙吃了,才悄悄在她耳边说,“他发现我同你圆了房,童子功破了。”
霍抚月捂着脸就跑了,丢了一句:“左剑仙师父,快吃些茶点吧。我,我,先走一步了。”
裴云承转身拱手,对着左剑仙施礼道别,去追上霍抚月,“你非要问,问了告诉你,你又觉得不好。”他又快步追去了院落。
房间里,裴云承拉住霍抚月,“别跑。”
霍抚月低头害羞,“好。”
裴云承如个欲求不满的病患,将霍抚月拉到床上开始吻:“不只这里,回去也不要跑,不要离开我。”
“哦。”
“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霍抚月觉得自己就要淹没在裴云承的温柔里,这样的舒适让她愿意奉上所有的谎言,只为了博他一笑。
裴云承一边从上到下地吻着她,一边将情话说成了诺言:“我可以帮你,不论什么事。你做了任何错事,我都可以原谅你。”
霍抚月睁开了眼睛,确定着:“你说的,你会原谅我。没有原则,什么都是。”
“是……”她乘着那些如风雨飘摇,如烟花绚烂的爱意,一时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云消雨散后,裴云承在身后抱住了霍抚月,两人说着话。霍抚月告诉裴云承,说她不知道花英走。
花英的离开已成定局,裴云承不再去追问花英的离去,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霍抚月,叫她千万不要走。
说得多了,也是有用的,霍抚月一而再再而三地延迟了归期。
起初她只想回来,把香囊送给他,算是留个念想。后来她只想日日同他窝在锦被里,再没有旁的人和事。可终究这样的美好,是会结束的。
她给自己定下了最后的归期,她决定把裴云承送回裴府,就离开。
只是没想到,他们才出白鹿洞书院,江州城就乱了。
守城的将领杀了父母官,占山为王。
不过一日,西边的古楚王又杀了守城的将领,将江州变成了尸山血海。
22. 第 22 章
裴云承与霍抚月带着一行总共二十多人,速速撤出江州。
城中,死伤无数,行马而过,路遇横尸无数。
城外,生者掘了几个大坑,将不是谁的尸首丢进去,死者枕藉,臭气熏天。
远处春花烂漫,可眼前命如草芥,霍抚月看着尸山血海的城池,不禁流泪。
裴云承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看。逃命要紧。”
路过临川驿,到了金溪,原以为能逃开叛乱,没想到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遇到了乱贼。乱贼四五十人,各个手持兵器。
乱贼一路烧杀抢掠,早就没了人性,见裴云承一行人中有马车,想必是有女眷,就发了疯地将裴云承一行围困。
马车里,裴云承拔剑而出,“你不要出来,待我杀光他们!”
这已然是生死关头,霍抚月拉住他,从车凳下拿出一把剑,“夫君,我会武功。你不需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我……从前……是我骗了你。”
裴云承看她拿剑的姿势,英气逼人,忽就笑了。
霍抚月:“你笑什么?”
“你今日总算同我说实话了。还是为了保护我。”大敌当前,裴云承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输,他抱了一下霍抚月,“你别出来。”他太清楚战场上若是稍有差池,就是生死之间。他推了开霍抚月。
霍抚月不放手。
裴云承按住霍抚月的肩膀:“因为你在我心里重要,是我此生非你不可的爱恋,护着你的命更重要。抚抚,你去前面驿站等我。”
“好。我等你。”霍抚月接受了裴云承的真心,所以应下了。她披上斗篷,将自己蒙起来,她提剑也下了马车。她将雪汀的缰绳递给了裴云承,她对着马耳朵说,“雪汀,保护好他!”
裴云承极快地在霍抚月唇上印了一问,飞身上马,杀敌而去。
霍抚月与瑶琴、杜九郎在裴云承一行的护送下,从后面逃走。
战火中,哪还有驿站,只有各自为政烧杀抢掠的乱贼,和死于非命的百姓。
霍抚月等人一直走了两日两夜,才在金溪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落了脚。
夜里,破庙中没有灯火,也没有门,望过去乌压压一片,竟不知躺了多少人。
霍抚月与瑶琴、杜九郎遮了脸,躲在墙角,打算糊弄着捱过一晚。
半夜,空着的门外,有人烧起了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没多久,竟然飘出了一股肉香味儿。
早先睡着的人都饥肠辘辘了多日,谁能忍得了这样的香气,纷纷醒来,想去分一杯羹。
杜九郎先睁开眼睛,他警惕地看向围着篝火的众人,越想越不对劲,怎么会有人在全是逃命的难民中煮肉呢?他看向篝火出,惊讶地张大了嘴!那柴火好似骨头!
霍抚月与瑶琴也在喧嚣声中醒过来,就听人群中传来对话:
“哪里来的肉,恁香?”
“可是山上的狍子?”
庙里有人冷冷道:“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锅中肉,便是昨夜新亡人!”
杜九郎顿觉反胃,惊讶的嘴还没闭上,就吐了出来。
霍抚月闻着那股味道,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先流了出来。瑶琴拉起她就走,“夫人,咱们赶路吧。”
杜九郎追上两人,离开寺庙。
一路北上,他们以为会渐渐好起来,没想到情况更是糟糕。
明明春日烂漫,可夜里路有冻死骨。
霍抚月觉得浑身无力,如今这里饿殍遍野,死伤无数,若是燕国和大漠打起仗来,受伤遭难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她心里愁肠百转,迷茫困顿,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另一头,那群乱贼兵不好对付,裴云承的队伍死伤一半,打了一日,才勉强脱身。
他一路奔着驿站前行,哪里还有正经能留人的地方?他一边快马加鞭,想着北上就这一条路,早晚追到汴梁,总会遇见霍抚月。一边又生了担心,他怕自己就算回到汴梁,也再等不到霍抚月了。
因为这个机会太好了,她可以一人上马,离开燕国,奔向大漠。她大概不会履行诺言,跟他一起回家了。
五日后,霍抚月到了一处叫崇玉镇的地方,总算没了战乱的影子。她决定留在这里,等着裴云承来找他。
没想到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她越发焦急起来。
这日,客栈里来了一队从南方逃难来的人家,主家姓谢,自称为谢三郎。
谢三郎到客栈稍作休整,就给了店家银钱,要设香案。
店家询问要祭拜何人,以看备什么样的香烛纸钱。
谢三郎痛哭不止,说他一家人在郊外遇到乱贼,要□□他妻女,幸得大名府裴郎君相助,才得以逃脱,只是不想,恩公裴郎君丧命贼手。
正在下楼的霍抚月听到这一切,脚下一软,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好在被瑶琴扶助。
霍抚月拉着谢三郎的衣裳:“裴郎君……死了?你如何确定?”
谢三郎以为这一定也是受过裴郎君恩典的同路人,就抬袖擦掉眼泪,道:“我们在玉山脚下被围,恩公他被贼人大刀砍了右臂,连带着右腰,整个人血流喷溅,从白马上落下去,我亲眼所见……恩公……恩公就这么没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霍抚月眼中聚满了泪水,却哭不出来,她不信裴云承会死,也不信裴云承愿意舍弃她,自己归了西天,她疯了一般跑出去!
瑶琴拦住她,“夫人你好生修养!我让九郎去寻!”
“不!不!裴云承在等我呢!我要去找他!”
霍抚月发疯似的提剑上马,瑶琴去拦,可怎是她的对手?
瑶琴叫来杜九郎,两人齐齐上马追去时,苍茫大地间,哪里还有霍抚月的身影……
霍抚月顾不得南方的战火和乱贼,快马加鞭走了一日一夜,路过的人群她一一检查,路过的尸体她也不放过,一路找,一路问,终于来到了谢三郎所说的玉山。
只是玉山山脚下,清冷孤寂,茫茫荒草上尽是战火烧过的灰烬,甚至连个尸体都没有!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山路间弥漫的血腥气都飘散了,霍抚月看着明月,无比想念裴云承。
不知道裴云承如今在哪,是不是也在同一轮明月下想着自己。
她大哭起来,起初是低声抽泣,而后是嚎啕大哭。她绝望地不知道除了大哭还能做什么。
不知哭了多久,就听马蹄声传来。她在泪光中抬眸,看见了黑夜中,一匹白马朝她奔来!
“雪汀!”霍抚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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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汀听到了主人的叫唤,加快了脚步,朝她跑来!
霍抚月拉住的雪汀的缰绳,“裴云承呢?他死了么?”说罢,她又大哭起来。
雪汀怒吼,前蹄使劲儿踏在地上,显得十分不安。
霍抚月将雪汀从小养到大,知道雪汀必有原因,就松开了雪汀,自己上了来时的马。
雪汀带着霍抚月绕到玉山后面,盘旋了一段山路,将她带到了一处山洞。
霍抚月下马,走进山洞,发现稻草上,受伤的裴云承躺在上面,已经不省人事。
她扑到裴云承面前,躬身去探他脉搏,脉息微弱,他没死!可身上尽是伤口和刀疤,不知能否捱过去。
霍抚月寻了柴火,燃起篝火,将身上衣襟扯掉,为裴云承包扎。
半夜,裴云承浑身被汗打湿,开始发烧。霍抚月帮他擦汗,抱着他守在一边。
霍抚月满是泪痕的脸,露出生无可恋的绝望和悲伤,呆呆地一个人说着话:
“裴云承,你醒过来啊……”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你。”
“我同你说的好多话都在骗你,其实我有很多真话想同你说。”
“初见那日,我以为我死定了,却在看见你时,委屈地哭了。你关上帘子那一霎,我知道此生此世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后来我搬到裴府,我知晓你对我的所有好。是你央着父亲让我去读书的,是你央着母亲给我治病。裴府上下待我这个燕国人都很好,因也是因为你……”
“我曾经捡到了你的坠子,可我舍不得还给你。我在那时候才知道,你在我心上很重要,你是我想要守护的人,是让我偷偷心生欢喜的人。”
“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非我不可么?那你醒来啊?”
“冷……”裴云承听见了霍抚月的低声细语,他只觉浑身疼得说不出话来,却努力从唇齿间迸出字句来:“抚抚……好冷啊……”
霍抚月抱紧裴云承,将斗篷盖在两人身上。她摸着裴云承,浑身都是凉的。她吓得魂不守舍,怕他就此睡过去。她脱了自己的衣衫,肌肤相亲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暖着裴云承,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天亮的时候,裴云承先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蜷缩在霍抚月怀里,他用满是伤口的手将她脱掉的衣衫穿回去。笨拙又迟钝的动作,吵醒了霍抚月。
霍抚月惊吓中睁开眼睛,看见裴云承,“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紧了他:“你终于醒了!”
裴云承盘腿坐在地上,开怀地笑了起来。
霍抚月将所有的恐惧、担忧都哭尽了,发现裴云承居然脸上带着笑,就问:“还笑?!”
裴云承闭上了嘴,费劲地用受伤的手揽她入怀。他深深地嗅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气,是他此身再不会忘的味道。
霍抚月委屈巴巴地抽泣着,“你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裴云承虚弱至极,但是心里又无比轻松。他笑,是因为他觉得抚抚竟然这么爱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觉得抚抚再不会跑了。
两人在玉山静养了几日,终于等来瑶琴和杜九郎。
瑶琴擅长医术,寻了些草药为裴云承疗伤,又耽搁了些时日,而后四人一路乘船,从水路回了汴梁。
23. 第 23 章
回到汴梁时已近夏日,春花凋敝,绿叶成阴。
城中甚嚣尘上,到处都在传要打仗了,南边各国混战,燕国与大漠也必有一次大战。
裴府中,大夫给裴云承看过病,说身上十几处刀伤,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一定要好生掩护,一年半载不要外出。
送走大夫,裴云承靠在床上,唤霍抚月:“可听见了?”
霍抚月点头:“大夫说让你不要乱跑乱动,一年内,不要出门了。”
裴云承招了招手,“那日在玉山我落下马,我以为我死了……”
霍抚月坐到他身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会!你会长命百岁!”
裴云承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道:“可我还没活够,我想着……只要我能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不要当将军了,不要去打仗了,我就想同抚抚在一起,日日窝在府里,生一个孩子,我们陪着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霍抚月眼中含泪,她知道,她应该走了。她本打算去大名府途中跑掉,可她舍不得,又坚持到了白鹿洞书院。后来,她又想,先送走花英,而后自己同裴云承好生道别再离开。
哪知道遇到这么些变化,她的离开之期,一改再改。她不能再拖了,她怕她真的会舍不得。
她转头看向裴云承的脸,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见面,心里是说不出的悲伤。裴云承看着她,以为从此会将她永远留下,心里是说不出的开心。
裴云承摸着霍抚月的脸:“哭什么?这些伤总会好的,我的小娘子,不要再哭鼻子了。”
霍抚月低声抽泣着,慢慢地挪过去,轻轻地亲上了裴云承的唇。这一次,她要主动地占有他,让他永远记住她。她的唇舌灵活地转动,想留住所有关于他的气息,那吻落在他额头,脸颊,耳边,心口,一路往下,想减轻他身上的所有痛楚。
裴云承头一次见霍抚月这么主动,他很是受用,却又难为情起来:“我这次伤得重……”不似那次从山上落下来,那次是装的夸张,这一次是真的很严重。他可能现下连将她抱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霍抚月攀上他的脖子,她鬼使神差地记起来大婚前婆子教给她的所有取悦人的法子,她想让他开心,也想让自己毫无保留地再拥有他一回。
往后余生,若是再不见了,凭着这一夜的欢.好,让彼此都将对方记到骨子里。她觉得自己太坏了,是她要离开他的,她还奢求裴云承能记住自己一辈子……
烛火摇晃,人影凌乱,鸳鸯锦被里红浪翻滚,一个忘了身上的所有疼,一个发狠地释放着所有的爱意,云雨不停……
翌日,裴云承醒来时,杜九郎来报:“将军,上元节在藁城买的那些个花灯,今日都到府上了。我让人都拉回咱明归院来了。”
裴云承摸着枕边人,空空如也,忽然害怕起来,“抚抚呢?”
杜九郎:“一早没见着!”
裴云承光着脚跑下床,一路跑到院子里,四处都没有霍抚月的身影。他站在院子中间,周围摆满上元节买的那些个花灯,他捂着心口,难过的不能自已。
杜九郎和瑶琴跑过来,都没有找到霍抚月,两人互相摇摇头。
裴云承看着那盏明月灯,心里空了一块,低声呢喃着:“她还是走了……”
明月灯上还留有他写给她的字,他看着“明月逐人归”五个字,绝望地说了一句,“骗人……”
而后倒在了地上。
杜九郎抱住了裴云承,高喊着:快叫大夫!将军晕倒了!”
大漠朔芜城,建在沙漠中的一处绿洲。
一山之隔外,是广袤无垠的草原。大漠的春天来得晚,可如今也是绿草茵茵。她看着大漠迟来的春日,山花烂漫,她想象中该有的喜悦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惆怅和凄凉。
雪汀在草原上自由驰骋,一会儿吃野花,一会儿捉蝴蝶。霍抚月坐在草坪上,开始筹划她回来的要面对的事情。
若是此行顺利,她找到阿娘,带上阿娘去找弟弟,之后离开朔芜城,能走多远走多远,再不回大漠。
若是遇到了吉可汗的兵马,她该怎么办?她开始找各种应对之策,想着,想着,就开始自问:若是裴云承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办……
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起裴云承,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一路行了几百里的路,走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为什么还忘不掉他呢……
夜里,霍抚月穿了夜行衣,先是暗中去了吉可汗的皇宫,并没有找到母亲。
到了白天,她带上面纱,来到闹事,花千去买消息。而后多番打听,才辗转在医馆里找到母亲霍忆秋。
离开大漠五年,没想到再见到母亲时,她已经身患重病,双目失明。
破败的医馆里,霍忆秋虽然看不见,穿戴整齐,隐约还能看见美人迟暮的影子。霍抚月哭着奔相她,“阿娘……”
霍忆秋反应了好一阵,才侧耳听出了这声音来自月儿。她的手在空中乱摸着,想捉住她多年未见最爱的女儿。
霍抚月伸出手,抱住了阿娘。母女抱头痛哭。
霍抚月的父亲被他亲兄弟吉可汗杀死后,吉可汗强迫霍忆秋嫁给了他。霍忆秋仿佛就是他炫耀的战利品,他从未善待过霍忆秋。霍抚月有时在想,也许吉可汗强娶阿娘,只为了让自己远嫁,成为他的棋子,这样阿娘就会成为他牵制霍抚月最管用的手段。
霍忆秋本就身子弱,在霍抚月被迫远嫁那次与吉可汗的对峙中,她亲眼见霍抚月被众人打倒在地,像绑畜牲一样捆起来拖走后,伤心成疾,哭瞎了眼睛。
霍抚月将自己怎么遇到战乱,趁着战乱跑回来的过往一一同霍忆秋讲来。还说此刻她们一起逃跑是最好的时候。
霍忆秋行动不便,知道自己若是跟霍抚月一起走,势必会成为她的负累,于是拒绝了霍抚月带她逃离的建议。她说着自己的打算:“月儿,你自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往后再别回来,隐姓埋名,做你想成为的人。不要管阿娘,我的一世,注定要死在大漠了。而你,不一样。你好不容易摆脱所有的枷锁,往后,活得开心自在些,想去哪就去哪。”霍忆秋说时眼中有泪,可仍充满对霍抚月能获得自由的向往。
她的余生,一眼望到头了,她不希望女儿步自己的后尘,如果女儿可以从此展开全新的人生,她替女儿开心。
“不,阿娘!我们一起走,月儿要在你身边尽孝。往后我的自由,也是阿娘的自由。”霍抚月绝对不会弃母亲而去。
霍忆秋摇头,“吉可汗不会放过你弟弟阿阳的,在他发现你回来前,快走!阿阳被他带走了,是福是祸,那都是阿阳的命了!你只管活好你自己,再不要因为我和阿阳被威胁、被利用,成为你讨厌的人!”
“阿娘我绝不会放下你,也绝不会不管阿阳。我们先离开这里,等我打探到阿阳被他藏到在哪里,我就将阿阳救回来,我们一起离开大漠!”
霍抚月没有再听母亲的话,她简单地收拾了阿娘的行囊,扶着她离开。
她才一推开门,一把冷光的剑就横在她脖子前。霍抚月瞬间拔剑相对,搁开了那把剑。她看向来人,眼中带着惊讶,“你……花英,怎么是你?”
花英脱掉了燕国的装束,穿着大漠人的衣冠,眼中带着些微重逢的感动,更多的是无奈,她身后带着一堆人,也无法叙旧,只道:“没想到公主竟然回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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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吉可汗之命,来送公主一程。”
霍抚月明白,一旦她从新踏上大漠的国土,离开燕国,花英就不再是她的婢女。花英是吉可汗的杀手,而她霍抚月,是吉可汗想杀的、不听话的人。
霍抚月想着也许燕国的情形大漠的人并不知晓,她带着母亲跑不远,她需找个面子上能让吉可汗放过她和母亲的借口,就道:“裴云承在江州之乱中,葬身玉山。我亲眼所见,他已经死了。我若是独自回燕国也没有意义,我就跑回来跟吉可汗复命。我多年未见阿娘,先来与阿娘见面,有何不可?”
花英心里还是向着霍抚月的,故作嘲笑,对身后人道:“瞧吧?我们的瀚雅公主竟然不知道裴云承没死!都说燕国人狡诈,果然连公主都骗了!”
霍抚月听出来花英在给自己铺路,于是装作惊讶的样子,“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中了十几刀,死在马下!”
花英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形告诉霍抚月:“裴云承回了燕国,宣称你在半路死了。如今燕国所有人都知晓,大漠去帝京的和亲郡主,死在了南方的战乱中。我单纯的瀚雅公主啊,你不知道燕国人都朝三暮四么?听闻他的姨妹桑兰君已经回到裴府,想来他们不日就会大婚,你以为他会有多爱你?燕国男子薄情寡义,他会很快将你忘记!”
花英身后的人露出鄙夷的嘲笑声。
霍抚月冷笑道:“既然他说我死了,我以为他死了,这不刚好!如今我回大漠,做我的公主便是,谁愿意去燕国当个破郡主呢?”
花英将一封信递给霍抚月:“吉可汗觉得你还有用,既往不咎,这是任命的信函。”
霍抚月没接:“我一定要和阿娘在一起!”
花英将信塞到霍抚月怀里,低声道:“你回了大漠,只会更身不由己。你所求只是阿娘,吉可汗成全你,可这信里头的事,万万不可推脱了。”
“走了!”花英说罢,潇洒转身。她身后跟着一群人,为她马首是瞻。
霍抚月不必逃了,她没法获得自由身了,但是,好在她能和阿娘在一起。
霍忆秋哭着推开霍抚月,问:“他又给了你什么任务?你抛下我吧,月儿!快跑!你走啊……”
霍抚月被推到,但是就是不动。她双手抱住了阿娘,直到阿娘不再推开她。
纤细的手指展开了信,扫了一眼,就合上。
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是信里的内容是她始料不及的;二是他没想到裴云承对外宣称自己死了,还要迎娶桑兰君,原来那些什么“非你不可”的情话,不过是情到浓时的锦上添花,当不得真;三是她也没想到,再回到大漠,曾经跟她在燕国相依为命的花英,竟然成了她的敌人。
霍抚月笑出了声,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阿娘听出来她笑声里的无奈:“月儿,你还好吧?”
“阿娘,我是有些痴了。所以他一开始,也许想娶的就是那个任性的姨妹。我这五年,对他而言,也是意外。”
霍忆秋摇摇头:“花英和你不是一条心了,她得来的消息不一定是真的,她也不一定会同你说实话。我听闻花英回大漠后,就掌管了杀手组织,带着吉可汗的鹰犬,到处杀人、恐吓百姓。她说的话,你不要信,你们如今再不是一路人。你若觉得伤心,就去找裴云承,亲眼去见一见,再亲耳听他说一说。不要胡乱揣度,胡乱猜测。那才不是我们的自信的瀚雅公主!”
霍抚月应下,没想到自己昏了头,反倒是阿娘愿意去相信裴云承。
她们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出门,上了马车,直奔利州。
因为吉可汗给霍抚月的新身份,是利州城中,浮生酒肆的掌事人——公子玄机。往后,她就是玄机十七!
24. 第 24 章
利州城所属北地,秋短冬长,落叶才飘了没几日,眼见着要下起雪来。
城中最繁华之处,是一家名为“浮生酒肆”的酒楼。楼建于高台,上有九重,那气派不比帝京差去。
浮生酒肆白日里是一处酒楼,南北往来游客都爱往这挤,草原上的肥崽羊,南归大雁的肉翅膀,西蜀山上的嫩豌豆,只要银钱带得够,在这楼里,什么都吃得到,莫说天下间所有的美酒了。
也因着利州北不靠大漠,南不靠汴梁,周遭的三教九流都汇到此处,繁华堆尽处,奢华淫逸浮无一不精。
其间,浮生酒肆的掌事人是大漠的细作首领;里面做着各种生意的人,那卖仙人醉的店家是南楚的细作;绸缎铺的掌柜是燕国的细作;巧了,这地界,竟然汇聚了本该相杀的同行,都将原本用来遮掩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霍抚月穿着男子装扮,带着面具,成为这楼里第一号的话事人——公子玄机,正在楼后的院落里听着属下汇报近日各处的消息:
“南楚绕过了燕国帝京,有往利州进军的趋势,但是碍于北地寒冷,不敢妄动。”
“西蜀政权如今分崩离析,一月内皇帝换了四个。”
“燕国派了一个新刺史来利州就职,名谢梁瑜。已派人去请,不日便会入浮生酒肆。”
他们所说的内容,霍抚月多有了解,只这最后一条,她有些疑惑,便问:“谢梁瑜?什么来头?”
站在霍抚月身后的一个俊俏后生走出来,是她的幕僚沈言。沈言拱手道:“听闻是个残废,走路尚且不利索,不是领兵打仗的料。家中父辈曾为高官,让他在这战时来,多是为了混个名声,回去升官的。”
霍抚月觉得蹊跷,大漠与燕国要战的事已经传了一年,在这个节骨眼上,派来一个新的利州刺史,还是个残废?这里面多少有些故事。看向他:“沈言,你再去探这人的底细,”
沈言应道:“是。”
霍抚月又听了一阵,驱散了众人,只留下沈言。
她来浮生酒肆半年,筛选了一众吉可汗留给她的手下,就沈言一人是个聪明绝顶、识时务又话少的,她急需一个这样的手下为她效力。
待众人离去,沈言才道:“主公,阿阳公子并非在北边学剑,而是被吉可汗的人关了起来。我派的人找到了关押他的地方,但是戒备森严,暂时救不得人。”
霍抚月:“派人盯紧点,千万别走漏风声。”
沈言点头,又道:“霍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有泉水羊肉,让主公回去吃饭。”
霍抚月看了看外面天色尚早,夕阳将落未落,她摘了公子玄机的面具,换了衣裳,戴上帷帽,出了浮生酒肆。
穿过利州城中闹市,拐入寻常百姓住的坊间,霍抚月推开一个小门小户的木门。就见霍忆秋正坐在院中望向门口。
“阿娘!”霍抚月喊出来。
霍忆秋从摇椅上站起来,冲着声音处笑:“我估摸着你也该差不多时候回来了。”
“五叔五婶人呢?”霍抚月找了一对周围老实的夫妇照顾母亲生活起居,平时只称呼“五叔、五婶”。
“我叫他们先回去了,火灶上还炖着羊肉汤,一时半会灭不掉。”
霍抚月扶着阿娘入了屋子,自己去盛了饭菜来。
依照公子玄机的身份和地位,她要在利州城里住大宅子没有问题,只是置办大宅子要招来许多外人,她无暇顾及家里。家大业大,时日长了,必生祸端。
她本就是在等个机会,找到弟弟就带着母亲逃走,那这样寻常人家的小房子更适合她和母亲藏匿。这处院落虽不奢华,但是好在出入方便,离药堂医馆近,前门与后门对着两条不同的街道,逃跑时多有便利。
霍抚月陪同霍忆秋吃了晚饭,侍奉阿娘睡下后,她才戴上帷帽,回到了浮生酒肆。
上了夜,城中五光十色的灯笼都亮起来了,玄机十七的这一日才刚刚开始。霍抚月换了公子玄机的衣服,戴上了面具,走入城中最大最亮眼的彩楼欢门,开启浮生酒肆掌事人的惊险一夜。
她才踏入第一重院落,身后就飞来一只白羽箭。她察觉到了箭气,身子一侧,巧妙躲开。
黑暗中,保护她的人冲出来,朝着白羽箭来的方向跑去。
“这箭没杀心,不必当回事。”霍抚月继续往前走,沈言呈上了一个黑色纸簿,“主公,刺杀簿上有更新。”
这刺杀簿上写的是浮生酒肆里各路人马都急于杀死的人,江湖上谁要是杀了这刺杀簿上的人,都要一举成名天下知。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燕国人称“剑下千冢”的裴云承,霍抚月看了无数遍这个纸簿,每一次在扫到裴云承的名字时,心上都会针扎似的疼上一下。
她果断翻过去,看向最后一页,惊讶道:“谢梁瑜?”
沈言道:“说是他虽然残废,但是他周围有十二个一顶一的剑客,所以能杀他,就说明战胜了十二个顶级剑客。是以有人说要买他的命,大概是个花活,不当真的。”
霍抚月合上刺杀簿:“没什么新鲜的,这群人在浮生酒肆里,无聊闲出屁来了,只能搞些没用的噱头。”
“倒有一件新鲜的。”
“什么?”
沈言:“今日我在这楼里晃悠,听了一点不做准的消息。听说燕国有人要买裴云承的命,还直言若在浮生酒肆里杀了他,可出千金。”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浮生酒肆里?”霍抚月想,除非裴云承疯了。一个将领,不排兵布阵研究兵法,而在关键时刻出现在边境一个喝酒取乐的地界?况且,离开汴梁时,大夫曾说过,裴云承伤得太重了,一年内不能出门的。如今过去了不到半年的光景。
沈言也不信,“所以我听了一会儿,发现是一群燕国来的公子哥喝多了,许是醉言。”
“燕国来的公子哥?做什么?”霍抚月还是多问了一句。
“能做什么呀?”沈言笑道:“自是奔着胡姬美酒来的。咱们这里在燕国被称为销金窟。”
霍抚月没应,过了一会儿,才问:“花英,最近在做什么?她好长时间没出现了。”
“杀人喽,”沈言说得轻巧随意,提醒道:“主公别忘了,花英本来就是杀手。”
说话间,以有人跑过来通传:“公子,利州刺史谢梁瑜到了。”
霍抚月带着沈言等一众手下,一路进入浮生酒肆的高阁,想着见识一下这位残疾的利州刺史,没想到一路上楼,一路都晚了一步。
到了一楼,只听酒桌上哗然,未见其人,却留下了谢梁瑜的名声:
“谢梁瑜说今夜的酒算他的!”
“谢梁瑜?不是燕国的大官么?官能摆在这明面上吃花酒来?”
“有钱的官呗!山高皇帝远,难不成你一个燕国人会跑去燕国参他一本?”
霍抚月与沈言对视,二人都觉得来者不善。
到了二楼,跑堂的小二奔了过来:“公子,那谢梁瑜说这台戏唱的不好,让撤掉!”
霍抚月皱眉,嗔怒:“莫不是来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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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吧?人呢?”
小二:“已往上走了。我们,也不敢拦着……”
沈言咂摸着:“这不合规矩,初来浮生酒肆的人,一次只得一楼。不熟的人,摸不清底细的人,不能往上走。”
小儿胆战心惊,“小的知晓。也说予那官人说了,他道开门做生意,没有花不出去金子的道理。”
霍抚月没有难为小二,给沈言了一个眼色,“跟上去看看!”
沈岩的手落下腰上的佩剑上,点了点头率先开路。
而后三楼、四楼、五楼,层层过去,全是各处对谢梁瑜的评价。听闻他嫌那葡萄酒跑了味儿,说千层饼的肉糜不香,说夜光杯里有瑕疵,还指着舞姬说长得丑,琴师弹的不好,戏子跑了调儿……他一路走,一路将浮生酒肆里的各路人马得罪个够。
原本那些拦着他上楼的人,都被跟随他的十二个剑客所拦。
一直到了第八层,霍抚月才见了那一十二个剑客。因为她被拦在了珠帘之外,只能瞧见那些剑客。剑客们个个人高马大,手握利剑,一看就是武艺不凡的。
霍抚月没在怕的,她冷笑一声:“这倒是好笑了!浮生酒肆是我的地界,刺史大人入了我地界,竟然将我拦在外头了?”
“公子玄机?是玄机十七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霍抚月觉得耳熟,可又不确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正是在下。不知刺史大人这番高调上楼,所为何事?偏要惹怒了各路神仙才罢?还是说,大人此番来,是过来与我找事的?”
“各路神仙?”那人笑出声:“我瞧着是各路牛鬼蛇神罢!”
霍抚月拔剑,沈言与其他随从也纷纷拔剑。十二剑客纹丝不动。想来谢梁瑜不出声,他们都不会动。
“别恼啊,玄机十七!楼下那些个舞姬都太丑了,我方才叫了三十个美人来陪,怎么还没到?我可是给了一箱子金元宝出去了。做生意,可不能这般不老实!”
霍抚月看向身后,已有三十个美人小步快走过来。她给了那些人一个眼色,让她们进去,剑回剑鞘:“生意来了,哪有不做到道理!是我浅薄了,我来敬大人一杯酒罢!”她作势要进去,看一眼谢梁瑜是何方神圣。
十二剑客拦住了她。
就听屋里人又道:“要敬酒?放她进来!不过,只许她一人!”
沈言上前一步要跟,霍抚月冲着他摇摇头。她抬手掀开珠帘,走进去。
只见三十个美人站着围在榻边,榻上坐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公子,也就是方才说话之人。怪不得霍抚月觉得耳熟,那人竟然是瑶琴?!
“瑶……”霍抚月险些低声呼出来,她赶紧调整了说话的方式,用腹部发力,换了说话的语气和声调,扮做不相识,“刺史大人与传闻中相去甚远啊。”
瑶琴起身站了起来,故做轻浮,看着众美人对霍抚月道:“都说浮生酒肆里美人多,怎么都是这样的货色?一个个都入不了我的眼!领了打赏,都去吧!”
虽然被说了丑,可不必吃酒陪酒就能拿赏钱,美人都乐得清静,开心而去。
美人们前前后后簇拥着走了出去。
榻后的屏风处走出来一人,他走路缓慢,好似是受了伤,腿脚不便的,更像是传说中的刺史谢梁瑜。
霍抚月打量着那身影,心上止不住冒出一丝期待来,可又怕是瑶琴奉命随刺史来找她,毕竟裴云承重伤不得出门。
她隔着屏风,看着那人的身影一步一挪,费劲地朝着自己走过来……
25. 第 25 章
只见裴云承走屏风后走出来,带着久别重逢的怨怼道:“抚抚,我近来很是不好。”
“公子认错人了。我是公子玄机。”霍抚月故意压低了声音。她的眼睛透过了面具,仔细打量着裴云承。一别半年有余,他看起来轻瘦了不少。如今走路还是缓慢又费力的。不知他右肩的伤口愈合了没……
忽然一把剑刺过来,直冲裴云承面门!
裴云承一闪,霍抚月提剑去拦,珠帘外的十二剑客也冲上来,十三把剑插在刺客身上!刺客当场死亡。
沈言慢了一步,也跑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裴云承身上。裴云承怒目看向他,沈言赶紧退了出去。
原来方才三十美人中,就有躲在后面的刺客。
霍抚月收剑:“刺史大人新到利州,没想到就有刺客来杀。难道刺史大人在燕国犯下了什么错,要杀你的人竟然这么多?”
裴云承很不满意,“你的破酒楼,就这么大地方,这么点人,都管不好?刺客随时出现杀人的?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
他好像在不满意这里的坏境,霍抚月自然不理。她是公子玄机,不该同他聊闲话。就问:“不知刺史大人大驾光临,多有怠慢,还望理解。刺史大人来,所为何事?”
“追妻。”裴云承腿脚明显不利索,右手一直没动,显然是伤还没好,他慢条斯理地坐到了横着的小塌上,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玄机十七。
霍抚月心上一颤。他是猜出来玄机十七是自己么?她有些害怕被戳穿,转身就要走:“刺史大人怕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刺史大人的妻子。”
十二剑客拦住霍抚月。霍抚月回头看裴云承。
裴云承看了瑶琴一眼,“既然公子玄机做的不好,要道歉的。”
“……”霍抚月没想到裴云承是这个路数。浮生酒肆里常有闹事的酒客,这倒没什么难。“好。”
瑶琴已端了两杯酒来,分别递给裴云承和穿着公子玄机衣衫、带着面具的霍抚月。
“不是要同我喝酒赔不是?”裴云承举起举杯。
霍抚月遥遥一举,仰头要喝。忽然胳臂被裴云承拦住,他的胳膊穿过公子玄机的胳膊,用喝交杯酒的方式,送酒入喉。
裴云承嘴角扬起了一抹不察的微笑,他总该惩罚她一下。
霍抚月:“你!”
裴云承:“喝啊!还有,道歉啊!”
霍抚月压下了心中怒火,“是在下怠慢了,大人开恩!”
裴云承坐火榻上,听着很受用,“既你承认你错了,我就开恩。”他冲着众人摆手,十二剑客与瑶琴都走了出去。
“抚抚,”裴云承拍了拍小塌边上空着的地方:“过来坐。”
“你认错人了!”霍抚月咬死不承认。
裴云承将酒杯冲着霍抚月丢过去,霍抚月伸手去接时,裴云承抬手去揭她的面具!好在霍抚月反应极快,她胳膊挡住裴云承的手,两个人对了几招。
裴云承有意要输,没有用力对抗,霍抚月一掌推过去,落在裴云承左肩上,他承了那力,后退了两步,险些站不稳,跪在了地上,疼得低吼了一声:“啊……”
霍抚月没想到他现在弱成这个样子,双手去扶他肩膀,特地绕过了他右肩曾经受伤的地方。“你没事吧?”
“还不承认?”裴云承笑了一下。他没有接受霍抚月的搀扶,而是拉住了她的手,站了起来,“你刚才推的是我的左肩膀,为什么扶我时,知道来护着我右肩膀。因为你知道,在这衣裳底下,这处曾经受过重伤,皮开肉绽,半年光阴是好不了的。”
“胡说八道什么?”霍抚月扯开裴云承的手,嗔怒道。最好裴云承认不出自己,不然在他认出自己的时候,他们就是对立的。最好裴云承装作认不出自己,那起码大家都可以扮做旁人的身份,玄机十七和谢梁瑜,这两人能有什么关系?也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裴云承从身后一把抱住了霍抚月的腰,头靠在她肩膀上,低声道:“你的身量化成灰我都记得,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都抚摸过,都亲吻过。抚抚,我怎么会认不出你?”
霍抚月掰开他束在自己腰上的手,“大人,你喝多了。”转身就走。
“是喝多了……”裴云承看着公子玄机的背影,分明就是他的抚抚,他喃喃自语:“遇到你,我就没清醒过……你,还想跑啊……”
浮生酒肆里这一夜全是关于谢梁瑜勇闯高阁,险些被刺杀的故事。听闻还是公子玄机自请去敬酒,赔了不是,谢梁瑜才肯罢休。
裴云承顶着谢梁瑜的名头在浮生酒肆大闹了一场,回了真谢梁瑜在利州的府邸兰苑。
子时三刻,城中寂寂时,沈言翻过兰苑的墙。
裴云承已经在园中等候,见了沈言就道:“今日你差点露馅!”
沈言跪在地上:“将军,是属下无能!”
“起来吧,”裴云承道:“将近来她的事,一一同我说来。”
又一夜,浮生酒肆的彩灯刚刚亮起,谢梁瑜就带着十二剑客又来了。
这一回,谢梁瑜没有上楼,直接去了阁楼后的院落,找公子玄机。
带着面具的公子玄机正坐在桌前,批账本。
见是裴云承,霍抚月毫不客气地对裴云承道:“你在刺杀簿上,是头一号的人物。这里于你而言,很是危险,如果你再来挑衅我,我就动手杀了你。”
裴云承从沈言那里知晓了霍抚月回到大漠的一切,他肯定霍抚月不会杀他,就绕到霍抚月的书案前,拿起方才她喝了一半的茶,放到嘴里,含着,细细品味了一番,才吞到肚子。眼神中充满暧昧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若舍得杀我,就来。”
霍抚月不打算理他,转身冲外喊道:“沈言!送客!”
自那日起,裴云承每晚都会在固定时间到达浮生酒肆,与公子玄机聊上几句。
裴云承白日带人按照沈言所讲的地方去找霍阿阳,夜里就到浮生酒肆看霍抚月。
后来霍抚月再不理裴云承,裴云承也不说话,他就坐到一边去,静静地喝酒,想着能多看她两眼就好。
到了第十日夜里,裴云承没有来。
霍抚月竟然有些吃惊,问手下:“那个谢梁瑜没有来?”
手下点头:“确实今日没来。主公,有什么问题?”
霍抚月想了想,“没来也是好的。”她知道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是自己抛弃了裴云承,他还肯来找她,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在自己的百般拒绝下,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呢?没有那样的人,也没有那样的真心。
沈言忽然跑了进来,满脸焦急,凑到霍抚月耳边,低声说:“主公,那个谢梁瑜,找到了霍夫人的住处。霍夫人让五叔来通知我。”
霍抚月一愣,“沈言你留在这里,看好浮生酒肆。我回去一趟!”
沈言即刻应下。
小院里,霍抚月推开门时,裴云承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霍抚月一路跑回来,仍旧喘着气:“我阿娘呢!”
“阿娘方才同我聊得有点久,累了。如今已经睡下了。”裴云承看着已经脱去公子玄机衣衫和面具,带着帷帽的霍抚月,眼中是化不去的思念。
透过帷帽的薄纱,勉强能看见她的脸。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她的容颜了,他眼中竟生了水汽。
“你来做什么?”霍抚月问。
裴云承的手背在身后,将手里的一个玉佩塞到了腰带里。那个玉佩是霍忆秋方才聊天时提到的,是霍阿阳平日常带着的玉佩,她留着当做念想。裴云承趁着霍忆秋不注意,偷了出来。
他要去救霍阿阳,可霍阿阳从未见过他。霍阿阳这些年颠沛流离,忽然出现个“姐夫”,不一定会相信他。所以裴云承来与霍忆秋聊天,找一个霍阿阳能认可的信物。这些打算,他没有告诉霍忆秋,自然也不会告诉霍抚月。
“追妻。”裴云承又说了一遍。又笑道:“我同阿娘说,我绝对不会放下你。”
霍抚月看了一眼屋里,已经熄灯,想来阿娘一定睡了。
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回浮生酒肆。才要跑,裴云承就追上,从身后抱住她,道:“别挣扎,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裴云承……”霍抚月这次没有挣扎,“你走吧。离开利州吧,这里对于你而言,太过危险。”
“我不!”裴云承无比坚定,“你在抛弃我离开那一刻起,就应该猜到,只要我能动了,只要我身子好些能出门了,我一定会来寻你的。”
“我不知道,我也猜不到!”霍抚月气他一意孤行的坚持:“你来追我做什么?一个在你身受重伤抛下你的人,有什么值得你跋山涉水地追回去的?”
“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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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的这条命,是你从玉山捡回来的。是你衣衫褪尽,用体温暖回来的!你才没有抛下我,你有你的难处,我试着去理解!只要……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
“裴云承,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从我离开燕国起,咱们两人就再没可能了!我同大漠人说你死了,你同燕国人说我死了。这很好。这是我们两人的关系,走到最后,最好的交代!”
“我不勉强你跟我回去,我也不要求你离开浮生酒肆。我知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你现在的一切我都不阻止,我只是希望……你别推开我。”裴云承扳着霍抚月的肩膀,让她面对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层帷帽的薄纱。裴云承将帷帽摘了,帷帽轻飘飘落在地上。
时隔半年,他们终于跨过那些个身份的隐藏,见到了彼此。
霍抚月眼角含泪,看了裴云承一眼,就别过头去。她怕她会忍不住,就信了裴云承的话。
“抚抚,看我。”裴云承乞求道。
霍抚月忍住了泪水,仰头看向裴云承,“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到底来做什么?我们放过彼此,不好么?”
不好,因为我知道,你离开我,会变成个苦行僧,强忍着让自己活下去。裴云承不想将心中所想回答出来。他顾左右而言他,指着院落道:“霍抚月,你没给自己留后路么?嫁给我之后,没有攒钱么?你竟然什么都没拿走,所以才让阿娘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霍抚月没想到他转变地这么快,她不想去跟裴云承解释自己的打算,毕竟那些事情与他无关。
裴云承拿出火折子,走到杏树下,将他先前挂在那里的明月灯点亮。
借着明月灯的亮光,霍抚月看见不大的院子里摆满了木箱子,那些木箱子霍抚月记得,是大婚时,裴云承给她下的聘礼。
裴云承看着霍抚月的目光落在木箱上,“边塞苦寒,我怕你在中原待久了,不习惯。在燕国,即便是合离,都没有女方退聘礼的说法,你竟然什么都不拿走。霍抚月,有时候我都在想,你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那些本就不是我的东西。”霍抚月经他提醒,想起来了一件事,冲着裴云承伸出手来,“还有,和离书。”
“没有!想都不要想。”裴云承说得肯定。
霍抚月道:“那就算了。我们大漠也没有和离书,若是要将另一半放下,两人说清,从此一别两宽即是。”
裴云承没想到霍抚月还想着跟自己和离,他愤怒道:“我们睡在一张鸳鸯被里,有夫妻之实,我不管是婚书还是天地之约,我就认定如此。日月可鉴,你霍抚月就是我裴云承的妻子。”
霍抚月没有说话。若是其他女子遇到裴云承这样的人,定是幸事。他宽厚、善良,带人温柔,无一处不好。若有一点差些,就是运气,她想。运气不好,遇到了霍抚月,他想要的,她给不了。霍抚月要家人,要自由,感情这事,与她是锦上添花,有,很好,没有,也没关系,她自己大可以活得花团锦簇。
这些道理,早在她嫁给裴云承的时候,她就无数次告诉自己。可一想到若有其他女子得了裴云承的好去,心上就好似插了一把弯刀,疼得教人想哭。
裴云承见她神情,知她心里也不好受,继续道:“我同人说,你随我去江州,遇到南楚动乱,死在路上。爹、娘伤心难过好久,后悔让你随我出去。我见不得他们茶饭不思,就告诉他们你抛弃我走了。爹没生气,说你一定有你的难处,他找了谢梁瑜,安排我来寻你。娘说你定是舍不得家人,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阿娘和弟弟一同带回去。”
“你别说了,裴云承。求求你,别说了……”霍抚月在裴府住了五年,裴值和崔婉淑待她如亲生父母,她想到自己也欺骗了他们,就觉得难受极了。
裴云承一字一顿道:“我对外说得清楚明白,我裴云承,往后,终身不娶。”
霍抚月说着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见面时,两国打仗,只能兵刃相见了?”
裴云承没有回答,他侧了一点头,贴了一吻在霍抚月的唇上,“我知道你要去找你弟弟。我会帮你去找。”转身离去。
院落里,这夜无月,明月灯如掉落在院子里的月亮,照得霍抚月周身都是明亮的。
她看着明月灯哭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裴云承,你怎么这么傻呢……”
26. 第 26 章
霍抚月窝在浮生酒肆的暖阁里,看着各路细作发来的信函,一边拆看,一边还将机要之事记录在册。
沈言裴跑进来,无奈拱手:“主公,谢梁瑜又来了。”
“由他。”霍抚月眉眼都未曾抬一下,手上狼毫毛笔簌簌扫过纸叶,留下洋洋洒洒的行书。
“可他……”沈言去吞吞吐吐,要说不说的。
“没给钱?”霍抚月问。
“那倒不是……”
“浮生酒肆打开门做生意,他出了钱,吃喝玩乐随他去。”
“他又点了三十个美人!”沈言继续道:“上次美人了出了杀手,坊间就颇有传言了,他招惹来的业障,不能总是在咱们头上出事啊!”
霍抚月看出来了,这是裴云承想见他故意生出的一计。她一点都不相信裴云承会吃花酒,那么个洁身自好的人,在这边境的地界,绝不敢乱来,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去一趟。万一真再跑出个刺客,裴云承若是有个好歹,她会良心难安。
浮生酒肆的八层珠帘雅间里,又是扮做男装谢梁瑜的瑶琴,被美人围绕。
霍抚月走进来,冲着众美人道:“都出去吧。”
美人纷纷答道:“是。”
瑶琴低头,也退了出去。
霍抚月带着公子玄机的面具,站在房间里。
屏风后,裴云承慢慢地走过来,“你还是不打算理我么?”
“我是公子玄机,你是谢梁瑜。我是大漠匪首,你是燕国刺史大人,我怎么理你?”霍抚月以为自己前几日说得很是清楚明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我们各自所卖命的主人,还是敌人。”
“你到底要同我装到什么时候?”那日在小院里,裴云承明明已经戳穿她了,为什么到了浮生酒肆,戴了公子玄机的面具,她就一定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冷眼对他?
霍抚月偷偷叹了一口,说话时仍是义正言辞:“刺史大人,上一次刺杀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你不会这就忘了吧?”
“哦,你还历历在目啊?”裴云承嘴角漾起一抹冷笑,“我就知道,只有我叫一群美人,将我放置在危险职工,你才会再来见我一面。”
“幼稚!”霍抚月评价道。
“那又怎样?”裴云承毫不在乎霍抚月对他任何的诽谤和批评,“明明你就很在乎我啊。”
“于公于私,我总不能眼看着你陷入危险吧?你是浮生酒肆的客人,你若是在这受了伤,我担不起!”
“这是于公,于私呢?”
“我没有私心。”
“于私,毕竟夫妻一场,你总是该关心我的。”裴云承走近霍抚月,两人只有一步之遥:“你没说的,我来帮你说。对么?”
霍抚月恼怒:“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凭什么如此轻贱?”
裴云承“哦”了一声,琢磨着霍抚月的话,品评道:“看来是很在意,还有惦念。
“我奉劝你……”霍抚月后悔自己刚才用了本我的语气跟裴云承说话,她应当在浮生酒肆里,将公子玄机的身份贯彻到底,那句“你的命是我就回来的”她不该说,也不能说。倘若被有心之人听去,猜到了谢梁瑜的真实身份,对裴云承会是很大的威胁。
她打算劝说裴云承放下自己,语气都变得缓和起来:“既然已经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这么执着,放下不好么?”
“不好。”裴云承垂眸看着霍抚月,深色的眸子仿佛深渊,带着落石进去都再掀不起涟漪的绝望,“我从来都觉得事在人为。吉可汗将你嫁给皇帝和亲,旁人看起来是死局,我都在想着,你那样烈衣白马的飒爽模样,当是自由翱翔的雀鹰,结局不该是朱颜未改就锁入深宫,清冷残影度此生。既然不该,我想,那我就是尝试,去改变。我舍不得你,是我控制不住我的心,那我就要去改变。”
霍抚月声音陡然变大,“可那是我的命!”她不喜欢听裴云承打一开始就想救她出泥泞的过往,彼时她爱慕他时,他就是拉她出逆境的浮木,可此时,她遵从自己的命运和人生,挣扎着努力在改变的时候,她不希望他还将自己困在过去的沼泽。
“命由天定,福自己求。我总觉得若是我放下你了,你放下我了,等我老去的一日,我会后悔在最该陪着你的时候,离你而去,在最该改变命运轨迹的时候,没有奋力一搏。”
“裴云承,你是将军,你还有保家卫国的使命。”霍抚月声音变得哽咽,“而我,我是个凡人,在大漠连个凡人都不如的妻子,我只想让我阿娘和弟弟都平安。”
“可我也是个人,我是要保家卫国,可我保什么家?”裴云承用着无比真诚的目光看向霍抚月:“抚抚,你就是我的家。你阿娘、弟弟就是我的家人。你想要的,我也在努力保护啊?”
霍抚月:“那是我的事!”
裴云承:“可你是我的事。”
当当当——
门声响起,沈言站在门外通报:“主公,花英求见。眼下已经上了第七层。”
霍抚月紧张,推开裴云承:“你快走。这房间有后门,从另一处楼梯下去。”
裴云承发现霍抚月慌张,抬手揭开了她的面具。面具落到地上,霍抚月惊讶地看向裴云承。她没想到裴云承会有这个动作。
就听裴云承似乎在做着一个肯定:“哦,玄机十七,竟然是我的妻子。”
霍抚月抬手打在他肩膀,催促:“走啊!”她侧耳细听,已经能听见木楼梯上的脚步声。
沈言在外的声音响起:“主公,花英到!”
裴云承没有走,身子靠近了霍抚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叫她在门口听话。”
霍抚月只好对着门外说:“让她在门口听话。”
还没等门外的沈言、花英开口,裴云承就着此前低声耳语的姿势,顺势唇就贴在霍抚月的脸上,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身上一贴,吻了过去。霍抚月反抗,裴云承抱着她,一路推到了身后的衣柜上。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强吻着他思念了许久,让他又爱又恨的人。
花英的声音响起:“公主?”
霍抚月调整呼吸,抬手捂住了裴云承的嘴,抽出空来:“花英,你已是杀手的掌事人,我不过是浮生酒肆里的掌柜,你我之间,再不是从前的关系。你不是与我相依为命的婢女,我不是你的主子。既然你是奉命来找我麻烦的,就不必这么屈尊降贵,喊我什么公主。你这样说起话来让我有种错觉,你还在顾念旧情。”
花英站在门口,“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
不知怎么,霍抚月明明都知道,可听见花英这么说,还是伤心起来。
她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样的场景下同花英聊过去,毕竟裴云承还在这里,花英是吉可汗最得力的杀手,只要她发现了裴云承,一定会杀了他。霍抚月就是心头忽然涌起了排解不出的委屈,那些本该在很久之前就爆发的委屈,一直压抑在心底,今日竟然寻了这么个不合适的场合,爆发出来:“可我放了你,花英!我冒着被裴云承猜忌、冒着我可能被发现是细作的风险,骗过了裴府的所有人!在江州,我放走了你!”
裴云承察觉到了霍抚月要哭的心思,双手圈住了她的腰,让她若是觉得无依无靠,可以放心靠在自己怀里。他还想要给她勇气,给她支撑,就小声在她耳边低语:“那时候我知道你是细作,我也知道,你故意放走了花英。可我不恼你。”
霍抚月惊讶地看向裴云承,对,裴云承一直都知道,但是又肯什么都不在乎。她又看向门外,对花英道:“如果裴云承一早就知道你我是细作,我放走你,他会不会杀了我?你有为我想过么?”
花英站在门口,往事复现在眼前,她心里难过极了。
五年前,霍抚月被吉可汗打了一顿,抓去,像绑畜生一样将她塞到马车里,说是“和亲”。在发现她没有被虐待,还被裴小将军养护起来后,吉可汗送了花英过去,名义上是照顾霍抚月,实际是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防止她变心,防止她背叛大漠。为了让花英能更快地得到霍抚月的信任,在送花英去敌军阵营前,花英也被虐打了一顿。
那时候,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受了重伤,相依为命。
初到燕国,最开始她们被安排住在驿站。驿丞的父兄都死在了大漠的铁骑下,他恨不得剥了这两个大漠人的皮。碍于裴小将军的嘱托,驿丞没有杀他们,但是极尽所能地难为两个小姑娘,克扣她们的伙食,冬日不给她们炭火。
驿站本就在远郊,风硬寒冻,没有炭火的房间,与外头无异。屋里,霍抚月和花英冷得瑟瑟发抖,只能不停地在地上跑步取暖。原本花英作为婢女,是睡在地上的,霍抚月心疼她,让她跟自己上床睡。两人只见也没有主仆之分,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从那时起,两个姑娘心照不宣地,将彼此当做自己在燕国相依为命的家人。
花英回想着过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出来。
同样,霍抚月也在回想着过往,不知怎么的,花英就从哪个相依为命的家人,变成了刀剑相对的敌人。
裴云承发现霍抚月红了眼睛,心上就觉得抽抽地疼,他忍不住地吻上了她。这一回,不是强吻,是温柔地、轻柔地,包含心疼的吻着。霍抚月尝到了眼泪的苦涩,她迫不及待地需要有一抹甜来让她心里好受点。这一回,她没有拒绝,她闭上眼睛,迎合着裴云承的唇舌,给她填满美好从前美好的回忆。起初的蜻蜓点水,慢慢地变作蝴蝶采蜜,又变成了交颈相卧的鸳鸯,缠在一处,不肯放开。
忽听门外“噗通”一声!
霍抚月吓得一抖!裴云承的手按在腰上,抬手将她抱住,顺势按到了房间里的小榻上。
小榻不大,绿纱帐幔垂到地上,白锦软被,有着说不出的旖旎色彩。
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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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英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对着房间里的霍抚月磕头一拜:“这一拜,是花英感念在异国他乡,公主对我一个奴隶不离不弃,将我养大。”
霍抚月被裴云承放在了枕头上,她躺在枕头上侧了头,看向们的方向红了眼眶。
第二声磕头声响起。
花英:“第二拜,感谢公主在江州将我放走,让我在燕国没有被杀死,可以全身而退,再回到大漠,与家人团聚。”
霍抚月流眼泪,忍着不哭出声音来。裴云承翻身上去,面对着她,低头亲吻了她的眼泪。
第三声磕头声响起,花英再道:“今日我来,是吉可汗让我来告诉你,桑兰君已入利州,过不了多久,你就该知晓。他让我盯紧你,若是你私通燕国,我可以杀了你。若是你有带着夫人跑的举动,我也可以杀了你。我存在的意义,就是随时提在你身后的一把刀,一把随时可以杀了你的刀。公主,别怪我,花英生为大漠人,我只能忠于大漠,忠于吉可汗,忠于我的族人。往后……”
花英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其实很久前她就看透的事情,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往后,咱们恩断义绝。”
霍抚月抽泣,说:“好。往后,咱们恩断义绝。”裴云承吻住了她的唇,他想,往后能让她浑身一颤的人,不能是别人待她的背叛,不能是别人给她的伤害,只能是他所提供给她的欢愉。
花英起身,再无任何愧疚之色,再无任何留恋之情,大步离开。
沈言确定花英走远,才道:“主公,花英走了。桑兰君入了谢梁瑜的兰苑。桑兰君带了几个马车的东西,看来是打算常住的。”
“嗯。”霍抚月想让沈言退下,可实在说不出口,就只发出这么一声。
没想到沈言识时务地拱手,说了句:“属下先退下。”
霍抚月看向门处,她觉得沈言仿佛在屋里长了眼睛,还没等她细想,密密麻麻的吻就朝着她侵来。她不能沉浸其中,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
她挣扎着推开裴云承,坐了起来。忽就想起回到大漠朔芜城时,初见花英那日,花英说,裴云承对外宣称大漠的郡主死于战乱,而后桑兰君去到裴府住下。她知道她没有理由和借口去询问裴云承,为什么桑兰君会来到利州城。所以她没有张嘴,只恶狠狠地瞪他。
裴云承感受到自己被推,但是没有察觉霍抚月心境的变化。裴云承捂着胸口,还回味着方才那个半年未曾重温的吻,意犹未尽。又故作埋怨道:“你轻点,我这里伤口还没好。”
霍抚月:“我看你好得很!”
“怎么了?”裴云承温柔看向她,眼中化不开的对她的眷恋:“方才……不是很好?”
霍抚月伸腿,踹了裴云承一脚,“滚!”
裴云承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往后一拉,压住,整个人扑过去,什么都没有说,强吻了上去。
霍抚月带着恨意,一口咬在了裴云承的脖子上,霎时间脖子就生出血痕,沁出血珠。
裴云承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抗拒,就起身,站到了地上。他走到银鉴前,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抬指抹了一下血珠,无奈一笑。
门外,杜九郎来报:“大人,上次问的事,如今有消息了。”
裴云承正了正衣冠,“进来。”
霍抚月忙下了地,捡起面具,戴上,出了门。
杜九郎看了公子玄机的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裴云承脖子上的血痕,低声问:“将军,你这怎么受伤了?”
裴云承皱了皱眉,“我与夫人之间的情趣,你要听么?”
杜九郎吓得连忙摆手,后退:“啊,不敢,不敢。”
裴云承问:“说正经事,人在哪?”
杜九郎道:“此前我们查到霍阿阳被藏在北观山里,那处守备有一百三十人,皆是精兵强将。”
裴云承心里盘算着,问:“听说兰君到了?”
杜九郎吃惊:“我正要说这事。兰君小姐带的精英兵马乔装成陪嫁的仆人,也到了。”
裴云承拍了拍杜九郎的减半:“浮生酒肆比你早直到了半柱香的时间,你要好生想一想,你到底错哪了。九郎啊,你总不能比燕国的细作差啊。”
杜九郎认真开始反思,自己为了传递着消息,已经是马不停蹄了。浮生酒肆怎么会比自己还先知道呢?难道他们用的不是马?他连忙应下:“是。将军说得是,我必定好好研究。”
裴云承正色道:“盯紧了,找准他们交班时间,还有队形变动的规律,随时准备抢人!”
“是!”
而后过了好几日,裴云承这边都十分安生,他甚至都没有出现在浮生酒肆。
这日,霍抚月收到了一封请帖,是利州刺史谢梁瑜派人送来的请帖。
请帖上邀请公子玄机在三日后到兰苑参加宴请,宴请的缘由是——谢梁瑜与桑兰君的定亲宴。
27. 第 27 章
兰苑里,彩绸高挂,优雅的宫乐声响起。
这订婚宴没有满是红色的装扮,却像是城中官员豪绅间的一场雅集。
冬日之中,鲜花、瓜果竟然一应俱全,屋里摆满了火盆,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虽说是桑兰君的订婚宴,因着他父亲是禁军统领,无法远至边境城中,是以她家中并无长辈来。婚宴一应准备,全由谢梁瑜来办。
利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各个都想拜会一下这位新到的刺史大人,还想知道不过是一个残疾的读书人,到底有何种魅力,能被燕国皇帝放到利州来做大官。
他们不知道的是,宴席上露面的人仍是穿了男子服装的瑶琴,并不是真的“谢梁瑜”。瑶琴坐在轮椅上,与众人敬酒。桑兰君只出来了一次,向着所有来的嘉宾敬酒一杯,而后离去。
在利州,公子玄机的江湖地位很高,可在官场上,她是排不上号的,是以霍抚月坐在最后的位置。不过她倒是觉得这样也好,方便她观察众人。
最有趣的是,虽然瑶琴穿着男装,代替“谢梁瑜”的身份敬酒,可她全程没有说过自己是谢梁瑜。这个细节,宾客并无察觉,他们会自然而言地以为敬酒之人就是谢梁瑜,但是霍抚月发现了。她想,这场订婚宴并不简单,应当不是单单就为了邀请众人,吃个席面这么简单,其中必有旁的企图。
霍抚月坐在角落里,观察着兰苑的环境。她看向窗外,不远处有个高阁,建在假山之上,瞧着倒像个弹琴品茶的好地方。
高阁的窗框绷了茜纱窗,远看着朦朦胧胧。这种窗户,霍抚月听说过。那窗纱设计得奇特,从外向内看不清人,但是人若是从内往外看,能看见窗外的一切。
她隐隐约约能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在打量着宴席上的一切。是了,这处高阁是个极好的观察宴席的地方,可将宴席上的宾客情况,尽收眼底。
而那个站着的人,旁人瞧不出是谁,霍抚月仅凭模糊的轮廓就能认出来,那个人是裴云承。
所以,裴云承这是在摸清楚利州城的情况。霍抚月猜想,看来不久后,燕国就要在利州城附近,同大漠打仗了。她想着今日晚点回去,让阿娘提前收拾行李了,只是她们这一次,要往哪逃呢……这一件,要尽快筹划起来。
她又想起来,裴云承送的那些嫁妆怎么办?明明她在利州城里,只有阿娘需要惦念,离开时,不过两个人,一架马车就可以。
裴云承非要出现,还送来那么多贵重物品,成为她的累赘。对,是累赘,是裴云承故意的。
他知道那些嫁妆对她而言是有意义的,是她断不会割舍的,那些东西在,会连带着想起送东西的人。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他在她余下的生命里反复出现,反复想念,若是得不到,就变成反复折磨。
霍抚月有点烦躁,她在意识里斩断了所有思量,告诉自己,那些所以金银珠宝,只是财富,与人无关。既然逃命时又不能拿,就藏到地窖里去。这些念想,让她走了神,并为察觉周边的变化和隐藏的危险。
嗖——
忽听一声箭鸣!
暗箭不知从哪飞过来,正中主席上的桌板正中央!
“什么人?”
“救命啊!”
“有刺客!”
“快跑!”
人群中骚乱起来,吓得四散。
已有兰苑的护卫跑出来,个个持刀,疏散人群:“大家跟我们离开这里!刺史大人会保证大家的安全!”
餐桌酒席忽然就人气全无,只剩下残羹冷炙,还有带着面具的公子玄机。
霍抚月走到主桌上,拔下了那根箭,拿在手里打量。这不是跟自己在遇见裴云承那日,在浮生酒肆遇见的暗箭一样?没有杀意,出箭稳准狠,就是个警示的意味。
所以,那日放箭的人,也是裴云承。那日他想判断霍抚月保护自己、躲避暗箭的能力。今日呢?
她再抬头,看向假山的高阁。茜纱窗前,裴云承已经不在。
“快来人!抓刺客!”瑶琴举着一把宝剑,带着一队人马跑过来。宴会厅里再没有人。瑶琴拿着剑在桌子底下戳了戳,确定没有留人。她路过公子玄机,当做没有看见,带着一队人马又走了,还嘱咐道:“检查仔细了,一个人都不要放过!”
其余人应声:“是!”
所以瑶琴这不是来抓刺客,而是检查兰苑里是否还有没走的人,她在做收尾。
霍抚月明白了,这场所谓的“订婚宴”,根本不是什么真的宴席,而是裴云承摆的鸿门宴。他的鸿门宴是为了摸清底细,如今摸查完了,一刻都不让这些人多留。那公子玄机也没有留下的必要,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桑兰君从一处院落走出来,拦住了公子玄机的去处。她施了礼,全然没了从前的戾气,明显长大了不少,穿了已婚女子的装束,倒是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温柔小娘子了。
公子玄机回礼。
桑兰君道:“公子,我与我爹爹一同南下,在与南楚对对战的战场上,我被敌人擒了,险些丧命。是谢梁瑜出现,救了我,可因此,他的腿受了重伤,往后再站不起来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这婚约,是我向圣上求来的,往后我来照顾他生活起居,往后我与他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霍抚月肯定瑶琴不是谢梁瑜,裴云承也不是。那日裴云承也说过,有谢梁瑜这个人,但是一直没有看见,许是他重伤未愈,不想见人。她今日没见桑兰君的家人,想来除了有公务在身外,许是她家里人都不同意她嫁给一个残疾。是以裴云承这次来利州,大抵还有一个顺道的任务,就是送桑兰君出嫁。
桑兰君不可能知道公子玄机是霍抚月,否则也不会这般客套,从前桑兰君最是讨厌霍抚月的。霍抚月思忖良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桑兰君要拦下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就问:“姑娘,我是浮生酒肆的公子玄机,不知姑娘同我讲这些所为何意?”
桑兰迷茫地摇摇头,她不知道公子玄机的面具下面是什么人,只是姨兄一早就跟她交代了,要等瑶琴清查兰苑没人之后,同一个蒙面的人说这些话。
她回答道:“我也不了解,但是有人让我同你说。”桑兰君说完,看向角落,一个坐着轮椅的男子被人推着走了出来。
那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副书生气,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衣裳,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摆,倒像是穿着喜服。
他的腿上盖着一个月白色的小被子,盖着他还未康复的断腿。他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正看着桑兰君笑。
只这一个笑容,霍抚月就敢肯定,这个书生气的公子,才是真的谢梁瑜。
桑兰君嘴角也弯了起来,她垂了眼眸,带着害羞的笑意,朝着公子走过去,而后接过仆人手里的木轮椅,推着那个公子离开。
霍抚月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由衷地希望桑兰君能过得幸福快乐。她们从前的所有龃龉,最初的发端是两国之间的战争,其实无关风月,也无关裴云承。桑兰君讨厌霍抚月了五年,霍抚月一直对桑兰君谈不上恨。她甚至能共情这个妹妹,理解她对自己的所有恨意。霍抚月虽无法与所爱相守,如今见桑兰君有了心中所爱之人,她希望桑兰君能同夫君白头偕老。
还能是谁让桑兰君去解释这些关于她婚事的来龙去脉呢?肯定是裴云承。霍抚月叹了一口气,裴云承还真是执着。她看着旁边空无一人的院落,转身朝外走。
忽听杜九郎的声音传过来,他大喊着:“来人!快叫大夫来!”
霍抚月的第一直觉,杜九郎唤大夫,一定是裴云承出了事!她甚至都没有继续思考,直接朝着声音来处跑了过去。
过走廊,穿过月拱,进入院落,推门入屋,她近乎是一气呵成。仿佛这若是敌人的陷阱,她也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
果然,是陷阱。她才踏入门槛,门就在外被人关上,而后反锁。
霍抚月看向屋里,就见裴云承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甚至无暇顾及门为什么锁了,只问:“九郎在喊大夫,你怎么了?”
裴云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看穿了霍抚月,反问:“九郎喊大夫,那受伤的人就一定是我么?”
霍抚月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裴云承,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再说了,抚抚,平心而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裴云承站起来,朝着霍抚月走去,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
霍抚月想了半天,确实没有。脸上的面具忽地被裴云承撤下,他道:“我不爱看这面具,只爱看你的脸。”
霍抚月也没挣扎,“你找我有事?”
裴云承提醒倒:“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那也是你骗我在先的。”
“什么?”霍抚月问。
“大婚当日,我设局等人来裴府偷利州的地图。我那地图本就是假的地图,就是为了让他们偷去,混淆视听用的。我还派人跟踪那偷地图的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可我后来发现,他偷走的那张利州地图,并不是我放的那一个,也是个假图。”
这是大婚当晚的情形,明明只过去了一年多,可霍抚月缺觉得好似很多年前的过往了。在婚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所带给她的欢乐也好,痛苦也罢,都是十倍之于从前的。“那个假的地图,是我画的。我怕他们偷了真的去,所以换了我画的地图。”
裴云承拉起她的手:“我知道。”
霍抚月,没有让他牵,“你怎么知道?”
“那柳树的画法,是从前我教你的。上次我同你求个明白,本想着让你开诚布公地信任我,可你还试图去骗我。”
“我……那时候,真的是大漠的细作。”霍抚月终于将藏在心底五年的秘密,同裴云承面对面地讲出来。她决定不再隐瞒,因为眼下,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们已经站在了两个全然不同的阵营,“吉可汗派我和亲时,将我阿娘和弟弟抓起来了,我若是不听他的,阿娘和弟弟都会被他杀死,我别无选择。所以,打你见我第一面起,我就开始欺骗你。”
裴云承面上无波无澜,这些他早就猜到,“我也好奇,那这五年,你为吉可汗提供了什么?
“就只有一张假地图,”霍抚月看向裴云承,她希望裴云承相信她,虽然他这样的要求很是过分,她作为一个一直欺骗裴云承的人,他凭什么信任她。“还有,我现在成为了玄机十七。”
“你依然可以隐瞒我,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裴云承,欺骗你了五年,我心里很难受,我也觉得很对不起爹娘。不,我觉得很对不起裴将军和崔夫人,他们都真心实意地待我很好。如今咱们是毫无瓜葛的人了,过去的欺骗,我觉得很有必要同你说句抱歉。”说完这句时,霍抚月心里沉了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被她放下了,她觉得心上轻巧了不少。也因为这些于她而言沉重又愧疚的负累,折磨她太久了。她真心爱着裴云承,可有因着这样带着欺骗的愧疚,让她觉得她不值得得到裴云承的好。
“抱歉?然后呢?”裴云承看向她,“你骗了我这么久,既然答应嫁给我了。那就应该继续骗下去啊?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
“因为你好,是我配不上你的好了。”
“胡说八道!”裴云承讨厌霍抚月用这样全都将错归到她身上的方法,去推开他。“你若真的有亏欠之情,那就跟我在一起,再不离开我。”
霍抚月泪眼朦胧,摇摇头,“我们如今毫无瓜葛。不要再跟我绑在一处了。”
“谁说毫无瓜葛?”裴云承从怀里拿出婚书,展开在霍抚月面前,“这婚书是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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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皇帝与大漠皇帝盖了金印的。”
霍抚月:“可是你对外说我已经死了,这婚书已然无效。”
电光火石间,裴云承咬破手指,一手将婚书拨开,原来那婚书后面还有一张纸,他捉住了霍抚月的手,按在自己流血的指纹上,将她的指印印在了那张纸上,又印上自己的指纹。印完才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今,这是婚书,该作数了吧?”
霍抚月破涕为笑,无奈地看向那张婚书。
只见婚书上写着:霍抚月,裴云承。不论更名换姓,不论何年何月,不论生生死死,永生永世都为夫妻。
霍抚月哭了,“你……我不认,你也没法子。”
裴云承一点也不失望,他吹了吹那纸婚书,血迹微干后,叠好,放到腰间的香囊里。那个香囊,是霍抚月在江州时送给他的,他一直挂在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系好,挂回腰带上,一脸坚定道:“有这一张,我贴身带着,哪怕往后死在战场上,到了阎罗王那里,不管遇到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我都忘不了你。哪怕喝了孟婆汤,它也能提醒我再投胎时,该去找你。”
“这是诅咒。”霍抚月伸手去抢香囊,他不想听见裴云承说这些生生死死的事。
“不是,”裴云承一手捉住了霍抚月的手腕,眼中带无比的真诚,另一只手举手指发誓:“与我而言,是永生。”
霍抚月不敢看他,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住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肯千万次地信任她,千万次地要救她于水火。她拒绝了一万次他的好,可他还愿意再尝试第一万零一次,追到她身边,告诉她,我还是要同你在一起。
“裴云承……”霍抚月心底想说感谢,又想求他放下她,又想彻底打开心扉,同他在一起。百般思量将她弄得矛盾极了,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
“嗯,抚抚,你说。”裴云承的手悄悄地从她手腕移开,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而后十指交扣。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引导着:“抚抚说,夫君听着呢。”
“你……”霍抚月还是说不出口,她停了半晌,看向关着的门,“你放我出去吧。”
裴云承喜欢看她这样无可奈何的模样,压着笑道:“这不是我的家,我也出不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霍抚月不知道自己应该站着还是坐着,应该去敲门,还是喊人。起初她分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可作为陷阱里的猎物,她共情了猎人,情愿陷进去。
裴云承牵着霍抚月的手,放到了心口上,“我心口好疼。”疼得他近乎都要站不住了。
霍抚月不确定是这个裴云承的苦肉计,还是真的,她松开手,低头看向他:“你怎么了?”
裴云承后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揭开了身上的衣服,他心口上有着刀疤,还隐隐渗着血,好在没有伤及心脉,是皮肤表面的伤口。“前几日外出,遇到了不知哪里的贼,弄伤的。”
霍抚月拿出手帕,将那点浮着的血擦了,裴云承的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又这么半褪半露着,这不是苦肉计,当是美人计。霍抚月不敢与他对视,别过头去。
“躲什么?”裴云承发现霍抚月逃避的眼神,“我哪里你没见过?”
“穿上!”霍抚月命令着:“大白天的,屋里又冷,这样不成体统。”
“你看看……”裴云承一把拉住霍抚月的胳膊,让她跌坐在自己的腿上。他揽住她的腰,抱在怀里,肌肤相亲。“这伤疤是不是比以前还多?”
霍抚月没说话,看过去,就想起那次在药王庙的后山上的那一夜。
裴云承看向她,看穿了她所想,问:“是想起来我在药王庙山上,救你滚落山下的事了?”
霍抚月害羞地点点头,她觉得自己不该跟他以这样的姿势坐在一起,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那次是我为了逃避,故意跌下去的。对不住你。”
裴云承笑道:“我知道啊。”
“你不恼我?”霍抚月现在想想,更觉得对不住裴云承了。
“我也是故意要留住你的。”裴云承继续,“你不要总是对我道歉,那些过往,你身不由己,也是我强求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霍抚月看着他,“可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我良心难安,一直受着谴责。”
“你只一件事,需要良心难安。就是回到汴梁,你离开了我。”
“我最初想在送给你香囊后就走的,然后……一路耽搁……”霍抚月没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为了什么耽搁的?”裴云承没听过这一段,他想知道。
“你知道的。”霍抚月想起了在江州时,两人缠绵悱恻的过往,一时羞红了脸,没说下去。
“我不知道。”裴云承偏要问,他想知道她如何舍不得,一再调整归期。
霍抚月绕开江州两人互通心意圆房的一段,继续道,“因为战乱,到了江州,之后,之后你受了伤,我不能抛下你不管,所以才一直拖到了汴梁。”
“你知道么?我以为回了汴梁,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所以你知道那晚过后,你走,对我打击有多大。”因为那晚裴云承能切实感受到霍抚月的爱意,全然不比自己弱。
霍抚月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于裴云承而言,有多可恨。她甚至讨厌自己,还讨厌裴云承即便那么恨她,还愿意来找她,从头来过。
“所以,这件事,你要一直受良心的谴责也好,”裴云承捏住了霍抚月的下巴,亲了上去,“就让你一直心里有我吧。”
他们已将过往的误会和是非对错都分辨明白了,若是如今都撂开手也就罢了,可他们没一个人愿意放开对方,霍抚月没有躲开,裴云承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么亲吻着对方,再也不想放开,直到意.乱.情.迷,直到脑海里仅存的神思都飘散了……
28. 第 28 章
浮生酒肆的内院里,干枯的树枝上挂满了冰挂。北风萧瑟,天阴冷的可怕,即便是正午时分,没有太阳的天空,阴沉地如傍晚。
“利州的冬日太冷了,没有腊梅。好可惜……”霍抚月没来由脱口而出了这一句。
她看向院子里堆积过脚腕的雪,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和裴云承一起在院子里烹茶、看腊梅的过往。那些当是只道是寻常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是两人间无比美好的回忆。那日在兰苑再见之后,裴云承就走了,他已经多日都没出现在浮生酒肆,也没出现在利州城。好像那个披着“谢梁瑜”身份的裴云承,消失了。不对,在霍抚月的记忆里,可能裴云承的出现,就是她的痴心妄想。
霍抚月自言自语:“他本就是燕国人,自当回燕国去。”不如就当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因为太内疚了而生的梦境。如今梦境里她得到了裴云承的原谅,两个人冰释前嫌,而后……就当各自展开新的生活了……
她脑子里的思绪太多了,一时间也不知该从哪里扯出一头来,好生捋捋她和裴云承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言走了过来,拱手报上消息:“主公,听闻燕国的军队已经在利州城外二十里地的地方扎营,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霍抚月看着沈阳,愣住了。
这一日终是来了。
这一场在霍抚月心中盘亘了五年的战役,终是来了。
而她与裴云承,要变成敌人了。
“主公,你怎么了?”沈言发现霍抚月一直在发呆。
“谁来领兵?”霍抚月问。那日兰苑一别后,裴云承就消失了,极有可能,他接到了军令,来不及同她道别。是以,她猜领兵的将军是裴云承。
没想到沈言却说:“是裴老将军,裴值。”
“父……”霍抚月险些喊出“父亲”来,又改口道:“竟然是裴老将军?”
“此前多有传闻,有说裴云承死在南楚战乱中,有说他受了重伤,可见这伤真的很重。燕国老皇帝宁愿让他父亲上战场,都不用他。”沈言说着自己的分析,又呈上刺杀簿,道:“如今裴值也是这刺杀名单上的人物了。”
“那咱们这浮生酒肆,怕是要开不得了。”霍抚月忙问:“吉可汗怎么说?可有派人来传消息?”
沈言道:“吉可汗的意思,浮生酒肆即刻关门,让咱们速速撤离。”
霍抚月已经动了起来,快速收拾屋里的账簿,“你去通知大家,各人回各人的属地,去找各自的上司,往后情况再议。”
“那主公你什么打算?”沈言问。
霍抚月将账簿放到一个包袱里,推开脚下的暗格,丢了进去。“账簿藏在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会接上我阿娘,回朔芜城。”
“主公,”沈言拦住霍抚月,眼中无比恳切:“不若你借着这个机会逃走吧。”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霍抚月知道沈言有此想法,是完全站在为了她好的角度,这次战乱,何尝不是她摆脱吉可汗的一次机会呢?“可我弟弟还在吉可汗手里。我总不能不管他!”
“我……”沈言不知道裴云承那边营救霍阿阳的进度如何,他已经与他真正的主公裴云承失去联络了几日。这其中的曲折,他一时半会也无法同霍抚月说明白,只说:“也许阿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霍夫人身子骨不好,你要早做打算。”
霍抚月没有回答,却问:“你呢?你去哪?”
“回朔芜城。”沈言无比坚定,“找我从前的大人,看看还有什么差事要办。”裴家军一日没能战胜大漠,作为细作,沈言就还有存在的必要和价值,他还不能走。
“如此,便就此别过吧。”霍抚月拱手,郑重与沈言道别,“沈公子,不知此去,余生是否还能再见。你我主仆一场,我多得你帮助,霍抚月感念你的情谊。”
“使不得,主公!”沈言跪在地上,回拜。他虽然暂时还不能与霍抚月说出他真实的身份,但是在他进入浮生酒肆,辅佐霍抚月开始,他就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重和升迁。若他求的是金钱和权力,霍抚月都给他了。若是他求的是忠君爱国,他真正服务的裴云承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也在霍抚月的存在下,极好地完成了。若不是主仆,他们也许会成为朋友或者知己。“往后山高水远,多自尊重!”
别过沈言后,霍抚月速速换了衣衫,戴上帷帽,往家里赶。
路上行人穿梭,尽是背着包袱、赶着马车要逃出城去的百姓。霍抚月逆着人流,挤回家里。
“阿娘!”霍抚月推开小院的门,“利州要陷入战乱了,浮生酒肆暂时关门。咱们赶紧走!”
霍忆秋摸索着去找行囊,“咱们去哪呢?”
“先往北走,找机会去救阿阳!”
霍忆秋点点头,霍抚月已快速收拾了些细软,扶着母亲出了屋子。她抓了稻草给马匹,让马儿快些吃草。而后将裴云承给她的嫁妆,以最快的速度抬到了地窖里,扑上稻草,倒上土,而后将地窖盖时,封好。她将地窖上铺满泥土,又浇上了水。半个时辰后,地窖上的泥土就会变成动土,不论利州城将会发生什么样的战火,地窖里的那些东西都不会被影响。待到春暖花开后,冻土开化,地窖上面会长出嫩嫩青草。她仿佛将嫁妆建了衣冠冢,封存了起来。
等一切都安排就绪,霍抚月扶着霍忆秋上了马车,在将要关上门时,她忽然跑了回去。
院子的树上还挂着明月灯,那是裴云承在大名府时送她的灯。而后,裴云承又将明月灯带回了汴梁,带来了利州城。这明月灯于她而言,不是一盏灯了,是裴云承待她的心意,是裴云承留给她的念想。她将明月灯摘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马车里。
马车动起来,霍抚月带着帷帽,遮住了脸,驾着马。
她回望这个收留她和阿娘多月的小院,心里百转千回,一时心酸涌上心头。不知战乱何时能停,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取走裴云承送给她的嫁妆。她的眼角湿润起来,因为她发现,与那些外物比,她心头最没有找罗,又一直拧着她心的事情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遇见裴云承,也不知道他是否一切安好……
马车在城外山间荒野颠簸着,才走出利州城不到十里地,远处战鼓声响起,大漠的兵与燕国的兵交汇,打了起来。
霍抚月跳到马车顶上远眺,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心慌起来。她要怎么才能带着阿娘逃离这里,去寻一处安稳呢?
周围逃跑的百姓原本各奔命,忽听战鼓声响起,吓得乱做一团。有的往回跑,有得继续前行,有的不辨南北东西,往战场的方向逃命。四窜的流民,相互拥挤,发生了踩踏,叫喊声、哭泣声、骂人声不绝于耳。
霍抚月知道眼下场面,谁人都得自顾,可她没法见死不救。她当先驾着马车,冲着人群高喊:“远离战火,需横着往东而去!大家跟着我,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逃难的人眼下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见霍抚月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也不敢轻信。
就听有人也应和着分析,“往北会面对大漠的兵,往南会遇到燕国的兵,这两个方向都不是安全的。姑娘说的有道理,咱们就往东去!”
大多数人都没有主意,见有人朝着东跑,也不管东边是什么,只都逃命似的跟了上去。
此前的踩踏也消停下去,逃亡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各自奔各自的前程去了。
乌泱泱的百姓缓慢地前进着。
忽听马嘶声传来,一对人护着一个将军,朝着人群过来。
人群里,即刻骚乱起来:
“怎么有兵?快跑?”
“不对啊,他们没带武器!”
“让开,让开!如今乱世,什么都不要信!”
“躲开便是!”
霍抚月压低帷帽,驾马躲开。
忽然马车一沉,一人从不远处的马上,落到了她的马车上。马车一沉!
霍抚月剑已出鞘,横在那人身上。就见通身铠甲的裴云承悠哉地坐在了她身边,抬起手指,挪开了霍抚月的剑。
裴云承拉住缰绳,问:“你要去哪?”
霍抚月又惊又喜:“回大漠。”
裴云承皱了眉,没想到她还想着回去:“我以为你为了阿娘好,会想着去汴梁。”
霍抚月扯回缰绳,“我一定要回去。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裴云承攥住霍抚月的手腕,“你不能回去!”
霍抚月叹气,有些话终是要面对的:“我知道,我若是回了大漠,必会成为我叔父牵制你的工具,他会利用我,不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来。我也知道,两军对峙,我的存在,回让你为难。”
“不是!霍抚月,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这么自私的玩意儿?”裴云承打断了霍抚月,“我不想让你回大漠,只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会担心你的安全。”
说不感动是假的,霍抚月眼中含泪,使劲儿摇了摇头,“我要回去救阿阳,救出我弟弟,我就带着他们远离大漠。我不会跟我叔父正面硬碰硬。我一定努力好好活着,因为我还有想保护的人。我……我也不想伤害你,一点都不想!”
“阿阳!”裴云承冲着马车后面喊了一声!他总算喘了一口气,让自己悬着的心放下来。所以只要阿阳在,抚抚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就听身后奔过来一匹红色宝马,上头坐着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少年,约么十五六岁。他穿着一身铠甲,骑马而来,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冲着霍抚月喊:“阿姐!阿娘!姐夫将我救出来了!”
马车里,霍忆秋老泪纵横,她虽看不见,可将一切都听到,她等了五年,终于可以再与一双儿女见面。她喜极而泣,抬袖擦拭着眼泪。
霍抚月惊讶地看着霍阿阳,他早就不同五年前的孩童模样,已经长成了少年,她惊喜交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裴云承指了指身后的一队人马,“他们会换装护你前行。”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沓银票,放到霍抚月手里,“你们赶紧走。如今你自由了!”
霍抚月的目光才从弟弟身上,挪到裴云承身上。她关切地问:“你呢?”
裴云承没答,又道:“你回裴府,那是你的家,也是阿娘和弟弟的家。”说完,他心里又不确定起来,他怕自己安排的,并不是霍抚月心中所想,因此会吓跑她。赶忙又解释道:“若是,若是你不喜欢回裴府,你去哪都行,这些钱足够你置业安家。只是你若安定下来,要写书信给我,让我能找到你……”
“你呢?”霍抚月又问,她急的都要哭出来。她不需要裴云承解释这一切,她从来都知道裴云承的好,她从不疑裴云承待她的情义。
裴云承:“我去打仗,我不能留父亲独自战场上,我一定要跟他并肩作战。”
战争当前,人命如草芥,霍抚月一心想着带着阿娘逃走,去找弟弟,却没有想到裴云承身在何处。而裴云承跑来寻她,帮他找到了弟弟,给了她很多很多银钱,为她规划好了往后的一切,转身就要去战场上。霍抚月已经泣不成声。
裴云承抱住了霍抚月,他赶着回到战场后方。时间不许他多做告别,他恨不得将霍抚月揉进骨子里,忙问:“抚抚,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别再离开我了?”
霍抚月哭着点点头。裴云承眼中含泪,见她点头,又笑了出来,也顾及不得周围都是人,他低头在霍抚月唇上亲了一下,又使劲儿将她拥如怀里,抱了一下。随后转身上马离去。
霍抚月将雪汀与霍阿阳的红马的缰绳绑到一处,一同驾着马车。霍阿阳与霍抚月并肩赶马往回走。裴云承留给她的一队人已换了百姓的衣裳,护送在后。
霍阿阳将他如何被吉可汗捉去关起来,如何被裴云承所救的事一一同母亲和阿姐说来。
五年前,吉可汗逼迫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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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月成为自己的细作,霍抚月拒绝,而惨遭毒打。
吉可汗带着一队人,将霍忆秋、霍阿阳都捉去,当着他们的面,让他们亲眼看见霍抚月被虐待的全过程,而后又逼着霍抚月屈服,“你若不答应,今日死的不只有人,还有你的家人。”
霍抚月只能应下。在霍抚月被绑着扔到马车上,送到燕国军营后,吉可汗就捉了霍阿阳。
起初,他们只将霍阿阳关在朔芜城里,霍阿阳虽见不得家人,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荒废学业,于是每日读书、练剑,一心想着等自己强大了,将阿姐就出苦海。
一年前,霍抚月回到朔芜城后,吉可汗派人将霍阿阳关到了北观山里,加强了巡逻,日日有人看着他。霍阿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猜测,与阿姐可能有关。
几日前,正在院子里练剑的霍阿阳,捡到了一张纸团,上面写着:“静心养气,等待救援。”
霍阿阳被吉可汗软禁了将近五年,他不信会有人来救他的。他以为那大抵是吉可汗的试探,看自己会不会仍有逃跑的心。他知道如今自己还不够强大,他等待着自己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再结实一点,就去跟他们拼命,逃出去,去救阿娘和阿姐!
没想到过了几天,竟然有人在夜里偷偷潜入北观山,告诉霍阿阳,他的姐夫派人来救他了,他们的计划是如何的。
霍阿阳从未见过这个“姐夫”,甚至连姐夫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不知晓。他担心这是吉可汗的奸计,不肯同他们走。直到那人拿出了霍阿阳从前的玉佩。那个玉佩,霍阿阳离开时,留给了母亲,他许诺等他长大了,一定来救母亲和阿姐。既然来的人有玉佩,一定是见过阿娘!霍阿阳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与营救之人,趁着北观山守值换人时,逃命出来。而后,见了裴云承,一路跟着裴云承来到了利州城外。
如今,霍阿阳的腰上还系着那块玉佩。
霍抚月看着那块玉佩,忽就想起前些时日裴云承追到了小院,与阿娘聊天。想来那日,他早有计划,就是为了偷这个信物的。没想到他为了成全自己,竟然筹谋至此。
霍忆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月儿,可见裴云承对阿阳也是费了很多心思。你们方才所说,我都听见了。难得你能遇见待你如此周全的人,阿娘希望,若还有机会,你们能破镜重圆。”
霍阿阳皱了皱鼻子,嗔怪道:“阿娘这是瞎操心了!姐夫这几日日日同我讲,他是如何爱慕姐姐,他们并未和离,拿来的破镜重圆呢?”
霍抚月过往的前半生里,从未有一日如今天这般开心,即便她们在逃命的路上,可阿娘、弟弟都好,她觉得过往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不公,都可以烟消云散。只一件,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裴云承和父亲能平安归来。
一行人走了半日,到达漠凌镇。
漠凌镇仍是一派祥和景象,完全没有被战火影响。
霍抚月扶着阿娘上楼,仍是住的上一次到漠凌镇的房间,才推门走进去,一把刀就横了在了阿娘的脖子上。
霍抚月抬头去看,在看见来人时,她失声大叫:“花英?”
花英身后站满了人,她将霍忆秋绑了起来,“公主,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听话,跟我回去。”
霍抚月身后的人已经拔剑过来,双方对峙。
花英的刀落在霍忆秋脖子上,已经渗出血珠,“我从小用刀,刀法狠诀,公主比谁都清楚。我并不想杀夫人,但是吉可汗说了,若是你们不跟我回去,当场杀了便是。”
霍抚月打量着花英的人马,知道自己若是硬碰硬,只会伤了母亲,她权衡再三,对身后人说:“你们回去吧。”
又对花英说:“我跟你回大漠,你能不能放过我阿娘、弟弟、还有这些护送我的兄弟?”
花英看向后面的人:“就这几个,杀与不杀意义不大。我们此行带了精英铁骑两百人,你们还是趁早跑吧。至于夫人和公子,是一定要跟我回去的。”
霍抚月示意裴云承的兵,让他们快走,不要恋战。自己带着母亲、弟弟,上了花英的马车。护送的人知道此刻打起来,毫无胜算,于是决定快马加鞭,去搬救兵!
利州城外十里,两军交战了五天五夜。大漠不敌燕国,退避十里。就在马上要分出胜负,有了定论时,听闻大漠派了细作夜闯军营,将裴值捉走!
裴云承带兵追杀大漠细作,直至大漠首都朔芜城外的草原,安兵驻扎!
吉可汗大骂派出去的人是废物,竟然将裴云承诱到了家门口!吉可汗一生征战沙场,杀兄弑父,他不允许有人虎视眈眈自己的城池。他将裴值杀了,并把裴值的尸体挂在朔芜城的城楼上!
裴云承得了消息,孤身来到朔芜城外,临近城楼,哭着从马上坠下,跪着走到父亲尸骨之下。
他哭得不能自已:“父亲,我来接你回家!”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飞上天,横在挂着裴值尸体的麻绳上。
裴值的尸体应声坠落!
裴云承跪着先前,接住了父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身后,裴家军纷纷追赶过来,皆下马跪行至裴值将军面前,磕头祭奠。
裴云承抱着父亲的尸体,背对着城门前行,他一步比一步更沉重,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淌下,“攻城!”
只听千千万万个声音响起,此起彼伏:
“末将领命!”
“我等领命!”
“是!”
荒败野草的草原上,朔芜城外,燕国裴家军再次扎营。
营帐里,白幡飘荡,纸钱乱飞。
裴云承披麻戴孝跪在裴值棺材前,烧着纸钱。
杜九郎走过来,顶着一张满是忧愁的脸,“将军……”
“说!”裴云承仍旧满脸恨意。
“吉可汗派使臣来,说……说……说老将军是被霍抚月杀死的!”
29. 第 29 章
灵幡被北风吹起,营帐里,布置了成了奠祭的灵堂。
整个军营中都弥漫着仇恨的气焰和引而不发的愤怒。
绛红色的棺椁前,裴云承跪在火盆边。他眼中满是悲伤,却隐忍着不肯流下眼泪来。
杜九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持怀疑态度,但是话确实是这么说的:“吉可汗派使臣来,说……说……说老将军是被霍抚月杀死的!”
裴云承半晌没有动,手里的冥钱就放在火焰上,没有落下。火舌燎起,吞了冥钱,又烧到了他的手指,他都没有察觉。
还是杜九郎发现火烧到将军,刚忙推开裴云承的手:“将军,小心火焰!”将军他好似……都不知道疼了。
裴云承的手无力地垂到了地上,饶是他跪坐在地上,否则他人好似都失了魂。“离间之计,我不信!”裴云承忽然满眼猩红道:“吉可汗,我要生啖其肉!”
原先在角落的瑶琴走出来,悲戚道:“一个月前,护送夫人……护送霍抚月的人马回来报信,说她被花英劫走,人应是在朔芜城的。想来是被吉可汗控制住了,定是身不由己。”
裴云承:“唤醒城中细作,霍抚月是生是死,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瑶琴领命:“是。”走出营帐。
裴云承站起来,在火焰与黑暗中投下一片宽阔的身影,“九郎!”
杜九郎赶紧来到他跟前。
裴云承:“更衣!我要见使臣!”
杜九郎解下裴云承头上的孝带,帮他脱去身上的重孝。
使臣哈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满头白发,独自一人坐在营帐的椅子上,浑身发抖,如坐针毡。待见了裴云承走过来,哈契站起来,险些抖得跪到在地。
裴云承省去繁文缛节的礼仪,开口就问:“霍抚月是如何杀了我的父亲?又是谁,将我父亲吊在朔芜城的城门之上的?一字不差说来!”
杀父之仇,当不共戴天,吉可汗派人出使燕国军营,哪个人敢去?哈契也不敢。因为没有人主动请缨,大漠皇宫里高官们一层层筛选下来,就选了这个在大漠皇宫里,没有任何倚傍的文官。大漠重武轻文,哈契这样靠读书入驻皇宫的不受待见。加上哈契上有老,下有小,他也不会一气之下,放手不干,只能乖乖去。
哈契还是客套施礼,“裴将军,我乃使臣,所说所讲只是传递吉可汗的原话。吉可汗让我如是说,我就如实告知于你。”说完,他用颤抖的衣袖擦去了额头的汗。
裴云承低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能杀人的威慑。他没有说话,哈契只看了他一眼,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哈契赶紧解释:“我,我,我并没有亲眼所见。”
裴云承转头看向杜九郎,抬手一挥。
杜九郎对着身后人道:“来人,将他抓进水牢,先泡上三天,若是没断气,再审!”
哈契腿软,跪到地上,赶忙磕头:“裴将军!大将军!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过是个传话的!我听闻裴将军从不乱杀无辜。两军交战,不斩使臣!”
“不杀。”裴云承声音淡淡地,但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可怕气场,“大漠风沙大,让你的人皮喝饱了水,再放到沙漠里去曝晒三日,我有法子保你不死,毕竟,我还等你着你说实话呢!”
“我……”哈契眼下只想活命:“我如今跪拜在将军脚下,就不是使臣,只是一个与将军一样,有家人的百姓。作为大漠的百姓,我们的瀚雅公主是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的,裴老将军是她的家人,她不会杀了她的家人!她……她也没有机会去害人。”
“她人呢?”裴云承的目光温和下来。
“瀚雅公主与夫人、公子都被抓起来,关在了天牢里,如何能去杀人呢?我家中族弟在天牢里当值,知晓这一切。”哈契听闻过瀚雅公主与裴将军的过往,也知道吉可汗之所以让自己说这些谎话,就是为了要惹怒裴云承,让他自乱阵脚。哈契继续恳求道:“请裴将军饶了我的命吧,我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要养!”
“关起来吧!”裴云承道。
哈契吓得哭喊起来:“裴将军,我既然说了实话,你为何不肯放我?”
杜九郎将哈契带下去,小声同他说:“将军将你关起来,佯装打一顿,才是救你。你最好机灵一点,回去不要乱说话!”
哈契明白了,之所以没人赶来,就是怕被裴云承杀了,自己若是体无完肤回去,必会遭到吉可汗的猜忌,是不是通敌叛国。裴云承没杀他这个专门过来挑拨离间的人,已是宽厚,还为他想着如何脱身,哈契感激不尽,不再说话。
朔芜城久攻不下,双方战事陷入胶着。
吉可汗那边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裴云承坐在营帐的沙盘前,低声不语。
裴云承身后站着他的军师和将领,都在等他推演战局的结果。
裴云承将一个“燕”字的纸旗插到了沙盘上“朔芜城”的地方,“按照目前的排兵布阵,我军率擅长机巧的士兵去寻城墙破口,接下来,攻下朔芜城只是时间问题!”
众将士相互看着对方,充满对战争必胜的信心与将要归家的渴望。
裴云承为表攻打朔芜城为父亲报仇的决心,派人送父亲尸体回了燕国。他将父亲放在军营中的衣冠烧成灰,戴在身上,发誓不破朔芜,绝不回城。
战报日日来送,燕国老皇帝的敕令也一道接着一道!
“报!”有信使飞奔入营:“将军!八百里军报!”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又有信使来报。信函纷至沓来,争分夺秒地逼着裴云承尽快拿下朔芜城!
“南楚已北上,觊觎着汴梁!”
“皇上口谕:朕体恤裴云承为父报仇,切记需速战速决,回京护驾!”
“最多十日,需返汴梁!”
“不可恋战!八日撤军!”
……
三日后,南楚率一小队人马偷袭利州,裴云承前狼后虎,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将领催着裴云承尽快抉择:“将军,是否攻城?”
“将军,我们是掉头去打南楚,还是即刻攻打朔芜城?”
“还请将军速速定夺!”
裴云承沉着连:“再等等!”
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只见杜九郎跑进来,报:“将军,已找到朔芜城的薄弱处,只等一声令下,兄弟们破城杀进去!”
裴云承站起来,将白色孝带系在头上,举刀高喊:“杀吉可汗,在今日这一举!我燕国男儿斩杀吉可汗后,班师回朝!”
“是!”将士们已出来大半年,各个都回乡心切。一时间大家都积攒了太多的怒气,誓要灭了朔芜城!
裴云承跑出营帐,飞身上马。他的身后,十万精兵跟在身后!
只见大漠与草原交界处,黄沙卷起千层尘埃,燕国的队伍浩浩汤汤踏过草原,开往沙漠中的朔芜城!
朔芜城依靠石头山,易守难攻。城前无兵把守,大漠死守城门!
裴云承跨上战车,站在高处,拉弓射箭!白羽箭穿过漫天黄沙,直直射到城墙上横着的“朔芜城”牌匾上!
裴云承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吾军将士听令,攻打朔芜城!”
十万精兵高喊:“是!”而后,战鼓响,号角吹起,马蹄声齐齐踏向朔芜城!
裴云承带兵撞开朔芜城的城墙,他没有一马当先杀进去,而是看着逃跑的大漠兵,给他们逃走的时间。他调转缰绳,转身朝向燕国军队,在军中立下要求:“众将士听令:降者不杀!百姓不杀!吉可汗必杀!”
“得令!”
“是!”
裴云承高举战刀,首当其冲走在前头,杀向大漠皇宫。
朔芜城城墙被燕国大军撞破时,大漠守城将领尽数逃跑。
而他们的皇帝吉可汗,早在一日之前,在权衡过自己必打不过裴云承时,就携家眷从西边城门向西逃跑。
他还记得将打入天牢的霍抚月一家人带着身边。若是他逃不掉,与裴云承仍有一见,那霍抚月就是他的棋子,若是使用得当,还会成为他杀人的一把刀。
霍抚月与阿娘、弟弟关在一个牢房里,日日有人送饭。她虽没有自由身,可还是没有放弃一切而选择认命。她每日与霍阿阳练习剑法,虽然眼下在牢里没什么用,可若有机会她们逃出去,两个人必能保护住阿娘。
城破前一日的夜里,花英派人将霍抚月一家人放出来。
霍抚月跟着他们走出大牢,又被押着朝马上的囚车走去。
霍抚月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估摸着不过子时三刻,就问花英:“燕国打过来了?”
花英颇为惊讶,“公主果然聪慧。确实打过来了,马上朔芜城就守不住了。”
“吉可汗要带走我们?”
花英本不想同她多说话,见她问,就没好气地答道:“你是大漠的公主,怎么能听见朔芜城兵败,毫无悲戚之色呢?”
“若我父王在世,他不会让朔芜城失守,也不会放下大漠的子民不管,而独自逃命!”霍抚月道:“是吉可汗没有本事,才导致朔芜城失守!”
“若是你父王在,只会一味求和,我们永远比不过燕国!”花英愤怒地用麻绳将霍抚月捆起来!
“我父王所求,是两国百姓的安居乐业!他没有错!眼下你绑了我们去逃命,是因为我,对于吉可汗而言还有利用价值!你看,吉可汗只会用尽下作的手段,去折磨他的百姓,他的侄女!”
“对,你是有价值!”花英冷笑,“你知道你的价值是什么吗?”
霍抚月故意激怒花英,想从花英那得到更多讯息。她与花英朝夕相处五年,花英骨子里爱恨分明,很是简单。想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对霍抚月而言,一如反正,她于是说道:“总归比你有价值。你如今是想杀人又杀不得的刽子手!我对吉可汗,应比你有用得多!”
花英气愤至极,果然被霍抚月戳中软肋,愤怒道:“你以为你能有什么用?吉可汗亲手杀了裴值,将他的尸体吊在朔芜城外!裴云承疯了一样跑到城楼下,拿回了裴值的尸体。你知道么?吉可汗派使臣去告诉裴云承,是你杀了裴值!是你杀了裴云承的父亲!是你!裴云承现在,恨你恨得要死!你若是再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他会千刀万剐了你!”
“什么?”霍抚月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被花英一推,落在木棍围起来的囚车中。
花英见霍抚月失神,得意地重复道:“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你霍抚月,亲手杀死了裴值!在裴云承的眼里,你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不共戴天!”
花英将霍忆秋、霍阿阳也用麻绳捆起来,塞入囚车中。霍阿阳特地用力撑着身后的麻绳,松了绳子,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人。
霍忆秋扶着女儿,低声安慰:“月儿,不要听她的。你没做过,不要怕。”
霍抚月看向母亲,难过、委屈、担心全都朝着她侵袭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跌坐在囚车里,回想裴父待自己的好。
五年前。
她初到裴府时,裴值就先在家里表明他的态度,他说:“抚月的母亲是和亲的公主,是代表燕国,促进与大漠的和平、稳定边塞去的,她于燕国有功劳,她的女儿,自然是燕国人。”
裴值要让裴府上下都知道他将霍抚月当燕国人,不许任何人因为她还有着一半大漠的血统,就欺负她。
他如是说,也是如是做的。他将家里好吃的、好用的,都先送去给霍抚月,就连皇帝赐给崔婉淑的贡缎,他们夫妻都先送去给霍抚月。
那时,裴云承找到父亲,说霍抚月还小,在大漠少受燕国文化熏陶,就让裴值去给她找个书堂念书。裴值觉得儿子想法甚好,特地备了束脩,让霍抚月拜在闻崇礼门下,得到汴梁城里最好的教育。
裴府上下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知晓裴值和崔婉淑当霍抚月做亲生女儿那么养着,半点委屈都不肯让她受。
就连后来裴云承求娶霍抚月,裴值第一个站出来,怀疑自己的儿子动机不纯,还再三试探:“你该不会想让抚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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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细作吧?你搞什么我不管,莫要让她再吃苦。你若是不喜欢她,只当自家妹妹养着,也没什么不行。只一点,若是你认定要娶了,就要好生待她。”
那时候裴值是将裴云承叫到祠堂去训话的,藏在后山玩的霍抚月将一切都听了去。
裴值待她真如父女一般,甚至有些细致的爱护,是她的亲生父亲都没有对她做过的。
她的亲生父亲,是吉可汗的亲哥哥,都能被吉可汗杀了。吉可汗这样六亲不认的畜生,凭什么能掌管大漠?她没想到,吉可汗竟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不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与敌人斗争,而是用尽上不得台面的暗箭,杀死了裴值。她的生父、在燕国的父亲都死在吉可汗手里,霍抚月下定决心,一定会找机会杀了吉可汗,哪怕是一命抵一命。她绝不让吉可汗这样的败类再活着!
她停止了悲伤,坐起来,靠在囚车的木头上,冷眼打量着吉可汗逃命时所带的队伍。一行家眷三四十人,亲随一百多人。她要找准机会,杀了吉可汗。
与此同时,霍阿阳看向阿姐,两姐弟心有灵犀地对视,心里都暗暗下定了一样的决定。
吉可汗的队伍因为拖家带口,还带着不少金银珠宝,一行人走得很慢。行进了三个日夜,才进入沙漠腹地。
沙漠腹地上有一绿洲,是往来商客都会落脚的驿站,他们一行人在此落脚。
还没等到霍抚月寻到法子杀吉可汗,吉可汗就先一步来找到了她。
吉可汗是个五十出头的健壮男子,他身上穿着貂皮大氅,脖子上挂满珠宝,笑嘻嘻地来到霍抚月等人被绑着的柴房。
他满脸堆笑,笑得脸上老褶子都变得狰狞,亲切地同霍抚月道:“我的瀚雅公主,如果有人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杀了裴云承,我猜只能是你。我想,这是叔叔能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
霍抚月双手被绑在身后,她坐在地上,靠着柴房里的柴火,脸上也带着笑:“叔叔都杀不掉他,我不过是个干不成事的细作,我如何能做到?叔叔未免太瞧得起我了。”霍忆秋与霍阿阳被她护在身后,坐在离吉可汗更远一点的墙角。
吉可汗走到霍忆秋面前,从地上将她扯了起来,“如果我拿你阿娘的命换裴云承的命,是不是你就可以做到了?”
霍忆秋眼盲,瞧不见吉可汗的猥琐,也不惧怕他的威胁:“我们大漠怎么会有你这么卑鄙无耻的人?你不保护好晚辈,还再三利用他们去达成你肮脏的目的!”
吉可汗冷嗤:“你之前的丈夫那么受大漠子民爱戴,他死了,又能护住自己的儿女了么?”他一把推开霍忆秋,霍忆秋跌坐在地上。霍阿阳满眼仇恨地看向吉可汗,他想站起来反抗,却被霍抚月身后的手按住。
霍抚月对着吉可汗道:“我与裴云承早已分开,并无情感。如果我杀不掉他,就会被他杀掉。叔父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吉可汗:“听闻燕国男子好骗,我想,你总会想到法子骗他吧?”
“即便我杀掉裴云承,你也不会放过我的。”霍抚月在同吉可汗谈条件:“所以是我最后一个机会,我去,可能会被裴云承杀死。我不去,你也不会放过我。那我可以在你这得到什么好处?”
“我一直都很看好你,即便到了这个任人宰杀的地步,还想着能同猎人谈条件。”吉可汗哈哈笑道:“如果你不是兄长的女儿,你一定会成为我手下最好的杀手。”
霍抚月见他不接话,她就继续提起自己的要求:“那你放了我阿娘和弟弟。”
“你有命回来,我就放。”吉可汗的左手捏着右手上的戒指,转了转,狡猾地保证道:“你若是死了,我保证不杀他们。”
“好!”霍抚月站起来:“我要可以放到酒里,无色无味的剧毒。我要玄铁锻造的宝剑。我要我的雪汀!我要你的大夫为我阿娘治病。我要我回来之前,我阿娘和弟弟都衣食无忧,不住在柴房!”
“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吉可汗觉得她的要求合情合理,边走边对着左右道:“马上去办!还给她金银珠宝、华服.情.药,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吉可汗走后,有人将霍抚月一家人安排到了驿站里的客房中。只待第二天天亮,就放霍抚月走。
从霍抚月离开裴云承,被花英抓走多日以来,头一晚,她和阿娘、弟弟睡在了有床的房间里。虽然屋子不大,只两张床,可远比天牢、柴房舒适上太多。她和母亲睡一张床,霍阿阳睡在另一张床。
深夜,待守卫都睡去,霍忆秋也睡着后,霍阿阳睁开眼睛,拍了拍霍抚月,“阿姐?”
霍抚月本就没有睡,她蹑手蹑脚下了床,帮母亲掖好被子,指了指屋里的角落,走了过去。
霍阿阳与霍抚月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聊了起来。
霍阿阳:“阿姐,你要毒药、宝剑,真的是要去杀姐夫么?姐夫待我们都很好,你不能这样对他。”
霍抚月摇头:“若是我不这么说,吉可汗也不会相信我。”
霍阿阳拉住了霍抚月的手:“阿姐,姐夫救过我,他还那么爱你,我们不该伤害他。”
霍抚月笑了,没想到单纯的霍阿阳担心自己真的去杀裴云承。她拍了拍弟弟的手:“我去寻求他的帮助,你照顾好阿娘,等我们回来救你。”
“阿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娘。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带着阿娘逃走。假如咱们走散了,就去从前阿娘带咱们小时候去的河边见。”
霍抚月没想到一别五年,阿阳已经长大了这么多,他不单会为别人考虑,也开始担当起保护、照顾阿娘的责任。她欣慰地笑着,揉了揉霍阿阳的头,“阿阳,真的长大了。”
霍阿阳皱着眉头,很是忧愁,“我现在只是担心,万一姐夫信了叔父的话,认定是你杀死了他的父亲,他若是一心想要杀你,怎么办?”
霍抚月也同样担心,她担心裴云承伤心难过,担心他被仇恨所缚,真以为是自己所为。她试着去宽慰霍阿阳:“我不知道。但是,我总会想到办法的。首先,我得先去找到他。”
30. 第 30 章
夜深千帐灯,营帐外,北地大雪纷飞,燕国的裴家军驻守在朔芜城外的草原上。
霍抚月趁着雪夜,偷偷潜入了裴家军的军帐外,凭借她对裴云承的了解,很快地找到了裴云承所住的营帐。
营帐里头燃着不少灯烛,从外看去,很是明亮,里面一定有人。
诡异的是,裴云承的营帐外,居然没有人把守,这说不通。裴老将军才过世不久,照理说,主将帐外应该重兵把守才是,难道这是什么空城计?
霍抚月转到营帐的背面,躲到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悄靠近营帐,偷听着。
里面声音杂乱,先是听见了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而后是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霍抚月思忖着,如今裴云承还在重孝期内,他怎么可能喝酒呢?难道摔倒的是别人?可别人为什么在他营帐里喝酒呢?这也说不通。
她继续侧耳倾听,没多久,就听见了女子嘤.咛.撒娇的声音。她心上一震,皱了皱眉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就听一个娇柔女子声说道:“将军别动,我来侍奉便是。将军看奴家的腿,可似凝脂玉?手过来嘛,要摸这里……”
另一个女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魅惑人的妖娆,“将军可不要厚此薄彼,妾身的衣衫都被将军扒了,人家冷……”
而后又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轻……点……”
到了这个地步,霍抚月脑海里只有一个猜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营帐?这,也许是裴云承哪个好色的副将的营帐。她才要转身走,就听裴云承的声音传来:“你们都过来,靠近一点。”
霍抚月的剑不自觉地就出了鞘,她在确定那个声音是裴云承时,已经失了理智,只想一刀宰了他!前些时日还说此生非她不娶的人,说只要她的人,这就在重孝期花天酒地,还以一对三?都说裴家军中,军法严明,他就是这么管兵的?即便他如今是自由身,即便他也许悲伤难以自抑,那也不能在营帐里鬼混?!霍抚月气得咬牙切齿,提剑要去掀帐!
“谁?有刺客!”巡夜的士兵看见了霍抚月的身影,喊人来追!
霍抚月赶忙遮住脸,快速开,躲到了一处洼地中。她屏住呼吸,心里默念千万不要被找到。脚步声已经靠近,就在马上要走下洼地时,忽然被人叫住。
一个人道:“好像在那边!”
另一个人回应:“走,咱们去那边看!”
霍抚月等了半晌,直到没有声音了,确定走远了,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炷香后,霍抚月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又来至裴云承帐前。她侧耳偷听,已经没有了任何声响。
就听裴云承的声音传来:“何人来闯?去而复返?我让守备都撤了,有话不如当面讲!”
原来自己没被追上,是因为裴云承发现了自己偷听。霍抚月也不遮掩,她倒是要大大方方地走进去,看看他的床上到底藏了多少个女子?
霍抚月拔剑,剑尖掀开了营帐的帘子。
她的身子才进去一半,裴云承的剑就来至她下颌。
她前进一步,让自己整个人站到营帐里,一来避免引来更多的官兵,二来里面的空间方便她伸展剑法。
霍抚月一挡,一挑,挑开裴云承的剑,又一刺,直取他小腹!
裴云承眼中猩红,含着泪,明明已是杀红眼的状态,他还未看清来人,剑已出去,待剑尖要刺向霍抚月时,他猛地一惊!
原本裴云承以为今夜又有什么新鲜事,已经在这里守株待兔,当来人戴着面纱出现时,他的剑已至。只一个弹指,他就收回了剑!因为那个人虽然遮着脸颊,只单看那个身形的曲线,他就知道,是他的抚抚!
只是收剑迟了,霍抚月的剑已经戳到他小腹处!血沿着剑尖流了下来!好在霍抚月没有出杀招,只是警示!
哐当!
裴云承将手中的剑扔到地上,他捂着伤口,看向霍抚月,声音低沉又沙哑:“抚抚……”
霍抚月的剑不受控地掉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扶裴云承。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看见营帐里的局面。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人,全部都是女子,都是穿着薄纱轻衣,又浓妆艳抹的美丽女子。而她们每一个都是被一剑毙命!因为营帐的空间有限,杀她们的人有意将人杀在门口处,以免碰到房间里的战术沙盘,是以那些个尸体并没有被好好安放,而是叠摞在了一起,画面惨不忍睹。
“你……”霍抚月明白了,所以方才自己听见的那些声音,是被派来的美女细作在色.诱裴云承。裴云承迎合,是为了靠近她们一剑杀之而后快。自己误会了裴云承,还误伤了他。霍抚月不知道自己要从何说起,嘴巴张开又合上,结结巴巴说不出口:“你……”
裴云承完全没在乎小腹上的伤口,那点小打小闹的血,他真不在意,他完全沉浸在重逢欣喜中,问:“抚抚,你是来找我的?”
霍抚月心虚地发现,自己手里的剑不知何时丢去哪里,她朝着地上看去,四下寻着剑。
裴云承看着她目光留恋的地方,很快清醒过来,又问:“所以,你是来刺杀我的?”
霍抚月没说话。裴云承弯腰,在地上捡起霍抚月的剑,放到她掌心,指着自己的心口:“如果是,刺这里。我甘愿死在你手里。”
霍抚月将剑放回剑鞘里,“我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以杀了我。”
“抚抚,”裴云承哭笑不得,“哪怕你是来杀我的,你此刻的剑已经戳进我心窝了,我也不会杀你。我舍不得,难道你不知道么?”
霍抚月摇了摇头,眼中含泪:“可是……吉可汗命我来杀你……”
裴云承听完这句话的同时,脚就触到了地上自己的剑,只一踢,剑就落在掌心。一瞬间的功夫,剑已经横在了霍抚月的脖子上,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我父亲的死和你有关么?”既然吉可汗派人来杀他,有件事,他死也要弄清楚。
霍抚月哽咽道:“没有。不是我。你……你信我么?”
裴云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要你来告诉我,我爹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这么问,就是你已经认定和我有关!如果我说没有呢?”霍抚月眼泪啪嗒落下,哭得不能自已,“爹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杀他呢?吉可汗知道只有这么说,才最能伤你,才最能让你失去理智。裴云承,你不要上当。”
裴云承知道,父亲的死不可能是霍抚月所为。可他还要一个肯定,希望这话是从她嘴里亲口说出。他忍了多日的坚强,终于在这一刻崩塌,仿佛是大水冲垮了堤坝,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坚持。他慢慢地下滑,跪在了地上,从背后抱住了霍抚月,头靠在霍抚月的腰背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说,像个闯了祸的孩子,无助又悲伤地大哭起来。
霍抚月转身,想去抱住裴云承。可裴云承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拼命抱着霍抚月的腰,不让她转身。霍抚月从未见过这样的裴云承,她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就只好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跟着他一起失声痛哭。
霍抚月听着裴云承伤心欲绝的哭泣声,生了必死的决心,她想:“我会给我阿爹报仇,我也一定会给裴家父亲报仇的。”原本她来时,是想寻求裴云承的帮助,去搬救兵救阿娘和弟弟。可这一刻,她的想法变了,她要抱着必死的心杀了吉可汗,为两位父亲报仇。而此行,她来,就是为了见裴云承最后一面。
不知两个人哭了多久,直到哭得帐外落雪的声音都变小了,才停了下来。
裴云承用衣袖擦干眼泪,站起来,扳过霍抚月的肩膀,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低声说着:“你回来了,抚抚。你回到我身边,真好。”
霍抚月的手慢慢攀上了裴云承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若是以前,她的手落在此处,会继续向上,攀上他的脖子,与他亲吻。这一次,她不敢了。她已经决定了,自己是来道别的。她问:“上次在利州见面,最后,你说你终身不娶,是什么意思?”
裴云承还没缓过来,不明白霍抚月为什么忽有此问。
霍抚月继续道:“我也终生不嫁。”
裴云承听着这句话,觉得不对劲儿,可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还想不出来。忽听帐外鹧鸪鸟叫声响起,那是他和沈言的暗语。
他侧脸贴在霍抚月脸颊,轻柔地亲了一下,道:“好。”好,那我往后,除了你,终生不娶,你除了我,终生不嫁。我们都只是彼此的唯一,非卿不可。
霍抚月才要躲开那个吻,忽然觉得后脖颈上一疼,晕了过去!
裴云承给了霍抚月一记手刀,而后自然地将她的头托在自己手里。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沈言已经走了进来,跪地施礼:“将军!”
裴云承示意他起来说话:“吉可汗让抚抚来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言靠近他,低声道:“主公她和霍夫人、霍阿阳在漠凌镇被花英抓走后,就被吉可汗关押到了天牢里,直到今日才放出来。主公没有杀裴老将军,还在想着为裴老将军报仇。吉可汗给了主公毒药,让主公来杀了你,以换取霍夫人、霍阿阳的性命。主公没打算杀你,她将毒药全都倒在了沙漠里。我一直在暗中跟着她,原本是想等吉可汗放他们出来的时候营救,没想到吉可汗放她出来,就是派她来杀你。”
裴云承背着手,已经将来龙去脉都捋清楚了。所以方才霍抚月说那么奇怪的话,她是决定见他最后一面,然后回去搏命一拼,杀了吉可汗。
“你看看地上的尸体。”裴云承指着道:“选一个像她的,易容一下,送回去。就说被我杀了。”
“这……”沈言没懂,“将军何意?”
裴云承沉吟片刻:“你回去朔芜城,可会有危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么?”
沈言不确定,但却务必坚定道:“沈言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必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裴云承确实救过沈言的命,可沈言帮他在燕国做细作多年,欠的债,早该还完了。裴云承从来是个不贪心的人,他道:“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事成之后,我给你自由,你去大名府裴府去找管家,他会给你后半辈子都用不完的钱。你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从新来过吧。”
“沈言想跟着将军……”
“沈言,去过你从前最想过的日子。你的学识不该浪费,你当去悬壶济世,当去教书传意,桃李满天下。”
“好,沈言谢将军!”沈言跪在地上,朝着裴云承磕了一个头。
“你把‘她’的尸体送回去,我会派人跟着你。一来营救阿娘和弟弟,二来杀吉可汗!”
“是!”沈言将尸体一一拖出去,选了一个身量最像霍抚月的,对着那人的脸比划了几下,“将军,这易容之术,我需要三日的时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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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我们出发。”
沈言将房间里的血渍清理干净,离开营帐。
帐外的雪簌簌下着,又变大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霍抚月醒了过来。她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身边坐着人。她猛地坐起来,揉着脖子:“裴云承,你偷袭我!”
裴云承坐在床边,看向霍抚月,“沈言是我的人,他会去救阿娘和弟弟,会去杀吉可汗。”
霍抚月:“我会去救!”
裴云承已下定决心,留住霍抚月在营帐,他带人杀吉可汗,救阿娘和弟弟。“抚抚,你有别的事做。”
“什么事?”
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你方才刺伤了你的夫君,忘了么?”
霍抚月看向他小腹,衣料上还浸润着血,她跳下床,“我去找药!”
没想到脚还没触到绣鞋,就被他拦腰抱住,拖到他腿上坐下。裴云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陶瓷瓶,放到霍抚月手里,“药。”
霍抚月挣脱:“你放开我,好好躺下,我给你上药。”
裴云承径直往后一靠,躺在床上,霍抚月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刚好合适给他上药。霍抚月觉得这个动作十分暧昧,脸颊绯红,她不敢与他对视,只撕开一个小口,查看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她将药粉撒上去,从身上掏出丝帕折叠好,塞到衣裳破口里去。这才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床边,“你别乱动,这帕子不跑,药粉也不会跑,明日伤口应当就会结痂的。”
“你还想做什么?”裴云承身子往床里挪了挪,给霍抚月让出地方来。
“我……”霍抚月想跑,她要趁着裴云承睡着,去杀吉可汗。
“什么都不要想,都交给我。”裴云承看穿了她,“不要再想着抛下我,霍抚月,听懂了么?”
霍抚月顾左右而言他:“方才那些尸体都哪去了?”
裴云承:“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该关心什么?”
“关心你的夫君,他身上,心上,都很难过。”
霍抚月点点头,主动躺在了裴云承身边:“我知道你心上很是难过,我安慰你,我陪着你。”
“过来……”裴云承躺在枕头上,歪着头看向霍抚月。
霍抚月凑过去了一点。
“安慰我……”裴云承又说了一遍。
“你放心……”你放心,你好好养伤,我会去帮你报仇的。后面还没说出来,唇就被裴云承攫取,而后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霍抚月承着那些因难过,因仇恨,因伤心而压过来的悲伤,她想用自己所能有的温柔去融化。她想让他今夜难过到达一个极点,寻着发泄出去,再往后的每一日,都是修复悲伤的一日,时日长了,人总会从悲伤里走出来的。她要让他今夜卸尽力气,再趁着他深眠,去报仇。
很多时候,霍抚月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都感觉无能为力。只有在裴云承这里,她能深刻地洞察裴云承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她甚至可以恃宠而骄地利用他对她的痴迷和爱恋,去欺骗他,去迷惑他。就好似在江州,她放走花英那一回;就好似在汴梁,她决定要抛下他的那一回……她知道用这样的法子去欺骗他很令人不齿,也知道每次都这样骗他自己要留下,而后又耍他一样放弃他很卑鄙,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希望裴云承以后能好好活着,如当年两人一起许下的誓言,她希望裴云承可以活到千岁万岁,长乐无极。因就在今晚,在她看见裴云承杀红了眼,空洞地看向自己时,在她听见裴云承嚎啕大哭时,她忽然觉得裴云承好可怜,可怜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去保护他……
他们本就不该在一起,本就不该成为一对夫妻。一个边塞的敌国公主,一个中原的敌国将军,身处两个常年征战又敌对的国家,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他们怎么可能会有真心?他们怎么可以爱彼此到愿意为对方付出性命呢?天杀的姻缘,乱牵的红线,苍天一定无情吧,霍抚月想。
她主动地蹭了蹭裴云承,吻落在他耳后,低声细语地安慰道:“夫君,帐外雪大,屋里好冷。你抱抱我……”
裴云承的心里远比朔芜城外的冰天雪地还冷,他没了父亲,丢了妻子,今夜又杀了好多人,他孤独极了。能在他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让他找到她,拥到最温暖最柔情的怀抱,他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只想在这一晚,将所有的悲伤和苦涩,都发泄出来……
他们本不该在一起,是他强求来的姻缘。是他的真心,得到了上苍的怜悯,赐给他了一样的真心对待。她抛弃过他很多次,可他知道她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当他再追回她,每一次,他都能感受到她难以割舍的情感。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对方的爱意呢?
他翻身而上,怜惜着抱紧她,“抚抚……抚抚……”
雪越下越大,厚厚地压在上面。暗哑的风声,仿佛有情人的深帐细语,片片吹落的雪花,如缠绕了浓浓情意的生死誓言,一片,一片,一点,一滴,撞进心坎上,没说一个字,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翌日,风雪骤歇。
裴云承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深沉的梦,梦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却睡得踏实又旖旎。待他有了知觉时,能察觉剑伤的刺痛,后腰的酸疼,被寝里冰凉的余痕……
他摸了摸身边,空无一人。
他的拳头死死地砸在床上,睁开眼,冲着帐外喊了一声:“叫沈言,即刻去追!”
31. 第 31 章
沙漠腹地的春日来的很晚,驿站外干枯的树枝已经冒出了嫩芽的尖尖,虽然那芽尖看着仍是墨黑色,北风依然萧瑟,保不齐夜里还会飘上几朵雪花。
驿站的房间里。
霍忆秋坐在床边猛烈地咳嗽着,她觉得胸里闷得很,好似淤着一腔血。她拿着手帕掩口,接住了咳嗽出的血,她虽然看不见,可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腥苦之味。她捂住手帕,冲着房间喊:“阿阳?在做什么?”
霍阿阳方才看见了母亲咳嗽,甚至看见了手帕里透出的血色。他知道母亲叫他,是要确定他是否看见自己咳血,她不想让孩子担心。霍阿阳明白阿娘的心思,他背对着母亲,故意放低了走路的声音,往外走着,直到到了门口,才躲在门板后,故作轻松地说道:“阿娘,我在外面。今日出了太阳,阿娘,出来晒太阳啊!”
霍忆秋放下心来,阿阳没看见自己吐血就好。
她清了清嗓子,强忍着咽下喉头还要涌出来的血腥气,“你去外面玩一会吧,我歇会再去。”
难得他们能有个屋檐遮挡,难得阿阳获得些自由,能在院子里走动。他该多去外面走走,过往的五年,阿阳从本该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年,变成困锁在山里的伤兽。作为母亲,霍忆秋为自己的无能而汗颜,她所处的局面,还有她这副久病之身,断不许她能做出任何的抗争来。
“好呀!”霍阿阳的声音里带着欢快,脸上却带着担忧。
他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在大漠,是可以成婚的年纪,是要开始扛起家中大小事,外出打猎谋生的年纪。他哪还需要去外面晒太阳玩耍,他哪能在阿娘、阿姐都受困区于他人之下时,还能开心玩起来呢?
霍阿阳躲在后院,拿着石头在地上画画。
看守之人看来,他无非是在拿石子玩什么无聊的游戏。实际上,霍阿阳在观察看守之人的人数,还在统计着,每日他们轮岗的时辰。
他不能将自己困在这里,阿娘的身体明显日渐不好,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能让阿娘死在这里。哪怕是死,哪怕是伤痕累累,他也要试着冲出去,带阿娘离开这里。
在北观山那几年,他少与外界交流,可也听吉可汗的士兵说过外面的世界。他们离朔芜城有一日的距离,朔芜城如今被燕国人攻破,未见得是好去处,那里最好的医者已经被吉可汗带走,就在他们的队伍里。这几日也有来看阿娘的病,可那医者冲着他摇头,没有说话。显然,是医者所看不好的病症。朔芜城离利州城还有几日的路程,霍阿阳被姐夫裴云承救走后,曾路过利州城,他知道那里是北境最为繁华的地界,那里有燕国的大夫,也许能医好阿娘的病。他心意已决,他要逃出去,带着阿娘去利州城看病。
夕阳西下,霍忆秋睡了一觉,又醒来。她将霍阿阳唤到床边。
霍忆秋:“阿阳,我进来身子乏累,时醒时昏的,有些话,我要交代给你。”
霍阿阳看着母亲悲戚神色,知晓她是要交代临终遗言,就握住母亲的手:“阿娘,不要说。你只是最近风寒入体,马上就要春天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你会好的。”
霍忆秋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春日了,也许都看不见草原上的小花再开。她笑了笑,宽慰着霍阿阳:“我是托你传话给你阿姐。”
“阿娘……”
“你听我说,”霍忆秋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将想要交代的事一件一件说来:“虽然你阿姐从未说过,可我感觉得到,在她心里,对裴云承有很深的感情。你见过你姐夫,他是值得托付的人,你告诉你阿姐:一定要离开大漠,离开草原,让她余生为了自己而活着。这些年,是我,拖累了你们姐弟两个,我最对不起你阿姐。”
霍阿阳眼中含泪,“阿娘,不要说了。我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子时,看守的人会交班。届时我会带着阿娘逃走。我受够了被吉可汗威胁的日子,哪怕是死,我也要带着你闯出去!”
“这也是我想同你说的。”霍忆秋拉住了霍阿阳的手,放在自己两手间,很是不舍:“今夜,你逃出去。有多远,逃多远,永远都不要再回头。”
“我不会放下阿娘不管的!”霍阿阳哭出声来,“我知道你咳血了,你以为你活不长了,就想让我逃跑。阿娘,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在北观山里,日日同山神祈福,祈求阿娘身体康健,祈求阿姐活得畅快。阿爹死了,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我们分别了五年,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你走,我不要成为你的累赘。同样,阿阳,你也不要成为你姐姐被吉可汗威胁的把柄。她为了我们,做了太多违背她做人原则的事情,她心里很煎熬。”
“我希望阿姐离开草原,再也不要回来。我也不要她为了我牺牲。阿娘,我如今十六岁,已是大漠像雄鹰一样的男子,即便是死,我也不该用阿娘、阿姐的命来换我的命!”
霍忆秋本打算让霍阿阳逃走,自己今晚自杀,了结了生命,这样不论是月儿还是阿阳,都不必再为她所累。见阿阳长大了,说出这些话,她老泪纵横。她自问她的一生还有很多遗憾未圆,她还想多同女儿、儿子待几日,哪怕是再给他们做一两顿饭呢?她还怀念她在汴梁的家人,若是见不到,哪怕听一听书信呢?她擦干眼泪,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递给霍阿阳:“好。那今晚咱们找机会逃走。我们去找你阿姐!”
霍阿阳看着母亲头上戴着的发簪,是个普通的银子打的款式,没有流苏,不过是个十分简化的凤凰簪棍。簪子显然戴了很多年,上面已经有了漆黑的痕迹。他才要接,就见阿娘将凤凰的喙反转了一下,原来那里竟然是一处机关,凤凰身弹开,簪棍里藏着的是一把锋利的银刀。刀身不过一指来长,但是刀刃锋利无比,杀人绰绰有余。
霍阿阳将银刀藏在袖子里,“阿娘先做休息,我先去找医者讨药,待到了子时,我带着阿娘离开。”
子时,守备的人已经交班。白日里有十个人将驿站里霍阿阳住的院子围住,到了子时,看守之人最困,换班之后,只有四人看守,其中还有一两个人会靠在门廊下打囤。
霍阿阳先来到门口,叫来正门口的两人,说他阿娘身子不舒服,叫人去找医者。大半夜的,谁都不愿意动,于是推着让远处那人去寻。这样下来,院子后面守着两个,正门口也只有两个。待较远的那人走后,霍阿阳静候时机,趁着门口二人回头时,冲着两人脖子处一人一刀,凤刀簪出手极稳,两人还未反应过来,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霍阿阳快步跑回房间,拉住霍忆秋就跑。两人绕过后院,来到马厩,牵了两匹母子马。霍阿阳将阿娘扶上了小马,他跨上了老马,这样他扬鞭而去,小马就会稳稳跟着老马。
“阿娘!我们逃出来了!”霍阿阳在马上笑着回头看霍忆秋。
霍忆秋的双手牢牢拉着马缰绳,她的双眼看不见,通过声音就能听出来儿子的轻松和欢快,她冲着霍阿阳笑:“我们去找月儿!”
“驾!”霍阿阳扬起马鞭,奔向朔芜城的方向。
两人就这么消失在沙漠腹地的黑夜里。待守备之人发现时,马的影子早就消失在沙漠。
夜里在沙漠赶马很是危险,吉可汗一行本就是在逃难,谁也不愿意去追两个没用的人而涉险。遇到一直到了天亮,才有人将这事报给吉可汗。吉可汗没有派人追,只说他们再等一日,若霍抚月不来报,怕是遇见她母亲弟弟,那他们也就再没回朔芜城的可能,再行往西去逃。
这时,花英站了出来:“吉可汗,我了解瀚雅公主,不论她是否成功,我都能追到个结果来通报。请吉可汗允许我去抓瀚雅公主。”
吉可汗语重心长道:“如今抓瀚雅公主已经没有用了。花英,我们应该逃命去。”
花英满脸疑惑:“吉可汗,我们不回朔芜城么?”
吉可汗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绝望道:“裴云承率大军占领了朔芜城,我还回得去么?除非有人能杀了裴云承!”
“我去!我去杀了他!”花英跪在吉可汗面前:“我从小就生活在朔芜城,若死也该为了守护朔芜城而死。”
吉可汗知道自己现在无法再给这些追随他的臣子们许诺什么,既然还有人愿意去死守朔芜城,他也没有必要阻拦,他一行人越少,逃得越快,他何乐而不为呢?
他对着队伍里的人说:“我会一路向西,去楼兰国寻求帮助。你们愿意回到朔芜城的人,都可以跟着花英。你们等着我的消息,我必会杀回来!”
很快,队伍中就有些老臣子走出来,站到了花英身后。一队人不多不少,将将二十人,其中就有哈契。
哈契是被吉可汗逼着拉出来的,因为他曾为使臣,若是再遇到燕国的队伍,吉可汗会让哈契去与燕国人谈判。哈契独自一人跟着走到这里,他后悔极了,他想念家中的老母、妻、子、孙儿,他应该同他们站在一起,死守朔芜城。
花英跪在地上,对着吉可汗虔诚地磕了一个头,其余人等都以同样的方式作别他们的国君。一行人上马,赶回朔芜城!
天才亮,霍抚月就骑上快马离开营帐。这一行,返程沙漠,她选了裴云承营帐外的一匹汗血宝马,没有骑雪汀,而是将雪汀留给了裴云承。她既然已经抱着必死的心去,她不想雪汀跟着自己丧命。
霍抚月穿过草原,进入沙漠腹地,远远瞧见吉可汗一行在整顿行李,看来是要走。
她打量着人群,发现明显少了人,阿娘和弟弟不在,花英和那一众杀手、老臣也没在。她寻思花英必是带人去找自己了,母亲和弟弟是被关在何处了?
霍抚月早早下马,绕开人群,来到此前关押阿娘和弟弟的院落。发现门口两个士兵的尸体横在门口,竟无人收尸。
她走进屋里,阿娘和弟弟的行囊全都不在了。床上铺得异常整齐,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她想起此前阿阳被花英绑起来时,会撑着手腕,之后自行松绑。在他被关起来的五年里,他学习了太多独自逃生的手段,也许他曾逃过无数次。霍抚月猜,阿阳一定带着母亲逃走了。
霍抚月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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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捉住了做饭的老妪,这人老妪之前给他们送过饭。她捂住老妪的嘴,“别出声!不然我杀了你!”
老妪点点头。
霍抚月松开了手:“我阿娘和弟弟呢?”
老妪虽然害怕,还是毕恭毕敬,她从前在大漠皇宫里侍奉过老皇帝,瀚雅公主待下人们很好,“瀚雅公主,霍公子杀了守卫的人,带着霍夫人逃走了!公主,你快跑吧!花英带人去捉你了!”
霍抚月没想到做饭的老妪竟然能帮自己,她解下身上的钱袋子,放到老妪手里,“大娘,保重吧。”
老妪的手攥紧了钱袋子,她本就是没得选,跟着吉可汗逃命而来,没想到身份低微到了这个地步,瀚雅公主也并不好过还能想着她。她点点头,“公主,保重。”
霍抚月心上没了牵挂,阿娘和弟弟走了,裴云承此刻也安好,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拔剑,钻进吉可汗所住的院落。
霍抚月无所顾忌,踹开院门!
门口守卫将她拦住,她见人就杀!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喊出来,剩下的满腔仇恨足以让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她要为她死去的父王报仇!她要为待她如亲生女儿的裴值报仇!她要为母亲哭瞎的眼,弟弟被软禁的五年、自己被威胁控制的五年讨个公道!
最开始围杀过来的人,被霍抚月解决。她提剑进屋,剑尖上的血滴到地上,她眼中充满杀气看向吉可汗。
吉可汗大喊:“来人!快来人!”
霍抚月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就算大罗神仙来,今日我也要杀了你!”
她挥剑上前,窗户被守护吉可汗的士兵撞开!
来人各个身材高大,手持利刃,将她围困!霍抚月丝毫不惧,抬剑以一打三。起初的几招,她剑法轻盈,还能应付,渐渐地她有些体力不支,左胳膊被砍了一刀!她整个人泄了力,勉强支撑。
吉可汗见霍抚月已经砍杀了十几个人,到了屋里,再迎战这几个精兵强将,明显感到吃力。他看着自己必胜的结局,得意起来,讥诮道:“瀚雅公主,你有大漠人的野心和自信是好事,但是自不量力这个毛病,和你那该死的阿爹一样!过分相信自己,就等同于轻视敌人!你放心,你死后,我必会将你烧成飞灰,在大漠的土地上乱飞!哈哈哈哈!”
“我不信邪能压正……”霍抚月的剑上压着三把大刀,她奋力反抗,兵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鸣声,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父皇在天上看着我!我不信吉可汗这样的奸佞小人能活着,善良正直的人却被他所害!天不收他,就让我灭了他!我大漠的子民不该被这样的小人盘剥折磨,失去家园!”
吉可汗看见霍抚月凌乱的头发上滴着血,身上已经多出刀伤,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惧怕,索性躲到门外去,嘴上还在奚落,“所以说,年轻人,不要相信什么邪不压正。这个世界,是坏人的天下。只有勇敢、大胆、敢杀人、坏事做尽的人,才能踩在千万个尸体上,站在高处!”
“我不信!”霍抚月喊出声来!她奋力一搏,将三把刀推开,拼了命、发了疯地砍向那三人!那三人又扑了上来,她已尽力竭,被三人推到墙边。她背靠着墙,挥着剑!
“我也不信!”沈言的声音传来。他一早得了裴云承的命令,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过来,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言所带的人马将是裴云承的精兵强将,以一敌十。一行人冲进屋里,将追杀霍抚月的三人乱刀杀死!
霍抚月拿着剑,朝着吉可汗追过去。
吉可汗没想到她会有救兵,这下自己全然没了庇护,疯狂逃命。吉可汗边跑边含:“快来人!有刺客!”
在外围收整的士兵听见呼喊,冲过来,与霍抚月厮杀。沈言护在霍抚月身后,“主公,将军有全盘计划,你何苦孤身闯营!”
霍抚月:“这是我的仇,我要自己报!”
沈言:“将军让我等誓死都要护你性命!”
霍抚月:“别废话了!护住各自的命才要紧!”
沈言所带一行二十四人,吉可汗一行还剩下一百多人,双方展开厮杀。
沈言边打边想着裴云承的交代,裴云承一早同他说:“沈言,我宁愿我死,都不舍得她伤到半分。你去救她,她若无事,你从此就是我百年裴氏一族的恩人!”
沈言瞥了一眼霍抚月身上的各种伤口,大喊:“主公,不,夫人,你小心刀剑无眼!我等领了将军命令,势必要护你周全!”恩人肯定是做不成了,他希望起码不成百年裴氏一族的罪人就好。
“我今日就算死,也要拉着吉可汗一起死!”霍抚月冲向吉可汗。又一拨士兵冲上来,朝着霍抚月砍过来!
霍抚月杀红了眼,全然不见自己离开了沈言,与那一行二十多人也拉开了距离,陷入了危险。
“你要是死了,那我怎么办……”只听裴云承悲戚的声音传来,而后才是阵阵马蹄声。
不远处,黄沙漫天,瞧不清裴云承身后,带了多少骑兵!
32. 第 32 章
裴云承骑着雪汀赶来,“你要是死了,那我怎么办……”
霍抚月看见裴云承的一刹那,泪眼婆娑,她望向裴云承,手上的剑没有停下来,叹息般轻喊了一声:“裴云承!”
裴云承驾马杀过来,一刀解决一个,将霍抚月身边的人快刀杀尽了,他才看向霍抚月。他身后的千军万马冲过来,将吉可汗的军队牢牢围困。
他没有下马的意思,而是看向吉可汗所在的位置,冲着霍抚月扬了扬下巴。霍抚月心有灵犀般读懂了他的意思。霍抚月拿着剑,冲了过去!
吉可汗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并不是个好对付的。
他从地上捡起士兵的刀,以刀对战霍抚月。两人誓要杀死对方,因此招招致命!
裴云承眼见霍抚月已经落了下乘,他拿起马鞍上的弓箭,拉弓射箭,只听“嗖”一声!白羽箭射穿了吉可汗的手臂,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树上!
霍抚月乘胜追击,一刀戳在了吉可汗的腹部。
吉可汗冲着裴云承大喊:“你们以多欺少,不算英雄!”
“谁要做英雄?”裴云承眼里闪过仇恨的光,目光似刀扫过吉可汗:“我不仅要以多欺少,我还要让所有被你所伤的人,都在你身上留下一刀!”说罢,裴云承提刀从马上飞奔而下,来至吉可汗面前,一刀插在吉可汗心口处!
吉可汗身上血流如注,吐出一口血来,再说不出一个字!只瞪着裴云承和霍抚月!
霍抚月又砍了一剑在他身上!而后,一剑,一剑,将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仇恨都发泄出来!父王的命!裴家父亲的命!母亲的眼睛!阿阳的自由身!她这五年违背意愿万分痛苦的日夜!岂只这几剑?他应该被千刀万剐!霍抚月用尽浑身的力气,不知疲倦地继续对着吉可汗的尸体泄愤!
裴云承看着她的仇恨肉眼可见地慢慢发泄出来,直到她整个人都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剑随着她的手,自然垂落。鲜血沿着剑身直往下淌。他发现霍抚月不对劲,她像个即将飘落的雪花,马上就要倒下。裴云承踩蹬上马,屈身,向着霍抚月伸出手来:“抚抚!”
霍抚月一动不动,她好似已经不会动了,也没有了任何表情,只麻木地看着吉可汗的尸体。
“抚抚!”
“抚抚!”裴云承努力唤醒她。
霍抚月终于缓和了一点,察觉有人在喊她,她抬头,就看见裴云承在雪汀身上,冲着自己伸手,她忽然泪如泉涌,冲着裴云承伸出了手。
裴云承用力一拉,将霍抚月拽到马上,拥到他怀前。他抱着霍抚月,两人同乘一匹马,裴云承拉转缰绳带着霍抚月驰骋而去。
他对着身后喊道:“血洗吉可汗营帐!回朔芜城!”
沈言与众士兵齐声高喊:“是!”
而后,武器划破肌肤的声音响起!血流成河的声音响起!
不论是什么,都再与霍抚月无关。她靠在裴云承的怀里,终于力竭,晕了过去。
裴云承带着霍抚月回到朔芜城,住到了霍抚月从小到大长大的公主府里。
他抱起伤痕累累的霍抚月,跨过公主府的大门。瑶琴与杜九郎等候多时,围了上来。
瑶琴:“军中大夫我已带来,已让人烧了水,马上为夫人清理伤口、治伤!”
杜九郎:“将军,已派了一队人马沿着朔芜城往利州城的方向去寻霍夫人与阿阳公子!”
裴云承点头,抱着霍抚月去了从前她的闺房。
待大夫给她看过伤口,瑶琴为她换了衣衫后,霍抚月仍旧未醒。裴云承一脸凝重地坐在床边,紧紧地拉着霍抚月的手,痴痴傻傻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抚抚……抚抚……”
“抚抚……你快些醒来。我还有好多话要同你说呢……”
直到她睡了一夜又一日,到了傍晚,夕阳又落下时,她睁开了眼睛。
“裴云承……”霍抚月感觉自己虚弱无力。
裴云承猛地站起来,“来人,抚抚醒了!”
霍抚月想要坐起来,裴云承扶着她,让她靠在床头,“感觉怎么样?”
霍抚月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多处刀伤,“疼……”
“你还知道疼?!”裴云承过往几日所积攒的气恼和气焰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你敢一个人单挑吉可汗,你还怕疼?霍抚月,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你知道若是沈言不到,若是我没去,你是什么下场么?你会曝尸荒野!你会再也见不到我!你什么都不顾及了?一心求死是么?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裴云承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近乎要哭出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霍抚月能读懂裴云承所有的愤怒和悲伤,她也不打算解释,她确实就是不想活了,一心想要跟吉可汗同归于尽来着。她没想到上天如此眷顾,她竟然又活过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知道错了?”裴云承发现霍抚月盯着自己看,一字不发。
霍抚月仰头看着裴云承,心里从未如此舒适过,她看着裴云承哪都好,只是自己实在没力气,冲他笑上一笑。
“怎么了?”裴云承紧张起来,忙去摸霍抚月的额头,“哪里不舒服?说话!”
“饿了。”霍抚月只说了这两个字。只这两个字,就将裴云承这些时日来对她的爱、恨、情、仇都化作一团灰烬。本来他心头压着千斤重的山,她就说了两个字,那山自己就崩塌、陨落、消弭,而后落入大地尘归尘,土归土,再没任何重量。
裴云承无奈地笑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对着门外喊:“瑶琴,抚抚饿了!”
瑶琴听说霍抚月醒了,整个人开心地差点跳起来,她赶忙去厨房一通安排,不多时将各色菜肴端到屋里来。
裴云承看着霍抚月一个人将一桌子菜席卷而空,直到她不再动筷子,才问:“饱了?”
霍抚月点点头,无比平静地看向裴云承,仿佛此前踏入公主府的一切都不作数,她终于醒了似的,道:“裴云承,我们报仇了。”
“嗯,我们报仇了。”裴云承应和着。
霍抚月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一轮明月照着院子里才冒芽的海棠花,“裴云承,大漠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裴云承走过去,在身后抱住霍抚月的腰,下巴落在她头上,蹭了蹭,“是。”
霍抚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的所有力气、所有仇恨都在杀吉可汗时用到了极致,此刻,她的情绪才有了释放的机会,她由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或愤怒,或不甘,或委屈的情绪任意流淌出来。
她放肆地哭着,什么都不顾及地哭着,她终于在裴云承面前没有了任何秘密。
她终于结束了她良心备受谴责、精神饱受折磨的生活。她没想到,复仇之后的释然没有持续多久,随后袭来的是一种悲伤的虚无,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想拼命地抓住一些东西,以证明自己还活着。她转身拥住了裴云承,仰头吻上了裴云承的唇。
裴云承感受到了她的需要,他也不再压抑爱意,任凭自己的情.欲、爱意随意流淌,去掩盖她情绪里的不安和哀伤。他一路吻着,一路推着人来到床上,将她托到了云间。红雾身处,仿若仙境,不知谁人喝醉,乱把白云揉碎。霍抚月还在哭,整个人抽泣着,想要在释放的所有情绪里,去抓住些什么。她的指尖嵌到裴云承的后背,裴云承吃力地低哼了一声。
他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抚抚,别哭。”
她泪如泉涌,仿佛不会停了,“裴云承,我应该开心,为什么我好难过?”
裴云承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想让她所有情绪里,都留有他的痕迹,“叫……夫君……”
“夫君……”霍抚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方才的难过转瞬即逝,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将自己交给他,毫无顾虑、毫无欺骗地交给他,全然不同从前的每一次。她感受着裴云承的千般好,万般好来,手指还要将他掐坏。
“恨我?”裴云承觉得肩膀仿佛被一只小猫挠得狠了。
“不,欢喜。”霍抚月声音浅浅地,呼吸随着裴云承,“我……嗯……”
“什么?”裴云承想听后面的声音。
“我好……爱你……”霍抚月脑中闪过她与裴云承的点点滴滴,从初见的难为情,之后偷偷的欢喜,到后来相互欺骗相互防备,又相互爱恋,她一直没敢承认的事,终于在这一刻,仿佛于云端飘荡,仿佛于深海起伏,仿佛于烟花中绚烂的时候,付诸口上。
“我亦是。”裴云承费力说出这一句,而后紧紧地抱住了霍抚月。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雪花还没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春雨,落在了海棠的枝叶上。
大漠的春日,终于到了。
*
草原的春天来得很晚,过了四月,浅草才能没马蹄时,紫色、白色、黄色的小花乍然开满了草原。
雪汀正在嚼着不知名的小鲜花,显得悠然自在。
这已经是霍抚月离开裴云承的半个月后。
霍抚月又一次不告而别,离开了朔芜城内的公主府。她杀了杀父仇人,大仇得报,但是她还有事情没做完,她不能贪念裴云承的好,借此留在他身边。阿娘和弟弟不知去了哪里,她总要先找到他们。
她骑着雪汀,来到了当年阿娘给她和弟弟烤肉的河畔,那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拥有的最美好的回忆。果然,她找到了阿娘和弟弟。
霍抚月发现阿娘的身体已是残烛之身,加之连日奔波,她疲倦地脸色惨白。霍抚月与霍阿阳商量好,他们在草原上修养几日,待阿娘身体好一些了,再换马车去利州城。
草原上,一汪河水穿过,九曲十八弯后沿着远处山谷流去。
霍忆秋坐在河边,霍阿阳支起了篝火,霍抚月打来了一只野兔,正放在火上烤着。她摸出羌笛,吹了悲伤的曲子。
霍阿阳能看出霍抚月眼底的悲伤,问:“阿姐,为什么我们不去找姐夫呢?”
霍抚月收起羌笛,无奈地笑笑:“从前,我是大漠的公主,你是大漠的王子。即便父王过世后,我嫁给燕国成为郡主,你变成了皇宫里徒有虚名的公子,我们被世人所烙印的痕迹,依然是大漠皇宫里的人。裴云承的士兵里,有很多兵的家人都被大漠人杀了,他们还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袍、兄弟死在大漠的铁蹄下。我们去找裴云承,跟他生活在一起,那些人或带着恨看我们,或因着痛鄙夷我们,甚至还可能会动摇裴云承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霍抚月要为裴云承着想,从前总是裴云承为她着想。
经阿姐这样点播,霍阿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醒悟过来,点了点头。
霍抚月叹息一声:“阿阳,你是大漠人。”
“阿姐,不用担心以后。”霍阿阳看着远处蓬勃的草原,眼中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我们已经获得自由,往后咱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霍抚月看着阿娘和弟弟,笑了笑。她从前所求,不过就是现在这样,远山,流水,草原,花香,野兔的香味飘了过来,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过了几日,待霍忆秋身体缓和些了,霍抚月换了马车,霍阿阳驾着车,三人慢慢悠悠地朝着利州城去,一路走,一路调养生息。
一家人驱车往南走,快到利州时,春花凋敝,已有了些夏日景象。
霍忆秋对霍抚月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总算踏入利州城,才将忍了很久的身体放松下来。马车一停,她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霍抚月震惊:“阿娘!你怎么了?”
霍阿阳打了帘子,看进马车里,满脸焦虑:“阿姐,早在沙漠里头的驿站时,阿娘就开始咳血了。她有意瞒着你我,不想让咱们担心。”
“你怎么才说?”霍抚月怒目看向霍阿阳,霍阿阳瞬间低了头,愧疚地不知如何是好。
霍忆秋掏出丝帕,用颤抖的手快速擦掉了唇边的血迹,“我自己的身体,我知晓,我怕是活不久了。既然活不久,我们一家三口就该每日都开开心心地度过。虽然我瞧不见了,眼睛瞎了,可我也不想让你们两,每天都为了我愁眉不展的。今日我还活着,就当吃好喝好,愉快、轻松地同你们说说话。”
霍抚月眼中含泪,没有再责怪霍阿阳,只回道:“我们回此前住过的小院,那边离医馆近。安顿好阿娘,我去请大夫来。”她走出马车,坐在外面,抢过霍阿阳手里的马缰绳。
“阿姐……”霍阿阳只是不想让阿姐担忧,没想惹阿姐生气。他欲言又止,没再解释,坐到马车里,扶住了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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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两扶着霍忆秋,打开小院的锁,推开门。
小院里没人拾掇,因是春深夏初的缘故,里面的花草也生得茁壮茂盛。
再回到小院,霍抚月感慨万千,回想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燕国与大漠打起来了。如今大漠兵败,百废待兴,燕国撤军,利州城还是那个利州城。
她正欲推门,门从里头打开了。
花英身后站着二十多人,看向她:“公主,别来无恙啊!”
霍抚月哭笑不得地看向花英,她应该猜到的,花英那么了解她,与她生活在一起了五年。花英若是想找她,怎么会找不到呢?“花英,吉可汗已经死了,你倒是依然阴魂不散。”
花英身后众人一听,皆是震惊。
花英明显略有耳闻,没有告诉其他人。花英:“我们一路追到朔芜城,那里被燕国裴家军占领了,你定是不会回去。那你能去的地方,大抵就是这里了。我们已经再次等候多日。”
“你既然知晓吉可汗死了,你还在坚持什么?”霍抚月质问花英,“及时醒悟,你终于可以不用当杀手了,不好么?”
“可我……只会杀人啊……”花英举着剑,横在霍抚月脖子上,“跟我回去吧?”
“回去?”霍抚月觉得花英可笑:“回哪?我的家人在这,我的家就在这。回哪?”
“回朔芜城!”花英无比坚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裴云承待你最是痴情,只有拿你当人质,他才会放过朔芜城。”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霍抚月抬高了声音:“他是燕国将军,如何对待大漠,如何对待朔芜城,并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两国战后的关系,何去何从,也许两方的内阁都暂无想法。就凭我?就凭我这个对他始乱终弃的人,他会放过朔芜城?花英,你跟了我五年,你也去过书院,读过书,你怎么依然这么幼稚?”
“别废话,跟我走!”
霍抚月打量着花英身后的人,只有几个杀手,更多的人看上去是之前跟随吉可汗逃跑的文官。她觉得自己有能力说服他们,就道:“我从朔芜城来,裴云承占领朔芜城后,并没有滥杀无辜。他要求裴家军投降者不杀,百姓不杀,即便如今皇宫无主,可朔芜城一如从前。”
她见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了主意,继续道:“如若不信,你们可以去利州城里打探一下便知。我没道理这么骗你们!”
花英察觉到霍抚月在挑拨她的追随者,举剑就朝着霍抚月手臂砍去,霍抚月拔剑一挡,继续道:“花英,别再执迷不悟!”她发现花英没有想杀她,所以剑招对着她的胳膊。
霍阿阳并不了解花英,他只知道这个女子是吉可汗的杀手。他见姐姐被刺,拔刀去砍!
花英接招,对着霍阿阳剑剑要命!
霍抚月才要去拦,霍阿阳一刀穿了花英的心口。
花英眼中带着不甘心,看向霍抚月:“公主……”
霍抚月扶住了花英,看向霍阿阳。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她没想到霍阿阳的身手这般了得,也没想到他的杀心这么重。原来她一直当霍阿阳做孩子,是她看差了。花英为吉可汗办事,做尽了坏事,可她也有她的身不由己。霍抚月恨她无情,但也没想过就这么一刀杀了她。
花英吐血,眼中含泪地看向霍抚月,用最后一口气力说道:“公主,回去,跟我回去……回去我们重建朔芜城……你是公主,我怎么可能会杀你……”花英的执念,一直都在她的大漠,她的朔芜城。
说完这一句,花英一歪,睁着眼,香消玉殒。
霍抚月掌心抚摸到她眼睛上,将她眼皮阖上,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失声痛哭,她想起来过去五年间,她和花英的相互之情,是两个小女孩在异国他乡取暖的情谊;是初到裴府,两人胆战心惊相依为命的情谊;是花英护着她逃,她护着花英逃,愿意为对方牺牲自己的情谊……如今,这份情谊随着花英的离世,将过去的背叛、仇恨都了解了……
忽听“噗通”!“噗通”!
只见花英随行之人都跪在地上,为首之人,是曾经出使燕国的哈契。
哈契跪地,对着霍抚月跪拜,高喊:“臣恭迎公主、王子回朔芜城!”
众人跟随:“臣等恭迎公主、王子回朔芜城!”
霍抚月还没从花英死的悲伤里走出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震惊住。她看向霍阿阳,霍阿阳更是吃惊。
霍阿阳与霍抚月不同,霍抚月是先王看重的孩子,是大漠有封号的瀚雅公主。霍阿阳小时候有了记忆时,父王就死了,他还没有长大到拥有封号,就被吉可汗软禁起来,是以旁人称呼霍阿阳,从来都是公子。他头一遭这么被人跪,被人尊称为“王子”,他吓得不知所措看向霍抚月。
哈契毕恭毕敬说道:“如今大漠皇宫群龙无首,公主、王子本是先王的遗孤。既然吉可汗已死,他弃城而逃,他的子嗣就没有资格再统领大漠。请瀚雅公主、阿阳王子带我们回去!”
哈契这算盘打得真响,霍忆秋是燕国派去和亲的公主,霍抚月是大漠派去燕国的公主,如今燕国占领大漠,霍抚月简直是统领大漠的最佳人选。加之霍抚月与裴云承有婚约,霍抚月带领他们回朔芜城,裴云承必不会大开杀戒。
霍抚月本就无心称王,她这些年吃过太多苦了,在杀了吉可汗后,她觉得她浑身疲惫,再没能力去欺骗人、去斗争、去杀人。她看穿了哈契的老奸巨猾,但也没有戳破。因为她不知道弟弟阿阳的想法,她也不能替霍阿阳做决定。尤其在发现霍阿阳隐瞒她母亲的病,杀了花英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霍阿阳长大了,他是个有独立想法的大人,他有着自己的爱恨,且是带着杀意的决绝。某些角度来讲,他甚至有父王曾经的果决,这份勇猛,是霍抚月所不曾有的血气。
霍抚月看向霍阿阳:“我陪着阿娘养病。”她用的是“我”,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将选择权交给霍阿阳。
霍阿阳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没有清醒,他迷茫地看着霍抚月,追随着阿姐的想法:“我同阿姐一道。”
哈契痛哭流涕,“老臣为了大漠百姓在此一跪,公主王子若是不允,老臣就长跪不起!”
其余人等跟随齐喊:“我等长跪不起!”
33. 第 33 章
哈契带着众人长跪不起,这种文人坚守道义的坚持,霍抚月曾听闻先生讲过,是那种“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谢君王”的决心,他不打算理。
大夫已经来过小院,小声对霍抚月说,大抵熬不过夏天了,让她早做准备。
早做什么准备?她不敢相信。她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稳日子,阿娘这就要离她而去了么?她当时就险些站不稳,扶住了门框。
霍阿阳送走大夫,发现门口,哈契等人还跪在那里。
他走进屋里,问,“阿姐,哈契他们不走,怎么办?”
“不用理,他们总会走的。”霍抚月这半辈子最难熬的岁月里,都是被人威胁着,她最讨厌这种带着威胁意味的坚持。
霍阿阳点点头,“我去跟他们说。”
霍阿阳走到门外,对哈契道:“母亲重病,我们留在这里,为母亲治病。你们走吧。”
哈契看到了大夫走时的无能为力,想来霍夫人活不长了。他起身,对着霍阿阳施礼,带着众人离开小院。哈契没有放弃,他尊重公主王子的孝心,他组织众人从长计议。一部分人回朔芜城联系官员,互通有无,一部分跟着他,死守公主和王子。
夜里,霍抚月守在母亲身边。最近,母亲睡着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她想时时刻刻守着,待母亲醒了,想说说话时,能跟她聊几句。
霍忆秋在梦里呓语,她梦见了汴梁时的少年事,爹在书房里画画,娘在屋檐下烹茶,她带着弟弟在花园里玩,一个模糊到看不清的影子朝着她走过来,叫着她的名字。她想要上前去看清那人的脸时,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皱着眉,伸手去抓,可也触碰不到那人。她诧异地回头,发现爹、娘、弟弟的脸也变得不清楚。“爹!娘!冷安!”她大喊着从梦中醒过来。自己已经被女儿抱入怀里。
“阿娘,月儿在这。”霍抚月拍着阿娘的后背,一如小时候她轻拍自己那样。
霍忆秋睁开眼,努力想去看清女儿,可眼前一片混沌。她摸着霍抚月的眼睛,察觉眼前有虚影,她明白,这不是自己的眼睛要复明了,而是她即将离开人世间前,老天爷赏赐给她的回光返照。
她只是觉得不舍,这一世,过往难捱的日子太多了,吃过的苦太多了,那些遗憾,如今也都能放下了。只是,只是不舍。她眼中含泪,已不受控,虽然她并不想哭,满满地诉说着她对此生的不舍,“月儿,阿娘想念家人,怀念燕国,我以后……永远回不去汴梁了。”
我以后……永远回不去汴梁了……
霍抚月泪如泉涌,保住母亲,安慰道,“我已经去给舅父去信了。汴梁离利州不远,舅父很快就会过来。阿娘,待舅父来了,咱们好好聚聚。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霍忆秋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会再好起来了,她也没有办法再走远了。少时她远嫁大漠和亲,就注定一辈子再无法回到故国,能在边境利州城里再见见故国的百姓,看看曾经熟悉的街市,穿着中原的服饰,对她而言已是福报。她冲着女儿笑了笑,“能在利州停下,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霍抚月别过头去,用衣袖擦去眼泪。
两日后,霍冷安孤身到了利州。
小院里,霍冷安与姐姐霍忆秋,在他出使大漠时隔两年后再相见。没想到姐弟再相逢,姐姐已是残烛之躯,霍冷安不免感伤。
两姐弟怀念过去,聊了许多从前小时候的事,偶尔也笑出声来。直到霍忆秋说她累了,霍冷安知道,姐姐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大限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于是问:“可要同他们姐弟说说话?我去叫抚月和阿阳过来吧。”
霍忆秋拉住了他的手,“冷安,我还有一事相求。”
“姐,你说。”
霍忆秋看向窗外霍抚月的身影,道:“是关于月儿的。”她低声絮絮说着,霍冷安拉着她的手,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霍冷安起身,霍忆秋将霍阿阳叫到屋里来,他走出去,偷偷用袖子擦拭眼泪。
霍冷安走出来,霍抚月迎了过来,“舅父。”
霍冷安点了点头,还沉浸在悲伤里,他总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他在房下回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的,问:“抚月,你在这,裴云承知晓么?”
霍抚月忙道:“还请舅父不要告诉他。”
霍冷安心道,自己那日收到霍抚月的来信,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裴云承。毕竟霍冷安与裴云承是旧友,如今亲上加亲,他怎么可能不说?霍冷安有点心虚,赶紧换了话题:“裴云承在打朔芜城时,南楚往汴梁出兵。他杀了吉可汗没多久就南下,回了汴梁护驾。我也只见过他一次,多聊了几句。”
霍抚月半晌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问:“舅父……他……还好么?”
“谁?”因为隔得太久了,霍冷安都忘了此前在聊什么。
“……”霍抚月有了近乡情怯的害羞,“裴云承。”
霍冷安叹气,“如今乱世,谁又能说自己是好的?”
也对,她也不是很好。她凭什么希望裴云承好好的。
夕阳西下时,霍忆秋来了精神,在霍抚月的搀扶下,她下地走动了一会儿,还张罗起来,引到着霍阿阳去煮了羊肉。
快到了晚上,利州下起了小雨。
他们一家四口围炉吃着羊肉,时不时笑出声来,竟是这晚最欢快的时光。不多时,霍忆秋借口累了,要去房间躺着。霍抚月扶着她回了房间。
霍抚月才要走,霍忆秋叫住了她,莫名其妙地嘱咐道:“往后,你要为了你自己活。”
“阿娘?”霍抚月看向她,“我到此刻,都觉得即便从前坎坷,可我是何其幸运,还能一家团聚。”
霍忆秋摇了摇头:“你的前半生都在为了我和阿阳活着。你得为了自己活。”
霍抚月点头。
霍忆秋又说:“我知道你很挂念裴云承,那就放下你的身份,隐姓埋名,去找他。”
“阿娘……”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她的顾忌,和她心中所想。
霍忆秋拉住霍抚月的手,不舍地揉了揉,“我将你过继到了你舅父名下。往后,若是你不想,你就不是什么大漠的瀚雅公主了。”
霍抚月正经看向霍忆秋。
“月儿,往后……过得轻松一点吧……”霍忆秋笑了笑,而后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很困很困,很想继续做着前几晚夜里一只做的那个梦。她和弟弟在院子里玩,爹娘守在一边,有一个人走进院子里,在呼喊她的名字。此前的梦里,她总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人是闻崇礼,她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也是她长大后爱慕的人。那日,闻崇礼来送了她一根银子锻造的凤头簪子。他将簪子放到她掌心,敬重地将她的掌心阖上,“从此山高路远,你多保重。这根簪子里有一把精细的小刀,必要时,保你性命。”
对,是这样的。
后来她成为公主,远嫁大漠,将从前在汴梁的过往都忘记了。
多少年,多少个夜里,每每梦回,她只记得远嫁和亲之前的美好,只记得一家人团聚一起的温馨。
她刻意地,将那些未宣之以口的爱慕,后来的不舍,全都忘记了。他带着燕国的荣誉,带着和亲的使命,将自己的所有喜好、过往,都放弃了。直到二十二年后,她来到了濒死之际才想起来,她也曾是个小姑娘,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喜欢啊……所以她告诉她的女儿,往后,只为了你自己活着吧……
霍抚月拉着阿娘的手,能感觉掌心的温度越来越凉,她仍旧坐在床边,愣愣地,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围炉的炭火燃尽了,小雨停了,天上乌云散去,霍抚月还坐在那里。
霍阿阳和霍冷安走到屋里,发现霍抚月如个石雕一样,眼光木然地盯着黑暗,才意识到霍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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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去了。
霍阿阳哭出声来,“阿姐,你别吓我!阿娘走了,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想哭就哭出来!”
霍冷安走过去,拍了拍霍抚月的肩膀,霍抚月才从痴痴傻傻中醒来,嚎啕大哭。
小院里,霍抚月与霍阿阳在舅父的主持下,为母亲做了简单的丧礼。三人商议后,将霍忆秋火化,由舅父带着阿娘的骨灰回到汴梁。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又合情合理让母亲落叶归根的法子。
霍冷安离开后,霍抚月与弟弟谈心。她本想告诉霍阿阳,她想要离开大漠,去南方,没有战乱的国家,去看看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没想到霍阿阳先开了口:“阿姐,我们回朔芜城吧?”
霍抚月问:“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么?去看看中原是什么样子?”
霍阿阳面对姐姐,没有必要隐瞒,“我尤记得小时候,阿娘偷偷带着阿姐和我出了皇宫,去朔芜城的集市上耍玩。阿娘给阿姐买了一根粉色的发带,系在头上飘啊飘,好像是春日迎风的海棠。给我买了一个鬼脸的面具,我戴在脸上,觉得自己可威风了,小孩子见了我都吓得要哭。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欢快记忆。阿姐,你知道么?我被吉可汗关起来这五年,我是怎么捱过来的么?就靠着想着阿娘的笑,想着那粉色的发带,和那个吓人的面具。我想回去,去找回让我开心的回忆,也去消灭这五年来,我所产生的所有恐惧。”
霍抚月从没问过霍阿阳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一如弟弟也没有问过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们都将姐弟情深的一面展示给对方,将那些痛苦难熬的过往都藏起来了。如今,霍阿阳决定自己站出来,好好地回到朔芜城,从新来过,去消灭那些恐惧的会议,霍抚月点点头:“好。”
“你……你不后悔?”霍阿阳迟疑,她怕自己提起裴云承,阿姐就会走。
“我先陪你回朔芜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霍抚月冲着霍阿阳笑了笑,而后揉了揉他的头,“我要看你光明正大地活过来,我再去南方。”
“阿姐……要去找姐夫么?”霍阿阳还是问了出来。
霍抚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阿娘说,让我为了自己而活。我想,那就任凭自己的心意而去吧,眼下,我希望看你活得骄傲又自信。”
汴梁城。
裴府里,裴云承乘着月色,上了马。
杜九郎拦在马前:“将军,你不能离开汴梁。”
裴云承扬起马鞭:“霍冷安的飞鸽传书说,抚抚要回朔芜城了。我怎么能让她回去?”
杜九郎:“如今汴梁才安定下来,三日后你就要南下去攻打南楚。这么紧要关头,你不能去利州。”
裴云承:“我只需要一日的时间,我只看她一眼,说一句话,我就回来。绝对不会耽搁启程南下!”说罢,他扬鞭策马而去。
杜九郎看向追出来的瑶琴,焦急道:“将军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瑶琴无奈道:“将军说到做到,他必会在出发前赶回来。由着他,咱们走吧。”
杜九郎不解,“去哪?”
“自然是快马加鞭,追上将军,护着他。”瑶琴已去解马缰绳,“实在不行,将夫人绑回来也是好的。”
“啊?”杜九郎震惊看向瑶琴,腿上没有停,也解绳上马,又回味到了似的,很是认同:“啊。是啊。”
利州城里,裴云承直接来到小院。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小院的门口,他沉着气,确定自己已经足够有勇气去面对失败了,他的手才落在门上。
方要推开,就听里面噗通、噗通跪了一地。他透过门缝去看,就见哈契带着大漠的文官,跪在霍抚月、霍阿阳面前,齐声喊道:“恭迎瀚雅公主、王子回朔芜城,重振大漠!”
裴云承的手离开了门,脚步停下,再不敢向前一步。如果霍抚月当了大漠的王,裴云承和她将再无可能。
34. 第 34 章
裴云承转身要走,迎上了姗姗来迟的杜九郎和瑶琴。他心情不好,没好气道:“你们怎么追这来了?”
杜九郎想着离开汴梁时瑶琴说过的话,让他开辟出了新的计谋,于是建议裴云承:“将军,不如咱们直接将夫人绑走,一不做二不休,生米煮成熟饭!”
瑶琴鄙夷地看向杜九郎。
杜九郎充满自信,小声比着口型:“不对么?”
瑶琴嗤笑:“后半句,可是你自己乱加的。”
裴云承心事重重,牵着马离开,边走边道:“可以,但是她不会心甘情愿。”
杜九郎和瑶琴跟上他,裴云承默默地走着,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应该让她选,她若是愿意跟我走就好啦。若是她不愿意,选择回朔芜城去当大漠王……也好。那她当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女皇帝,第一个统领大漠的女王吧……不论她选什么,我都支持她。哪怕以后……下半辈子……再也不见。”
他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可又实在知晓,自己所说,就是霍抚月的所想,她也许只是在犹豫和迟疑中。自己若是今日同她见了面,不单无法阻止她,还有可能加速让她做出抉择。他多少有些讳疾忌医,想着不如先逃避开,待她做了抉择,他再来找她,同她聊一聊他们的以后。裴云承选择离开,还有一个原因,他偷偷想着,也许有那么一种可能,霍抚月心里很有他,会去找他呢?他跨上马,仿佛想通了一样,“走吧!去打南楚!”
汴梁城外城的城门,一共七孔城门,这一日全部打开,因为燕国皇帝亲自送讨伐南楚的裴云承出征。
此前裴云承才在大漠打了胜仗,杀了吉可汗,未曾有一日停歇,就回汴梁护驾。
南楚行军诡异,不讲究兵法,一边绕道燕国,去利州试探,仿佛有想占领大漠之心,另一边又趁着燕国主将在外厮杀,内部中空,突袭皇城。
而这两边所派精兵,不过万人,是以裴云承轻松应对。他猜测此为试探,想探清燕国军队虚实,是以为绝南楚北上侵袭燕国的想法,裴云承率领裴家军,南下讨伐南楚。
老皇帝感慨颇多,裴老将军被吉可汗所害,裴氏一族世代为燕国打天下、守家国。可惜人丁单薄,如今三代单传到了裴云承这一脉,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有,如今父亲也去了,这裴家小郎君可是够可怜的。他断然是希望裴云承能安全地凯旋回来的。也为了振奋军心,老皇帝特地前来送行。
老皇帝如今已到了残烛之年,满头白发,看着跪在地上年轻气盛的裴云承,心里不免生了欣赏的神情,他问:“爱卿想要什么,朕还要当着天下人面赏赐你。”
裴云承跪地磕头:“谢主隆恩!”
老皇帝实在想不出,还能赏赐他什么。裴氏一族,百年名门望族,富贵于他,当如浮云,就笑道:“凡是你想得出的,凡是朕能有的,朕都应了你。”
裴云承没有客套,双手举国头顶,虔诚一拜:“微臣想要求个赦免。”
“赦免什么?”
裴云承笑了笑,对着皇帝打了一个谜语:“一如从前,我同皇上讨的那个。”
皇上想了想,多年前,裴云承讨过什么?
哦,许是那一回,他说待他凯旋,就要燕国奉上的那个和亲郡主住到他家里去。也许是那一回,他去西边打仗,回来求赐婚,要取那个大漠的和亲郡主。老皇帝想来想去,大抵,这个赦免,也与她有关。
不过是个女子,谁人无年少时呢?皇上能理解裴云承的痴心,笑着点点头:“这事不难。”
“臣谢皇上。”
老皇帝冲着裴云承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出兵。
裴云承对着皇上行了三拜九叩之礼,以示自己此番出征的决心。他起身,跨上战马,号令十万军队,“讨伐南楚!”
众将士得令,高喊:“讨伐南楚!”
兵马浩浩汤汤,奔南而去。
老皇帝坐北朝南,目送着裴云承领兵离去的身影。他知道,他的国家有人保护,他的百姓有人庇护,将再不怕任何方向的敌人。
朔芜城的春天极短,草原处花开了一茬,夏天即刻就来,干燥炎热。
大漠的皇宫可汗宫中,霍抚月和霍阿阳时隔多年,再次回到曾经他们父亲的家中。
当年霍忆秋来大漠和亲,地位尊贵,可她并不是当年大漠王最心仪的女子,是以霍抚月小时候只在可汗宫里住了几年,待她长大一些,有了公主的封号,就追随阿娘,一起从可汗宫搬到了公主府,在公主府上一直住到了她远嫁燕国和亲。
没想到时隔多年后,霍抚月带着弟弟,再次光明正大地站到可汗宫,成为了可汗宫中身份地位最高贵的两个人。
原本吉可汗坐着的皇帝宝座,如今也成了并列的两个。
霍阿阳牵着霍抚月的手,坐到了并列的两个宝座上,他眼中含泪,激动无比:“阿姐,我们回来了!”
霍抚月脸上显得平淡,“如今大漠百废待兴,往后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两姐弟决定开始治理满目疮痍的国家。
霍阿阳年轻时被软禁,荒废了学业,他有勇气和决心,却没有方法。很多管理国家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做,只能仰仗阿姐。霍抚月一边教霍阿阳整理政务,一边请了哈契来教霍阿阳读书。
人一旦忙碌起来,就很容易忘记了时间,转眼间,一月已过。
这日,哈契来报,“瀚雅公主,阿阳王子,燕国皇帝的诏令到了!”
霍抚月:“捡要点说。”
哈契展开诏令,上面洋洋洒洒上千字,他一目十行,边看边摘选着要点读:“两国应从新缔结秦晋之好。以礼待之。”
霍阿阳不明白,“什么意思?是又要打过来么?”
霍抚月解读:“是要恢复父皇在时的政策,我们对燕国称臣。秦晋之好,是要和亲,或者有什么事情,可以缔结盟约。”
霍阿阳想了想,道:“那由阿姐来当大漠的可汗就好了,阿姐曾经嫁给过裴云承,那不就缔结过盟约了?”他最近听哈契讲了很多,知道阿姐若是当了大漠的可汗,就不可能再跟裴云承在一起。两人之间也不可能通信。
虽然姐夫人不错,可是霍阿阳却想,给人当妻子,自然是没有称王称帝好了。即便大漠如今败给燕国,外交上必要称臣,但是燕国的皇宫又不会搬到大漠来。他们自己守护好朔芜城,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去招惹燕国,他相信,只要他们励精图治,大漠只会越来越好。
霍抚月不想当可汗,也不想成为什么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阿娘死后,她对这人世间太多虚假的繁荣,甚至高尚的情操,都产生了质疑。
比如大漠与燕国连年征战,赢了一定就好么?输了一定就万劫不复么?在她看来,输赢都一样,无非是徒增因此而丧命的百姓。若是没有战争就好了。阿娘当年成为和亲的公主,远嫁大漠,千百年后,她的一生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会有万千人为她垂泪,歌颂她的牺牲。可她在大漠过的好么?她这一世,有与相爱之人相守么?她有遵从内心,自在地活过一日么?没有。
她带着近乎决绝的肯定语气道:“我不算大漠人,我十几岁,才懂事时,就到了燕国。我对大漠的眷恋和认知都有限,我很难站在当局者的角度去管理好一个国家。若我为可汗,这不公平。”不知为什么,霍抚月忽然想起了花英。作为大漠人,她对大漠的忠诚和执爱都不及花英的十分之一。花英肯为了朔芜城去死,她做不到。试问这样的她怎么可能做大漠王,成为可汗呢?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可是在霍阿阳看来,阿姐就是最好的人选。
霍抚月真诚看向霍阿阳,指着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宝座,道:“阿阳有没有想过,自己坐上那个皇位?”
霍阿阳看向宝座,畅想着只有自己一人坐上去,脚下匍匐着数不清的满朝文武,痴痴地看着,一时间着了迷。
“你想不想做?要不要做?这两个问题,你不着急回答我,你且慢慢地想一想。”霍抚月语重心长道:“我希阿阳也能遵从自己的想法,规划你自己想过的人生,而不是一时间被权力迷了眼,一腔热血走上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霍阿阳迷惘地看向阿姐。
“走上了,就不能回头。站在了高位,就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掉下来。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此殚精竭虑。你很难由着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史书上,任后人评论。百姓如海,江山如路,而你,只是飘在上头的那艘小舟的掌舵人。御海难,填路更难,你要一路平稳,一生孤独直到生命尽头。你,要想好。”
霍阿阳:“我可以选择?”
“你当然可以选。这大漠王,你不去当,自有别人去当。但是,如若你决定让自己站在高台,就要让自己拥有不掉下来的能力。你要学习如何治理国家,你要扛起责任,大漠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要为你的子民着想。你要想着如何抵御外敌,护着你的城邦。你要去让商业繁荣起来,让百姓都有饭吃。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说,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霍阿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里,霍抚月躺在可汗宫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晚辗转反侧,来可汗宫了多少日,就有多少日睡不好。
她每晚都会想起阿娘,怀念阿娘,难过时,就放纵自己哭上一哭。也偶尔会想起裴云承,每次想起来,好似梦境里的每个画面都是明亮的,或是他在汴梁的街上牵起自己的手,或是他送她明月灯。
总这样活在回忆里,她知道是不对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病了,得了一种活在过去,不肯走出来的病。她决定救自己走出来,就对霍阿阳提出,她实在是在皇宫里住不下去,她要回到原来的家——公主府住。
公主府在裴云承占领朔芜城离去后,就恢复了原样子。
因霍抚月的到来,可汗宫里很快就做出了安排。
其实朔芜城沦陷时,绝大多数官员都投降,被杀的人很少。所以大漠的皇宫依然可以熟练地运作下去。
霍抚月走入公主府的大门,忽就想起来那日杀了吉可汗后,裴云承与她同乘雪汀,一路在马上抱着她,直到公主府门口,下马,又将她抱在怀里。她那时头脑晕晕乎乎,却十分安心放心,只觉得那个怀抱很是温暖,暖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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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靠过去,再不远离。
夜里,蝉鸣声响起,霍抚月躺在床上,想让自己睡着,可莫名觉得烦躁。
她回想起那夜和裴云承一起度过的愉悦的夜晚,手不经意摸在那日裴云承躺过的枕头上,凑过去,嗅了嗅,仿佛那上面还存留他的味道。她试着将脸贴在裴云承的枕头上,眼泪不自觉地润湿了眼睛,又滑落在脸颊。
她的手紧紧地攥紧了枕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摸了一下,是一个信封。
取信,下床,点了灯,霍抚月展开书信。薄薄的一张纸上,是裴云承留下的字迹。是当天她离开公主府后,裴云承离开朔芜城前写下的信。
所以,裴云承猜到了自己会再次抛下他,不辞而别,也猜到终有一日,她会再次回到公主府,所以才留下了这么一封信。
信上写道:
“我知道你还会离开我,一如从前的许多次。因为你要找到你阿娘,弟弟,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抚抚,我不怪你,但是我希望你,终有一日,你能为了自己而活。哪怕是吃自己想吃的食物,喝自己想喝的茶,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选择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哪怕那个人,不是我。我都希望你可以尽量地自在起来,只为了自己而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信纸被泪水打湿,霍抚月捂着心口痛哭。阿娘临死前也告诉她,她要为了她自己而活着。裴云承也希望,她能为了自己而活着。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没了力气,哭到蝉儿都不鸣了,才走回床上,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她谁都没有梦见,只有一个她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同她说着同一句话:霍抚月,你要振作起来。
霍抚月就此在公主府住下,一边休息,一边调整她杂芜般的心情。
过了几日,霍阿阳就忍不住,跑到了公主府,说着自己这几日愁眉苦脸的事情:“阿姐,不论我管什么,他们都来跟我要钱。偌大的可汗宫,竟然无钱可用。”
霍抚月忽然想到了浮生酒肆,“我离开浮生酒肆前,将那边的银钱和账簿都收起来了。那银库在我手下时,花的不多,赚的不少,应当算得一笔财富。账簿上迎来送往的,记了很多钱债,人情债,有些债能要回来,应当也是一笔收入。你给我些时间,我去取来。”霍抚月独自骑着雪汀,离开了朔芜城,直奔利州。
利州城,浮生酒肆。
霍抚月毫不费力地找到当年她藏起来的账本,又挖出了银库里藏起来的金银财宝。她决定先拉几车金银回去朔芜城,解决霍阿阳的燃眉之急。然后再根据账本上的账目,去要债。
那些金银财宝总计装了十辆马车,她雇了一个镖局来跑这趟镖。被她雇佣的镖师,同她一路,赶着马车往朔芜城去。
只是不巧,走到半路,下起了瓢泼大雨,不过一个时辰,前边的小山就被暴雨冲毁,挡住了去路。
霍抚月看着他们一行的处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躲雨的地方,只能赶路,于是她决定南下,尽快绕道漠凌镇,再从漠凌镇北上去朔芜城。路途上远比之前要多出两日来,但总归安全些。
镖师护送着马车,一路往南走,没想到雨越下越大。
有些马儿淋着雨,不肯再动。霍抚月穿着蓑衣,策马向前,怎知雪汀走到前边,也不肯动,就傻傻地淋着雨。
霍抚月下马,去找镖师询问情况,最终他们决定在离漠凌镇还有十里的破庙暂做休息,待雨小一点再走。没想到,一时间聊得多了,就忘了雪汀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雪汀居然跑了。
镖师的头目是个姓赵的大汉,霍抚月也跟着旁人一起唤他“赵大哥”。赵大哥是个实在人,颇有些抱歉:“方才和你聊时,就见雪汀欢喜着跑出去。我当他见了院子里什么爱吃的草,也没提醒你。不想,它这畜生,竟然跑了!”
“赵大哥,无妨。雪汀贪玩,跑不远的。我去找它。”霍抚月挑了一个趁手的鞭子,想着若是雪汀不听话,就套住它的头,给它拉回来。她披上蓑衣,选了另一匹马,离开破庙,去找雪汀。
雨线又密又细,当着远处的景色,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雨中夹杂这雷声,又听不见旁的声音。
当霍抚月发现自己误入了一处军营的辕门时,为时已晚。
只见磅礴大雨的迷雾中,忽然出现一队人马,将霍抚月围住。其中一士兵高喊:“来者何人?敢擅闯我辕门?”
众人皆披蓑衣,从装扮上根本瞧不出对方是什么人,霍抚月心道自己才踏入这里不远,若是她跑得快,应当还有一线生机。她打量着离她逃亡路线最近的那个兵,“嗖”地一下展开长鞭,将那人抽下了马!
士兵各个恼怒起来:“王将军!”
霍抚月一惊,自己竟然抽中的是个将军?她又一鞭子抽在马身上,转头猛跑!
就听无数马蹄声传来,明显是归营的大部队!
霍抚月只想着快跑,总归前方都是雨,什么也瞧不见,只管猛地冲出去!
她才跑出去不远,就见雪汀闲庭信步朝着她走来。
她方要喊雪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喊着:“雪汀!快带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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