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期爱情故事》
1. 订婚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
乐安乡肖家寨,肖家长女肖凤刚忙活完了家里的春种,又接着忙活栽黄豆。还好就要赶场了,可以去乡里集市好好逛逛休息一天。
这是改开的第十年,市场自由了,大家都爱上街做买卖,城里来的新鲜小玩意儿也多了起来。肖凤她爹是乡公粮站的副站长,家里跟一般农民人家比是要宽裕很多。每次赶集,她都能有三五块钱的零花用。
三年级后她就没读书了,在家里跟她娘种地。她爹是孤儿,家里没有父母兄弟帮衬,她娘原是地主小姐的出身,一个人扛不起家里这么多地的活路。比起妹妹弟弟上学一天五角钱的午餐费,她这零花钱也是爹妈对她的补偿。
想着明天赶场她就美滋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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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争气。中国人并不比外国人笨。外国人认为很难办的事,我们中国人经过努力,也能办得到。”
在拖声摇气的朗读声中,乐安小学三年级一班的早读课结束了,肖凤蹦下条凳往厕所冲。乐安小学和乡政府是隔壁邻居,共用修在两个围墙中间的公厕,离教室老远了,课间十分钟不跑快一点上课都要迟到得罚站。
刚跑出校门,肖凤就被满地的粪水震惊了,到处都是金坷垃,简直无处下脚!
“小凤,我帮你端菜吧。”钟老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和她说。
菜?什么菜?粪水和金坷垃还差不多。肖凤忍不住跟自己这便宜未婚夫翻个白眼,再看地上,奇怪!怎么都不见了?她手上竟然突然多了两盘菜。
钟老三低低笑起来,捉了她两只手在手心里搓来捏去,“吃了这顿订婚饭,年前你就进我家门吧,我等不了了。”
看见他毫不掩饰的急色,肖凤骇得汗毛直竖,用力一挣甩开了那恶心的手,完全没发现自己手上的两盘菜不见了这回事。
“来,我带你去看看我房间。”被她这番恶行对待,人高马大的钟老三依旧笑眯眯的。他颧骨高脸上肉还多,一笑就把眼睛挤成缝,不过成条缝也挡不住他上下梭巡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感觉令肖凤比看那满地粪水还恶心。
“什么……”什么房间?
肖凤还没问完,就见钟老三一探手,五指跟铁钳似的抓过来,扣住肖凤肩膀推着她就走。
肖凤吓一跳,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推到了一扇门前,脚下正犹豫,身后人猛然一推,眼前的房门乍然洞开,她腿一软叠进了泛着油垢气味的褥子里。
她慌乱挣扎着要起身,后背却突然有如泰山压顶,把她瞬间压在了床板上,五脏六腑都要挤炸了。一只手抓到她裤腰上,指甲划拉到皮肉痛得她无声尖叫,两腿一凉,裤子没了,身后的人碾了下来。
-
“咯咯洛洛~咯咯洛洛~喔喔喔——”
“啪啪啪——”门板被拍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划破清晨,掐断了扯着嗓子啼叫的公鸡嗓子眼。
“小凤!小凤!你这个懒姑娘怎么还不起来!天都亮了!”
老子娘那熟悉的尖细的嗓音仿佛要刺透神经,神魂俱裂的肖凤条件反射一蹬腿爬了起来。光怪陆离的场景消失了,眼前一片光亮扎得她眼睛疼。
她赶紧眯缝着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放下手再去看,却是自己的厢房。
得,原是做了个噩梦,梦中那可怕的场景有如实质发生,还飘荡在她脑海里,令她心有余悸。
“小凤!小凤!你睡死了啊!”不知为何消停了几息的李幺娘又劈里啪啦拍起厢房门来,没听见屋里回应,又转去叫二女儿,“英妹!英妹!喊小凤起来!你也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睡在床那头的肖英早被她老子娘搞出来的动静吵醒了,只是实在不想睁眼。眼下被点到名字,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
“哎!起了起了!叫魂啊!”她甩开被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坐了起来。
看见床尾坐着愣神的肖凤,气不打一处来,顺势踢了一脚,“妈叫你呢你咋不吭声!”
肖凤觉得脑子里还嗡嗡的,随着小腿上一痛,眼睛对上肖英的脸,不是和她同住一屋同睡一床的肖英又是哪个,肖凤的脑子这才真清醒了。
“小凤!小凤!”李幺娘还在骂骂咧咧,她无暇多想,将骇人的梦境抛诸脑后立即翻身下了床,在昏暗中混乱刹着鞋,从床尾架子上捡起外套伸手一套,三两步到了门口抽了门栓。
“我去挑水了。”跟她娘打了个照面,她一猫腰绕开,径直往厨房去了。
李幺娘举着还要拍门的手,看她飞也似的拐过墙角,这才反应过来,“你个死丫头又偷懒,一天天的还不够你睡的,你看看寨上哪家有你这样的懒货……”
肖凤进了厨房,却见她爹在厨房那八仙桌边坐着吃早饭。
“爸。”肖凤赶忙心虚低头,一边喊人一边拉开门后去拿扁担,转头才看见飘着沙树叶子的水桶装满了水,掀开水缸的木盖子,也挑满了。
这是几点了到底?她老子爹不仅还没去上班,竟然把水缸都帮她挑满了?但往日里哪怕他偶有起早了帮自己挑水,也不会到这个点还没走啊。
“凤姐儿你把饭菜做好,钟家今天大概中午就能到了。”肖得恩啜了一口大米稀饭。
这时李幺娘拎着一条腊猪脚来到了厨房门口,“先把灶上那盆碗收洗了再做饭,今天的猪牛我来喂。豆腐在碗柜里,再烧一个腊猪脚,其他的你看着做。”
肖凤怔愣在那里,今天是星期五,也是三月初二,钟家来订婚的日子。
她昨天栽了一整天的黄豆,晚上又累又困,只记得星期五要赶场了可以歇歇玩玩,一时竟把订婚的事儿忘在脑后。这下赶场是泡汤了,她心里有些遗憾。
也不知道遗憾什么,都是看惯了的吃食玩意儿,看熟了的人面。除了……想到那阳志邦,她赶紧打住。
原是因为订婚,难怪竟梦到那瘆人的钟老三。
这个人她只在去年底见过一面,那是媒人带他来相看自己。匆匆一瞥,他长什么样子肖凤记得都不甚清晰,但奇怪的是,梦里那双眯缝眼看自己的感觉,叫她就认定那是钟老三。
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或者说,她不想结婚嫁人。打她十五岁开始,就有媒人领着后生来她家相看。有这样背景雄厚的父母,乡里乡外上赶着想跟她结亲的人很多,媒人识趣,倒也不至于什么人都会领过来。
起先她年纪小,父母也不急,去年底,她满了十八,还没对哪个来相看的点头,他们便坐不住了。正巧坝子上那拐着弯的亲戚赵家赵幺婶打娘家回来,便把娘家那里的钟家老三带来玩耍,非要说和给她。
那钟老三上门来,李幺娘一听他家在当地也曾是地主,便心生亲近。肖得恩在这小地方做着不小的官,因工作调研学习时常到处都会去,虽然那江对面是另一个县的地界,但他自然也听说过钟家,甚至与他族亲打过交道,于是聊得投缘。
媒人领着这人走后,肖凤便平添了个未婚夫。正式订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她是要订婚的人,然而从头到尾,也没人过问她到底看没看上这个人。
只是,这乡下的姑娘家,被父母嫁出去是迟早的事,不是钟老三也会是别个,再是拖着,也顶多是到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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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定结婚年龄。这附近还没哪家姑娘二十多岁不嫁人,就是那读书考了工作的,也不过晚一两年。
像肖凤这样没读书的姑娘,尤其乡下姑娘,大多数谈婚论嫁还是旧社会式的老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老子爹虽然也疼爱她,但对于她的婚姻大事,当然一心觉得他这个做爹的来把关,他选择的肯定没错。
肖凤敬爱她老爹,也不觉得老爹会害自己,这户人家老子爹老子娘都说好,女大当嫁的,她只是长女,并不是家里能做主的人,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所以那次之后媒人再来说,家里就定下了,她也没怎么反驳。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只要这钟老三有一丝可能跟那梦里重合,肖凤想,这个人她绝对不能嫁!她这日子绝不能继续这样过!
她活了十八年就听话了十八年,任劳任怨人见人夸她乖巧懂事,老子爹老子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生养她一场,她听了也就听了。但以后的几十年人生,还要看着男人和公婆的脸色过,又是凭什么?
要不现在提出来,试探下她老子爹老子娘的态度?
“你赶紧吃了饭就做吧。摸摸索索的,别人家到了还冰锅冷灶的不成样子,要被公婆笑话死。”李幺娘看她有点呆,忍不住又说教起来。
“……哦。”被李幺娘无端的催促打断,还是为了接待钟家,肖凤心里很不喜欢,但眼下也懒得分辩,只答应一声作罢。李幺娘脾气就是这样,总爱先声夺人,无理也占理三分。
“爸,你今天不去粮站吗?”肖凤盛了粥坐到桌边,见她老子爹还守着空碗坐在那里,心里已了然。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钟家两老都要来,我得在家里。”肖得恩是家里真正的权威,作为当家人,他也是面对工作一样的态度,说一不二,很少多做解释。
肖凤默然。肖得恩可不是端着铁饭碗混日子的人,不是多重要的事,他不会缺工不上班。而今天特地留在家里,可见他的重视。
早先她就不想结这个亲,也想得找机会跟爹妈聊聊说点心里话,毕竟家里的主人是他俩,得争取到他俩的支持。可家里地里的活儿太忙太累了,真正做主的老爹早出晚归的,她还没来得及。
眼下说?显然这不理智。先不论钟家马上来了他们不可能答应,就是说了,她又要用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她梦到那钟老三要侵害她吧。这话说出来他们甭说不会信,首先恐怕就要扇她一个大巴掌。哪家的黄花大闺女会做这种梦啊!
但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这样的梦,一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暗示。这事儿只有她自己才明白,搁谁都不会信的。
这梦不仅不能说,还得烂在肚子里。这个时候不是一个好时机。不仅现在不能说,一会儿钟家来了还得好好给糊弄走,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看重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订了婚基本就是很快要结婚的,钟家十有八九要谈进门的日子。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看看怎么说动肖得恩,至少让他先松动态度。
肖凤一边想着一边给自己盛好了粥,坐到老爹跟前,默默喝了一口。这粥不是现熬的,是李幺娘在昨天的剩饭里掺了两瓢水,放灶上咕嘟几下烧出来的。肖凤实在喝得没滋味,便打开桌上四四方方的罐头瓶子,夹了一块霉豆腐出来就粥。
肖得恩掏出自己的阿诗玛来,抽一支点了慢慢抽着。看着这个乖巧懂事的长女,她一派淡定的样子,丝毫没有别人家闺女要订婚的羞涩和扭捏。
“小凤,你是我肖家的大女儿,自小为了我的工作和你妈你妹妹弟弟,苦了你了。”肖得恩不无感慨地说。
2. 预知梦
对这个女儿,肖得恩是知道他多有亏欠的。
他初中毕业回来后就和李幺娘成了家,谢别了一饭之恩的李家回到肖家寨。家里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还在,并不敢住人。他用尽仅有的积蓄两块钱,又找亲友借了一块,才建了现在的厢房住进来。肖凤就是出世在厢房里。
好在他在村生产队做记分员,日子苦但也慢慢过起来了。二女儿肖英出世的时候,他正好升调到了乡公社里。恢复高考之后,他又考到了县农业技校,回来就进了公粮站,从库管开始做起,一步步晋升。
做到业务主办的那年,幺女出生了,因为工作他也顾不上家里。丈母娘那一年又疾病缠身,于是不得不让才上完三年级的肖凤辍学在家,一力扛起大半家务和农活,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妹妹弟弟的重任。
跟着他老口子吃苦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女儿。现在她女大当嫁了,在读书和工作上他帮扶不了,只能在婚事上好好用心。给她选个好人家,嫁妆备得厚厚的,好让她以后的日子不用受罪。
“啊?”突然得他一句直白的歉意,肖凤有点懵,下意识摇头。
也不怪她诧异,这个说一不二的老子爹,虽然银钱和吃穿用动上对她多有补偿,但还从来没口头上表达过,更别说是这样掏心窝子地说话。懵过之后,她心里一时也很动容。原来她不是被默认应该牺牲的,她的辛苦和付出,也是让老爹打心里觉得歉疚的。
肖得恩看她神色知她明白,又说,“那钟家我亲自去看了把关过,田地比咱们家还多得多,除了自己种着的,还有一些是给别人家种着,每年都收回来不少粮食,家底殷实。钟家父母厚道大方,钟老三又是唯一的儿子,虽然是溺爱了些,但本性不坏。有他父母看顾,也有我提点着,成了家心定了,以后好好守着家产过,出不了错。”
钟家仍然往外租着地,明面上这是不允许的,但大家日子都穷,开荒种都要种,何况是好好的土地拿来种上收成之后再给租子呢。这些话他没直说,总之也不影响女儿嫁过去享福。
这话肖凤却是不信的,什么成了家心就定了,现成的例子摆在这里呢。她娘就是因李家对她爹有一饭之恩,死活要嫁的。婚后对他爹也疑神疑鬼,尤其这两年公粮站里新调来了一个吴会计后,两人已经闹过好多次了。
“爸……”她张张嘴,要不正好由着老爹这点歉疚争取下?心里这么想着,她却又很快否定了。
肖得恩是新社会的官,但也是旧社会长大的人,更是个大家长。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做派,他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肖凤心里清楚,要是顺着他什么都好说,要是想直接违背他的安排,基本是没商量的余地的。肖凤心里不甘,但也无奈只能暂时委屈。
肖得恩并不善于面对这种小儿女的情绪。就像李幺娘和他起了什么争执,他不能真公开和她吵闹,只能做到避开躲远,等她自己慢慢消气就好。
他抖了抖烟灰,起身拍拍裤子,“你放心,我给你备的嫁妆不说比他家丰厚多少,但和他家的彩礼至少旗鼓相当,没人能把你看轻了去。”
边说着,他捡起搭在板凳上的旧夹克,又掸了掸灰尘,“我去寨上请老幺爷,你在家把饭菜备好就是,酒一会儿我打两斤上来。”
老幺爷是肖家最年长的一位老人,也是族长,族里大事小事都会请他到场做个见证。
*
竹笋炖腊猪脚出锅的时候,钟家的人到了。肖凤关着门在厨房忙活,只隐隐约约透过竹编门的缝隙看见一波人影前前后后走过,去往了堂屋那边。
“哎呀好香啊,今天我们凤姐儿做菜呢。”肖凤听见老幺爷家还没结婚的二堂兄说话,隔着门看去,似乎他正跟个人勾肩搭背的。
肖老二是肖得恩请老幺爷的时候一并喊上来的,怕钟老三一个人跟着一群长辈没人谈天过于无趣,也是想让他知道肖家有家族后盾的意思。
估摸他勾肩搭背的那个就是钟老三,肖凤正这么想,又听他已经走过去的声音说,“别着急看了老三,咱们先去堂屋说正事儿,一会儿你有的是时间和凤姐儿培养感情啊,哈哈哈……”
人到了那就最好尽快开饭。怠慢了客人李幺娘面上无光就要数落她。所幸炒鸡和炖猪脚两个大菜肖凤都做好了,再把快手易熟的几个菜一炒就可以直接上桌了。
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肖凤转头看去,是她老子娘带着一脸寒暄的笑意进来了。
这笑容也就维持到进门,李幺娘打眼一看桌上那几盘备着还没炒的生菜,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还没炒菜?晓得你磨叽得很,都叫你快点做快点做。”今天不好骂人,但她也没忍住斜眼去刮肖凤。
习惯了她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脾气,肖凤不以为意。她似乎对外人总比家人更满意。尤其是自己,怎么做她都不满意。在肖凤的记忆里,从小到大自己就没得到过她几个笑脸和几句好话。
可能是她总跟她在家吧,老看见她可不就容易不顺眼,而她对几个弟弟妹妹显然要耐心很多。自己总被这么区别对待,肖凤心里自然不舒服,也就懒得再给她几分示好。
李幺娘见她今天不似往日乖巧懂事,心里火起,“你公婆都到家里坐着了,你连饭菜还没端出来,叫人家以为我不会教女儿,简直是丢脸。”
听她越说越过分,肖凤几欲撂挑子。在她眼里,自己不仅不如她的面子重要,连她还没正名的亲家和女婿,都比自己这个亲女儿要金贵,慢待不得半分。
“那还不是我正经公婆呢。”肖凤甩下这句话,不去看她脸色,径自将铁锅坐上大灶,准备炒菜。
李幺娘头一回被她这么堵,慢了好几拍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又想到外头的客人,不能真的当场闹起来。于是她脸上跟打翻了油盐酱醋似的,好一阵变化,心里来来回回就是四个字: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肖凤回身来抬备好的菜,这才给了她老娘一个正脸,终究于心不忍,“妈,我什么时候真正让你丢脸过?”
这个问话她并不期待真的能要来个答案,于是说,“你别瞎操心了,这几个菜我马上就炒好,你还是去堂屋陪你的亲家吧。”
女儿语气里有几分嘲弄的意思,更多却是对自己亲娘的失望。李幺娘不是真的傻人,自然听得出来。只是那几分失望她万万不会认的,但要揪着那几分嘲弄来闹,她又有些理亏。
最后,她就站一边看肖凤一个人忙活开来。直到那盘炒豆腐做好了,肖凤也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开口让她帮忙,李幺娘这才悻悻回堂屋去了。
肖凤没心思去关注她老娘,专注地添柴烧火炒菜装盘,她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发现。最后一盘炒白菜帮子端到八仙桌上,菜才算是全部做好了。
她拿毛巾擦擦手,再次检查了一遍摆满了菜的八仙桌和靠墙的长条桌,想到这丰盛的菜色竟要招待钟老三家,只觉得浪费。
放下毛巾的时候,她不再去想这个事情,打开碗柜下面的门,取出碗筷来开始盛饭。说起来她还不知道今天具体有几个人吃饭。
这时身后传来门推开的响声,大约是李幺娘又来催了,肖凤没回头,继续盛饭。只听见她怄气似的走近的脚步,一声声的不像平日,似乎有点沉重。
“小凤,我来帮你端菜吧。”
有些低沉的的男声带着亲近的笑意从身后传来,紧跟着连后背的温度似乎都高了起来。
肖凤瞬间整个汗毛直竖,竟然和那噩梦中一模一样。僵硬着脸转身的同时,她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清来人果然是跟梦里一样的钟老三,肖凤屏息,努力去想梦里他穿的什么衣服,但却不甚清晰。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看她似乎吓得不轻,钟老三在她三步外站住,收起了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眼神,不好意思地摆手,“对不起,吓着你了?我该敲下门的。”
肖凤终于缓过来心态,扯了扯嘴角僵硬地摆出礼貌的笑意来,“那你先把那些端过去吧。”
她用饭勺点了点八仙桌,实在不想再多看他正脸,也不想跟他靠近。
她现在心中满是惊涛骇浪,没来由的心慌占据了心神。总不会她是做了未卜先知的梦?不然怎么解释,刚刚这场景竟依稀和梦里发生的一样。
那她坚决不能让那样的情景重现!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
肖凤做的这顿饭自是受到了全部人的盛赞。尤其是钟家父母和同来的年老长辈,还有媒人赵幺婶。
赵幺婶直把肖凤夸成了天上下凡的七仙女,人美手巧心善。当然,她夸钟老三不会比这少半分。总之,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是门当户对的一双。
肖凤只管面不改色肃穆不语,倒是坐她身边的钟老三被夸得脸都红了。肖凤生不出什么害羞的心思来,倒是暗里将他这副扭捏作态跟梦里那个恶棍钟老三对比,心里简直五味杂陈。这人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肖凤过来堂屋来得晚,这订婚多是商量彩礼和嫁妆意向,以及啥时候合婚结婚,都是长辈谈,反而似乎没当事人什么事儿,需要的时候出来做个吉祥物就行。
这堂屋里饭都吃到一半多了,李幺娘叫她添饭,她才抱了甑子过来。一来就不让走了,二堂兄把钟老三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硬给她按了下去。才坐下,钟老三就把桌上多盛的没动过的一碗饭推到她面前,还要给她够筷子。
肖凤暗自往外挪了挪,坐得离他远些,好在堂屋的八仙桌和凳子是去年她老爹才订做的,刷了最好的黑红漆,光滑透亮,够新也够大。
两人间隔着两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差不多了,再挪远些,反而会引得二堂兄起哄,八成要被推去紧挨着。怪不了肖凤瞎想,一年前寨上一位姐姐订亲,她亲眼看见别人就这么起哄的,把两个新人臊得满脸通红。
筷筒就摆在肖凤这一角的桌上,看见钟老三伸手过来够,肖凤赶紧自己拿了,这便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肖家家境不错,但这样的大餐也不是时常能吃上的,何况这顿饭连汤带菜有八道,已经媲美年饭了。四五岁开始做家务,肖凤手艺不是瞎夸的,算不上大厨,但绝对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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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珍贵,得来不易,哪怕她对这订婚心有不甘,也不会作气去祸害饭菜。她挨个挑拣来吃,一口接一口,不给钟老三半分替她夹菜的机会。
新做的八仙桌虽然大,但要坐下这十来好几号人也不容易,因此加了两条板凳。但这会儿大多吃好下桌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喝酒饮茶谈天了,还留在桌上的堪堪坐满八位,这点围观,肖凤不惧。喷香的饭菜能让她暂时忽略身边和周围的人。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和剩菜端回厨房,订亲当事人肖凤暂时不用露面了。她架上大铁锅,打满水烧上,准备洗碗筷,才收了几个,李幺娘又来了,还带着赵幺婶。
“凤姐儿,堂屋里大人们把亲事说得差不多了,待会儿就要走了。”赵幺婶笑眯眯先开了口。
她亲热地上来就拉住肖凤的手臂,“这会儿你去厢房和老三说说话吧。”
肖凤心里发堵,实在不想动,“我先洗了这几个碗筷吧。”她使出拖字诀,继续收拢碗盘。
李幺娘不耐,夺过她手上的盘子,“你这丫头咋不听话。这些碗筷不急,一会儿人走了你再洗。”
肖凤要被她俩猴急的态度气笑了,忍了忍,转头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油污和残渣,看也不看两人,一言不发地径直出去了。
钟老三果然等在门外不远,肖凤迎视着他走了过去,指着厢房对他说,“走吧,厢房在那里。”
见他踌躇着似乎等她先带路,肖凤便大大方方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在前面。
*
两人先后进了屋,肖凤在靠近门口的板凳上先坐下,看也不看地招呼他,“床上椅子上,随便坐。”
钟老三看了看铺盖整整齐齐的床,又四下慢慢打量了整个厢房的布局,最后拉开桌子边的椅子调到面对肖凤的角度,这才准备坐下。
肖凤往身后的墙上一靠,看他动作随口简单介绍着,“这厢房是我和我妹一起住,桌子上那些都是她的课本,你要是想看可以随便拿,我也看不懂不知道你想看哪些。”
其实除了数学英语那些,她空闲时会看肖英的语文书,只是会有不少不认识的字,但她读书的时候学过查字典了,这难不倒她。语文是中国人生来就会说的话,除了方言和读音的一点不同,理解起来并没有特别大的难度,何况这边的方言足够接近普通话。
钟老三翘起二郎腿,经过今天的接触,记忆里那个仅见过一面,且似乎十分羞怯的肖凤,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但这样的肖凤,似乎比那个,更让他满意。
他直勾勾看进肖凤没有丝毫害羞闪躲的眼里,直接问到,“你似乎不太喜欢我,是吧小凤?”
毫不意外,她眼神依然坦然平静,半点没有被看穿和点破的尴尬。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刚刚我吓到了你,你不开心?”钟老三放柔了语气继续问到。
“没有。”肖凤也没有掩饰,“只是我确实不想那么早定亲谈婚论嫁。但是我爸妈比较着急,也很看好你和你家,所以一心要做亲家。”
钟老三想过她会坦白,但没想过她能直接到这步,不过只要不是讨厌他就好。
“我今年二十二了,你也十八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哪里早,不必这样忌讳。我知道你可能是因为父母做主,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但我自认也是一表人才的大好青年,咱们慢慢熟悉了,你了解了解我,就不会这样抗拒了。”
肖凤现在很不喜欢这种“就该怎么怎么样”的教条,也不想对他这自大的样子说什么。看不对眼的人,如果一定要打照面,勉强打招呼已是她的极限了。不然对那些赶场时冲她吹口哨的二流子,她都是无视和白眼的。
但两人现下已经是定亲了的关系,她也不好做出过分举动,不然引来肖得恩的不满和李幺娘的责骂,总之是她自己吃亏。
她忽略钟老三的话,转去说别的,“听说你读完了初中的,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太会说话,做事情也是直来直去,你们不要介意。”
钟老三心里更加放心了,“这年代女人能读书的也不多,没读过书也不奇怪,我不介意。咱们要是在一起了,有我认字算数就好,你不用操心这些。以后孩子我也会教他作业。”
他话里的女人能读书,是乐安乡一带的人对学习好的口头说法,并不是女人被不被允许读书的意思。大家都觉得,女人没男人聪明,自然没男人会读书。
肖凤很反感。她要是能继续读书,不会比哪个男人差,也不会比肖英差,一样能肩负老爹的厚望。可惜,她没有机会。
话不投机半句多,肖凤不想再听他堪比老爹老娘的封建道理,便不接他茬。好在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远,便自发当成了肖凤在害羞但硬撑着,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于是说,“我爸妈说,想让你年前进我家门。”
他有意顿在这里,专注去看肖凤的反应,想从她的反应里推测她的意愿。
肖凤心里咯噔一下,梦里他也说的差不多的话。
难不成她竟做了个有预知作用的梦?
3. 出头
“这要看我爸妈他们商量的意思。”
只在瞬息,肖凤不露声色地调整过来烦乱的心思,这样答道。
她做一副没主见的样子,“这桩亲事我爸妈也很看重,不会随随便便办的。我听从他们的安排。”
等送走他们,立即就要去和老爹争取,哪怕不能退婚也得拖延住!正好他刚对自己言明了歉疚。肖凤在心里拍了板!
钟老三却把她的意思理解为了同意,只需肖父肖母答应就行。这对他来说完全手拿把掐,肖家老两口对自己有多满意,他全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肖母,对自己态度殷切,简直当亲生儿子都不为过。
两人达成“共识”,便也没多在厢房停留,毕竟还没有正式结婚,独处一室太久不合礼仪。
送走了钟家一行,肖凤洗好了碗筷,见老爹要上山去割牛草,便也背个竹篓拿了镰刀说去打猪草,顺路就跟上。
*
“老亲家是和我说了想让你年前过门。”
听女儿提到这事儿,肖得恩想着她原本也该知道,干脆就直说了,“这亲事是你的,我想也该问问你的打算,除了大事儿上,选个好期辰我们父母把关做主,其他的也会和你商量商量,毕竟要嫁过去过日子的还是你自己。”
肖凤暗自撇嘴,心道说得好听,亲事是我的,做主却不是我。
肖凤今年十八,国家上面是规定男二十二女二十才到法定结婚年龄,但这里很少有人真的遵守。有那十四五岁就嫁人生娃的,不用去扯结婚证,到法定年龄的时候孩子都能读小学了,那会儿孩子也还没上户口,就用孩子上学的理由补办就行。这叫事实婚姻。
不满二十不能做婚姻登记,就不能迁户口上户口到男方家去。但娘家可以说她嫁人了,下了她的户口。这就成了黑户。不过对于乡下种地的人来说,黑不黑户的也无所谓了,又不天南地北的去。但国家既然实行了这些管理制度,肯定有它的道理,黑户怎么行?不说谁了,肖家族里那个肖四嫂就是黑户。大房小事上那些个七姑八婆的打趣她,都要笑说她个黑人。
肖凤就是要嫁人,她也不会没到法定年龄就嫁,更别说她就没打算嫁到钟家,他家还想让她马上就进门,那更不可能。
于是肖凤说,“爸,我才十八。到年底也才十九。您是干部,不能叫您女儿违法吧。”
肖得恩还真没把年龄这个事儿放在心上,他满以为肖凤年底就二十了。这乡里的人自有一套年龄计算方法,孩子从怀上开始就计算岁数,生下来就是一岁。他也习惯这种算法,想当然的觉得肖凤年龄是足够的。
肖凤心知他定是忘了的,看他兀自割草不吭声,也不打算拆穿。但见他语气是跟自己商量的态度,那自己再提要求就很有希望。
于是肖凤便斟酌说,“爸,你早上和我说这些年辛苦了我,其实最辛苦的还是你和我妈。尤其是你,咱们这一大家子要养活,亲戚往来要周全,哪样都不能缺了你。家里没我不会怎么样,但不能没了你。”
她捡着好听的说,却也是心里话,“比起那些吃糠咽菜,甚至吃不起饭饿肚皮的,我受这点苦没什么。何况我这日子过得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没能继续读书而已。但我已经识得不少字,懂了不少道理,以后过日子还是靠自己,我不怕。”
肖得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慢下了动作仔细聆听。
肖凤顿了顿,话头一转,“只是弟弟妹妹都还小,小英马上中考了,去了中专也顾不上他们。小珍才上学前班,自己一个人睡都还不敢。大弟还没升初中,小弟更是还不知道把读书当正事。我妈在地里操劳了一辈子,身体也不是很好。”
她一边割着猪草,一边挨个把家里人提溜出来说一遍。手里攒了满满一把鹅肠草,这才直起身来塞进身后背着的竹篓里压实。
抬头看着她老爹,见他被自己这番恳切的话震动得不成样子,一脸复杂。
肖得恩在家中不苟言笑、不怎么过问子女,至少明面上他不会仔细表现出来,这番做派是他性格和工作使然,也是他有意无意做出来的。他自己很清楚,孩子对他尊敬有之但亲近不够。
他本来以为,什么人内心真正的想法他都能看透,别提这些孩子。但今天大女儿这番话,让他不禁重新审视这个亏欠许多的孩子。
老爹审视着自己,肖凤也没有退缩,直视他双目,“我知道你着急培养小英,是想给她在粮站谋个位置。她只要能坐稳,到你现在的位置就不错了。大弟小弟,肯定是要比你现在走得更高才行,你也有能力推他们一把,送他们读高中读大学,到外面去读书,以后起点就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才把话头带回自己身上,“我读书上帮不了他们。但他们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小英和大弟,一个马上中考一个马上小考,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结婚嫁人走了,对他们难免有影响。我自己也是确实舍不下他们,我想看着他们再往前走一两年,更稳当点成熟点。那时候再嫁人,我也能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不说年龄不够,就是明年进他家门,我也是不愿意的。”肖凤说了决定,又怕老爹察觉自己真实打算,赶忙补充道:“再说,爸你这样的好亲家,他家还怕等吗?要是钟老三等我两三年都等不起,那我觉得他的心也不诚!”
被女儿的马屁拍笑了,肖得恩赞许点头,接着却又叹了口气,“小凤,是爸妈对不起你,我现在觉得没让你读书,实在是我的大错。你有这样的悟性,要是读了书绝对不会差。”
说不定现在都能到粮站接了会计的班了。这话,肖得恩自觉地咽了下去。
“是我之前看浅了。想着你如果早点嫁过去,也能早点当自己的家。但你这样明理,以后怎样都不会过得差。”
肖得恩转身去割土坎上茂密的斑茅草。肖凤没接话,停下等着他的结论。
肖得恩利落地割下一把斑茅草,锋利的叶片半点没伤到他的手,只在厚茧上留下一点划过的白痕。
他揪着一截茅草拧转打捆,接着说,“这下定和进门的事儿不着急,你安心在家里再住一两年,嫁妆我也得再给你继续筹备筹备。”
父女俩说开了心里的话,亲近感都立即拉近了不少。肖凤终于如愿,还得到她眼高于顶的老爹真心称赞,心里自是畅快不已。
原来自己老子爹也没那么难说话,看来以往也怪她自己太胆小,不敢轻易去触犯老爹的权威。要早知道,就不会只埋头干活,多多跟他沟通,叫他看到自己的潜力,这门亲怕是都不会定下来。
不过这回总能先拖住钟家一两年,她也知足了。相信以后再多努力几次,慢慢改变父母的想法,退婚不嫁也是可以的。
*
“凤姐儿你只管放心,衣服和裤子都在腰上收两寸简单的,下个星期五来保证做好了。”陈莽子的胖媳妇殷勤地把肖凤送到门口,嘴里不停地打着包票。
这衣服是肖得恩为着她订婚叫她定做的。之前时间紧巴巴的,她拿到了就赶上订婚直接穿了,到底大了不少,她又因为常年干活身量胖瘦基本没什么变化,为了更合身就又拿来改一改。不论是不是为了那亲事,这好好的衣服她自然不会往外推。
肖凤答应一声,“行,我下星期五来取。”整个乐安乡就陈莽子家定做的女士西装质量版型最好,她总不至于为个尺寸以后就换其他地方去做衣服。
陈家对面不到五十米,就是乐安乡唯一的录像馆,这会儿正散场,一群年轻人从里面涌出来,沿着整条街四散开去。肖凤跟这群人走了个迎面。
她拎的油布袋,穿的是白底蓝色碎花的的确良衬衣,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盘在脑后,扎头发的丝巾就是做这件衣服的边角料缝的。下面是黑色的确良的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黑色胶底一字扣布鞋,露出脚背上菱形花纹的丝光袜。
这身打扮谈不上多么鲜亮,但干干净净还没有补丁,已经胜过了大多数人。打小不缺吃穿,她长得高挑健美,好些男人都要差她一截。更别说,得益于她爹,乐安乡十有七八的人都眼熟她甚至认得她。
虽然对被瞩目习以为常,可迎面的这群,一眼看去都是二十左右的男青年,个顶个的都盯着她看,肖凤绷着脸硬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比这些男人脸皮厚,就往路边上靠了靠,好叫这群人快些走过。
“哎哟,这个幺妹好乖哦,生得太好了!”吵吵嚷嚷的人群里,突然有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朝自己传来。
肖凤循声看去,跟个高个子男青年对上眼,难得看到比自己高挑这么多的,肖凤便仔细打量了几眼。浓黑的刀眉,眉峰压眼,眼窝深眼神深邃明亮,鼻梁跟这乡里常见的塌鼻梁不一样,生得尤其直挺,显得面部立体,脸瘦但不长。面皮生得还白,尤其跟周围一张张黄黑的脸一比,属实长得不赖。
这人像个知识分子,实在看不出来竟会出言调戏妇女。只是为何看着有些眼熟?肖凤读完三年级就辍学在家了,她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妹妹弟弟,更不认识别的读书人。
肖凤正疑心,“嘘~嘘~”两声口哨吸引了她往旁边下移了视线。
是个瘦巴巴胡子拉杂的小个子男人,头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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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到高个子的胸口,目测还没她高。矮个子男人敞着青蓝色磨破边皱巴巴西装,露出里头松垮垮的洗得薄透的白背心,这会儿正咧着嘴直勾勾上下打量着她笑。
她斜瞟对方一眼就收回视线,这种无赖不搭理就是。
“啧,幺妹拽得很啊!来——”对方得她一记白眼见她拔腿要走,推搡着挡了道的高个子就要蹿过来。
不想这个高个子抓住他的手一甩,“扒拉谁呢!”
矮个子心头火起,吼着“敢打你爷爷”,胸膛一挺拎着拳头就挥了上去。
“哦哟!”
“打起来打起来!”
周围人看这架势,轰然让开一个圈,立时就把这两人留在了当中。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正是好逞凶斗狠的时候,等着看热闹就行。
肖凤是个闷性子,不挑事,也不凑热闹。这种正面冲突还动手打架的,最容易见血了,她心里一紧就想远远走开去。
还没动作,她就被散开来的人群挤上了路牙子撞在店家的木门板上。门板上半拉为了开门迎客已经卸下去了,下半拉门栏正正卡在她屁股上,这一拦差点没折了她的腰。她吓得反手把住门栏死死抓住,一阵兵荒马乱,才堪堪站住了。
“没事吧凤姐儿,小心点。”陈家大嫂也从店里冲过来看热闹,忙也扶了她一把。
肖凤摇了摇头,转头再往那边看去,这竟是站了个高位,加上她本来也高挑的个子,倒是个很好的观战地势。
可惜的是,那圈里拳打脚踢的热闹竟然已经结束了。
“哎哟哎哟!撒手!大兄弟我不敢了!”矮个子被那高个子反折着一只手,一条腿跪在地上,嗷嗷直叫唤。
“知道这是哪里吗?乐安乡。可不是谁都能乱来的地方。”高个子拽着那条胳膊拧了拧,放下话。
“就是!”
“也不知道哪来的二流子。”
“该揍的!”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高个子放完话也没再跟对方计较,松开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矮个子委顿在地上揉了揉肩膀,四下一看,爬起来跑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刚围在内圈的长辫子蓝布衫的姑娘笑着走到了阳志邦近前,两人说着什么。
这样的人实在看不出来还是个会打架的。知识分子多是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这高个子显然不是。
陈家大嫂看了个没头没脑,于是问肖凤,“这是怎地了?阳志邦跟这是谁啊,咋打起来了?”
哦,原来他就是阳志邦啊!
肖凤正看得认真,被陈家大嫂捅咕了下,才摇摇头转脸去回她,“不知道。就看着推搡起来了,再看都打完了。”
说完她也走了,今天她老子娘换她出来赶场的时候中午饭都过了,眼下都快五点了,去粮站等老爹下班一起回家。
陈家大嫂没问出个所以然,看西洋景的心不满足,赶紧抓了把葵花籽走到隔壁陈莽子家去找弟媳妇,正巧陈二嫂也跟门口摆摊的几个姑娘媳妇一起看了这场热闹还没回屋呢,于是一群人摆起龙门阵来。
“嗐,那二流子调戏凤姐儿,阳志邦就给她出头呢!”
“是吗?那我问凤姐儿,她还说不知道呢。”
“凤姐儿订婚了,怕是被扯什么闲话吧。”
“凤姐儿订婚了!谁说的?我们都不知道啊!”
“就是,二嫂你不要摆我们。”
“真的!就在上个星期嘛!而且才出正月里的时候,李幺娘不是带着凤姐儿来我家定做了一套西装嘛,就是给凤姐儿订婚穿的。”
“呔!我说难怪这半年都没怎么见凤姐儿来赶场了。这场看到她还稀奇呢。”
“是订的哪里的人啊?”
“不会是阳志邦吧?”
“那肯定不是啊。是他还怕什么出头被说闲话啊,不直接把那二流子打趴下在当场都是轻的!”
“他替凤姐儿出了头,怕不是喜欢她吧。”
“唉,要说这阳志邦是伙子好得很,但他家里那个条件……配肖副站长家还差得远啊。要不他俩看着多般配。”
“嗐,人家凤姐儿订的人不会差。只怕订的那家小伙子比阳志邦还好呢。”
“那到底是哪家的啊?”
“李幺娘也没和我全说,只好像是江对面的……妈呀!”
咚——,一声巨响,是斜对面的苞谷花出锅了。几人的八卦也被这声炸响打断。
“阳志邦,你等等,我去买一斤苞谷花。”姚小娜招呼了一声愣神的阳志邦,兴冲冲往那边跑去。
4. 小相
乐安乡公粮站就在街市的中段,一条百来米的大路和集镇的主干道交汇,尽头就是粮站那两米多高的大铁门。红油漆在风霜雨雪的冲刷下有些斑驳。
肖凤在半道儿遇上了放学的弟弟妹妹,于是几人一起结伴来粮站等老爹下班。传达室的看门大爷认得他们,远远见着就开了大铁门上的便门等他们进去。
“幺妹,我们两个比谁先爬上去!”小弟肖华一进去就朝办公楼冲。
幺妹肖珍每次都上当晚他一步,懊恼地追着他大喊,“小哥你耍赖!”
为存放公粮,大院四下都盖着宽大敞亮的仓库,东边还有一个榨油坊,中间直接留着一个很空旷的院坝,平时过秤摊晾都方便。
粮站办公室在大院的门口左手边,两层的筒子楼,一共八个房间。二楼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门头墙角上钉着横伸出来铁牌,上书副站长室,就是老爹肖得恩的办公室了。
肖凤和大爷道谢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两小只朝着楼梯冲。抬头看了看楼上,却见那门竟关着,按说只要不是冬天里冷,或是有重要的人在谈事,这门都会开着才对。
她想起来老子娘今天一早来赶场,等中午回到家就气咻咻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拿录音机开得震天响,然后去卧室里躺下不理人。
“等等!”肖凤出声叫住那两个皮猴。
肖华和肖珍回头莫名其妙看她,还在咯咯笑,于是她伸出食指抵住唇,“嘘~”
肖林也停住了脚步,“怎么了大姐?”
肖凤想了想,说:“我们悄悄上去吓爸爸一跳。”
四人蹑手蹑脚地到了二楼,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倒被从后面跟上来的肖英吓了一跳。
“干嘛呢!”肖英一巴掌拍在小弟肖华的屁股上。
因肖得恩想让肖英以后接自己的班,于是自她初二开始,每天放学都要她来粮站跟吴会计学看账算账。不过自打去年暑假她和赵金宝开始好上后,每个星期五下了课两人都会偷跑去集市上玩,要么看录像,要么去水库那边的草地骑单车,吴会计还给她打掩护。
几人回头看她,还没答话,穿着红色波点连身裙的吴会计从肖得恩办公室里开门出来了。
吴会计三十出头的年纪,前两年才从县里调来。她爱人是县里二小的老师,孩子也在县里上学。
“吴老师。”姐弟四人赶忙跟着肖英的称呼齐齐向她打招呼。
吴会计笑着应了,又对肖英说,“肖英,那本账你看完了吧?”
她嘴上说着边往左边会计室去,肖英连忙跟着她,嘴上说着是。
这明显是在打掩护。肖凤知道肖英跟赵金宝的事情,只是说她不听。看她俩进去了会计那屋,她才转身进了老爹办公室。
这办公室本来是正副站长共用的,去年初乐安乡粮站站长升职到县里去了后,就肖得恩一人在用。虽然一直没有新的站长任命过来,而他也没得到擢升,目前站长位置空悬。
进门靠里当窗并排放了两张桌子办公用,两张椅子对面放在桌下,两张椅子身后两面靠墙是一模一样的两个木柜子,正面刷着红漆,侧面刷的绿漆。
肖得恩坐在左边,左边柜子的钉子上挂着他穿了五年的夹克外套。
肖华肖珍两个巴在他桌子边,肖华去扒拉他的笔筒,被他喝止又去扒拉他对面桌子上的。肖珍刚刚够他桌子高,踮脚吊着桌沿和他说话,一会儿问他在干嘛,一会儿问他还要多会儿下班回家。
他对面的桌子上椅子上都堆满了账册和文件,没法落座了。肖凤回头看了下门边窗户下的那把木条长椅,大弟肖林已经从书包里掏了本书出来在看了,肖凤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把布包放在扶手一侧,准备打开自己称的钙奶饼干分给大家先垫垫,却发现扶手木条夹缝里有两根螺丝烫的卷发,和吴会计那个螺丝头如出一辙。
肖凤看了看老爹肖得恩,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了分饼干的心思。干脆坐着发呆。
肖得恩是土生土长的乐安乡人,从孤儿到公粮站领导,在整个乡里都是一号传奇人物。他中等身量,瘦削身材,长得一张文质彬彬的脸,不说年轻时,就现在四十多了,和同龄人一比,也还有人才有品貌。听说当年他在县里念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十分喜爱的姑娘,要不是碍于李家的恩情他不一定能娶李幺娘。
肖凤生来就因为有她老爹过着比大部分人都好的日子,而她娘生养了她一场,她实在也没立场去评判她的感情问题。吴会计没来的时候,她娘就已经有了疑心病,有的没的都要捕风捉影,两人开始的时候关起门来小吵吵,后来不高兴就当着孩子面也吵吵,本来就没多少恩爱的感情更不怎么和睦了。
幺妹肖珍出生后,两人隔着堂屋一个住东侧间一个住西侧间,好歹也算是相安无事叫肖凤也清净了好几年。直到吴会计调过来后,两人又故态复萌了。
肖凤体谅老娘的心情,也感激老爹的供养。站她老爹那边,他工作应酬交际来往,才赚来这些养家糊口的钱,她得理解。站她老娘那边,她辛苦持家生儿育女,只是想独占丈夫这份感情,哪里有错。非要说她老子娘有错,也就错在她非嫁了个本来对自己没感情的人,还想要得到对方的心要对方一心一意。
但谁遇到这样优秀还好看的男人能不心动呢?她当年要是能读书,说不定也能谈个自由恋爱的优秀对象,一定要好看,肖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高个子。
“小英,你还记得那个阳志邦吗?”回家路上肖凤特地跟肖英落在后头聊天。
肖英嘎吱嘎吱地嚼着一块大饼干,含糊地道,“记得啊,怎么了?”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就录像馆门口。”
“哦,他过完年就来学校实习的,还代过我们的课呢。”肖英说着说着鬼精地笑了,看了看兀自走在最前面的老爹,小小声说,“你问他干嘛?”
肖凤耳根子突然烫起来,故意板着脸道,“还能干嘛,我看见他和人打架了!他都是代课老师了还打架,不会被学校开除吗?”
肖英果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阳志邦?他竟然还会打架!妈耶,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她真会抓重点,肖凤无语地扯扯嘴角,就听见她还跟那里嘀嘀咕咕什么“明天我一定要告诉赵金宝和姚小霞她们”。
肖凤知道阳志邦,床头桌子那桌肚里有本肖英的相册,里面就夹着一张他的一寸证件照。只是那是他初中的时候的照片了,尚有些青涩,叫她今天亲眼看到成人模样的本尊就有些认不出。
说起着照片的来历,还是肖英小升初的那一年的事情了。
*
那是个星期六。
乐安乡中学的中考录取结果刚新鲜出炉。那一年一百二十多个毕业生,有二十多个考上了,其中被县中专录取的有六个,是学校有史以来升学率最高的一次,为此特地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作为准初一生,肖英代表学弟学妹们,在毕业典礼上给毕业的学哥学姐献上欢送致辞。
伏月炽烈的大太阳炙烤着大地,也正是收黄豆的时节,肖凤正搁家里打黄豆呢。
要论干农活哪一项最遭罪?正月里背粗粪和八月里抢丰收,都没有三伏天里打黄豆来得熬人。
肖凤家后山上三亩的贫瘠坡地都种了黄豆,天麻麻亮她就跟李幺娘上山去扯黄豆,吃了早饭后又从山上背回来,她老子娘说头晕去睡回笼觉了。她带着大弟小弟和幺妹把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黄豆在院子里翻晒好。
那天气,午饭后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晒了一早上的黄豆正脆,就好就着高温用连枷脱粒。肖家院坝留得宽宽大大的,就是好打黄豆。三个小的帮着丢,肖凤就跟她老娘挥着连枷负责打。
豆萁上的毛刺钻脖子和衣襟里特别剌人,肖凤戴着大斗笠,把围裙系在脸上给自己裹得严实,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干干了湿,狼狈不堪。
苦啊!一心指着中午她老爹下了班和肖英参加完典礼就回来帮忙分担呢,结果人人都来了,就肖英一直不见人影,等她回到家晌午饭都吃过了黄豆也早打完了。
肖英蹦跶进门的时候,肖凤正在风柜的出料口铲黄豆。
“小凤小凤,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肖英才把书包往床上一放,就见肖凤搬了半口袋黄豆进来,于是赶紧从书包的夹层里拿出一小张纸片献宝。
自己灰头土脸的干农活,肖英白衬衣白网鞋纤尘不染,还故意回来那么晚活儿都不用沾手,肖凤心里正不平呢。
她气鼓鼓地拖着袋子往墙根去,顺带拐一胳膊肘挤开肖英,“让开让开!免得沾你大小姐一身灰!”
肖英正乐呵,根本不以为意,等她把那袋黄豆紧挨着墙根码放好,又迎了上去。
这回她不玩神秘了,直接把那张一寸照伸到了肖凤脸上,“你看,好不好看?”
肖凤憋着火呢,本想白她一眼,结果就被在眼前放大的黑白小相给噎住了。
簇新的照片上是个男同学,蓬松浓密的黑发梳成三七分,耳际稍短顺在耳后完整地露出白净的耳朵。浓黑的刀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注目出来,高挺的鼻梁、坚毅明晰的下颌,中和了他原本有些文弱柔美的样貌。厚薄适中的唇抿着,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严肃的证件照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无处不完美的一张小相。
看起来是个教养很好出身不错的人,不过他那点笑也没叫他生出多少可亲近感,许是长得好看的人,天生有些孤傲和高高在上。肖凤心里这样想到。
肖英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个人的事迹,“我以前有没有给你讲过的,他就是中学里那个大名人阳志邦,长得好看成绩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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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出黑板报只要有他,肯定就是第一。他最厉害的就是物理,我们全县十八个乡的校际物理竞赛,他得了第二名!可太给学校争脸了!老师们都说,区级竞争他要能参加的话肯定也能拿名次,区级哎!”
肖凤分神听着,她正跟那照片上试图鸡蛋里挑骨头。
这样完美的人也有败笔的,就是他的衣服。
那是一件横条纹海魂衫。外头城市里早就流行的,是年青人的最爱。乡供销社里前两年也开始有卖,一件要三四块钱。不过这乐安乡的常住人口里,十去其一都是农民,五口之家一年收入不过一两百块,哪里买得起这样贵的一件衣服。
按说他能穿这样的衣服,应是让他的身价和距离更高了,可惜相片里这件海魂衫,领子有点松垮变形,明显是穿得久又洗得勤的结果。肖凤估摸他的家庭条件一般,再是家里宠爱,也买不起第二件。以至于他在照这严肃的证件照时,只能穿这件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想到这样优秀的读书人家境也不怎么样,自己不能读书但家境还不错,她心里平衡了些,也觉得这照片里的人没那么高不可攀了。
“看呆了?”肖英发现了她的专注,贼兮兮地说,“好看吧?”
肖凤这才吝啬地给她一个大白眼,瓮声瓮气地甩下一个“嗯!”
肖英屁颠颠地跟上她,“唉,可惜,他毕业了,九月就去县里读中专了。那个地区竞赛要到秋季才进行,他看来是参加不了了。”
肖凤随口说着,“你好好学,读完初中也考到中专去赶上人家。”
她看都不看围着自己转的肖英,蹲到出料口接着的大木盆边,把歪在里面的老木斗铲进黄豆里,哗哗刨了两把黄豆粒填满,两手护着老木斗坑坑巴巴的口沿,抬起来往厢房走。得填装到刚刚那个口袋,等装满了扎上口子,尿素口袋结实,扎紧了耗子咬不了。
肖英亦步亦趋地粘着来赶紧给她拉起口袋撑开口子,嘴里不带停,“我给你说,他这个人可厉害了!你知道吗,今天他竟然上台唱了一首歌,是广东话的,就是粤语,叫做《偏偏喜欢你》。妈耶!你不知道,整个操场都叫得沸反盈天了!听说他还会跳的士高呢妈耶!”
肖凤听得皱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这真的是好学生吗?这种不是二流子才干的事情。想到照片上那高傲严肃的一张脸唱歌跳舞的样子,她觉得有点好笑。
肖英紧跟着她在院坝和厢房进进出出,说得唾沫横飞,“好多人找他写同学录啊,他那个钢笔字真的写得太漂亮了!我都想让他写,可惜我不是毕业生。不过我冲上去给他要了一张照片,没想到他就真的给我了。”
肖凤心里嘀咕,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人家能不给你吗?
生怕她不信,肖英赶紧把照片翻过来,背后用蓝黑墨水横过来写着三个字,一笔一划有条不紊,连笔基本只在最后那一两画,不刻板也完全谈不上潦草,但起势和收势霸住了左上角和右下角。区区一寸之地竟然有了龙飞凤舞的阵仗。
肖英辍学后提笔的机会少之又少,以前她读书的时候老师也说她写字好,不过那会儿她才三年级,只是一笔一划写得干净而已,谈不上这种像书法的艺术。
她老爹肖得恩也是写了一手好字的,不过他写得最好的是毛笔字,堂屋那天地君亲师位就是他自己写的。要论硬笔书法,比之这个照片,要差些许。字如其人,肖凤感叹。
肖英想到自己抢照片的艰难历程,“哎呀,你都不晓得,追他的姑娘那个多啊,好多人都跟他要照片……”
肖英在学校朋友很多,但家里就只有肖凤和她年纪相当,喊起肖凤来也没大没小的。跟两个弟弟她只会叫骂着教做作业,跟最小的妹妹讲这些她也听不懂,所以除了书本作业这种小凤不知道的,她有什么都愿意和肖凤说。
可惜,肖凤正式上初中的时候,阳志邦已经毕业了。
头一学期里,她时不时回来还跟肖凤讲一些阳志邦在中专继续的传奇。比如那个区级物理竞赛,他到中专里参加了,还拿了三等奖,被中学老师们当作激励学生的生动案例。
后来肖英自己在学校里有自己的风云事迹了,又有了很多新的同学朋友,加上初中学的东西更高深了,就很少有能和肖凤聊的东西了,尤其她开始和赵金宝走得近之后。
而那张照片就被肖英卡在了她桌肚的相册里渐渐遗忘了,还是后来肖凤收拾房间的时候才翻出来的。
她有时候农活不忙,空了坐肖英书桌上翻她的语文书历史书之类的看,会偶尔把那相册拿出来翻翻,欣赏下那张照片上的字,看看那个人。
她念完了三年级就没再上学了,对能在学校里挥洒青春的学生,难免在心里暗暗较劲,倒谈不上仇恨,但真的是羡慕中带着嫉妒。而他的海魂衫领口淡化了肖凤心里的这几分嫉妒,只剩下羡慕和仰慕。
5. 逃学
羡慕他生为男儿,家里贫困也会极力供他读书。仰慕他出身贫寒,却坚毅自信博学多才定会出人头地。
可惜没机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哪怕只是认识一下,做个点头之交也好。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太久了。不上学后,不仅没有同学,也没有朋友。
在家外头,远近村里的姑娘,不上学的十四五岁就会被嫁出去了,没人和她玩。和她一般年纪的也是新嫁来的年轻媳妇,她跟她们除了农活儿也聊不到一起去。在家里,她和李幺娘一天大眼瞪小眼,不是被她没来由的打压和数落,就是沦为她发泄对她爹不满的垃圾堆。
只有没活儿的时候,她沉浸在课本里才觉得找到了一些安宁。日子囫囵过着,她对什么都无望也无所谓,所以那会儿他们非说看好钟家要订婚,她也没说什么。
真想有个朋友可以说说话聊聊天。
*
谷雨一过,春种整个大工程,历经一个月左右终于落幕。小麦开始抽穗灌浆,下次大忙活就是收麦子了。
起早贪黑地忙活了一个星期,这天又到星期五。一早把水缸挑满又喂过牲口,肖凤十点多就收拾好自己照例去赶场看热闹。
平时赶场她都不会这么早出来,家里不能没有人,都是她和她娘轮换。这个星期赶春种的尾巴,她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今天李幺娘说腰酸背痛要在家睡觉,不去赶场也无暇盯梢肖得恩了,她这才可以早早出门多玩一会儿。
逢集日,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往集镇上赶,不是背着家里攒下的土鸡蛋、陈谷子,就是挑着正应季的香椿、野葱、折耳根,地里刨食的人家就指望这会儿卖点土货换点盐巴钱,带着这份期待,再沉的担子压在肩上也个个健步如飞。
肖凤在羊肠小道上空身走着,手上只捏着叠成一团的油布袋。都是脸熟认识的乡里乡亲,她走空身的不好意思跟大家抢路,一个个打着招呼,把路让给了他们先行。
终于从小路赶上大马路,到了坝子上,再沿着大路走上半个钟就能到街市上了。
正路口上的两层老式板壁房,穿着青布斜襟衫的矮瘦女人出门来,一扬手把搪瓷盆里的脏水泼到马路上,见到路口走来的肖凤笑眯了眼,“凤姐儿赶场去啊,今天来得早啊。到我家坐坐喝口水,等我一起走吧!”
是赵幺婶,那钟老三的媒人。做媒人的就没有不热络的,见谁都眉开眼笑打招呼。
她是赵金宝的正经幺婶,赵金宝他娘,就是她的大嫂,也是她从江对面给介绍来的。说起来,赵金宝还是他娘带过来生的,赵大伯前头那个福薄早逝的老婆只留下两个女儿,单了十来年弟媳妇才给帮他说和了江对面的一个寡妇,进门不到半年就生了赵金宝。
听说这个赵大伯娘嫁人后好些年都没生养,都说怕是不会生,后来突然又怀上了,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她那个前夫竟然喝酒喝死了。她的公婆早不在了,留下兄弟两人过活,因并未分家,那当下这弟弟没了,哥嫂自然把田产全部收走,将她赶回了娘家,没多久赵幺婶就把她带来了赵家。生了赵金宝之后,她再也没生过。
好多人都说赵金宝不是赵大伯亲生的,不过他坚持认这个孩子亲生的。还言之凿凿,他跟金宝娘早就好上了才有的赵金宝,把那头给气死的,不然金宝娘也不会被赶出来。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金宝娘也没否认,至此赵金宝的亲爹身份成谜,大家反而不好嘲笑,只暗地里偶尔道长短。
所幸赵大伯十分宠溺赵金宝,家里再穷,赵金宝要啥只要家里能掏得出来钱,他都无有不应,哪家亲生的都没他这个宠法,大家就不得不相信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赵幺婶给自己保了这么一个媒,她家大侄子又霍霍肖英,肖凤就觉得郁闷。
出于礼貌,肖凤本来也应该对她笑笑,但实在装不出来,就干巴巴地拒绝了,“不了赵幺婶,我要先去找我爸。”
“那好嘛,你先去我赶后来。”赵幺婶没感觉到她的冷淡,连声回答了笑眯眯看她走远才拎着盆子进屋。
*
“肖凤。肖凤。叫了你好几声了。”男青年的声音清亮。
路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赶场的人遇到亲戚招呼叙旧,好一番热闹嘈杂景象,肖凤没注意到有人叫自己,直到这声音在身后响起。
肖凤疑惑地回头看去,应到,“嗯?”
她很确定自己跟这个人不熟甚至算是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互相认识,但阳志邦这自然而然跟自己打招呼的感觉,他竟然是认识自己的?
肖凤有些意外,又觉得不该意外,毕竟不说整个乐安乡全部人,但至少这条集市上的人家,都多少因为她爹的关系是认识她的。
如果她还是以前浑浑噩噩囫囵过日子的肖凤,那她此时大概已经感到害羞或是不好意思,再装作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可能认识自己。但现在她不会也不想。
除了,她看清对方是阳志邦之后,心里确实有些悸动。
早在那会儿肖英给她看那张小相的时候,她就心动的。他完全是她想象中的自由恋爱的对象该有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辍学能读书自由恋爱的话。
阳志邦倒也不是来搭讪的样子,他有点焦急地说,“今天早上你妹妹肖英没来上课,问了班上的同学都说没在教室见过她。后来我听说隔壁班的赵金宝也没来,刚去他家找过了,没找到。”
肖凤一听连忙正色,“你去粮站找过我爸没?我妹有时候会在那边跟吴会计学习。”
“我还没去,现在就是准备过去。”阳志邦快速答复,边说边带着肖凤一起快步往粮站去。
看来肖英和赵金宝岂止是走得近,这是已经叫大家都默认了他俩在交往,连阳志邦这个代课老师都知道了。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得先找到人。不怕他俩真的约着偷溜去玩,就怕是遇到什么危险。
考虑到她爹对肖英倾注的心血和期望,如果肖英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故意逃课,那肯定免不了被一顿狠骂甚至狠揍,肖凤寻思这事儿立即找她爹不行,不立即找她爹也不行。
不是意外,那肖英还会去哪里呢?她脑子里飞速盘点这几天她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昨晚上和今早上。
今天早上自己挑回来第二担水的时候正碰到她背书包出门,但她挑第三担水从水井下面上来时,又远远见她才走到村口,并飞快往坝子上方向去了。肖凤料想是她忘了什么东西又回去家里取,后来也果然看到厢房里书桌被她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
收拾的时候还看到那本摊在桌上的相册,肖凤还奇怪她怎么突然把那相册翻出来。里面那张阳志邦的小相还在,前后也都塞满了相片,就摊开的那一页空着,好像抽了什么东西。
难道是看录像的票?肖凤突然福至心灵。
肖凤赶忙拉住前头挤开熙攘人群的阳志邦,“录像馆呢?你去找过吗?”
昨天晚上肖凤洗了脚回到厢房,早就睡下的肖英竟然还没睡着,她兴致勃勃问肖凤有没有去过录像馆看梁祝。肖凤自然是没有去过录像馆的,她只看过偶来村里放的露天录像。只她干了一天农活,困得只想睡觉根本不想聊天,就简单否定了,没人搭话肖英也没兴致畅谈,二人便没再说话各自睡了。
“还没来得及。”阳志邦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她给你说过去录像馆?”
肖凤点头,看着前面不远的粮站路口,快速作下决定,“你帮我去录像馆找,她和我提到梁祝,你看下有没有放这个录像。我爸那边我去看看,然后再去录像馆找你会和。”
阳志邦立即同意了,先行往录像馆方向跑去。
到了粮站,肖凤自然不好直接找老爹问,假作是习惯先来打个招呼,随即就到了隔壁吴会计办公室。她办公室就自己个儿伏案工作。
肖凤的个头高,加上伙食还不错并不瘦弱,她身影打窗外一过,往门口一杵,吴会计立即就注意到了她。
“吴老师。”肖凤和她打招呼,“肖英什么时候来你这里啊?我刚从家里给她带了点东西。”
吴会计坐直将身体挺板正,如她板着的脸,一点没有人前那样和颜悦色,“不知道。她现在中午都不过来的,来也是放学以后。”
肖凤赶场好几次都遇到肖英姗姗来迟,便已猜测到星期五她基本没来学习,吴会计还总给她打掩护。如果肖英真来过,她不可能说没来。
肖凤点点头转身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吴会计意外了,追着她在窗户上的影子看了几眼。
早先才传出她爹和吴会计的风言风语时,她娘总指使她来偷偷盯梢,肖凤见老娘言之凿凿的也以为老爹在外有人,就经常愤慨异常地冲着来粮站。虽然没让她真发现两人有什么,但她对吴会计横竖也没有好脸色,两人私下打照面她也难免要挤出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去挤兑对方,对方当然也不待见她。
这点龃龉两人之间可谓心知肚明。这次肖凤不给自己多余的眼神,倒叫吴会计诧异了。似是不信,她坐了会儿又起来打算追到门外看看,走了两步又回来假装拿了册账目,再去看的时候只见肖凤已经出了粮站大门了。
*
肖凤赶到录像馆的时候,正看见阳志邦背对她站门口训诫赵金宝,肖英则背靠在旁边电线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石子。
“逃课不想上课是吧?那好,下午你也不用上课了。”阳志邦一手叉在腰上,一手去解开旧西装外套的扣子,压着火气,“把你家长叫来。多次违反校规这是要被开除的!”
赵金宝二流子似的撇着一条腿,仰着下巴偏着头,眼睛在那天上扫来扫去就不看阳志邦。
听他这威胁的话一说,立马转过脸来,“你说开除我就开除我啊,你就一代课老师——”
“小英!”肖凤喝一声,打断了赵金宝,也惊动了几人。
她径直走到肖英跟前,“录像什么时候不能看,你非要今天逃课来,爸妈已经知道了,你自己紧着皮子吧!”
肖英懒怠地斜睨肖凤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书包带子站直,嘟嘟囔囔嗫嚅说,“你不说不就行了……你告状我挨打你才高兴是吧。”
那边阳志邦开口了,“是我去找的你爸。学校到处找不到你,问同学也不知道你去向。”
肖英还想说什么,只能悻悻闭了嘴,勾着头也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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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去看别处。他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那不服气的神色简直如出一辙。
肖凤看得皱眉,压下心里那股子厌烦,“我不管你俩谁挑唆的谁,赵金宝我管不到,但小英你,我是你姐姐,不可能看着你乱来。”
肖英一下子来了劲儿,“肖凤,你以为你是我姐你就能管到我?今天是我自己要和赵金宝来看录像的,也没花你的钱关你什么事。”
肖凤张张嘴想反驳她,结果发现无话可说,心下也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有威慑力可言,只能深呼吸让自己别生气。打小肖英就不怎么叫自己做姐姐,自己没读书之后更是。她长大了,书又读得多,很有自己能做主的认知。
“肖英。”阳志邦走了过来,“下午把你家长也叫到学校,教导主任办公室。”
此时已近中午,再让他俩回学校也是放学了,实在没必要折腾。阳志邦和肖凤也不过两个年轻人,当然弹压不住正叛逆的两个小年轻。真闹腾起来,年轻火气大,动起手来也是可能的。
赵金宝和肖英两个见此,满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放下心下那一丢丢心虚,自顾往下街去了。
看着志得意满的两人肩并肩说着话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赶集人群中,肖凤暗暗叹口气。但心下也知道,现在如果用强硬手段分开他们,只会适得其反,还得徐徐图之。
“谢谢你了阳老师。”肖凤准备和阳志邦道别,见他正看着自己遂道谢。
阳志邦笑笑摆手,“哪里是我。还是你提醒我才找到他俩,果然来看的梁祝。”
他从内袋里掏出两张座位票递给肖凤看,“我问过了,那个录像排到现在才开始放,不过他俩已经在里面看一早上了。”
肖凤凑过去看了看,五角一张的票,两张要一块钱。她差点气笑了,合着是想看够本值回买票钱,才逃学一早上都泡在里面呢。
乡下的录像馆没城里俏销和讲究,就是一个又深又窄的大平房,整个房子黑漆漆的,最里面那面墙挂着老式电影幕布,外面临街的大门,也就是一排木板,每天早上卸下来了就要到傍晚结束才装回去。
买不起票的人,喏,那大门口墩着几块大石头,就站那上面,再垫个脚伸张脖子也能看个囫囵。不过除了那些二流子,没谁一天没事脸皮那么厚粘在那里看录像。
乐安乡是个穷旮旯,买得起票的人寥寥可数,所以售票也默认能在里面坐上一整天,不必真的按照具体的电影来买票。
要知道,五角钱能买三斤好大米,四斤散装盐巴,种地人家的粮食除了公粮一家子嚼用都紧巴巴,鸡蛋都不舍得吃,攒起来换的钱也要买盐,哪有那闲钱买票看录像。
赵金宝虽然很受父母溺爱,但若知道他是拿来买票看录像,这种眼前一过没影子的东西,只怕也不会允许的。还不知道他这钱怎么忽悠来的。也说不好是肖英的零花钱。
肖得恩一个月工资有八九十块钱,具体多少老爹没说过肖凤不是很清楚。除了工资,还不时有些过节费和津贴补贴。比如下偏远村寨做粮食检查,上县城运送公粮,都是执行重要任务,津贴自然不少。
总之这收入按年来算,就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的收入的两三倍之多,还得是那种温饱户。而乐安乡能达到温饱的农户也不过十之一二,别提屈指可数的宽裕户了。
每天上学,肖得恩都会给每个孩子五角钱作为午餐费。这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零花钱了。
集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不多,能卖给学生的午餐也不过是包子馒头凉粉面条这些吃食,馒头一角钱两个,肉包一角钱一个。就算这样,在乐安乡,大多学生也没有零花钱,午饭都是从家里带,或者饿着。
五角钱对学生来说买午饭完全足够,更别说肖英几个只要勤快从家里带几个土豆红薯或者装上一碗饭菜,都不用另外买午饭吃。五角钱反正是给了他们的,存下来咋花也是自己说了算。
这两张票钱,还说不好到底是赵金宝掏的还是肖英掏的。肖凤恨铁不成钢的想着。
阳志邦也早想到了这点,于是叮嘱道:“你回去还是让父母管下肖英的零花钱吧,别让她被忽悠了乱花。赵金宝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就去他家家访,和他家长讲清楚情况。”
肖凤点点头,又不放心道:“他和肖英一起的事……还请你不要和赵家说。就……不要多说他俩关系怎么样,我怕在学校也不好交代。”
她的未尽之意阳志邦了然,“你放心,学校是禁止耍朋友的,一旦发现越界行为,严重是要被开除的,我相信赵金宝的家长清楚这个利害关系。我会让他们把这个苗头掐掉,毕竟这个学期就是考学和毕业的关键了。”
肖凤这下彻底安下心来,也十分满意他的思虑周全,“嗯嗯,我回去也和我爸妈提下这个事情,我爸对肖英寄予厚望,肯定是不能让她乱来的。”
这事儿算暂时结了,肖凤要去陈莽子家取自己拿去改的衣服,便打算向阳志邦道别,“那麻烦阳老师操心了,我还要去办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我还没吃午饭,顺路的话……”阳志邦却出言挽留她,“一起吃个午饭?”
6. 钙奶饼干
肖凤本来已经朝对街跨出一步,闻言诧异地回看,只见他正色地盯视自己,“我刚从家里吃完饭出来,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肖凤感觉他耳尖似乎有些红。得到自己的答复,他神色竟还有些可惜和失落,叫肖凤生出来一些莫名和紧张。
这样的神色她在那些给她示好过的男人身上也见过。但这样的可能怎么会在阳志邦身上发生呢?他这样优秀的尖子生,前途无限,不可能看上她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如此一想,肖凤便平复了心思,转而说:“下回一定请你,也感谢你关心教导我家肖英。”
听到她家长似的语气,阳志邦突然笑了,“关心学生是老师该做的。不过既然这样,那我可等你下回请我吃饭了。”
肖英再无疑心,和他笑着道别,二人遂分开。阳志邦往下街去了,吃过饭正好顺路去赵金宝家家访。
陈莽子的胖媳妇果然把衣服改好了,肖凤上身试过没什么问题就让包好带走。期间陈二嫂打趣着反复问她订婚对象家的情况,肖凤都一律不太清楚敷衍过去。陈二嫂以为她害羞,也没再多纠缠。就让她这么认为好了,肖凤不想做别人嗑瓜子闲扯淡的对象。
之后肖凤不慌不忙地逛起街来。她每次赶集肖得恩或李幺娘都会给她三五块钱,一来是家里辛苦有她一份,二来她也是个大人了,她爹妈不会短着她这点钱。
家里重要的需添置的东西,她老子娘基本自己会买,所以这钱她自己可以完全自由支配。不过她也没什么别的开支,这些零花钱买来的东西,也大多是家里人都能吃喝用上的。
照常称了一斤爱吃钙奶大饼干,又买了几扣绣花线,扯了几尺黑绒布带上一打鞋底,把油布包撑得满满的,肖凤这才提着往家去。走到下街,她觉得有点饿了,便掏出两角钱买了一碗刮凉粉,心满意足吃饱了才有劲儿回去,毕竟得走上一个半小时,别提还要翻个山。
很快到了街尾,走到了来时和阳志邦遇上的那个位置,肖凤自然而然想到了他。说起来,她也溜达了小半天了,阳志邦要是去家访,这会儿也该结束往学校来了吧。
果不其然,又走了会儿,才转过路边不见人家的这个山坳口子,肖凤就看见对面走来的阳志邦。许是晌午出了点晃晃太阳,他走得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远远看见肖凤,他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招了招。
两人很快碰头,肖凤将手里的两个袋子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率先开口招呼,“阳老师家访完了啊这是。”
阳志邦笑着答应,看了眼她放下的包,打眼就看到了装着衣服的那个红蓝条纹编织袋,“这是做了新衣服啊?”
袋子拉链合得好好的,也无怪他一眼看出来,陈莽子家衣服做得好,要价也比街上另一家高,就是因为他家做好的衣服是专门送一个编织袋装的。另一家连送块粗布裹一裹都不舍得,得自己拿了包裹装。
他这一问,不免叫肖凤想起这件衣服的用途,心下有点烦躁,便含糊应了。转而低头去划拉油布兜,扒开裹着饼干的油纸,准备捡几块出来。
阳志邦看着她动作,知道她要干嘛,但她没开口,他也没着急推辞。这种圆圆的厚实的大饼干,质地绵密紧实,有很香浓的奶味,特别好吃。倒不是他多嘴馋,只是她给的,他想要。
这种饼干他家也有。他老娘是个土巫医,手里有一副治疗妇科不孕的方子,来看病的人,总是会带上罐头糖饼。这是非常精贵的物资,哪怕收到的并不算少,但家里也不轻易敞开吃喝。他老娘就把那些罐头挨挨挤挤码放在她床头那个老衣柜上面,糖饼则是用个大铁盒子装起来。他小时候就经常垫着几个枕头去够那个铁盒子,拿一块揣起来,避着人时不时悄悄摸出来啃一小口,能吃上好几天。
肖凤四下打量,想找几片干净的树叶来包饼干。这段路两边是石头山坡,长满了荆棘灌木,都没有大叶子的乔木。路上也没什么人家,不赶集的话更没什么人烟来往,紧挨路边上也没有土地,不然还能摘点菜叶瓜叶。
“阳老师,你带手帕了吗?”肖凤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开口问。
阳志邦看了看她衣兜里露出一角的手帕,“我手帕刚擦汗了,实在不好再用。要不借你的,我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肖凤这下耳朵发烫了,倒不是她这么小气,其实她本也要拿自己的手帕去包,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吃凉粉擦过嘴,这才没用。
“我也刚擦过汗了。”肖凤于是也借他话头一用。
“没事。”阳志邦说,在她惊诧的表情中又很快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和不妥,赶忙说,“没事没事,直接用手就好了。”
这样说好像又显得自己很馋这点吃的,越描越黑了。
他阳志邦其实不是什么害羞的人,相反脸皮还挺厚的,平日里谁跟他都闹不了大红脸的玩笑,插科打诨轻松化解尴尬是他的长项。只是面对肖凤,他有点紧张。
梗了梗,他补救道:“正好走了这半天,还真有些饿了。”
肖凤讶然,她还真没怎么见过这样大大方方跟人要东西吃的。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但也最讲究不要赖着别人家吃喝,那很丢人。大概是穷人穷讲究的一个典型,也是穷人维护自己仅有的尊严的一种方式。
这样的坚持,肖家也有。哪怕肖家这些年宽裕起来了,但小时候她老子爹还没到粮站工作的时候,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过过的穷苦日子肖凤是记得很清楚的。
肖凤看着他露着牙明晃晃的笑容,有些恍惚。一般来说,舔着脸找人家讨要吃的,再坦然的人也掩不住一丝垂涎和贪欲。可他没有。
听说他家并不富裕,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样行事作风与众不同。一个样貌出众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能如此坦然地笑着向人要吃的,还半点没有馋嘴的样子,更完全不存在那种混子蹭人家吃喝的无赖样。真是神奇。
可能只是因为他确实好看吧。肖凤只能这么解释,毕竟她也没试过遇到长得好看的真无赖。她讨厌死缠烂打的无赖,尤其赶集的时候冲她吹口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的那些,令人恶心。
堪堪从他笑容中回神,肖凤也大大方方地直接伸手合了一扣大饼干,约莫十来片的数目,一手托着站起来递给他。
“我这手也没洗,阳老师不介意就好。”肖凤说,“今天麻烦了你也没能请你吃饭,先尝几片饼干吧。”
阳志邦欣然伸出右手接过。见她身后有赶集回家的人走来,虽还隔着不短距离但也陆续走近,便略略道谢接过了饼干跟她道别。
看她收拾好包裹重新拎起走了,阳志邦才换了左手去腾过饼干,手背踏实垫在右手掌上,摩挲着刚刚她躺在手心的位置。
拈了块饼干递到翘起的嘴边,目送她走到了二里外的几户人家门口,阳志邦这才不紧不慢转身往学校去。今天这饼干好像比他以往吃过的还要格外好吃。
*
这天午后,肖凤正在喂牛。
她兑了一大葫芦瓢浓盐水,灌了一大口,“嘟嘟~”使劲一吹,又苦又咸的盐水喷洒出去,却失了准头,溅得探出木栏门的小牯牛一头一脸。
“哞哞~”小牯牛当肖凤跟它玩闹呢,欢快地拉长脖子叫唤,一边伸出厚实的舌头舔食嘴巴周边的盐水。肖凤没忍住噗嗤一乐,抬手抹了抹脸上溅到的盐水,真爽快!于是又举起瓢连喷了好几口。
牛不吃盐没有劲儿,兑盐水洒在牛草上牛儿吃得更香干活更卖力,干完活儿的牛也会赏一顿盐水牛草。用嘴洒盐水,这是男人们喂牛吃草的时候惯用的法子。肖凤见男人们都这样干很方便又很好玩,她也跟着学。不想才一学就被李幺娘拧着耳朵骂她不像样不学好,后来她才知道女人不能这样干,但她就是要偷偷干。
肖凤晃荡一下葫芦瓢,约莫剩下一大口的样子,肖凤张嘴仰头,准备喷洒最后一口。刚含进一小口,就听见大院门啪嗒撞开,吓得肖凤咕咚咽下那口苦咸的水。
放下瓢看去,只见李幺娘怒气冲冲地闯进门来,反手又是啪嗒一声摔上门,声音未落,而她人已经刮过正房的堂檐,直直往东侧间里去了。
肖凤皱巴着一张如满月的脸,不明所以。
只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李幺娘拧开录音机。除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扒拉土灰叽叽喳喳,三只大白鹅在东侧水坑趟泥水嘎啦嘎啦,吃上盐水苞米壳的大牛小牛满意地直喷气,周遭只剩下后山林里偶尔的布谷鸟啼和吹过竹林的哗哗风声,家里又恢复了仿佛她一个人在的安宁。
太不正常了!刚才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李幺娘似乎头巾乱糟糟的,原该背着的小背篓也提在手里甩来荡去显然是空的。
她不是上猪场买磷肥去了吗?
农人家的吃喝尽在地里,要吃得丰富多样,就得在作物品种上多下功夫,一年四季,没多少闲篇。这两天园子里埋下的那厢红心番薯藤蔓长得愈发茂盛,昨晚上下过一小阵雨,今天母女俩决定把红薯给种了,一早就请了肖二哥帮忙犁地。
种番薯的地是山脚下前些年开的荒地,地太瘦直接种红薯没收成,需得施底肥。牛栏里的大粪春种这一阵用完了,新的还没掏出来,猪粪还没沤足时间容易烧苗。为了红薯的底肥,李幺娘便上猪场去称些磷肥来用,肖凤则留在家剪薯藤。
今天星期三并不是乐安乡赶集的日子,倒是六里地外的猪场赶小集。
农民历来惯用农历,自然也就是用天干地支纪时,十二地支又直接对应十二生肖,便也约定俗成用生肖纪日。流窜行商的人们为了方便招揽人群,时常约定日子聚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日摆集市,久而久之,一些集镇的名字散佚了,或者本来没有名字,便也得了猪场马场羊场这样的地名。
六里地外的猪场,本没有天然的镇子,但作为乐安乡通往江对面和另几个乡镇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的商人们大多每逢亥猪日会在这里清货,然后过江对面去往省城进货,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一个无名的小集镇,得名猪场。
肖凤在牛棚旁边的堆垛上拉了两捆去年储下的老苞米秆子扔进牛棚,这才拍拍身上的草屑灰土,边往东侧间去看看她娘到底是咋了。
乐安乡这一带人家惯住的明三格局的悬山顶房子,有条件的人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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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做明三暗六或明三暗五格局。肖凤家的正房是老爹在公社干了几年攒了点家资后,在肖凤那无缘得见的爷爷奶奶住过的老宅地基上新建的,正是明三暗五的格局。
对开门的堂屋往里退了两米,留了块雨雪不湿的堂檐,天暖了不用进堂屋里也可以待客歇脚,正门门楣上住着一窝春燕,年年都会孵一窝小燕子。
堂檐左右两边围拢的是东西侧间的土墙和房门,这会儿东侧间的房门开着,外间紧挨着外窗户的墙根下面,摆放着的是李幺娘的嫁妆。一台老缝纫机,白色的蕾丝盖布因为积灰浸染,已经洗不回原来的亮白,带着斑驳的灰黄。
中间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是肖家用旧的那张,年前新打了一张又大又新的,在堂屋里。此时这桌上歪着刚刚李幺娘挽在手臂的小背篓。
里外间的隔墙窗洞下面,也码放着李幺娘的两口朱漆梨木镂刻雕花嫁妆柜子,里头装的是她的陪嫁被子。柜子上架着她那台宝贝的梅花牌录音机,银白色的外壳,左右两个大大的圆圆的黑喇叭口,顶上是提手和旋钮。录音机旁边放着一大筐磁带,有靡靡之音,有名家戏曲,最多的是来自云南和广西的山歌,那都是李幺娘的至宝!
外间没见李幺娘,那她就是在里间了。里间原是李幺娘和肖得恩住的,自那年肖得恩搬到东侧间外间的书房里去睡之后,晚上就肖珍跟李幺娘睡。里间只有一张背靠东墙摆放的架子床,和一个靠后墙摆放的雕花大衣柜,当然都是李幺娘的陪嫁。
肖凤是在厢房出生的,打小就住在厢房里,正房修好的时候,肖林都出生了,连肖英都搬去厢房和她睡,她也就从来没住过这正房。自然,李幺娘这里间她也很少进来,只布局她大略还是清楚的。
里间没有对外采光的窗户,白天靠隔墙上的窗洞和门洞照亮,晚上打开窗洞上悬的电灯照明。为了方便办公,前些年肖得恩就去供电所开了户,把正房的电线拉了。电费一毛五一度,很多人家都不舍得用,还是用煤油灯。肖家也是,只四盏灯泡,正房里三盏和厨房里一盏。
“妈?”肖凤冲窗洞朝里间喊,没听见回应,这才去掀隔帘。
只这会儿灯也关着,肖凤朝里看,刚打外面进来眼睛还没适应,除了被窗洞透进来的光照亮的那一角衣柜,四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不该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吧?
“妈?”肖凤又喊了一声。
“……叫魂啊。”李幺娘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肖凤适应了两息这黑暗才缓过来,眼前逐渐清明。
李幺娘没脱鞋,两脚悬在床外,两腿交叠着斜靠在床上,枕头被她竖起来搭在床栏,半个身子耷拉在上面,脸朝窗洞,眼睛也看在那里,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肖凤几步走近了床边,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半干不湿的水迹。虽然已经意识到那显然是眼泪在脸上蜿蜒出来的痕迹,但肖凤还是非常难以置信。
李幺娘很少哭,在肖凤的印象里,她经常是生闷气的凶悍的撒泼的不讲道理的,和外人搭话时她又是温声细语的笑盈盈的。她的脾气完全符合她从小被娇惯的家境生活,没什么心机,也不怕得罪人,高兴不会遮掩,生气也不会憋着。
像这样需要躲起来哭的委屈样子,肖凤从来没见过。想想上一次见她哭,还是在她的亲奶奶肖凤的老祖婆婆去世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肖凤才七八岁,已经没多少印象了。
“妈,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猪场买磷肥吗?”这样的老子娘让肖凤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试着打探,“我看你背篓也空的,磷肥撒了?还是钱掉了?”
李幺娘撇撇嘴,平日尖细的嗓音有点哑,“我去了公粮站。”
猪场哪有粮站啊,肖凤立即明白她是说乐安乡的粮站,她老子爹的单位,“我爸怎么了?他又跟你吵架了?”
“猪场赶场人多,我想着来回懒得挤,刘家也有磷肥,贵是贵了点,几斤也是称得起的,干脆就去他家称好了。”李幺娘起身坐在床沿,仰脸看背光的肖凤,开始絮叨。
“路过粮站我不得去看一眼你爸吗?又差不多该吃午饭了,顺便在他那边吃个饭,反正又不是天天去吃。”
李幺娘到不是要去占便宜,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的行为,肖得恩对工作还是算很谨慎小心的,刻板得很根本也不会这样干。哪怕是培养肖英那事儿,他也是要她一步步考,顶多在实习的时候有个背景背书的便利。
何况粮站食堂需得内部职工用粮票的,现在虽已渐渐取消粮票了,但也还是定员定数的。李幺娘说去吃饭,只是去和肖得恩分着吃他的份。有事两个最小的去找他,他也会把自己的份直接给孩子吃。
肖凤疑惑,她难道是没吃上饭还还因此和老爹争吵所以生气哭了,这也不至于吧?那只能是,又和吴会计有关。
果然,就听李幺娘狠狠地唾了一口,“我呸!结果上去一看,就见他和吴淑芳那s……货——”她及时顿住。
又愤愤不平地恨声道:“他们正抱在一处,又是拉手又是摸脸。要不是我打进去叫破,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7. 抓现形
“站长,吃饭了。”
人未到声先到。吴会计温柔的声线还没进门已经在拐角响起,随即身影出现在门口。
谷雨刚过,立夏未至,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她把披肩的螺丝头抓了一半扎住,留下一半披着显得更有女人味儿更柔媚。
今天她穿了件黄底红花的衬衫,下配一条刚过膝的黑蓝格纹伞裙,腿上光着,只穿了一双肉色丝光袜拉到小腿肚下面,脚上是浅口的黑皮鞋。这一身又好看又洋气,乡下妇女没几个穿得起。
整个乐安乡最会打扮的女人,吴会计是数一数二的。大姑娘小媳妇,家里有点余财了,都想效仿她的穿着打扮。不过也没几个人模仿得起,毕竟她的衣服都是在县城买的,甚至还有省城大商场买的,这乡里的供销社哪里会卖这样时兴又昂贵的样式。
“嗯。”肖得恩答应一声,从书案里抬起头,才有功夫好好打量她。
年轻的时候,肖得恩在县城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对同校家境富裕青春靓丽的女同学们,他只有仰望的份儿。哪怕有一二对他示好的,他也清楚自己配不上。
吴会计,就仿佛是他那些同学参加工作后的样子,那些他当年配不上也无法真正成为朋友的同学,以他如今的地位,完全能够平等相交。
甚至如吴会计已是这样体面的岗位,也还得对他尊敬崇拜。让他恍然有种自己仿佛回到求学时的年轻朝气,而且是没有自卑和不配的年轻岁月。
而且,和别的对他诚惶诚恐的下属不一样,吴会计因是县里来的,自有一些傲慢。她对他没那么拘束畏缩,甚至有些大胆跳脱。所以,在面对她时,他总能平白生出许多年少时都没有的意气风发。
吴会计反脚踢上门,随即来到办公桌前把右手里的铝饭盒放在他面前。
见他只顾盯着自己,嗔笑道:“发什么呆呢?吃饭了。今天食堂蒸了香肠糯米饭,香肠是甜的,说是广东那边的做法,大家都说好吃呢。”
边说着她拉了椅子坐在肖得恩对面,把两个饭盒打开来。果然里面是香肠糯米饭,还配了韭菜炒豆芽。
站长位置空悬,现在粮站大小事都是肖得恩来管,名义上是二把手,实际上是一把手。
平时每逢月末月初,会计都要和他对账,别提收公粮的时节。因为来回跑两个办公室很麻烦,所幸她就在对账的时候都呆肖得恩办公室,不忙了才回自己那屋工作。一来二去,她呆这里比她自己那边还要久,就差真把工位搬过来了。
“好。”肖得恩一贯的话不多。
但接过了她递来的筷子后,给她夹了两片肉。
吴会计坐下,拿了自己的筷子就夹那香肠,往嘴里喂了一块,又夹起两块,却没往自己嘴里喂,而是放进了肖得恩的饭盒里。
“哎呀还真挺好吃的,吃惯了咸辣的,这口味还真新鲜,你尝。”她嘴上说着。
肖得恩刚捡起筷子还没吃呢,见此看她一眼,把肉给她夹了回去,只是还多夹了两块自己的。
吴会计佯装生气地睇他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又把肉夹回他饭盒里去,“你想胖死我啊,自己吃吧。”
吴会计其实不胖,顶多只算是丰腴,但爱美之心,而且夏天就要来了,她还有好些漂亮的裙子,胖一点都可能穿不下。
肖得恩没再说什么,吴会计也没再继续说话,反正两人能说话的时间还多,不差吃饭这会儿。房里默契的安静。
“唔?”吴会计皱眉,原来是在底下翻到一整瓣大蒜,她随手就挑到了肖得恩的饭盒里。
男人吃饭快,肖得恩更是从小养成的快速,这会儿他早吃完了惬意地叼着烟,听见蒜瓣在只剩油光的饭盒里磕响,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吴会计见了,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鄙夷。她出生的时候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而且作为县城人,家境谈不上富裕但还算不错,所以并没有真的体验过挨饿的日子。她也不会浪费粮食,但不爱吃的东西,不碰才是不浪费,不然吃了吐出来不还是浪费。
肖得恩不一样,他四岁就成了孤儿,族里叔伯能接济他几顿饭,却不可能养他到长大,七八岁的时候,他就自己到了李家做工,年纪小力气小干不了太多活儿所以只能吃一顿饭。十二三岁长身体的时候又恰是困难时期,还是一天一顿饭,只能省着分两顿吃,得以养活自己。
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费,盛到碗里就必须吃光,这是他的底线,家里的孩子也个个必须遵守。不过他不会去要求其他人,更何况是吴会计。
吃完饭,吴会计自然而然地收拾饭盒准备去洗,抬头却见肖得恩下巴上沾了点油渍,今天饭菜清淡,油水也清浅,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等等。”吴会计叫住他。
准备起身的肖得恩顿住,吴会计随即抽了他夹克的口袋里的手帕,叠了叠就给他擦去。
“好……”吴会计一句好了还没说完。
嘭——办公室门猛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响声震天。两人都朝门口看去。
“好你个骚.货,可算叫我抓着了!青天白日的勾搭人家丈夫!这公家单位你也敢,真是不要脸!”李幺娘尖叫着冲了进来,抬手就要打吴会计。
吴会计身量不如李幺娘高壮,又被这个阵仗唬了一跳,有些呆住。眼见李幺娘粗糙厚实的大掌朝自己脸上扇过来,临危之际她立即抬手挡了一下。
“啪——”的一声,李幺娘的巴掌扇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她是常年干惯了农活的,有的是力气。
“嗷~~~”吴会计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她痛得眼泪飙出来,只恨自己怎么腿软没跑用什么胳膊去挡。只她当时哪里反应得及,这巴掌没打到脸上已是庆幸。虽是落在手上,但这巴掌力道可没减轻,一阵疼痛之后就是火辣辣的感觉,和打在脸上也没什么两样。不用看也知道红了,说不定还得留下淤青。
“哎呀幺娘!”门卫李老头媳妇躲在门外楼梯口听见这动静,山摇地动地冲了进来,刚好见她扬手打人这一幕,一边叫得平地惊雷,一边去拉架。
偏偏,她嘴上叫得响,劝阻的动作却假,伸着手拽了李幺娘衣裳后摆将拉未拉。她表现得慌张至极,嘴角却翘得下不来,一张脸满是惊讶、紧张、窃喜、期待、新奇、鄙视,真是相当精彩。
李幺娘哪里还能注意到别的,这会儿就是肖得恩她都没空关注。她一击不中情绪激动,见吴会计躲过,反手就揪住了她那细胳膊,扯得她衣服凌乱,抡起蒲扇似的巴掌还要再打。
肖得恩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有些愣住。
“啊啊啊……你干什么?”吴会计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反手薅住肖得恩衣襟,还要往他身后躲。
吴会计抓住了肖得恩,这才叫李幺娘注意到自己男人,但见吴会计还要往自己男人身后钻,她气得赶忙去抓她另一只手。结果因为衣摆和衣袖被李老头媳妇拉住了没够着,一扬手只薅下来吴会计绑头发的丝巾。
“啊啊啊!”卷发没有直发顺滑,吴会计的头发被丝巾连着扯了好几根下来,惊得她大叫不止。被李幺娘掐住的那支胳膊也胡乱挥舞着,好几次差点扇到李幺娘脸上,叫李幺娘捏着那丝巾跟她战在一处。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李老头媳妇扯着她衣服后摆,老鹰捉小鸡似的,一边跟着李幺娘的挣动左摇右摆,一边低声劝着,脸上的笑快要憋不住了。
“住手。”肖得恩试图拉架,可两人谁也顾不上他。
主战场的两人撕打拉扯了没几下子,李幺娘头上包着的方巾也松脱在地。她为了方便干农活剪的是□□。头,生老幺的时候正是伏天,她贪凉在月子里受了风,后来落下头痛的毛病,于是便常年用一块大方巾把整个头包住。
“住手住手。”肖得恩的夹克外套在吴会计的揪扯下很快滑下肩膀,叫他一顿手忙脚乱,拉这个拉不住,拉那个也拉不住。
晃眼看见门外窗外站满了人,他一怒之下抓住了李幺娘的肩膀,费力撕开了揪扯在一起的两人,赶忙趁隙挡在两人中间。厉声喝道:“你干什么?别打了!像什么样子!”
打得眼睛通红的李幺娘闻言气得想掀翻房顶,食指一竖差点戳到肖得恩的脸上,“你——肖得恩!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和她——”她转手一指吴会计,咬着牙怎么也说不出口刚刚两人的情形,只能恨声说:“你们这样想过像样子了吗?你好意思来说我!你这样对得起我爸妈对得起我吗!”
“你乱说什么!我和吴会计就是正常工作,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肖得恩立即打断她,“我看你是一天面朝黄土的乱想想疯了!还不快回家去!”
李幺娘最恨的就是肖得恩说她什么都不懂,因为这代表自己配不上他,就等于自己不配现在拥有的这个家,偏偏这就是她最没法反驳的。他不喜欢她,自然看不到她的好,将他的长处比她的短处,怎么配得上。她看一眼什么都懂的吴会计,咬咬牙红透的眼睛就掉下眼泪来。
她反手拿衣袖抹了一把整张脸,又发现吴会计扎头发的丝巾还捏在手上,便狠狠往底上一甩。终于逃脱她“魔爪”的吴会计早连忙整个躲到后头去。李幺娘拿吃人的眼睛瞪着她,倒也没继续去追打。
“是!我什么都不懂!”李幺娘收回视线转去刮肖得恩,“没我一天面朝黄土的收拾庄稼,你肖得恩吃什么喝什么,娃娃们吃什么喝什么。我是疯了,疯了以为你有良心!”说完她一巴掌拍掉肖得恩抓住她肩膀的手。
她转脸看看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正挤着小声议论,见她看过来一个个都支棱着八卦的眼睛看她,看得她脸上挂不住烧了起来,仿佛偷人的是她一样。她李幺妹什么时候这样丢过人!
她心里那股燎高的火苗飘了飘,突然又想到这些人看她笑话也是在看肖得恩的笑话,说不好会影响肖得恩的工作。虽然她不满肖得恩有了工作后两人隔阂越来越大,但也知道正是肖得恩有这个工作,她这个家的日子才过得这样好,连带她也更受人吹捧。
想到这里她心里开始有了点后怕,止不住的眼泪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脸来,却撞上唬个脸冷着眼看她的肖得恩。
她梗着脖子咽了咽,见肖得恩也一竿子打不出个屁来,只好说,“你工作的事情我管不着你,但今天的事情,你回去要是给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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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交代,以后就都不要回家去了,反正你在外面你也过得下去。”
肖得恩见她懂事,心里刚想说舒服了点,却又听她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你不要脸的话!”
他顿时心里又窝火起来,但眼下情形又不得法子,憋了会儿想再说教李幺娘几句,就见她扭身捡起来头巾和进门就叫她扔在地上的小背篓,气冲冲地从让开道儿的门口挤了出去。
“幺娘,幺娘。”李老头媳妇跟着她往外走,又假意追了两步,最后摇着手停在了楼梯上,看她头也不回地挎着背篓踢踢踏踏地几个大步就下了楼。
她又转到二楼栏杆边站着看,见她走过粮站的大院坝,径直出了开着的便门,往家里方向去了。一路上遇到闻声而来看热闹的人叫她,理也没理。
“李幺娘,到底怎么回事啊?”粮站食堂的大娘拉住她悄声问到。
还真是巧了,这李老头媳妇也是叫李幺娘。不过她本家并不姓李,大家想不起来也不会去想,反正她嫁给了李老头,这李老头在家里排行老幺,大家就惯叫她李幺娘。
幺娘这个称呼在乐安乡,有两层意思。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排行老幺的男人的老婆,晚辈或者平辈表示尊重,口称幺叔和幺娘。还有一种,则是对大户人家的小女儿的敬称,因为不方便直呼其本名。
两个李幺娘,刚好就对应了这两层意思。李家是乐安乡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族,和江对面的钟家不同,李家往上数个十几代出的不是大官,而是出了个富商,可惜根基不稳,富不过三代,还犯了事,置下的田产都充了公。
好歹曾经富过,犯事没影响到族亲,比起贫民有家底得多,也才能在困难时期恩荫到肖得恩。其实李家并非只帮助过一个肖得恩,也接济了不少人家。因此,十里八乡见着李家人都要敬重几分,李幺妹就是因此辈分见长。
门卫李老头本也是李家庞大支系的一个,他家境败落,但占了住在集镇上的便宜,光棍到近四十,才终于被介绍了这个媳妇李幺娘。这个李幺娘娘家是乐安乡最偏远的九道坎,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别说儿子不好说媳妇,就是姑娘也不好嫁。当媒人和李老头拎着一口袋脱粒好的烂玉米上门去,她家便欣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两个女人,本来没可比性,偏那会儿差不多同时成了家,年龄相当,连称呼都一样,自然难免被乡里乡亲放在一起议论了一番。只是她俩到底背景有差异,高低哪里用分呢。肖凤的老子娘李幺娘就这么一直占上风占了十几年。
直到,粮站来了个吴会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老头媳妇这位李幺娘,可算迎来她的上风了!
“大娘,咱们先下去吧。”李幺娘亲热地拉住食堂大娘的手往楼下走,围观热闹的一群人注意到她俩这边也跟着下去了。
虽然她进屋之前也没看到屋里发生了什么,但从李幺娘的打骂里也知道,那必定是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呗。一想到之后她将作为第一个见证人给大家绘声绘色讲述今天的一切,她就兴奋得不得了。
“都散了,各自工作不干做什么呢?”肖得恩自然不可能去追李幺娘,见她走了就赶紧驱散来围观的人。
见到竟然还有粮站外头的人也进来在围观,他心里火起,正要叫看门的李老头,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他一眼瞪过去,“大门怎么看的?粮站这么重要的地方外面的人怎么能随便让进来!”
“走走走走走!”李老头一缩脖子,赶忙转身赶人,比肖得恩的语气还凶还积极。
*
吴淑芳?谁啊?
肖凤听她娘嘴里冒出的名字,脑子里懵了一下。随即猜测到,这难道是吴会计的名字?说起来肖凤还真的不知道吴会计的名字。也或许知道过,但从来没叫过也没人叫,就没了印象。但眼下顾不上这些了,总之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女人。
“抱……抱在一起?”她老爹的腌臜事,肖凤真有些难以启齿。
倒不是因为她感到多么羞耻,而是实在震惊纳罕,“他们不怕人看见吗,光天化日的还拉手摸脸?!”
“何止!”李幺娘冷哼一声,“我要打吴淑芳,他把人护到身后。我说吴淑芳两句,他还帮腔反过来骂我,说我不像样子不懂事!”
肖凤也出离愤怒了!这还是那个对工作严肃、刻板、权威的人民公仆吗?还是那个跟婆娘闹矛盾只会躲避、不接话不吭气的好丈夫吗?还是那个和她平等商谈、明事理的老子爹吗!
“爸他怎么能这样说你!”肖凤一甩手,转身掀了隔帘就往出走,“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明明是他们做得不对!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
李幺娘没想到这个乖巧懂事还有些懦弱的大女儿会突然这么勇,等她人影出了里间才赶紧站起来,到了外间却见肖凤人已经过了堂檐往院门去了。
见肖凤来真的,她这才着急了,“小凤你等等!你听我说——哎哟~”
她脚步哪有小年轻快,只一着急就在东侧间的门槛上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顾不上蹭破皮的小腿,又一瘸一拐追上去。
边走边喊,“我和你老爹吵架,你一孩子管什么?你给我回来!”
8. 议论
正气愤的肖凤不为所动,眼见人就要走下田坎去了,李幺娘站在院门口吼到,“你要去也给我把红薯种完了再去!日子不过了!活不干了!饭不吃了!”
肖凤正冲到田坎上,险些被她老子娘这番大转弯的话拉个仰倒。
从这个高点眺望出去,远处山脚下像条银蛇的大马路,它往乐安乡集镇上延申,远远地,乡政府三层的大楼清晰可见。再往上去,一个平缓的小山丘挡住了,那个山丘后头就是粮站大院。
脚程够快的话,一个半钟头就能到那里。只是一个半钟头后,气头上的劲儿估计也要消了。
见她住了腿,李幺娘才放下心来,蹭破皮的小腿一阵火辣辣,她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你爹吵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要是去和你爹吵,像什么样子?以后哪家还敢要?”
转念想起肖凤已经订婚了,又不甘絮叨,“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肖家的,一个二个都来气我!我种着一家子土地,我操心一家子嚼用,你爹这辈子对黄土里这些事都指望不上,你们就不能让我顺顺心吗?”
真是无理带倒一片,搁以往肖凤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毕竟谁能拗得过李幺娘呢。
但肖凤这会儿忍不住了,“有人要是什么好日子?没人要就活不了了?我这是要去找我爸理论,也是为了讨个说法,怎么反而又不对了。”
李幺娘没想到她会回嘴,还是这么有理有据,一时间愣住了,转而是无地自容的羞愤,还没想到要怎么说教大女儿,憋屈劲儿上来,眼睛又红了眼泪又来了。
她这辈子真没受过多少委屈,更别说这样没法说的委屈。哪怕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心生怨怼。何况肖得恩这个冤家给自己委屈受就算了,怎么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也这样气自己!
肖凤见她一副被自己欺负的样子,转念也明白了她的心思,奈何是自己老子娘,还能断了咋滴,只好压着胸臆中的不甘,耐着性子去迁就她。
“你一天不自己生闷气谁又老是去气你。走吧走吧,去种红薯,我和你干。我只要一天不被嫁出去,又有哪一天耍性子不干活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自顾绕过李幺娘,往堂檐下去扛锄头了。
见肖凤径直扛锄头下地,没人和她面对面眼对眼的唱对台,李幺娘这眼看要唱起来的独角戏也进行不下去了,在女儿这里生出来的那股委屈也偃旗息鼓。
眼睛里还含着那眼泪泡,嘴里嘀咕,“还说不是欠你们肖家的,这三句话挑不起来吵一架打一架的缩头乌龟架势,简直和你爹如出一辙。专门生来气我的!”
她恨肖得恩和自己正面冲突就龟缩的脾气,宁愿他和她当面大吵一架大打出手。她李幺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从来就是有气出气的,她本来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甚至是新婚的那几年,她自觉和肖得恩也算有几分夫妻和谐甜蜜的日子,直到肖得恩考进了粮站,一切就天翻地覆了。
以往他也不会和她说考学的事情,说了反正她也不懂,但两人还得出双入对搀扶支撑地干农活,总也还有说不完的话头。自从他端上铁饭碗之后,尤其后来当上官了,农活基本没空沾手了,天天也见不着几次人影了,两人便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了。
她心里憋闷,奈何找他吵也吵不起来,闹也闹不起来,郁气无处可撒,不自觉就会倒给孩子。一来二去的,一个个都觉得见不着几面的爹千好万好,天天跟着屁股后面数落的娘千烦万烦。总之,坏人就是她。
以往小吵小闹就算了,但这次实在太过分,必然不能让肖得恩就这么轻易过去了,他必须得当面承认错了改正才行。李幺娘心里琢磨开来。
*
这天傍晚,上学的孩子都回家了,野放在外的牛马都收了圈,烧红的霞光都渐渐暗下去,肖得恩还没见人影。
因心里有气,李幺娘早早就和孩子们吃过了饭,锅碗也早刷干净了,没给肖得恩留下一口热乎的。
“还劳累凤姐儿你给我送来了。”肖四哥站在他家黑压压的矮茅草房檐下送肖凤,还在连声道谢。
肖凤笑着回他,“一点红薯藤而已。倒是谢谢四哥借的磷肥,我家买了我背来还你。这红薯四哥你家要是种得好了,我家种不好,到时候我可要来你家讨吃。”
肖四哥花白的胡子稀稀拉拉,笑得翘翘,“到时候你们不来讨,我也会给你们挖了背过去。”
“要得!”肖凤脆生生应了,这就离开了肖四哥家往村口去。
肖四哥是肖家旁系族亲,是肖家寨肖家家族里最旁支也最穷的一户。换工春种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怎么话赶话地,跟李幺娘求了一捆番薯藤种。
老农民家什么都是宝贝,更别提是新品种的粮食这种精贵的,除了国家推广的,哪家自己的优秀品种,轻易也不会随便分享。但真的分享了,也不会张口收礼要钱。
肖凤家的红薯是独有的橙红皮橙红果肉品种,叫紫云红心红薯,是前年她老子爹肖得恩去外省学习培训特地带回来的。
原先本地种的红皮白心红薯,筋多肉硬,蒸煮烤出来都比较干。这没见过的紫云红心红薯筋少肉厚、干吃脆甜,熟吃最适合烤的,烤熟的果肉橙红诱人,吃起来流蜜软糯。
肖得恩统共带回来的不过十来个,肖凤全给埋在园子里看着,发了两大捆薯藤,去年种了一大片。肖凤折腾了蒸熟炒炸烤各种吃法,来肖家换工帮忙的都吃过,大受欢迎,当时就不少人三三两两的讨走了好些回去发了种。
肖四哥一个老头子鳏夫,自觉吃不了那么多,也就懒得专门讨一两个来发,临了要种了,才找她家要。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只说紧着她家先种,还有剩的自己再来收捡。
李幺娘自己答应了就忘了这茬,加上今天这出,肖凤知道她想不起来。所幸忙活一天自家种完了,还有得剩的就割了给肖四哥送下来寨子里,也顺便想来看能不能先堵到她老子爹。可惜也没有。
这个时候是大多数人家吃晚饭的时间,没什么人在路上晃荡。
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肖家寨通上电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点灯吧打煤油也要花钱,为了不摸黑吃饭,都会趁着傍晚料理完饭菜和个人卫生。天一黑下来,要么早早睡觉,要么月色好才出来院坝或者晒场玩耍放风。
肖凤在路口站着看了看,还是不见人影从大路上来,心下暗忖她老子爹难道今天干脆要来个避而不见,躲过去?总不会是有什么工作要连夜忙吧?可以往他就算是要加班,也会在肖英肖林几个放学过去的时候说一声,或者请路过的亲戚带回话来的。
她老子娘心绪不佳,她也没敢细问今天是个什么情形,但这次如果两人再爆发争吵,破坏力肯定是不同于以往的。
周围只听见人家户里饭桌上隐约的动静官司,鸡鸭牛马似乎也知道日落而息,没了咯咯哒噶噶啦的闹人动静。
老幺爷家的大黄狗从大路上无声穿过,看见肖凤,汪汪冲她吠了两声后认出了她,又摇着尾巴回家去了。倒是吓飞了村口那棵大梓木上的几只鸦鹊,拍打着翅膀围着大蓬大蓬的树冠扑棱了几下,又一头扎进了树叶里。
肖凤懒得等了,便转身准备回家,这条百来米的小径,是肖家寨的主干道,两边挨挨挤挤前前后后的都是各家各户的土墙房。
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是茅草房,只有两户是翻新盖的石棉瓦,一家是村口第一户酿酒的徐酒师家,一家是位于中间的老幺爷家。而路的尽头,会路过老幺爷的大儿子家院坝,从那里拐上去就是直通她家的上山道。
老幺爷和幺奶育成了七个子女,头尾两个是儿子,其他五个都是女儿。老幺爷的大儿子比肖得恩还大几岁,已是五十出头,小儿子却还不到四十,大儿子的大女儿,跟小儿子差不离的岁数。
因为两个儿子年纪相差太大,大儿子结婚后赶上分配土地就分家单过了,小儿子出生时土地分配都已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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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老幺爷做主把老两口的土地都给了小儿子,便是两老跟着小儿子过,以后养老送终也算小儿子的。
农村人家有守旧不分家的,也有讲究分家的。不分家的就注重一个表现家族团结,外姓人家不敢欺负上来。分家的主要怕被议论不团结,但分家哪里就真的分了家族亲疏,真有外人欺负上来,一个姓氏的还是紧紧抱团的。
肖家家族人口多,也不怕分家被诟病,大多是子女成家就分家。至于分家分房,只看有条件没条件。老幺爷大儿子成家早,原也是一大家子住在茅草老宅里,直到亲弟弟出生后,老幺爷才做主把现在这块挨着主道的地皮分给他家修房子,搬出来住。
才走近这房子,肖凤就听见大堂兄家院坝里传来叽叽咕咕的谈天声。
“真的啊?大嫂你看到了?”抑扬顿挫的夸张嗓音这会儿就算刻意压低着,肖凤也一下听出来了,是她大堂嫂。
老幺爷的大儿子,养活了五个子女,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行二但都叫大哥,于是他媳妇也都叫大嫂。
“是真的啊大嫂我摆你干嘛!”短短的一句话从这副圆润的亮嗓说出来,硬是转过了七八道弯。
肖凤心道果然,这位也是大嫂,是肖六伯家的大儿媳。
这两家住的隔壁,两个大哥前后脚娶媳妇,两个大嫂同一年进的门,要好得像亲姐妹,又暗地里要比个高低。就跟两家紧挨着的院坝一样,共用一道半人高的泥巴墙,分了个明白。
此时这妯娌俩吃过晚饭出来,隔着院墙探着身子,嘀嘀咕咕大声小声地分享着不知道哪来的闲话。
肖凤不是见人就要寒暄几番的性子,也最怕拉家常。她这两位大嫂,一个赛一个能说会道,她又刚订完亲,平日碰见她俩总要被拉住调笑一番,想想她就直犯怵,完全应付不来。
虽无意偷听,肖凤也只能趁着天色暗淡停在路边树影下,只希望她俩赶紧拉呱完自己好回家。
“今天在榨油坊李幺娘亲口给我说的啊!”见大堂嫂不信,六伯家大嫂赶忙伸长了脖子,一手遮掩着嘴边凑过去,“……说是当时肖大叔和那吴会计抱一起亲嘴哩,她俩一推门看得真真的!”
隐在阴影里的肖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李幺娘是李老头媳妇。她看不见她俩,她俩也看不见她,幽静黯然的天色却放大了装模作样的悄悄话,她俩在说的,不就是……
肖凤私心里其实不是很相信这是真的,她琢磨了一整天,侥幸想着说不定是她老子娘疑神疑鬼,所以看错了。她那会儿想冲出去找她老子爹,也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个清楚明白。
可现下这好像由不得她不信了。不过才半天,这个事情已经传到了寨上,只怕是乡镇上已经人尽皆知了,说不得过了今晚,往后在路上跟人打照面,人家都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
“天爷!亲……亲嘴。”大堂嫂怪叫一声,又赶紧压低声音,“大叔娘能饶得了他俩?难怪打起来!我还说呢,晌午那会子我喂牛呢,看到大叔娘走过我家院坝,也没说跟我打个招呼,我冲她背影喊了一声她也没答应,我还以为是没听见。”
说着又低声啧啧,“唉哟,亲嘴……真的丢死个人,这把年纪了,小年轻都不敢吧。”
“可不是吗!”六伯家大嫂当然不会让她话落到地上,立即接起来,“凤姐儿这眼看着就要结婚的,不知道有没有她老子爹这么敢。”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看后山上肖凤家的方向,又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捂着嘴嘻嘻嘻地偷笑起来。
这下肖凤只觉得五雷轰顶了,攥紧两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到她俩的话意,又被恶心得几欲作呕。
不行不行,滚滚滚,不要想,想别的,别的!
那妯娌俩还在叽叽咕咕没完没了,肖凤闭上眼睛给自己洗脑,辣子茄子洋柿子……白菜青菜油菜……凉粉饼干阳——一张浓眉大眼的俊脸突然闯入脑海,给她吓得赶紧睁眼。
9. 争吵
“汪汪汪——”几声狗叫从山上传来,是肖凤家的大狼狗的声音。大狼狗长得凶悍,是生了大弟肖林时和李幺娘在娘家坐月子完给带回来的,她家独一户离寨子远,又在半山腰上,很需要这样的大狗来看门护院。
大狼狗那会儿还是小奶狗,一家人也没谁想着给取个名字,就小狗小狗的叫,一直叫习惯了就把小狗当名字了。
现在肩高长得快到了肖得恩的胸口,六七十斤威风凛凛,一家子还是小狗小狗的叫,连大狼狗也觉得小狗是他的名字。没拴着的时候,在厨房煮大骨头叫一声小狗,它听见了就风一样就跑过来等着投喂。
小狗的叫声打断了两妯娌的悄悄话,生怕是肖凤家上面下来人,会听见她俩在传小话,便赶紧摆摆手各自转回屋关了门。
肖凤也担心是李幺娘见她还不归家跟了出来,要叫她听见了可不得了。还好这俩比她还利索,两家安静下来,她也不再多想,直往家赶。
远远看见山上田坎边,那片隐约反白的天空勾勒出小狗立在田坎上英武的身姿,时不时地汪汪两声,却没有往下跑的迹象。估计是看见她了,小狗的目力那是不一般的。
“今天你们都早早睡觉吧,别浪费电。”眼见天色不早,李幺娘早早地催孩子去睡,势必要清出个场地来和肖得恩解决恩怨。
肖凤被小狗挤着拉开竹篱笆大门进来,就听到她老子娘这样吩咐几个弟弟妹妹。
她知道她的打算,却也大感意外,毕竟以往他俩闹矛盾吵嘴,从来也不避着子女,甚至当着子女的面,李幺娘自认占着个弱,才好更为不依不饶。经常不是呼天抢地责怪肖得恩对不起她父母一饭之恩,就是搞起连坐大喊一家老小都对不起她。
想着刚刚那两妯娌有鼻子有眼儿的小话,肖凤心下有些恐慌。对她老子娘来说,这次不只是抓了现形,她老子爹的态度和表现,也把他心里对跟李幺娘凑活过的感情十成十的现了形。
肖凤想了一整天,加上刚听来的消息,深觉的这次要是闹不好,他俩离婚都有可能。
改革春风吹了十来年了,离婚这个词不算多时髦,但在这九曲十八弯的乡旮旯,仍然是个稀奇事儿。有那拳头硬的男人用离婚来恐吓女人,却没有那挨拳头的女人敢开口说一句离婚单过。
真有那实在过不下去的夫妻,便是喝药死了也不会去离婚。
不说谁,便说辈分低但年纪和老幺爷差不多的肖四哥夫妇,因家境最不好,肖四哥是个讨好的和善人,跟谁都乐呵呵的,只爱说点大话,关起门来会和婆娘拌嘴。
他这老伴年纪比他还大两岁,却在五十岁上头就喝了敌.敌.畏走了。
四嫂不爱串门走亲戚,一个寨子里住着还是亲戚,但肖凤都没见过她几次,连面目都没什么印象,只模糊记得她佝偻在田地里的身影,和那一角红褐色的摞着补丁的头巾。
肖凤倒是记得她清冷的葬礼上,来了一个娘家族兄。肖凤那时候才七八岁,坐她爹旁边蹭菜吃。男人们爱吹着牛喝几口酒,席面上摆的四个菜没怎么动。
四嫂那被灌得摇头晃脑的娘家族兄,大着舌头跟一桌的肖家弟兄抱怨:“这堂妹的小女儿前头才刚办了结婚酒,大儿子给添的两个孙子都上村小了,多大的事情都过来了,眼看享福的年纪了还想不开突然去喝敌敌畏……”
在这山路十八弯的乡里乡村,一辈子吵吵闹闹的夫妻,可能不会说一句离婚,自绝也能结束了婚姻。
想着她老子娘那样敏感执拗的性子,肖凤有点担心,打算劝几句。她指着牛圈楼上苞米壳堆里的狗窝,拍拍围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狗示意它去守着牛睡觉,小狗伸着伸个舌头哈喇气不肯走。
“嘎嘎~叽叽叽……”四下漆黑的院墙脚传来鸡鸭声,鸡鸭还没收。这些都是李幺娘的宝贝,尤其那些乌骨鸡,自己家都很少舍得吃,也很少去卖了换钱,倒是有时候肖得恩去县城开会会抓一两只带走。
李幺娘把这些鸡鸭看得眼珠子似的,以往她一看天色不早,都会早早收回来。就是让肖凤几个去收,她也会跟过来点算,或者收完了过问几句数对不对,今天这都顾不上了。
肖英不管小狗了,趁着肖英几个被李幺娘催着洗脚的功夫,她进了厢房,在门后口袋里铲了一升烂苞米。
“哚哚哚~哚哚哚~”她一边抓着苞米撒在院坝里,一边诓唤着四下的鸡鸭。
当空的半轮月亮在薄云后忽隐忽现,就着这月光,眼神还能把鸡鸭看清,飞快点数喂完,都赶回栅栏里,肖凤这才回厨房去准备倒水洗脚。
几个小的都各自回屋上床去睡了,厨房里就剩李幺娘一个人坐在矮凳上泡脚。白炽灯悬在正中的饭桌上方,背对着灯光坐,李幺娘面目陷在阴影里。
看见肖凤推门进来,她动了动腿,左右脚互相摩梭搓洗几下,这就打算擦干。她习惯性地朝旁边的条凳伸手,却摸了空。
肖凤见她左右顾盼知她在找擦脚布,四下看了看,不知道是谁在她前头洗的脚,给挂在了大灶旁的条凳上。肖凤三步并作两步过去给她取了来。
“妈,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就别跟我爸再吵起来了,我来说他。”肖凤拉开饭桌边的条凳坐下,“我不跟他吵,我就跟他论论道理。”
刹着半新布鞋正要往外走的李幺娘听了她前头一句,本能就要制止,听完她后头的话才把到嘴边的制止收住。
这大姑娘已经订亲了眼看就要嫁人,不用像那几个小的要避着免得没脸,叫她看着也算是在家事上先教她了。李幺娘这么一琢磨,心里又打算开了。
但她嘴上不饶人,“什么叫我跟他吵,是我不占理吗?我还说不得他了。”
肖凤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要辩解,“不是说你跟他吵,但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哪次是他先开腔,回回好像都是你先跑去数落,搞得咄咄逼人,最后你就有理都变没理。”
“那我不开口他认错吗?还不是他更有理了!”李幺娘呛声,她自然知道每次的争吵总是这样的结果,但她就是忍不住啊,“……横竖都是他有理。”
“那倒是吵了这些年,他哪次认错了。”肖凤叹气,“你俩这些事,我作为子女,哪有插嘴的份。”
“那你还说今天你来和他论理?”李幺娘走回来在她对面条凳坐下,一边弯下身去提鞋跟。
“我怕你把他惹恼了……(他要跟你离婚怎么办)”肖凤嘟囔着吞下了后面,现下她是不敢把这个可能说出来的,说了她老子娘肯定要跳脚。
要说以往,她只觉得父母争吵令人厌烦。但现在,她自觉也看明白了几分二人之间的关系状态,她希望有她的介入,能成为他们说开讲透的契机。
二十来年的老夫老妻了,又是打小认识的,要真说一点感情也谈不上,那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个家本身是靠他们一点一滴同甘共苦地撑起来的。
但是肖凤觉得,同甘还得能先体谅心疼对方的苦,这样得来的甘甜才是真正的甘甜。没苦过哪知道什么是真的甜。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甘之如饴,更怕的是,觉得对方比自己苦得少,觉得对方更轻松。
肖得恩和李幺娘的婚姻,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结成的夫妇,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原本可以说开的事情,就不要拖成一辈子的怨怼了。肖凤也不想和妹妹弟弟们煎熬在父母冷脸相对的家庭氛围里,更不想这个家散掉。
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次估计是个大坎。要是闹得她老子爹没脸,真影响了工作前途,说不定她老子爹真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离婚,她老子娘不得要死要活。
但这次要让自己闷不吭声,自觉子女管不着父母,肖凤也心里不甘。她不想管那些忤逆犯上的教条,总之不讲理乱来的老人不配让人敬重。
她老子娘或许在家里有点不讲理,对上她老子爹就疑神疑鬼的,但她又有什么错处,要忍受丈夫这样的背叛?
何况,她不得不承认的是,私心里,她认为她老子爹是个讲理的,不是乱来的人。尤其自打和他敞开聊自己的婚姻大事后,她不信自己的父亲真会是这样龌龊的人。
*
肖凤洗完脚倒掉水,跟她老子娘相对无言地坐了没几分钟,她老子爹在小狗的汪汪吠叫中回来了。听见他给院门落锁,娘俩都没开口。
肖得恩爬上田坎,就见厨房的电灯开着,照得山尖上的篱笆缝隙透亮。想到路过的茅草屋,多是煤油灯照得影影幢幢,从窗户透出明明灭灭的微光,跟自己家完全没得比。他心里自然而然地升起一股成就感,内心深处的愧疚又挥散了几分。
他挺直腰杆推门进厨房,不意外李幺娘会等在饭桌边,但意外肖凤也在,而且正看着他。比起李幺娘盯着靠墙的碗柜不给眼神的样子,大女儿显然是心知肚明还有话要说。
肖得恩内心里刚压下的几分愧疚又冒了出来,这个女儿没那么好糊弄。他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
“爸。”肖凤终究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仓库检修。”他隐去了因为闹剧安抚吴会计的事情,简单应答,随即便去拿门后的大红胶盆,放水缸旁边地上,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肖凤见她老子娘这次挺沉得住气,一点没有要抢白的意思,连看都没看过来一眼,她老子爹又是打太极推磨的应付,直叹还得自己来撕捋开来。
她起身去灶台上提开大铁壶,肖得恩便拎走去往脚盆里兑水准备泡脚。
“还没吃饭吧,给你热点菜饭?”肖凤随口说着,就捅开煤火,取下墙上挂着的小瓢锅架上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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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嗯一声。
肖凤自顾往锅里打了两勺酸菜豆米汤,又挖了一小勺猪油进去,再舀三勺玉米掺大米蒸的冷饭,等火气上来菜汤慢慢烧开。
“今天的事情,寨上都知道了。”肖凤拿着铁勺摁压拍散冷硬结块的饭团,“爸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幺娘冷哼一声,倒是没说话。肖得恩拿出上衣口袋里的阿诗玛,抽出一根点上,兀自抽了一口。
肖凤等他吐了一口烟,也还是不说话不吭声,切身体会到了几分李幺娘和他吵架吵不起来的烦躁。
但她终究不是她老子娘,不会因为沉沦感情就轻易气得自乱阵脚,“我只是个做子女的,本来没什么立场说道你们二老的感情问题。但是这个事情,我妈说的是她看到的,是一个样,别人说的,是别人看到或者听到的,又是另一个样。我信我的父母,所以我也不想在你还没说明白的时候,就相信其他人说的。”
肖凤不想浪费功夫,翻了两下咕嘟咕嘟冒泡的菜饭,边说,“你不说明白,我妈不说明白,我们子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免你们有一方冤枉委屈。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我就信。”
又等了会儿,肖得恩还是兀自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还是没想开口的样子。
李幺娘先耐不住了,撇了肖得恩一眼,“还要听他解释什么?他这就是默认了,维护那个骚.货——”
肖得恩猛地瞪向她,教她顿住了话头,又低头去抽他的烟。
肖凤只觉得脑壳开始痛了。以往他俩要吵起来,李幺娘喋喋不休越来越大声,肖得恩越沉默,她就会越来越耳鸣头痛。
“今天在粮站里就是这样,我还没把那个女的怎么样,他就慌忙帮上人家了!要不是他……”李幺娘自知在孩子跟前说脏话没理,但也没停顿几息,愤然数落。
“妈,你让我先说。”肖凤打断她,把热好饭菜的小瓢锅端道饭桌上,看向肖得恩,“爸,我觉得你是个讲道理明事理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让妹妹弟弟们,都因为这个事情,对你失去了敬重之心。”
她顿了顿,细看肖得恩神色有松开的迹象,“你不说明白,明天寨上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那些话有多难听,我给你说不出口。但你要是不解释,我,还有妹妹弟弟们,也会把你的默不作声当成默认,把别人说的当真。”
肖得恩又吐了口烟,这才慢吞吞说了句,“这事儿和你们孩子无关,你们也别瞎听瞎信。我们大人自己会处理。”
“我都要谈婚论嫁了,也别拿我当小娃娃。”他好容易开口说的却是废话。
肖凤一点也不满意,“你不说,那我们就认为这事人家怎么说就是怎么真。如果是真的,这事儿,你做得太不对了,不仅是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自己的道德良心。你以后在这肖家寨,在这乐安乡,怎么站得住脚?”
李幺娘见她说得还算得心,便也不冲上去了,但对肖得恩还是气难消,换了条腿翘着,微歪着头扬起下巴又去看那烟气飘忽盘旋的山尖。
肖得恩泡脚水凉透了,就开始擦脚,他没去拿干净的布鞋来,今天也没人去给他拿,他便直接刹在了脱下的布鞋上。
肖凤受不了他这龟缩的样子,只好加把火,“爷爷奶奶从你很小就不在了,你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大,打不退骂不倒。你经常给我们讲党的好,新中国新社会才让你有机会读书翻身,还凭本事端上了铁饭碗,难道你就这么堕落了,成了你的斗争对象吗?”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肖得恩立即斥道,并警告地睇肖凤一眼,端了水盆出去泼,任门开着没带。
这种老封建大家长的话,肖得恩轻易不会直斥,哪怕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时候他必须拿出这个最严厉的态度出来。肖得恩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的勤奋成果,容不得别人质疑挑战。
肖凤被他看得瑟缩了下,她心里不认可他的斥责,但她知道和他没法讲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怎么去讲。只眼下这事儿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占理,她不会退缩。
要不说她是肖得恩的女儿呢。以往她也是那龟缩性子,父母吵架她不会掺和一点,而现在她决定掺和了,也和肖得恩是一样的执拗性子,不撕捋明白不松口。
肖凤坐到李幺娘旁侧的条凳上,等着肖得恩倒水回来。刚刚这把火是加得有点大了,但显然也是加对了。不是这把火,恐怕不能叫他多说几句话。
她预感他倒水回来多少也要说几句的,哪怕他不高兴。
过了会儿,出去倒了半晌水的肖得恩终于回来,看这娘俩两尊神佛一样一动不动,平复下去的心情又隐隐浮躁起来。
大弟肖林听到动静,也摸了过来,木着张脸杵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走,也不问。
10. 回娘家
“我和吴会计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情。”肖得恩才闷声开了金口。
本来这就是他今天在事发后做下的决定,现在在家里说出来,也是对此后的承诺,“以后你们,尤其是李幺妹你,没事不要老往粮站跑,你不一天暗戳戳地盯着我,叫小英暗地里看住我,就没人会多想。”
“我?”李幺娘听闻此言,本来因为他前言生出的几分满意,瞬间消失个无影无踪。
她抢白辩解到,“我……我叫娃娃们看着你不是关心你,怕你没日没夜的忙工作忘了还有一个家在这里,不然你以为哪个稀罕盯着你!难道要那起子外头的人关心你啊,你才稀罕是吧?”
“你做没做你晓得!”肖得恩不想和她没完没了的吵,甩下这句两人吵架他惯用的话。
眼看李幺娘又被他勾起怒火来,肖凤的脑壳更痛了。她老子娘是曾经暗地里神叨叨地和她说盯梢她老子爹的话,只是没想到对寄予厚望的肖英,她也这样干。
她最开始的时候懵里懵懂的,也会仔仔细细回来给李幺娘汇报,后来发现她总是不死心不相信地问这问那,于是后来她再被吩咐盯梢,回来也只装傻充愣。
她不开窍的孩子眼里,能发现什么有根有据的事?那些没有根据的事,她也编不出来,瞎说混说的没得搅了浑水。
见他俩又到了要互相戳心窝子的环节,肖凤不顾什么孝道了直接叫停,“不要吵了!你们两个这样不解释不沟通的态度,叫外人看去,只会越传越真。”
肖凤看看气鼓鼓的老娘,又看看兀自坐下拿调羹大口吃饭的老爹,“本来是几句话可以说清楚讲明白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两老有什么好躲来藏去的。”
肖凤盯着李幺娘,“妈你想要我爸做什么怎么做,直接光明正大的告诉我爸,只要不是什么歪缠,他能把你拒了还是咋?拒了不就是他认了正事儿他不做,他会这么傻吗?”
再去看肖得恩,“爸,你一个大男人,开个口是会把你怎么样,你在外面指挥上下盘靓条顺,也没见你开不了口说不明白。跟我妈好好坐下沟通,是会折了你尊严还是打了你的脸面?”
听到她这样不掩饰的指点,老两口不盯着对方戳了,枪口一致对外朝肖凤厉色看来。
肖凤心里是好笑又索然,不过也知道要收收声,“我一个娃娃,是没立场说教你们老人家,你们爱听不听。只是你们大吵小闹的,一天阴着脸不高兴,我们作为孩子,也是一天心里不得轻松。你们自己换个位置想想,你们要是作为子女,父母一天到黑就是这个样子相处,这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说完她也不想再看他俩的官司,径自起身拉了肖林就走,路过西侧间就要把肖林塞进去。
已经快和肖凤一样高的肖林站住不动,肖凤没能推动他,倒听他哑声开口问,“大姐,爸妈到底怎么回事?今天粮站里到底怎么回事?”
还以为这小子要多犟着不问呢,肖凤收了推搡他后背的手,“都是没影子的事情,爸他只要还想保住饭碗和往上升,就不可能自毁前程。咱妈你也清楚,她疑心病重。至于吴会计,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咱们管不了她。而且爸打的包票应该你也听到了,他说出来的话不可能食言的。”
想想又怕明天两个小的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嘱咐道,“咱们明白事情的轻重就行,剩下的是爸妈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去。咱家还能散咋地?你明天和小弟跟幺妹也说说,说点他们听得懂的就行。快睡觉去吧,别操心其他的,你们好好念书就行。”
肖林沉默了会儿,到底没说什么,进了西侧间,肖凤便也转身进了厢房。
肖英也没睡,还在伏案写东西,自动与外面发生的一切划清关系。
从来父母吵架,她才不会跟肖凤肖林似的在旁边干看着煎熬,大人的事情哪里是孩子能插手的。她自己躲一边去当不知道得了,偶尔还会带上肖华肖林两个萝卜头,反正等会儿他们自己也就吵完了,不也啥事儿没有。
她知道大姐心情不好,不过谁叫她非去多管闲事,便对肖凤也不看不问。肖凤也知道她脾气,自己心里闷着把火,更不会去搭理她,脱鞋脱衣就上了床睡下了。
*
第二天,村里果然传遍了肖得恩和吴会计的事情。肖凤去挑水,下地去干活,但凡碰寨邻,无不招呼完了错身而过后开始自以为切切地私语,要不远远地打量着自己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肖凤自顾忙活,懒得搭理,当没听见没看见。
但李幺娘可不行。
她以往做姑娘家和刚嫁过来的时候,别个要是私下议论她,多半是因为她的衣服裤子料子值钱,或者她的样貌如何出众,她的言行多么和善大方。哪怕后来和肖得恩吵吵闹闹传出来了,也不过被非议几句她不懂见好就收,但她就当别人是酸她她高兴。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真真成了别人眼里嘴里的笑柄。她心里是一时半会儿也忍不下去,但偏偏还不能去和人理论。
吃过午饭,母女俩去家门口那座山脚下开的荒地种土豆。
肖得恩夫妻俩爱吃土豆,几个娃娃天生的土豆脑袋,哪年要是种得少了,还得去娘家背点回来吃。前天已经种了半亩土豆,但完全不够家里全年消耗的,不过肥地不多,好些都得种苞米,这土豆就往贫地上种。
这块地是肖得恩夫妇结婚的头一年里在属于自家的这个山头上开荒出来的,全是大片大片的茅草根和灌木丛,再往上是裸露林立的大石头和瘦弱的野树林。野地里自然也没通达的道路,除了上山放牛闲耍和赶狗撵野兔的人会从旁边的茅草路踩过,基本是人迹罕至。
母女俩昨天才在另一半上种完了那红薯,剩下这一半也不浪费,种土豆正好。
本以为离人群远一点干活能躲开点议论,谁成想,不到两个钟头的功夫,这开荒的地里竟是来来回回过去了好几趟人。男女老少,皆是大着嗓门打个招呼之后,又嘀嘀咕咕长长短短地又走远了。
熬到晌午,肖凤被接二连三的人看麻了,李幺娘却越来越不耐烦,干脆开始拿农活撒气。锄两抔土盖住了土豆芽种,就不再堆垄了。
种土豆最讲究堆垄,不然风吹雨打的,土层薄了,土豆没法扎根结仔。而且没有宽厚的堆垄,泥土盖不住新土豆,被太阳晒了就发青发黑,吃了会中毒。
肖凤不想自己干完还得给她返工,于是劝她回去简单煮个面条弄个晌午饭打发时间,顺便糊弄下肚子,不想她直接说不干了,回去收拾收拾自己要回娘家。
肖凤看她扛起锄头真的要走,傻眼了,“不是,你跟我爸昨晚上还没说明白呢?怎么又要去外婆家了?”
“我和他说不明白,叫你舅舅们来和他说。”李幺娘丢下这句,便自顾往家去了。
“现在去你哪里赶得及,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啊!”肖凤喊不回她,一屁股坐地上,和小狗跟剩下大半没种的土豆相对无言。
合着昨晚上她头给他俩开好了,他俩后来也还是按照以往的老样子结束的呗。没招了,真的是没招了!
结了婚就过她爹娘这样的日子,就这还是叫许多夫妻都说很可以了、很不错了的日子?她只觉得可怕,换她这样过,她宁愿早点重开。更别提她恶心那钟老三恶心到不行,这婚,她是结不了了。
李幺娘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裤,径直抄小路往娘家去。她娘家是乐安乡的李家村,因只与江对岸隔了条虎跳河,所以距离正当中的乐安乡政府相当远。
从肖凤家这里抄小路走过去李家村,脚程再快再能走的人,也要至少大半天工夫。要是途中挑拣一些路段走大路,就要至少一整天。
但走大路,还可能遇上路过的牛车马车拖拉机,不拘什么,能捎上一段也是极好的。只是这年头哪来那么多车马,要是赶集的时候还可能多点,可惜今天是星期四。
乐安乡全乡没有一个地方的大集是在星期四赶的,因为星期五是乐安乡最大的赶集日,就隔一天,就是赶着买什么东西,也能等等这个大集。
李幺娘打定主意要回娘家,肖凤哪里拦得住,她不喊上肖凤,肖凤也不敢跟,而且家里的牲口哪里离得了人。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法托给哪个亲戚照看一两顿。
所幸这娘家李幺娘是回惯的,一路上的人家她都认识都熟,不怕她路上出什么问题。
“凤姐儿,栽土豆呢。”又有人路过打招呼。
肖凤抬头望去,不是大堂嫂又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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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大堂嫂又问,“刚看大叔娘回去了啊?”
“嗯。”肖凤想想又加了句,“去做晌午饭。”
“哦~”大堂嫂看她不打算多说,自顾找了一堆话掰扯起来,“我在下面地里栽几颗糯玉米,想着来问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赶集,好叫你到到我家门口等等我。”
“不去。”肖凤想都没想就回答。
明天赶集,自然是不能去了,她爹妈这一出,还不知道整个乡里怎么指指点点的议论。她是不怕被人说,但也不高兴让人看西洋镜。
李幺娘这么着急上火地要回娘家,明天赶集她也顾不上,也是觉得没脸出门。她最是爱凑热闹,赶集这样的大热闹她不能去简直是痛苦。从结婚后,乐安乡的大集,她很少缺席。
大堂嫂没得个笑脸,见也打探不出来什么消息,也不生气,又自己打了几句哈哈便走了。
肖凤跟这个大堂嫂没差辈分,倒是差着十好几岁,性子脾气更是南辕北辙。平日里两人除了正常的亲戚招呼,是说不到一块儿也玩不到一块儿,又哪里经常一起约着赶集过。
她特地来一趟,打的什么主意当谁不知道呢,不说破就算了,偏偏还要装模作样,令人生厌。
*
下午肖林几个放学回来了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回去的小狗来找她。
她打发他们回去,“你们自己去热饭菜吃饭,中午炒的菜都在碗柜上面那层。”
“大姐,我们吃完饭回来跟你一起种。”肖林答道。
“别了。这里我加紧天黑前能种完。”肖凤准备把家里的事安排给他们,“你二姐呢?”
“二姐和我们一起回来的,爸说这几天她不用去吴……那里学习。”肖林不想提起那个女人。
肖凤明白,“那吃完饭就让她把猪草剁了煮上,要是煮好了我还没回来,就把猪喂了。你去割草喂牛。天黑前把鸡鸭鹅喂了收圈,仔细数好别丢了。”
肖林还想说来帮忙,她看着撵着狗跑的两个小的,又赶紧补充,“记得把你们作业都做了。你看着小弟和幺妹的作业。你俩不许跑寨上贪玩不写作业。”
肖凤给小人们和牲口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肖林这才带着两小只回去了。小狗不肯跟他们回去,陪着肖凤到天擦黑,才算把这块土豆堆垄完。
肖得恩跟肖凤前后脚到家,也是事赶事,在新小麦收上来之前,粮站要清运完陈麦子送到县面粉厂,这几天都在加班加点分装称重出库,星期六星期天都不能休息。
一晚上和次日一早,他都没见李幺娘,只当她赌气在屋里睡觉,他自顾不暇,就也没过问。
*
李幺娘这趟回娘家,竟是到了星期六也没回来。
肖凤本以为她是想躲过星期五,毕竟赶场人多可别让人看了乐子。结果到了星期六,两个小的在家一天等到晚也没见她人回来,肖凤这才催她老子爹第二天去粮站打个电话到李家村那边问问。
星期天一早,肖得恩就用粮站的手摇电话往老岳父家所在的李家村虎酒厂去电话。
这年头用得起电话的单位也不多,整个乐安乡,就乡政府几个重点部门和下辖的几个国营单位才会安装。
李家村虎酒厂原是老李家的祖产,清末那会儿出的那位富商老祖宗,便是在黄水河的知名老酒厂,搭上了路子做了分销商后发家,战乱年代酒厂停工,他带回了一位老酒师,把那老酒厂的酿酒方子在李家村复刻出来,建了虎酒坊。李家就此兴盛。传到第三代掌事人,正是李幺娘的曾祖父,因惹了地方军阀,酒坊缴没。解放后,酒坊收归国有,由省政府直管。
现今虎酒厂跟李家再无任何关系,只这个曾祖的大房长孙,李幺娘辈儿称李大爷的,在保卫处谋了个看守大门的差事。
这通电话正是挂到了保卫处。李大爷常年吃住都在酒厂,很少往李家村的家中去。肖得恩这通电话自然立即得不到李幺娘的确切消息,还得等李大爷托路过的村里人打听,或是这人顺路回村,才能叫家里来酒厂回电话。
吃过午饭,肖得恩挂的这通电话还没回音,肖凤押着肖英才在地里打回两大竹篓猪草,就见李幺娘带着自己老爹和弟弟已经回到了家中。
11. 有福
原是外公和舅舅们经不住她几天的纠缠,把自家的老马套上车就赶来了,随车来的,还有一大麻袋土豆和一提篮大枇杷。李家村挨着虎跳河,低矮的河谷地带种了枇杷和橘子,每年都比其他高地要早成熟上市小半个月,个头还又大又甜。
不用李幺娘催,肖凤跟外公和舅舅打过招呼,又叫肖林去拉草喂马,便到厨房去忙活开了,要尽快整治出一桌饭菜来。
肖得恩和李幺娘都是极其重视脸面的人,但凡有客来,坐下半个小时,最迟一个钟头之内必须招待上饭桌,不然就是礼数不够。对于外客尚且如此,更别说自己人亲戚。
还好中午煮的一锅黄澄澄粉甜的老南瓜汤,热热就能端上桌,还有昨天她老爹买回来的一块熏豆腐还没动,正好切了炒一盘。再割半条腊肉洗干净,切几个土豆,最后煮上一大碗亮晶晶的香辣粉条,就齐活了。
有客在,吃饭都必须在堂屋里,才显得郑重。
李老爹看了眼墙上天地君亲师位,下面木板钉成的壁龛当中摆放着□□画像,前头还供着一升大米,三柱线香燃剩的香灰洒落在大米上,问道:“大妹婚期定下了?”
李幺娘知他想问什么,答道:“还没定。上次是来商谈,走个形式。等正式定下,娘亲舅大的,怎么可能不给你们知道。”
李老爹这才稍微赞许点头,“商谈最好也该我们在场,江对岸钟家,早些时候跟我爷爷也是有来往的,算是知根知底。有我们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好帮你们拿拿主意,别让人家把我们大妹拿捏了。”
李幺娘自然知道她老子爹的心思,无非是认为李家还是当年的风光,上哪里说句话都会让人看重三分。这话儿,年轻的时候她是十成十信的,这些年过来,心里也明白了,李家的风光只有李家人才自以为是,真要说还剩两三分已经是顶天了,只有大家扯闲篇讲故旧的时候才会带出一点。
心里这么想,加上她现在心思重点都不在这上面,便也撇嘴道:“您也说是老祖宗时候的交情了。你们放心,两家就是通个气,正式说定,也是订亲当天的事情,肯定叫你们在场。”
这一带的人家大都家底不丰,婚嫁很多仅剩下点仪式,彩礼嫁妆这些实际的大钱,大多拿不出。讲究的人家,还能把仪式走完,没有余钱讲究的,酒席也置办不起,男方家带来一升玉米或者半袋陈麦子,便把媳妇接走了。商谈订亲接亲,一天就能走完所有仪式。
肖凤端菜上来的间隙,就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暗暗不忿,这亲说是没定,却也基本没差。也只好在她这门亲事是涉及到财物的,才能拖上这一拖。
肖家钟家都算薄有家资,这婚嫁的钱财论定了就要送上,但没有哪家愿意彩礼送上了,新娘却迟迟不进门的。彩礼嫁妆论清了,半年之内新媳妇必须娶进门,增加一员劳力,也尽快生下养大新的劳力,不然拖越久可叫婆家越吃亏呢。
*
这天没接到李家那边的回电,肖得恩早早忙完了最后一批麦子的清运就下班了,到家时太阳都没落山。
还没进门就在院门口路上看见肖林肖华跟着小舅子用弹弓打麻雀,招呼过知道老岳父也来了,在堂屋里等他。
他心里门清,李幺娘为着粮站那事儿搬来老泰山是压他的,但到底这悬索落下,心中还是十分不满。只他也隐下未表。
孩子在门外竹林玩耍,大院门就开着,肖得恩径直进去,才走到西侧间窗下,倒跟堂屋出来往厨房走的李幺娘先对上了。
李幺娘张张嘴,还没开口就被他满眼的不爽刺得瑟缩了下,垂下眼的工夫两人走了对过,她不屑地撇嘴,就看见肖凤迈出一条腿站厨房门口往这边看。
肖凤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分神关注着门外动静,就想她老子爹回来先跟他说声。李幺娘让她杀只鸡做晚饭,她烧了水正烫毛呢,等她听见说话声,忙擦手出来,也没追上带着气劲走得飞快的肖得恩。
看她爹娘对面话都不说了,她心里也没来由来气,都是属倔驴的,别费劲拉拔了。她回身继续去拔鸡毛。
“怎么才开始扯鸡毛啊?”李幺娘心里憋气,进来就要找点茬,“天黑都等不到你这顿饭吃。”
肖凤想反驳,吸了口气又顿住,还是不要添乱了,干脆就不作声。
李幺娘没撩到架,一边到处翻捡,一边絮叨,“真是欠了你家几父子的。个个都跟我甩脸……都跟你说了要放酒酿子炒,酒酿子呢……要拿最大的那口铁锅,汤不要炒干了……一点都不教你省心,跟你家几父子真是过不下去……大汤匙又放哪里……”
肖凤觉得累了,“妈,你会跟我爸离婚吗?”她随口问着,手下动作不停,滚水烫过的鸡毛挺好拔的,就是一股子腥臭味熏人。
李幺娘拿着个大土碗正到处找舀素菜汤的大木勺,猛地听她这句就顿住了,撇头瞪去,“你这么想我跟你老子爹离婚?好让他去跟那姓吴的过好日子?我才不会这么便宜了他!”
肖凤纳闷了,“那你也不想和他离婚,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谈呢?你们这么一通又一通的吵架和冷战,现在你又扯外公舅舅进来,我爸又要面子,要是这么一来他先不干了真跟你离,你要怎么办?”
“你还帮他打抱不平了?觉得我拉上你外公和舅舅欺负他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李幺娘只觉得自己生的也不跟自己一条心,气闷极了。
“我敢帮哪个?你们两个硬要争个输赢出来,争出来做什么呢,不是要离婚吗?那争出来有什么意思?”肖凤失望。
“要说我帮,我也是帮我们姐弟几个。算了,你们闹吧,闹掰了你们各人再成个家,我们几姊妹自己去讨饭讨生活。”说完她也不管李幺娘,端了装着鸡毛的撮箕出去了。
李幺娘被她一番话点到心思,心里很不得劲儿,大木勺也不找了,酒酿子也不去舀了,站灶台边发愣。
她平日里气郁不乐,是爱找着肖得恩吵架,但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他吵,无非是想闹腾闹腾让他说几句软话。也不是真的要跟他论个输赢,他那么傲气一个人,没来由地认错就是折了他的面子,她看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要难受。
李幺娘想着当年他在李家做工,上山下地,难免被别人欺负,但哪怕是被笑话,只要他没犯错,他也不会跟人低头。
可以说,养活自己的一碗饭一个面窝,都是肖得恩起早贪黑勤快干活换来的。李老爹夫妇也没有为了一口吃的刁难他,答应一天一顿,就是扎扎实实的一顿干饭,没拿粥水糊弄。
他甚至还能在干完活的空余时候挖些土药材去集上换钱,攒到了念书认字的费用。李幺娘便是那会儿就看中了他,心里暗自决定,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人了。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消磨了她原来那股心气,如愿跟他成家多年后,竟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可能是她发现肖得恩跟自己开始没话说的时候,可能是她觉得肖得恩对自己敷衍了事的时候,可能是别人开玩笑说她有个这样有本事的男人还不知足的时候,可能是大家都觉得她只会无理取闹的时候,可能是没人站在她的立场体谅她为她说话的时候。
所以她总想吵架的时候有人帮她一起指责肖得恩,所以她觉得这次必须要让娘家人替她教育一下肖得恩。有人是和她站一边的,站她的人越多越好,这样她心里才会多少有点快意。
但她没想过,这样是在争输赢。也没想过,这样的局面要怎么善后。
肖得恩一个大男人,总是要主动承担点什么的吧,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吧。不至于他真的会想跟自己离婚吧?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从来没想过。
肖凤把撮箕放到院墙的瓦面上,捡了根木棍扒拉散开,这鸡毛晾晒干了,能扎鸡毛毽子来打,或者卖给收零碎的也有几分钱。
堂屋的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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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背着身子支棱着耳朵听里面说话声音,刚一路过来也没听见传出什么动静,不知道在说什么,是个什么情形?
里面的人自然能看到她在,所以仿佛也故意避着她,没在谈话,一直沉默。鸡毛晾好还没声音传出,她也不磨叽了,走到后院门去后头菜地里扯炒菜要用的葱蒜。
直到上菜吃饭,肖凤也没再试图去探听他们的谈话。
*
第二天一早,肖得恩天麻麻亮就起来去挑水,让肖凤把昨天的好菜都热了,又蒸了饭。外公和舅舅跟一家子吃过丰盛的早饭,拎着两只大公鸡,赶着马车就要回李家村去了。
肖凤最终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什么。但看外公和舅舅对她老子爹一如既往的良好态度,似乎不是来给这个女婿教训的,倒像是寻常来走了回亲戚。
如此估摸,应是一切都很好。除了李幺娘不高兴。
肖凤跟着李幺娘拎着两只大公鸡把人一路送到村口大树下,她老子爹带着几个娃和外公舅舅先道别上了小路往乡政府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舅舅牵着老马去套寄放在老幺爷家院子里的车架,肖凤不远不近地站在村口路上,听见她外公嘱咐她老子娘的话。
“我和老五都问清楚明白了,肖得恩他没那胆子,你就放心好了。再说你一个女人家,只管照顾好家里,拉扯好几个娃娃,也给他省点心。他这工作来得不容易,你要是闹得太难看了,他别说升官,保不保得住饭碗都不好说,你何苦来哉?他这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这个工作多好啊,这十里八乡的,不见得人人认识乡长书记,但可以说人人认识粮站的肖得恩啊。谁不说我李老者有个好女婿,女儿有福啊。”
李老爹跟李幺娘絮叨,没有太大声,但也没多小声,肖凤听得七七八八。
她说了不想偏帮两个人中的任何一方,是真心的。这两人,各有各的执拗,也各有各的不容易,她只想他俩能互相体谅。所以听到外公这番偏帮女婿数落女儿的话,别说李幺娘不高兴,肖凤听了也难受。
不过以她老子娘的脾气,这会儿没答应但也不吭声,就是没多大意见的意思。她也就更没有出头的理由。
“凤姐儿让让,马车来了。”李老五从后头赶着马车追上来。
肖凤让到旁边人家院坝上,马车走到跟前,才看见车板上还坐着她二堂兄。肖凤简单招呼一声,把草绳捆着的两只大公鸡扔上车板。
把爷俩跟要临时起意要蹭车去李家村相姑娘的二堂兄送走,肖凤就要跟她老子娘回家继续忙农活了。
路过大堂嫂家门口,早等着看热闹的妯娌俩赶忙招呼,“大叔娘,大伯这才来住一晚就走了啊,是来做什么?”
肖凤抢白道:“送了两篮子枇杷来,他们河边的枇杷熟得早,知道我们都爱吃,年年记着呢。”
搪塞两句,打断了这些人看乐子的心。
这事儿就这样,了不了,都是就这么着了。李幺娘兀自沉默一天干农活,到下晚时候,才算跟肖凤开口说了话,道是想吃豆腐了,让肖凤去挑水,今天的晚饭她来料理。
*
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做豆腐是件劳累人的活儿,一板豆腐大半天时间是要的,对农村人家来说是件重大的事儿。
但豆腐是极其珍贵的好东西,不是那专门卖豆腐的人家,也不会经常做,只在大房小时逢年过节才会做上一回。尤其黄豆价高,也不适合作为主食,对农村人家来说,应急缺钱就卖黄豆,所以轻易也不会消耗太多黄豆。
地里的重活儿才忙完,下一波重活儿要玉米出到三四片芽叶,就得挨片田地除草。这才难得的农闲时间,又要折腾磨豆腐,肖凤任劳任怨地拿扁担挑水。
挑最后一担水的时候,肖凤在湾子井边远远看见她老子爹下班回来的身影,等她挑着水回到家,就见肖珍和肖华站院门口,似在等她。
12. 和好
肖凤惯例放下担子歇气,看他俩踢踢踏踏大姐大姐地喊着跑过来,问道:“怎么站门口呢?”
肖华先跑到她跟前,小声地说,“大姐,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啊?”肖凤莫名,“怎么又吵起来了?”
她问着也不指望两小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又挑起担子往家赶。
进院门,远远就看见她老子爹在拉草喂牛,没看出什么不高兴来,反正也不见高兴。她折身把水挑进厨房,见她老子娘在灶前盛菜,不用细看她脸色,已经从叮咣作响的碗瓢磕碰声里知道了她的心情。
水缸已经挑满了,这担水放着就行,肖凤拿簸箕罩上免得落灰。
“怎么了?我听小弟和幺妹说你们又吵了?”肖凤走到灶前把炒好的菜端到饭桌上。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李幺娘把炒勺磕在锅沿上磕得当当当,“一回来就问我是不是出气了是不是满意了,本来想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现在我还真就是不满意了!”
肖凤见她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说:“我去喊他们吃饭。”
她走到门外喊一声几个妹妹弟弟,转而去牛圈。肖得恩正靠在牛圈门上看着牛吃草,时不时伸手摸两下小牯牛的脑袋。
“爸,吃饭了。”肖凤喊他,又问:“你跟我妈又怎么了?今天粮站有什么事吗?”
他早上走的时候和外公跟舅舅告别,神色没见勉强,而且明显外公和舅舅根本没说他什么重话,甚至怕是压根没管那事儿就是相谈甚欢。
肖凤推测他不可能是还在生那个气,就算心里有不舒服,今天都上班忙活一天了,也该消气了。现在又这样态度,那只能是工作上带来的气。
肖得恩意外地看她一眼,但并不打算和她多说,“没什么,你别过问。去吃饭吧。”
肖凤也知道他不可能轻易直说,只关切道:“这事沸沸扬扬的,会对你工作产生影响吗?”
不防被她说中,肖得恩心里是既难堪又有些后悔,但大男人的面子不容许他表露,更何况是在子女面前。
*
从那天到现在,快一个星期了。开头那几天,街头巷尾的见着他肖得恩,还背后议论纷纷,也就两三天工夫,这些人新鲜劲儿也就过去了。
不过,甭说那天确实没做什么,在肖得恩私心里,哪怕真的有了点什么,他也不觉得真能对他有多大的影响。
哪个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不风流?那史书上还多是美谈。
清运陈麦子的这几天,县长及陪同的粮食局长等几位领导正在周边地区巡查,今天中午到了乡里,挨个政府部门和单位视察。因先到的粮站,他便一直随同,一路也都好好的。
下午从高山头黄牛畜牧厂视察结束准备返程回县里了,从畜牧场返回乡政府的路上,粮食局长把他叫上车陪同。
“小肖啊,你工作做得不错,粮站也管理得井井有条,好好保持,年终一定得报上优秀模范单位。”老领导徐局拍拍他大腿。
肖得恩无有不应,两手握住老领导的手,“徐局您放心,我一定再接再厉。”单位评优,那就能个人评优,晋升指日可待。
老领导伸过另一只手又拍拍他激动紧握的手,“单位要保持优秀,个人啊,也不能忽视。不仅是去年、今年,还有明年,到时候才好更进一步。”
肖得恩激动的心情冻住了,去年粮站首次评上优秀单位,今年初他已经保持住了,今年也要保持,刚领导嘱咐还要明年继续保持,不可能是随口一说的激励言辞。而且还强调个人也要跟上。
乐安乡粮站的上任站长,便是前年工作突出,去年初评上优秀单位和先进个人时升任调走的。按说他只谋个副转正,保持了两届评优,个人荣誉也没落下,不可能升职这么艰难。
他迟疑着想再探探领导口风,徐局已经先开了口。
“还记得当年你来问我分配工作,我就给你说过,以你的背景,就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来,能走到多远多高,看你的本事。你是我掌眼的,你的工作能力我信得过。所以,只有个人作风这一点了。要知道现在你是实际的一把手,在这个位置上,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坑腾出来了,后面人才有机会。我相信你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这话可以说是完全说明白了。终究是当年提携他的老领导,没和他太多云里雾里地绕。
他当年在县城念完初中,便在公社当了个小小的统计员,农业技校复办前,作为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他早早就开始了复习,头批便顺利考上,又谋得了图书馆的杂物管理和清洁卫生工作,才叫他顺利念完了书。
老领导当时是校图书馆长,对这个农村出来的很爱看书学习的孤儿,很是赞许。后来老领导转调到了粮食局,他也还常探望来往。毕业前分配,对于留在县里和去到乡镇上,他去请示老领导意见,后来便回到乐安乡进了粮站,从库管员一路做到了现在的位置。
没想到再次受到老领导的教诲,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觉得脸上比被扇了几巴掌还响亮还疼。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只是因为这个事情竟然闹到了自己视为父母的老领导跟前。
“你要庆幸事情影响不大,我也是今天才晓得,其他领导都不知道。但为了以后长远考虑,今年就不要冒进了。好好保持住现在的成绩,明年,最迟后年初,肯定没问题。”
这是老领导走前嘱咐他的话。
他仔细回顾前后,思考了大半天,也没揪出来到底是谁把这个事情捅到了老领导面前。可疑的人太多了。
但思来想去,要不是李幺妹莫名其妙跑到粮站来闹这一出,何至于引出这样的乱子。于是他自然而然怪上了她。
*
肖得恩看肖凤一眼,只说,“没什么影响,没你们孩子的事情。”
他又从牛圈楼上扯下一把嫩草拆进牛槽里,“以后我和你妈的事情,你也别掺和。只要她不瞎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闹出什么笑话来,我工作她也影响不了。女人家顾好家里就行,你们姐妹几个以后成了家,也别学你妈这样。”
这话肖凤听得不爽了。不仅是说她的,还有指责她老子娘的。哪怕她心里也觉得李幺娘有时候是无理取闹,但肖得恩这番带倒一片女人的话,就是让她心里很难受。
下意识她就想反驳,但立即想到如果挑战肖得恩的权威和脸面,恐怕更加火上浇油,带来什么未可知的糟糕后果,只得按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咄咄逼人,“那就还是影响到了吧。我不懂你们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和仇怨,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当时你能和我妈走到一起,不至于是我妈还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的。”
见肖得恩兀自喂牛也不知道有没有仔细听,她继续说,“要我说,你也别把这个气撒我妈头上,要不是你没让她安心放心,她至于一天疑神疑鬼的,至于一直和你吵吵闹闹吗?你要是真的对那吴……没有什么想法,我妈和你吵的时候,你就该和她说个明明白白。又不是你说了她听不懂,你自己不清不楚一声不吭的,她就是个围着土地和庄稼转的,搞不明白你工作的事情,她想得多不正常吗?”
肖得恩停了动作,没看她但也没说什么,肖凤继续好声好气地说着,“我们姐妹以后怎么样,我们自己会过。你们老人没给我们做个好榜样,我们再不济也知道不学你们这样。”
或许是她放软的语气和有点小心翼翼的态度,这番说教的话,叫她讲出来,反而还有几分可怜和惨淡。
可能也是因此,肖得恩难得冷静下来。虽然觉得多少有点被冒犯,但也没在这个当口继续犯大家长的毛病。
听完了大女儿这番话,他咂摸着又一次被惊讶到,近来这个孩子给了他不少惊喜。惊讶之余,他心里又升起来一股骄傲,他肖得恩的孩子,不就该是这样有见地的吗。
想想她最后那句有点受伤的话,肖得恩有被她惨到,“好了,是我们长辈不好,倒叫你们娃娃担心了。爸听你的劝,以后会和你妈好好的,尽量不吵不闹。去吃饭吧,别让他们等着了。”
见自己老子爹听劝,又诚恳地重视自己意见,肖凤这才总算是稍微满意了。
她不知道肖得恩在工作上具体是什么作风,但对于他在家里在妻儿面前这种封建大家长做派,她可太清楚了。那种天生认为男人就是权威的观念,这村寨里这乡里甚至可能别的地方,都一样。
她不指望跟肖得恩这些天生权威的长辈论什么思想观念,她本身读书少,论这些只会让人笑话。反正至少现下,示弱有用,就别费九牛二虎之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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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什么书上才有的大道理了。
*
肖得恩说到做到,虽然脸上没见笑容,但脸色不再黑云压顶。
晚饭一家子吃得安安生生。难得的是李幺娘,她也没再紧追不放。按照以往,她心里不高兴,吃饭必定少不得碗筷摔摔打打。
吃过饭,肖凤拉着肖英一起洗碗,她在大盆里洗,肖英在小盆里清。李幺娘则开始催几个小的洗脚,等那仨洗完了又催肖英,最后还破天荒地催起了肖凤来。
“你也先洗,我之后洗。”李幺娘说。
“啊?”肖凤纳罕,从来基本都是她最后一个洗的,因为要封火。
“你和我爸先洗啊,我还要封火呢。”说着她就准备去窗户下面的铲兑好黄泥的稀煤。
李幺娘先她一步拎了灶前装煤的胶桶,“今天我封,你赶紧洗了去睡,明天我们要早早起来做豆腐呢。”
肖凤呆呆地站了几秒,只好拎了水壶往盆里灌热水洗脚。洗完她刹了干净的布鞋,倒完水把脚盆端回屋放矮凳前,已经封完火的李幺娘拎了水壶就来注水了。
“那我先去睡了。”肖凤试探说,“你俩,可别吵了啊。有啥好好说。”
肖得恩在她说睡了后答应了一声,李幺娘横了她一眼。
肖凤当没看见,拎着干活穿的解放鞋出了厨房,还贴心地带上门。踢踢踏踏走了几大步之后,肖凤又踮着脚尖摸索着倒回了几步,离得不远不近地屏息站着等。
“洗脚。”是李幺娘的声音。
“嗯。”肖得恩回她。
她不过才出来的工夫,没道理这么快洗好了吧。这竟是给她老子爹倒的洗脚水呢。肖凤只觉得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她老子娘竟会先给她老子爹台阶下了?
又屏息听了两秒,两人没再说话,但也没吵起来。肖凤这才放心地蹑手蹑脚回厢房了。
*
肖英躺靠在床头架上正打毛线,听见肖凤开门赶紧一把塞被窝里。肖凤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那两根竹针那么长根本藏不住。
“给谁打呢?”肖凤明知故问。
肖英见她发现了,就大大方方拿了出来,“学着玩。”
红色的毛线,用最简单的下针打了两指左右宽。这颜色男女皆宜,她就真的织好了送给赵金宝也不奇怪。
“上次阳老师让你俩请家长,赵金宝请了谁?”肖凤问。
说起来上次她和阳志邦逮到这俩之后,她已经连着两次再没去赶集也就没见过阳志邦,还不知道请家长的后续。
不过那天之后她偷偷嘱咐肖林给留意着,也没见两人再私下逃课玩耍,肖英更是又乖乖去粮站报道学习,她便就没给爹妈提。因为自己的亲事,又加上这回老两口闹这一出,后面就没再顾得上。
肖英睨她一眼,“阳老师都去他家家访了,他哪里还会再请。”
“瞧你那样儿。你叫爸去学校,不也没被说。当我们是打鸳鸯的棒槌啊。”听出她语气里的抱怨,肖凤撇嘴。
现在见她为赵金宝打毛线,肖凤难免要再劝,不过肖英的脾气不能直着来,“也不是逼着你们怎么样。但你想你俩都好好学,一起考中专,毕业后再结婚,两人前程似锦的,多好,还不得叫人人都羡慕死了。”
肖英被她几句话在脑子里勾画出来幸福的样子,不禁心里也美滋滋的,嘴上却不饶人,“棒打鸳鸯又前程似锦的,你跟哪里学来这么多成语?比阳志邦还能叨叨。”
肖凤捡起她桌子上扔的语文书,“我跟你书上看来的啊,谁还不认识几个字了。哎,你别折腾了,一会儿咱妈看到咱屋还点着灯,你就白藏了,别怪我头上说是我告状的啊。”
“你都回来了咱妈还没睡?”肖英不信,凑近桌角上的煤油灯还要再织几针。
“别给你头发燎了我看你还臭美。”肖凤一边提醒,一边脱了外套又换上干净的裤子爬上了床,“她跟爸和好了,催我洗完还给爸倒洗脚水呢。我可睡了,你不信就算。”
“她给爸倒洗脚水?”肖英更不信了,“你蒙鬼呢。”
肖凤没再管她,拉被子盖上兀自睡觉去也,反正她老子娘就算看见灯亮着,只要不是悄摸发现在打毛线,让肖英搪塞两句看书写作业也就过去了。
心头大事放下了,肖凤这觉睡得又快又香。
13. 补习
“凤姐儿,大半个月没见你了啊。”煤油刘家媳妇一边给盐水瓶灌油一边挤眉弄眼地笑着说。
肖凤知道是调笑她订婚的事情,只礼貌微笑道:“地里活儿忙。”
后头排队打油的婶婶嫂嫂们,早就想打趣了,奈何不是很熟识,有了刘家媳妇开头,都纷纷哄闹开了,“哎呦,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啊?”
肖凤不语,虽然只觉得烦扰,但也难免红了脸,是难堪的。
为了快点脱身,她只好就计装出害羞样,接过油瓶把胶塞盖上,啪啪两巴掌弄严实,又用裹着瓶子来的报纸包好,扒开小背篓里零零总总的收获,塞到了角落里又给死死挤上,免得倒了溢出来。
一通忙活完,她一手拎起背篓的一侧背带,轻轻一甩上肩,另一手从后一掏挂上另一条背带,说了声先走了就挤出煤油店。
本来她就是怕去供销社熟人多,才避到刘家杂货铺子来打煤油,结果还是没躲过。算了,乡里没多少新鲜事,横竖也要被大家逗乐一阵子的。好在今天这个集市也算是要赶完了。
“煤油打了,肉称了,粉条买了……糖精买了……”一边走在主街上,肖凤一边在心里盘了盘今天要购置的东西,盘着盘着不自觉小声说了出来,“嗯,没差了。”
*
肖凤还没走到中学门口,就听见铁门里传来嘻哈打闹的声音,正是课间休息时候。她顿了脚步,干脆把背篓倚在水泥浇了台基的电线杆上歇下来。学生课间就十分钟休息,她打算等等上课了学生都回教室去再走。
乐安乡中学建在街尾巴上,走过大门口有一段沿着学校围墙的上坡路,走在上头能整个看见学校的布局和操场,难免被学生注目。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们,每次路过都会被盯着看。
她赧然,既羞于少男们不加掩饰的慕色,又愧于别人念书她不上学。
“碗儿糕蒸好咯!”校门旁是乡中学蔡老师家的门面房,他媳妇在门口架着两个大铁桶炉子蒸碗儿糕卖。这是碗儿糕出锅了。
蔡老师是老东边州里分配过来乐安乡中学的,娶的媳妇就是乐安乡本地人,姓何。
何家原是住街头上,自家做了碗儿糕卖。何嬢跟蔡老师结婚后,娘家陪嫁了校门口这块地皮,那会儿还是荒地,新中学建起来后便在这里建了房子一家搬了进来,她也重操娘家旧业,做起了碗儿糕生意。
随着她爽利的一嗓子,早巴巴抱在铁门栅栏条上的三五个学生,就喊着送来三个五个。临近校门玩耍的学生听到碗儿糕出锅,也挤过来几个喊着要买。
门卫室大爷看着也不阻拦。下午就两节课,贫困的学生就算中午没带饭,饿着不吃,上完学回家吃都行。这才一个课间还要买吃的,那多半是家境较为富裕的。
肖凤看着热气腾腾的碗儿糕,也觉得馋了,便起身过去,“嬢嬢给我称两斤。”
“哎~好。”何嬢答应一声,把碗儿糕递给校门口的学生,收了钱立即回转来。
“是凤姐儿啊。”何嬢笑眯眯看着肖凤。
她拿筷子飞快夹了二十来个碗儿糕到秤盘里,一手提起秤,一手快速拨了拨秤砣。不够斤两,又拣了四五个,秤杆还是软着。她勾着提钮的左手颠了颠,秤砣几乎滑落。她便只好又在蒸笼里挑挑拣拣了一个小的放上去,这下秤杆便翘了起来。
“两斤,红红的!”她把秤杆凑到肖凤面前给她看,又麻溜地收手,“凤姐带布兜了吗?”
“没呢。没想着买就没带,走到这里看着又想吃得紧。”肖凤笑笑回她。
“刚出锅的就是香甜呢。我给你找张报纸来。”何嬢笑得牙不见眼,说着转身回屋,很快取了张大大的报纸,没看过似的簇新,包好了肖凤的碗儿糕,没另外要钱。
报纸是文化人群体的专属,在这乡下地方,一般人家识字的不多,基本不会订购,更没有闲钱订购。只有公家单位和学校这些地方,是组织统一订的。
报纸是稀罕物件,看过的旧报纸,都能攒起来卖钱,十张八张的或者论斤称。报纸平时还能用来包吃的,或者给孩子学大字,都是很好的。
用皱了、脏了的报纸也不会浪费,还能用来引火,甚至是上茅厕。相比剌屁股的玉米壳和木棍,报纸潮一点就又软又服帖,别提多好使。
普通人家也会大宗用上报纸,遇上需要讲究的时候,比如接亲,还会专门买了回去糊墙。糊了报纸,柴火熏黑的土墙房内里也会焕然一新亮堂堂的,给客人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家人勤快爱干净。
*
秤碗儿糕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学生都哄涌进教室上课去了,这会儿肖凤就也跟何嬢道别准备回家了。
放凉的碗儿糕会变硬,失去热乎时候的软糯弹牙,肖凤便准备趁热先吃两个。拆开的时候看了眼,报纸上的日期是4月17日,果然是才过没几天的报纸。
中国教师形象最佳
工资却排倒数第三
一口叼着一个碗儿糕,一手拈着一个碗儿糕,肖凤合上报纸扎上麻绳,正对着的版面上是这样的一篇新闻,很短小的两三百字,见缝插针地挤在中间偏下的角落。
教师形象最佳?她脑子里闪过阳志邦这样的教室面目,便津津有味地阅读了起来。
都是她认识的字。原来是说一项民意调查,人们认为在所有职业者中,教师的形象最好,但工资条件对比却只能排第三,住房和医疗条件甚至排最差。
想来也对,和干部、医务人员、律师等职业比,教师还包含很大的乡村教师群体,分布最广,其他条件方面确实要差一些。但这些职业,这样的条件,也不是肖凤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肖凤。”
怎么那么像阳志邦的声音?肖凤这么想着一转头,可不就是嘛。
“阳老师,没上课啊?”肖凤连忙咽下最后一口碗儿糕。害怕被学校师生瞩目的心情此刻是有些快乐的,以至于她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笑意,但她自己却没发现。
她牙齿整齐又洁白,这笑让阳志邦察觉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心虚地想着应该没被发现吧,“嗯。周五的下午我都没课,只偶尔带带自习。”
“哦。”他怎么解释这么多,肖凤不明所以,“那你这是要回家了?”
一边说着肖凤一边把手头还拈着的那个白嫩的碗儿糕远远递过去,“呐,刚买的碗儿糕,你吃一个吧。”
有好东西有人见着就要分享,哪怕是穷困的乡下人也很讲究这个礼节。只是穷困人哪有那么多余的好东西分享呢?就算很馋也要坚定推拒,真切地你推我躲一番,互相也就懂了。所以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分享好东西这动作并不会真的成功。
不过,大家也觉得演这种假装分享好东西的戏,还必须演得逼真,就很费力很麻烦啊。如果没有好东西,那不就不用演了!所以有好东西只要藏起来就行。
哪怕肖凤自己的家境并不是很需要这样做,但爹妈长辈都讲了,凡事不要太出头,好东西藏着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碗儿糕报纸包着就算了,她手上还明晃晃拿着的这一个,就必须要分享了。鉴于上次吃饼干的事情,肖凤也知道阳志邦不是矫情人,这个碗儿糕她是真心实意地分享,他肯定自然而然收下。
“还没。”阳志邦接过碗儿糕道谢,温热软嫩的手感,他也就更自然地当场吃了起来。
想起正事,他又说:“我是要去粮站找下肖站长。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准备给初三的学生集中补课,尤其是学习成绩靠前能冲刺县中专和高中的,不能缺席。”
肖凤疑惑,都集中补课了,那这和她老子爹有什么关系?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阳志邦继续说:“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不知道你和父母通气没?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刚摸底考试,她下降了十多名。”
“啊?”肖凤吓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肖英具体的学习情况和考试分数,但从来期末考试她带回来的奖状都是前三名的。
“我,我看最近在家表现都挺好的,就还没和父母说。”肖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都怪她没太把那俩的事放心上。
阳志邦从肖英在学校依然故我的表现已经明了七七八八,“她本来成绩很好的,也是最有望考上中专的。如果这样放任下去,最后她可能什么都考不上。我们乡里师资和教学水平,和县里没法比,别看只是十几名的差距,我们每年升学率只有不到10%,这录取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分数差距大的时候能差三百多分。”
这年头中专比高中还吃香还难考,因为中专只要顺利毕业就能分配个还可以的工作,基本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相对而言,考高中,之后还要考大学继续深造,还需要花不少钱财供养不说,要是高中念完没考上大学,工作没盼头,那还不如中专保稳。
再者,对于小乡镇和农村出身的人来说,早点毕业工作赚钱养家成家,已经是以小博大的最佳捷径了。尤其,对于女孩子来说,更是最上的选择。
10%是什么概念肖凤不懂。自从不上学之后,她会自己偷空看些书多认点字,但数学她自己看是不容易看明白的,也就很少看。
除了日常花钱经常用到简单一两位数的加减乘除,升学率百分数这种对她只上到三年级的数学水平来说太难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阳志邦表达的问题严重程度。
“这可怎么办?距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补习来得及吗?”要是肖英因此考不上,她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打心底里说,她没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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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她就是希望她的弟弟妹妹以及她将来如果有孩子,都是必须要读书的,也算是圆满她自己的渴望。
阳志邦见她焦急,安抚道,“你不要太担心。肖英底子好,要补起来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一定要好好按照老师安排,不要再分心了。肖站长之前来开家长会就和老师们招呼过了,必要的时候还要单独给肖英补习。补课和补习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所以我趁着这会儿没课,想找他说下安排。”
肖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念又问,“补课的话,那初三的学生都要晚放学了吧?”
“是的,补课是每天下午多加一节课。补习就根据各科老师另外安排,看人多人少,可能在学校,也可能在老师家。”
补课和补习都不会另外收费,不过补课是全员无差别,补习班只有成绩靠前的学生,老师教学也能针对学生水平就疑难题和加分题充分发挥。
肖凤不知道这些安排,只是考虑到了别的因素,“那放学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让肖英一个人晚放学回家,一路上没有同学作伴,她除了和赵金宝厮混大胆,别提胆子有多小了,晚上起夜都非要拉上她才行。这可怎么办?
而且,赵金宝和肖英虽然没在一个班级,但都是初三,都要补课,放学没那么多同学一起,不是给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阳志邦听她嘀咕,转瞬也明白过来,“最好是上下学有人接送她,至少坚持完这两个月吧。老师们也就管着这段时间了,考上了之后也管不着他们了。”
肖凤点点头,“那阳老师你去见我爸就和他提一下吧,嗯……我妹她脾气也犟,越不让她做她可能悄悄攒个大的,还请你顾及一下不要……不要让我爸太生气。我回去先和我妈说说,晚上我爸回来也会好好和他们商量。谢谢你了。”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粮站吧。”阳志邦下意识就提了这个建议,说完又发觉不妥。
未婚男女单独走在一起,就是县城里也都要避讳,别说乡下本不是民风开放的地方。少年傲气的学生们还能以同学交流作掩护,其他的人这样,肯定是要被非议的。何况阳志邦也得知肖凤订亲了,这样她更不适合跟其他的单身男青年独处。
肖凤摇摇头,“我东西都买齐了这就回家了,我妈还等着呢。阳老师你就多费心了。”
道别后肖凤自顾背着背篓走远,阳志邦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转身往粮站方向去。
*
晚上肖得恩回来,就说了肖英补课的事情。
这两个月,油菜籽和麦子眼看就要成熟收获,正是一年中肖得恩工作最忙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既要检修仓库,又要下到各地察看成熟度和产收情况,他一人恨不能分成两个用,实在分不出第三个来照管肖英放学一路的事情。
肖得恩一边洗脚一边给肖凤嘱咐,“你妹也大了,不是我和你妈,肖林几个小的放学早,就算留下等她也唬不住。她还算听你的话,有你跟着看着点,叫他们没法单独厮混就行。你懂事了,道理不要只跟我们说,也多和肖英讲讲道理,你们差不多大,你讲的她可能还听得进去点。”
肖得恩已经决定让肖凤接肖英放学,“我已经和她说了,今后不用再去粮站学习,免得她说是学那个耽误她学习。等她好好考上了,以后工作分配好了,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那赵家的,我就看不上,吊儿郎当的不成器!”
眼见她老子爹一说赵金宝就要上火,肖凤赶忙答应,“哎,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她讲的。小英就是一时变了性子,她能学习好,又不是真的傻。等她过了这段,自己想明白也就知事了。”
小儿女谈恋爱这事,肖凤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说的,但在这乡下,哪家女儿不经父母允许厮混,那是比天还大的丢人的事情。尤其父亲的面子大过天,谁家要是养个这样轻浮浪荡的女儿,轻则要甩几个巴掌,重则打断腿打死了事。
也不知道阳志邦是怎么和她老子爹说的,他回来倒是没发起脾气来抄家伙,但免不了把肖英单独叫到堂屋去训斥了一顿。肖华肖珍两个小的贴在窗户下面听了会儿,又害怕又偷乐地跑来给肖凤告密,说是二姐被爸爸骂哭了。
李幺娘在旁边附和,“也不指望她多有本事,就是好好考个中专出来有工作,又不是要逼她考大学。你好好和她说,先让她考上就行。至于以后,等中专混出来,她就算还是要和赵金宝在一起,我们难道那时候还能继续不同意吗?那会儿她学上完了,工作也有了,我们对她也算是尽到父母的责任了。嫁出去的姑娘倒出门的水,再回娘家也是客,我们都要客气着,谁还管得了她。”
李幺娘因为上次和吴会计的事情闹得没脸见人,最近赶集都不去,更别提每天去接肖英放学。接肖英放学这事儿,除了肖凤也没别人了。
14. 接放学
“进去等吧。”阳志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凤背对着学校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躲开门卫大爷梭巡的审视。听见阳志邦的声音,她意外回头。
阳志邦看她有点呆住又不动,继续说:“她们还要半个小时左右才结束呢。”
肖凤赶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站这里一会儿就好。”
校门关着,门卫看着,外人免进。学校和她的界限是如此明显。肖凤对这里是向往又胆怯的。
她其实并没有上过这个学校,她只上过乡小学。不上学之后,她再来乡里,一怕经过学校,二怕遇到老师。最怕老师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了。虽然其实,并没有老师会这么问。事实上,十年了,并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上学了。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可能还会有人问吧,但她是个女孩,还是长女,所以这样明显的答案,并不需要特别过问。
尽管如此,但一想到有这个被问及的可能,她就觉得无地自容,只能见到学校就躲得远远的,和见到老师一样。说起来,阳志邦是她唯一没有躲的老师。
他确实不像一个老师,严厉的、刻板的、年纪轻轻又一把年纪的,他都不像。甚至,肖凤打心底里没把他当作老师过。
她想,他更像平行世界里,肖凤的同学。
“我和门卫说过了,你是接学生的家长。我带你进去吧。”阳志邦和煦地笑,转身率先往大门旁边紧邻门卫室留的小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往传达室里探头招呼,“王大爷,这位就是初三学生肖英的姐姐肖凤,肖站长工作忙,由她每天来接肖英。”
回头见肖凤没跟上,他连忙招手。肖英迟疑了一下,看到玻璃窗里门卫赵大爷笑呵呵点头的样子,这才跟上去。
门卫大爷据说是校长的远亲,肖凤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肖凤。经过传达室洞开的门口,肖凤转头也跟着招呼,不待王大爷答复,看阳志邦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肖凤便坠在他身后走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不好意思左顾右盼,她视线只能尽量放在前方。
一进校门,左右两侧间隔三米左右树立着两列长长的公示栏,上面贴着学校的重要通知,以及优秀老师同学的照片和事迹。右侧公示栏后方,浇筑了单杠和双杠,再往后,还有拉通一整面墙的篮球场。
越过公示栏一眼尽望整个校园,最前方呈直角分布的教学楼和办公楼,以及几面高高的围墙,圈出这块四四方方的校园。围墙前面均匀地种植着一排新树,细细弱弱的,长得才堪堪比围墙高出一点点。围墙上面一块一块地分布着黑板,被各式各样的黑板报填满,都很美观。不知道阳志邦现在还会不会出黑板报呢,肖英说过他写的板书特别好。
真大真空啊!和在外头路上俯视比起来,站在当中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初一初二的学生都早已经放学打扫结束了,此时学校里不是寻常课间的吵嚷或者课中的书声朗朗,真的是寂静无声,干净又空旷,空旷得不见一个人,空旷得没有一把椅子,甚至没一块石头可以坐下。
肖凤坠在阳志邦身后走着,没好左顾右盼,视线只尽量放在前面的位置。她不敢出声,明知道也不会惊到什么人。阳志邦奇怪地也没再说话,只在前头走着。
肖凤自诩算个子高的,别说一般的女孩子,在这穷乡僻壤,吃饱还要吃得好吃得有营养的不算躲,所以就是很多成年男的也没有她个子高。但现下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过一抬手,她却要微微仰头看他头顶。
此时他头顶上方正好能看见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两人已经穿过宽大的操场,来到主席台左前方,主席台左右两侧是通往教学楼的高高的台阶。
第一段有十六级,第二段有十五级,第三段有十二级。在这最高的平台上,三层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仰头看去威压迫人。教学楼样式和粮站那办公楼差不多,都是一排的筒子楼,只是更高更长也更大,上下楼的楼梯都有两个。
看着阳志邦自然地走近左边上楼的楼梯,肖凤停住不敢再往上去了。他走得四平八稳的,似乎完全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怕她再继续跟着他走,能直接被他领进教室里去,或者是站在教室门外,不管是哪一种,都太过让人坐立难安了。
“阳老师。”肖凤叫住他,“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吧,上去怕打扰补习的同学们。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阳志邦在台阶上转身,跟憋了一肚子话似的,脸有些泛红,肖凤怪异地端详他,心里暗暗泛起了嘀咕,总不至于走这么点路还给累着了吧。
他抿抿唇,“这里没有坐的地方,我暂时在三楼的广播室里呆,那里没别人,你在那里坐会儿。”
肖凤本想拒绝,听说广播室没人,又十分好奇想见见广播室的样子,便也顺从答应了。
原来广播室就在三楼楼梯口右侧的第一间小屋。再往右,肖凤扫了眼墙上的铁牌,是教师办公室,此时已经锁上了门。
阳志邦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领她进屋,指着桌子上的两台机器说,“这是磁带机和录音机,你不要动,不然按错哪里可能喇叭就响了。”
肖凤顺着他指向,看到了门外檐上挂着的高音喇叭,自然点头答应。
阳志邦也点点头,“那我回去教室了。你不用关门,现在也没人会来,如果有人来,就让去初三一班找我。下课我会给肖英说你在这里,叫她过来和你一起走。”
安排妥当,他便迅速出门左转去了一楼梯之隔的初三一班教室。等他走后,肖凤才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定,仔细打量起这间广播室来。
只有朝北的一个大窗户,整间房子也只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窗户宽,长长窄窄的一间。窄到一人坐下后,身后都无法再通行。
房门所在的墙面,立了一个书橱,里面一排排高高低低地码放着书本和文件。肖凤身前是西墙,墙面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广播室使用注意事项。保持安静,保持整洁,禁止高声喧哗,禁止随意播放磁带,未经许可禁止打开电源。
她身前是两张并排摆放着的长条课桌,桌上两台机器是大家伙,占了两张桌子的大半位置,两台机器后都接着好多电线,有几根沿墙钉住,从门上的通风口穿过,一直连接到檐下的高音喇叭上。
左边一台,中间有卡槽,是磁带机,比肖凤家里那台挺大的录音机还要再大上一圈。紧挨着的一台,和磁带机很像,应该就是阳志邦说的扩音机,机身上前后两个提手立起来,正好卡放着一支麦克风。
磁带机正前方是一本红头纸,最上方是乐安乡中学和拼音字样,拼音下面是条双红线,再在最下方,是条单红线。至于中间位置,空白的没有划线,但都一行行整齐而有气势地写满了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的正是补课补习通知。标题则用红色墨水书写,蓝黑墨水勾了边。
肖凤仔细看了看,勾描的笔画并不是全部,只着重勾画了靠右的部分,因此看起来十分立体。联想到家里那张一寸照后面蓝黑墨水的字迹,肖凤推测这就是阳志邦所写的。
右边桌子被扩音机占去一半,剩下一个人左右的桌面,靠左叠放了一摞教材,最上面一本是物理。中间放着一沓学生的作业本。右上角摆着一盒用过的彩色粉笔,两瓶英雄墨水,还有一个黄中泛黑的大竹筒,里面拆着两只钢笔几只铅笔,还有一支毛笔。
肖凤往桌肚里看去,果然放着一沓毛边纸。还有一个靛青色的土布挎包。
打量完了屋子,又读完了通知的内容,肖凤坐得有些无趣,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看。
中学建在山丘下,窗户外能看到不远处山上葱茏的树木,窗下隔着不过两米远就是围墙,这边的围墙上没有黑板,自然也不用出黑板报。墙头上浇了水泥,水泥里插着敲碎的玻璃片。墙外是一片金灿灿开得正好的小油菜花田。
田地主人家夫妻俩,一人占据一行空地,锄两下挖个浅坑,丢下几粒种子,又翻土盖上,如此反复。肖凤看明白了,这是为了不影响油菜的长势,才开始在油菜地里套种玉米。她家里前两天才忙完了这活儿。
奇异的平静时光,肖凤就这么站着看了半天,直到下课的电铃刺耳地响起来,她才去把广播室门打开,没会儿阳志邦就领着肖英来了,三人又一同出了学校,到校门口,才各自往上下行方向分开。阳志邦家往上街方向走,肖凤这也才知道他家住在塘坳村一组。
肖英还陷在被爹娘训斥的怏怏不乐中,并不和肖凤聊天,跟老师一分开,更是不想搭理她,自顾走自己的路的样子。
肖凤既然要负责开解她,势必是要让她开口跟自己有来有往的聊才行的。如果只是一味地和小孩讲道理,那是最让小孩反感的事情。那和她说什么,她才会愿意开口呢?聊学习,她就算愿意说,肖凤也听不懂。那还能聊什么?
想了想,不如直接找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赵金宝自己走了?”
听见肖凤这么问,肖英果然诧异地侧头看她,到嘴的话又咽下去。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理小凤这个告状精。明明前几天才和她说不会告诉爸妈的,转头就把她卖了。
肖凤对这个大妹的心思不说摸得一清二楚,也摸得七七八八,“他成绩不如你,最后这节补习课肯定跟不上。又知道我会来接你,肯定就会避开我了。”
何况她来的路上就遇到过赵金宝了。这个肖凤自然不会说出来。
肖英却觉得她是在暗示赵金宝怂,忍不住替他辩解到,“是我给他说不用等我的。”
肖凤不置可否,“那你怎么没和他说那个?就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俩一起好好考,一起念完书再在一起。”
“我……”肖英张嘴就要解释,发现无从解释,讪讪住了嘴。
“怎么?难道他不愿意?”肖凤随手薅了路边一支长得高高的蒿草在手里把玩,“你愿意为他落下学习,下降分数,甚至考不上中专。他竟然连书都不愿意陪你好好读?学校都不愿意好好跟你考吗?”
肖凤漫不经心的问题接二连三,叫肖英羞愤不已,“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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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愿意。”
肖凤撇嘴一乐,“他不是不愿意,那他为什么不好好陪你往上走,反而是要拉着你和他往下走呢?难道陪你往上走,他自己以后也挣得个好工作,你俩有个和和美美的不为吃喝、钱财发愁的家庭,是在害他?是坏事?”
“你不要再说了。”肖英打断她,“他愿意,但是也要他成绩跟得上啊,他一直成绩都不好,哪里是一下子赶得上来的。”
“所以你就让自己的成绩下去?你成绩下去了就能给他信心学上来了?”肖凤故作震惊的样子,她知道肖英是为赵金宝不过脑子地瞎解释,“那你俩成绩在中间碰一碰,岂不还是两个都考不上。”
肖英被她有意曲解的话气得脸红,嗫嚅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笨。”
“那就是你笨。”肖凤忍不住翻个白眼,“我知道你因为昨天的事情还生我气。但是你想想,哪家姑娘偷偷谈恋爱被父母知道的不是打断腿,远的不说,外公家李家村那个表姐,去年赶场跟猪场的好上了,被家里打得一瘸一拐地躺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咱爸昨天没打你吧?别说打你,就没动你一指头。”
见肖英脸上有几分害怕又死倔的样子,肖凤继续说:“别说那个表姐被打成那样,连她老子娘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她疑惑不解地看肖凤,觉得她在忽悠自己。这个表姐被打的事情就是去年过年前不久,过年猫冬正缺嚼舌头的新鲜事,可不传得到处都是,她当然听说过。但却不知道她妈也挨打了,而且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这事根由肖凤和她说不清,她现在满脑子说不定是怎么和赵金宝幸福地谈恋爱结婚,不会理解身为女人,做女儿当媳妇成了妈就会自然有的难处。她就还完全没感受到这种难处。
肖凤拿出早想好的另一番劝解说辞,“那个表伯父表伯娘听说以前感情老好了,是表伯父亲自求爷爷告奶奶给求娶来的,被他老岳父那个刁难。两家一个以前是地主,一个是饭都吃不饱的贫农,门不当户不对,老岳父看不上,是跪了几天几夜啊,头都磕破了,表伯娘又以死相逼,家里才松了口。”
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龙门阵,肖英不爱听,不跟肖凤一直在家里干活,村寨里也经常互相帮忙,姑嫂们和她都熟,大房小事坐下来扯闲篇,总会拉她一起。肖英只听过前面,没听过后面。现下肖凤提起,她也就当故事一样听起来。
看她神色肖凤知她听进去了,话头急转直下,“都以为他俩要恩恩爱爱一辈子呢。结果呢,不过几年,地主打倒了,千金也成村妇了,表伯父在酒厂里跟别人好上了,对表伯娘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了。动起手脚来大家也不奇怪了。”
肖英皱眉,十分不信,感情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这不是我瞎编给你听,他家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大家都拿出来扯闲篇。”肖凤摇了摇手里的蒿草,拿蓬蓬的绿叶去挠肖英的脑袋,被她一甩头躲开,“不说他们,就问你,见过多少家两口子是和和美美不吵嘴的?就是不动手的都不多见,别说不吵架的了。咱爸妈这样,都叫感情还不错了。”
肖凤看她还是不信的样子,叹气,“每次咱妈跟咱爸吵架,你都躲得远远的,正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连自己父母吵架都要躲起来,你敢保证如果你是和赵金宝结了婚,你俩就不会吵架?还是你觉得你俩吵架了,你也能躲起来?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跟他吵起来,你是可以躲,反正你不吵就完事了。但只要是他跟你吵的,你往哪里躲你说?”
肖凤只觉得这恐吓完全都不够,又继续添柴加火,“这还只是吵个架,要是他动手打人呢,他动起手来,你跑得掉吗?你是比他高大还是比他有力气?也别说什么他不会打你不会骂你这种话,我们都是大人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的。”
“我就是觉得我和他不可能这样啊。”肖英还在嘴硬。
肖凤给气笑了,“那以前你觉得爸会跟吴会计好上吗?妈让你去盯着他俩的时候,你还说那不可能。但你现在看呢?”
肖英诺诺说不出话,最后犟出一句,“反正我相信赵金宝。”
遇上这种好赖话都不听的,肖凤好悬没给气死,停下来缓了缓。
肖英没吃过什么苦头,一直都可以说顺风顺水的,但凡换自己的日子过几天,她就知道她现在这日子有多舒服。
肖凤七岁还在念书的时候,就会被叮嘱她是大的所以要照顾好妹妹弟弟。而等到肖英七岁,她也还是要被又比她大两岁的肖英照顾的妹妹。妹妹弟弟永远比自己小,除非没有自己,不然永远是自己为长理应扶幼。
而肖英作为次女,她不用像长女一样平白背上一堆怜上抚下的责任。也不用像长子肖林一样,自然被寄予更高的期待。所以她不用吃苦,好的坏的,都不用。
想到这里,肖凤暗自神伤了一下。也罢,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事儿不指望第一天就和她讲道理说事实整明白,就一天天跟她耗下去,总有让她醒悟过来的时候。
15. 做思想工作
接肖英补习的第二天,肖凤看好了家里大挂钟的时间,特地比头天晚了二十来分钟出发。
到校门口,何嬢家新蒸的碗儿糕出锅了。知道补习的安排,她便特地在这个时候蒸上一窝热腾腾的,正好卖给补习结束饥肠辘辘的学生们。
“凤姐儿,吃碗儿糕吗?”远远看见肖凤走近,何嬢便招呼到。
肖凤笑着摇头,“不了何嬢。我来接我家肖英。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何嬢回头往门面里挂墙上的时钟看了一眼,分针停在6上面,“五点半了,她们马上下课了。”蔡老师为了上课不迟到,特地把时钟调快了五分钟。
叮叮叮——
她话音才落,下课铃就响了起来。刚刚好。
三楼楼梯口右边第一间教室率先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肖凤远远看着脸上就带上了些笑意,对方也朝她这边看来,看不清他神色,离得太远了,但那身姿肯定是阳志邦。他步子大,几步就很快闪进了楼梯口左边的那间广播室。
肖凤往学校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稍稍,饿极了的学生已经陆续冲出了校门。
肖英慢吞吞落在最后,走到操场的阶梯上,又叫阳志邦赶上,便同往校门走来。
“今天也是阳老师的课啊?”肖凤招呼。
阳志邦笑,“化学老师有事,让我先顶顶。”
寒暄完便又各回各家。
昨天劝解肖英失败,肖凤思来想去,决定换个角度,从赵金宝入手。
两人一路无话走过赵金宝家门口,大约一家子都在地里,门紧闭着不见人。
肖凤偏头看看失望收回视线的肖英,“知道每天我来接你,赵金宝这就再没留下来等你了?他不敢凑到爸妈面前就算了,连到我跟前都不敢吗?”
肖英扁嘴,“不是你们不待见他的吗?他跑你们跟前现什么眼。”
冷嘲一笑,肖凤说:“那他还想跟你好呢,一辈子躲着你的爹妈姐妹怎么跟你好啊,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那样?”
“难道你想见到他?你到底想干什么?”肖英气呼呼瞪她。
见肖英这处处护短赵金宝的样子,肖凤真的气不打一处来,极想将她臭骂一顿,但想到肖英这极左的性子,一个不如她心意可能真的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只好又暗自告诫自己她还小她不懂事,生生将火气按捺下来。
“我这不是为了成全你和赵金宝嘛。”肖凤深呼吸,扬起僵硬的嘴角,保持微笑,“你想啊,如果你要和他幸福美满地在一起,那肯定要得到爸妈的认可的,让他这么躲着咱家里人也不是个事儿是吧。”
“我相信你能看上他,肯定他也不差,只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好。我妹这样的人才品貌,还能看上什么很差的货色啊是吧。”边说肖凤边偷瞄肖英的神色,看她虽然还虎着脸却神色思考,继续不遗余力捡好听的说,“但他对你的好,也要多少给咱家尤其是咱爸妈看看是不?他如果能把爸妈搞定,哪里还用你和家里闹脾气啊,全家肯定都巴不得你俩在一起呢。”
肖英将挎包带子换个肩膀,终于不垮脸了,“……咱爸就看不上他,他怎么表现都没用的。”
估摸她老子得那番话不止是跟肖凤这里说了,那天晚上堂屋里挨训的时候也跟肖英说了。肖凤觉得脑壳有点痛,这叫她怎么圆?
苦思冥想了几秒,肖凤灵机一动,“这还不是因为你为了他把学习都落下了,你应该很明白,咱爸对你的期望有多高,搁别人家,哪怕是儿子也不可能花这样的心力栽培。咱爸那是气话,别太当真了。而且,你知道的,咱爸那身本事,谁不敬重他,要不是他,咱家今天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他那眼光怎么可能低!你就说,咱这乡里有几个年青后生是能跟他比的?是他一眼能看上的?”
她仔细看肖英神色,见又松动了不少,连忙乘胜追击,“一个都没有吧。”
肖英转转眼睛看天,嘀咕抱怨,“那他也不该那样说人家,多伤人自尊啊。”
“嘶……”肖凤一脚踩进山泉冲出的水坑,布鞋溅湿了透心凉。她深深吸气,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咬咬牙,不知道该说啥。
肖英走得头也不回,肖凤跺跺脚,又咬咬牙跟上。
本想着与其对赵金宝严防死守,不如直接和他撕捋开来,让他看清自己跟肖英的差距。如果他因此主动放弃了,那肖英难过一段时间也就结束了。另一方面,他还可能因此奋发图强,给自己奔个好前程,以追求配得上肖英,那更是两全其美。
打算是美好的,现实是艰难的。肖凤安慰自己。
“我理解你,爸这话说得确实伤人。但咱做子女的,还能怎么办,不就只能听着。”肖凤试图让自己站在肖英的位置去理解她,“可是咱爸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封建,他是听劝的。”
肖英拿眼睛横她,明摆着的你自己信吗那架势。
“真的!”肖凤使劲点头,力图拿出最有力的证据,“那钟家本来想让我今年就嫁过去,但我不想那么快,我和咱爸商量过。就他家来过的第二天,我和爸上山割草,我就抓住机会好好和他谈,把我怎么想的怎么打算的都和他好好地说了,他听了都觉得我有理,都答应我了多考察钟家一段时间。”
肖英诧异回头,“啊?你不喜欢那钟老三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自由恋爱吗?”轮到肖凤翻白眼了,“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跟谁耍朋友这种小事,你的前程你的未来这种大事,咱爸妈都能想尽办法无条件的支持你,你争点气,也让赵金宝争点气,咱爸很好说话的其实。”
肖凤突然福至心灵,不用卖都很惨,“你看我,你们看看我,书也不能读,前途啊工作啊,什么都没有,一辈子只能土里刨食。还要被父母之命嫁给不喜欢的人,还要嫁江对面那么远的地方,以后人家打我骂我,娘家人都难得过去一趟帮我……这样我都不叫苦,我都要想办法争取。你俩只是要被父母稍微考验下,就要退缩了。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以后人生那么长,可怎么过?”
肖英看着肖凤有点红的眼圈,张张嘴又闭上,不说话了。肖凤羡慕嫉妒她能读书,她知道,可是这也不是她安排的,是老子爹老子娘的意思,她也不欠她的。但她也不好把这话挑明了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走,过了半晌,肖英才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两个月赵金宝成绩根本跟不上……”
“怎么可能跟不上!”肖凤赶紧从自怨自艾里抽离出来,“老师们现在给你们加班加点的补习补课,就是为了教你们冲刺的。不拼一回怎么知道不行?”
肖凤看肖英还在犹豫,立即就帮她拍板,“你不信去问阳老师,去问你们所有的老师。肯定能行!他现在补课只上第一堂,以后让他第二堂也参加,反正老师也没说不让参加。他放学回家肯定不会再看书了,不如留下来,做作业啊,复习啊,不懂的立即就问老师,还可以问你啊。”
“我平时也教他的啊,他就是没进步。”肖英嘀咕。其实他俩凑一起根本没法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一开始赵金宝的确是打着请教她功课的名义接近她的,她成绩好,在学校里跟赵金宝根本玩不到一起去,要不是家里九曲十八弯的亲戚关系,加上回家的路同程半截,恐怕连认识熟悉的机会都没有。
他成绩差,以往都是倒数,有她指点后,他进步飞快,上学期期末考试,他就混到中流了,她成就感满满。但进入初三下学期,老师们一再念叨催促,给大家紧张感的同时,也给了无比大的压力。赵金宝底子不如她扎实,走到中流已经很勉力,想要更进一步到中上甚至前排,就非常艰难。
他也不是吃苦的性格,更不愿意在学习上吃苦,两人互表心意之后,连她也沉溺于暧昧甜蜜的恋爱,又哪里还能让他也跟着专心学习。
“你俩凑一起还会学习呢,学习了你成绩还会下降?骗自己得了还真信。”肖凤连连摆手,“你明天让他留下,我早点来接你,我来和他说。他只要答应,我就帮你们说服阳老师,专门给他做学习计划,盯着他把成绩提上来。”
肖英何尝不知道老师能出手帮忙的效果,但哪有学生指使老师的,“阳老师能听你的?”
肖凤见有戏了,连连点头保证,“我连咱爸都能说服,何况是阳老师。而且你俩都考上,对学校来说也是大好事,只要你们心诚,老师哪会拒绝帮助你们呢!”
心下已经信了七八分,嘴上还是说:“我不信,除非你明天真的把阳老师说服了。”
“你就看我的吧!”肖凤喜滋滋拍她肩膀,“但是,你明天得先和赵金宝说好,让他来好好和我谈,我要看到他的诚意和用心。只要他敢答应,我就敢让阳老师答应把他学习盯起来。只要你俩都能考上,咱爸要还不同意你俩在一起,我都会帮你们说服他。”
肖英将信将疑,但也默认同意,第二天便在课间找赵金宝说了这事儿。她自然也希望自己爱情未来双丰收。
赵金宝玩性大,之前两人逃课看电影被逮到,她就劝过,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性儿,开始听一耳朵,渐渐就烦了还会吵嘴。现在让肖凤去帮她劝,这坏人让她来做也好。
于是,这天肖凤又提早了半个多小时到的学校。赵金宝得了肖英吩咐,第一节补习课上完,他出了校门没立即回家,在校门口等来了肖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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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宝虽是个混不吝,但还算会看眼色,主动先打起招呼道:“凤姐姐。”
按照这乡里乡亲曲里八拐的亲戚关系,两人确实是同辈,不过他还比肖凤大两三个月呢,以往只有肖凤叫他一声赵大哥的份儿,这会儿他低头管自己叫姐姐,肖凤哪里不知道他算盘。
心里膈应,肖凤还是点了点头,“肖英已经和你说了吧,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和你谈谈,你打算未来和我家肖英怎么办?”
赵金宝其实并不当肖英这个姐姐是回事,毕竟女人哪能做得了家里的主,还是做女儿的小辈。
但这一分薄面,他还是给的,“嗯嗯。我知道我拖肖英后腿了。但凤姐姐你放心,我对肖英真的是真心的,我自然会好好给我俩挣个前程。现在多余的我也不说,说了你们什么都看不到,只会觉得我是说大话,等我考上了,我会亲自去伯伯面前,让伯伯认可我。”
“当然,这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肖凤自然感觉到了他的轻视,“但我要的是你的军令状,你要是现在都不敢承诺,只会拿以后考上了再说来说事,这怎么能让我相信你的决心。只有不想实现的目标才会不敢做承诺。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肯定敢啊。”赵金宝可不怕挑衅,还是女人的挑衅,“赌什么?”
“赌你和我家肖英一起考上中专。”肖凤笑笑,“不是你一个人考上,也不是我家肖英一个人考上,是你俩一起考上。”
赵金宝不解,“这是大好事啊。有什么不敢赌的。”他以为她要说赌他考不上呢。
肖凤指指教学楼方向,“但我有要求。这两个月,你不能单独约肖英玩,也不能耽误打扰她学习,除非你和她一起学习,你俩呆在一起只能讨论书本知识或者作业题目。我允许你放学跟我们一起回家,你俩可以互相提问背书,不能说其他的。”
“这完全没问题啊。”有些无趣,但赵金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你赌这个做什么,输了怎么样?赢了怎么样?”
肖凤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赢了……我告诉你,我有信心肯定是赢,你俩都得考上。只要赢了,我不仅会帮你一起说服我爸,同意你和我家肖英在一起,我还会劝我爸,帮你也把工作的位置考虑上。你俩还能在同一个单位上班。”
赵金宝心思活络,几乎立即就想到了那家单位,掩不住的高兴。他幺婶之前也和他这么说的,娶到肖英,可不止是娶到一个漂亮有学识的媳妇,少不得老丈人还要帮衬工作。
大家心里门清,肖英进了粮站不一定能坐到她老子爹的位置,除非她是个男娃。可惜她不是。但她还有丈夫啊。
“但是。”肖凤打量他带喜的眉梢,知道他心动,“要是输了,这些我都不会帮。我也阻止不了你非要跟肖英来往,但我也是真心想你俩都好好的。你们能读书的不知道我们不能读书的苦。你爸妈也是看天吃饭的,你应该也很清楚在地里讨生活有多苦。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要是灾年,口粮都成问题。现在你有这个机会走上更好的道路,为什么不珍惜呢是吧。”
看她情真意切地羡慕自己这样的读书人,完全不像肖伯伯那样看低他,赵金宝面上更加好看许多,心里又叹肖英这个姐姐果然没读什么书没什么脑子,也算个识时务的。以后两家亲了,他也会多多关照未来姐夫的。
他点点头,这才带了几分真心,“谢谢凤姐姐,我知道姐姐是好心。”
想起来肖英说要让老师多多辅导他的事情,肖凤还没提,他怕她忘了,“肖英说姐姐要让我跟她一起上完第二节课,但这节都是排名前五十的同学上……”
肖凤无有不应,不过还是问到,“学校是规定了不允许前五十名之后的同学上吗?”如果是这样她当然左右不了学校的决定。
赵金宝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主要是排名在后面的可能跟不上进度,但想上的和老师说了也能上,加个位置就好。只是,姐姐也知道,之前偷带肖英逃课看电影是我不好,还被阳老师抓到……还请姐姐帮我给阳老师说说好话。”
弄明白了肖凤就好说了,“那没事。为了你俩的前程,我肯定会和阳老师好好说。就算我说不好,我也会叫我爸来说。你放心。”
得了准信,赵金宝满意了。两人说好,下课的时间也没差了,待到肖英下课,三人便一起往家回。路上免不了肖凤再次当两人的面,重申了约定好的事情。
肖英见肖凤果然给力,不仅说服了赵金宝,还叫他几乎言听计从,简直是超乎预料,心里竟然对她前两天的苦劝升起几分愧疚来。
可能肖凤只是羡慕她能读书,有老子爹安排好的前程,并没有真的嫉妒。
16. 送谢礼
从肖英那里肖凤得知,虽然阳志邦只负责带物理课,但他现在还是实习老师,很用功,基本都会一直留到第二节补习课结束,检查并锁好补习教室门才走。
为了不拖延答应好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肖凤次日又早早忙完了家里的农活和家务,提前到了学校。
本以为她要自己去广播室等阳志邦,不想才跟门卫王大爷说完话进了校门,抬头就见阳志邦在三楼冲她招手。
肖凤笑着招手回他,压下心里怪异的感觉,带着脸上压不下的笑意,快步往楼上去。才爬到二三楼中间的楼梯,就见阳志邦等在楼梯口。
有求于人,肖凤不免讨好招呼,“阳老师,又来打扰你了。”
阳志邦只是好性儿地笑着,没答话,又似乎有些害羞不知道怎么接。只引着肖凤往广播室进。
这次竟然多了一把椅子,肖凤顺势坐了里面那一张,随口问到,“他们这会儿上什么课呢?”
“数学。”阳志邦答到。
“哦。”肖凤看着他从立柜上拿了一个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杯,转身放到桌上,又低身去提保温瓶。
他旋开瓶盖的当口,肖凤帮他把杯盖揭开,好让他往搪瓷杯里灌水。
阳志邦看她一眼,又笑了,倒了七八分满,“你喝。”
“啊?”肖凤讶异,“给我的?”
阳志邦点头,下巴点点她后面,“麻烦你把我的杯子拿过来。”
肖凤这才看见她跟前桌子右上角还搁着一个搪瓷杯,上面红漆印刷着乐安乡中学的字样,拿的时候还发现他在杯把上缠了一圈白色的毛线。看来这才是他的杯子。
那个杯子竟是特地给她准备的。说起来,前天下午她透过玻璃仔细打量过这个立柜,里面都是书本文件,并不见这个杯子。
阳志邦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端着杯子吹了吹,喝一口,“每天来接肖英走路也挺累的吧。”
“那不会。干农活的这累不了一点。”肖凤把杯子的小事扔一边,确实一路走来也渴了,顺势也吹吹喝上一口。
料想可能他也和赵金宝一样备受家里宠爱,下地的时候不多,肖凤便问:“阳老师家里也种地的吧,庄稼多吗?”
“那是的。”阳志邦指指窗外,“山后头挡住了,不然就能远远看到我家那边。我两个哥哥年纪比我大不少,成家之后都赶上了分土地。我爸妈分的八亩旱地和六分水田,还开了三亩荒地。”
肖凤起身往窗边去,阳志邦也随即跟上。条桌没顶到窗边,还空余不少地方,两人站着还绰绰有余。
“我也经常下地干活的,以前都晒得很黑,这两年去县里了才捂得白些。”他笑得露出上面两颗虎牙。
肖凤心道,那一寸照看起来也不黑。
她指着窗外的山头,“原来这个山后就是塘坳村啊?我还以为你们村在街头往上一直走呢。”
她虽然生长在乐安乡,但除了肖家寨和外婆家李家村,以及远嫁省城的大姨家,其他地方都没有去过。对于乐安乡这些村子,也只听长辈们聊起来随手一指那个方向这个方向。
“对啊。”阳志邦点点头,“走到街头上第一个岔路就是往我家去的,并没有顺着街头一直走。那个方向一直走,是崖山村和梅家寨。”
肖凤非常羡慕又赞赏,“听起来阳老师你摸得很清啊,莫非你都去过?”
阳志邦笑了,摇摇头,“也没有都去过。只是我看过咱们乡地图。”
“咱们乡地图?在哪里看啊?”肖凤很感兴趣地追问,转念又想到,“按说粮站应该也有的吧?不过我只去过我爸办公室,那里倒是没有看到。”
“可能在别的房间里吧。”阳志邦回她,“乡政府进去那个大堂里就有,只是一般没什么事情办的人也不会进去。其实我们学校里也有,在图书室。”
见她十分兴味的样子,阳志邦便说,“哪天我找代主任借钥匙来,带你去看。”
“好啊!”肖凤立即答应。
寒暄完,肖凤想着答应那俩的正事儿,于是和阳志邦商量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合学校的规定,不过我想着他只要愿意安安稳稳地每天跟着学,不管他自己能不能真的学进去,总之别打扰肖英也是好的。”肖凤解释,“还希望阳老师无论如何都要帮帮我,一起把这出戏唱好。”
阳志邦一脸赞许地听着她把前因后果讲完,这才答道:“你的主意很好啊!他们现在正是青春期,叛逆、躁动,推着不走打着倒退,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与其和他们对着干,不允许他们接触,不如顺势引导。”
肖凤感觉她仿佛回到三年级的时候,因为语文作文拿了第一被语文老师夸奖,还作为范文在班级里朗诵,她心里乐开了花。会夸奖学生的老师就是好老师,她笑嘻嘻又满眼盼望地直点头,“那……”
被她一脸好学生的样子逗乐了,阳志邦抬手摩挲鼻头咳了咳,正色说,“你比很多家长还懂得和老师打配合,那我作为老师哪有不配合的。本来补课就需要学生主动积极响应,既然赵金宝愿意参与,我就给他安排位置。对,他俩可不能坐得太靠近。”
“那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肖凤真心实意地感激,又说:“就是还得麻烦阳老师你给他的学习提提意见,指导指导他怎么提升,他成绩不太好肯定压力很大,要是没有老练的老师提点,上课他也听不懂跟不上,这样肯定就坚持不下去了。”
阳志邦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这是肯定的。他只要愿意学,别说我,每个老师都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助他。老师教书育人,不就为了学生更好。对学校来说,他要是考上了,也是很大的荣誉和成绩。”
事情敲定,肖凤彻底放下心里的大石头,想到自己这么麻烦人家老师,还空着手来真的是不好意思,她暗自打算明天从家里给他带点苦丁茶过来。刚好看他都是喝白水。
阳志邦看着她带笑喝完一杯水,又拎壶给她灌上,把刚刚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你将来有小孩,一定会教育得很好。”
被他突如其来的发话镇住,肖凤这回是真不好意思了,“这,这是哪里的话?我书都没读过几年的,哪里能教育得好小孩。”
阳志邦也觉得自己唐突,不过还是选择遵从内心,“并不是读很多书就能教育好孩子的。其实很多父母并没有教育孩子的概念,给口吃的养活长大就算了。就像现在马上中考的这届学生,学校其实很重视,开学就开了家长会,实在不能到的还去家访,争取跟每个学生家长沟通中考学习安排。期中考过后准备开始补课,也针对各个成绩水平段的学生,跟家长沟通了冲刺计划。但实际上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家长都很少,更别说能跟得上学校安排的了。我们乡升学率低,除了学校的师资力量,也跟整个地方的教育水平有关。”
肖凤听完也十分感叹,虽然对父母没让自己继续上学有些怨言,但她也一直明白,自己的父母比起阳志邦所说的这种占大多数的父母来说,要开明太多。
想到她刚刚话里的自悲之意,他又说:“你看像我,我自认也算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父母寄予厚望的宠儿,但我爸妈对我的学习其实也做不到你对你妹妹这样上心。”
在肖凤不敢相信的眼神中,他安抚她似的自嘲,“你敢相信,我读了十年的书,我爸妈从来都没有到我的学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他们甚至都没见过我的老师。连咱们中学,都是今年我来实习代课了,才来过一回。我三哥在我们村教书,老师家访,都是大哥和三哥接待他们。”
“你的父母识字吗?”得到他摇头回应,肖凤试图从自己的角度开解他,“那其实不一定是他们不重视你的学习,只是他们觉得自己不识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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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师们说话。但也让你哥他们这样读书有见识的和老师沟通了,这是怕耽误你呢。而且,从你们兄弟几个现在的本事来看,你爸妈对孩子也是很用心的。”
“我晓得。”阳志邦点头,他那样说并非责怪父母,本意也是开解她,“只是,我也想让父母知道,我是老师的骄傲,更是他们的骄傲,没有他们的教导,就没有现在的我。他们大可不必觉得自己是大老粗去躲着我的老师们。哪怕他们大字不识,也一样教给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一点也不比学校和老师教的少教的差。”
“难怪你能是好学生,现在也是难得的好老师。”这番话说到了肖凤心坎里,但她并不觉得这能跟自己划等号,反而应该和他自己划等号才对,“你也和很多只会一板一眼照本宣科的老师不一样,学生能遇到你这样灵活变通的老师真的很好。你以后为人父母了,肯定也是和你父母一样,能教育出很好的孩子。”
阳志邦没有再假意推辞,笑得开怀,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脸都有些红了,连连说:“我一定不辜负家长们的期望。”
这天和肖英一起高高兴兴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盘,肖凤便去西侧间,跟肖得恩说了送茶叶的事情,就在他桌上翻了张过期的旧报纸,拿竹篾裁下四四方方一片来,准备装茶叶。
肖得恩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下要解决的工作问题。对于肖凤把肖英和赵金宝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件事,又有了阳志邦这个老师的重要保证,他自然满口答应。大女儿越来越会做事情了,让他省心不少。
肖凤踮脚从墙上钉的搁板上拿下来她老子爹的茶叶罐,又顺手捡起最下层搁板上的起子撬开铁盖,凑到灯光里抖抖看看,不多了。
往铺在桌上的报纸上倒茶叶,少了,再抖抖。还是少了,再掸掸。眼看都要倒完了,还是有点少。
她干脆全部倒下去,一边说:“爸,你这苦丁茶没多少了,我全都倒了啊。最近也正适合做新茶,回头我再给你重新炒。”
肖凤这做苦丁茶的技术还是肖得恩手把手教给她的。苦丁茶和别的茶叶不一样,一般的茶叶是山茶科的,苦丁茶却是冬青科。茶叶是金贵物,乐安乡这一带不种茶也不产茶,茶叶在乡里人家也不是时常上桌的东西,只在红白喜事上才会称上几斤待客。肖家这个苦丁茶却也不是买来的,而是肖得恩早年间去余庆带回来的两棵小苗,种在了屋后那片青菜园子里,后来又分蘖移植,种成了现在这样十来棵苦丁茶树。他爱这口苦后回甘的味儿,就也学着其他炒茶的技术自己做了自己喝,所幸他在农艺上是有慧根的,这茶来家里喝过的人都觉得味道很不错。有时候村寨里人家有大事急用,也会来求上一些。
肖得恩侧头打量一眼,点点头,“这么少,怕是还不到一两,有点寒碜人了。你明天到段家再买上一袋冰糖一起。还有钱吧?你去我那件中山装的口袋里拿上一块钱。”
肖凤应了,方方正正地包好茶叶,拿麻绳捆好,又去他搁床头架上的衣服口袋里拿了一块钱,才安生回了厢房。肖英还在做作业,她就躺下睡觉了。
最近开始接肖英放学,她家里的活儿也一点儿不能丢下,不然都扔给她老子娘一个人也干不完。里里外外的忙活,比以往还累,觉也睡得更早更沉。搁以前,有时候时间还早没那么困,她还会借着肖英写作业的灯光看看书,或者拿出素布来绣几针花。
提到这个她就有点心烦,这一带的人家,说了亲的女儿,在婚前必须给未来丈夫和他的父母姐妹绣鞋垫,以表现姑娘的心灵手巧。钟家来过之后,她老子娘便一直催着她赶紧做,还要时不时抽查。要不是近来闹了这许多情况,少不得要天天被她耳提面命。
想起衣柜里放着的才绣了半只的鞋垫,肖凤越发厌烦得睡不着。这亲她实在不想结,老这么拖着不是事儿,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退了?
17. 不是家
因为带着的茶叶和冰糖不好示人,这天肖凤来接肖英就特地背了自己缝的挎包,把茶叶和冰糖都掩得好好的。进了校门,抬头就看见补习班后门口倚靠着一个身影,侧身对着她这边,肖凤站着辨认了下,不是别的老师,是阳志邦。这才继续往教学楼去。
得到阳老师的允许和安排,赵金宝自己搬来了桌椅,坐在了补课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和前面第二排的肖英离得老远。他虽然和肖英同一级,但还没和肖英读过同一个班,所以觉得课堂上的肖英格外稀罕,老是忍不住走神去偷看她。
补课是初三年纪全员进行的,低年级放学后,各班继续原地留教室里上课。补课结束后才是补习,留下的基本都是成绩前列的同学,不参加补习班的就各自回家了。补习教室是新开的空教室。因为学生流失,初一入学的时候如果有五六个班,到初三可能就剩下两三个了,很多女同学读着读着就不来了,要么谈了恋爱跟人走了,要么是家里安排嫁了人,男同学要是成婚了也不会再来。因此三楼空置了几间教室,平时都锁着,这会儿就是专门开放了广播室和楼梯旁边的一间用来集中补习。
他初初晃神,就被倚靠在门口的阳老师卷着书敲在了脑壳上,一溜号就挨敲,连敲了三四次之后,便只敢趁看老师板书的间隙偷瞄。不过,很快他就没法分心了。
补习班的同学成绩都很好,教学就很快速,甚至有些基础的知识点就一掠而过,赵金宝就发现自己经常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不得不留神专注起来。
见赵金宝老实了不少,阳志邦才有空去留心校门口。还是空无一人。他又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了。
真是用完就丢啊,这个点了还没来,看来今天是不会提前来了。
听见楼梯有动静,他歪着身子伸长脖子探头去看,就见肖凤紧抿着嘴,两手攥着胸前挎包带子,小心翼翼放轻脚步的正往上爬。
两人就这么突然对视上了。
肖凤见被发现了,便停下笑了,抬手冲他摇了摇算作招呼。
阳志邦也笑了,歪头点了点广播室,转而收了笑脸去拉上教室门。
进门肖凤就从挎包里拿出了茶叶和冰糖,摆放到阳志邦的桌子上。
在阳志邦疑惑的眼神中,肖凤解释道:“我爸让我一定要送到阳老师手上,多谢你对我家肖英的关照。”
阳志邦倒是一反以往的大方,连连摆手,还作势要给她装回去,“别这样,老师不能收礼。教书育人都是老师应该做的,我的本分。”
怕两人推拉起来动静大,肖凤连忙竖起食指噤声,又小声说,“这茶叶我自己做的,一毛钱不花哪里是在送礼,你看这报纸还是我爸看过的,我裁的。这冰糖也是家里用剩的,只装了这一小袋,你用来甜甜嘴。”
阳志邦仔细看那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包好的茶叶,还真如她所说。但还是拿起那袋冰糖,低声说:“茶叶就放这里,这冰糖不行,必须拿走。”
肖凤也基本了解了他的性格脾气,便也没继续坚持,接过冰糖重新装回了挎包里,“行。这茶你尝尝,是我清明前炒的第一茬,太少了,我爸又爱喝,就剩这么点我全包这里了。”
“那更不该送我了,夺人所爱太不好意思了。”阳志邦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手上没半点不好意思,一边拆着麻绳一边还在说:“都给我了,那叔叔没得喝了就。”
肖凤见他手上实诚,也不跟他假把式,“你要喝得好的话,下次我炒茶再多做点送你。就是卖相可不如供销社的好。”
阳志邦已经拆开了茶包,一股清香中带点苦涩的茶叶味隐隐传来,颗颗干燥嫩绿的小茶芽躺在报纸上,大多是饱满的牙尖,甚少有分叶,芽尖上还隐约有一小层白绒毛。明前茶难得,更别说还是头茬,产量极少,尤其还是这样极品的芽尖。
“不用喝都知道这茶太好了!”阳志邦由衷感叹。
肖凤见他识货,也点点头,转而说,“这样品相的每年就这一茬,今年已经不会再有了。前两天我路过茶树看了,现在都发老大了,一芽都两三叶,再晚点只能用大叶子做了。下次送你的可赶不上这个一点,到时你可别嫌弃才好。”
阳志邦立即接到,“我宝贝都来不及。我也爱喝苦丁茶。不是红白喜事的,轻易还喝不上呢。”
说着阳志邦就想倒水给两人各泡上一杯,肖凤连忙拒绝,马上下课了她就该走了,哪还有空坐下品茶。
阳志邦也回味过来,自己那杯也不泡了,重新仔细包好茶包,收到了自己的挎包里,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烧泉水泡茶了。
却说肖凤把做茶这事儿记在了心上,便给李幺娘说第一遍大田除草再缓缓,她特地花了两天时间把茶叶做了。上午采,晒过中午萎凋,下午过了晌午就架锅炒制,炒完了还不算完成,还需烘干才耐存放。但家里自己做,烘干茶叶的工具和条件不足,炒好后只能直接摊晒在太阳下。好在只要天晴太阳好,不下雨不潮湿,两三天晒下来,也足够了。
第二茬产量多些,不过赶着下地除草时间有限,也只做了两铁罐,估摸就两三斤的样子。大的一罐还放在壁板上给肖得恩喝,小的一罐肖凤自然送去给了阳志邦。
这天,肖凤跟李幺娘在山后井上大田里锄草。她一锄头铲了半腿高的玉米苗边上的牛筋草,她伸手捡起来在锄背上摔打掉草根上的泥土,又顺手扔到前面跟她老子娘扔的做一堆。
弯了大半天的腰酸得不行,她一锄挖实在地上,顺势蹲坐在了锄把上,锤锤僵硬的腰杆子。瞄了瞄前面撅着屁股埋头苦干的李幺娘,见她完全没有要休息下的样子,只能认输。种地这活儿,虽然她从来没落下,但也赶不上她老子娘这种壮年老手。
喘匀了气,又惦记起来想退亲的事,肖凤左右打眼瞧了瞧。正是除草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离她们最近的是湾谷对面的大田,老幺爷的大儿子一家子四个壮劳力也在里面锄草。他家那块玉米种得比肖凤家早一星期,长势就比肖凤家这块地好,已经快到腰了,个子低的人弯着腰在里面,都快要被隐没。
肖凤仔细听了听,听不清那边闲聊的动静,只有他家两个小孙子,在土沿上玩耍,时不时隐约传来两人打闹的笑声。
肖凤收回视线,找了颗抽苔的野葱掐下来,拇指和食指左一节右一节地折葱苔,留着筋膜折而不断,边做葱苔吊坠,边寻思试探李幺娘的态度。
李幺娘听她没动静,转头见她歇气玩耍,没好气地数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些过家家把式,搁人家都是生了娃拿来哄娃的了。快点干活,早点收拾完这块地,早点去下一块。”
肖凤暗道正愁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呢,她老子娘这话头就递过来了。
仔细折好最后一节,撕断为两串,她随手就挂在了旁边的玉米苗上,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嫁人生娃有什么好?就看你跟我爸这样,我都不想嫁人。”
已回过头继续锄地的李幺娘脑袋还没转过来,张嘴就斥骂,“你不想嫁人?不嫁人你要做什么?不嫁人饭都没得吃。”
这话说得肖凤就一个不乐意,“那我现在是饿着了吗?家里少我一口吃的啊。”
“嘿?”李幺娘也狠挖一记,回过头来坐在了锄把上看着肖凤,“难道你老子爹老子娘能养你一辈子不是。哪个娃长大不结婚不成家不自己挣吃的,你还想赖家里做老姑婆啊。”
“什么叫赖在家里啊?这里不是我的家吗?我在这里是躺着吃吃喝喝没干活没出力吗?”肖凤整个不理解了,“我会种地会养猪会做茶,会烧饭会洗衣会绣花,我还认得几个字会算一点账,我自己怎么养不活自己了?”
“你——反正大姑娘家不嫁人不行。”李幺娘被她问住了,气得脸红,半天嗫嚅到,“这里现在是你的家,但你以后的家在你姑爷那里。这里以后是你弟弟弟媳妇的家。”
肖凤大为疑惑,“这里不是你和我爸的家吗?以后弟弟们结婚了怎么就不是了?”
李幺娘见她真的不懂的样子,在脑子里轻易就搜刮了一堆从长辈从世俗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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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听来的各种人生道理,随便一两个都能解决了女儿的困惑。这大女儿虽然已经长成人了,但终究吃的米比自己吃的盐还少,还是个孩子做派。
一想到马上自己也能像丈夫一样,给女儿开智说理,让她醍醐灌顶,顿觉什么气都消了。
她慢条斯理地揪了一片酢浆草的叶子抿在嘴上,上下门牙一合,慢慢嚼起来。
微微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她语重心长地徐徐道来:“这家现在是我和你爸说了算,但我们也有老去的一天,干不动的一天。以后你两个弟弟带了媳妇回来,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就是他们自己和自己媳妇说了算了。那时候我俩也干不动了,房子和土地一人一半给他们分了,我俩也一人一个由他们养老送终。”
她顿了顿,看看肖凤在认真听的样子,接着说:“你嫁过去就明白了,一个家里只能有夫妻两个当家的。如果听你婆婆的,你的日子可怎么过。你自己也要强势自己立起来,别让老婆婆拿捏你。”
想到自己没有婆婆,没吃过这个苦头,她心里又舒服起来。虽然肖得恩也没少给自己难受,但对比其他那些女人,不仅要被婆婆磋磨,男人也没出息还会动手,她这日子可过得好太多了。她心里加倍舒坦。
肖凤不耐烦听这个,“那你们至少就该给我找个没有公婆在上面压着的。再不济也要跟你一样,找了我爸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吧。现在给我找个这样不知根不知底的,我不喜欢他,看到就烦,叫我怎么跟他过下去。”
李幺娘满以为自己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来,该能和女儿交心了,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偏偏还是这样让她无法解释的理由。
“这哪一样……”她讷讷半晌,干脆脸红脖子粗地抛出一句,“哪家好姑娘自己跑去找老公啊,要不要脸!”
老公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洋气话,乡下人保守,最羞于提情谈爱,老公这个词到了这里,就成了羞辱女子找相好的词,那样的女子,在他们看来,就是放荡和不知羞耻的。
“这是什么时代了,找对象又不是乱搞,为什么不行?”莫名被羞辱了一句,肖凤也来了气,“不说谁,咱家肖英还有小妹,她们读着书,以后也会有工作,难道以后她们自己的对象,你和爸也要直接帮她们定下来吗?”
李幺娘没法给她继续讲理了,干脆起身继续干活,狠狠拿玉米地里的杂草撒气。
肖凤本也就是试探她的态度,现下已经得到失望之至的答案,便也没指望继续和她老子娘争辩能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见她继续干活了,她也踢起锄把继续锄草。
但除了肖得恩,还没什么人能让李幺娘咽得下气,于是挖了几锄之后她又说:“你和她们能一样吗?她们读了书,以后她们可以在同学里找,在上班的地方找,那都是优秀的后生。你天天在家种地,就偶尔赶个场哪里能分辨好坏。再说这钟家是你爸亲自去掌眼的,我们做父母的还会害你不成?”
肖凤没想到此时还能再听到李幺娘这愈加诛心的话,她咬咬牙,有心为自己辩驳几句。转念立即又想到,辩赢了能怎样,她也回不去升学的四年级了,也还不回去父母给的生命,只能又咬着牙咽下辩词。
眼眶红了,眼泪蓄起来,没落下去就叫她给憋了回去。所幸她一直埋头挖土,李幺娘也不曾回头,没人看见。
李幺娘听她没有回应,以为总算堵住了她的嘴,终究是嫩了点。以后她就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了。
心里得意劲儿上来,她一边锄草一边絮絮叨叨数落,“一个良家好女,就该在家安安分分听父母安排,出嫁了跟丈夫好好孝敬公婆。那些读书的年轻人自己去谈恋爱找对象那种事,说好听了是叫思想进步,其实背地里都挨人家嚼舌根呢。你这些话也别拿出去说,什么自己找喜欢的,什么不嫁人,免得叫人家笑话……”
“噗嗤——”
没憋住的一声笑从前头传来,肖凤跟李幺娘抬头看去,六伯家大儿媳,肖凤的大嫂正从路边拐弯的杉树下走出来,斜肩挎着半竹篓猪草。
18. 送考
偷听被发现了,肖大嫂也没一点不好意思,大方地招呼,“大叔娘,凤姐儿,薅草哩。”
李幺娘堆起笑来,“她大嫂,打猪草啊。”
肖凤跟着喊了声大嫂,就不吭气了。心道她老子娘说啥啥不灵。只不知道大嫂跟这里听了多久又听到些什么。不过想想自己刚和李幺娘争辩的话,并没有哪里不对,她也不怕叫人听去。
肖大嫂一边回应,一边竹筒倒豆子地说自己是在下面小田打猪草,那边长势不好,便想着往上面来看看。和肖凤家大田紧挨着,隔着小路的那边,就是她家的地。里面的鹅肠草长得又绿又肥。她捡了路边一块石头搁下竹篓,便迈进地里逮起猪草来。
她也实在是没特地偷听,其实也才刚走到这里,只隐约听到了李幺娘后头絮叨的几句话,联想到昨天在段家买盐巴听来的闲话,心里有了猜测,没忍住笑出声。
她惯爱拉家常,今天没约到隔壁大嫂一起打猪草,正觉得无聊,见到李幺娘母女便要好好唠唠嗑。
“大叔娘啊,思想进步是好事,国家就号召年轻人要开放思想呢。现在年轻人见得比咱们多,又多少都读过几年书,想法比咱们这些老封建开明太多了。”
李幺娘对外一直是笑眯眯的和气,但并没满口认同,“嗐,那人也要讲究个实际,没读书的就别跟读书的学了。你说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就按照老祖宗的规矩过,咱也不过得挺好的。”
肖大嫂当然不是为着来帮肖凤跟李幺娘争辩的,她倒是很认可李幺娘这番话,“话是这么说。不过啊,咱凤姐儿说要找自己喜欢的也没错,我那会儿也是媒人领着她大哥上门相的,我看了也满意父母的眼光,这才嫁过来。”
“是,你嫁过来那天笑得多好看,牙白白的,咱村都说没见过新娘子这么好看这么爱笑的,肯定是美满姻缘。”李幺娘就要顺着她的话往她身上扯开话题,不想再让人聊肖凤笑话丢自己的人。
想到自己嫁过来的风光,肖大嫂也笑得牙白白的,却没顺着大叔娘的意,转去看埋头苦干不搭话的肖凤。
她俏皮地开腔,“凤姐儿说想自己找喜欢的,怕不是有看上的了哦?”
只见肖凤懒散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去干活。倒是李幺娘猛地抬手看她,又去看肖凤。
盯了肖凤几息,似乎满意于她散漫的态度,才又笑呵呵地跟肖大嫂继续闲聊,“她是个不开窍的,那钟家独生儿品貌多好,上门说媒的不知道有多少,对她又多殷勤,她都跟个不知事的一样。要真有看上的,那犟种脾气,怕是都闹反天了。”
肖大嫂将手里满满两大把猪草塞进竹篓里,又使劲摁摁压实,这才看看对面母女俩继续说,“那钟家小子是不错,不过离得也太远了,走路都要走三天两夜,坐汽车都要走上一天。你们怎么给凤姐儿看得这么远。”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扯猪草,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对面,“咱们乡里也有的是好青年啊,怎么没想着让她嫁在本地,离娘家也近些,家里也好帮着点。”
李幺娘跟她聊上状态了,这也真情实感地感叹起来,“咱乡里好小伙是不少,但那好的早早就叫人家看上结了亲了。咱这附近几个村的,关系太近了又没有合适的。那远的,我娘家李家寨,好小伙倒是多,但那年龄合适的,门第又太好了,人家看不上咱们啊。”
肖大嫂知她明里抱怨实际炫耀,虽然听惯了但也不拆穿,摆龙门阵嘛,就讲究个心知肚明还弯弯绕绕,才有意思。
不过她倒是要丢下一颗炸弹来,“怎么没有,只要没定亲没结婚的好青年,那不多的是。不说哪个,肖英她们学校里那个阳志邦老师,就是街头上桃花沟方向去的那个塘坳村的,他家兄弟几个伙子好啊,本事也不差。他过完年才刚回来乡里当老师,还单着呢,好多媒人帮他打听对象。”
肖凤没想到大堂嫂竟会聊到阳志邦,不过以他的人才品貌,被人熟识和谈论也不奇怪,便也就一边锄草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肖大嫂见肖凤只顾干活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有点怀疑起来自己掌握的消息。但说不准是她害羞呢,再多试她一试。
李幺娘不怎么关心这些年轻人的情况,何况她平时的八卦网络也很少提到,便也就不知道。
“没听说过,这么厉害还当了老师,这么好的后生肯定抢破头了。”她想了想,又隐约觉得这个姓氏有点印象,“塘坳村姓阳,我倒是想起来早些年饿饭的时候,那边有个赶马车的也姓阳,到我家那边去拉过粮食。不知道是不是这家?”
肖大嫂没听过这出,便也来了兴趣,“肯定是,他家说是姓的那个阳和别的姓杨不一样,不是一个字,那边就他家一家姓那个阳。”
肖大嫂不识字,李幺娘也差不多,她小时候只跟兄弟们念了一两年私塾,李家是祖上做生意出来的老封建,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念书不行,就去绣花,加上她又爱玩,便也没怎么拘束她,一来二去几十年下来,学的几个大字也基本是交回去给老师了。
不过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哪怕不识字,也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个音同字不同的事情,肖大嫂这般解释,她也大致能明白。好比姓张和姓章,不是同一家。但中国人也讲究个亲如一家,只要是一个读音,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也比别的读音姓氏更亲近。
“总之是姓阳,那也多少沾点亲。”李幺娘随口说着,又扯回这个阳志邦,“塘坳村只有他家姓阳,那肯定就是原来跟我家那里拉过粮食的那家了。”
肖大嫂追问,“他家不是贫农吗,还有马车能上你家去拉粮食?”
李幺娘堪堪锄完这一行,便就势坐在路沿上,脱下鞋来抖抖里面的泥巴。
“他不是自己家拉的。他是给塘坳村那片的地主家当车把式,赶马车拉粮食都是地主家的。”
肖大嫂又往竹篓里塞了两大把猪草,也顺势在路沿上坐下,“这是个好活儿啊,难怪人家儿子都有出息呢,这老爹就是个有本事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聊了半天,肖凤也就跟边上听了半天,听她们从阳家聊到赵家聊到陈家,总有她们聊不完的家长里短。
最后肖家这块大田锄完了草,肖大嫂也打满了一篓猪草,并一大堆摊在地上的猪草,还是李幺娘母女俩帮她一起打捆扛回去的。
最后走的时候肖凤看着她家干净的土地和清秀的禾苗,还笑着说,“大嫂你家这块地都不用来薅草了,都被你打猪草打干净了。”
肖大嫂回想了下和李幺娘谈及阳家时,肖凤都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再次觉得自己是被段家媳妇给驴了。
立夏一过,雨水充足,天气和暖,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这长庄稼的好时候,也是长草的好时候,十几亩地一轮没锄完,先锄的地方又长满了。要偷个懒吧,还不行,疯长的草能把庄稼给淹死。因此在庄稼站稳脚跟之前,农人家就得天天下地。
连续干了一个多月薅草的活儿,肖凤连梦里都在没完没了地薅草,只要慢一步那草就能长到她身上来,吸干她的血肉。好不容易,干完两轮薅草的活儿,庄稼长到腰杆高,伸展着油绿的枝叶,把阳光挡去大半,野草终于争不过它们了。庄稼着才算是跟这块地站稳了脚跟。
弯得酸痛的腰杆子还没挺直,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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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时节,青秀的小麦才在晨露朝阳中开始结穗灌浆,到了中午,灼人的太阳倒把先熟成的油菜荚晒得噼啪炸开。该收油菜了。
肖家种了一亩油菜,收了四百来斤不到五百斤,把成色最好的部分留下做公粮,剩下的就是一家子一整年的嚼用了。一家七口省着点,一年下来五六十斤菜籽油尽够了,更别提过年杀猪还能存上十好几斤的猪油。这样下来,还能剩个两百斤左右的油菜籽,卖给榨油坊,进的钱也是家里重要的开支。按照五毛钱一斤粗略算算,也能有个一百块左右的收入。
新榨的菜籽油才将将吃上,李幺娘就看着才抽穗的小麦念叨,等新小麦下来,做面条的时候要留下一袋子面粉,到时候用新油炸上一锅油炸粑粑,那滋味美得上天。
灌浆的小麦哪里禁得起她念叨,在逐渐熏热起来的风中摇摆着摇摆着,转眼枝叶就黄了。肖凤倒手掐着还酸痛的腰杆子,看那一片片麦浪翻滚,得,又该收麦子了。
吃上心心念念的油炸粑粑之后,又风雨无阻地接了补课的肖英一个月,终于要中考了。
肖凤顺利通过了预选,赵金宝经历两个月的高强度集中提升,也挤进了那不到三分之一的参考名额。两人算是暂且通过了第一关考验,接下来就是真材实料的硬考。
乐安乡因为教育水平问题,一直以来都不是中考考点。这一带五个乡镇的统一中考考点设在八十里外的定宁镇,考生得在镇上旅馆住四天三夜。从肖英那里肖凤得知,阳志邦作为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代课老师,会跟着四位班主任一起带队赴考。
考前最后一天课业结束后,肖凤照常来接肖英,头一天她得了肖英嘱咐,说阳老师有关于考试安排的事情跟她商量,让她早点来。
比起父母,现在肖凤俨然才是肖英的家长。李幺娘是不识字也懒得参与学校的事情,肖得恩则是因为快要入暑了,易发旱涝,又天天早出晚归下到村寨去工作了。乐安乡这一带石漠化严重,林地很少,大炼钢铁时期也不少山头也都已采伐干净,树根都被村民掘起来烧了,因此一遇大雨就容易滑坡,大到山体,小到田坎,对粮食生产和居住安全都带来很大影响。
见肖凤把肖英管得很好,两口子干脆做个甩手掌柜,有时候连肖林肖华肖珍几个小的在学校有事,也都扔给了她。
肖凤吹吹碎茶叶子,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后说到,“最后一茬果然还是太老了,鲜嫩一点没有,苦涩得很。”
这是她第三次送给阳志邦的茶叶,这一年的茶就收尖了。
阳志邦点头认同,倒是说,“我爸喜欢这个,他说前面那几茬的没这个味道足。”
“上了年纪口重应该是喝得惯,这个是最像办酒席买来用的那种。”肖凤解释到,“不过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做的,我用我爸教的方法做出来的,还是跟他们的味道要差一点。”
阳志邦摇头否认,“我看差不了,我喝惯了就爱上了这口,再去酒席喝到别的,还觉得不习惯入不了口。”
听到这话,肖凤心里微微荡漾。其实两人频繁接触的这两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他经常的夸奖,也了解到他好像是个特别会表达的人,他不吝于表达一切,包括喜欢。这种喜欢不是男女情爱的喜欢,是一切心里欢喜的喜欢。但就算这样,当他笑着夸奖自己时,说着各种喜欢时,肖凤还是难免心动。
不过她掩饰得很好,也时刻警告自己。她是已经订亲的人,跟阳志邦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只是种地的,而他应该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对象。
过了今天,她应该就不会再来学校了。再来,也不会是经常,更不会遇到他。
19. 出分
“肖英说阳老师你有考试的事情和我讲,不知道是什么事?”肖凤问到。
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爱上”,阳志邦心里正忐忑又尴尬。但听她话锋一转,又仔细看她脸不红心不跳的神色,应该是完全没当回事,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敛去心底的失落,正色道:“是的,本来是应该去家访跟家长沟通的,但我想到你会来接肖英,就在学校说了也省事。”
不识字的老农民家长们,虽然不一定都关心孩子的学习情况,但在老师家访时,也一定要做足面子,极尽热情的招待是绝对免不了的,又是做饭又是陪坐聊天,还得耽误不少干农活的工夫。阳志邦自己是过来人,很了解这个情况,也不想给人家添乱,除非必要,就很少去家访。
他解释说,“因为要在定宁镇住呆上差不多四天三夜,所以吃饭和住宿费用要给准备好。地方我跟教务主任已经过去看过定好了,吃饭和住宿都在一处。男生女生已经分开安排好了,住宿和吃饭都是一天一块钱。饭一天三顿,早上基本是面条或者米粉,中午和晚上都是炒菜大桌子大家一起吃。”
肖凤边听边在心里算了算,一共是八块,这点钱她家没问题,也不会只给肖英八块钱。但还没说怎么来去呢。
于是肖凤又问,“那车费是……你们是怎么过去?”
乡下出行并不方便,除了赶着牛车马车,路上也偶尔过些拖拉机或者拉煤拉牲口的卡车,汽车是非常少见的,一般人开不起,能开来乡下的也多是公家的车,轻易不好半路拦截搭乘。
定宁镇走路需要天不亮就出门,不停歇地走一天,天黑透了才能到,学生们是去考试的,走得人也疲累了还怎么考试,肯定不能走路去。
十六年前阳志邦的二哥阳志伟就是走路去考试的。
改革开放后,出行的方式好了一些。因为不少人开始往城里去找零工干,才开始有一些拉客的中巴车。但进城的人太少,客源不足,这些车不会每天都来。像乐安乡,省城来拉客的中巴车,逢5号才来。就是去县城的车,也是隔天才来一回,要是县城往这边方向出来的客不够,师傅还直接就不开出来了。
但好歹有了拉客的车,学校也就可以帮学生们联系中巴车来学校统一接送,各自付车费即可。三年前阳志邦去参加中考,就是这么来去的。今年也一样。
肖凤没念书,自然不知道这些。
阳志邦细细给她说来,“去县城的那个中巴车,就是宁安镇的柯师傅开的,学校已经和他说好了,请他来接送这次考试的学生。车费一来一回是两块。上车后他会收。星期一那天中午一点钟他就会到学校,我们到了那边早点吃晚饭,学生们也能早点睡觉,休息好第二天才好考试。”
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说,“我们参加考试的学生有二十六个,陪同的老师加上我有五个,车上座位不够,要挤着坐,还有些得站着。所以得早点来,占个座位也舒服点。”
肖凤连连点头,又问了一些考试必须要准备的东西。阳志邦根据自己的经验,知无不言,甚至还有些他个人独家的心得,也都一一说了。
一番交流下来,他贴心到早晚去哪里打热水,怎么去公共卫生间洗漱,睡觉怎么反锁门,听到动静除了来巡查的老师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遇到困难怎么找老师,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肖凤只觉得,让她按照他交代的去参加考试都可以了。可惜,她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知识水平不够。
出发当天,肖凤帮肖英拎着换洗衣服的包包,把肖英送到了学校,送上了中巴车,和一群家长跟他们挥手,这一行人便带着祝福和期盼去考试了。
考完回来的那天,肖英是跟着放学的弟弟妹妹一起到家的。见她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肖凤也没问她考得好不好,总之等成绩出来就是了。
肖英考完了,几个小的也放了暑假,家里的农活儿和家务可算有人分担了,肖凤轻松了不少。可惜没轻松两天,又被她老子娘催着绣花,勒令她在弟弟妹妹们开学前,必须绣出来三双鞋垫。
“多的赶不及,在结婚前能做完,结婚的时候送就行。但老三、你公公婆婆,这三个人的,你必须提前做出来。也好让公婆验收你的手艺,不然人家要笑话我不会教姑娘。”
肖凤回想起她老子娘的话,心里还是一股火气。那还不是她正经公婆呢,就要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了。这世道的姑娘家,怎么就生来要任人评头论足呢?
心气不宁,一不留神就绣错了一针,把那蝴蝶须须拉长了一条。横看竖看,也没觉得比左边那条多不一样。偏偏就她老子娘的眼尖,上次她把那朵花蕊多扎了一针,她老子娘打她身后走过,就一下看了出来,叫她雕了重绣。
更来气了,但这回李幺娘没在旁边,肖凤就懒得雕了重绣,直接将错就错一针压上去,把须须的弯曲绣下去完事。反正她活生生的人也没人看得见,好像大家眼里只看得到她绣好的花、做好的饭、洗好的衣服……一些死物。
考完试二十天后,中考成绩出来了。分数线也划好了。中专是383分,高中是388分。
遗憾的是,肖英只差了一分。赵金宝更不必说,比她还低五十多分。
参考学生二十六人,仅有七人上了录取分数线。肖英平时在班级成绩数一数二,这次却落到了第三。
回到家中,肖英还在锤足顿胸地辩解,“都怪我没有好好检查试卷,出来对答案我就发现有道题我选错了,就差了那一分!”
肖得恩虽然有点失望,却并没有打算苛责她,但也烦了她一路只差指天发誓的解释,只摆手道:“中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叫你自己不好好用点心。现在来后悔有什么用。”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为了活下去拼命,哪里会有他当年那个劲头。何况女娃娃读书,是要逊于男娃娃的。他这个女儿这样,已经算可以了。他也打算好了,一回考不上就让她复读考二回,横竖家里也不差这点钱。
家里这些大事,都是他说了算。肖得恩安排了肖英复读,李幺娘自然不会反对。她大姐家的幺女都读了师专,她也一定要有女儿端上公家饭碗才行。
不用留在家种地等着出嫁,还能继续复读考学,肖英自然满心高兴。最重要的是,赵金宝作为家里娇惯大的独苗,赵大伯夫妇也一心让他复读。
与没考上的人家多少有点灰心丧气不同,赵家一家都处在高兴得不知东西南北的状态。因为家里惯得厉害,赵金宝一直贪玩成绩也是稀烂,谁成想初中临了了,竟一飞冲天,不仅通过预选参加了中考,甚至距离录取只差了五十多分。更别说这再复读一年,那还不妥妥的吃公家饭的命。
肖凤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他俩两个月驯出来了上进心,总之肖英和赵金宝整个暑假都很消停,除了偶尔赶场碰上一面,也不再私下厮混。肖英知道和赵金宝复读稳了,竟也收了心,农闲了还会翻出书来复习复习,只晚上李幺娘看不见的时候,还会翻出她那没织好的毛衣继续打毛线。
肖林九月里就要升入初中,已经像个大人似的开始接管起来两个小弟弟小妹妹的学习,整个暑假没去烦肖英一分,两个小的没像往年被肖英骂得狗血淋头,家里也没有以往的鸡飞狗跳。
一晃眼暑假就到了尾声。
这天肖凤跟肖英一起来赶场,肖英是要来放风,肖凤则要补上几扣绣花线,很快就买齐了东西。
天太热,肖凤跟肖英两个坐在赵老师媳妇开的店里,准备吃完凉粉再回家。熄了火的回风炉上铺了块厚厚的蜡染布,当成了餐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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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等凉粉上来无聊,低头研究起了桌布上面的花样。
“啊呀,啊呀。”肖英拿胳膊肘拐了拐坐旁边的肖凤,“小凤你快看,是阳老师。”
阳志邦?肖凤连忙抬头往外看去,上次就没再见过他了。
赵老师家的房子建在乡政府斜对面,一楼临街当然就做了这个小吃店,赶场卖给行人,平常就卖给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乡政府大门外宽大敞亮,两棵大白杨站在两边。左边那棵树下,就停着县里来拉客的班车。
阳志邦刚从车上下来,反手自肩上扛着一大包被褥,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编织袋。走了没两步,一个长辫子的姑娘自车门上跳下,追着去帮他拎编织袋。
肖凤看着两人靠近摩挲的手臂,姑娘的发辫垂落在两人手臂中间,应阳志邦待要拒绝,却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教她龇牙咧嘴嗔怪,于是便分给了她一个提手,两人一左一右拎着走远了。
“那是阳老师的……女朋友?”肖凤问。
这是肖凤最近跟肖英新学到的情侣称呼,她和赵金宝通气复读的事情时,两人发誓约定复读一定要考上,也明确了对方的名分。
肖英摇摇头,“不知道。没听说阳老师有女朋友啊。那个姐姐是我们班姚小霞的大姐,和阳老师是同班同学。”
“她也考上中专了?”
“不是。”
肖凤不自觉心里微微一松,又听肖英补充说,“她是幼师的。”
“幼师是什么?”肖凤有点懵。她没读书不用考学,经常听见的也就是中专中师高中大学,幼师,没听说过。
赵老师媳妇把两碗凉粉端到两人面前,转身继续去忙。整条街只有三户人家卖凉粉,三家手艺来处都不同,做出来的凉粉口感差别也大。赵老师媳妇做的是最好的。
肖凤喜欢酸一点,赵老师媳妇放醋少,她就先拿过桌上的醋瓶滴了几滴,这才慢条斯理开始挑拌。比起另外两家,赵老师媳妇做的旋子凉粉,一根根软嫩,晶莹剔透,又弹又滑而且不容易断开,非常爽口。
肖英一边翻拌,一边给她解惑,“幼师就是幼儿师范。读完出来教的都是幼儿园的小学生。”
肖凤吸溜一口酸爽香辣的凉粉,继续问,“她也在咱们乡里当老师吗?在哪里啊?小学?”
肖英摇头,吃了两口解馋,才说,“咱们这里没有幼儿园,她在这里教不了。要在县城才有幼儿园。以前就听姚小霞在我们班吹过牛,说她家有个姨妈嫁在县里,她大姐读幼师毕业了,可以托关系留在县里当幼儿园老师。”
说到这里,又疑惑起来,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对啊,她还说以后她大姐就嫁在县里了,怎么又在这里勾搭我们阳老师。”
肖凤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突然想到另一回事,又问道:“幼师和中师毕业就是老师,那中专也能直接毕业当老师?”
“不是吧。”肖英也不是特别清楚,毕竟她从来没考虑过当老师这回事,老师多讨人厌啊。
对师范,她只有一点粗浅了解,“中专应该是不能直接当老师的,好像是还要参加教师资格考试和好几个不知道什么考试,通过才行。”
不用肖凤再继续问,肖英已经联想到阳老师的情况来,“是哦,阳老师也不是师范的,难怪他现在只是代课老师,应该是资格考试那些还没通过。”
这不是肖凤想问的重点,不过已经不必再问。明明是读中专的阳志邦,放着工厂和政府单位不去,却一心跑来从代课老师做起,应该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原因是什么,没有意外也很明显了。
想到这些,她心里没有一点怨尤,只觉得庆幸。庆幸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掩饰得很好,庆幸自己没有头脑发昏陷进去,也庆幸心里已经有人的阳志邦不会发现自己的心动。
20. 分开
日子照常地过着。肖家四个学生顺利完成了开学报名,肖凤也在他们报名的头一天晚上,堪堪完成了李幺娘要求的三双绣花鞋垫。鞋垫被李幺娘送去给了赵幺婶,让她找机会托人捎带去江对面的钟家。
第一天放学回来,三个小的很兴奋,假期已经玩够了,开学见到久别重逢的同学们,又是开心的玩耍,半点没有上学的难受。倒是肖英,不知道怎么回事闷闷不乐,晚饭都才吃了一碗就早早下了饭桌,一头扎进厢房没再出来。
大家只当她是复读压力大,也没多过问。直到一家子烧水洗脚准备睡觉了,肖凤发现她还是没来,去厢房叫她洗脚,才看见她在拆那织了大半的毛线衣。问也不说是怎么回事,还是肖凤吓唬她说不去洗脚叫爹妈发现了,肯定要吃挂落,她才去洗脚。
肖凤照样殿后,把她爹妈检查过的牲口门锁又检查一遍,确认好各处,又去小解完,才回到厢房,栓好房门,吹了煤油灯上床躺下。
过两天就是白露了,山里的夜晚已感微冷,肖凤拉了拉被子,盖上肩膀。
脚那头的肖英没动弹,但肖凤知道她还没睡,便打算和她谈谈心,“赵金宝干啥了惹你这么生气?我明天去教训他给你出气。”
说完就静静听肖英动静,好半天那边呼吸声都没怎么变。难道真的睡了?
“教训不了了。”
在肖凤以为她不会搭腔,自己也准备睡了的时候,才听见她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回答。
气成这样了都不忘帮着说话呢?肖凤张嘴就想要呛她。
忽然听到她掀了盖到鼻头上的被子,接着说,“他去林城了。”
林城是西筑的省城,肖凤惊讶,“他跑林城去做什么?读书?”
“哧——”肖英冷笑一声,“他不读书了。跟他什么表哥进城做工发财去了。”
进城做工?这一两年去县城给人家修房子的倒是隐约听说过一点,但去省城做工,这附近的乡里乡亲,没听到哪家有过。哦,好像这就有了第一个了。
考虑照顾肖英情绪,肖凤还是故意说,“进城发财倒是有可能,做工发财没听说过。这到底是去干什么了?真不是去走亲戚?”
“我倒也想他是去走亲戚呢。”肖英嘟囔,“本来听他以前班里复读的同学说了我还不信,但今天回来路过他家门口,我亲口听他妈和他幺婶说的,他那个表哥在林城做工,赚了好几千块钱,骑了一个摩托车回来,前段时间带着他一起走了,去发财了。”
“摩托车?”肖凤大为惊奇,“那是什么车,长什么样子?和班车一样吗?”
肖英被她岔开了话题,不耐烦地解释,“我也没见过,我只在录像厅看过,有点像单车,只有两个轮子,不过也不像,比单车胖很多,轮胎也比单车的大,跑得可快了,怕是比汽车还快,听说也是烧油的。”
肖凤试着想象了下,没能想象出来,“那应该不是很贵吧?两个轮子能贵到哪里去?”
“呵呵。”肖英被她的无知逗笑了,“那可不比汽车便宜。要三四千一台呢!”
嚯!肖凤咋舌,这摩托车德亏是两轮的,再添俩轮,够买一台汽车了。
哦,这不是重点,“买得起这么贵的车,看来他这个表哥是真的发财了。”
感觉这么说不够安慰肖英,肖凤绞尽脑汁想了想,又说,“这要是跟着发财了,可比考中专当老师赚钱多了,他跟着去了也不错。你别不高兴了。”
那头的肖英烦躁地翻了个身,又是好半天不吭气。肖凤盯着黑漆漆的楼板,眼睛睁累了,决定闭上酝酿睡意。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肖英幽怨地说,“我又不会拦着他,他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那回赶场见到他的时候,他表哥都来过了,他也一点消息都没给我透露。要不是今天我在学校没见到他,去问他同学,放学又路过他家,他妈和他幺婶刚好在门口,我都要以为他是死了,哪里哪里都不见人。”
肖凤想笑,但是不想火上浇油,生生忍住了。
肖英还在絮叨,“你说我是看起来很凶吗?还是会吃人?他要这样偷偷摸摸背着我这么干。”
肖凤摇摇头,又想到她看不见,忙连声说,“没有啊,你对他多好多温柔啊。”
肖凤真诚的回答倒掀起了肖英的反思。其实在私底下,她对赵金宝并不温柔,总是要耍点小脾气的。有时教他功课不耐烦了,还会大骂他是蠢蛋。不过,情侣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这样想,她又释然了。但也更想不通了,赵金宝有什么理由必须瞒着她?
对于赵金宝突然休学的行为,肖凤疑惑的同时,也不禁松了口气,至少他这样是主动和肖英分开两地了,不用那么经常见面,对肖英学习的影响也会降低。想来只要长期地见不着面,慢慢也就疏远了,火热的心也会渐渐冷下来,直到再见面的时候,心里不再有一丝波动,完全变成了普通认识的平常人。
姐妹俩各想各的,没再交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各自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按部就班地各自忙活。
*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肖珍一边掰苞米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放假前老师刚教的歌。
国庆节到了,也正是丰收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颜色,玉米黄了,稻米也黄了,放假的孩子们都得到地里去帮忙收庄稼。
肖凤听她唱了五天了,也能跟着她的节奏哼哼。去年国庆节还听他们唱的是一条大河波浪宽,今年换了一首,说也是叫我的祖国。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肖华扯着嗓子和着她唱起来。
好好的一首歌,叫他带得辣耳朵。
肖珍不干了,把刚掰下来的玉米朝他扔过去,“小哥!不要你唱!”
肖华不理她,一矮身躲过飞来的玉米,继续扯着嗓子嚎,“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肖珍被他气得不行,连扔了好几个玉米,一边躲着脚告状,“大姐你看他,嗯~!”
肖凤被她拐着弯的哼哼逗得乐不可支。倒是李幺娘看他俩又打起来了,张嘴断案:“小弟叫你不要逗妹妹!”
肖华猴儿似的跳来跳去,灵巧躲开飞来的几个玉米,对老子娘的偏袒充耳不闻。
跑到肖珍后面去,他继续扯着嗓子一边怪叫一边唱,“欸嘿~袅袅炊烟!欸嘿~小小村落!路上——哎哟!”
肖珍一转身手里抱着的三个大玉米一口气朝他抛去,可算砸中了一个。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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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学我!你不许唱!太难听了!”肖珍跳脚,都要气哭了。
“路上一道辙——”肖华根本没被打疼,躲着往玉米地深处钻了钻,还在继续嚎。
肖珍气得嗷嗷叫唤追着他打,终于肖华跑到被李幺娘身边被她一把逮着,“不要惹她,哭了你哄啊!”
肖珍也追上来,一把揪住他衣服,才叫他消停下来。
肖华从裤兜里掏出来几颗毛辣果,并一个收尖了长得细小的长得歪歪扭扭的小黄瓜,再三保证会好好跟她唱一定不捣乱,肖珍才叫他哄好。
童稚的声音和谐欢快地唱着我和我的祖国,歌声随着丰收的秋风在田间地头飘荡。
有肖得恩和几个学生放假在家的帮忙,肖家没去换工,一家子用了五天把近六亩地的玉米都收完了。
肖凤把素瓜豆汤端上桌,亮着嗓子喊在院坝撕苞米壳的爹妈弟妹,“吃饭咯~”
才喊了一声,就感觉窗户上有影子走过,抬头往门口一看,竟是穿得干净齐整的赵幺婶。
她探头看肖凤在摆饭,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哎哟我昨晚上这脚洗得好呀,一来就赶上你家吃饭。”
肖凤笑笑回应,“幺婶,进屋坐。你是来找我爸妈?”
“诶。诶。”赵幺婶连声答应,却没进屋,提脚顺着檐下往院坝里去,“大叔,大叔娘,凤姐儿叫你们吃饭了。”
人逢人是笑三分,赵幺婶却是七分起步,自来熟地自降辈分跟着孩子辈熟络地招呼。听见院坝里肖得恩李幺娘的回声,肖凤就没跟上,转身在碗柜里又添了一副碗筷出来。
饭桌上,赵幺婶又是不歇气地夸奖肖凤的厨艺,直说谁家娶到这样的媳妇就是大大的福气。李幺娘被夸得一脸喜色,连连劝饭,肖得恩也一改板着脸的脾气,和气地谦虚推辞。
作为当事人的肖凤倒仿佛成了个局外人,一会儿站起来添菜一会儿站起来添饭。三人也夸得忘乎所以,差点把话题的焦点忘在了脑后,直到赵幺婶想起来此行的重点。
她夹了一片亮晶晶的腊肉塞嘴里,坐她旁边的肖凤,被她夹菜的姿势拐了一肘子,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赵幺婶嚼得满口肥油,香美了,夹着筷子的左手托在端碗的左手底下,冲着对面的肖得恩说,“大叔,钟家带口信来说,要接凤姐儿过去吃新米呢。”
竖着耳朵的肖凤正伸筷子夹虾片,顿时一用劲,炸得膨膨的脆脆的虾片立即咔嚓碎成几块,几人的目光都到了那盘虾片上。
肖凤连忙无事发生地随便夹了一片虾片回碗里,转而挑了一筷子二米饭进嘴里,一边嚼巴一边偷觑几人神色。
八仙桌正对面的肖得恩看着跟前的米酒碗一脸深思,他已经吃好了放下了碗筷,坐他旁边的肖华荡着腿扭来扭去,盯着赵幺婶面前的大碗说,“爸爸,我要粉条。”
肖得恩撇头瞅瞅他,“好好坐,别扭来扭去的。”
说着捡起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一箸粉条,得了满满一碗粉条的肖华便心满意足地端着碗趖下板凳,去跟也早端了一碗粉跑去外面的幺妹边玩边吃。
左手边的李幺娘也吃好了,放下碗筷时看了眼肖得恩,没对上眼,又转脸和赵幺婶说话,“她婶子,钟家是什么时候托人带来的消息啊?”
21. 吃新米
赵幺婶夹了豆腐继续吃着,笑着说,“是昨天我娘家给我送新米来,他们托孩她大舅带来的口信。”
“大哥来了你也不领他上来我家坐坐,好些年没见了。”肖得恩这时出了声儿,“大哥是已经回家去了?”
“没有没有。”赵幺婶连忙解释,“今年我娘家五亩水田全插上了杂交水稻,说亩产有三百多公斤呢,他们比我们乐安位置矮,谷子熟得早一些,这就拉了两大麻布口袋来给我吃。我大哥一来看我们这谷子还青灵灵的,玉米才开始收,就说要留下来帮我家收两天。”
“杂交水稻好啊。国家都推广好几年了,是好东西呢。”肖得恩一听到自己专业,来了兴致,“他们亩产三百多公斤了,能多多少?我们这里水田少,有几分田不是种糯米,就是喜欢老品种谷子,推广起来可太不容易了。这要是他们都知道这个亩产,怕是明年都要栽杂交水稻了。”
赵幺婶煞有介事地附和,“就是啊!我们这里都是旱地,田太少了,我家在湾子里有一溜,我还想着这次过去我娘家要点杂交水稻种子来,明年就栽上。他们也不说给我送点谷子得了,全都磨成了大米,不然我还能留点谷子做种。”
李幺娘羡慕得不行,她娘家倒是有几十亩田,可惜家族太大,分到她娘家头上也就几亩,还不够几个兄弟分的。
想到家里也有几分田,便也对杂交水稻种子打起了主意,“她婶子你多要点过来,我家水井下面也有几沟田,我也栽点看看。”
“嗐呀!”赵幺婶冲她一摆手,又看了肖凤一眼,笑得牙花子上的菜叶都露出来,“大叔娘你这说的,这回凤姐儿和我一起过去,就算我娘家没有,我们肯定也能从钟家带回来。人家几十亩的水田呢,带头都种的杂交水稻,今年真的是发了大财了!”
肖得恩见两人你来我往似乎已经板上钉钉,心里把两个妇道人家的无知暗笑了一顿。他老神在在地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盒,抽了根卷烟出来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确认了下旋钮卡在最小的那里,这才大拇指一抹,点燃了烟。
“这不行。杂交水稻不能留种。”他抽了一口,然后眯起眼,慢慢往后推了推板凳,翘起了二郎腿。
“以前听上面宣传也是这么说的,但怕是假的哦,都是谷子,又没煮过,怎么可能撒下去不发芽呢?”赵幺婶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两人听,“在田坝那边,有人留种种出来过的。”
李幺娘当然相信肖得恩说的,但赵幺婶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像作假,“真的啊?你去田坝见过?”
赵幺婶是媒人,惯爱交际,也经常为了说亲往四面八方窜,要说见过也不是不可能。
赵幺婶摇摇头,但还是坚持自己所言非虚,“我没亲眼看见,但我去过田坝帮人家说亲,那边的人亲口给我说的,不可能有假。”
李幺娘见她又要吃完一碗饭,横了肖凤一眼打眼色让她去添饭,肖凤只得又认命地起身去抱饭甑劝她添饭,她推拒了几番,肖凤见她不似假意,才收回了饭瓢抱着饭甑放回去。
肖得恩听两人扯着扯着又要讲那些妇道人家的长短,就听不下去了,准备给两人好好上一课。
但想到两人根本听不懂什么亲本和遗传,他在脑子里过了过,只好尽量简单地解释,“种子只要不是熟了坏了就肯定是能发芽的,但杂交水稻不能留种,不是因为种子不能发芽,是因为就算发芽了插下去也更容易病害,产量也会减少,所以才要每年发新种子。”
那新发的种子难道就不是栽出来的吗,还能是天上的神仙送下来的?不能留种每年都要买新种子,就是为了忽悠老百姓的钱。赵幺婶心里是这么想,却并没有说出来,肖得恩是粮站的官,这话说出来那就是挑战权威,给人弄不高兴不说,怕是耽误自己要办的事儿,反而不美。
于是她笑呵呵地说,“哎呀,要不说还得是大叔你管粮食的才懂,我们是听都听不明白。”
一边说她一边同阵线地冲李幺娘挤眉弄眼,又拍板到,“那明年咱们就上公社去问问种子都给种上,也亩产三四百公斤,一年到头都吃大米饭。”
得到李幺娘连连附和,她才端起身前的汤粉,碗底磕在自己的饭碗上倒了点汤,就着汤把饭粒全涮进嘴里。
“我吃好了,凤姐儿小英小林你们慢慢吃啊。”放下干干净净只沾点油星子的碗,她用手背抹抹嘴。
压下一个饱嗝,她又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后天一早我们就跟着我大哥赶来的马车去江对面,住两天就回来。”
现在已经不是战乱年代,大姑娘小媳妇经常也会一个人在山林上庄稼里干活,倒不用很担心出门在外有多不安全。虽然难免有小部分心思龌龊的人,或是那偷牛窃马的亡命之徒,也是不会在光天化日行走的。而且这是有马车代步,不像早些年靠两条腿赶路,抄近道总要经过一些荒山野岭的野路小路,一直从大路上行进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但这对肖凤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正要放下的碗筷差点叫她给摔了。看看几个大人,谁也没看她问她意见的意思,便说,“我不去。”
赵幺婶全当她是害羞,拍拍她肩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凤姐儿别不好意思了。”
不待肖凤反驳,她又对李幺娘说,“刚好先前大叔娘你送过来的绣花鞋垫我都还没找到人带过去,这次凤姐儿自己送到他们手上。这亲事谈了一年了,凤姐儿也还没去过江对面,没见过那钟家的地方,难得人家心诚,想起来接凤姐儿亲眼看看。”
她又转过来看肖凤,“这以后嫁过去了,就是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了,也得让她自己先去好好看看。看得合心意了,以后日子过起来才叫好呢。那里都是大片大片的田坝,跟我们这边多是高山旱地不一样,地方好得不得了,凤姐儿肯定会喜欢的。”
肖凤看她老子爹老子娘没什么反应,心里着急也没用,只低声说,“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田我见得少,不会种。”
赵幺婶直接忽略她,只盯着老两口,见他俩还在犹疑,便说,“我家大妮这回也一起过去,跟我哥家小侄女两姐妹一起玩几天,凤姐儿不比她们大几岁,小姑娘们也能玩到一起去。我哥家就这一个女儿,宠爱得不行,房子都她独一个住一间,到时候她们仨一起都睡得下。”
肖得恩跟李幺娘对视一眼,李幺娘看他神色松动,于是说到,“这怎么好意思跑那么远去麻烦亲家……”
二人其实已经被说服,只是,这次出门太远,又要去别人家吃住几天,耽误人家正常生活,总是有点难为情的。
赵幺婶连忙摆摆手,大方道,“他们才收完谷子,正是难得闲的时候。我也一年没往那边去了,正好去和我妈我嫂子她们好好亲近亲近,还说早就等着我过去呢,带我在村里转转,好多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都该说亲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好叫他们知道,当地好姑娘多着呢,人钟家那么好的人家,不是当地说不到媳妇,能在她的说和下看上肖家,要知道珍惜。
心里念头一转,她又不禁感叹,“这姑娘家生来就是人家家的人,嫁人前哪有那么些出门的机会。嫁了人才知道还是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好。她们三个都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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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嫁前还能玩几天呢?这次就让她们一起玩几天吧。”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诚心,李幺娘尤其动容,肖得恩也不反对。于是便这么定下了,谁也没再管肖凤的意愿。
送走了赵幺婶,李幺娘跟肖凤一起洗碗,肖得恩坐在灶台烧一根麻麻赖赖的嫩嫩苞米,完事儿后慢悠悠地啃着吃。两口子又把赵幺婶那番说辞拿出来给她讲了一遍,话里话外一幅料定她去一趟就能心甘情愿嫁过去的意思。
经过这三人大半天的来回说道,肖凤也懒得再争辩下去。左不过就是去两天回来的事儿,她还偷了几天清闲。一年到头的下地干活,这会儿又正是秋收,苞米是收回来了,但还要晒。天公要是不作美,就得全部搬上楼去,在底下架上大火炕起来。她家楼上铺的竹子还有好些坏了掉了,好多处大口子,炕玉米之前还得砍竹子来修补铺设,活儿那是一点也不少的。她一来一回加上路上的工夫,至少也得四天,得少干多少活儿啊。
至于到了那边钟家,钟老三那货会怎么来事,她就见机行事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国庆节的最后一天,清早。
天色麻麻亮,肖凤已经在厨房吃上了早饭,她老子娘的拿手绝活儿,糖米饺,就是甜口的糯米皮饺子。
糯米粉是用凉水和的,容易发干发散,又没有面粉的筋性,无法使用擀面杖,全程都靠两只手。活好的糯米粉,揪成小剂子,在两手十指间转着圈的团着捏成饺皮,挖上一勺白糖和苏子做的馅儿,对折捏合成型。开水下去煮到浮起,外皮白白的带些晶透,就是熟了。玉米甜酒糟铺在碗底,糖米饺带着煮沸的汤一起盛到碗里冲开酒糟,就可以吃了。
肖凤每年过年都跟李幺娘学,可惜不是捏的时候裂口了,就是勉强下锅咕嘟两下煮破了,一直没能出师。
轻轻咬开米饺,白糖馅儿已经被热汤煮得微微化开,但还带着一点沙沙的口感,炒过又舂碎的苏子碾出了果仁的油酥香。
肖凤心满意足地吸溜着,又呼呼吹了两口气,有点烫嘴。八个糖米饺下肚,喝完甜酒汤,驱散了早秋的微凉。
吃完放下碗,李幺娘便催着她出门,两人来到村口的大梓木树下,等了没多会儿,赵幺婶一行就赶着马车到了。
“在人家做客有点眼力见儿,帮着洗菜摆饭刷碗,大姑娘家别只知道等着吃,叫人笑话。”临行前李幺娘还在反复说着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
肖凤一早吃到久违的糖米饺的好心情消散殆尽,只管点头应是。好在李幺娘念叨了几句便转头去和赵幺婶跟她大哥拉家常起来,又递上了一兜子吃的,里面是十个糯玉米和十个鸡蛋,都已经煮熟,给他们带在路上吃。
“凤姐姐,包包放这里面吧,我俩坐这边。”坐在车板上的赵大妮冲肖凤招手。
肖凤笑着答应,把自己斜挎着的布包放进了车板中间的大竹筐里。筐底放着赵幺婶给娘家带的两包糖饼和一小胶桶十斤装的烧酒,上面压着赵家母女俩的挎包。肖凤打眼一看,她俩的包比她塞得满满的包要瘪很多。
她的包包逢了拉链合上了,要是打开来就知道,除了换穿的衣服裤子等物品,底下还放着两包一斤重的水果糖,准备送给两家人。
寒暄完几人就准备继续出发。肖凤人高腿也长,侧身一踮脚就坐上了车板,挥手跟李幺娘道别,马蹄踢踢踏踏地拉着车走了。
这是肖凤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李幺娘看着马车慢慢走远,又想到下次这样送肖凤,就是嫁去别人家了,有点感慨,看着马车到拐弯处消失不见,她才提脚往家去,牲口等着喂呢。
22. 钟家
乐安乡去江对面要过虎跳河,有两条路可以走。往李家村方向去,过李家桥,那桥便是李家祖上那位发达的富商老爷子出资修建的,是两岸同行了两百多年的老路。往定宁镇方向去,要过五十年代由政府规划新国道时修建的铁索桥,悬索和混凝土结构,能双向通行汽车,通常也叫新桥。
此次一行人走的是大家惯走的李家桥。李家桥距离李家村还有四五里地,肖凤便也没下去外婆家。这是肖凤第二次走这座冠外祖家名的桥,上一回是十年前去省城大姨家吃喜酒,大表哥结婚。本来她有机会去第二回的,那次是六年前小表姐考上了大学,可惜她爹妈只带了肖英和最小的肖珍。
过了桥,离开了乐安乡地界,肖凤才真正提起了看山水的兴趣。和从对岸看到的山崖不同,过了这一道山峦屏障,起伏的大山头不见了,三三两两的小山头在田间错落矗立。江对岸果然是大片大片的水田坝子。
水稻已经收获完毕,放干的田里只见一个个稻草垛。远处零星的一两片晚稻还未收割,却也已由青转黄。
异于旱地的稻乡风光好,可连看了一下午也疲乏。日薄西山,月亮也悬在了晚霞上方,一行人这才进了钟家坝地界。这钟家,便是肖凤订亲的钟家了。
张大舅,便是赵幺婶的大哥,肖凤和赵大妮一个辈分,便也跟着叫大舅。张大舅一路都在说这钟家的光辉历史,直说这钟老三的老爹便是祖上这位大官家传下来的嫡房幺儿,而这钟老三又是他老子的独儿如何如何,家产以后全都传给他,几十亩田吃用不尽如何如何。
这钟老三叫老三,自然是因为行三,头上还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虽然都出嫁了,但终归家里同父同母是生养了四个孩子的,仅仅因为只他是儿子,便可以说是独儿了。这种习俗,在这一带并不稀奇,甭管有几个孩子,总之只有一个儿子就叫独儿。媒人上门介绍的时候,哪怕那户人家是女儿还没嫁人,但给这个儿子说亲,也都说那户人家是独儿。
肖凤心不在焉地听着张大舅和赵幺婶一唱一和的聊天,听到独儿这个词也懒得纠正。她至今都没搞明白这是为什么,似乎不管那女儿嫁不嫁人,都不算是一个孩子不是一个大活人,只有那儿子才能作数。
红霞褪去,天色擦黑,马车终于走到了钟家门口。确切来说,是钟家门口的国道上。从行道树的间隙看去,他家房子还离着大约一百米,中间隔着一块田,为了方便,特地从国道修了条大路到家门口。
天色暗淡,月亮在薄云中穿行,月色朦胧,人畜都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房子也黑漆漆的只能看个侧面形状,正房正面被横着的厢房严丝合缝地挡着,合围的院中倒是冲出电灯才能照出的光亮。
张家还要沿着国道继续往前走个五里地,在月亮落山彻底黑透下来之前还能到家,张大舅说完这是钟家便要继续赶车,赵幺婶却说不急于这一时,到了钟家门口先打个招呼再走,便让张大舅把马车赶过去。
肖凤想拒绝,但终究没说什么。这车架不是她的,这里也没有她的地方,人带着她都算是累赘,哪里还有她提要求的余地。
车轮辘辘,车板摇晃中发出轻微的吱嘎响声,很快停在了钟家门口成人高的院墙外。门里的狗听到动静汪汪大叫起来,一大一小,显然是两条狗。一只还很快冲到了门口,扒拉着铁门叫。
车还没停稳,坐在外侧的赵幺婶便迫不及待轻快跃下,三步并作两步绕过马头跑上前去把铁皮大门拍得啪啪作响,一边放开嗓子喊道:“他叔他婶子,快开门,来客了!开门啊!”
赵大妮和张大舅随即跟上。肖凤绷了绷右腿脚尖,一下就够到了地面,便也下去,两脚踩上粗砂地,她才感觉道左腿大腿一路给曲得发麻,连忙锤打几记,又鞋尖点地转动了几圈,松缓松缓。
赵幺婶没喊几声,正房檐下的电灯亮起,钟家人应门出来了。
“来了来了。小白进去,去。”铁门栓喀拉作响,钟老三的声音和人在门后出现,“张姨,你们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只齐他小腿高的半大小白狗也窜出来,仰头汪汪合着大狗的声音叫得凶,被他伸腿拦了一下,却没拦住,又继续伸腿去勾,“小白!不许叫!听话,小白!”
小狗迈出大门,却没再上前,只敢伸长脖子继续汪汪叫。是个色厉内荏的。
他低头看了几眼,才抬头看着一行人笑着说,“它不咬人的,就是叫得凶,大灰拴着呢,不怕,你们快进屋呀。”
得到保证,赵幺婶便不住的夸小狗懂事,跟他絮叨上次来的时候被大灰吓得不轻。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拿眼睛挨个打量,就着开门的灯光,很快看到了马车边站着的肖凤,眼睛便放起光来,笑得合不拢嘴,“小凤,快来进屋坐。”
他眼睛盯着肖凤,肖凤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又偏头冲屋里喊,“妈,添几双碗筷,张姨他们到了。”
肖凤干脆也就不应声了,只点点头,却没立即上前,而是转身去拿车上的包。
“我们正吃晚饭呢,大舅你把马车也赶进来,让马儿先喝点水,大家先吃饭。赶了一天都累了。”
他不住地招呼,又出来门外,就要去替张大舅拉马车。肖凤连忙捏着带子抱着包闪开。张大舅便拽着马嚼子随着他拉开的大门进了院子。
钟家父母也已经出了门外站在院中,赵幺婶又是跟他俩一番问候,赵大妮害羞地抱着肖凤手臂缩在她身侧。一阵兵荒马乱后,众人便往屋里去,肖凤教钟母拉着手也进了正房西侧间。
西侧间八仙桌上果然摆满了饭菜,打眼看去,有肉有菜四五个盘子,中间还墩着一锅三鲜汤。肖凤心道,不知这是他家日常的晚饭,还是料到他们会来特地做了这么多。
吃饭自然要入座,入座自然又要一番拉扯,四位年长的在主次坐上来去推辞着,肖凤抿嘴憋笑看着他们推拉,转眼却见右侧位上的钟老三满脸兴味地盯着自己,顿时笑不出来。
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十分让人难受,让肖凤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扒光了赤裸裸的一般,她不禁耳朵有些热,不是羞的,却是气的。
见几人的位次推让得差不多了,肖凤便反手拉着赵大妮立即坐在了靠门的这边,杜绝被劝坐和凑堆的可能。赵幺婶转头时,只见已经没法把肖凤跟钟老三凑到一根板凳上了。
钟父和张大舅坐在了上位,钟母陪赵幺婶坐在了左位,肖凤和赵大妮占了下位,站着的钟老三,也只剩下右位可以坐了。赵幺婶拿眼睛去指使赵大妮,赵大妮便站了起来,红着脸从后面绕到了肖凤左边,打算跟她换个位置,叫赵幺婶心里暗骂这是个没眼色的。
赵大妮挨着肖凤坐下,肖凤没动她便只坐了半边屁股,一个劲儿地挤她,肖凤无奈地挪了挪,把左边给她让出来。见肖凤没有往右位上去坐的意思,钟老三这才独个儿坐了条凳。
坐下端了碗,又是一阵劝菜,连肖凤都在长辈互相劝完一番之后,成了被劝的焦点。想起前两天自己在饭桌上才被忽略的经过,今儿这一出真够让她受宠若惊且只有惊的。幸好大家都是嘴上劝得厉害,手上没有动作,她便也就只管连连答应,劝哪个就夹哪个。
除了钟老三。
“小凤,来,吃点鸡肉。”他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块鸡肉径直放到了肖凤碗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着她吃下去。
他就坐在肖凤旁边,虽然没在一跟板凳上,但他故意坐得极近,要是他也跟赵幺婶一样是左撇子,夹个菜便会跟自己打架。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总是盯着自己,肖凤难免分神用眼角余光去盯梢,自然没错过他刚刚一直把筷子含在嘴里那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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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什么公筷私筷根本就没有。想到那筷子上沾了他的口水,肖凤便恶心得不行。明明自己以往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吃席劝菜也经常的事情,那么多筷子都在一个碗盘里夹菜,她也没觉得吃不下,怎么这会儿却是怎么也忍不下。
几个长辈一直天上地下的侃着天,眼睛却总在两个订了亲的年轻人身上转,见钟老三给肖凤夹菜,便也都兴味地看着她。
一桌人都等着她吃下这块鸡肉。这让肖凤有种错觉,好像她吃下了这块肉,便是默认接受了某种她本人不知道但大家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块肉她更加不能吃了。她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不吃掉这块肉。
说不爱吃,那就要被问爱吃什么,又要再次被夹菜。说不吃鸡肉,上次他们在肖家,都吃过鸡肉了。说什么好呢?
肖凤觉得头痛,别说这鸡肉,这碗饭她都觉得脏了,下面的饭她都不想吃了。可是这饭碗才端起来,就说吃饱了放下,还剩着饭菜,更不行。
她慢慢嚼着嘴里的腊肉,肉皮没煮透,有点费牙。感到脚下有什么蹭过去,瞥了眼,是那只小白狗,她又看看碗里吃去一半的大米饭,再转头只见赵大妮饭碗见了底,顿时来了主意。
“三哥,这大米饭就是刚收的杂交水稻做的吧。”她用着询问的语气,却并没有想等他回答,“不像别人传的说杂交水稻做饭散散的不香也不好吃呢,还挺香挺好吃的,我得多添点。”
“对啊。我也觉得挺好吃的。我给你添。”钟老三会意,立即殷勤地起身去窗台下的桌子上抱了饭甑来添饭。
肖凤看他举着饭勺就要往自己这里来,便眼神示意他先给长辈添,没想到会得她眼神的钟老三惊喜非常,屁颠颠地挨个给长辈添了一轮,又给赵大妮添了满满一碗,这才到了肖凤这里。
肖凤一边注意着桌子下面窜来窜去的小白狗,一边打量桌上的动静,钟老三周游了一圈,她还是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和姿势把鸡肉和饭抖到地上。
如果让他添饭盖住,下面的不再吃,有几分可行。肖凤想,立即又否了,那又是剩饭剩菜了,横竖都不合适。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理直气壮站起来掀桌的勇气。
这时,钟老三狠挖了一勺实实的大米饭,给她添了过来。肖凤看他笑得不怀好意的嘴脸,心里有了数,抬手就把饭碗迎着撞上去。
嘭——连饭带碗滚到了地上,那块鸡肉咕噜噜滚了好几下,被小白狗窜上来叼进嘴里,肖凤满意了!别说这碗还挺结实,磕在钟家这老水泥地上,竟然没碎成几块,只缺了点碗沿。
“哎呀!不好意思,没端稳。”肖凤连忙站起身来,见门后的扫把,便立即过去拿了过来,“我来扫开,真是不好意思。”
几个长辈看过来,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说没事没事,钟母还转身去靠墙的碗柜拿一幅新的碗筷。
钟老三举着的饭勺被她一撞,只当是自己失察和她不慎,好在他手稳,饭勺不仅没掉,里面的米饭压得实诚也只撒了点出来,连忙安抚,“没事没事,怪我,不扫了,小白吃了就好。没事,你赶紧坐下继续吃饭吧。”
肖凤低头遮掩自己的得逞,还是把那饭和鸡肉扫到了一起让小狗继续吃,把碗捡起来放在了放饭甑的桌子上。
小插曲之后,肖凤端着干净的饭碗继续吃饭。这次她盯紧了钟老三的动作,不再给他夹菜到自己碗里的机会。
赵幺婶有心拖延,跟钟母拉不完的家常。张大舅贪杯,放下饭碗又端起酒碗跟钟父划起了拳。钟老三看得意动,也端了一碗烧酒,仨人凑一起,开始讲鱼塘那足有五斤重的大草鱼,说那田里的野兔子现在都没地藏。
肖凤和赵大妮干坐着看,屁股都坐痛了,这顿晚饭才堪堪结束。月亮都落山了。
23. 不轨
钟老三从东侧间披了件衣服出来,他没关门,肖凤看见他房里靠墙倚着的单车,又听见他说,“十点半了,这会儿路上什么都看不见,我就说留下来吧。”
张大舅有点麻了,但还没真醉,一直说得赶车回去了。走到堂檐下叫钟老三给拉住。钟父是三人里喝得最多的,这会儿都走不稳,便还坐在饭桌上,拄着桌子叫着张大舅留下一起睡。
肖凤和赵大妮站在院坝里,就等着西侧间门口互相抱着手臂拉呱的赵幺婶和钟母唠完能出发。
钟老三只喝了一碗,只有些微醺,皮肤白便显得脸上薄红明显,拖住张大舅之后,看两个姑娘远远站下面,便也开口劝说,“小凤,大舅醉了赶不了车,今晚你们全都在家里睡下吧。”
肖凤不接话,钟母倒是耳朵灵,便也拉着赵幺婶冲这边劝,“就是,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赶车也不安全,就在我家睡下吧。厢房是姑娘们出嫁前住的,都保留得好好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进去就能睡。”
“他婶子,这怎么好麻烦你们。”赵幺婶嘴上推拒着,她也喝了二两白的,没上脸,只张嘴酒气直往钟母脸上扑。
钟母也陪她喝了一点,两人现在就是一个互相熏染,“麻烦什么哦!赶紧的,我倒水过来大家洗把脸早点睡吧,这都十点半了,你们赶了一天路也早累了。”
这倒是没说错,肖凤是在硬撑,拉拽着她不放的赵大妮已经忍不住眯缝起眼时不时朝她栽一下了。
钟母见状,连忙催起了儿子,“老三还不扶你大舅到后头去睡。你把厢房门钥匙找来,好让你张姨和小凤大妮住进去。”
钟老三架起张大舅进了东侧间,往堂屋后的小套间里去安置,一边连声应了钟母。
钟母这才招呼院坝里的两个姑娘,“小凤,大妮,快进屋洗脸洗脚。”说着就拉着赵幺婶又转身进了西侧间。
赵大妮瞌睡得很,又被夜风吹得打冷战,“凤姐姐,咱们进去吧。”
肖凤看了这半晌的闹剧,只好抱着包叹了口气,和赵大妮又进去了西侧间。
钟母和赵幺婶正收拾满桌狼藉,肖凤把包放在板凳上,撸袖子作势要帮忙。
钟母连忙阻止她,“小凤这些我来,你去灶台上拎水壶来,和大妮先洗脸洗脚,早点去睡。”
肖凤并没有真要帮忙的意思,闻言欣然答应。钟家着西侧间外间是做厨房和饭堂用的,灶台就在西墙跟,和一般人家用黄泥垒的不同,是用和整个房子一样的红砖砌。
肖凤从灶台上拎下来一直烧着将开未开的水壶,四下看了看,没见脸盆脚盆便问钟母,钟母冲着对面开着门的东侧间喊钟老三拿脸盆脚盆过来。
从包里翻出自己洗脸的毛巾时,钟老三也拿着两个盆进屋了,左手是猪肝色的塑胶大盆,右手是个底上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盆。
他伸脚勾了张条凳过来,把搪瓷盆放到上面,暧昧地冲肖凤说,“这个是洗脸盆。”
肖凤压下心里的不适,不再看他,往里面倒热水,又端起来涮涮,然后把水倒进了他放到底上的大盆里。又往大盆里添了一些热水,叫赵大妮先洗脚。
这才重新给搪瓷盆注水,把自己的毛巾浸进去,揉搓几下后拧干把水倒了,再次添水浸润毛巾,稍稍拧干然后两手张开摊展毛巾覆到脸上,热腾腾的毛巾隔开了所有的视线,极大地安抚了她的疲惫。
钟老三放下盆就到她侧面那板凳上坐下,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眼里毫不掩饰的垂涎和贪婪。
赵大妮看她洗完脸,小声说,“凤姐姐,我没带洗脸毛巾,你的给我用下可以吧?”
肖凤早见她没动作,就知道她应该没有带。这年头也很少有人出门在别人家过夜还自己带毛巾的,一般来说主人家讲究细节的会主动给准备。但眼下,能顾及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只有钟母,她正和赵幺婶边洗碗边大声拉呱呢,完全没主意这边。钟老三听见了,却也每个反应,不像是会关注这些的。
肖凤除了答应还能怎么滴。只是她这条毛巾是李幺娘给她新拿的,多少有点心疼,以及,她不喜欢随便跟人一起用这些私密物品。
在家里,她也是自己用一条,不过偶尔也给李幺娘没照顾到的肖珍洗一把。肖英自然不可能和她用一条,她的毛巾连肖珍也不能用。肖华肖林用一条,他老子爹自己用一条。和大多数人家全家共用一条比起来,她家算是毛巾大户。李幺娘在娘家过过好日子,现在也过得不拮据,好东西应用尽用,不会一直攒起来,所以喜事谢礼收到的毛巾,都会拿出来用。不够了缺用的时候,还会专门买来用。
这么想着,她也没含糊,自己洗好脸上和脖颈手上这些衣服没遮住的地方,边揉搓干净拧干,重新倒了热水放进去叫赵大妮用。
洗脸毛巾是带了,但擦脚毛巾却是没带。肖凤一边洗脚一边把脱下来的袜子浸脚盆里搓洗干净,拧干,便就着袜子擦脚。
“小凤,你的脚好白好小啊。”钟老三突然出声。
小凤并不去看他,她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她不仅是不喜欢这个人对这个人无感,她是讨厌这个人,所以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觉得讨厌甚至恶心。面对这样的人,她不会露出什么害羞或者不好意思的样子来,因为这样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以前她十四五岁初初有了大人模样的时候,只要去赶集,就有那些二流子冲她吹口哨,喊她幺妹问她名字。开始她还会羞怯,发现越是这样对方越加来劲,甚至会死皮赖脸跟着她走,使出浑身解数就为调戏得自己无地自容。很快,她便学会无视,对方还是会打趣她几句,但不再紧追不放死缠烂打了。再后来,她还发现,只要用高高在上的看不起对方的眼神,紧紧盯住对方还击回去,对方基本都会落荒而逃。
当然,这种战略也要分人用,用这招对付钟老三没用,他家境优渥,不会有那种穷困的害怕被看穿的自卑。
但有一点他和那些二流子完全一样,看姑娘家羞怯退缩就恶劣地觉得很有趣。他要看自己就大方任他看,少不了一块肉,他自讨没趣便也不会再想办法折腾什么花样。
何况,她的脚可算不上小。她长得比别的姑娘高壮,脚也比普遍二十一二公分的大不少,毕竟二十四公分的脚长,有些营养不良长得稍微矮小的男人都不一定有这样尺码的脚,更别说不少男人都才跟她一般高。
擦完脚,把胶底布鞋敲在地板上掸掸灰,便重新穿上。等赵幺婶也洗完了,钟母这才拿了钟老三递来的钥匙,领着三人到厢房安置。
打开屋里的电灯,她噙着温和的笑意,给三人一一指点过去,“这厢房里外两间,是我三个闺女出嫁前住的,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保持原样。今晚就委屈你们睡这里了。”
赵幺婶一看那软和干净床铺笑眯了眼,看看神色冷淡的肖凤,又去拉住钟母的手拍抚,“哪里委屈。我们是沾了凤姐儿的光才睡上这么好的房间。她婶子给你添乱了。”说着又同钟母絮叨着出去了。
钟家厢房是两进的,头进里只有一张架子床,二进里倒是有两张,贴东西墙对面摆放,肖凤和赵大妮便睡在里面一间,赵幺婶睡外面一间。
里间赵大妮选了靠西墙的,脱了鞋爬上去,不住和肖凤说这床真干净真软和,肖凤敷衍地附和几声,没多会儿便听见她睡沉的呼吸声。
肖凤四下看看,把毛巾和袜子展开,晾在了脚边的床架上。这才拍拍浑身的灰土躺下睡觉。她本想换上包里干净的衣裤,但想到这是在钟家,又看看漆黑一片的窗外,窗户上只有空荡荡的绳子没见窗帘,便打住了念头。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天,这会儿她也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还在坚持着听赵幺婶回来的动静。迷迷糊糊地似乎睡过去了又惊醒过来,反复几次,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听见赵幺婶在外头和钟母道别。
赵幺婶也是累了一天了,在马车上颠一路,可不比在家里干一天活儿轻松,于是洗完脚就进了厢房。肖凤听见她进了里间,连忙作睡着状,很快便听她又轻手轻脚去了外间,悉悉索索似是脱衣上床的动静,肖凤心安不少,几乎立即便陷入睡梦中。
*
好多好多蛇在她脚下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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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她一直跑一直跑,可是到处都是蛇,哪里都没法下脚,她只好闭着眼准备踩着满地的蛇往那高山上跑,才落下第一脚,便感觉一条蛇顺着她小腿缠了上来,她吓得低头,只见那可怕的大蛇吐着信子朝她脸上扑来。
肖凤骇得用力一蹬腿,猛然睁开眼,小腿上仿佛被蛇缠绕的感觉还没消失,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是做了噩梦。这时小腿上的触感却突然动了动仿佛真的有蛇,她惊得汗毛直竖,掀被翻身坐起,却见黑暗中隐约有个人影立在床尾。
“嘶——”肖凤倒抽一口冷气,强行按捺住神魂欲裂的恐惧,很快辨认出来这个直立高壮的身影是钟老三。
赵幺婶和钟母没这样高和壮,钟父和张大舅要瘦一些,赵大妮也瘦小。再次确认是钟老三之后,肖凤也发现了他身后开着的厢房门,隐隐反着外面的电灯光。只是刚刚被钟老三的身体遮挡了大半,她又刚刚醒来眼睛还没适应。
“嘘~别出声。”钟老三的身影动了,撑着床架重新弯下腰探头进床上来。
“钟老三你干什么!”肖凤大喝,声音不由自主地尖利和发颤,“幺婶!大妮!大妮!大妮!”
她喊了声赵幺婶,又喊赵大妮,想起赵大妮就在旁边床上,便连声喊她。门外的狗听见她的喊声,汪汪汪大叫起来,把鸡惊得又叫又扑腾。
“嘘~小凤!”钟老三还想叫她噤声,又被鸡飞狗跳吓得连忙直起腰身。
“嘶——”起得太猛,后脑勺猝不及防在床架上蹭了一下,很快火辣辣起来,他也顾不上了,“小凤别怕,是我,是我,钟老三。”
睡得沉甸甸的赵大妮和赵幺婶这才被惊天动静叫醒,赵大妮翻身坐起喊凤姐姐,可眼前还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摸不着头脑。赵幺婶答应着爬起来,看了开着的门一眼,就着灯光刹了鞋子往里间跑,却连着撞了床边的凳子和桌子,唉哟唉哟直叫唤,又手忙脚乱地摸墙上的灯绳,拉开了电灯。
外间顿时整个亮了,里间隔着一堵墙,灯光从开着的隔门里斜斜照进来,打在靠门站着的钟老三背上。他捂着后脑勺侧了下身看外间。
“唉哟,凤姐儿怎么了怎么了?”赵幺婶一瘸一拐来到隔门处,见钟老三站在床尾,张嘴就招呼,“三哥你也在。”
她心想这钟老三是个紧着媳妇的,跑得比她这睡得最近的还快。又怪道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死,屋里动静没听见就算了,咋钟老三开门进来她也没听见。不过这些眼下却是不太重要,先问问这娇气的大小姐肖凤到底是怎么了,叫得跟见了鬼一样。
肖凤早把脚缩进了掀开的被脚的被子里面,又踢上了被子,心有余悸地说:“他摸我的脚。”
“不是。我没有。”钟老三立即矢口否认,“我听见小凤叫声,以为她遇到什么危险,才说进来看看。”
他一句话说得有条有理还不打结,要肖凤不是当事人,恐怕都会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赵幺婶听到这话,心里呸地一声,作为一个女人,她可太知道男人拿点龌龊的心思了。刚刚心里压下的疑惑又爬上来,想到那洞开的厢房门,死活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晚上进屋后到底有没有栓门。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没栓门,让钟老三偷摸进来欺负了肖凤,那肖家那边自己绝对没有办法交代的。她心里后怕起来。
但这里是钟家的,钟老三还有厢房门钥匙,难保不是他自己撬开门栓进来的。赵幺婶在心中暗暗衡量了一下,要把这锅成功甩到他身上到底有几分可能性?
结果是不太可能,反而最后自己可能两边不讨好。毕竟她很清楚,刚刚她被叫醒后没去开厢房门,而钟老三已经在厢房里了。甩锅给他,他咬定说是门没栓才进来的,自己就横竖也解释不清了。
睡在西侧间里间的钟父钟母这会儿也听见动静起身过来了,正听见钟老三的解释。钟母披着外衣进了里间,和儿子擦身而过的时候给他使了个眼色,钟老三便退出了里间,却守着门口巴巴看着不愿出去。
钟母在床沿坐下,又去拉肖凤的手,“小凤你别害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24. 叫魂
肖凤咬紧牙关摇摇头,“他摸我的脚,我起初以为是蛇,吓醒了,看见是他,才叫……”
“怎么会。”钟母打断她,“你是做梦梦见蛇了吧,吓着了。这屋里是有蛇……”
“是是是。”站在外间看着的钟父也出了声,“七月那会儿天热,有条蛇爬到院坝里,我们追着打,就跑进来了。不过你们别怕,那蛇后来被我们抓住卖掉了,隔壁我大哥家都晓得。”
赵幺婶听说这厢房进蛇了吓得不清,又听抓住卖掉了这提起的心才放下,看了看隔壁床上裹在被子里坐着的赵大妮,她问,“这刚刚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大妮,你看见了吗?”
赵大妮接收到她老子娘警告的眼神,这才说,“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听见凤姐姐的叫声才醒,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刚刚才开灯……”
“我就说嘛!”赵幺婶接过话来,坚定地说,“黑漆漆的凤姐儿肯定是看错了。我开了门三哥才进来的,肯定不是有人摸了你的脚,怕是耗子什么的。”
肖凤见几人完全不管她说了什么,一味扯别的,气得差点笑了,“那蛇是什么样,钟老三人高马大的一个站那里,再是黑漆漆的,我还能把蛇看成人影吗?”
“肯定是看错了……”钟母嗫嚅着,见肖凤挣开被她拉着的手,又说不出什么来。
“是啊凤姐儿。三哥这是担心你,才跑得这样快,第一个冲了进来。”赵幺婶帮她圆。
“嗤——”肖凤这下真给气笑了,“随你们怎么说,我自己被摸我还不知道吗?我不呆了,我现在就要回家。”
说着肖凤就掀被下床,刹着鞋顾不得拉上,回身去拿床里的包包。
“小凤,你别这样。我……”钟老三放下捂着后脑勺的手,连忙开口挽留,走了两步犹豫着想上前认错,却被身后的钟父拉住。
“老三这孩子原先还梦游到我床头来过,这好几年没犯了,怕是……”钟父拿出自己刚绞尽脑汁想到的说辞。
抱着包袱欲走的肖凤被钟母一把死死拉住,肖凤挣脱不得,厉声喝到,“放开我!让我走!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哎呀!”钟母突然怪叫一声,“怕是遇到了不干净的!撞了鬼了!”
众人叫她一吓,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钟母连忙撅着屁股把肖凤强硬摁回床上坐下,招来赵幺婶,“大妹你来给我守着小凤,我去打碗水饭来。”
说着就风风火火就出去了,还不忘拉走外间的钟家父子俩。
“是是是,怕是这样。”赵幺婶福至心灵连声答应,紧挨着肖凤坐下,伸手自背后抱住她,“凤姐儿你别怕,咱立个筷子叫个魂就好了。”
*
“放开!放开!”
肖凤被赵幺婶死死圈抱着挣扎不过,干惯农活的妇女有的是一把子气力,拖都能给她拖死。
对方不松动也不答应,她胸口起伏着不再去叫,侧头去看窗户。
窗外天还黑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现在又是几点?看这架势她就算立时出去自己走,也走不了。何况这些人摆明了要把她哄住糊弄过去,不可能放她走的。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眼对面床上,赵大妮裹着被子正坐着发呆,甚至有点开始困了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收回视线,钟家人这会儿都出去了,被钟家安置在正房堂屋后侧间的张大舅不知是醉得太死,还是装聋作哑继续睡,不见宗踪影。
确定这屋里没别人了,肖凤迫自己定下心神,对赵幺婶说,“幺婶你不用拦我,我只是要回家,也不是去哪里。今天这事儿我不会再对外说。你也有女儿,知道这种事情对姑娘家名声多不好,我没那么傻,不会为了讨个公道到处去说的。”
赵幺婶连连点头,“说的是这个理。何况你和老三本来就已经订了亲,名义上也算是一家人了,小年轻这点事情哪里是什么恩怨。婶子知道你是吓着了,你别怕,我去说他,肯定叫他以后对你服服帖帖的。”
肖凤恶心得想吐,又听她不停劝说,“这会儿怕是才两三点,天亮还早着呢!赶路太危险,你安心睡觉,要做什么等天亮了咱们再说。你还没去过我娘家呢,我那大外甥女和你一般脾气,你们肯定能玩到一起去。这新米咱们才吃了一顿,可得好好吃够,咱们还要带着杂交水稻的种子回去种呢。”
“天亮了我就要回家,哪里都不去。”肖凤直接打断她。
赵幺婶见忽悠她不过,便立即改口,“好好好,你要回家就回家。天亮了婶子就让你张大舅赶着马车,咱们立即就回。”
“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四大五方米粮!请助我……哪方……千里拘魂……叫肖凤魂魄归位……”
钟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缥缥缈缈在外面响起,很快就见她左手端着一碗水饭右手反捏着三支筷子进来了。她一边用筷子头尾去沾碗里的水米,一边念念有词在厢房的犄角旮旯转来转去,转眼进了内间。
绕着整个屋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重点围着肖凤用筷子在她头上绕了好几圈,这才把碗放到地上。
“爷爷,是不是你?”她念叨着,把筷子的方头朝下立在碗中,筷子都没立住倒了。
“呸!”她作了个吐唾沫的动作,捡起筷子,又念叨,“奶奶,是不是你?”继续立那筷子,还是倒了。
“呸呸!”她继续念叨起别的名号。
很快,钟家和她娘家的入土了的人叫她都挨个点了一遍,筷子仍是没立住。
肖凤冷眼看着她动作,这事儿以往她外婆她娘做过,她也看到过。
钟母偷瞄她一眼,见她神色冷厉,竟是比自己念叨鬼神还吓人,她吓得背后冒汗赶紧收回视线。心道自己本是为了糊弄住她,难道她这还真的撞鬼了?
她呸呸两声,试图安慰自己颤抖的心脏,不是自家的老人,那就是外头的了?她开始念叨一些山精野怪的名号,不屈不挠地捡起倒下的筷子继续立。
终于,不知道在说第几遍孤魂野鬼时,三根筷子底下散开,尖上聚拢,成三角支撑,稳住了。
她心口一紧,小心翼翼地拿开护住筷子的手,开口便骂:“呸!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就知道是你!速速叫肖凤魂魄归来!”
她越骂越起劲,仿佛那碗里就装着那叫她儿子背了黑锅的鬼怪。
赵幺婶也连声跟着骂,“呸呸!这孤魂野鬼真是不懂事,乱攀扯小姑娘,赶紧吃了饭滚出去!”
看着她们的表演,肖凤已经不想说话。小时候她只觉得她娘她外婆做这事儿的过程有些害怕,而且做完的结果带来的是全部的安心,以及一点神秘和不能说出来的好笑。而现下,已全部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呸呸,魂魄归来!魂魄归来!”赵幺婶和钟母连骂了好几声,又念叨半天。
见肖凤不挣扎也不动弹了,她俩这才收了水饭和筷子,一起走出门外去泼了,又把碗反扣在门外墙角压着筷子。起身时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又敬畏害怕的眼神。
钟老三一手叉腰站在堂檐下,看着她俩进了厢房。
两人回来又对着肖凤一阵轻言细语的诱哄,果然见经过最后这一出,神秘的力量似乎起了作用,肖凤竟听劝了很多,没再犟着要走。虽她不开口,但也愿意继续躺下休息了。
二人心道这鬼神之力果然不是凡人可以窥探的。
肖凤糊弄走了两人,旁边的赵大妮早在钟母满屋转大神的时候就吓得裹着被子躺下了,脑袋扎在被窝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肖凤懒得管了,只不动声色地慢慢拉紧被子盖到鼻子下面。
赵幺婶把钟母送出了厢房,关上门后几人在外面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会儿才进屋来。这回她仔仔细细把门闩上了,还试着拉了拉门把,见没有松动的迹象,才回身睡下。
灯关了,厢房里重新陷入一片黢黑。窗户上隐约还透着外面正房的灯光,一会儿也黑了下来,大家仿佛无事发生,又仿佛只是梦游一场,现在各回各位继续梦周公。
肖凤试着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耳朵里细细辨别着房外的马吹鼻子声牛喘气声,还有细微的狗嘤嘤声,夹杂一两声蛐蛐叫。脑子里清醒得不得了。
恍惚中,她听到牙齿磨动的声音,脸侧连着耳朵的位置酸胀不已,才意识到自己牙关紧咬着好半天了。
“别怕肖凤,等天亮。”黑暗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她只知道窗户上从漆黑到开始隐约有了一点雪花似的白点,天要亮了。
她得走!再多留一天半天的,她就怕再也走不了了!她再也不想看到钟老三那张色迷迷的脸,只恨不能挖出那双招子砍下那双爪子。这里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到处都是危险。如果继续留下,只要落了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恐怕他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来。
她莫名想起了好些年前肖家旁□□个喝了敌.敌.畏的肖四嫂。
下葬的头一晚,家族里聚在堂屋中围着着那口原木棺材一起守夜,晚辈里男人都要去磕头,女人便在灵堂里烧香烛纸钱。这时,最年长的太婆便用着古老的调子,唱念着细数肖四嫂的生平。
不是流行歌也不是山歌的调子,像是念经也像是唱诵,也都不太像,据说是一些远古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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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大多不会说的。肖凤听不懂调子,甚至也听不清唱词,可能她还没长到那个能听懂的年纪。因为围着听的妇女们,只要稍微上了年纪的,都时不时停下来附和,显然是听懂的。
肖凤偷偷问正奶着第二个娃的族里嫂嫂,嫂嫂只摇头表示她也不大能听懂,反倒是说唱的什么连蒙带猜大概都知道。毕竟这肖四嫂嫁过来生活了几十年,发生点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人不是呢?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听,一场白事一场白事地听,听个几十年下来,积累得多了,自然也就能听懂了。
肖凤好奇得很,就问她那到底唱了肖四嫂什么呢。
哦,原来是说两桩喜事:
媒人领着那俊秀后生,姑娘一家相得如意称心,不久新媳妇便进了门。
后生带着媳妇推开了新房门,不是来洞房却是来闹新婚!要问那新郎官呢?
众人推搡青年上前来,却是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从此便成了她的大官人。
肖凤问,青年人是肖四哥,那上门相亲的后生是谁?嫂嫂说是那老辈子老幺爷。肖凤又问,那后面呢?嫂嫂忙着带孩子回去睡觉了,没再听。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上门相亲的老幺爷另外成了亲,临时换了肖四哥当新郎官,四哥四嫂看对了眼成了亲做了一家人。要不然咋都会唱说,这是成了多美满的两桩婚?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这人人歌颂的喜事,底下是被欺骗被抛弃的一个女人的一生。那老幺爷的第一个孩子比肖四哥的大儿还要大了五岁,媒人带上门去相看四嫂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是单身!肖四哥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子肖凤不知道,但印象里是个五短身材头发掉光的黑瘦老头,怎么可能年轻个二三十岁就比肩上了俊秀后生!
四嫂,说起来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她清冷的葬礼上娘家统共只来了一个族兄,酒桌上那醉话,里外不见心疼这个族妹,多是抱怨她死得不是时候,耽误了自己的营生。怕是四嫂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亲兄弟,远嫁过来发现上当受骗,求告也无门,只得认了命。
她一辈子唯一一次反抗命运,便是亲手了结自己的一生。
肖凤听老人们聚在一起说,那敌.敌.畏又臭又辣,只要喝上一口,就会从喉咙里一直烧进肚子,把五脏六腑全部烧得血肉模糊,然后全身打摆子又拉又吐,直到活生生呛到闭气而死。
这样惨烈又可怖的死法,她没有一丝犹豫,说是一整瓶敌.敌.畏全部喝了干净。
肖凤以前还有点怕黑怕鬼怕死人,可现在想着这些记忆中被刻意模糊的细节,她不再感到恐惧了。她现在恐惧的是,现在跑不掉,她可能就要成了钟三嫂。
可是她该怎么跑掉呢?这一大家子人五六双眼睛,钟家还有两只狗。
小狗进门朝人叫得凶,吃饭的时候已经在饭桌下蹭她的腿了。那院门后的大狼狗拴着手指粗的链子,跳起来冲她们汪汪大叫时比她高,龇牙咧嘴的样子恨不能撕下一块人肉来。
如果侥幸躲过了狗,该怎么走完这近二百里路?从钟家坝到她家乐安乡,怎么那么远。
她继续盯着窗户,脑中一遍遍回想来时走过的路。好在来时是赶了马车,一直走在大路上,小路千千万万条,大路它左不过那几条。她方向感又还可以,只要走过的路,她有信心原路返回,不怕走错走丢。
可是,只要发现她跑了,钟家不管是为了封口,还是为了给她爹妈交代,都肯定要追上找人。没追上她还好,要是追上了,她将要面临的结果只有一个。关起来生米煮成熟饭,她爹妈不想认也只能认。
大路宽阔,很多路段又几乎没有遮挡,她如果走在上面,追上来的人老远就能轻易看到。
不,还有一条路!新国道。
老路,她们来的时候走的,进了钟家坝地界才拐上的新国道,因为钟老三家就在新国道旁边。而两地通行的另一条大路,就是不要拐上老路,沿着新国道一直走。
问题是,她没有真正走过这条新国道。不过,她要感谢阳志邦。
在乐安乡中学的图书室里,他带她看过地图。从乐安乡往定宁镇方向走,两个乡镇交界的地方,是铁索桥,过了铁索桥,就是江对面地界。
乐安乡地图上当然没有江对面这片的详细路线和河流走向。但肖凤记得,昨天来的时候,从老路接上新国道,新国道铺有水泥,两边还种着标志性的行道树。只要沿着刷了白石灰的行道树往来时的反方向走,肯定就是去往铁索桥。
心里有了成算,肖凤便耐心等待溜走的时机。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很快,肖凤便找到了这个时机。
25. 逃出
窗户上的光感更好一些的时候,屋外的鸡啼此起彼伏起来。往常在家,这个时候肖凤就已经起来挑水了。
院坝里传来刷刷刷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应是钟母起来洒扫了。钟家也是靠着土地过活的,几十亩地的活儿,虽然能花钱送物请人帮一天两天,却不能天天请人,全租出去收租子,钟家更不敢,毕竟他家曾经是地主。
很快肖凤听见钟母敲东侧间房门喊钟老三起床,门嘎吱打开。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钟母似乎走到堂檐下,催着钟老三快撵着大灰去逮野兔,钟父也连说逮回来杀了炒给他媳妇儿尝尝,紧跟着钟老三就答应了,连昨夜里那么大动静都没见人的张大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说要一起去。
肖凤立即意识到他们是故意的,分明和昨晚她分神听到的不一样,现在这都是串通好了专门说给自己听呢。
昨晚上饭桌上他们划拳喝酒的时候,三个男人凑一起说天不亮撵狗追野兔是最好玩的,当时就约着说今早就去撵野兔。钟母嫌恶他们,笑骂说三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跟孩子似的贪玩,当即勒令他们今天不能去。三人才悻悻说只是在说笑,赌咒今天不会去的,不能耽误农活。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如意算盘也让她正中下怀。壮年男人都不在,大狗还被牵走去撵野兔了,她成功溜走的可能性瞬间从1%飙升到了90%!经过跟阳志邦的接触请教,她已经弄明白了比率和百分数。
想到这里她攥得生疼的心脏才稍稍松了松。她闭上酸痛的眼睛,努力放轻放缓了呼吸,几次泼洗脸水的声音之后,大狗汪汪汪地叫着出了大门,直至听不见了。
期间睡在外间的赵幺婶也起来了,她探身到内间看了看,见肖凤和赵大妮都还睡得沉,便轻手轻脚出去了。
*
钟母关上了大铁门,招呼堂檐下洗脸的赵幺婶,“大妹,咱们去蒸一甑新米,一会儿男人们回来了,打糍粑。”
做糍粑招待客人是这一带人家待客的最高礼仪,有那鸡鸭鱼肉猪羊牛都还不能叫最隆重的。这点从祭祀的时候也能窥见一二,大户人家祭拜最早的那位老祖宗,献上的整猪整羊整牛底下要是少垫了一个大糍粑,都当不起排场两个字,说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
赵幺婶一听受到这样排场的礼遇,自然喜得黑眼圈都淡了几分,两人又是洗米泡米,又是蒸米舂豆粉,在西侧间里忙得热火朝天。
听到了这里,肖凤便睁眼掀开被子下了床,穿鞋系扣,拿了包包斜挎上肩,又把有些松散开的发辫三两下解了又快速编好,在脑后盘上,用丝巾包紧再紧紧扎成死结。
对面床的赵大妮呼呼睡得死沉,肖凤踮脚走到厢房门前,紧张地握住门把手,心里祈祷着门不要发出声响。
肖凤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拉,门丝滑地开了个缝,凉风吹来,叫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门没响!她心里一喜,随即被挤进门的小白狗吓了一跳。
“呜呜~”小白狗摇着尾巴,冲她哼唧,她下意识地竖起食指想嘘它,又想到它是狗还是别人家的狗,怎么会听得懂她的指令,赶紧蹲下身摸摸它脑袋。
这时西侧间有人走出来,“小白?”是钟母的声音。
肖凤立即站起身,想也没想连忙回身把包扔回床上。钟母推开厢房门的时候,肖凤已经站到了门后。
“凤姐儿,你起了。”钟母看见她,仔细打量起她的脸色来。
只见她睡眼惺忪,不像昨晚那样强势闹腾的样子,心道那叫魂当真管用!她就知道,小时候她家钟老三一哭一闹,她使出这招都是管用的。
肖凤揉着眼睛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突然心生一计,扭扭捏捏地开口,“嬢嬢,我好像要来事儿了,肚子有点痛……我没带卫生带,你……”
钟母听她磕磕绊绊的说完,声音越来越小,问卫生带的时候像是蚊子叫,两手搓着下衣摆,低垂着头不敢看人,顿时笑了。
她大方说,“哎,你在屋里等着,我给你拿来,才新缝了一条,正好给你用。”一边说一边扭身进了西侧间。
肖凤放下手抬起头,听她和赵幺婶在西侧间提了一嘴,嗔道姑娘家就是害羞。不多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大红花布缝的卫生带,小半卷月经纸,另一手还端着一小碗红糖米汤。嘱咐她换好之后喝了米汤好好睡觉,一会儿饭好了再叫她们起来吃。
肖凤拿捏着别扭姿态把她送走了,喝了红糖米汤,又假装去茅厕,估摸时间出来。天色已经显得明朗,只是太阳还没出来,再不走怕是撵兔子的都要回来了。
她把赵幺婶床上的枕头塞进自己的被窝里,做好伪装,背上包再次走到门口。看到桌上的碗,想了想她又把包放下,端了碗去西侧间。
“嬢嬢,我喝完了。谢谢你。”肖凤一进屋,在蒸腾的白烟里忙活的两个女人朝她看来。
“哎,小凤你把碗放桌上吧,一会儿我收拾,你回去和大妮睡觉,饭好了再叫你们。”钟母笑眯眯地回她。
肖凤应声,没立即走,见她掀开大饭甑的锅盖使劲吹了吹。
饭蒸汽呼呼作响,她冲坐着添柴的赵幺婶喊,“大妹,我这甑好了,可以洒水了。”又掀开另一个灶眼上蒸着的甑子吹,饭蒸汽沉闷,“这锅还不行,还得大火蒸一会儿。”
赵幺婶答应着着,起身舀水给她洒。
肖凤放心地回了厢房,赵大妮还是没醒,肖凤羡慕极了她,也真诚祝愿她的好梦长长。
她把包重新背上,她轻轻拉开房门,飞快走到钟家院子里的大铁门口,门没栓,还有条缝,底下的铁皮上挂着几缕白毛。
*
回身把铁门轻轻拉上,隔开了赵幺婶和钟母拉呱附近青年男女的声音,她四下打量,不见人影,只见田地上笼着晚秋夜间骤冷的浓雾,错落的房屋在薄雾处隐现,有房屋的地方炊烟袅袅更加朦胧。
仔细一听,只有隐约的狗吠和一两声记啼遥遥传来。她立即踮脚快走,走出了钟家院子的范围,到了厢房后背声的地方,便撒丫子朝国道狂奔起来。
上了国道沿着来时的方向继续狂奔,刷白了树干的行道树一排排飞速倒退。她敢保证,这比她昨天在梦里被蛇追的时候还跑得快。
她憋着气不敢张嘴,只敢用鼻子呼吸,不然吸进太多冷风很快就会喉咙干痛没气力了。跑啊跑,她不敢慢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时刻又要注意着道路上和两边的田间地头有没有人。偶尔经过一些院子对着路边敞开的人家,她又得停下,只敢快走,不敢让人发现异常。
很快,她的喉咙还是开始难受起来,腿也开始疲乏。她改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又或跑或走了一段。远远的有车轱辘声传来,她惊得回头看看一览无遗的马路,没有人。又竖起耳朵,听见车轱辘声里混了一道马儿的响鼻声,是从侧面田里传来的。通往别处的黄泥路,长满了野草,容易隐没车轮和马蹄声。
她放慢奔跑的速度,朝声音处看去,晨雾中一辆马车慢慢朝国道上赶来,轮廓逐渐清晰。肖凤屏息看着走近的马车,是一个裹着黑色头帕的花白胡子的老者在赶车,光光的车板上只有一卷麻绳。
随着两人距离拉近,肖凤看清他的头帕是用一根很长的黑色布带缠裹上去的,这个样式,是彝族的装扮。肖凤看他的时候,他也看了看这个大清早在赶路的姑娘。怕马车驶上国道跑快了撞到她,喔~喔喔~地命令马儿慢下来转弯。
不知道老爷爷能不能听懂土话,不知道他去哪个方向?要是自己跑出来的方向,那只希望他别遇到追上来的钟家人。要是自己要去的方向,那能搭上自己就太好了。
肖凤脑子里胡乱地想着,就见他拉紧了左边缰绳,一抽马鞭,呼和着马儿拐上了肖凤要去的方向,马儿吃痛发力就跑起来。
肖凤顾不得了,连忙发足狂奔,张嘴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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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老爷爷!请你带我一程吧!你要去哪里?”
老者没有回头,难道他真的听不懂土话?肖凤心里失望。她不可能只凭一双腿这么跑,等钟家发现了追上来,尤其钟老三还有一辆单车,她两腿抡成风火轮也跑不过两个大轮子的。所以在路上遇到了马车牛车汽车,她必须要想办法拦下来求人捎带她一程。
“老爷爷!请等一等!老爷爷等等我!”肖凤不甘心,呼哧带喘地边跑边喊。
正当她要认命首战不利的时候,老者慢慢勒停了马车,回头喊道:“姑娘,你叫我吗?”
肖凤顿时笑逐颜开,使劲挥手,“哎!哎!是我是我!”原来是老人家耳朵不太好,幸好她没放弃。
肖凤一口气冲到他马车前,“老爷爷,我和你去一个方向,请你带我一段路。”
“行,你先上来吧。”老者倒是很好说话,拿马鞭点了点车板示意她上来,嘴里还在问,“你是哪里的姑娘?怎么一大早就一个人出门了,要去做什么啊?”
“我坐好了,走吧老爷爷。”肖凤跃上车板坐稳,看看身后的路,没人,又叫老爷子赶车。
马鞭一响,马儿又踢踢踏踏跑起来,迎面的凉风终于不割喉咙了。肖凤紧张的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
肖凤清清嗓子喘匀气,很快打好腹稿,这才放大了声音慢慢和老者说话,“老爷爷,我是乐安乡公粮站肖得恩家姑娘。放假来这边姨妈家玩,玩得太高兴了都忘了今天开学了,我姨妈说不怕的,要我等等找个马车送我回去,我哪里还能等,再等老师都要找我家长了。反正这路我也认得,就自己一路走一路搭车回去吧。”
自报家门,拿她老子爹的名号用用,不知道出了乐安乡好不好用,如果能吓唬吓唬居心叵测的人也好。
“肖得恩是你老子爹哦!”老爷子笑起来,“那是个了不得的后生喏!孤儿寡崽一个,挖药材卖读书读到当了官,厉害得很呀!”
竟是认识的,那真是太好了,肖凤防备的心也松了送,“老爷爷你认得我爸爸啊?”
爸爸,妈妈,是她小时候爱用的称呼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长大了,不能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喊人了,就变成爸和妈。此时她心情轻快骄傲,不自觉就撒了娇。
“认得认得!”老者笑哈哈地说,“我认得他,他怕是认不得我!哈哈哈!”
肖凤被老者的笑语逗乐了,问道:“老爷爷你是哪里人?叫什么?我回去问我爸爸,你人这么热心这么好,他肯定认得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开心。太阳冲破薄雾的时候,马车到了李家桥方向的老路岔路口。
肖凤请老者停了下车,说自己来时在这里歇气,弄丢了一双还没绣完的鞋垫,想要去看一眼。老者不疑有他,肖凤下去往里走了不远,停在一丛野刺边,把钟母给的那条卫生带挂在上面,便又上车跟着老者继续往咚水镇方向去。
拿卫生带的时候,肖凤看见了包里还放得好好的水果糖,便拆了一包,抓了一大把分给老者吃。其实她兜里有钱,肖得恩和李幺娘分别给了她五块,一是给她自用,二也是想让她遇到小卖部再买点吃的喝的,作为做客的伴手礼。不过这两家人无福消受。
她给了老者糖果,还拿了一双绣花鞋垫给老者,却没给老者钱,是因为她只有两张五块钱,第二大面额人民币,一张给出去相当于是巨款,为了自己安全考虑钱也不能给,财不露白。不过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和地址,如果有缘,再来感谢。
老者是这边山里的老农民,今年把家里仅有的两亩水田都种了杂交水稻,收成好攒了点钱,便要去钟南乡上拉石棉瓦,把总是漏了补补了漏的茅草房翻一翻。
肖凤先跟着他去到钟南乡,她自己再从那里去咚水镇,那里和乐安乡一样有个大集,今天正好赶场,肖凤不担心遇不到过路的车马了。说不定还能遇到拉货卖的汽车呢。
26. 抓住
可惜,她和老者到了钟南乡集市上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只有往这里来的人,没什么人往出走。
肖凤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一路能经常遇到赶场的人,不用孤身一人走在那些荒无人烟的路段上。据说钟南乡和咚水镇两地交界的那一带,旧社会有土匪劫道,新时代之后,也曾有些年头不太平,发生过奸杀抛尸之类的恶劣事件。
又搭了两截路的牛车和马车,三四点光景的时候,肖凤终于到了咚水镇。铁索桥距离咚水镇中心还有近二十里路,如果路上搭不到车,走到黄昏时分基本能到。只是不知道过了桥,还要走多远才能遇到人家和集镇?
她不熟悉路况,到时候要是没有地方落脚,荒郊野外可怎么过夜。就算有人家敢收留她,她孤零零一个姑娘家,也不敢轻易留宿。
被害倒是不大可能,但要是被侮辱了,被关起来填补那娶不上媳妇的人家的大坑,就更为恐怖了。哪怕是读书的肖英也是被爹妈耳提面命过的,去同学家偶尔玩耍可以,但绝对不能留宿,不告家长擅自留宿,是要被打断腿的。
一路马不停蹄,肖凤又累又饿又渴。说起来还真得感谢早上那一碗红糖米汤,毕竟她到现在是水米未进。在钟南乡她不敢停留,也害怕多停留一刻,便会被追上。路上倒是吃了一些水果糖,到后来她糖也吃不下,感觉口水都被糖果给吸干了。
到这里了,应该钟家也不会再追来了吧。说不定他们被她那虚晃一枪已经引走老路去了,要不然这个时候怎么也该追上她了。
再走下去,就要露宿荒野了。再走下去,没饿死也要渴死了。
肖凤举起手用上臂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汗水,小阳春的太阳很有威力,她头顶的发丝都晒得烫人。晃眼看到前面有家卖凉粉的,她摸了摸衣兜里的钱,决定快速吃一碗凉粉,然后跟那个嬢嬢打听下镇上有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小地方没有旅馆,肖凤只在省城见过旅馆,还有很大很贵的地方叫饭店的也可以住宿。听阳志邦说了定宁镇有旅馆。叫镇的地方总要比叫乡的好一点,说不定这咚水镇就有呢。
于是,肖凤走进那小摊主家,要了一碗旋子凉粉,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说实话,这个手艺真的差了乐安乡那家太多。粉条被醋浸一浸,就一节节断开了,入口也是渣渣粉粉的,不弹牙也不爽滑。但饿了一天的肖凤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了下去,大半碗下肚,她火烧一样的五脏六腑才舒爽了许多。
桌上另一个食客走了,终于剩了肖凤一个,趁摊主来收碗,她便问道:“嬢嬢,咱们镇上有旅馆吗?”
“旅馆?姑娘你要住宿吗?”女摊主诧异地上下打量她,“你一个人?”
肖凤警惕起来,扯唇笑笑,“不是,我就帮人问问,我同学说想来看铁索桥,问我这边镇子上有没有旅馆,赶不回家可以在镇上住一晚。”
女摊主好笑,不太相信:“那铁索桥锈迹斑斑的,谁还专门来看啊。你同学怕是在忽悠你。”
肖凤想了想,“我同学考的县中专,学工程的,就喜欢看这些。”
女摊主吃惊了,态度急转直下,“哦哟,学工程的,是男孩子吧,那是厉害了,难怪呢。会读书的真是厉害,我家幺儿,五年级都留两回了,实在是没办法了,老师才勉强让他上了初中。姑娘你考的什么?你同学这么厉害,你也很厉害吧。”
这让我怎么编?肖凤心虚地想着,并不愿意和她多说那么些有的没的。本来还觉得这个嬢嬢是个不好说话的,没想到一说读书她就这么爱拉呱,可是就是不回答自己问题。
肖凤两口叼完剩下的凉粉,“我没出息,没考上。那旅馆咱镇上有吗?”
女摊主听她没考上,便也就没了谈兴,端着那个碗就要去洗,“有一家,就前面转盘进去,国道下面那一家,你是这个地方的人吗这都不晓得?”
肖凤得了消息,也不再计较她态度轻慢,不忘补两句,“我家住在下面乡里,来一趟镇上走很远。我不怎么来就不太清楚。”
“你碗我收走了啊。”女摊主见她差不多吃完就剩点汤汁,也不想再等。
肖凤本打算喝掉汤汁,见状就让她收了。直到她付钱的时候掏出了一张五块。
一碗旋子凉粉三角钱,女摊主口袋里的钱找不开零,嘀嘀咕咕进了里屋去找零钱,“没来过镇上的偏远乡下,还有这样的有钱人,啧啧啧……”
肖凤本还想问她要一瓢水喝,她盐调咸了,不过左等右等还没等她找完零钱,要不是从隔断窗洞上能看到她身影,她都要觉得自己的钱要被昧下了。
好容易拿到找回的零钱,竟是一堆毛票和毫子,她又跟肖凤数了半天。终于数清的时候,肖凤已经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在身后追赶,而自己当街站着无处可藏,那芒刺在背的滋味谁经历谁知道。最后肖凤水也不要了,话也不想说,提脚就往她指的转盘方向去,十分后悔自己吃了这碗凉粉。
她前脚刚走,人还没走过前头的转角,女摊主就奔进了隔壁邻居家,说遇到一个偷了家里的钱要跟情人私奔的姑娘。
两人的热议又引来隔壁的隔壁的邻居,直说不相信。
“真的!一个穿着短袖衬衣的姑娘,长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还用丝巾扎的。她说要去旅馆投宿叫我给她指路。不信明天你们问青嫂。”女摊主信誓旦旦地说。
青嫂是她们的邻居,在旅馆做清洁的活儿,见她说得板上钉钉,一人便问,“你咋知道她是偷了钱的?”
女摊主一拍大腿,“她给了我一整张的五块钱,谁家给孩子这么大的钱啊!我就把家里攒的所有零钱都拿出来找给她了……”
四五个人便站在门口津津有味地拉呱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香烛店来了客人,小卖部也来了客人,几人便陆续散开了。最后剩下生意稀落的女摊主。
她磕掉手上的最后三颗瓜子,也拍拍围裙准备回家。却见一个高壮的小伙子踩着单车挨家挨户问着什么逐渐靠近。
“大娘,你见过一个穿着短袖白底蓝花的确良衬衣的高个子姑娘吗?圆脸,白皮肤很好看,头发盘着扎了和衬衣一样的丝巾。”
*
却说一早,钟老三跟他老子爹和张大舅牵着大黄,费老大劲觅了几十块田,终于打了三只野兔。当下决定一只叫张大舅带回自己家,剩下的就准备自己家煮了。
他喜滋滋回到家中,晨雾未散,太阳都还躲在雾中不肯露脸。
厢房门紧闭着,肖凤也还在里头没露脸。他怕惹恼肖凤,不敢这么快再进厢房,便想让他老子娘去叫人出来好拿兔子去献宝。
钟母睇他一眼,神秘兮兮地笑了,“我不去,你也别去,饭做好前别去扰她睡觉。”
钟老三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管那么多为什么,她好好的也踏实了,你先别去招惹她。”钟母满以为肖凤也不过胆小怕事的小姑娘,翻不出天去。
见儿子在跟前杵着,钟母干脆使唤他,“去,拿了木杵给我打糍粑。”
钟老三心里还疑惑得很,但眼下也只好按捺,乖乖去了。
糍粑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赵大妮起来了,她上完茅厕,钟母让她去把肖凤叫起,洗脸收拾就能准备吃饭了。等赵大妮一脸懵懂地回来说肖凤不在的时候,这一家子都还没想到她已经跑了。
钟母到了厢房去里外看了看,“她洗脸毛巾和袜子还挂在床架上呢,没事,我去茅厕看看。”她的挎包不在,钟母想着可能她包着卫生带和月经纸去上茅厕了。
到了茅厕,里外都找了,围着茅厕还转了三圈,都没见人。
“总不会掉到里面去了吧?”钟母嘀咕,心里已经有些觉得她可能真的偷跑了,但还是强自认定,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
她捡了掏牛圈的钉耙,忍着恶心在茅坑里翻搅起来。
赵幺婶过来时,她已翻搅了三圈,赵幺婶捏着鼻子避得远远的,“呕——她婶子……呕——她,肖凤肯定是跑了!呕——她一定回家了!昨晚上就闹着要回家……呕——”
她实在受不住了,跑到墙后看不见了,才忍着恶心的气味吼到,“她肯定是回家了!咱们立即就沿路去找!可赶紧的吧!哾……”
单边姑娘一个人走两百里路,这得多大胆子的姑娘才敢干?
不说这么远的路要走几天几夜,就说一路上哪怕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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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那也有不少路段都是荒山野岭。别说人家,就是行人的影子都不见一个,倒是可能钻出来虎豹财狼。男人家都不一定敢单边走这一路,别说一个姑娘家了!
所以哪怕赵幺婶这么笃定了,大家其实也不大相信。
钟母道:“可能她只是心里不高兴,赌气走上一段,害怕了自然就会停下。”
张大舅也说,“对,说不定已经在往回来了呢。”
总之,这人不见了,肯定是要找的。于是便动身上路找人。
钟老三已经打自己东侧间里抬出单车,“爸,妈,我先骑单车去追。你们套上咱家马车跟上。”
赵幺婶看看自己大哥,又看看自己女儿,“她叔她婶子,这样,你们先去追。我大哥先带我和大妮去我娘家,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往那边方向去了。”
“她不认识张家也没去过,不大可能往那里去!”钟老三下了结论,“大舅你们先把大妮送到张家去吧,带上她也不好找。”
赵幺婶心下满意,却也着急肖凤,毕竟她出事了自己可脱不了干系,“行,我们到了放下大妮,不见小凤就赶车过来跟上,和你们一起找。”
分工完毕,几人立即分头行动。
钟老三知道他们是从老路过来的,便准备往老路上追,但一路回想昨晚上肖凤的反应,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告诉他,这个姑娘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到了岔口,他便等着父母追上来,准备和他们再从这里分头去追人。
很快,钟母钟父套着家里两匹马拉的车到了,他才说了自己的打算,钟母打量了会儿老路,突然下了马车。
“你们等会儿。”她说完跑到刺蓬那里捡起来一条红带子,跑回来便笃定说,“肖凤肯定往老路上去了!老三你骑单车往老路去追。我和你爹往国道去。”
钟老三看看他老娘手上的红带子,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这个就相信,“不!妈,我必须得去国道,你们不了解小凤,她很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
他重新跨上单车,“你们往老路去追,如果遇到过来的人说没见过肖凤,就不要再继续追了。”
“为什么?不追她要是真往老路走可怎么办?”钟父也不理解儿子的笃定。
钟老三踢掉刹车片,“你们去派出所找大哥。要是还不见我回来,就是我问到消息跟上去了,叫大哥骑了所里的跨子来沿国道来找我。”
说完一蹬腿风也似的冲了出去,国道水泥路平坦,很快他身影就越来越小。钟父钟母顿觉他说的更可行,便依言行事。
不得不说,钟老三想的很对。
上了国道没多久,就有迎面过来的人和他说,见过他描述的姑娘搭了马车往钟南乡大集去了。正是赶场的时候人来人往,要找人可不容易。
他正头痛到了钟南乡该怎么大海捞针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拉石棉瓦的老头从集市上出来,他一问才知肖凤正是搭了这老头的车。可彼时老头和肖凤已经分开好几个钟头了,他没再耽误时间去怪老头了,只得脚下把单车踩出火星子来循着咚水镇方向继续追。
进了咚水镇一路打听,都说没注意到有这么个姑娘,而镇子眼见就要走到头了,难道肖凤真的没往咚水镇来?这可是去乐安乡的必经之地啊!
他来到了凉粉摊前头,本已不想问,远远的见这大嫂灼热的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便不抱希望地开口,“大嫂,你见过一个穿着短袖……”
女摊主正正见到他从前头那家问完失望而来呢,就是特地在这里等他的,不等他说完,连声说:“见过见过!高个子,白底蓝花的确良衬衣,皮肤白白的,可好看!”
钟老三激动不已,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她!大嫂你见过她?”
女摊主扬手一指,“前头拐弯,她去投旅馆去了!”
“谢谢大嫂!”钟老三高兴得不行,一蹬腿单车就跑了起来。
“你是她什么人啊?知道她要跟人……哎!哎!小伙子!”女摊主还想继续跟他打听点乐子呢,就见他两脚踩得飞快,眨眼消失在拐角。
“嗐!鬼在撵你啊!跑这么快!”女摊主愤愤骂到。转又看没什么生意可做,天色也晚了,干脆便收了摊,往旅馆去看热闹去。
27. 家务事
肖凤围着转盘的花坛转了两圈,才在四通八达的路口西边看到旅馆的标志。大约往里有个两三百米,是个两层的民房,要不是二楼过道上卡了块红漆牌子,还真不容易看出来。
肖凤走到门口,一个盘着头发的年轻妇女正在门外扫地,见她看着招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招呼道:“姑娘,投宿啊?”
“欸,是呢嫂子。”肖凤本就要询问她,便顺势应声。
又来个客人,今天也不是赶场也不是节日,客人这么多还真是意外,妇女很高兴,把扫把和撮箕靠在门口的树干上,就准备引她进去,“快进来吧,有身份证明吗?或者户口本?”
肖凤跟她走了两步,听她要证明就迟疑了,“嫂子,我是来走亲戚,没开证明。咱们这里一定要有证明才能投宿吗?”
妇女听闻也住了腿,回身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哪里人啊?亲戚家是哪里?”
肖凤连忙回答,“我就是咱隔壁乐安乡的,亲戚家在钟家坝。我是今天实在走不道家了才临时起意来投宿的,住了今晚我明早就回家。”
妇女狐疑,正要再问,就见旅店老板从二楼下来了,于是扬声喊他,“老板,有个姑娘来投宿,她没——”
“肖凤!”
一声大喊打断了妇女的话,也叫肖凤吓得神魂欲裂,转头就见到卖力踩着单车朝这里飞驰而来的钟老三。
肖凤下意识就拉住妇女往屋里推搡,“嫂子咱们快先进去吧。”
“哎哎哎~你慢点……”妇女被她推得惊叫连连,一个趔趄又被她拉住站稳。
单车很快到了门口树下,钟老三扫腿跳下单车,单车被他大力的动作带摔倒地,他也不顾了,厉声大喝,“肖凤,你站住!”
他踩了大半天自行车,也是又累又气,衬衣袖子被胡乱折到手肘堆着,露着的手臂鼓囊囊,胀红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恼怒。
肖凤转头就看他这幅样子,不禁倒退一步,害怕他会伸手打人。
妇女这时也发现了这男青年是在叫这姑娘,来回打量两人,“姑娘,你和他认识?”
钟老三疾步上前,伸手拉住僵立的肖凤一扯,“你跟我回去!”
他伸手的时候肖凤就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手腕子被他掐得生疼,仿佛骨头都要捏碎过去,眼泪花都给她疼出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能哭!她使力扎着腿连连挣动,抓着妇女的另一只手也不肯松开。
“放手啊!干什么这是!那个男同志你不要当街耍流氓啊,前面就是派出所,我叫一声警察同志就会过来抓人!”妇女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却也觉得这个踩单车来的男人太过吓人,连忙反手拉住她。
“干什么干什么!”旅店老板见这番动静,也跑了出来,“敢在我门口拉拉扯扯!”
“放开我!”肖凤松开了妇女,腾出手去撕拉钟老三掐着她手臂的大掌,“老板,我不认识他,救救我!”
周围邻居和楼上住店的客人都被这里的吵嚷吸引过来围观,七嘴八舌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不少声音声讨这个当街拉扯妇女的男青年。
钟老三见肖凤极力和他撇清关系,对面也人多势众,连忙带上笑来解释,“老板,大家伙儿别误会,这是我媳妇,闹脾气跑出来的。”
众人一听是夫妻俩闹矛盾,不是坏人闹事,放下心来。
妇女也讪讪松了拉肖凤的手,见肖凤挣扎不已,到底还是说了几句,“是你媳妇也不要这样跟抢人似的,你脾气不好媳妇不跑才怪……”
“我不是他媳妇!我不认识他!”肖凤尖声喊起来,打断了妇女未完的话。
钟老三这是要捂住大家的嘴,她只说不是他媳妇还不行,必须打死不承认认识他,这样才会让大家站在她这边,局势才对她有利。
她看了看四周,大家都摆出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样子,她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妇女,“嫂子,你救救我!你,你帮我找警察同志,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要害我!”
妇女被她眼里的惊惧震慑,又看看咬着牙但还挂着一脸笑意的男青年,有点发怵。
“她真的是我媳妇,我是钟家坝钟继昌的儿子,我有个堂兄也在派出所工作,我怎么可能是坏人!大家信我,等会儿我爸就来。我媳妇跑出来了我们全家都很担心,都出来找她。”钟老三摆出身份,冲大家解释,又去看老板。
老板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祖上也曾是地主,哪里能不认识钟家坝那几个长辈。围观的人也基本都是本地人,一听钟家都了然于心。虽然还没喝上钟家的喜酒,但认识的人也都知道他家独儿订过亲了,不然以他家到处托媒人物色了媳妇好几年的尿性,不可能消停下来。
“老板,你帮帮我!我……”肖凤见大家都只看热闹了,唯一帮她的妇女也迟疑了,又去喊老板,老板也一脸难色,只好越过人群去四顾找寻派出所。
她一路找着旅馆而来,并没有看见派出所,也不知道妇女的话是真是假,现下也只好朝旅馆前方大喊,“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救——”
钟老三一听,吓得连忙去捂她的嘴,她气急扬起没被掐住的那只手,啪地给他一耳光。
她力气虽不敌钟老三这样大块头的男人,但也并不小,这一巴掌打得够重,把钟老三的脸都打偏过去。钟老三没留意挨了一巴掌,上下牙一磕就咬破了舌头。
“嘶——”他倒抽一口气,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一把给肖凤扯到身前反剪住。
肖凤打完他,发麻的手掌连拽带掐去拉他捂自己嘴的手。钟老三被掐痛,她实在太有反抗的精力了,得用点非常手段,于是捂着她嘴的手一松,改为钳住她半张脸。肖凤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扭曲了,只能唔唔啊啊不能讲话,颌骨磨着脸上薄薄的一层皮肉,痛得她顿时就眼泪掉了下来,连连用力拍打,却对被惹恼的钟老三无济于事。
“肖凤!住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如天籁,肖凤没法转动脑袋,不敢相信在这里会听到阳志邦的声音。
阳志邦叫喊着从旅社二楼跑下来,风一样冲到拉扯的两人近前,一拳头就朝钟老三面门而去。
钟老三还没弄明白状况,眼前一花,就被一个屁蹲打翻在地,死死掐着肖凤的手却没放开,带得她也跟着栽下去。
“放手!”阳志邦一把捞住肖凤,抬脚碾在地上钟老三的肚子上,剧痛才迫使他回护自身,嗷嗷嚎着放开了肖凤。
肖凤被他拽着腰身捞起来,脸上手上都在火辣辣的痛,她连连抽气粗喘,缓了一下才感觉到身后贴着的体温。她连忙用袖子胡乱地用力撸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过身来,阳志邦随之放手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肖凤,你没事吧?”这时,跟在阳志邦身后的一男一女也跑到了跟前,女青年抬手半搂住肖凤的肩膀,安抚地开口。
肖凤循声看去,女青年乌黑的长辫子因为跑动垂到了身前,赫然是她远远看见过的姚小霞的大姐。站她身侧的男青年,也一脸焦急,却是不认识的。
肖凤感激地摇摇头,随即抬头看阳志邦,他脸上怒意未散,看着自己的眼睛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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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关切。
“阳老师……谢谢你!”肖凤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意,一开口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深呼吸死死憋住,努力镇定情绪说:“这个人要害我,请你,还请你们陪我去派出所找警察同志。”
她嗓音发抖,吐词从含混到清晰非常坚定,含泪的眼神直视自己,好像在确定自己帮助她的意愿到底有几分。
阳志邦快速上下打量她一遍,丝巾包缠的头发松下来半截,蓝碎花短袖的衣襟被拉得有点凌乱,黑色的裤子上是带着灰土的风尘仆仆,布鞋露着有些浮肿的脚背,似乎赶路太久被布鞋挤得不轻,鞋绊也把脚脖子勒得有点红,她没穿袜子。除了被掐红的右臂和脸颊,没见有其他的伤。
“我们跟你去,你别怕。有我们在,肯定不会让这个人带走你的!”女青年轻拍她的肩膀连连点头。
肖凤往她怀里缩了缩,其实她比肖凤还要矮一点点,但此刻肖凤只觉得这个怀抱十分温暖安心。说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姚家大姐。
阳志邦听到姚小娜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沉肃着脸用力点头,又和姚小娜以及旁边的陈思道对了对眼,几人都严阵以待。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手震慑住,安静一瞬后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有那游手好闲的在阳志邦出拳时忍不住叫了声好,还想起哄以便看一场热闹。不想却只见钟老三单方面挨打,这不,这没用的才抱着肚子捂着脸爬了起来,起来的时候第一下伸脚还凳空了又坐回去,第二回才站起来。
“你他妈的敢打我?”他松开脸上的手指向阳志邦,露出充血肿胀起来的左颧骨,“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你给老子等着!”
“打的就是你。”阳志邦侧身睨他,眼神毫不闪躲,“老子乐安乡阳志邦。你有本事只管冲我来。”
他看看背对着钟老三不愿回头的肖凤,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怒目朝向钟老三,“大庭广众之下敢对姑娘家动手,你当这是旧社会吗,任你目无法纪都没人管你?这个姑娘不是你能随便动的,我们现在就陪她去派出所,你有本事就别走!”
“她是我媳妇我凭什么不能动!”钟老三也不是吓大的,咬牙忍着痛站直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甩下狠话,“我拉我媳妇怎么了。但你敢对我动手,大庭广众把我打成这样,我倒要看看见了警察同志谁有理!”
“都散开!散开!不要聚众闹事!”看见路人不断往这边跑,在旅馆后面一条街的派出所民警察觉异常便跟了上来,果见镇上唯一的旅馆门口里外里围了好些人,因看不清里面状况,这才出声训斥。
会投宿旅馆的多是外地人,人员混杂就容易生乱,平时镇上除了东家的鸡吃了西家的菜和你家的猫偷了我家的肉这样的小纠纷,也就旅馆这里才会偶尔发生一些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治安问题。民警也不感到意外,不过只要他们出手,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听到警察同志的声音,围着的人连忙让开一条道给他进去。
中间的几人都看了过来,钟老三率先喊起了冤,“警察同志,你看我被人打了,这外县人欺负到咱本县头上来,你可得给我讨个公道!”
肖凤想要说话,扯扯嘴角先疼得抽了口气,姚小娜却先开了口,“警察同志,他胡说!我们不认识他,只是看到他当街拉扯撕打我们乐安乡的女同志,才出手制止的!”
“不要吵了!你们全都跟我到派出所里去说清楚。”民警开口叫停,又看向四周,“都散了,这里禁止打架斗殴,也别聚众起哄。少凑热闹,都各回各家去。”
28. 相信
民警详细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发现只是寻常的纠纷,并未涉及违法犯罪等恶劣行为,最终也没有做笔录,只对阳志邦和钟老三进行了批评教育。
而对肖凤和钟老三的纠纷,民警则对双方进行了调解。肖凤不愿跟钟老三折返,坚持要自己回家,民警也支持了她的要求。钟老三虽然有个堂兄也在派出所工作,却是在他钟家坝,管不到这咚水镇,他自知没法通融人情,只做出一副态度非常良好的样子,坚决不承认拉扯伤人,只说是手劲有点大。
走出派出所大门,钟老三冲阳志邦冷哼一声,转去对肖凤低声下气道歉,“小凤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找了你大半天了有点心急,你别跟我生气,你实在生气就再打我一巴掌。”
他说着把脸凑上来,肖凤连忙偏过头并走开几步远离他,姚小娜从刚才一直紧紧陪在她身边,见状立即把她护在身后挡在当中,拿眼睛瞪钟老三,扬扬下颌警告他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钟老三绕过她还要纠缠,“小凤,你就跟我回去吧,你不愿意我送你,那就我们家赶着马车把你送回去,这样我们也放心。不,我让我堂哥骑他们所里的跨子送你回家,现在就走,天黑前肯定就能送你到家!”
肖凤不为所动,阳志邦却开了口,“我们自会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家,不需要你操心。”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钟老三就想杀人。自己被打了一顿,刚在派所处也没找回场子,他势必要好好报复回去。
但现下还不行,于是钟老三只能撂下狠话,“阳志邦是吧,你给我等着,今天你打了我的账回头找你算!有种你就别躲!我……”
阳志邦轻蔑扫了下他,他脸上的伤已经发青泛紫,带得左眼也开始发乌,想必要黑上几天。阳志邦嘲讽一笑,“我有种和你单挑,你敢吗?”
钟老三当然不是怂货,“单挑就单挑,谁怕你!”
肖凤已经得到了他最大的帮助,这时怎么可能把自己撇干净让他背上事,何况他和他的对象他的朋友都是这样好的人,万不能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钟老三!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胡乱攀扯其他人。他只是我妹的老师,遇见了才出手帮我,帮的是我,那你有什么不满尽算到我头上。如果你因此动了阳老师姚老师还有这位朋友,就是跟我结了仇,我说到做到。”肖凤安抚地拉住姚小娜阻拦她上前的手。
“他……你……”钟老三恶狠狠地瞪向阳志邦,又气咻咻地看着肖凤,她这番回护的表现叫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解气。
他的眼睛只是肿了可没有瞎呢,这个阳志邦恨不能为了肖凤打死他的那股狠劲可没有半点掺假,要说他对肖凤没半点意思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冷眼旁观了半天这个阳志邦和肖凤说话对视的样子,他俩看着端着客气,其实又有种熟稔默契,更别说肖凤对这男人完全的信任和不自觉的依赖,是跟他这个未婚夫都半点没有的。男人骨子里的竞争心理告诉他,他俩必有猫腻。
肖凤抵触他怯于单独跟他相处,是为了不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但不代表她真的怕了他。她走到钟老三面前,离着他三步远,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自己做过什么惹恼了我,我也不和你争辩,你心知肚明!你家一家人都帮你圆谎,我心里自然不高兴,要是真的和你结了婚,你们岂不是要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远嫁的外人。这事儿你家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
说完这些,肖凤不再和他废话,提脚就跟着姚小娜阳志邦陈思道几人往旅馆走。钟老三在原地站了站,吃人的眼神盯着他们走开,这才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拔腿跟上去。
“小凤,我知道你生气,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是要欺负你,你相信我。这旅馆都是外地人多不安全,你实在不肯跟我走,那让我留下陪你,明天找到车送你回去,我才能放心。”他跟在肖凤和姚小娜身后,无视了挡在前面的阳志邦和同样人高马大的陈思道,不死心地絮絮叨叨,做足了小男人的样子。
“啊,对,我堂兄,我可以让我堂兄骑跨子送你。我和爸妈担心你,早上出来找你的时候就和他们说了,我先找过来,他们去找我堂兄报案,让他们跟我后头来。这会儿他们肯定也就要到了。这旅馆咱不住了好吧?”他得想办法让肖凤跟这几个人分开才行,分开了他再准备怎么办都好说。
他提到了几次这个堂兄,肖凤已经从开始的不信到将信将疑到现在真的信了。他的目的她明白,无非是想叫她因为他堂兄是人民警察而放下戒心,但这对肖凤是适得其反的。有钟老三这样的兄弟,她很难相信钟家的人品,别管他的钟姓前面挂着多么正大光明的名号。
终于进了旅馆的门,老板已经挂上了笑盈盈的和善面孔,准备给她和声称也要投宿的钟老三做登记,肖凤却看着墙上刚走过五点的时钟,开始犹豫留走。留下,钟老三会守在这里纠缠,这不是最糟的,等会儿他的堂兄到了,完全有可能以销案为由逼她再次跟他们回去,这才是最可怕的。但是走,她却该怎么走,经过了刚刚的一场闹剧,这会儿已近黄昏,她就算立即在这镇上找到马车牛车单车送她,夜里赶路危险不说,今晚也到不了家。
这时,和阳志邦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的姚小娜重新回到她身边,“老板你不用重新再给她开房间了,她今晚就跟我住一起,我方便照顾她。”
随即就把肖凤带上了二楼,钟老三不好追上去,便给老板递了根烟,说要在楼下守着等他爹和堂兄来,他不闹事老板自然也给他面子,两人还聊起了天。
三人带着肖凤上了楼,陈思道殿后,在楼梯口看了看,又去守在姚小娜的门口把风,门没关,肖凤跟阳志邦和姚小娜在说话。
“肖凤,我现在就送你回家去吧。”阳志邦低声说,他看出了肖凤的忧虑,其实他分析了肖凤面临的情况,也是打算给她这个建议的,“从这里回乐安乡的路我熟,我带你骑车的话,连夜走,天亮之前肯定能到你家。你能相信我吗?”
在角落里的盆架上拧毛巾的姚小娜闻言顿了顿,很快又收拾了情绪。倚在门框上的陈思道听到这里回头看了看,对上阳志邦的眼神又互相点了点头。
肖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差点又要掉下眼泪来,她没想到阳志邦能帮她到这个地步,尤其是这份急她所急想她所想,连她的父母都不曾给过她这样的底气。她压下泪意,看着阳志邦眼神的鼓励,心里很想很想答应他,却也知道真的这么做,会非常非常麻烦他。
在她讷讷难言的时候,一卷热腾腾的毛巾递到了她眼前,姚小娜温声道:“来,先擦把脸吧。”说着又去解她松垮的丝巾,放下辫子用手轻轻梳理几下,重新快速给她辫好自己同款长辫,用丝巾紧紧在尾巴上扎住。
肖凤一路赶来脸上本就尘土混着汗水,刚刚又被两道泪迹冲刷,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灰痕,这会儿很有些狼狈。她诚心道谢,用毛巾仔细擦了脸,碰到腮侧和颌骨,痛得嘶气。头发辫好的工夫她也擦完了脸,白净柔软的毛巾变得黑黄一片,这是姚小娜自己的毛巾,却被她弄污了,她不好意思,便自己去水盆里搓洗。
这样好的两个人,真是天造地设。刚压下的泪意再次涌上来,她对着墙壁慢慢收拾。她会永远打心底里祝福他们。至于她自己的人生,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拧干毛巾挂到架子上,她打定主意,“你们已经帮我太多,我以后会好好答谢你们的,送我就不必了。我……”
“我们有一辆嘉陵,现在马上就能走,很快就能到。你只要愿意相信我,其他的都交给我来办。”阳志邦哪里不知道她是怕麻烦自己,又再次给她信心。
肖凤还想再说,姚小娜也开了口,“肖凤,就让志邦送你回去吧,他的人品相信你也清楚,他骑车的技术也是练了一年多的,带人很稳,你别怕。现在那钟家小子还不肯走,如果他带走你,我们更不放心,要是他堂兄真的来了,我们也更帮不了你。”
“可是,你们……不会耽误你们的事情吗?”得到姚小娜的支持,肖凤即意外又感动,终究还是不忍放弃强烈的回家意愿。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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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门口的陈思道说:“这是我自己的车,我不是为了公事来的,耽误不了。你们现在出发,明早志邦就能骑回来。”
他顿了顿,又跟阳志邦说,“我还有一桶油,你带在路上。晚上慢一点不急,注意安全。”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肖凤也不再推辞,连连感谢,还要阳志邦以后一定要带上他们去她家做客,给她招待答谢的机会。
陈思道的嘉陵贵重,当然不会停放在旅馆门外,而是推到了旅馆一楼最后面的杂房里停放。杂房有道后门,开门往巷子里一弯一拐就是咚水镇派出所所在的那条街。
阳志邦把着车把,用长腿支着地面稳住车身,姚小娜伸手一扶,肖凤借力一抬腿跨上去,稳稳坐在了他身后,脚底划拉了下,触到突起的小小脚垫踩住,两手往后抓在后座的栏条上,减少两人的接触。
唯一的头盔阳志邦给了肖凤,既是为了护她安全,也能挡住她的脸。未婚的男女青年搂抱着骑一辆车,还要招摇过市,这太有冲击力,会带来巨大的轰动。
姚小娜小声嘱咐了当心,阳志邦冲两人略一点头,便松开手刹转动把手发动车子,脚下一推起开刹车片,又猛踩了两脚启动杆,嘉陵轰鸣着驶了出去。肖凤被突然加速的惯性往后一带,屁股差点离开座位,惊叫没来得及发出,又赶紧吞回去。
听到肖凤噎住的叫声,阳志邦眼睛没离开前方,微微侧转脸庞给她说:“你抱住我,一会儿出了镇子路上石头多颠簸得很,不小心人都会抖飞出去。”
肖凤没有迟疑,适应了那波突然的惯性,连忙伸手往前抱住他的腰身,两手在他身前交叠握紧。劲瘦的腰腹力量和温热的肌肉气息透过薄衬衣的料子传到她手上,她想,终是脱险了,自己竟然也有心思脸红了。
两人一车消失在巷子里,轰鸣声也渐渐背开远去,直至听不分明了,姚小娜还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呆。
“别看了,他们已经走老远了,跟我回去吧。”陈思道看了会儿她怅然的侧颜,见她依然无动于衷,眼珠转了转,又说:“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演一出戏?保证让那钟家小子发现不了他蹲守的人已经走了。”
姚小娜收回随车飘远的深思,提气故作兴味问道:“什么戏?”
“跟我来。”陈思道率先进了旅馆后门。等姚小娜进门,才栓上门销,两人切切低语密谋了一番,随即姚小娜去前台找老板要热水。
钟老三和老板还在聊着天呢,她打断两人,说房间热水不够洗漱的要给她再送一壶上去,又问有没有浴室可以洗澡,得知在后街离派出所不远就有浴室,便说要领着肖凤一起去。折腾了这一番,她才瞪了钟老三一眼,上了楼去。
钟老三在楼下耐心等了会儿,却不见两人下来,倒是陈思道端着装了毛巾和肥皂的脸盆大摇大摆下来,从正面出去,往几人先前随民警去后街的巷子去了。他正疑惑,见姚小娜又下楼来了,催着老板再多送几壶热水上去,说两个女生不好去浴室不去了。
一壶热水是免费送的,多加一壶就要多加两分钱,老板一听有钱赚,自然满口答应,又连忙去催青嫂快点烧热水。
初秋日头还算长,红彤彤的日头从西边山头上将将沉下去的时候,钟老三的堂兄载着他爹终于到了,钟母和跟上来的赵幺婶张大舅则从钟南乡先折返回钟家坝。
钟老三的堂兄亮出了办案的证件便上楼去搜人,结果自然是一场空,还被姚小娜指着鼻子骂了半天的流氓。这人不是不想找个理由把姚小娜也带走,但她随行的陈思道却出面担保,县城水利局陈局的儿子,那不是小小的地方一霸钟家能得罪得起的。
钟老三气急败坏,便要跨上他堂兄的三轮摩托去追,这跨子虽然是所里的,却也是他钟家出资捐赠的,不然也不会叫他堂兄轻易就骑出来办事。见他撒泼打赖,他堂兄失了面子也没了耐性,终于怒骂了他几句不争气之类。跨乡镇已经让他费了不少力气,别说还要跨县区,他当然不会用自己的工作开玩笑。
一行人很快悻悻离去,热闹了大半个下午的旅馆总算清净了。
29. 送回
阳志邦带着肖凤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铁索桥。
彻底脱离了危险境地和人物,肖凤心安很多,一路和阳志邦聊了不少。她这才得知陈思道是县水利局长的儿子,只他没走上父亲的老本行,而对修路架桥感兴趣。为了向老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中考之后没选择高中,而是进了中专的道路与桥梁工程专业。他和阳志邦结识是因为组队参加校际技能竞赛,姚小娜因为和阳志邦走得近,三人也因此相交颇多。
毕业后陈思道顺利进入路政单位,他老爹十分高兴,如约奖励了他这辆嘉陵。这次过来咚水镇,他是为了来实地调研铁索桥。他刚进入单位,本身也颇受领导照顾,所以工作不多,为了早点做出成绩来,便自告奋勇调研县内的各大国道和桥梁。这消息几人在暑假相聚的时候就已经互通了,国庆期间,阳志邦收到他的信,便请了几天假,来到咚水镇跟他们在旅馆碰头。
钟老三在楼下拉扯肖凤的时候,偏巧几人正在楼上商量调研路线。肖凤心里万分庆幸,要是没遇到他们,钟老三和他堂兄肯定能把自己带走,那今天她的人生可能将走向一个她不敢去想的方向。
进入乐安乡没多久,天色就暗淡下来了,看不清路面之后,阳志邦就打开了车灯。秋夜的风本就有了冷意,现在两人还在嘉陵上飞驰,更感寒凉。肖凤已经把包里的那件长袖拉链衫翻出来穿上了,坐姿从最初跟他保持距离,到现在紧紧贴住他后背,两人依偎聊作取暖。
“说起来,上次中考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阳志邦说。
肖凤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好像他也期盼再见到自己一样,但还是实诚回答,“开学前赶场那天,我见过你。”
阳志邦讶异,“是吗?什么时候?怎么没来同我打招呼呢?”
也许是此刻两人太过亲近,也许是劫后余生给了她勇气,她突然想试着去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那些她一直捂着,也觉得自己会一辈子捂着的心意。
“就是在乡政府那里,你从班车上下来,拎了一大包被褥。”肖凤回想那天的情景,想到他俩手臂相碰,互相分担重量,非常清晰。
好像自从那次在街市上认得他之后,他每次出现的场景,她都记得很清楚,“我本来想去的,正好小娜也跟你一起下了车,你俩一起拎着包往街头方向去了。我就回家了。”
“我就猜到是那个时候,那天我和姚小娜刚从县里回来,毕业了我就带走了住校用的被褥和一些散碎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肖凤没听到想要的信息,缓了缓又问到,“我听肖英说,小娜是读的幼师,她工作定了吗?回咱乡里不?”
“姚小娜的姨妈给她拖了关系,留在县里的幼儿园工作。”阳志邦简单回答。
过了会儿没听肖凤问,他又说,“我家里找不到关系,我学的专业,咱们县里只能进供电所这些单位才有用,可我进不去。这个专业在咱们县里还没有对口的工厂,我能分配到的也都是很偏远的单位,专业也不太对口只稍稍沾点边。待遇也不太好。”
肖凤这才想起来,她只知道他上物理课,物理学得很好,但还不知道他中专学的是什么,“你学的专业是?”
阳志邦一笑,笑里是骄傲,“电子技术应用。正常对口应该做电子设备维护或者生产管理相关的工作。”
肖凤咋舌,听起来就很厉害,跟电相关的东西都很不简单。要知道那录音机录像机音响广播电话,哪一个不是贵上天的东西。听她老子爹说,城里开会,都用电视机,就跟人人家里都是一个小的录像馆一样。城里还有电冰箱,大热天什么肉什么菜放进去都不会坏。还有洗衣机,插上电就能用,自己就会把衣服洗干净。
“难怪找不到,咱们县里哪有生产电器的工厂。”肖凤也为他叹息起来,“那得到省里去吧。”
阳志邦这下自嘲笑了,“是啊,省里有,但那里我更没有人脉了。老师倒是愿意推荐我进去从普通工人开始做,出头的机会只能慢慢熬慢慢等,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
他嘲笑自己的年少轻狂,以为只要够优秀够努力,就能决定自己的人生,结果才毕业,就发现自己只能被摆弄。
“现在想想,也许当年中考的时候就该听父母的话,直接去考中师,这样也不至于现在还是转头来想办法当老师了。”倒不是他考不上,主要是考上了就轻易不能再脱身了。
其实去工厂他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工厂普工的工资很低,只有三十左右块钱,虽然包吃住,但也没有自由可言。相比之下,他现在代课老师的工资就已经有三十八了,还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老师转正之后,工资能有五十块钱左右,这还没算奖金和津贴。
考虑回来当老师,也是因为当下他更需要一笔钱,至少先把家里两个哥哥供他读书的钱还上。他的父母年纪大了,早供不起他读书了,初中开始,他的学费生活费,大部分都是两个哥哥掏的,虽然初中学费减免了不用交,书本费一学期也要不少,更别提中专了。每次开学,两个哥哥都会给他钱,他都记在本子上了,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三百多块。
但要是他真转正当了老师,以后再想辞职,家里势必会严防死守。不过,他现在也考虑不了那么多,未来形势变数大,他先能自己挣钱了,有了底气,家里到时候再去商量。
想到这些,他说,“其实想想当老师也挺好的,工作也稳定,还受人尊重。
肖凤听出他话里的失意,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对于她的认知来说,哪怕是下工厂,也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我觉得你的选择很好啊。”她不知道他心里想法,但还是肯定了他的专业,“电器现在卖得贵,不是因为只有有钱的人用得起,其实大家都想用啊。但凡有点钱有点能力能够一够的,都会想办法挣钱去买。我爸都说以后要给家里添置那些电视机洗衣机。”
觉得这点说服力还不够,她又说,“以前买那些大件,除了钱还要票,谁能想到这才七八年呢,有些大件不用票也都可以买了。以前还不让做生意呢,后来也可以开市买卖了,大家手上有了余钱,总要用上这些电器的,说不定以后就完全不用票了,那没有票还想买的人多了去了。用的人多了,工厂就要加紧做,现在的工厂都不够了,就会有新工厂,你肯定有机会的。”
“而且,这些电器啦大件的,总会坏吧,总要有人修吧。我妈那个录音机,坏了只能去供销社修,修理费一次都要几块钱,真是一点也不便宜。但我见人家也就是这里按按那里敲敲,也就好了,这钱赚得真是太容易了。”肖凤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开始抱怨起修理费来。
“那个容易,以后要是你家录音机再坏了,只管来找我,保证给你修好。”阳志邦一听就知道她们是冤大头,又笑着补充说:“我不收钱。”
肖凤被他拉回了话题,“不不不,你就是要收钱啊!你学了这么好的专业技术,就是给你赚钱用的呢!”
转瞬又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诧异追问,“你会修录音机?那收音机呢?音响呢?”她对他的专业真的没有具体概念。
阳志邦找回了自己的意气风发,神秘地说:“我老师修过电视机,我现场看的,你还别不信,就是给我一台电视机,我也能修。”
“天呐!”肖凤感叹,忍不住激动起来,“我不知道县城里怎么说,但我敢肯定,你这本事在咱们乡里,绝对是独一份!”
阳志邦被她夸得哈哈直乐,她环抱在前的手臂都感受到了那胸腔传出的喜悦震动。
能让他高兴一些,肖凤自然不遗余力,“你看那些修理录音机的修理单车的,都发财了,你这本事比他们还厉害,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借你吉言!”
他开心的笑,肖凤也开心的笑。
最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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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从正面得到她想知道的答案,但她已经明白了,阳志邦之所以来当老师,并不是像她曾经猜想的那样是为了追随姚小娜的脚步。虽然还是不能确定他俩的感情,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无论有什么样的未来,她都祝愿他们安好。
嘉陵的速度是肖凤从未体验过的,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乐安乡政府,大约再走个小半钟头,就能到肖家寨了。
从咚水镇到这里,走路需要不眠不休走上至少一天一夜,赶马车需要近一天,骑单车也要大半天,这么远的路,嘉陵竟然只花了不到三个钟头。
得知这个车需要五千块钱之后,她又不是很吃惊了。天文数字的售价对得起它天文数字一样的速度。
嘉陵的声音对于夜晚宁静的乡村来说,不啻于惊雷。正是八九点的光景,辛苦劳作一天的农民们刚吃过晚饭,为了省油便早早躺上床酝酿睡意,大多还未入梦。轰隆隆的机车声从门外经过,等人爬起来冲到窗前,只见一束醒目的黄光在马路上飞驰,一眨眼便去了老远。
进了寨子,老远便传来的轰鸣声早已惊动了一村的猫狗鸡鸭牛羊。
汪汪汪!汪汪汪!
喔喔喔!喔喔喔!
哞哞哞!哞哞哞!
嘎嘎嘎!嘎嘎嘎!
纷乱的叫声此起彼伏。如此高调的回村方式,并不是肖凤想要的,可是也没有办法。早早让肖凤下来自己走回家,阳志邦不放心。把车停在寨子下面的山道上送她,不放心车。
到了村口的大梓木树下,便没法再前进了。四邻八舍都开了门出来站在院坝里观望,老幺爷作为族老和寨老,老胳膊老腿也得提着煤油灯下来看看。
车才停下,肖凤便摘下头盔立即套上阳志邦的脑袋,给他戴上。
“是哪个?到我们肖家寨做什么?”老幺爷扯着嗓子问。
村里没人见过这样电闪雷鸣的大家伙,都在窃窃私语。一些胆小的老人早被这比电灯还亮的车灯吓得不敢靠近,而那些在电影里见过的年青人,便就着西坠的月光围在嘉陵周围转。
肖凤攀着阳志邦的肩膀下来,他随即熄了车灯锁了车。骤亮消失之后,视线里更加黑暗了一些。
“老幺爷,是我。小凤。”肖凤看见佝偻着腰身颤巍巍的老幺爷,他正拄着根木棍当拐棍。
老幺爷提着煤油灯上下左右探照,适应了昏暗之后,终于看清了肖凤。发抖的手脚才终于镇定下来。
“哎哟!我说是什么人呢大晚上的动静吓死人。”老幺爷连声抱怨,拐棍在地上敲得哒哒响,“你这是……”
肖凤打断他,“老幺爷,太晚了我先回家去。这车先搁这里人跟我上去家里马上下来就骑走,一万块呢您嘱咐下别让人碰,磕坏了要坐牢的。”
倒抽冷气的咋舌声此起彼伏,随即闹哄哄地议论开了。
肖凤是有意这么说的。村尾巴上那家有个傻大个,有时犯起病来会打人砸东西,还有几个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懒汉,不说得严重点,这车停这里都不放心。
“我的老天爷!多少?一万块!”老幺爷的拐棍嗑啦掉地上,拍着大腿叫嚷起来,“把我家——把全村的猪牛全卖了都赔不起!”
老幺爷老两口是跟着幺儿,在他的支持下,家里养了五头牛和十来只猪,对于只养得起一牛一猪甚至牛都养不起的人家来说,他家这是妥妥的大户,除了徐酒师家和肖得恩家。连大户都直呼赔不起,别人家更赔不起。
肖凤不待老幺爷反应,冲阳志邦打了个手势,便顺着小路往半山腰上自家去。小路两边的人家都有人站在院坝里观望,月色昏昏,照得人也模糊路也模糊,肖凤疾步走着,装作看不清也就不用打招呼了。
也不知道明天一早,村里将传出什么样的曲折故事来。所幸阳志邦戴着头盔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他的样子。
30. 不信
寨子里的动静太大,引得肖家的小狗也汪汪吠叫,鸡鸭鹅也收到了寨子里同类的信号,躁动鸣叫不停,才洗过脚躺上床的一家子还以为来了贼,睡着的都醒了过来。
西侧间里屋睡着肖林肖华两兄弟,肖华有点害怕,睡在外间的肖得恩打开电灯披衣起身,嘱咐肖林看着小弟,就自己开门出来。东侧间跟老子娘睡一起的肖珍也害怕,李幺娘便没有起来,听见开门声扬声问了肖得恩,得他回应知他起来了这才放心躺着。
肖得恩拿着电筒先去照牛圈,大铁锁好好的,睡在牛圈楼上的苞米壳堆里的小狗见了他,汪汪大叫声停了停,哼哼唧唧冲他撒娇。肖得恩又去看猪圈鸡圈,全都好好的。他一边嘀咕怪哉一边又去看了看后门,又顺着院墙转了一圈,到处照了照,都好好的。
寨子里的狗吠声渐渐小了,也没那么急躁了,小狗也跟着时不时汪汪两声。他抬脚提上鞋帮,准备下去寨子里看看。这时小狗突然跳下楼板,冲着大门口汪汪嗷呜狂叫起来,脖子上皮圈连着的铁链被它的大力拽得直直的,又随着它的打转哗啦作响。
“哪个?”肖得恩直起身冲大门喊,又打着电筒照了照,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来贼了?这么一想,他便疾步走到堂檐下,抓起靠放在墙角的大铁钎,慢慢朝大门走过去。
肖家院子的大门之前是和大多数人家一样编的竹篱笆,竹子暴露在风雨中容易变脆老化不太耐用,暑假里肖得恩得了空,便在后山砍了几棵树,自己钉了一个木条门。缝隙只能容猫儿钻进钻出,里外看着却分明。
他电筒一直在门外照射,小路上别说人,野猫耗子都不见一个。路的两边,左边是刚收完的玉米地,秸秆都砍光了一览无余。右边是自家的竹林,也是最可能藏人的地方。
可他在木门里支棱着照了半天也不见什么动静。李幺娘和肖林听见后面小狗的叫声和肖得恩说话,也都起来找家伙事儿。两人才从堂檐过来,肖得恩就察觉有人影从田尽头的土坎上爬了上来。
电筒晃来晃去的光影肖凤爬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家小狗那狼嚎似的吠叫声她也早就听见了。
“爸,妈,是我小凤,我回来了。”不待对面开口问,肖凤就先喊出声。
大晚上的,电筒也照不全乎,几人自然不相信。何况肖凤昨天早上才走的,怎么可能今天就回来了,还在这乌漆嘛黑的大晚上。
走到门口,到了几人近前,看见肖林也在,她又喊,“爸,妈,大弟,是我。”
厨房门和灯李幺娘都打开了,电灯电筒照着,几人才确信真的是肖凤。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青年,却不是钟老三。
肖得恩和肖林仔细看了几眼,才不确定地喊,“阳老师?”
“哎,伯伯,伯娘,肖林。我是阳志邦。”阳志邦应声,“我送肖凤回来。”
肖凤侧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头盔摘下来了,正夹抱在右臂腋下。
李幺娘进厨房拿了钥匙,这才开了门让两人进来,肖得恩打发肖林去睡觉,四人就近在厨房坐下。
“阳老师,喝点水。”李幺娘压下满心嘀咕,在肖得恩房里拿了玻璃杯捡了一撮茶叶,回到厨房从保温瓶里倒水冲泡上,放到了阳志邦面前。
肖凤打量了下厨房,她不在,李幺娘没人指使,其他几个眼里也没什么家务,两天吃过的碗筷盘勺都收在大锅里还没洗。见李幺娘只拿了一个杯子,她便去碗柜找了个干净的碗,又问了二老不喝,才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
四人一人占据八仙桌一面,就这么坐着。肖得恩看看肖凤,又去看阳志邦。李幺娘则是询问地盯着肖凤。
肖凤吹了吹喝下一口水慢慢润着嗓子,想着怎么说。在咚水镇派出所,民警没问具体,她也没去花功夫解释,来的一路上,阳志邦也没有问她和钟老三的事情。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什么好开口到处说的。
莫说她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便是那些真正发生的,也只有女人被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的份。没听说哪个男人玷污了人家姑娘就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反而要是这个男人还没娶上媳妇,倒可能会就此有了老婆。
可她想说出来,想告诉父母真相。以及,她愿意相信的阳志邦。
她轻轻扫了眼吹凉茶水的阳志邦,放下碗,“昨天晚上那钟老三想欺负我,被我叫破了,但是婶子和他爸妈都不相信我。我说我要回家,他们都不让。我不敢再呆在他家,今天早上起来我就趁他们不注意自己跑了。跑到咚水镇又叫钟老三追了上来要把我带回去,幸好遇到了阳老师和他的两个同学,他们帮了我,阳老师还骑了他同学的嘉陵把我送了回来。”
短短的几句话,她说得很平稳很慢,尽量说得简单,但又要保证说清楚,回忆起那些不愿想起的心惊肉跳的过程,无以复加的委屈又涌上来。
她垂下眼睑盯着桌子中间那块烫出来的黑斑,不敢去看他们。不是因为羞愧,而是一点难堪,和更多的害怕。不是害怕看到怪罪和责备,反而是害怕在这三双眼睛里看到心疼和可怜,哪怕只有一丝丝,那都足以让自己崩溃决堤。
“这个狗杂种!”肖得恩啪得一声拍在桌子上,脏话都骂了出来。和村里大多男人不同,他平时的威严并不是靠脏话彰显出来的,而是因为高高在上的身份,也因为这个身份,他几乎不说脏话。
桌上的杯子跟着跳了跳,他对面的阳志邦不免看了他一眼。
向来温和持重的肖站长眼里满是愠怒,还有一丝难堪,他与之视线一触随即移开,去看眼前的杯子。里面的苦丁茶碎放得太多了,他感觉嘴里的茶水苦涩地哽在喉头,难以下咽起来。
剩下的七八分难堪转移到了李幺娘脸上,她使劲儿给肖凤使眼色想让她不要再说了,可惜她低着头看不见,李幺娘只得皱着眉头不断去瞟阳志邦,寄希望对方听不懂肖凤在说什么。
屋里沉默了几息,尴尬让人多事,李幺娘又去拎保温瓶给阳志邦杯子里添水。
“真的不好意思,大晚上的都是我家肖凤麻烦阳老师了。”手上忙活,她嘴上也没闲着,试图扯开话题,“不知道阳老师是去咚水镇做什么?”
阳志邦连连推辞又道谢,解释说,“我跟同学几个过去铁索桥那里调研学习。”
肖得恩也顺着话题问,“调研铁索桥?你同学是做什么的?”他考虑的要多些。
阳志邦明白了他的意思,调研国道桥梁这些内容毕竟是政府单位管辖的事情,于是解释道:“啊,他在路政科工作,刚上岗,领导安排下来学习的。”
“那是县里公路局的人了。”肖得恩认可地点点头。
“是的。”阳志邦应声,发觉话题跑了很远,而他们应该关心的是肖凤才对。
他看看肖凤侧脸,她还是那个姿势,心知自己当下也不便做什么,更不便再留,只好起身告辞,“伯伯伯娘,我骑来的车还停在村口,这就要抓紧回去了。”
李幺娘如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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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却也站起身作挽留状,“哎呀,再歇会儿喝点水,一路多辛苦啊。”
肖得恩也站起身,却只看着阳志邦没说什么。
肖凤闻言抬头,心情早在刚刚他们岔开的话题中收敛好了,她看着阳志邦站了起来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阳老师……”
阳志邦给了她一个全然安抚的眼神,随即看着肖得恩和李幺娘,“伯伯伯娘我还得赶回去还我同学的车,他明天工作要用。这就得走了。下次再来。”
李幺娘连忙答应,“哎哎,下次一定要来,到时候好好跟你伯伯喝两杯。”
“阳老师,谢谢你。”肖凤说,“调研来到咱们乡里的话,请一定要带上小娜和陈思道两位同学,我做饭好好招待你们。”
“一定。”阳志邦点点头答应,扯唇笑了笑,抱起头盔往外走。
“我送你下去。”肖得恩随他往外走,掏出兜里的电筒打开,引着他出门。
李幺娘和肖凤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走下土坎,直到人影和电筒光都看不见了。李幺娘率先转身回了厨房里。
肖凤合上院门,拴住上锁,才进了厨房。
“你说你,刚刚外人还在,你什么都往外说,多丢人啊!”李幺娘劈头盖脸地指责起来。
她就知道是这样。肖凤深吸口气,“丢人也是那钟老三丢人,我怎么还丢人了?我又没做错事。”
“你!”李幺娘被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说这种事情就是丢人的。
她坐着生闷气,转而想到什么又问,“对了,你们不是先去的张大舅家吗?怎么昨晚上就住在钟老三家了?婚都没有结,上赶着去住在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着急呢,也难怪人家……”
说到这里她觉得这话太过难听了,又愤愤地住了嘴。
肖凤却听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顿时气红了眼,“什么我上赶着?我本来不也说不去的,是你们非要……算了,怪我,怪我没咬死就是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刚刚说出那些事情都没觉得难堪,现在反而是来自她亲娘的无端指责叫她万分难堪起来。
“那不让你去看看人家,你又以为我们给你找的人家不好……”见她还怪上了自己和肖得恩,李幺娘心里顿时不满,争辩到一半又意识到这人家确实是不好了,又转了话风,“那钟老三也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你刚刚说他,他欺负你,他……到底碰你了没有?”
肖凤终究是未出嫁的大姑娘,李幺娘也跟大多妇女一样,向来对这样的事难以启齿,便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问出那个结果来。
肖凤确实是不懂这个难以启齿的事情到底具体是怎么回事,却也大概知道李幺娘要问什么,“他的手才碰到我小腿我就醒了,没有其他的事。”
李幺娘却狐疑起来,“他只碰到你小腿?那是不是你弄错了,可能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呢。”
她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希望和安慰自己的,要真是肖凤感觉错了呢,那钟家看起来挺好的一家人,她和肖得恩都看得真真的。
“真的假的我自己不清楚吗,被摸的是我啊!”肖凤忍不住翻个白眼,“而且,是大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哪个大好的男青年大晚上去摸人家姑娘的腿?”
“什么?大晚上睡觉的时候?”李幺娘理解错了,大叫起来,“你们还睡在一起?一个屋?”
肖凤十分无言,“怎么可能!我是自己睡的,一个屋的也是赵大妮,还有赵幺婶。”
31. 不嫁
发觉她老子娘总会自己找补很多东西来试图让钟老三差点欺负了她这件事情更合理,她不得不从头到尾给她仔细复述了一遍昨天晚上发生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甚至包括钟老三被撞了后脑勺这件事,恐怕只有他自己和她知道,她也是从后面他捂着后脑勺猜测出来的。
李幺娘听到最后,又严肃地沉默了半晌,在肖凤满以为能得到她几分安慰的时候,她却说:“就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了,请水饭立筷子都立住了。”
肖凤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觉得现在也很需要破四旧。
她不再试图解释,只说,“我以后不会了。”
没头没脑地李幺娘听到她来了这么一句,转瞬又自以为她是认错,正想要顺台阶下安抚她几句,结果就听她接着说,“我不会嫁给他。我咬死了不会嫁给钟家钟老三,你们再说什么我也是不嫁的。这回我说得很清楚明白了。”
送走阳志邦刚回转来的肖得恩,就在厨房窗下听到了这一句,想想刚刚和阳志邦说的话,他又静默了几息,才扬声叫门。
“你来说你姑娘吧,简直和你是一个脾气,我管不了。”李幺娘见他回来,丢下这一句就回自己东侧间去了。
房里就剩下父女俩,肖凤看向肖得恩,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一遍,“爸,我不会嫁给钟老三的,发生这个事情之前我也不想,现在就更不可能。”
“那钟家小子没怎么你吧?”肖得恩也问,见肖凤笃定摇头,他又问,“你从钟家出来怎么去到了咚水镇?从新路回家你认识路吗?单边姑娘家你胆子也是够大的。钟南和咚水中间那截路多危险,前两年才死过人的案子都还没破你知道吗?”
他责备的话语中含有担忧,但是他的语气太硬了,肖凤没觉得受到多少安慰,只觉得自己怎么做怎么说都会被否定。
“路上总有来来去去的人,还有马车,我会说话,会搭车。”终归她是没出事,她也不再过多解释了。
肖得恩又数落了几句,见她只简单答应或者点头,便也没了继续说的心思。
“早点睡吧。人没事儿就好。”他做个简单结语。
肖凤还要再说一遍誓死不嫁的话,他看了出来,“这事儿是钟家做得不厚道,他家肯定要上门来给我肖家一个说法,等他家来了再说。不嫁就不嫁吧,只是这亲都订了,要就此断了,也得两家坐下来好好说。”
肖凤这才住了口。让肖得恩先去睡,她又打水洗脸洗脚才回厢房。
拍门把肖英叫醒来给她开门,睡得迷迷糊糊的肖英连声抱怨着开了门就跳回床上继续呼呼大睡。其实小狗叫起来的时候她也被吵醒了,听到她老子爹起来说话的声音,就放心地继续睡了。
除了赵金宝,她心里没啥搁不下的事儿,别说她国庆前已经收到了赵金宝的来信,知道了赵金宝的消息,吃不好睡不香的日子就结束了。两人频繁通信传情。这些她都藏得很好,家里谁也不知道,连和她睡一张床的肖凤也只以为是她想通了。
小年轻的爱情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吗?
*
钟家来得很快。第二天晌午才过,一家三口和赵幺婶就赶着两匹马拉的马车到了肖家寨村口大树下。
昨夜肖凤和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男青年骑着一万块的摩托车,哦不,据在录像馆里看过的人说那是嘉陵,总之他俩肉贴着肉抱在一起骑车回来,一早上过去了,大家都还没扒拉明白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是谁。
连跟送走人的肖得恩聊了几句的老幺爷都没问出来,正当大家都要坚定认为那是肖凤订的那个未婚夫时,没下地呆在家里的忙活的人就看到了赶着两匹马拉的马车的钟家人。那车上坐的那个男青年,可不就是他们在说的人吗?
昨晚上才走的,今天这会儿又来了?这怎么可能呢?况且要真是他,村里见过的也都熟脸了,又何必遮得那么严严实实。
那好事的二赖子过来打招呼,关怀了钟老三颧骨上和眼睛上的青紫,当然得到了他不小心摔一跤的答复。
没说两句,二赖子就好心地冲钟老三挤眉弄眼,“三兄弟,你那一万块的摩托今天咋不骑了?这马车哪有那摩托车舒服。”
钟老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暗怪肖凤自坏名声,又不得不为了自己替她维护名声,呵呵笑着打马虎眼,“二哥在家啊,今天没下地?最近忙什么呢?”
几人一路招呼着观望的寨邻,糊弄过去。二赖子见对方不领情,唾了句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他们走上山道没了人影,大家连忙飞快聚到一起七嘴八舌起来,又认定了一个大新闻。
天爷欸,不得了了。肖凤和两个男人都好上了。那钟家的还不离不弃,真是好男人都叫她遇到了。
一行人提溜着大包小包到了肖家门口,赵幺婶亮着嗓子喊门。房里的录音机正放着山歌,她喊了好几声。
“哥有心来妹有心,我俩……”李幺娘正在院坝里翻晒玉米,跟着录音机里的声音唱到这句,才听到赵幺婶的喊声,连忙去开门。
“像那高山红棉树,籽落崖石永生根。”钟继昌也是个爱山歌的,便打趣地跟着她后面唱。
这似有调戏亲家母的嫌疑,叫站在他前面的钟母回头剜了他一眼。钟继昌不以为意,这不为了缓和氛围吗,开个好头后面就不会难看。
于是钟继昌舔着脸笑着说,“亲家母真是好品位,这山歌好听得很,我也喜欢得很啊!”
钟母也堆起笑脸,“亲家母,晒玉米呢。”
山歌不能随便接,更别说这种情歌。这一带到几个省的交界处,都爱好山歌,这个规矩大家也都明白,李幺娘自然也懂,虽然他也只是和自己一样跟着录音机学舌,但也叫李幺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心里骂到这钟老头好不要脸。之前几次见面,他都笑得一团和气真是没看出来有这轻浮心思。
心里骂着,她嘴上还是寻常的客气有礼,“快进屋坐。”
看到最后的钟老三,先是疑惑他脸上的乌青,转瞬想到他欲行不轨的事又微微沉下脸,脑子里冒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
钟老三左手提着两只野兔,右手拎着一桶散酒,笑眯眯地准备开口,看她脸色不愉,到嘴边的妈又乖乖改成嬢嬢,才叫她脸色稍好起来。
这一切,在后山打猪草的肖凤还不得而知。她正应付着想方设法跟她打听昨晚上消息的大堂嫂。
秋收后的地里草大多也长老了,加上长了一季的玉米才收割,玉米高大抢阳光和养分,地上草不像春天那样长得疯,因此猪草并不好找,这片地里也多是些猪秧秧。猪秧秧是长藤野草,菱形的茎秆剌手,不过干惯农活的手都有茧子并不怕这点划拉。
“凤姐儿,那摩托,不是,嘉陵,真的要一万块啊?”半天也没肖凤嘴里撬出来昨晚上那个男人是谁,大堂嫂这会儿想知道的重点已经转移到了车上。
“对。”肖凤总也不能一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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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理她,便对她的问题选择性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天爷欸!大堂嫂咋舌,真的要一万块呐!她又问,“县里买的吗?”
“林城。”
大堂嫂对她冷淡的态度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试探,“哦~那小伙子是林城的?”
肖凤直起身正要嗔怨她,就见她大的儿子从远处跑过来,看见人又边跑边喊妈。他在前头跑,还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娃娃跟在他身后。
“咋了大弟?”大堂嫂见他跑得急,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大儿风似的眨眼到了两人跟前,呼哧呼哧地喘气,看看他妈又看看肖凤,“妈,姑,不是,我姑的对象来了,刚进村!你们快去看。”
孩他四个亲姑姑不都全成家了哪里还来什么对象?大堂嫂还在犯懵,肖凤已经沉了脸,想到他们都不知情,又缓和了神色,装作无事发生。
犯懵的大堂嫂很快明白过来,这姑说的是身边的肖凤呢!那这对象,难道是昨晚上的小伙子又来了?
肖大嫂赶紧问儿子,“大弟,你慢点,气喘匀了好好说话,谁来了?”
这里的人家给没取正经小名的儿子都叫弟,大的叫大弟,小的叫小弟。光这肖家寨,站村口大树下喊一声大弟,得出来七八个小男孩。
大弟听他娘的话,咽咽口水,脆生生回到,“我小凤姑的对象啊,就先前来过的,你们让叫三哥的呢。”
肖大嫂拿眼睛睨肖凤,又作势来训孩子,“你这傻孩子,客来了就来了,你叫得这么大声,我还以为家里怎么了呢。你自己一边玩去,看着点老幺,别去水井边玩水。”
肖凤见孩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不走,便从衣兜里掏出来几颗有点化了的水果糖,看看不远处等着的几个孩子,数了数正好五颗,递给了大弟,叫他分给弟弟妹妹们。甜滋滋亮晶晶的水果糖可算把孩子们轰走了。
“凤姐儿,你还不回去吗?”大堂嫂等了会儿没得她递来一颗糖,这才打趣起来。
肖凤摇摇头,“不去,猪草还没打够拿什么喂猪。”
实在是逗不起一点乐子来。大堂嫂暗叹。好像以前的肖凤也是这么闷,但那会儿她是有些犯痴傻的样子,大家说什么笑什么,她是慢上半拍才跟得上的人。不像说亲后,似乎就长大了懂事了,但却不怎么跟着说笑了,主意很正的样子。
大堂嫂想想自己说亲嫁人后,也是从那诸事不走心到事事一把手飞速成长起来,便也不再犯嘀咕。
她背篓没有肖凤的大,很快打满了,便说要先走了,临走还不忘臊肖凤一句姑爷来了别躲着害羞。
肖凤是真的还没打满背篓,并非有意拖延时间避而不见。她已经和父母表明了决心,便不会再拖拖沓沓,这钟家,再见或不见,都不会让她改变心意。
钟父钟母和赵幺婶还在跟李幺娘打马虎眼,试图粉饰昨天发生的事情,钟老三态度极其良好,配合了半天说辞之后,他不是主力,便无聊起来。
总也不见肖凤,他便跟李幺娘打听,得知肖凤是去打猪草了,便问是在哪里,自己要去帮忙。李幺娘只说在后山,具体哪处地里不知道,她也是真不知道。毕竟这猪草一处不好总要换到另一处去。
钟老三在堂檐下站了半天,又去院坝里转了转,看看猪,又远远地看看牛。小狗先还支棱着跳来跳去冲他龇牙汪汪大叫,见他总也不滚蛋老板娘还总是探头来骂自己,就闭了嘴兀自蹲坐下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32. 不适合
“汪汪汪~”小狗突然站起来冲后门叫。
肖凤背着一大背篓猪草从后门进来了,打眼就看见了院坝里的钟老三,她扫一眼当没看见,矮身把背篓敦在煮猪食的灶台上。
“小凤,我来帮你接。唉哟,怎么背了这么多。”钟老三飞奔上来,却压根插不上手,肖凤已经站起来了。
他讪讪地舔着脸找补,“以后在我家肯定不让你干这些重活。你就在家里享福就好。”
“这福气你自己家享受吧。”肖凤冷淡道。
堂屋里的几人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形,几位自持长辈,都坐着没动。肖凤去厨房准备洗手喝口水,路过堂屋门口,就见到几人坐着都扭头看她,她扫一眼面不改色地直接往厨房去了。
钟父钟母和赵幺婶脸上挂不住,李幺娘也觉得有点失了面子,嘴上习惯性地道:“这孩子……”
赵幺婶连忙描补,“也怪我,那天晚上她遇到不干净的心里害怕,我也没当孩子的要求是回事儿,没顺了她的意及时送她回家,她有点气也不奇怪。”
很显然,经过几人一路上的商议和套词,他们决定这事儿得推到神鬼和肖凤头上去,反正咬死了不能认钟老三意图不轨。何况都订了亲了马上就要迎进门的媳妇,难道还只给看不给睡吗。
所以这事儿最终在他们的描述下,就完全是肖凤撞邪了又做噩梦分不清现实和梦里了,误会了钟老三来看她的好意。至于赵幺婶栓门的事情,几人都心照不宣,只说是她梦魇叫声惊动了大家,赵幺婶才给钟老三开的门。
至于她自己跑路回家,那完全是她自讨苦吃,大家还不辞辛苦任劳任怨地找了她一天,还去派出所报了案,警车都出动了,结果她都不肯跟钟老三回去,反倒是上了一个男老师的车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最后这点,可是他们想了一天一夜才抓到的把柄。要是肖家打死不认这门亲,那也不能全是他钟家的错。当然,这是钟家的想法,不是钟老三的想法。经过这一出,钟老□□倒认死了和肖凤的婚事,还完全对这婚事改了态度,以前他觉得这就是娶个还挺喜欢的漂亮媳妇,现在他觉得这个女人他必须要降服她。
漂亮媳妇还不好娶?他钟家的家世,从十七开始他爹妈就到处托亲戚给他相亲。五年来,媒人介绍的好姑娘海了去了,别说县里的,就是林城的都有,比肖凤漂亮能干家世好的更是一大把。偏就肖凤合了他的眼缘,加上相了好些年媒人都颇有微词近年不怎么给介绍了,他爹妈着急抱孙子,他也觉得是该成家了,便选中了肖凤。
要不还是他眼光好呢,这个女人也有点意思。头一回见她还装害羞装得很好,第二回就开始露出一些不驯服的本性来,直到这回狠狠摆了他一道。这很有趣。要知道之前相的那些姑娘,哪个对他不是温柔又畏缩、害羞又渴望的。这么不当他是回事儿的,数来数去也就肖凤一个。不,还有那个阳志邦。不不,还有他那两个同学。
接下来,肖凤去剁猪草煮猪食,钟老三都屁颠颠地跟前跟后。那忙得团团转又根本不让一点灰沾到手的样子,叫肖凤都想大大耻笑几声。
好不容易,挨到了肖得恩带着几个上学的回到了家。
肖得恩没上来就给好脸色。他知道李幺娘对外端着三分体面和气的性子,肯定是要给大家唱红脸的,他当然就是白脸。李幺娘没那些持家能干的女人八面玲珑是他的遗憾,但他有的是聪明才智。教会李幺娘太费劲了,不过根据她的行为脾气来调整自己的角色,达到整个家对外不被看扁、不被孤立又被隐隐敬重的地位,这对他来说手拿把掐。
“老亲,秋收的公粮都开始交了吧?今年成色怎么样?”钟父先来一个上高度的话题,“你们这边成色要是跟我们那边杂交水稻一样好,开了年你保准高升!”
“我们乐安比你们江对面地势高,粮食熟成晚一点,公粮不能急。”肖得恩吹吹茶沫子喝了一口,神色不辨,“分内的事,事大事小都是为人民服务,糊弄不得。”
钟父自然听到了他最后几个字加重的语气,面色有点难看,也跟他玩起了机锋,“那是,这国家大事,不是孩子过家家的儿戏。小老百姓种几亩地像小娃娃小打小闹就算了,粮仓的事情主要还得大人们把握。”
肖得恩自然不会因为他听懂了感到满意,曲起两指点点桌面,“这话就不对了,国家粮仓也是小老百姓一亩地一分田种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再说了,这一户一田都理不清楚,种瓜还是种豆都达不成一致意见,哪里像是一家人。”
钟父被噎了一下,苦思冥想怎么颠对,就听钟母扬声道:“种瓜种豆都不如种杂交水稻,争来争去反怕是耽误了农时,早点种下去早点丰收,丰收了自然就都高兴,哪里还有吵闹。你说是吧亲家公?”
钟家老两□□换了个满意的眼神。肖得恩看看李幺娘,只见她面红耳赤,不知有几分是急的有几分是羞愧的,总之显然是听明白了,却不知道怎么说。她自来是直来直去的有什么说什么,这些夹枪带棍的话,她就学不会。
算了,她能听懂已经是长进不少了,肖得恩暗叹,才开口说,“杂交水稻是好,但还要看这是水田还是旱田。你看我们这里,就是天生的旱田,你们那水稻不适合。”
不适合几个字说出来,钟家三口就沉了脸。
钟老三懒得扯这些机锋也没那功力,张口就说,“伯伯,水稻适不适合我不知道,但我跟小凤就是最适合的。她说东我不往西,她说种瓜我绝不种豆,我们家她说了算,肯定不会吵闹。”
肖得恩这才拿眼睛看他,在他脸上的乌青上仔细打量了几下,开口的话对他却不是满意,“她这才头回去你家,就说什么都没人当回事了,你让我相信以后?”
钟老三语塞了。他没觉得自己有错,自然不觉得需要拿那套他们之前对好的说辞来为自己证明。但也明白他这个时候要真说自己没错,只会适得其反,只能闷声。
钟父吧嗒吧嗒把卷烟抽得像旱烟,钟母抱着两手在突起的腹前,和事佬赵幺婶这回是看神仙打架自觉现在开口自己就是凡人遭殃,八仙桌上一时安静又暗潮汹涌。
*
李幺娘见气氛凝滞,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大家也别吵了。我们两家也相看快一年了,能定下来就已经是双方都觉得还可以。今天这个样子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这事儿还是看两个孩子的意愿,他们能说得好说得通,那我们双方还是和和美美的好好给他们办。他们要是都说不到一起走不到对方心里去,我们长辈怎么强求也是害了他们。”
肖得恩跟着这一番话皱眉又松眉,最后想想,这事儿交给肖凤自己去解决也好。她不想嫁,要是自己也争取不来的话,哪怕顺了她的意悔婚,下一个对象也不会顺,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他全然忘了她这婚事,也有他们一心促成的责任。
李幺娘这话简直是梯子直接递到赵幺婶眼前,她立即顺竿爬,“哎呀,就是说咱们两家都是顶顶好的人家,那配得真的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我说了这么多年亲事,就咱们两家和两个娃娃是最最合适的了。”
大家都心气不顺呢她这一番和乐话这个时候说,只能得白眼。赵幺婶自不是傻子,铺垫完了立即转入自己的目的。
“但我叔娘说的对,这以后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就该交给孩子们自己好好经营。不如给孩子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多多了解了解对方。”
说着,她就赶紧给钟老三挥挥手,“老三,还不快去帮小凤一起弄饭菜,咱们抓来的兔子和鸡她怕是不会处理,赶紧去帮她杀了。”
钟老三机灵地起身直奔厨房。却被肖家的弟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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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拦在了门外,个个对他严阵以待没个好脸。
肖林还没到窜个子的时候,个头还没大姐肖凤高。虽站着矮了钟老三一个头,他气势却不输的,“你家欺负我姐姐是当我肖家没男人啊!”
被一个小屁孩耍了大舅子的威风,钟老三心里不爽,但这会儿除了觍着脸赔小心也没办法,“大弟,大舅子,我喜欢你姐姐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欺负她。”
肖林几个自然不吃他这套,警告到,“我大姐不想见你,你一边去,不仔细掂量叫你脸上的乌青变成对称的。”这是他今天数学课新学的知识点,立即就活学活用起来。
肖凤在里头忙活,她哪里想做饭给他们吃,但自己家也要吃,李幺娘也几次三番警告她不要搞得太难看,她便只当是照常的做饭。肖英肖林回来见钟家来人,堂屋里座谈的氛围并不和谐,就察觉出不对来。两个小的跑寨上去找小伙伴玩耍,没一会儿又跑回来绘声绘色把大家编排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肖凤只得和他们据实相告。
眼下他们已经搞清了情况,虽然除了肖英和肖林隐约明白欺负的意思,两个小的完全没懂,但不耽误他们觉得自己的大姐就是被钟家虐待了,几个能给钟老三好脸才怪。
钟老三被几个小毛孩刁难,维持着快挂不住的笑脸,打门口见肖凤已经在炒鸡肉了,心道好歹还是接受他家送来的礼的。
于是他便继续献殷勤到,“小凤,那兔子你不会处理吧?我来给你杀好剥皮,你再放上多多的糟辣子和嫩辣椒一炒,那就是最好吃的。”
肖凤没理他,他自顾自地就找起兔子来,很快就看到了墙根下炕笼里扣着的兔子和两只大公鸡,才明白她在炒的鸡肉,是肖家自己的,不是他们提来的。
他守在厨房门口,自讨没趣的自觉是半点没有,一会儿扯这个一会儿扯那个,最后发现只有肖华和肖珍两个小的才会板着脸回答他的话,便一边拿眼睛去看对他完全无视的肖凤,一边故意逗着两小个说起话来。
他先瞄准年纪最小的肖珍,小丫头最好骗,“幺妹最小,大姐平时最疼你吧。你告诉我,大姐平日在家喜欢做什么啊?我叫你大姐不开心了,知道她喜欢什么我才好给她赔礼道歉不是。”
肖珍果然被他忽悠,迟疑着说,“大姐喜欢听收音机唱——”话没说完,二姐肖英站起来瞪了她一眼,她赶忙不说话了。
钟老三来肖家几次,这是头一回近距离仔细看这小姨子。
肖英身高身形快同肖凤一般了,姐俩看着有些双胞胎的意思。钟老三不禁想到那齐人之福,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但贼溜溜的眼睛才和她轻蔑斜睨的眼睛一对上,那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神情立即叫他打消了念头。
女人就是不能叫她多读书!
“哦?听收音机唱歌啊,是收音机里唱还是她自己唱啊?”钟老三心想还是小孩好哄。
肖珍自然不会再回答他。钟老三转去看肖华,“小弟你喜欢吃什么?”
肖华本以为他要问大姐喜欢吃什么想着不回答呢,结果听到是问他喜欢吃什么,他立即想到学校门口那一角钱五串的麻辣洋芋,张嘴就说,“学校的麻辣洋芋!”
答完他看看哥哥姐姐没有要责备他的意思,心里得瑟地看幺妹,幺妹太笨了居然告诉人家大姐喜欢做什么,自己不说大姐的,果然就没事。
钟老三一乐,“行,回头我去你们学校买了请你和你的同学们吃!”
“真的?”肖华一听这可太有面子了,顿时高兴。
钟老三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你还喜欢吃什么?你姐姐哥哥呢,喜欢吃什么?”
“我还喜欢凉粉!我大姐也喜欢!二姐也喜欢!大哥喜欢——嗷!”肖华掰着手指小嘴嘚不嘚,突然被肖林赏了一个爆栗。
肖珍:“哈哈哈哈!”
33. 钢笔
之后钟老三再东拉西扯他们都没被他挑动,哪怕他故意曲解的自问自答,也都不开口纠正他。
晚饭分两处吃的,肖得恩夫妇跟客人在堂屋吃,肖凤没去摆菜摆饭添菜添饭,肖林自告奋勇去了。姐弟几个就在厨房小饭桌吃。
吃过饭,钟家还要赖着住下,被肖得恩强行送了客。赵幺婶两边都不好得罪,只得把这一家三口领到自己家去住了一晚。
次日,本以为钟家就直接返回了,不想又驾车回了肖家寨。不过这次马车和钟父钟母都停在了村口,只钟老三上去和肖凤说话。
“小凤,我对你是真心的,这话我不空口说,接下来你只管看我表现。”钟老三拍拍胸脯。
肖凤一锄一锄翻着靠近路边被踩瓷实的土,“我不管你真心不真心,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嫁给你,这门亲我肯定要断的,这话我也不是空口说。你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钟老三把视线从她随着扬锄翻土有些晃荡的胸前挪开,“我知道你还没消气,说的都是气话。我也不是要浪费你时间,半年,半年内,如果我不能让你满意那这婚事我家主动解除。但我相信,半年内,你肯定可以接受我,跟我结婚。”
肖凤又翻一大块土起来,两手一转倒过锄头背一锤碾碎那土块,然后扔下锄头直起腰看着钟老三,打算一句一句反驳他,再不行就抡起锄头给他打走。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飞快说,“摩托我家也买得起,等我买了摩托就天天骑来看你。你等我。”
说完他又跟不远处锄地的李幺娘道了别,然后就飞快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被打。
肖凤不知道的是,钟老三是觉得有阳志邦在肖凤看不到他的好,他要回去琢磨怎么对付阳志邦。一定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主动消失在肖凤眼前,不然自己就要主动帮他消失了。他信心满满,等解决了阳志邦,肖凤这边就简单得多。
*
又过了一天,星期五,是乐安乡赶大集的日子。
自从李幺娘为了躲避被笑话被谈论不爱赶场之后,肖凤赶场比以前自由多了,不用再等她跟自己轮换在家等。
临出门问她需要买什么,李幺娘只反复强调白菜种子要麻叶青口白、萝卜种子要青萝卜和水萝卜。这些都是耐寒的蔬菜,正适合秋收后种下去,长上两三个月就能吃了,尤其经霜打之后,又脆又甜,白水煮或者是打火锅,都少不了。
她出来得早,到街市上的时候,约莫不过十一点。到了中学门口,她特地在校门口观望了一下,正是上课时间,没有人,也没有那个看见她出现在校门口就会走到走廊上冲她挥手的人。
“姑娘,你来找阳老师吗?他请假了要下个星期才回来上课。”门卫王大爷在传达室里看到她,便走到门口隔着铁门喊她,“你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嫁到外地去了。”
王大爷笑呵呵的,显然是开她个玩笑,肖凤也回他笑容,“我家肖英没补课,就不用我来接了。”
跟王大爷告别之后,她去供销社买好了李幺娘嘱咐的蔬菜种子。她其实没什么需要买的,也不像以前一样喜欢赶场热闹了,今天来只是想碰碰运气。
显然,她的运气似乎从来都不怎么好。从街尾逛到街头,又从街头往街尾走。明知道没什么可能遇到阳志邦,肖凤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他估计还在和姚小娜跟陈思道在哪里的桥梁上调研学习。说起来,他们帮了自己大忙,自己欠下这巨大的恩情,但要是他们不到自己家去,自己就无法做饭招待答谢。
想到这些,她决定再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什么合适的东西作为谢礼。
供销社哪怕不是集市的日子也不缺顾客,更别说这热闹的赶场时候。木柜台边上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肖凤想透过玻璃看看有什么新到的新奇物都看不见。
下面看不见,她就只好把目光放在售货员身后的货柜上。搪瓷杯子,有点便宜。麦乳精,有点普通。阿胶,不太合适。茅台酒,没货了。遂州酒……要是他们不爱喝酒呢?肖凤想,这谢礼当然还是本人能用上才最合适。
这么想的时候,她看到了三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文具。钢笔!这绝对合适,他们都是读书人,提笔写字必须要有笔啊。
眼下正是午间休息,很多孩子都带着不识字的家长来买文具,这个要支铅笔,那个要个本子,选好了家长就掏出毛票毫子一点点的数好付钱,和肖凤小时候上学那会儿一样。
说起来,她十来年没光顾过这边货架了。肖英几个的文具,要么是自己买,要么就老子爹带着来买,肖凤和李幺娘都是不沾手的。
“凤姐儿,是要给弟弟妹妹买文具吗?”王学梅招呼完几个帮孩子买文具的家长,看见站在后面的肖凤。
肖凤这才上前,“哎,学梅,我想看看钢笔。”
王学梅回身把货架上面三个牌子的钢笔都拿了下来,一一给她介绍。
英雄牌的最好也最贵,拿手里也最重,一支要12块。然后是永生牌,居中,10块钱一支。最便宜的钢笔也要5块钱一支,是玉米牌,西筑省本地产的。
玉米牌的肖凤在广播室阳志邦的笔筒里见过,他不在的时候肖凤还拿出来看过。她只上到三年级,那会儿老师还不让用钢笔,只用过铅笔,所以对钢笔十分向往。
家里除了她老子爹有,他也会给上了高年级的孩子买,肖英和肖林都在各自上五年级的时候拥有了第一支钢笔,是永生牌的。肖凤见过肖英的那支,十分宝贝,谁都不让碰。
阳志邦广播室里的那支是红墨水的,应该是他批改作业用。他自己经常别衣兜里的那一支应该才是常用的。两支外形差不多,应该都是一个牌子。
肖凤打开了英雄牌的那支,反复看了看,又用笔尖在食指指尖摩挲了下,不刮手,她问:“我能试一下吗?”
“当然可以。”王学梅爽快答应,然后在柜台下面找了会儿。
“欸?去哪里了?写太破了扔掉了吗?啊,这个吧。”她一边翻找一边念叨,最后抽出一张阿诗玛香烟的外包卡纸,翻开里头白的那面铺在了柜面上,又在货柜上找到一瓶打开过的蓝黑墨水。
肖凤用笔尖蘸了下墨水,在纸壳上划拉了一下,这个纸壳又厚又光滑,钢笔顺滑的笔尖落下清晰发光又线条干净的墨迹,手感非常好。试了试永生牌和玉米牌的,永生牌的也不错,只是手感和质感上不够英雄牌的高档,而玉米牌的要差一些,手下得稍重一点,笔尖就有点劈开分叉了。
都试完之后,肖凤又拿起英雄牌的那一支,试着在纸壳上写字,三横一撇,横撇弯钩,竖。
王学梅看着她写完,忍不住夸赞到,“凤姐儿,你字写得真好,那么多年没摸笔了,都还没还给老师呢!”
肖凤赧然一笑,她字写得并不好,充其量只能叫一板一眼没出错。说起来,她俩还曾是同班同学。王学梅念完了初中,没有考上学校,家里托关系给她安排进了供销社,便一直在这里做售货员。
“我就要这个吧。”肖凤说,“对了,我还要两支一样的。就不试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哎!不会有问题。”王学梅脆生生答应她,随即回身拿了两个长条盒下来打开,里面各躺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你眼光真好,这个钢笔是最好的,你看,这个包装盒都是牛皮的,那些是纸的。玉米牌的都没有单独的纸盒包装。”
肖凤拿起一个细细看了,墨蓝色的皮面,上面是烫金的英雄标志。里面垫了一层软包,中间一条金色的丝带拦腰压住,确实精美。
王学梅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这个牌子还有一款是金色的包装盒,那款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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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要二十六一支,咱们这乡下都进不了货。”
肖凤了然地笑了,“进了来咱们这里应该也没人用得起,就更没人买了。”
那确实,能买得起用得起的,都能进城自己买了,不会特地在这乡村里的供销社来买。两人说说笑笑,王学梅给她把三支钢笔都分别包好。
三十六块钱,虽然肖凤手里算宽裕的,但这一笔大支出也还是把她自己攒的钱花去了不少。得亏她今天带了足足五十块在身上,就是备着随时看到合适的礼品好买下。现在礼物是买好了,就是该收礼的人出现了。
“肖凤。”
说曹操曹操到。才接过王学梅找回来的钱,肖凤闻声回头就见是阳志邦。
“阳老师。”肖凤惊喜,“你调研学习结束了?”
“嗯嗯。”阳志邦应声,又冲王学梅点点头。他是老师,自然是文具区的常客,一个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是校友,两人可算熟识。
王学梅笑靥如花,“阳老师,今天要买点什么?”
“不了。”阳志邦摆摆手,“再过两个星期期中考试,到时候我再来买点本子。”
他会在考试后给带的班级成绩前五的同学准备小奖励,王学梅知道他习惯,“就还是三十六开塑胶封皮那种吧,行,给你留着。”
两人说完,来了新顾客,王学梅歉首去招呼了。肖凤便跟阳志邦一同挤出了供销社大门。
才挤出门下台阶,肖凤就看到路边站着两人,惊喜道:“小娜,陈老师,你们都在啊!”
姚小娜笑着点头,然后带了点抱怨,“一早我们才从李家桥赶过来的。”
陈思道颔首招呼过,听到这里好笑,“都是阳志邦,昨天就在催我们了,结果从酒厂出来已经很晚了就没赶得及,今早一早就出发了。不知道他急什么。”
他嘴上说着指责的话,眼睛却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带着些许调笑,明显到肖凤都感觉到了。不过姚小娜还在这里,肖凤是明知她对阳志邦的心意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探究什么。
刚阳志邦说调研已经结束了,那极可能陈思道就要回县里去了,于是肖凤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请你们到我家去做客吧!我要好好招待你们,答谢你们。”
“今天不行。”阳志邦先开口否了,肖凤疑惑看来,他解释道:“昨天我就打电话到村委给家里说了,今天带朋友回家,我爸妈哥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他们今天都得跟我走。”
肖凤心里隐隐失落,却还是说:“好吧。那明天请你们务必到我家,我一会儿去准备些菜。明天我爸也在家,我之前和他说过,他也很想见见你们,一起吃饭坐着聊聊天。”
“好。”阳志邦答应了。
陈思道没出声,这三位都是东道主,他客随主便,倒是……他看看姚小娜。
在乡里,没有大房小事,不是过年过节,临时到人家做客是很失礼的。但对于时代的骄子们来说,同学之间互相邀请拜访玩耍是很自然的事,没有那么多扭扭捏捏的规矩。虽然肖凤算不上是他们的同学,却也站了个同龄人,只要处得来都一视同仁。
姚小娜爽快点头,“行。明天中午我们去你家。然后下午再回我家过夜,后天我和陈思道再出发回县里。”
姚小娜家住在街头再往出走一里地,靠街上近,赶路方便。
敲定之后几人便要道别,肖凤叫住几人,把兜里的三支钢笔拿出来,一一送了出去。几人也没多做推辞,略到几句破费便收下了。这钢笔花费的金钱对种地的人来说确实是很贵重,而且也用不上,但对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和收入来说,只算是有一点贵且不会特地去买,却也并不太过夸张和用不起。最重要的是称心如意他们又能经常用。
跟几人告别,肖凤不再漫无目的压马路了,直奔肉铺豆腐店还有粮油店。
34. 答谢宴
“幺妹,给我拿个碗装鸭血。”肖得恩提着菜刀去鸡圈逮鸭子,一边喊肖珍。
“哎~”肖珍颠着小短腿朝厨房跑,“大姐,我要碗。”
肖凤舀一勺红糖苏麻核桃碎夹在没切断的两片五花肉中间,“你自己去开碗柜拿。”
得知肖凤请了阳志邦姚小娜陈思道三人来家,肖得恩一早就让她准备饭菜,怕菜色太简朴拿不出手,割完牛草回来又要去给她杀只鸭子添道辣炒血鸭。
李幺娘喂完猪进屋来,看她才把三碗夹沙肉蒸上,又习惯性地催起来,“你手脚麻利点,别人家来了还要等半天才吃得上饭。”
老两口是对外极重面子的,高不高兴接待的面子都要做足。肖得恩是知道几位尤其是陈思道的家世,因此对几位到访是非常乐意的。李幺娘还没认定钟老三的错所以不觉得他们对肖凤有多大恩情,只当是骑车送回的小忙,加上难得周末一家都在正好做农活,这下要接待就有点嫌耽误事儿,心里没太乐意。
肖凤了解她脾气,也是被她催惯的,不过这次却没以前的不耐烦,只答应一声就从墙上拿了筲箕去后面菜园子摘辣椒茄子毛辣果。她昨天买菜的时候就盘算好了今天的菜,除了夹沙肉和炒血鸭要费点时间,其他的都是快手菜,耽误不了。
辣椒摘青绿的一会儿跟茄子一起烧了,捡几颗先前腌好的变蛋,舂成一碗。其他做配菜的辣椒就摘正在变红又没全红的,辣味足,用来炒腊肉炒血鸭刚刚好。芫荽抽苔要开花了太老了,只能捡着上面的嫩叶掐几片下来,一会儿凉拌猪耳丝。昨天菜场上的莲花白又大又好,花两角钱买了一颗裹得严严实实的足有五斤,挖一勺老糟辣热油爆炒就很下饭。毛辣果就和豆芽平菇细粉丝煮个汤。
心里盘算着,肖凤手下飞快,摘完了配菜,扯起撒秧苗时撑胶布的竹片又撬了一把分葱,就地剥蔫掉的外皮掐掉葱头。一边处理她一边眺望山下的大路,又看了看村头路口,还没见到等的客来。
回屋把辣椒茄子给肖英去小火上烧着,她就去洗烧好皮热水泡着的腊肉。自己家养足一年的乌金猪,比菜场卖的那种从外国引进的白猪肉香,肥膘特别好,泡着的热水上都飘着一层厚厚的猪油,用冷水就凝住了根本没法洗干净。
肖凤一手拿刀,一手抓肉,用刀刃仔细刮猪皮上的焦灰,抓肉的手被油腻住,很滑,不注意容易剌手,换了三道热水才算把腊肉洗干净。切腊肉的当口,她才想起来忘了蒜苔。
肖林挑着两大半桶的水进屋,肖华屁颠颠跟在他身后,就要去拿水瓢帮他舀水倒进水缸。
肖林才刚满十四岁,还挑不动两只满桶的水,但拎半桶没问题,肖华非要给他舀着倒,反而添乱。
他拎起一只往水缸灌,指使肖华,“你去舀那一只。”
肖凤便道:“小弟,去园子给我剥一大把蒜苔来。”
有事儿干了,肖华仿佛得了什么重大的使命,“哦!一大把是多大?”
想到他手小,肖凤说,“你两只手圈在一起那么大。”
“哦!”肖华就屁颠颠跑出去了。
肖林赶忙把另一只也倒进水缸,继续自己去挑水,没了肖华前后左右的捣乱,他还能更快些。
十一点还没到的时候,夹沙肉和血鸭都出锅了。算算也差不多要中午了,他们该要到了,肖凤便准备开始炒菜。才架上锅,就听小狗汪汪汪叫起来。
肖凤一边在围腰上擦着手一边出门去,果见三人已经爬上了土坎,连忙拉开院门,“小娜,阳老师陈老师!快进家来。”
肖得恩和李幺娘闻声也来到了院门。姚小娜带了两斤自己家做的桃酥,阳志邦拎着一篮子水晶葡萄和一兜松子,陈思道则买了一盒火腿月饼和一瓶遂州酒。
几人应了肖凤,又连声给两个长辈问好,“伯伯伯娘,打扰了。”
“唉哟,来就来玩,怎么还带着东西呢?快到堂屋坐。”李幺娘嘴上抱怨着,脸上乐开了花,忙领着去大家往堂屋去。
她自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不馋人家这点伴手礼,但见客人上门没一个空着手且带的礼又丰厚,就是倍儿给她面子,哪能不高兴。
阳志邦这是第二回来,没另外两位拘谨,“这水晶葡萄是我家自己种的,松子是昨天我们仨去山上摘了炒的,不值当什么,送点给你们尝尝。”
“水晶葡萄我早些年在水族县那边见过,是国外引进的杂交品种,可惜那会儿跟他们没要到老藤带回来。”肖得恩一听老本行就难免勾起谈兴。
阳志邦向来敬佩他,“是的,我家这棵就是我爸去那边认老祖宗的时候带回来种的。”
肖得恩问道:“你家祖上是那边的?”
“阳志邦点头,“对呢,说是旧社会时躲避战乱兄弟几个走分开了,我爷爷的爸爸才来到这边。那回认了祖宗,葡萄藤就是从族亲家里挖来的。”
说着话一行人在堂屋里落座。肖凤做的雨前嫩茶还有一些,肖得恩没舍得喝完,今天也特地拿出来待客。他还把自己轻易不给别人用的茶壶也用上了,里面装的是房子后面山脚下那块大岩缝接来的山泉水。
那股泉水是近两年雨水多了才新发出来的,水很小,不够家用,所以家里平时还是下去寨子里的水井挑水,只他自己泡茶会专门去接来烧。他在那岩缝下砌了个小水井储水,为了保证活水干净,在水井底下留了个小口放水,水井就总也不会蓄满,常年只有一多半的样子。
他徐徐泡着茶分茶水,和几位说道这事儿,几个年青人十分好奇,央求到一会儿要去看看。
李幺娘叫肖英把水晶葡萄洗干净用大瓷盘装了,又把几人带来的伴手礼也分装了出来,端到桌上叫大家吃。肖英不肯来,李幺娘只得自己端了来。
“老师们吃水果。家里那几个没出息的,见到老师就变鹌鹑了,平时个个沸反盈天的。”李幺娘一边招呼一边数落孩子。
老师就是学生的天敌,要说学生天不怕地不怕,最害怕的就是见老师。和老师聊天说话,一言不合就要被考教,所以几个现在都窝在厨房围着肖凤转。
姚小娜笑着摇头,“我们做学生的时候也怕老师的,听说老师家访,老早就躲起来,老师走了才敢出来呢。”
陈思道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出,“没想到姚老师也怕有怕老师的时候。”
姚小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反问道:“难道你是小学生的时候不怕吗?”
“我自然不怕,都是老师怕我,见到我就脑壳痛。”陈思道也不觉得自己丢人,还冲阳志邦道:“不信你问志邦,他肯定也不怕老师。”
姚小娜白他一眼,“他怕什么老师,他是好学生,老师都最喜欢他。”
阳志邦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去把话头递到肖得恩那里,“伯伯才是一等一的好学生,我们有些老师还是他的同学,跟我们说他就是天才。”
突然被提到的肖得恩得意一笑,“天才肯定不是,就是勤奋努力,又赶上好时代。我以前是孤儿,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别说读书了。小学的东西都是跟下放到生产队的老师在夜校学的,白天要干活,老师都要干,晚上才有时间学习。我十七岁才读初中,陪着我大舅子,那会儿都还不是我大舅子,他去县城读书,我跟他一起去的,那会儿我们这里初中都办不起。本来觉得自己在小地方也是一个人物,到了县城那些天地里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晚辈不知道他那个年代的事情。很多父母就像沉默的大山,不喜欢谈及那些艰苦岁月,对自己的人生也大多苦大仇深,只会对孩子说你们现在生活多幸福还不知道珍惜。哪怕是陈思道,他的父母也对特殊时期讳莫如深。
而肖得恩和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相反,除了孤儿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一路的人生,都乘着国家和时代的好风,经过自己的努力勤奋,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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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上坡路。所以,他的阅历和看待人生的方式,都和常人大为相异,讲起那些年代的故事,侃侃而谈让人如沐春风。
三人当他是老大哥,兴趣盎然听他毫不藏私的新奇观点,他把几人当小兄弟小妹妹,在求知若渴的提问中讲得津津有味。
尤其阳志邦,他是在座最为认真的。他无比想知道,肖得恩从一介孤儿走到现在的高度,是怎样的毅力和机遇,让一道道难关迎刃而解,最终鲤鱼跃龙门、寒门出贵子。不仅是因为感兴趣于肖得恩本身经历的传奇,也因为,他自己处在和肖得恩有些肖似的人生关卡,想讨教一些前人的智慧引以为鉴。
天之骄子和流于平庸,不过一念之差。他做过了天子骄子,要从此碌碌一生,他当然不甘心。
得知肖得恩刚念完初中还想继续读高中参加高考,然后去到更大的天地时,考试和学习就全部暂停了,阳志邦便问道:“那之后你都做什么呢?”
四人不论辈分畅所欲言,颇有忘年之交的豁然,有来有回的聊天中,肖得恩已经摸出了他们各自的脾性。姚小娜是顺应长辈安排的好姑娘,也有新时代滋养出来的先进思想。陈思道家境底气足,自负也自信,对人生和未来都是随心所欲。阳志邦,要尤为不同一些。三个年青人,肖得恩都很欣赏很喜爱,但对阳志邦要尤为赞赏,他身上那股劲儿,有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赞许地看他一眼,慢慢回忆当年的点点滴滴,“我本来想留在城里的农场参加劳动,也算谋个生路,但那个时候大家都想留在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城里青年那么多都留不下来,何况我是个乡下进城读书的学生。不过好在我已经取得了初中毕业证书。我回到了咱们乐安人民公社,我们肖家寨当时是属于坝子生产队,我是县里回来的正经初中生,识字算术都可以,便当选了记分员……”
肖得恩这个记分员一干就干了五年,期间和李幺娘成了家,生了肖凤。肖英出世的那年,他也因为工作认真出色,被调到了公社做统计员。恢复高考的时候两口子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而且他只有初中毕业证书,虽然没放弃自主学习,但得不到高中学力认定,参加高考是不可能的。要实现他原来的人生规划,那只有是从高一开始继续读书。
可那个时候,去县城读高中,哪怕是半工半读,对他来说也已经不可能了。半工半读顶多只能养活他自己,他已经有了媳妇和三个孩子,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考进了农业技校。这个学校相对于高中,时间和自由度要高很多。两年在技校学习,一年在粮站实习,毕业分配的时候就听从了老领导的建议,留在了粮站做库管员,之后熬走了一个个上级领导,一步步稳稳晋升直到今天的位置。
对于自己老子爹年轻时的事情,肖凤也不是很了解。李幺娘不懂他,子女又惧于他的威严跟他亲近不起来,加上他工作忙在家的时候不多,姊妹几人这次也是头回听他完整讲述曾经的经历。
大家听痴了肖得恩的故事,没空去吹嘘菜色,这也让肖凤感到十分自在。她听够了那些人奉承李幺娘会教姑娘,也厌烦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夸她能让未来公婆顺利验收的手艺,夸她未来的丈夫有个会烧菜的媳妇。
她原本以为跟他们同桌吃饭,当他们对书上的知识和外面的世界高谈阔论时,自己的无知和无话可说会格格不入,却没想到原来只是做个安静的听众,也可以这么满足。她只是差一个别人带她一起玩的机会而已。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伯伯,我们敬你一杯!”阳志邦先给肖得恩满上,又给陈思道满上,最后倒自己的杯子。
这是陈思道带来的遂州酒,两人能喝酒,肖得恩跟他们聊得尽兴,便就要开封了一起喝。
姚小娜不喝白酒,剩下的人都不喝,肖凤就去煮了一锅甜酒。姚小娜有新式的喝法,就这样,肖凤也才知道大家还能无论老小都一起举杯。
35. 见自己
吃过饭,肖得恩领着他们在房子周围转悠,看那口山泉水井,又去自己早些年在外面游历时带回来的各种珍奇植物跟前挨个炫耀了一遍。
晌午时分,李幺娘催着肖凤要再做一顿饭招待时,三人却坚持要走了。李幺娘挽留了几句,自然是留不住的,便叫肖凤姊妹几个把他们送出寨子去。
说是姊妹几个都去送,小的两个到了寨上就跑去和小伙伴们玩了。肖英和肖林两个跟天敌们离老远坠在后头,肖凤只好自己亦步亦趋跟着三人的步伐了,她本也是今天这答谢宴的主角,是她受恩。
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三人没有骑车,是从姚小娜家走路来的,自然也是步行回去。
“小娜和陈老师怎么这么急着回去?”肖凤问。
“请的假用完了,星期一我要回学校。”姚小娜回到。
她说完陈思道才说,“我也是,我得回单位上班了。”
肖凤听姚小娜一说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笑道:“看我都忘了后天是星期一了。种地只看二十四节气,除了赶场的日子,老记不清是星期几。”
陈思道不以为意地摆手,“都是种地,你们用锄头种粮食,我们用笔种资料,都是给国家做贡献。”
肖凤被他这说法逗笑,也感叹于他善意又豁达的态度。城里人多看不上乡下人,觉得他们又土又穷满身泥巴,不说多远的,就集镇上的人家,走出街头街尾的地里去摘菜,都说是要去趟乡下。难怪他能和阳志邦成为好友。
走着走着,陈思道开始和姚小娜说起她家的桃酥,说比县城里自己买过的所有的好吃,一定要姚小娜送他几斤带回去给他爸妈尝尝。姚小娜并不是那小气人,自然是答应了,他竟又说干脆让姚小娜把制作配方卖给他,姚小娜开始指责他贪心不足。他又说或者干脆他在县城找个店铺加盟,和姚小娜合伙开个店卖桃酥,一起赚钱发财,姚小娜笑话他家大业大还差这点小钱,是掉进钱眼子了。
两人争吵个不休,姚小娜气不过追打他,两人便跑到了前头去,再走走就该拐上往集市和乡政府方向的大路了。阳志邦回头看了看,肖英和肖林走得慢,走着走着干脆不走了,往原地的石头上一坐,就等着肖凤送到路口返回和他们一起回家。
肖凤兴味地看着前头你追我打的两个人,心里了然地笑了起来,那天她遇险没来得及细想,又经过这两回,她有点确定了,只是……
“思道喜欢小娜。”阳志邦突然出声说。
肖凤震惊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跟自己说出来。
“他问过我。”阳志邦没看她,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两个朋友。
肖凤突然不确定起来,“那,你……”
阳志邦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到她面前,“从我妈那里找来的,就剩这一点点了。”
肖凤疑惑地接过看了看,拇指大小粗细的小瓶子,底下浅浅一层白色细粉末。
转过瓶子标签,肖凤更疑惑了,“云南白药,给我吗?”
阳志邦才知道她没发现,欲伸手向她的脸,半道又拐回自己脸上,在耳朵和下颌那块指了指,“你这里的乌青还没退,你轻点戳,还会疼吧?这个药粉兑水敷一晚上就好。”
肖凤愕然地用手覆住那一块皮肤,是那天钟老三掐的。她知道还没好,只是印子应该并不深。她洗脸或者不小心碰到的时候还是有点疼的,不过照了镜子觉得并不显眼,何况也不好缝个口罩戴着。口罩那不都是县里面大医院里的医生才戴,街上唯一的西医诊所那个邹医生都不戴的。
她受到的惊吓和伤害,回来后,没有人问过。连她老子爹和老子娘也只是略提一句,知道没实质□□便完全揭过去了。她没有什么朋友,只和肖英亲近一些,和她睡一张床的肖英,也从没问一嘴。
一个姑娘差点被□□,经历心惊肉跳和千辛万苦逃脱,她的害怕和她的勇敢,都无人问津。这样的事情,似乎只要提起就是污了嘴伤了颜面,又仿佛只要不再说起,让它在沉默中被遗忘,就可以像没存在过一样。至于暴力行为留下的痕迹,也一样要忽视无视。
在这样的沉默中,她自己也渐渐觉得庆幸也觉得无所谓了。就像曾经不能再读书那样,像曾经不允许抗争的婚姻那样,总可以麻木地过去的。
而现在,这个痕迹,竟然有人一直在关注它,并且惦记它好没好,要为它上药。不仅看见了它,还要治愈它。她心里突然有点难过,她才发现,原来不仅别人忽视了她的感受,日积月累中她自己也习惯了被忽视,进而自己也漠视自己的感受。
肖凤努努嘴,眼睫毛一颤,眼泪忽然涌上来。她也才发现,原来过去了好几天,她并没有走出那样的阴影,她惶惑的心里其实一直在等这样一句话,她想得到的就是这样几句安抚的软话。
看见她眼泪忽然大滴大滴落下,阳志邦愣住了,“你……怎么了?没事吧?是戳痛了吗?”
肖凤嘴唇抖了抖,话没出口,眼泪更加汹涌。她捏紧了手里的药瓶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之后才停下,回过身冲前方的人挥手。
“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来玩。”
前头老远的陈思道和姚小娜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停了追逐打闹也冲她挥手大声回应着一定。阳志邦刚刚差点追上来,迈出步子却又停住,一直看到她回头挥手,才笑了笑也挥手道别,随即跟上了陈思道和姚小娜。
肖凤站着看了会儿,直到他和他们会合,才回去和肖英肖林一起回家。
等她把婚退了,如果那会儿他还没相上心仪的姑娘,她也要做一回新时代的青年,去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
那白药的效果确实很好,她只敷了一晚上就不疼了。
李幺娘眼疾手快地在磨盘上添了一勺泡黄豆,瞅了发呆的肖凤一眼,“那阳老师虽然好,但你要看看人家都交往的什么人,他以后肯定是找个姚老师那样的。”
肖凤一愣,收回深思,用力拉一把磨担又推一把,借着惯性转过磨盘,继续推下一圈,慢悠悠地说,“咋了,阳老师给你说要娶我?”
李幺娘一瞪眼,“这后生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给你说了?”她满以为只自己看出来了,所以要先敲打敲打肖凤。
“那不就结了,他没和你说,我也没跟你闹着要嫁他,你怕什么。”肖凤不咸不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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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幺娘才知她唬自己呢,拿眼角刮她,“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你跟钟家的亲还在呢,这时候你转头和别人好上了,以后名声还要不要了?”
那天晚上阳志邦把肖凤送回来后,第二天钟老三鼻青脸肿的又来了肖家寨,这事儿在寨邻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发现这俩不是一个人之后,就推定了骑车来的那位肯定是把钟老三揍了,至于是为什么打起来,那肯定是为了抢肖凤啊!要说那钟家小子也是个死心塌地的,都被揍成那样了还要上门来送礼。可惜,钟家财力肯定是不如骑车那位的,没见肖凤都跟骑车的一起回来了。
这肖凤也是不声不响的干大事,样貌家世好是好,就是以前看着呆呆的一个,勉强能赞一句老实本分,结果哪知道婚都订了竟还能踩上第二条船,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两个要是她能跟了哪一个也都好说,就怕她把两个挑得斗起来太难看,最后两家都不要她了,那以后可没媒人敢给她说人家咯。
肖凤想到村里那些人这样传自己的话,无所谓一笑,“他们爱说就说呗,嫁不出去说没人要要被笑,嫁出去了被打了也要被笑,跟他们自己就过得多好不招笑似的,我只是懒得笑话他们。”
李幺娘却不觉得她看得开,“你不怕被笑话,那那会儿没让你去读书,你就觉得丢人了一直躲着不出去不爱见人是干嘛呢?”
肖凤没想到她会用这个来说,不过她早就该明白的,他们就永远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牺牲了她这件事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他们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有多少愧疚。这一点看,他们和很多的家长也没多不一样,孩子生下来给口吃的养活了就是天大的恩情了,至于孩子过得咋样以后咋办,他们不考虑。
搁以往,肖凤不会说什么,“我这不是怕逢人人家一问我不读书都是因为父母不让,反叫人家嚼你们的舌根吗?保住了你们的面子啊,咋你们还不乐意呢。”
扎心的话谁不会说呢,端看舍不舍得扎这一刀。只有她会想着无不是的父母,只有她满心地搜罗证据证明父母也同爱弟弟妹妹一样爱自己,只有她觉得父母爱自己就像自己爱父母一样没有条件没有道理。有时候让他们也审视下自己,有什么不行呢?
她以后有了子女,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父母。
李幺娘冷不妨被她噎了一下,面上挂不住,把勺子往锅里一扔,丢下一句去喂猪就走了。李幺娘心想这丫头现在性子真的是左了,大人为她好的话是一点也不懂听。何况自己也不是要说见不得他俩好,只是那阳老师看着虽然不错,好歹也要等钟家这边的婚退了再说。肖凤这么跟她杠,简直不识好人心。
要她说那阳家还真比不上钟家,她自己是过来人,虽然不后悔嫁给肖得恩,但有时候跟自己姐姐们比,又觉得嫁个有底子的人家省心,至少种地的苦要少吃好多。阳家后生是长得好,那也不能当饭吃啊,何况她觉得钟老三长得也不差。
肖凤看她走远,叹口气把勺子捡起来,在锅里荡一荡,把沉底的黄豆连水打起来往磨盘上添了一勺,自己添磨自己推磨。这豆腐磨盘比玉米磨盘轻,那磨玉米的大磨盘她也不是没一个人拉过,还怕拉不动这个小磨吗?
36. 发箍
寒露后,秋老虎彻底歇火了。
收完玉米的旱田,把根茬一一掘起来打捆背回家,堆起来冬天可以充作柴火用。地里最后剩下的干草杂物,点火守着烧干净,草除了,虫害也灭了。接着就可以把地犁出来,底下的土层翻到上面,下几晚上的霜稍微冻一冻就可以种上油菜和麦子,这样的泥土不板结,锄头敲敲就酥酥散散的。
忙活完这些,就差不多该立冬了。入冬盼过年。农人家一年的日子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次回去后的钟家再没什么消息,他们不生事,肖凤这里也没有旧事重提的话茬。但也好在离得远,没他们的动静,肖凤的日子也过得安生。
这天早上,肖凤把水缸都挑满了,才见肖英挎着书包从厢房跑出来。
天冷了凉水不好下肚,肖凤倒了碗热水倚在厨房门口吹着喝,跟她打了个照面,“小英你还没走?这要迟到了吧?”
“迟不了!”肖英的声音随着人跑远。
“这傻妞最近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肖凤嘀咕,“头上戴的丝巾还是啥怪好看……”
赵金宝那一走之后她也没再提过,不过她最近的状态又跟那会儿和赵金宝好上的时候很像,总不会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吧?肖凤想。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肖凤问她讨了头上的发饰看,是蕾丝和丝巾打成麻花粘在一段塑料圈上做的,塑料圈贴头发和头皮的那一面还有两排像梳齿一样的小突起。肖凤头一回见这样的发饰,供销社都没有卖。
“这好用吗?叫啥来着?”肖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好像也不是很难弄的样子,丝巾在头上缠一圈在后头打个结也行。只是丝巾太滑,缠脑袋上稳不住,也没这个东西看起来这么厚。
肖英看她要往脑袋上戴,忙制止了她,“你洗头了吗别给我弄脏了。这叫发箍,香港那些大明星都戴呢。”
“没戴没戴,我就比划比划。”肖凤啐她,“香港的大明星都戴?你咋知道?我们这里都没见人戴过。”
“这个十八块呢,咱们这里哪有人戴得起!”肖英得意压不住,她是第一个戴的。
“啥?!这么一个小东西比一支钢笔都贵呐!”肖凤咋舌,随即又狐疑道:“你哪来那么多钱买的?不对,有这钱你也没处买啊?说,谁给你的?”
肖英立即抿了嘴,收起了脸上的得瑟,“反正,我正经来的。咱这里又没有,总之不是偷来抢来的。”
肖凤盯着她神色看,见她闪躲,立即拿发箍指着她,“肖英,你说不说实话?到底谁给你的,为什么要给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要不说,我就去告诉爸妈。”
“干什么!别给我碰坏了。你就见不得我好。”肖英劈头夺回发箍,又害怕弄坏了宝贝地仔细察看了一番。
抬头见肖凤还在十足压迫感地盯视自己,她心道肖凤真是马上要嫁人了,还没当妈已经有了当妈的架势。想了想,她决定悄悄告诉肖凤一丢丢,毕竟两人睡一起她有啥肖凤容易看到,先给她露个口风,省得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预防针还是要先打的,“我告诉你你可别跟爸妈讲啊。”
个没良心的,还自己见不得她好,真是好心当驴肝肺。她作为顶头老大,啥时候不是什么苦累活儿都冲他们前面,什么好东西好吃的都让给他们。不说什么,自打肖珍能吃饭了,家里杀一只鸡,两个大鸡腿留给小的两个,还有两个连翅根的小鸡腿就给肖英肖林,而她是老大,就和爹妈一样是大人,吃点其他的就行。
这吃的还不是她在做,爹妈要留,她非剁了切了不留又咋了,还不是宠着他们专门给他们留。这会儿见她一个好东西看两眼,就成自己见不得她好了。
肖凤白她一眼,给她呛回去,“看你表现。如果这事情会害了你我肯定要讲啊。不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还不得怪我早知道了还不说,倒真成我的罪过了?”
肖英只觉得她小题大做,但也没准备继续隐瞒她,“是赵金宝给我寄回来的。这能是什么害了我的事情,他又没拦着我读书,还让我好好学好好考,等我考上了,他在外头也赚大钱了。到时候他再回来,咱爸妈肯定也满意他……”
她说着说着羞涩又甜蜜地笑了起来,肖凤只皱眉看着,不知道咋说。
“他什么时候跟你联系上的?还给你寄什么了?”肖凤问。
肖英这才捡着七七八八的和她说了起来,叫肖凤也知道赵金宝的好,回头指不定还能帮她和赵金宝在爹妈面前说好话呢。
原来国庆前她就收到了赵金宝的信,赵金宝跟他表哥在林城的一个理发店当学徒,工钱二十块一个月,别看这工资低,但包吃住还能学一门技术,很多人抢破头都选不上呢。而且,出师后就是三四十块钱一个月,要是手艺好老顾客多,还能再涨不少。等不想干了也可以攒钱自己出来开个店当老板了,前途无量。
赵金宝也不是个傻的,加上又有初中学历,进去混得是如鱼得水。那些个城里的嬢嬢啊都喜欢叫他理发,还给他介绍好姐妹来,有了老顾客,发廊老板也不想埋没了他这个人才叫他一直洗头,两个月就赶紧让他出师了。一有了钱,他就不只是给肖英寄一些信件了,还会买些城里时兴的姑娘们喜欢的物件给她寄回来。
除了这发箍,先前还寄来过珠子串的发卡、指甲油,还有一对红色的树脂耳环。为此肖英还偷偷自己用针把耳朵扎了洞,肿了好几天,得亏天凉了没化脓。那耳环她试戴过了,好看不用多说,只是太惹眼了,她还没敢戴出去。赵金宝送她的这些东西,别说这乡里本来的人了,就是县里来的最洋气的吴会计那里都没有。
说起来,自从李幺娘在粮站那一出之后,肖得恩也没再让她去跟吴会计学习了,只一心一意指望她考上中专。一提这个她也愁,也不敢和肖凤说,期中考她只考了三百七十多分,排名掉在了上偏中流。阳老师找她问过,她只敢说自己压力大,承诺会在期末追回去。好在阳老师似乎还没告诉肖凤和她爹妈,不然她头都要大了。
得知肖英不是谈了新的恋爱,还是阴魂不散的赵金宝,肖凤才稍稍放了心。加上先前赵金宝退学一事,肖英闹得憔悴又消瘦的,现在这样反而好一点。不过这赵金宝竟是真的去做工了,只要有正事儿做能赚钱,不是去偷鸡摸狗的就好。
也不是乡下人不向往城里畏惧去城里,只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哪有那么些有钱的亲戚在城里的去投靠。人生地不熟的去做工,容易被欺负,说不好还会被拐子拐走,或者惹了什么人什么事被害死在外地了都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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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不想嫁钟老三,家里又说这不是她的家留不了她一辈子,她不是没想过去做工养活自己。只她就认得些字也没像样的学历,最远的地方也就到过林城,虽然大姨家在那里,但她一家人也住得紧巴巴的,哪里有她投靠的地方。再说,李幺娘跟姐姐们走得也不近,十年八年的难见上一面,她更不好意思去麻烦。
这下听肖英说赵金宝在发廊学技术赚了钱,肖凤心生羡慕,可惜她不是生成个男孩子,不然也可以这样来去自在。不过这也是个路子,赵金宝要对肖英真心也用心,以后如果求得上,给自己也介绍这个工作。总之,实在那钟家还要继续死缠烂打,她就是往外跑,也不会呆在这里任人安排。
两人心里各自打算着,便揭过了这事儿。肖凤答应只要肖英不出格不耽误学习,就暂时不会给爹妈透露,肖英自是跟应付阳志邦一样,满口应承必不会影响学习。
*
小雪后,赵幺婶来了趟肖家,说大雪那天是个好日子,钟家要上门来定彩礼议亲。肖凤差点听笑了,钟老三所谓的看他表现就是直接来谈婚期了。肖得恩和李幺娘倒是没说什么,大有人来了再看看谈的诚意的意思。
至于怎么体现诚意,那就仁者见仁了,反正在赵幺婶看来,彩礼丰厚就是有谈成的希望。一想到钟家这么大方,自己的谢媒钱就少不了,赵幺婶心头火热。虽然跟他家付出的彩礼一比就是九牛一毛,但也只恨自己没这样的机会和钟家当亲家。
“彩礼这样丰厚吗我的菩萨欸!这样凤姐儿还看不上的话,她是要嫁天上的神仙呐!”六伯家大嫂夸张地呼天抢地。
大堂嫂也直拍大腿,“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过来人都懂,没钱难倒英雄汉,小姑娘们呐还不知道这些道理!”
赵幺婶看两人如此附和自己,自然得意,“我也是劝啊,过了这村没这店。我家大妮要是能配个这样的,我都要笑醒。”
大嫂一听,眼睛滴溜溜转起来,“婶子要我说,你自己都是媒人了,这样的好的亲事何必便宜别人。”
大堂嫂立即会意,“唉哟,婶子怕不是把更好的偷偷留给大妮了。”
赵幺婶连忙摆手,“天地良心,我们做媒人也讲究缘法。再说两家人能合得来,还要讲究门当户对。我嘛,没有出息只能嫁赵家这样的,我家大妮也不会托生,到我这肚子里来,可比不得……”她冲肖凤家上面方向挤眉弄眼,“人家有那样的爹妈,人家有底气。”
她这话两个大嫂都深以为然,尤其六伯家大嫂生的第一个是女儿,已经八九岁,以后亲事说不得也要赵幺婶操心。大堂嫂生的两个都是儿子,不比生了女儿的。
自来这婚嫁,多是低娶高嫁,有了女儿的一门心思挑个比自己家底子好的,就算是为女儿尽心了。至于儿子,底子不够人女方家也看不上,除非是去做那倒插门的女婿。但哪个有志气的男人愿意上门啊,上门女婿外姓人任人拿捏,既要卖力气吃人家软饭,又要生受人家白眼,更别说生了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传不了自己家的宗。虽说也有那三代还宗的,但背地里都要挨别人戳脊梁骨的唾弃,所以,男人啊,低娶也就低娶吧,总比倒插门好。
三人凑一起掏心挖肺地聊着,这一世为人的道理,她们也尽懂了。
37. 打架
赵幺婶想到接了那不好找的人家,就头痛,“一个姑娘家,就是要懂事,又不是那绝户人家,尽挑来挑去把媒人折腾死,还横看竖看不对眼。”
“又是哪家?”大堂嫂问。
“我知道我知道。”六伯家大嫂连忙吐掉瓜子壳,“咱这十里八乡的,也就那街头上的姚家呗!他家有桃酥的手艺,又只养了两个姑娘,挑得很,好些个媒人想给他家说亲,他家就没看上的。”
大堂嫂明白过来,“他家那是。就两个姑娘,人家挑也是正常的,怕是要留一个招上门女婿的。没儿子传家的和咱们这些不一样,没那些瞻前顾后的,不用想祖宗也不用想后代。”
赵幺婶揉了揉脑壳,“唉哟!见过挑的也没见过这么挑的,简直比这家还挑。这家是暗暗的挑,姚家是明里直接挑。先前娃娃们放暑假那会儿,听说他家大姑娘,在县城读书的那个回来了,我帮我们坝子上周家大儿去说项。有客上门他家大姑娘不说倒茶倒水招待吧,至少也要客客气气吧,结果人家是喊都没喊我一声。听说我是帮周家说媒来的,一点也不懂害羞的哦,直接门一甩,让她爹妈把我送走。第一回见到这种姑娘。”
赵幺婶一边吐着苦水,一边暗自比对,说起来,现在这肖凤也越来越有姚家姑娘的架势了。
大堂嫂一听,“欸?好像姚家姑娘前段时间才来过我们这里啊,看着挺好看挺和气一姑娘,真看不出来。哎哟!婶子你是没看见,人家一起来的两个小年轻哦,那叫伙子好,她任是选哪一个都可以。”
赵幺婶在这乡里乡外说了好些年的媒,什么样的小年轻没见过,“哪里的小年轻?不是我们乡里的吧?”
大嫂回道:“有一个不认识,说是那姚家大姑娘的同学,怕是外地的。有一个是咱们乡里的,就塘坳村那阳家小儿子。”
大堂嫂也说:“那个外地的,我们估摸是那天晚上骑了摩托车送凤姐儿回来的那个,只是第二天三个人来,却是走路来的,是不是怕我们看见啊。这事儿你知道吧婶子?”
肖凤自己跑了回来这事儿,赵幺婶就怕人提,就打掩护道:“那肯定不是吧,估计是她在路上遇到跑车赚钱的就花钱请人送过来。你们不知道,现在那城里人都有钱,不止是骑单车坐公交车坐班车,也有人骑着摩托送人赚钱呢。”
这话她倒是没瞎说,她去城里给说亲的人家买过礼品,就见着过,只是很少罢了。毕竟那摩托车多贵啊,又是年青人爱骑着到处去兜风,哪里会愿意拿来跑车赚钱。
大嫂心里犯嘀咕,那那天几个人是过来干嘛,真是老师来家访?问了肖英肖林还有两个小的,都说是家访。可他们才不信呢。
大堂嫂又问,“那那塘坳村的阳家小子呢?”
“他啊,知道知道。”赵幺婶对自己的阅历相当自信,“你们还别说,先前大家都说这姚家姑娘是看上了阳家小儿子的,两个又是同学经常都能见到街上走一路。我替周家去说项之前,专门找人打听过的阳家那儿子,从代课就在乡里,毕业了也定下是要回来的,家里想给他还是找本地门当户对的,没说和那姚家相好的意思。”
“真的?”大嫂猛然想起来三四月里有一天她是上段家买什么来着,段家媳妇给她讲的阳志邦跟肖凤好上了,于是试探道:“那阳家小儿子和姚家大姑娘没相上,那怕是有别的看上的姑娘了吧?”
赵幺婶很肯定,“要是他俩相上了,我直接做媒人拿谢媒钱还不高兴?还去帮周家说项姚家干嘛!”
赵幺婶一想起来那姚家的态度还是气得肝疼,“你们说,我们坝子上那也是街尾巴下来不远,周家做木工也是家传的手艺,跟他姚家也是相配吧?”
大嫂拿眼睛去跟大堂嫂挤眉弄眼,心道,那周家到街尾巴还有三里地呢叫不远?况且那周家老爷子的木工手艺,他儿子就没学到家,别说大孙子更是游手好闲学都不学。这能叫相配?
大堂嫂收到她眉眼信号,两人心里暗笑,大堂嫂嘴上却说道:“我可是听说了人姚家那个大姑娘九月里又回了县城当老师了,人家有个嫁在县里的大姨妈,这周家怎么比?以后肯定也是大姨妈安排个县里的对象了。”
“那会儿听说她回来了大家都以为她要留乡里了,谁知道她这大姨妈还真有这本事呢!”赵幺婶磕完一把瓜子,又伸手在那大搪瓷盘里抓了一把,这今年刚晒出来的葵花就是好吃。
她接着说,“唉,要我说他家也别太挑了,这大姑娘大姨妈能安排了,难道小姑娘也能给安排吗?县里那好人家自己都不够分的,真有这么多好的给她家挑呢,怕不是嫁个又老又丑找不到媳妇的老光棍,那还不如咱乡里这些小年轻。”
大嫂连连点头,“可惜这钟老三是看上了,喏上面这个。不然把姚家大姑娘介绍给他,我看也是配的。”
说回这个赵幺婶又头痛了,“这钟老三也是认死理,那么些好姑娘,他们钟家坝整个江对面那块他都硬是挑不上,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这门亲我真的做得毛焦火辣!”
三人又很是拉呱了一阵,直到两个大嫂都说要做饭了,赵幺婶才兜走了剩下的瓜子往家回,还得去村委里打个电话告诉钟家安排上门来的事情。
*
大雪还没到,钟老三先来了。他带着堂弟骑来一辆新崭崭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同村作伴的兄弟,还装了一袋大米,一桶草鱼被颠得半桶白泡泡。
大米就是他家今年新收的,买了新车之后专门到大米加工厂去精加工抛光过的精米,和舂了壳子的普通糙米可不一样。
至于那桶鱼,西筑离海远,没有渔获,而这乐安乡山地和旱地多,更没什么鱼塘,鱼鲜海鲜在这里都是稀罕物。钟老三从钟家坝拉来这一桶几乎口吐白沫翻肚的鱼,也算是有心。李幺娘看着高兴,肖得恩也点头赞许。
肖凤冷眼看着,感到父母心意摇摆,知道他们彻底靠不住,还得自己强硬。
“小凤,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我肯定上刀山下火海为你办到。”钟老三见她对礼物不为所动,也不意外。
肖凤很直接:“我要和你退婚,这亲我跟你结不了。东西你都拿走,你家还带过什么东西来,你折个数,我还你钱。”
钟老三一点没被噎着,“说钱多见外,我俩以后肯定是一家人,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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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的,别说什么还不还的话。”
肖凤白眼要翻上天去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可能嫁给你,我爸妈说了不算,我不点头,谁按头都不行。”
“没有谁要按头你,你放心,谁敢按头我和谁急。”钟老三就是个滚刀肉,“我说了我会等你自己点头答应,就肯定是等你的。”
“你看我有半点给你机会的样子吗?”肖凤都无奈了,“你早点去相别的姑娘吧,别耽误了你的人生。我实话给你说,不是我看上的不是我乐意的,我当一辈子老姑婆都行,谁也不嫁。”
钟老三堂弟在旁边看不下去自己堂哥低三下四的样子,呛了肖凤一句,“小嫂子你话不要说太满。有我钟哥这样的对象,你亏不了。”
肖凤甩他一记白眼,“谁是你嫂子。你自己稀罕他你嫁呗,别便宜了你钟家以外的人。”
“你小子少……”钟老三本想假意说自己堂弟两句,倒被她这一句怼笑了,“小凤你可真会开玩笑。你等着我,我跟我兄弟们这就走了,过两天给你送来好消息,包你满意。”
留下这莫名其妙的一句,三人骑着那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叫肖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三天,放学回来的肖英几个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说是阳老师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外头的流氓打伤了,请了一星期假,课都没法给他们上。但私底下大家又在传,说其实不是他被打了,是他和人约架,作为人民教师在外头和人打架,肯定是要被通报批评和处分的,所以应该是为了保住工作,才对外说是被打了。
肖凤想起来在咚水镇的那次,钟老三说要教训阳志邦,阳志邦应了挑战,主动说要和他单挑。联想到两天前钟老三说给她带来好消息的事情,肖凤感觉很不好。
她想要直接问情况,又怕肖英几个知道端倪,于是旁敲侧击问道:“那是谁打了阳老师?你们知道吗?”
肖英摇头,她只是听同学说一嘴,又不关心这些事。
肖林也摇头,“不知道,据说对方好几个人,外地的,本地的都不认识。”
肖凤心焦,“那阳老师现在是在哪里?你们同学需要组织下去看望他吗?”
阳志邦来过家里,这几个也大约知道是他和两个朋友帮过肖凤,这会儿她关心受过恩惠的朋友也很正常。
阳志邦上物理课,三个年级都在带,肖林班级的物理课也是他负责,“在邹医生家。班长说明天中午我们大家一起去诊所里看看。”
第二天是星期二,不是赶场的日子,肖凤没什么由头上街去。左想右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到什么好借口。
把罐子里的盐全赏给牛,然后说去买盐?不行,柜子里还压着十来包盐巴呢。说去买白糖?煮甜酒放糖精就好了,专门用什么白糖。买花线?那几双鞋垫绣完了自己就再没动针了。
最后,临近中午她喂完了猪,干脆直接换衣服出门。
现在她就是个忤逆父母不知好赖的,还装什么听话懂事,也不找什么由头了。李幺娘见她收拾出来,问她做什么去,她只说上街一趟。李幺娘哼哼两声,终是怕再被她颠对,没吭声任她走了。
38. 我要你
邹家诊所处在街市中段,乡里乡亲大病小痛都是在他家看诊。肖凤身体素质不错,除了小时候出水痘在这里过夜医治,只偶尔来开几副头痛脑热的药。一路上来,因为不赶场这市集都冷清,但只有邹医生家从来都热闹。
天冷了,诊所的绿漆门板全都合上了挡风,只有门半开着,几个人挤在门口。肖凤从中间留的那块镶玻璃的门板往里看了看,只看到窗边的回风炉四周围坐了五六个人在挂盐水,靠墙的床上也躺着两个孩子在挂水,门后的那张长条木椅也坐满了挂盐水的人。眼下秋冬交际,被感冒放倒的人还不少。右边靠墙是柜台和药柜,现下没人。
左看右看,都没见到阳志邦。倒是黑漆漆的里屋门开了,有个学生冲门口招招手,刚挤在门口的几个学生便呼啦啦都进去了。
诊所的后面屋子里据说也有病床,肖凤没进去过,眼下看,估计阳志邦是在里面的病床上了。需要病床躺下,那伤势还不知道得有多重。
肖凤耐心地站了会儿,学生陆续出来了,肖林赫然也在其中。
看见肖凤,肖林跑了过来,“大姐,你?来看阳老师?”
肖凤点点头,“他怎么样?里面就他自己在吗?”
“不太好。”肖林指指脑袋又指指手臂,“头上缠着血呼啦的纱布,胳膊上也是。”
肖凤吓得够呛,“那他现在是还睡着?”
肖林摇头,“没,他醒着呢,还叫我们早点回学校去。”
“行,那你快回吧,我自己去看看。”肖凤说完撑开布兜给他分了一把水果糖,然后就要往诊所里进。
“等等。”肖林赶紧叫住她,“阳老师的爸爸和妈妈都在,还在骂他呢,姐你等会儿再去吧。”
肖凤愣了下,“没事,我去了他爸妈可能就不好意思再骂他了。你赶紧回学校吧。”
阳志邦在诊所最后面一间屋里,后门关着,但屋里没生火,怪冷的。病床靠窗摆放,窗帘合上了,但还透着天光,并不昏暗。床前条凳上背对着隔断墙坐了一对老夫妇。
“人家喊你你就去了?你一个人逞什么强跟人三个人打!”带点泣音的女声数落着。
肖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迟疑了一下听声音没继续便过去,阳志邦半倚着床头面向门口,肖凤才现身就跟他打了个照面,又快速看了看他床前的夫妇俩。
老头子戴着一顶军绿色的火车头帽子,剪绒耳巴系在顶上,只露出耳朵和后脑下面一点花白的短头发。老婆子侧着身子面朝窗外不看床上的小儿子,许是给他气的,正翘着嘴。她头上裹着黑色的缠头巾,又用一条花格纹的厚方巾叠成三角形包住系在下巴上。天冷老两口都穿得厚实,老头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老婆子身下则穿了一条靛蓝素布厚褶裙,裙裾一边搭着凳子边沿垂下,膝盖以下缠了厚厚的绑腿裹住了裤子。
看着年纪有些大,不像是她老子爹老子娘同龄的人,肖凤心下想。
诊所人来人往的,两人没发现站门口的不速之客,肖凤扬声道:“阳老师,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老夫妇俩闻声起身,见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姑娘,圆脸大眼睛,身材丰满结实,穿一件呢绒长风衣。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姑娘。
他们打量肖凤,肖凤也打量他们,两人看着六十上下,老态但没有病态,是常见的老农民样子。老头子高一些,但还不够肖凤高,他脊背有些佝偻,但浓眉高鼻,满是皱纹的脸笑得和气。老婆子瘦小,只到老头子肩膀,小脸,下巴也小,显得尖下巴也不尖了。她起身时擦了下脸上的眼泪水,这会儿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却带了笑,挤得脸上皱纹和法令纹深刻,却不显严厉。
他们不认得肖凤,也不知道怎么招呼。老头子搓着手看了看她,又看看老婆子。
老婆子只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却也是不认识,听她刚刚说的话知道是来看望儿子的,便连忙推着老头子让出板凳,“快进来坐。”
“伯伯,伯娘。我是阳老师的……同学。我弟弟妹妹现在也是他的学生,听说他受伤了我来看看他。”肖凤率先开口招呼,边说边递上手里的随手礼,“一点心意不值钱还请收下。”
老婆子不好意思地上前拉住她的手,“哎,真是,麻烦你们跑一趟路来看他。快进来坐。”又给老头子使眼色。
老头子会意,“我去前头倒点热水来。”便拿了木柜上的军用水壶出去了。
阳志邦一直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坐下,才说,“谢谢你能来。”
他唇色有些苍白,但脸上没什么痛楚的神色,长得和老母亲一般无二的眼睛里泛着笑意,浓黑的瞳仁炯炯有神。
肖凤被这炽烈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而看见他额角上包着的纱布果然透着血,那点不好意思都成了担心,又看了看他手臂。他把厚厚的棉外套披着,毛线衣脱了一只袖子,从领子伸出了包扎着绷带的左手,里面就一件白色背心褂。
“你这伤医生怎么说?”肖凤问。
知她担心,阳志邦便不以为意地解释,“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下午再输一瓶盐水就可以回家了,过几天再来换药。要不了多久就能好全。”
“哪里没事!”老婆子开口抱怨,“昨天都成了血人,好好一件白衬衣都全染红了,裤子上砍了一个大口子,不知道多吓人!”
肖凤没想到这么严重,“腿上也受伤了?”她微微起了身还想去看腿上的伤,又发觉不妥。
阳志邦耳朵尖红了起来,“没事了,真的没事。腿上的口子还没手臂上这个大。”
肖凤看看他手臂上严严实实缠了好几圈的绷带,也透着些许红黄色,只觉得仿佛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疼痛一样,皱了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什么人……”肖凤心里有所猜测,但也不敢问出来。他父母都在这里,要是知道这事儿是因为受自己牵连,可该怎么交代?
阳志邦安抚地看她一眼,“就是遇到几个小流氓,我刚开始没注意挨了几下。他们人多,但也没在我这里讨到便宜,都被我打跑了,没事了。”
老婆子一听他说这个就来气,“人多你不会跑吗?不会跑还不会喊人啊?傻站着给人家打!”
“妈。”阳志邦打住了她,看了看肖凤又去给她说,“这是粮站肖站长家大女儿肖凤。人老远来看我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现在又没法招待人家。你和爸去下面馆子看看,有没有什么饭菜,这都吃午饭的点了。”
老婆子得知肖凤身份,诧异又惊喜,拉着她又看了看,“原来你就是肖站长家的肖凤啊。我说眼熟得紧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肖凤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介绍自己名字,被她热切地拉着双手,粗糙开裂的双手在她手背上摩挲,温热的手心叫她一路上吹得发凉的手都温暖起来。
见姑娘给她看含羞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婆子看了眼床上的老幺,连忙又给肖凤按坐下,“你先坐着,帮我们看着点老幺,哪里疼帮他喊下医生。我和他爹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吃的给他端回来。”
这话说得,肖凤本欲说几句话就告辞反而都不好推脱了,只好点头,“伯娘你和伯伯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再走。”
门被带上,隔开了外面吊盐水的人和邹医生来换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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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房里就剩下了两人。刚还觉得好多话想要说,这下只两个人在反而不知道说啥了,沉默中,冰冷的房间里温度奇异地上升起来。
阳志邦只管看着肖凤不说话,肖凤被盯得不自在便去看窗外。邹医生家后面她没来过,后头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厕所,再后头就是山坡林子。
乐安乡的集市这条街在一条狭长的谷地上,两边都是山坡,房子紧邻主街马路修建,后门一开就抵着山脚。
看完窗外,肖凤收回视线,和阳志邦仍然盯着自己的眼神一碰,又赶紧移开,看了看四下。
这是邹家诊所,就一层,三个连着的套间,都是做看诊和病房用,他家一家人吃住在隔壁。诊所陈设简单,这屋里就一张病床一条凳子,靠墙的立地木柜只到肖凤胸口下面高,大大小小的抽屉,写着一些药名。
柜面上是刚刚阳老爹放水壶的地方,还摆着一个深口平锅和两个大碗两双筷子一柄小铝勺。应该是家里带饭来给阳志邦用的。
此外屋里再没别的东西了,肖凤没处看了,只好镇定心绪看回阳志邦。
“前两天钟老三带着两个人去过我家。”肖凤想还是得问清楚,“刚刚我听伯娘说是三个人打的你,是不是他们三个?”
阳志邦点点头,“嗯。他找人给我带了口信,问我和他单挑还算不算数,约我放学后跟他在大水井打一架。”
“你不该去的。”肖凤皱眉,“他这是报复你帮了我,你可以推到我身上,这事儿该由我自己解决。”
阳志邦不笑了,沉着脸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我如果不应战,那就不要再跟你见面。”
肖凤愣住了,顿时哑口无言,被他眼中的炽烈一烫,垂眸躲开。
又是沉默,在肖凤准备开口时又听他说:“我不会输。我说我打赢了他就滚蛋,不要让我在乐安乡再看见他。”
肖凤抬头看他,“他肯定会耍赖,你不该去的,不然你就不会受伤了。你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偿还你?你现在伤成这样,要不是肖林他们回去说我都不知道,让我怎么……”
“肖凤。”阳志邦却开口打断她,“我不需要你偿还。我没有想要告诉你这件事让你觉得欠我什么。那天不管是谁,任何一个姑娘我都会帮她的。”
肖凤有些发烫的脸凉了下来,心荡到谷底,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声。
“和他单挑才是我想做的。”阳志邦仔细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我不想再看见他接近你、伤害你,也不会再让他有这个机会。”
肖凤的心提了起来,她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嗓子,“我……就算是这样,你也该提前和我说。这不是和我无关的事情,你一个人去冒险,如果你因此有个好歹,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值得吗?”
阳志邦没回答,反而笑了,笑得恣意,笑了会儿,笑得肖凤都要生气了,他才说:“你知道的。”
肖凤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心里那点气顿时消了,却还要嘴硬:“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啊我。”
“肖凤……”阳志邦作势要起身拉她的手,却因失血过多感到一阵眩晕倒了回去,给肖凤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肩膀。
肖凤急道:“你别动了好好躺下吧。你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拿。”
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不说话,肖凤又问:“伤口疼?喝水吗?总不会是要上厕所吧?嗯?那你等下我去给你叫——”
“不用那么麻烦。”阳志邦看她越问越跑偏,反手抓住了她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我要你。你能答应我吗?”
39. 甜
这下把肖凤闹了个大红脸,她不作声了,抽了抽手没抽回来。他劲儿是大,但她也是怕拉扯到伤口。
肖凤挣了几下没挣出来,又听见外面似乎邹医生来了在询问挂盐水情况,肖凤着急起来,“你先松手。”
“我不。”阳志邦难得见她羞恼的样子,起了逗弄之心,“你不是要还我吗?松手你就跑了还怎么还?”
乍见他竟然也有这样无赖的时候,肖凤从脸颊红到了耳朵尖,听着外头邹医生似乎要过来的动静,真的有些气恼了,“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就真的什么都不还了。”
阳志邦也留意着外头,知道她真的恼了,便立即放开了手,“那你就是答应了。”
肖凤重新坐下,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又上来了,“我什么时候答应……”
门突然推开了,邹医生探头问,“阳老师感觉怎么样?伤口痛吗?”
“不痛。”阳志邦中气十足地回他,“就是刚有点头晕。”
邹医生看了眼没回头的家属,不以为意地说,“头晕?头晕正常,你流那么多血呢。家属给他多喝点蜂糖水麦乳精,多吃猪肝、鸡蛋、菠菜这些。”
“家属”俩字把肖凤震得七荤八素,更加不敢回头,别说应声。倒是阳志邦脆生生地答应,“好!麻烦邹叔。”
乡下医疗资源匮乏,邹家诊所是乐安乡里唯一公开许可经营的私人诊所,早在乡卫生院开设前邹家就在这乡里开了中医馆世代行医。
邹医生是邹家行医的第五代了,新中国现代教育体制建立起来后,父辈托举他考进了省医科大学正儿八经念了五年书,系统学习了西医知识,拿了执业资格。毕业他就回到老家继承家业,重新挂牌了这个中西医结合的诊所,一干就是将近二十年。
如今邹医生本人也不过四十出个头,是乡里最有资历的医生。对他来说,整个乡里常住的男女老幼,不仅是他的父老乡亲,更是他的病人,病人对他熟悉亲切,他对病人家的情况也基本心里有数。肖得恩算乡里乡亲都面熟的了,但这一点上,也都不及邹医生。
邹医生正狐疑这家属老不回头,转瞬想到阳老师还单身,而这位看着身形打扮恐怕是追求他的姑娘,便了然于心了。
“那你先休息吧,我给你配盐水去,一会儿挂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冲阳志邦挤挤眼睛,邹医生就出去了。
肖凤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听门关上了,被抓包的尴尬慢慢过去,又想到邹医生说阳志邦失血头晕,便要起身给他冲一碗麦乳精,却发现水壶被他爸妈拿出去了还没回来。
她捡了一颗水果糖递过去,“你先吃颗糖吧,等你爸妈回来了再给你冲麦乳精。”
阳志邦却没接,偏头看她,“我手受伤了。”
肖凤已经过了那个害羞劲儿,对他故意无赖的这一面其实也不反感反而暗暗觉得有趣,但要跟他认真掰扯起来,大庭广众的被人当西洋镜看可不好,于是肖凤睨了他一眼,麻溜剥了糖塞他嘴里。
他叼着糖看她,含着糖在嘴里囫囵一圈砸吧砸吧,“甜!”
肖凤没搭理他,心里盘算着补血的事情。猪肝和菠菜不知道馆子里有没有?麦乳精她来的时候在供销社买了一罐子,还买了一罐橘子罐头。还差蜂糖,供销社有外面进货来卖的罐装蜂蜜,不过大家都觉得那个蜜又淡又稀怕是糖水,就算是真蜂蜜,蜂厂里出的蜜肯定也没有农民从山上割来的野蜂蜜好。只是野蜂蜜难觅,还得等赶场的时候碰运气。
阳志邦说开了心迹,也看透了她的心意,正是志得意满,就想要跟她多多展露自己的英勇不凡,“你就不问问钟老三几个咋样了?”
肖凤正要去外头保温瓶倒水给他冲麦乳精,听到这话也随口一问,“咋样了?”
见她漠不关心钟老三的情况,阳志邦心里更加得意,“那个杂……小子只会放狠话,实际是个怂包,一见血就腿软了。他两个兄弟生怕我把他打死了,一顿手忙脚乱挥舞着棍棒和马刀,没碰着我几下倒给自己来了几下子,听到警察同志来了,赶紧灰溜溜拖着他跑了。”
肖凤还不知道事情的具体,听他说的又是棍棒又是马刀,也骇得头皮发麻,“警察同志也去了?谁叫的啊还挺聪明。那没抓他们吗?”
“我叫的。”阳志邦得瑟地指自己,“放学走之前我给李永说了,叫他在我后头去派出所。他们几个带着刀枪棍棒,本来就可能伤人,派出所肯定要管管的。”
李永是肖英班的班主任,肖凤先前接肖英补课放学照面过几次,肖凤说,“那你就该自己一开始就带着警察同志去。”肖凤说。
“我跟他的恩怨终归要我们私下解决。不然他不会死心。我不想你担惊受怕的活着,也不想你被这门婚事困住。”阳志邦顿了顿,又拍拍胸脯说:“如果他还再去找你,你给我说,我再去让他长长记性。”
“你才要好好长长记性!”肖凤本来心中感动,一听他又要逞能,瞪了他一眼,“你别在和他见面了……”
阳志邦立即说:“我量他也不敢再来见我。”
肖凤又瞪他一眼,他立即噤声。肖凤这才去外间,果然在柜台角落里看到几个保温瓶,好几个都倒空了,就最后一个还有半瓶的样子,便倒出来冲了麦乳精给阳志邦端过去。
碗递到了他面前,他没接,低头就着碗口就要直接喝,肖凤吓一跳。幸好没松手,不然这碗就砸了,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给他爸妈解释。阳志邦渴了,也馋这口清甜浓郁的奶香味,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大半碗,肖凤都怕给他呛着。
放了碗,阳志邦砸吧着嘴眼巴巴做洗耳恭听的样子看她,肖凤才说:“前不久他家托媒人来说过,大雪要来下定。我看是来不了了,就算再来,这次让我来解决,我会让我爸同意的。”
“他肯定来不了,他一路颠回去不赶紧进医院,那可能躺下就起不来了。”阳志邦淡淡道。
“他最好还是起来吧。”肖凤有些担心,看阳志邦愣住又说,“他要是起不来了,他家里人可不会轻易揭过这个事儿。我还想把这婚事安稳退了,不想被死缠着没完没了,那我以后日子都没法过。等我和他的婚事退了,我再……”
阳志邦落下去的嘴角这才爬起来,期待地看着她,她却住了口没再继续说,他急道:“你再什么?”
差点说漏嘴,肖凤心道,今天他够得瑟的了,可别再叫他太高兴过了头了,免得乐极生悲。
肖凤话锋一转,“你还会打架?也不看看自己身体。”
这话阳志邦不乐意听,“你别看我瘦,我这是精瘦,身体好着呢,力气大着呢,一挑三没问题。”
“你可别吹牛了,这是几个混子,要是遇到那不要命的,有点拳脚功夫的,你惹得起?想想你爸妈,你家里人,别叫他们担心。”肖凤怼他。
她眼里的担忧一点不比家人少,阳志邦自然看在眼里,这才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别担心。你看我也不是没准备的去的,力气大是好,但我更好的是脑子,可不会轻易吃亏。”
肖凤想呛他一句自己没有担心,看着他泛白的面色终究还是没忍心。这个人能扛事儿,也并没有对自己挟恩图报,甚至不愿意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足见他对自己的喜欢和自己对他一样纯粹,这样就够了。
肖凤问,“你跟哪里学的打架?难道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打架吗?”
也不怪她会这样问,这一带有很多世居的少数民族,一些民风彪悍的族群常因各种大小事打斗起来,甚至有抢婚的习俗。赶场或是过节,若见到喜爱的姑娘,直接拉走变为事实婚姻。这样的事情她小时候听说过不少,所以姑娘家长大些了,家里也都拘得紧,轻易都不让自己单边出门去。
“不是。我是被打的。”阳志邦满不在乎地笑笑,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解释到,“我是老来子,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病怏怏的,长得也比别人慢,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被同桌拿铅笔扎手臂,书被撕了,作业被丢厕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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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又乖学习又好,老师都很喜欢我,在学校里他们不敢欺负我太过分,我也会告老师。”
肖凤没想到他上学时经历过这些,她一直以为他从小就众星拱月人见人爱。相比之下,她上学的时候要开心快乐很多,毕竟她老子爹身份在那里,也没什么人敢欺负她,倒是有很多人喜欢她,爱和她做朋友。
“我怕的是放学,学前班的时候我三哥还在乡里读书,放学我都等他一起回家。一年级的时候他考到县里去了,我放学只能一个人回家。那些人就会在路上堵我,问我要钱要吃的,拿不到就打我,拿到了有时候也打我。开始我胆小不敢反抗只会挨打,渐渐忍不了了会还手,然后被打得更狠。”
回忆起童年被欺负的点点滴滴,他早已经没有那会儿的痛苦,语气平淡,但看着肖凤眼里的怜爱,他还是感觉到了治愈。
肖凤也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听他讲述,“我回家告诉了我爸和我大哥,我爸只会说让我不要惹别人,这样别人就不会欺负我。我大哥去说了一次他们,但并没有用,他们还是照样欺负我。我知道不能靠别人要靠自己,就吃饭长壮,跟村里的一个老兵学拳脚。”
肖凤对军人的了解还仅在广播里和口口相传的解放军故事里,没想到原来乐安乡这个偏远的地方小村子,也有老兵,“他一定很厉害吧?”
想起自己的师父,阳志邦骄傲地点头,“他是我师父,我家是外地搬来的,跟村里不怎么沾亲带故,但都认了亲,按照认亲的辈分,本来我得喊他大哥的。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79年从战场上回来后一直在村里种地。我喜欢看书,他家里有不少书,我经常跑去看,听他讲部队的故事,又跟他学军体拳。很快那些人就不敢欺负我了,他们只有块头和力气没有脑子,我有成套路的拳脚功夫,更别说我后来个头也长大了。”
原来他是真的会拳脚,不是瞎说的,肖凤这才真的放心了些许,那她担心钟老三被打死了钟家闹起来,还真没有白担心。
但肖凤还是没忘了数落他,“你是会拳脚没错,但人家有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以后还是不要跟这种人动手了。”
“没以后了。”阳志邦讨饶地笑,又补充说:“除非别人还敢再欺负到我们头上。”
“谁跟你我们了。”肖凤不想叫他如意,“我跟钟家还没退亲呢。”
那已经不是问题了,阳志邦还是笑,“那等你和他家退亲了,我就让我爸妈请媒人去你家提亲。”
肖凤的脸又红了,也许是受到他的勇敢的感染,现在她觉得自己也对这份感情充满了勇气,她抿抿嘴,“我先前就好好想过了,我和他家退亲我就来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不过被你抢了先。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阳志邦,见他自信笃定的神色中难掩惊喜,但还是免不了给他泼凉水。
“现在你还有时间可以好好想想。我没像你读过那么多书,不懂你工作上的那些事情,帮不上你的忙。以后我的孩子肯定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但我也没有那个教养的能力,只能让孩子爹和老师操心。我只会种地,没有体面的工作,也没有很高的收入,养家的压力也主要是在丈夫身上。”
阳志邦拉住她的手连忙制止她,“不,你别这么说,你很好,好到我家都不敢上你家提亲,媒人都不会随便给你说对象……”
肖凤笑了,抽回手摆了摆,“那是看我的家世我的爹妈,不是我这个人。两个人成了家确实是要看两家人远近亲疏。但两个人谈感情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看我说的这些,别人插不上手。我知道我和你有这些差距,我也想明白了,一定要和一个人过日子的话,那我就想和你过。所以你也要想好。”
“我也早就想好了啊。”阳志邦从来不觉得她说的这些是问题,何况他早就认定了她,“你恐怕不知道,你和我在读书的时候见过的。”
肖凤的确不知道,疑惑道:“怎么会?我只读到三年级,你和我不是一个年级的啊。”
40. 表白
“我读四年级的时候,你读三年级。”他比她大两岁,但是那会儿个子还没她高,“期末考试之后,我们在楼梯间印语文的暑假作业卷子。我们俩的语文老师都是唐光朝。县里调来的唐光朝老师,你还记得吧?”
肖凤点点头,她当然记得,她记得每一个老师,而且她最爱语文课,“我记得他那会儿租了个小房子住,就在学校旁边。乡政府旁边咱们老学校,现在都成学前班和幼儿园了。”
这是两人共同的记忆,阳志邦心满意足,“唐老师喜欢叫成绩好的同学去帮他改作业,然后做饭和大家吃。我和你在他家一起吃过一次饭。”
肖凤记得这个事情,但却和他有出入,“我和你跟唐老师,单单我们三个一起吃过饭吗?”
阳志邦摇头,“没有。那次是好几个同学一起,还有别的年级的。”
那倒是,那会儿多缺老师啊,一个科目的老师不仅要带好几个班级,还会带好几个年级。
肖凤也越发好奇了,“那我们说过话吗?”他到底变化有多大,不至于他俩说过话,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印象吧。
“我和你说过话。”知她真的完全不记得,阳志邦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他暗自叹了口气,“你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的,我帮唐老师改过低年级的试卷,见过你的,卷面特别干净。我的字写得很潦草,唐老师说让我多学学,我就把你快写完的一个作文本拿走了。”
肖凤记得这个事情,三年级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她抱回来班级发的作业本,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唐老师也在家找了都没找到,所幸她那个作业本不剩几页了,便换了个新本子。
“不对啊,你的字写得那么好,跟我的都不像。”肖凤想起来家里那张小像后面的签名。
阳志邦十分感慨,“我用来督促自己写字不要着急,要一笔一划慢慢写,慢慢就练出自己的风格了。那个作业本还在我家里放着呢,只是上面的铅笔字迹都淡了好多。你作文也写得好,每次都是高分。”
肖凤突然也很想看看自己的这个作文本,她已经忘了自己写的什么了。她没读书之后,有一段时间都不想看到书,她的教材和本子都拿去茅厕了,或者在厨房点火引柴。眼不见心不烦。后来她想要看书的时候,就只能偷偷看看肖英的。
想到自己珍贵的记忆竟然还有一部分被人珍惜保存,她的感慨一点也不比阳志邦少。虽然这可能对于读书的人来说并不罕见,肖英那里有同学录和同学的照片,连肖林都有同学的笔记。但对她这样早就辍学的人来说,是十分难得的。
肖凤想起来他还没告诉自己,“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话啊?”
“印卷子那次。”阳志邦说,“我练了一个寒假又一个学期,终于把字迹写得像模像样了,唐老师就让我刻了蜡版去印卷子,我去油印的时候还有别的班级也在排队,你也在。我就问你要你的蜡版看,还问了你上面的题目。”
肖凤认真回忆了一下,但她干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你到底跟那会儿有多不像啊?我真的想不起来我见过你。”
阳志邦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个头还没她高的事情,便含糊又抱怨地说:“那会儿好多人和你说话呢,你那么受欢迎,肯定看不到我。”
肖凤已经很久没去回想过自己读书时被很多同学围着很受欢迎的光景了,现在突然知晓曾经竟然有人很羡慕自己,觉得可太新奇太有意思了,便吃吃笑了起来。
“后来呢?”肖凤想想起更多快乐的时光,于是追问。
如果可以,阳志邦也想让她再快乐一些,可惜,“后来我升初中了,就很久没再见过你。直到唐老师要调回县里去了,我们几个同学跟他送别,我问他才知道那个暑假之后你就没来学校了。”
再见到她的时候,阳志邦蹿个子比她还高了。她也长高了长大了,种了好几年的地,晒黑了不少。他俩在供销社文具柜台碰上,他正低头挑选,她似乎也没看见他,撞了他一下,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张嘴没说出道歉的话,逃也似地走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模样变化并不大,只是眼里没有学生时候的光亮,脸颊圆圆的泛着红润,却没有笑容。他本想跟她说两句话,却只能看着她背着小背篓的背影走远。
肖凤问完之后也想了起来,三年级之后她就留在家了。为了不碰到老师和同学们,被可怜又嘲笑的眼神注视,她赶场都不去,就天天在家里地里干活。直到和村里曾经的同学们都疏远了,再见面都无话可说了之后,她才敢去赶场。
“可惜。”肖凤有些释然地笑笑,“要是我也读书的话,说不定也能考到县城去呢。”
阳志邦听她这么说,觉得满嘴香甜的麦乳精味道有些酸涩。他了解她,知道只有赶场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后来他就经常在星期五那天上午放学后去集市上逛,只是她时常到得比较晚,等她到了之后,他差不多也要回学校上课了。
她躲避着和老师同学们的对视,等人过去后又悄悄欣羡地看着他们,她远远伫立在书摊对面,看看又离开。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跟她说话。
肖凤不想回忆那些自怨自艾的日子,见他嘴巴干干的,而他父母总也不见回来,又给他把剩下的半碗麦乳精喂了。喝完甜的需要白水清清口,不然嘴里泛酸,她又去前头倒水。保温瓶都被灌满了,她倒了一碗回来,在两个大碗里倒腾等热水快一点降温。
“我刚刚看外面时钟,已经一点多。”觉得碗壁不那么烫手了,肖凤才给他喂过去,“家里好多活儿还丢着呢,我差不多要准备走了。”
阳志邦却还在想着刚刚两人未尽的话,想起来那次从咚水镇连夜赶回来,他和她说自己为什么回来当老师,其实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没告诉她。
“上次和你说我为什么回来乡里当老师。”她要回家去了,自己一会儿也要回家去了,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阳志邦决定趁此机会都要告诉她。
肖凤疑惑地看他,就听他说,“我想回到乡里,还能再见到你,能有机会和你说上话。”
那会儿觉得这个乡镇很大,分开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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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年都遇不到。后来感谢这个乡镇不大,他们还在赶同一个集市。他不是不可以在县里考一个学校当老师,但是只有回到乡里,才能再见见她。
肖凤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以为自己无法言说的感情很炽热,现在却觉得,也许他对自己的感情要更深重,在自己还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时候。
“就是还没找机会跟你说上话呢,我就听说你订亲了。我想着,等你结婚走了,我再从学校辞职,也不会不舍得了。”阳志邦的眼角也微微红了。
“不过我错了。我错得离谱。”阳志邦自责地说:“那天在咚水镇遇到你,我觉得我早就该问问你的意愿,而不是自以为不打扰你才是最好的。如果我早点和你表白了心意,你可能就不会订婚,更不会经历那场担惊受怕。”
肖凤摇摇头,眼泪被晃了下来,她偏头擦去眼泪,“不是你。是我自己太懦弱了。”
“我以前觉得,日子浑浑噩噩地过过,一辈子就糊弄过去了,也没什么,都要嫁人的,跟谁过都一样。等后来我想明白了,就已经订亲了,我不想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快刀斩乱麻,结果这团麻就越来越乱。乱到打结了,我才彻底清醒了,所以我就从钟家跑了。”
肖凤吸吸鼻子,不让自己收回去的眼泪从鼻子里出来,“我跑不掉了一辈子就要完蛋了的时候,你和小娜还有陈老师救了我。那时候我以为你和小娜是一对,我就想,我这辈子都会感激你们,也永远祝福你们。我喜欢的人很好,他也有个和他很般配的人携手一生。”
阳志邦愕然地看着她,意识到她的误解之后,又突然笑了,抬起左手痛得嘶嘶吸气才想起来受伤,连忙横起右臂擦了把眼睛。
放下手后他看着肖凤,咧嘴带笑,“难怪你那天一直说怕麻烦我们,一直要自己想办法,我以为你只是真的怕麻烦别人,没想到你是怕影响我的感情。”
肖凤也咧嘴含泪带笑,徐徐把自己原本的打算说出来,“那时候我就想,我不嫁人不结婚了,我自己过。地不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等我弟弟们结婚了,我就没有住的地方没有自己的家了,但日子总有办法过的,我可以去摆摊做点小生意,赚钱养活我自己。”
“难怪你说一定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只能是我。”阳志邦苦笑,“我以为你选我选得很勉强。”
肖凤不用解释了,只掏了手帕把自己脸上眼泪收拾干净,要是他爹妈回来撞见怕是要吓着。
“你也给我擦擦呗。”阳志邦赶紧仗着自己是伤患使劲耍赖。
肖凤擦完自己,瞪他一眼,但还是走了过来,直接把自己擦过的帕子盖在他脸上招呼。
阳志邦咿咿唔唔地还在说话,“不过你就算勉强的我也不怕,反正等我俩在一起,你就会知道我的心意了。”
两人收拾停当,说累了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能有滋有味地过半天。
阳家老两口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兜馒头端了两大海碗的炒猪肝盖精米饭,肖凤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拿了空碗赶了一小半盖饭吃了才得以脱身。
41. 彩礼
很快到了大雪这天,肖得恩请了假在家里呆了一天到晚,钟家没人来,连媒人赵幺婶也没见影子。
第二天星期五,李幺娘终于打算去赶场了,路过赵家便去问了赵幺婶。赵幺婶正收拾完了要上街呢,便和她一路。李幺娘问及钟家下定的事情,赵幺婶只好把一早跟肖得恩的解释再和她说了一遍,上次钟家让她来传话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她。
说来也奇怪,她昨天等了一早上不见人来,中午还特地去村委往钟家坝挂了个电话,那边接了却说钟家没人在。念着那谢媒钱,她也白白等了一天。
上次她去肖家递消息,跟两个肖大嫂摆龙门阵,两人均被钟家承诺的彩礼砸得头晕目眩,简直可以说是泼天富贵,傻子才不会伸手接。她俩还旁敲侧击跟她打听谢媒钱,她可没傻得都抖出去叫别人眼红自己,毕竟钟家可承诺了她二十块的谢媒钱,别提还有三尺的确良的料子和回回过来都会拿的糖肉糕饼。她做媒人二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收过这么大的红包,这乡里保媒的人全拉出来,这也是头一份。
“大叔娘,这钟家心真的够诚,我不妨给你交个底。”赵幺婶想着不管怎么样,先把李幺娘笼络住肯定是没错的。她也知道上次肖凤连夜逃回来的事情肖家还有芥蒂,但这不过是小年轻心急了点,大家都是从小夫妻过来的,这有什么奇怪。
她前后左右地瞟了瞟,见和去赶场的人都离得挺远的,便抱着李幺娘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咬耳朵,“钟家说了,大件两件。你别急我可给你说,人家给的两个大件是单车和电视机啊!这不比那三转一响好多了,缝纫机你家也有,录音机你家也有,手表我大叔他也有,人家是专门看好了才要给的这两大件。”
李幺娘经她一说,心里也满意起来,四五百的电视机她家也不是买不起,但考虑到给肖凤的压箱钱,她便和肖得恩说等把肖凤嫁出去了再买。
见她仔细聆听也颇为满意的脸色,赵幺婶继续下猛药,“这电视机可不是要给他们小夫妻带走的,老三说了,就是孝敬你们二老的。他家有电视机,凤姐儿嫁过去有得看。哎呀,说起来上次凤姐儿着急走,老三的东侧间她都没进去过,那真的是啥都有,那个音响哦,一放山歌还会闪彩色的灯,好看得不得了!”
李幺娘眼睛发光,她知道那个音响,“那叫跑马灯,县里供销社有卖,六百一个。”
“哎哟,我就说还得是你们两家门当户对!”赵幺神就知道她识货,喜滋滋地继续说,“那彩礼吧倒是有一个他们要带回去的,就是那个三轮车,上回老三过来骑来的那个你看到的吧。那就是专门为了娶凤姐儿买的,骑上跑得快得很,半天就从江对面到咱们这里了,以后凤姐儿想回个娘家多方便啊!”
说到这个李幺娘面子上就有光,村里头一遭二一遭开进来的油车,都是来她家的。也是因为这两辆车,大家对肖钟两家的摩擦和对肖凤勾三搭四的猜测都没了多大热情,男人们迷这些车都不用说,小话也就几个三姑六嫂私下悄悄议论,但议论最终到收尾,也少不得都要说几句羡慕这两个大车的话呢。
别说李幺娘满意了,赵幺婶说起来都觉得这钟老三是自己的儿子一样,“大叔娘你就说人家钟家这诚意够不够?这都还不止,他家说了彩礼要包一百个大团结,百年好合呢!”
赵幺婶一边说一边去觑李幺娘的脸色,可能是电视机和三轮车太超过预期了,所以对比起来这一千块现金彩礼似乎不太够看,她笑也淡淡。
赵幺婶心里暗骂她心太贪,这乡下都是贫苦的农民,娶媳嫁女连财带物有五百块都叫顶天了,大多数可能只有几十百来块的压箱钱和几尺布几斤肉几袋米面油。
赵幺婶不由得想起来自己那个年代,多少姑娘不过长到十四五岁,娘家为了省口吃的,就要早早被催着赶紧嫁出去,那会儿吃饱都不容易,嫁妆更是没有的,彩礼也不过是一升好玉米半升烂黄豆或者小半口袋陈谷子。现在这年代真是好了。不过像钟家这样大方的,在这乡下也屈指可数。她自己就还没促成这样天定的富贵好姻缘过。
但转念一想,李幺娘对这一千块现金彩礼不咸不淡的态度,说明肖家的嫁妆钱不少,怕是零零总总加起来和这彩礼差不多,赵幺婶这下觉得更加稳了。
这是好事,她还怕肖家是嫁姑娘,不舍得掏旗鼓相当的嫁妆,那钟家掏得多了哪能舒服?到时候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累的还是她这个中间人。
她这桩媒和别的不太一样,这两家都是她牵头说和的,她就是一媒管两家,只要成了,肖家也会给她包红包,就算没有钟家那么大方给二十块,肖家包个十块轻轻松松。
赵幺婶心头火热,“大叔娘,这彩礼不少了!我话给你放这儿,咱们乡里这保媒拉纤的几个人,全部这些年做成的好婚事,没哪个有这个多。就前头派出所长家嫁姑娘,那彩礼也就一千块。”
李幺娘心里自然也明白,赵幺婶见她点了点头,这才又放下一个惊喜,“老三有多爱重凤姐儿啊,我的大叔娘,我就没见过比这好的后生了!他说还要给凤姐儿三百块,带她去县里买三金!”
这下李幺娘真的是极其满意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真的是老三自己说的啊?”她嘴上是问,但哪里还需要赵幺婶再确认呢。
这钟家还真的有点底子,农村媳妇都是要下地刨土的,哪个戴那些丁零当啷?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实在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用不上,那可不是只能嘴上说嫌累赘了。
哪怕是李幺娘,她娘家有底子,嫁给肖得恩的时候她嫁妆厚,但肖得恩是个才自立门户的孤儿,两百块的彩礼给了之后哪里还有余钱给她买三金。最后还是他从县里回来在粮站上了班,才给她补了一对银手镯。她天天干不完的农活哪里舍得戴,只有去娘家走亲戚才会戴,平时都锁在她嫁妆柜子里。
至此,李幺娘算是真的彻底对钟老三去了怀疑,坚定相信他是真的喜爱肖凤,才会头脑发昏有点出格,肖凤不懂事可能只是吓着了。这也怪不着他俩哪一个,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婚前去教孩子,就算是她,也都是结婚头一天了,她老子娘才含糊和她说,交给男人就好。
这男人只要肯用心肯花心思,差不了,等肖凤结了婚她自己经历了就会懂了。李幺娘心里大安,又难免嗔怪女儿不懂父母的用心,她就说这钟家不错的,她哪里会害自己的姑娘。
赵幺婶见把李幺娘搞定,仿佛三十块的谢媒钱已经进了自己的口袋,心里美滋滋的。
唉,可惜还是不能和那一百张大团结比。她再次可惜自己没嫁个肖得恩这样的,那样钟老三这好女婿可不就是她家的了。
*
晚上肖得恩回来,李幺娘不免把赵幺婶这里透露的彩礼和他说了。得知钟家这么大方,肖得恩面上不显,心里却自满骄傲。这钟家和钟老三没叫他看错,这样懂礼数才配得起他肖得恩的身份地位,他也摒弃前嫌。
至于肖凤,小姑娘家还不够知事,大不了等钟老三来了,他再亲自出马好好警醒他几句,总不会叫自己女儿受委屈。懂礼数的人家差不到哪里去。
老两口满怀期待地等着钟家上门来。
肖凤却准备和二人摊牌。她原想大雪将至,钟家来的话她当场拒了钟家,不叫自己父母首当其冲的为难,结果大雪过了一天了也没见人,肖凤便不想再等。
大雪后肖得恩忙完了秋收的工作,终于可以在家好好休周末了。这天一早他挑满了水缸,肖凤不用挑水,但已经习惯了早起,便把早饭做了。
入冬后地里的活儿少了,冬天乐安乡这一带少见晴天多发凝冻,收到楼上的粮食尤其是玉米的贮存愈发重要,如果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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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度不够,很容易就会霉变。因此几乎家家都会在楼下生火,炕一炕玉米的同时也顺便取暖。
吃过早饭,肖得恩便把牲口棚旁边的东厢房打开来。东厢房楼上全部堆放着肖家近六亩地收下来的玉米棒子,楼下杂七杂八地收着犁头、风柜这些大件农具,还堆着收回来土豆红薯老南瓜,肖得恩喊着肖林一起抬到角落里归置。把中间大片的地方空出来,掀了地上的铁板露出火塘,把火生了起来。
这火烧起来,现在炕玉米,入了腊月后杀了年猪还会在上面熏腊肉腊豆腐,直到开春天暖起来后才会断。一烧两个多月三个月,柴禾是个大消耗,再是家里分了有山林也不够烧的,何况山上树木稀少,多是长不大的细柴。
因此,玉米桩子和高粱桩子也成了很好的燃料,而且这俩比硬实的木柴好燃,初初生火的时候用来接火也是最合适的。秋收结束后整地,这些桩子都一一锄了,抖掉泥土打捆背回来堆放着就等现在烧呢。
东厢房里暖呼呼的,一家子把小板凳全搬了进去,肖华肖珍各自又拖了把椅子。他俩被拘在火边写作业,写完才准出去玩。肖林在旁边指导他俩作业,顺便自己看书背书。生火的时候难免烟熏火燎的,肖珍不爱往这里凑,自己关起门窝在房里折腾。
肖凤往火塘里埋了几个土豆和红薯,又拉了一捆玉米桩子进来。肖得恩拿着一截干柴在扒拉底下燃尽的火灰,飞飞扬扬的灰片便随着火焰飘扬。
“呼~呼~”有几片飘到李幺娘纯白的绣花布上,她连忙吹了吹,抱怨道:“哎呀你轻点扒拉,给我花布弄脏了!”
肖得恩没吭声,停下了扒拉。李幺娘吹走了灰片,没用手碰过基本没留下黑印,她这才满意了。
见肖凤空手坐在对面发呆,她便数落起来,“小凤你也赶紧拿你的花布来绣啊,都要出嫁的大姑娘了,你那枕巾被面我可不帮你绣。”
肖凤看了看她正在绣的鸳鸯,怪道:“那你在绣的什么?”
李幺娘白她一眼,“你两个妹妹读书没学到绣花,我趁现在眼睛好给她俩绣了留着用。你是我手把手亲自教会了的,天天在家又不费工夫读书,你就自己绣吧。”
虽然肖凤没指望她能给自己绣,但听到这样诛心的话,心里还是难免难受。想说几句话呛她,到了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肖得恩听到这里出了声,“三个都是你生的姑娘,你给小英和幺妹绣了,也多少要给小凤绣一两样才是。”
“我偏袒哪一个了?三个不都是一样的。小凤还跟我学会了绣花,她两个都没工夫跟我学,对她两个就公平了?”李幺娘不高兴听肖得恩这话了,“再说,是我熬眼睛在绣,你张张嘴的工夫,倒是说得容易。”
“我是绣不了花。”肖得恩少不得跟自己辩解几句,“但三个姑娘的嫁妆我都给准备的一样多,都是我的娃娃,哪里会厚了这个薄了那个。”
李幺娘一想到他给闺女们准备大几百近千那么厚的嫁妆,心下觉得多了,但又觉得备有底气。不说这乡下,就是城里也不见得有多少人家愿意这么厚待要嫁出去的女儿,她都可以想见晒嫁妆的时候两处乡里乡亲的艳羡的目光了。
想到这些李幺娘的心气又顺了,不过嘴上还是不饶人,“是是是,你肖站长有钱,不用出力气整这些针头巴脑的。你还有两个儿子要娶媳妇呢,还够你攒的!”
肖凤见两人没吵起来也是稀奇,不过想想自上次那事情之后,貌似两人还至今没再跟以往一样针尖对麦芒的杠上。害怕两人吵起来的那股子紧张下去之后,她也懒得再捡起话头和他俩争论。
不嫁人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为这些事情斗嘴。如果是在和阳志邦互通心意之前,肯定是这样的了。不过现在,想到结婚对象是阳志邦,她也无法否认心里的感觉,那是从未有过的期待。
42. 退亲
肖凤回屋去翻自己的花布和绣线,见肖英趴在桌子上写信。天冷,她在桌子前蜷缩成一团,两腿都抖抖索索的。肖凤看得发笑,叫她去烤火她只说不干。
吱嘎推开东厢房的门又关上,肖凤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肖林和两个小的都不见了影子。
把枕巾铺在左腿膝盖上垫着,肖凤翻开一块崭新的水红色底布,穿针引线绣枕套。
因为社会风气保守再加上有流氓罪约束,新人结婚闹洞房容易闹出陋习,这习俗便取消了,但晒嫁妆是必须的。
新房是晒嫁妆的重要地方,参观新房沾喜气顺便欣赏嫁妆,就成了婚礼上客人都要凑热闹的重头戏。而嫁妆里除了衣柜碗柜家具大件,婚床上全新的铺盖是最重头的,在枕套和被套上绣花,让客人品评新娘的手艺,便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这才对嘛。”李幺娘见肖凤难得不顶嘴只照做,便要夸她几句好,“好好绣,不然结婚的时候叫人家看了笑话去。那不会绣的,绣得不好的,要叫村里人拿出来说一辈子的。”
明明是两个人结婚,但让人看来看去说长道短的为什么只有新娘?肖凤对她这番话并不认同,却也不想再和她争论。总是对女人挑拣来挑拣去的,也不独她一个。
眼下,她想和他俩说的是另一件事。
肖凤渴了,准备去喝水,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便干脆拿先前晒好的梨干冲了一温瓶水拎到东厢房喝。
给李幺娘倒了一碗,又给肖得恩倒了一碗,她坐下喝自己的,一边说:“爸,我和钟家的婚事没得谈,我决意是不会嫁给他的,还请您帮我把婚事退了吧。”
肖得恩诧异看她一眼,“钟老三前几天不是来过,还没和你说好吗?”
这事儿还是钟老三骑了三轮车来的那天了,他本是当天来了就走的,肖得恩在家里也见着他了,结果星期一那天一早,肖得恩又在粮站见到了他。肖得恩当时见他三轮车就停在大门外,车上他两个兄弟还在,就知道他骑着车到处玩呢。
由于对他散漫浪荡的行为不太满意,肖得恩还出言警示了他几句。他满口承诺了会对肖凤好,又信誓旦旦说自己打算开着这车四下里赶场做买卖,绝不叫肖凤跟了他吃苦受累,因此肖得恩还对他改观不少。
肖凤不知道这事儿,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松口,“我和他从来就没说好过。上次我逃回来,就和他决计是不可能了。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李幺娘一脸有病的看着她,“你说是不肯嫁钟老三也就算了,你说一辈子不嫁人?不嫁人你吃什么喝什么?你老了谁养你?死了谁埋你?”
肖凤不语。她娘就算说她死了到地底下没后人给她烧纸钱,她也不会为了这个就随便嫁。
肖得恩也一脸不赞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肖凤还是不语。
李幺娘气鼓鼓的,但肖凤每次提起这门婚事就是这个态度,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恨不能敲敲她的脑壳叫她清醒清醒,个不知道女人活着不容易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嫁钟老三?你仔细说说。”见李幺娘也气得说不出话,女儿态度也十分坚决,不像劝劝哄哄就能说好的样子,肖得恩觉得还是先听听她意思吧。
肖凤把绣花针别在边上,正色道:“第一个,他没有正经营生。别说什么种地,种地的要是人人都看得起,那为什么我自己没读书了在家里种了这么些年的地,就是叫人看不起,连你们都觉得我只会种地,那就配个种地的行了。”
“我也不是要你们给我找个多好的,但现在说改革开放,人人都可以自己自由找个对象了,怎么就因为我埋头种地,就要叫我还是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就算你们是怕我年轻被骗,要帮我掌眼,那我自己的意见好歹你们也听一听吧。我现在就是完全看不上钟老三的。”
肖凤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害怕情绪但凡有一点激动或者激烈,都会让肖得恩和李幺娘误会了她,当她是脑子不清醒,以为她只是一时糊涂。
肖得恩想起先前钟老三在他跟前的承诺,不得不为他辩解一句,“这事儿我敲打过他了,他说了以后除了好好种地,会到省里批发市场去进货,拉来我们这边集市上到处去卖。他家里有亲戚在林城做生意,他有门路不会吃亏的。”
肖凤不想讨论这个事情的真假,也不想讨论能不能实现,那显得她还能继续商量,“爸,我既然已经不想嫁给他了,那咱们就不去说他这些现不现实了。他再好,那也是他以后找的对象的福气,和我没有关系。”
肖得恩听她说得有理,便也只好叹口气。李幺娘嘟囔几句老三这多好老三上进,肖凤也只当没听见。
她继续说,“二一个,他人品不行。我不清楚他为人处世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混,这些都是给外人看的。如果我和他结婚,我只看他这个人对我是什么态度。我至今和他就见过五回,每一次他那双眼睛看我都让我不舒服,眼神不正。”
“你们也别说我不害臊说这些,但他对年轻女人就是这样色迷迷的,那以后肯定不会对我专一。你们也别跟我说夫妻就是这样,先不说我和他还没结婚,他就想对我动手动脚的,哪怕我就是和他结了婚,那关起门的事情,我也接受不了他青天白日的这副样子。”
李幺娘和肖得恩本听得面红愠怒,但见她说得诚恳细致,倒也没制止。反正只各自听着,也不论有没有听到心上。
肖凤接着说,“三来,他家人团结。他自己家团结是好事,但把我当个外人,那他们团结一心,就肯定只会欺负我了。这种人家我嫁了过去,男人也不把我当回事,那公婆骂我虐待我他也不会觉得有问题,到时候我被人家一家人合起来欺负,我找谁说理去。”
李幺娘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反驳的点了,赶忙说,“你也知道人家一家人团结是好事,那你不会好好做个好媳妇让人家也团结你吗?你嫁过去了就是他家媳妇,以后正经入他家家谱的,还要给他家生儿育女,他家怎么会一直当你是外人。”
“你跟我爸他是不把你当外人。”为了说服她,肖凤不吝于夸他俩,虽然她也没觉得这个家谱和里外人跟女人有什么好相干。
李幺娘正要得意她认自己的理,她又说,“但我也不是傻子瞎子。就咱们寨上那七姑八婆的,说给儿子娶媳妇,一口一个媳妇就是外人要防着,又是怕人跑了,怕人贴补娘家。男人更是,口口声声婆娘家不要对她太好了惯坏了,又是什么婆娘不打不听话。”
“那不过是玩笑……”肖得恩说。
肖凤直接打断他,“可别给我说什么只是玩笑话。不挂在嘴上说打的是男人,男人心里是不难受的哈。何况,说得出来就是因为做得出来的。”
李幺娘是女人,自然听过这些话,甚至更跟七姑八婆摆过这些龙门阵,也在大家笑话过那谁谁家婆娘因为不听话被男人打时心里偷乐和庆幸。肖凤把这番当成道理说出来,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女人她听了见了心里也不好受。这便不好再说女儿不对了。
肖得恩是男人,他当然不觉得男人管教自己媳妇有什么不对。但他也不是个对婆娘喊打喊骂的,跟李幺娘急起来也没有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他看不起那些男人的做法,但也不会想着去说教人家。
但肖凤最后那两句,他是认可的。搁以往他当然不会把男人们这些玩笑话从心里过,但换做人家这样说他的女儿,首先这是明晃晃打他的脸,其次欺他女儿就是欺他女儿身后无人,他当然不会好受。
肖凤见二人似有所思,知他们多少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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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了,“上次在他家,他就是晚上悄悄进屋摸到我床边,趁黑想欺负我。他爹妈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偏偏都要栽赃在鬼神身上去,说是我撞了不干净的,又是骗又是哄,还想把我给糊弄了。我跑到咚水镇叫钟老三追上,我不同意和他走,他就要把我拉走,还掐我脸上脖子上。要不是当时围了好些人在看,我看他都恨不能当场给我打昏死过去直接拖走!”
“这是我还没嫁过去呢。要我真嫁过去了,以后他一家子对我但凡哪里不顺心不顺眼,打我骂我欺负死我,都不消糊弄,直接埋了再通知你们奔丧就行!”
这还真不是肖凤瞎说的,“寨子里那个徐大嫂死了人家娘家多大阵仗过来,闹成什么样,最后也拿着钱走了。你们还不是那强悍人家,你们一辈子老好人,总是良善心软的,恐怕都不会把人家想到能这么恶,到时候他家只消糊弄你们弄个风光的葬礼,你们都要以为他家心太好了!”
闷一棍子又给一大枣的,肖得恩李幺娘两口子脸色一时凝重一时又松缓。寨子里徐酒师家那大儿媳进门一年就难产没了的事情,他们更清楚。
肖凤顿了顿,喝了一口梨干水,见二人还在沉思状,便说:“我不是临时起意,我是仔细想过了的。那回逃回来,我走得脚上都是血泡,磨破了痛得钻心我都不敢停,大段大段的路都没有人家不见人影,我很害怕啊,怕遇到坏人被杀害,怕遇到豺狼虎豹被吃了。但再怕我都没有想过停下来,没有想过转头回去,反而我最怕的是被他家追上来带回去。”
那件事那次晚间回来她已经和二人说过,但他们觉得这是丢人的事情,也怕提起来她不好意思,便没有再提,自然也没有过问她的心情。现在听她说起,才知道她竟是这样想的。
两口子看了看对方,虽然不知道别个女儿家遇到这样的事情是怎么样想的,但还是觉得自家这个大闺女想法和别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肖凤已经不想去看二老是什么神色了,她重新拈起绣花针,捻了捻绣线,在红色的月季花上插下一针。
“不说那回他没真的占到我什么便宜,就算那次我真的叫他欺负了去,我挺着大肚子,我也不可能就忍气吞声跟了他的!”
这话是终极杀手锏,叫肖得恩和李幺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肖凤只慢条斯理地绣着花,缓了缓才说,“我本想不叫你们操心,等他家来了我亲自和他家说。但我见你们似乎真的对他家还抱有很大的希望,我不想叫你们希望落空了,便觉得这话我还是得和你们先说明白。”
说到这里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爹妈,“无论如何,请你们把这门亲事退了吧。你们如果为难,他家来了也只管让我去和他家分说。你们不表态都行,只要不点头同意就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肖得恩和李幺娘也深知这门亲家是真的结不成了。
那钟家的彩礼再是多丰厚,总不能把女儿打昏了抬上轿子去。何况这样做那不是等于在卖女儿,有那些人家收了几十百块的彩礼钱一分不给姑娘的,或者嫁妆只草草了事的,都要叫十里八乡的好好嚼一辈子舌根。总归肖家也没差钱到这个地步,更做不了这没脸没皮的事情。两人这便也没再多劝。
一想到这样好的女婿恐怕难找第二个,李幺娘心里还是很不得劲,只能恨铁不成钢,怪到她和肖得恩把肖凤养得太好了,让她不知道找个这样好的人家不容易。但她也知道肖凤说的有理,牛不喝水强按头哪里能行,何况确实那钟老三想在婚前欲行不轨,她也不甚满意。
肖得恩倒是想得开一点,总之有他身份和家里条件在这里,也不至于找到条件太差的女婿。
“你想好了那就行。”肖得恩说,“那钟家来了也不必你冲在前面去,我会和钟家好好说,这门亲事不成就不成吧。”
43. 撒泼
肖得恩准备着迎接一场退婚的硬仗,便苦思冥想怎么才能体面地让钟家也同意,不要闹得到处都知道,伤和气不说主要是丢人。
不想他还没准备好,第二天钟家就来人了。不过倒是他没准备也好,准备了也是白准备。
钟家来的是钟母和族里两个老长辈两口子,还有那个在派出所的堂兄,他骑了那辆新买的三轮车带着三人来的。一行人到了肖家一看只有李幺娘和肖凤在,才想起来这天上班呢,肖得恩在公粮站。
李幺娘一看几人怒气冲冲的,又空着手,又没带媒人,那这自然不是为了来下定了。她给几人开了门,想着迎进屋坐下慢慢谈吧。
那堂兄自称钟老大,两手插兜,高高在上的眼睛睨着她,“伯娘别怪我不客气,伯伯肖得恩在哪里?让你家里话事人出来说话。”
李幺娘见这来势汹汹的,还对她这长辈也半点没好脸,顿时气急,“当你晚辈还给你脸了!这家里就是肖得恩在也是听姥子的!”
她甩手把院门嘭一声关上,“肖得恩现在在粮站工作,没空来见你们,你们爱等就等到他下班来,不爱等就滚!”
肖凤闻听动静赶到门口来,只见几人已经咒骂着往出走了。听她出来的动静,几人回头看来,钟母把淬毒的目光狠狠在她身上过了几道,转头叫一家子继续走,直说什么在粮站更好,闹大了叫肖家在这里做不了人什么的。
李幺娘还在门口骂着莫名其妙,肖凤却反应过来他们的真实目的。她并没有和父母提到阳志邦跟钟老三几个打架的事情,叫肖得恩和他们对上,他哪里理得清状况。
肖凤叫李幺娘在家等着,她急忙跟上去。可她只有两条腿,自然不能和三轮车抢时间,只得到老幺爷家,请二堂兄骑了单车送自己过去。所幸入冬天冷,二堂兄在家烤火,没去山上打麻雀撵野兔。
*
二人骑车紧追,到底也没有烧油的跑得快,只在开头开阔的大路上还能远远看见三轮车的影子,后头就影子也看不见了。到中学门口时,肖凤特地下去问了传达室的王大爷,得知阳志邦已经回校上课了,便请他喊阳志邦务必到粮站一趟。
一路上肖凤把大致情况也和二堂兄说了,因此两人到了粮站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里面闹哄哄的架势,就知道不妙。
挤开扒在大铁门上的小门门缝上的几个人,肖凤敲了敲门,站门口看热闹的李老头以为是想进去看热闹的人,没理。上次他跟着上楼看热闹挨骂那事儿可没过久呢。直到肖凤报上名字,李老头才过来给她开了门。
“大爷,一会儿要是咱中学的阳志邦阳老师来了,麻烦你也给他开个门,他来找我爸爸的。”肖凤进门就和李老头打了招呼,顾不得他要多问,连忙往办公楼冲。
粮站里十几个工作人员都挤在二楼走廊上,里面传来钟母不依不饶的哭声,时不时还有钟老大和他家那个老长辈的质问声。
“你家不想结这门亲直说,叫人把我家老三砍得头破血流算怎么回事!今天不给我家一个说法,是欺我钟家没有人吗?”钟老头翘着二郎腿坐在肖得恩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的老烟杆随着他的质问在他桌上敲得梆梆响。
肖得恩已被几人纠缠着无理取闹了快半个钟,他开始听说钟家来人在门口找他,疑惑之下也没多问,就让李老头放人进来了。
怎知道钟母一上楼就又哭又骂,钟老伯娘一边拉着她劝一边跟着哭闹,闹了半天他除了钟老三躺在医院床上昏迷不醒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肖得恩一脸疑惑和一问三不知,钟老伯便开始问他要说法,非说是他家找人打了钟老三。那钟老大穿着便服出来,却口口声声说打人杀人是犯法,他是警察要带打人去传唤。
这两个没哭,但也没说明白事情原委。到现在他也只知道伤了钟老三的是个老师,姓杨。
先不说这老师是哪里的老师,就算是乐安乡的,这乐安乡是不大学校也不多,但这老师估摸着算上民校的也至少有个几十百来号人。杨又是个大姓,姓杨的老师自然也不会少。这上哪里问去?再说了,老师打架斗殴是要被开除的,哪个老师吃饱了撑的要砸了自己的铁饭碗。
肖得恩认识的姓杨的老师没十个也有八个,但莫说是他肖家没叫人打过钟老三,就算叫了也不可能叫个文弱书生老师吧。
见钟家这黑锅硬要栽在自家头上,态度也越来越过分,肖得恩自然不可能忍下这口气,并指敲在桌上,“我再说一遍!钟老伯我敬是个长辈,但你说话也要讲证据,什么叫我家叫人打的你家老三?我都不知道你家老三和人打架!”再说一遍肖得恩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几遍。
钟老大坐在当中的一张椅子上,两手支着岔开的腿,“肖站长,你不要觉得你是个官就一推四五六。我们办案肯定是讲证据的,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会来找你要人?我堂弟躺在医院床上人事不知,身上的伤口就是证据。还有两个我家亲戚兄弟,也受了伤,他们都是证人!”
肖得恩头大,不想和钟老大鬼打墙了,干脆说:“那我们就去我们乡里派出所问问,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不可能这么大的打架事件我们乡里警察同志不知道。走,我们去派出所讲个明白!”
门外围观的工作人员也连声附和。他们听了半天也和肖得恩一样是懵的,加上这些人来粮站闹事,这回又不跟上回李幺娘来抓奸那样,自然要站在肖得恩这边说话。
肖得恩起身拉上夹克的拉链作势要走,钟家几人却坐着不动。
坐在长椅上的钟母突然挥开拍抚她的钟老伯娘,啪啪啪拍着扶手哭嚎:“我们哪里也不去,今天你肖家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反正我家老三也人事不省了,我就从你这楼上跳下去摔死,变成鬼也要缠着你肖家!呜呜呜!”
她连个假动作都没有,钟老伯娘已经连忙又去假意拉拽她劝慰,一副不死死拉住她,她就要跑出门跳楼的样子。
肖得恩一个头两个大,钟母这胡闹的威力,十个李幺娘也赶不上。他拿李幺娘都无法,更何况这钟母。
几人声音并不小,在大门外都能隐约听见,何况已经进来往楼上赶的肖凤。楼上围观的人虽然多,但却是三三两两的站着,并没有人挤人,肖凤没怎么挤就来到了门口。
“爸。”肖凤看到了肖得恩,肖得恩也看到了她。
肖得恩疑惑,“你怎么来了?”
“他们先去了家里,没见到你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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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解释到,“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也没说,但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我就想来你这里看看。”
“你这个小母.狗还敢跟来!”钟母见她进屋,突然尖叫着站起来,“要不是你,我家老三怎么会被人打成那样!我要你给他赔命!”
眼见她张牙舞爪朝自己扑来,肖凤自然不会站着让她打,闪身躲过。跟在肖凤后头的二堂兄也站了出来,肖得恩离得远慢半拍走了两步。钟老头坐着冷眼看。
钟老大见他们一动,却跳了起来,几步冲到钟母旁边,“干什么?你们打了我家老三不算,还想打我叔娘啊!”
眼见屋里是点了炮仗立即要动起手来,外面围观的也赶忙七嘴八舌劝解起来。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这里可是粮站,不是随便动手的地方。”
“人家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就不能好好说明白吗?”
“来啊!打我啊!就是你个小娼.妇搞三拈四搞破.鞋叫人打的我家老三,我今天跟你拼了!”钟母却不依不饶,挺着胸脯朝肖凤叫嚣,脚下却没动。
钟老伯娘的手被她拉得紧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被拉住了才没冲上去呢。
她骂得太脏,头发也被摇得乱七八糟,肖凤听得火起,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人对骂,她完全没这样的对战经验。
被她三番几次的挑衅惹怒,肖得恩也失了温和,沉声吼道:“钟家的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家姑娘和你家议亲,两家走动从来是光明正大和和气气的。你今天为了说不清楚的事情这样辱骂我家姑娘,我肖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钟家嬢嬢,我最后喊你这一声嬢嬢。”肖凤这几息也组织好了语言。
她从二堂兄身侧走出来,“你不要以为你骂得凶骂得脏你就有理。上回秋收你家叫我过去,我当你家是讲礼节要面子的,结果你儿子半夜里想欺负我,你们老两口看在眼里还想帮他作恶,我连夜逃回了家,跟你家退婚你家不肯还死皮赖脸的贴上来!你家都这样不要脸了,我家也没有说打杀你家出去。你家教出这样不事生产又不务正业的儿子,又骑着车到处招摇惹事,怕不是惹了人被教训的?这还想赖在我家头上,有没有良心!”
她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围观的人都听呆了。没想到她敢把这被人欺负的丢脸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钟家人也有些愣住。肖得恩想阻止根本来不及,只憋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钟母擤了一管鼻涕,狠狠往地上一甩,心下暗暗计较便有了对应。
她抬手指着肖凤尖声叫骂,“那是你自己不要脸勾搭我家老三!就是你不知羞耻爱勾搭,才会拉来不知道哪里的姘.头害了我家老三!”
“老天菩萨啊!我家老三好好一个男娃娃,什么样的好姑娘不是任他挑选,县长的姑娘都喜欢他,哪里知道他是个老实的偏偏看上你!早知道你这么会害人,我肯定不会答应他娶你个丧门星!”
她一边嚎丧一边锤足顿胸,但到底没敢再扯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然而肖凤既然开了口,肯定不会任她红口白牙的污蔑。不用肖得恩和二堂兄帮腔,她也不会指望谁人为自己出头。
44. 落空
肖凤看她假模假式的,还有心情在这里做戏,估摸钟老三是没事。
她又往前走一步,讥讽道:“你这话说得好笑,到底是谁老实被坑?他要真是个好的,能二十四五还没相上亲?别说县长的姑娘,是个姑娘只要知道他这么不要脸还没本事都不会看上他!连个棒槌都不如,只有你家自己当个宝贝!”
“你……!”钟母被她气得不行,指着她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主要是不说脏话她好像就不会骂人了。
肖凤却不给她想的机会,“还有,我再次跟你声明一下,你我两家只是相看,没娶没嫁。你家这样家风不正的人家,哪个姑娘敢进你家门?怕不是在你家要任打任骂,只怕是打死了你家都还要像今天这样,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死要活都是你家的道理!”
“你!”钟母吵架只会撒泼不会讲理,被她不歇气的话堵得不上不下,两手一拍大腿就往地上坐,“我……我要死了啊!不要拦我!我今天被这小——”
眼见她干嚎着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甩的鼻涕上,肖凤说,“你什么你,你看你就这一套!又要往地上滚?只管滚,把你擤的鼻龙流的口水都滚干净才好。”
钟母一边做戏一边耳朵竖着、眼睛瞟着,这一听哪里还滚得下去,连忙停了嚎叫哼哼唧唧站了起来又去看自己身上。
钟老伯娘一眼看见她屁股上那摊混着尘土、白里泛黑的鼻涕,连忙转到另一侧去扶着她,继续假意哄劝着宽心和不要计较之类的。
肖凤心里更加安定,钟老三肯定没事,说不定还没阳志邦的伤严重。
最大的战力一时消停了,钟老大看着不成,仔细打量了肖凤好几番,不阴不阳地开了口,“肖凤,我本来当你是我未来弟媳,是个有家教讲道理的姑娘,不想你对我叔娘都这样不敬重。上回你误会我家堂弟非要离开,我们全家找了你一天,我派出所的警车都骑出来找你,结果你自己不招呼一声就和人走了。这恩情你不记着都不说了,这次我堂弟在你们这里被打成重伤,至今还昏迷在医院里,我家来要个说法有什么不对?别以为这是你们的地盘就可以目无王法!”
肖凤这吵架吵着吵着就上状态了,嗤笑一声,“你家人为什么受伤我们也不知道,你们非要赖着我们要说法,我们也没说不讲道理。都说了叫你们和我们去派出所了,你们倒是走啊?你们不敢去,只在这里撒泼打滚,是心虚吧?”
钟老大只会拿他那点小小权力压人,但这里不是他钟家坝地盘,他那鸡毛当不了令箭,只得横眉瞪眼拿出他一贯唬人的吃人凶狠样,“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道理!这是触犯法律的事情,你……”
肖凤最烦这种小人得势的嘴脸,“我看你一个男人也不像懂道理的,说你心虚说中了跳脚是吧?你家钟老三自己惹事自己吃了教训,反倒要我家背锅,也好意思跟我讲道理?要么你家钟老三人就没事,这么闹是不是想讹我家一笔?”
说到这里,肖凤伸手便要拉他,“我看你们就是想讹诈我家!走走走,咱们立即就去派出所报案!”
钟老大连忙后退,嘴上不忘说,“你们叫我们去哪里就去哪里,这里是你们乐安乡,肯定向着你肖家,绝对不会承认害了我堂弟的事情!”
门外众人看笑了,直说这家人就是来耍赖的,这钟老大自称是警察,怕不是个假.警察。
“这个大哥你说自己是个警察,却张嘴说出这种没有法律常识的话来,我都要怀疑你这官当得来路不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阳志邦带着李永还有乐安乡派出所的一位警察同志,一起到了门口。
不等屋里的人相问,阳志邦给身边的警察说,“警察同志,这就是我说的那天拿着马刀和棍棒打我的钟老三的家人。”
“那天钟老三带着一伙人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拦下我,莫名其妙不讲道理把我砍了几刀还打成重伤,要不是你们接到李永老师报警赶来发现,把我送到邹医生家抢救了一晚上,我恐怕都没命了。为此我请假了一个星期都没到学校上课,耽误了孩子们多少课啊!可惜当时你们到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扔下我骑车逃跑了,不然当场必定得给他们抓住。”
阳志邦一边说一边不忘展示自己身上还包着纱布的伤口。
众人一听这个原委,又看阳志邦一身伤,对上了之前钟家死活赖说打钟老三的是姓杨的老师,更加认定了钟家就是来耍赖讹人。又感叹阳老师都被伤成这样了还放不下学生,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这乐安乡街上又不大,阳老师不说十里八乡吧,至少他天天上下课的这一条街上都认识了,长得好有出息不说,跟谁家买东西借东西是礼貌又讨喜,修电器更是热心又用心,是公认的不可多得的正派人。
连阳老师都被打成重伤,要不是警察发现送去抢救命都没了,那钟老三却还能骑车逃跑呢,怎么可能在医院昏迷不醒!这钟家就是又坏又贪!
乐安乡的张警察一身橄榄绿的制服笔挺威严,那天他就是出警人之一,自然知道这个情况。听说钟老大也是个警察,他一进门就锁定了站着的钟老大,钟老大自然也看见了他。
肖得恩也过来和张警察握手,“辛苦了张警察。这家人本是跟我家在议亲的,没议成心生不满吧,现在跑来骂我家姑娘,还想把他家不知道在哪里混惹事被打的儿子赖到我家头上,我说去派出所报案就撒泼不走了。真是麻烦你来一趟。”
张警察客气笑着和肖得恩握手,“肖副站长说的哪里话,维护治安是我们份内的事。”
两人说完,张警察扫视了下几人,然后走到钟老大面前,“我叫张为民,警号是520906。这位同志,听说你也是警察,请问你的名字和警号是多少?到我乡是办事还是办案?”
钟老大在钟家坝招摇惯了,但他能当上民警,履历自然不会有大问题。考是花了力气考的,分配是允许属地优先的,非要说也只有一条。同期报考的当地人里,他学历最低,才初中毕业,和他竞争的都是高中或者中专学历。
但初中学历考本地民警是满足条件的,至于择最优那也是当地主观上一说的事。他这堂弟钟老三也就是没定下心混完初中学历,不然家里也会想办法给他送进去。
面对警察,还是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钟老大自然不怵,不过习惯性地挂上哥俩好的笑容来,就要伸手去搭张为民的肩膀。不想张警察不吃他这一套,横了一眼扫开他去。
钟老大脸上笑容僵了僵,心想遇到个二愣子,又继续笑着将手势一变作势要跟张警官握手,“张警……”
“噗嗤——”张为民还在莫名其妙看着钟老大,阳志邦却看着钟老大伸出的左手突然笑了一声。
钟老大看了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的手立即意识到自己伸错了,面不改色继续笑着换了右手,“张警官!你好你好!”
张为民对他这个称呼皱了眉,心下十分鄙夷。但这种洋气的叫法各种港片里都有,大城市也有些人爱这么称呼警察,张为民终究也没开口驳斥他,但也没伸手回应他。
钟老大仿佛没看到他冷脸一样,还在巴巴扯着,“咱俩名字一样,我叫钟太名,警号是520998。来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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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个面子握个手。”
张为民听他报完了警号,这才不甘愿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一触即离,却也无法忽略他想抓着不放拉亲近关系的动作,于是冷声道:“这里是粮站,正经单位不要耽误人家工作。有什么想说的跟我到派出所里去说。”
“我不走……”钟母立即就要嚎起来,被张为民冷冷一瞪,又被钟老大暗示的眼神打住。
一行人连同肖得恩出了粮站,跟着张为民进了乡派出所。派出所就在乡政府办公大院里,与粮站相距不过半里地。
对比钟家张口就来的前因后果和只在嘴里的重伤昏迷,阳志邦这边有先前的报警记录又有证人证据,民警自然轻易就弄明白了钟家的意图。只说钟老三不到现场,那另外两个参与械斗的也要来做笔录。
派出所如此公事公办的强硬态度,骇得钟母连连耍赖,直说儿子昏迷不醒起不来了不会来,倒也不敢再要说法要赔偿。
钟老大见这乐安乡俱是铁面无私的二愣子,完全不好拉拢,也只说自己是办家里的私事,不是来办案,俱听这边安排。钟家两个老长辈见讨不到一点好,还可能惹上官司,从见了警察开始就成了锯嘴葫芦。
最后还是肖得恩说不追究几人胡闹,阳志邦也说打他的人不来现场不好调解,派出所这边才缓了语气。批评教育钟家几人是免不了的,连未到场的三个当事人都被严正警告不许再在乐安乡逞凶斗狠,再有发生必不姑息。
一行人出来之后,肖得恩跟钟家人放下话,这亲家没得做,这婚事当没有过。
钟母愤恨不已,还想再辱骂几句,只叫肖得恩定眼瞪着就失了气势,甩下一句她儿子好找得很倒是他女儿以后谁还会要,翻脸走了。
钟母愤愤不平地被钟老大扶上三轮车时,阳志邦还不忘站在车斗旁边跟对方温言相告,“今天钟老三没来,还请你们带几句话给他,以后他但凡再来我们乐安乡,我见他一次就报案一次。我这身伤不白挨,你家不赔我治疗费,我就要叫他吃牢饭。”
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自己是当时咚水镇接走肖凤的人,来的几位连同那天傍晚骑着警车追到旅馆的钟老大都只见过姚小娜和陈思道,这几人便都不清楚阳志邦和肖家有什么关联。钟老三自己也没和家里人说明白,跟他打过来的两个人,也不清楚前情,只说钟老三打的人是肖凤新找的相好。
他们怀疑过肖凤和阳志邦的关系,却见两人几乎不相识一样,别说招呼了,连话都没说过,眼神都没什么交流。但要在他面前使出那套就地打滚的无赖招数,完全没用,更何况他头上手上的“证据”还历历在目,要论躺下装死敲竹杠,现下没人比他更合适。钟家是投鼠忌器,哪里还敢继续耍横。
今天这一出,钟家本就为两件事,一为退亲,二为讨说法。
退亲不必说,钟家一没下聘,二没送什么太过贵重的礼品,加上每次肖家也有相应回礼,钟家等于没什么损失。讨说法他们本就打主意是先发制人,能讹尽讹,所以对于失败也有心理准备。
何况钟老三并没有什么昏迷不醒,实际上他如今好好的能吃能睡,只是那天一路回去流了不少血还在虚弱头晕。钟父钟母视他为眼珠子,炖汤煮蛋补不够,还天天送他去诊所输液,这回钟父没跟来留在家就是为了照看方便。当时钟老三还说他给这边砍得不轻,比自己重多了,他们不信,今天亲眼见了才信七八分。
好算盘落空,钟家几人坐着三轮车走得飞快。钟母更是盘算着回去了少不得要往死里看紧钟老三,不叫他再来这乐安乡,免得真被逮进去吃牢饭。
45. 见爸爸
要说钟家来的几人没弄明白阳志邦这出,肖得恩却前后一串十分了然于胸了。几人一走,他跟阳志邦和肖凤丢下一句明天中午来粮站见我,才急着往粮站回。
肖得恩一走,剩下四人才往街尾学校走去。阳志邦和李永回学校上课,肖凤和二堂兄自是回家。走着走着,李永主动和推着单车的二堂兄攀谈起来,落在了阳志邦和肖凤后头。
两人自那天在医院互表心意之后再没见面,阳志邦请假在家休养了一周,而赶场的时候肖凤本看到有人割了野蜂蜜卖,却也因为无法掩人耳目送到他手上只得放弃。
“我刚刚来晚了对不起。”阳志邦说着见肖凤摇摇头,又说,“刚刚故意一直没去看你,是怕叫人误会了你,也怕让钟家人发现找到理由抓着不放。”
肖凤对两人的默契心生无限欢喜,但他能亲口解释肖凤更为窝心,“我刚也一直克制没去看你。我来得匆忙只能请人叫你,也没和你说明情况,你能跟我想到一处去,我才是惊讶。”
阳志邦得意一笑,想起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只能心道我俩最是相配还用讲。
肖凤却有些担心明天,“刚我爸的话,明天中午你打算怎么办?”
“和他明说。”阳志邦当然地开口,“我想跟你处对象在一起,不是随口说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就算你还没和钟家退亲,当我知道了你的心和我的一样,我也不怕钟家在前阻挡,一定会亲自光明正大的和伯伯坦白说的。”
他一番话叫肖凤顿觉自己想太多,且不说钟家这块石头没了,现在和以后,无论还有多少难关,她都将不再瞻前顾后和他一起携手闯一闯。
阳志邦嘱咐道:“明天中午你来了不用在学校找我,直接去粮站吧,我在那里等你。我会先在门口馆子里订好饭菜,我们和伯伯一起吃午饭。你放心,都交给我。你是伯伯的女儿,他本来就疼爱你,我拿不出像样的保证来他不会放心你和我处对象,让我来说服他。”
肖凤乐了,“什么都叫你去做了,那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什么都要让人在我跟前帮忙顶着的木头人。”
“我知道。”阳志邦停下看她,“但这是我想求得你,不是你要跟我。你只要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就比我做了什么都强,已经足够了。”
肖凤点点头,心里充盈着她说不出来的感情,止不住的笑容漾在脸上,“嗯。我愿意的。”
阳志邦心里早明白了她的心意,说出这番话自然也不是为了问她意愿,不想她当着其他人的面就这样直白地点头再次承认,心里欢喜也满盈得几乎要溢出。他心想,原来听了那么多靡靡之音里的谈情说爱,都远远说不出道不尽他此刻的胸臆。
后头跟着的两人又哪里沉浸在没头没脑的谈话中呢,耳朵都竖着听前面两个的动静,加上两人并没有要遮遮掩掩的意思,李永和肖二哥当然看了听了个完完整整。
李永挤眉弄眼的一笑,指了指前面的中学校门,“这课就别上了,直接给人送到家吧我看。”
肖二哥也跟着打趣,“就是,我多余的跟着。”
肖凤没那些偷偷摸摸的不自在,反正这两人话意里也没明着说她,于是笑着不搭话,只管继续前头走着。
阳志邦却是回头开始重点关照这位未来二哥,“二哥这来回两趟路辛苦了,哪天一起喝酒。我三哥跟书上说的茅台酒方子学了用玉米做烧酒,度数比徐酒师家的还正,一定要跟你好好品品。”
二堂兄心里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爱烧酒,不过只当是肖凤跟他说的便也没问。
“阳老师真不愧是老师,说话叫人就是舒服,那我就等着你这好酒了!”说完最后这句还冲阳志邦挤眼睛,生怕对方听不懂自己一语双关的暗示。
李永当然也听懂了,连忙接话,“那这好酒可不能少了我,我也要喝,尽快喝!”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阳志邦耳朵尖说红了,所幸他头上为了包扎伤口还裹着纱布呢看不到。
*
第二天中午,肖凤十一点多到粮站的时候,李老头跟她打招呼却说她怎么才来,一问之下才得知阳志邦七点就等在粮站门口了。肖得恩八点才上班,为了送两个小的赶七点半的早读,他基本也会提早来。阳志邦比他还早,又呆了一上午,怕不是请了假都没上课呢。
肖凤心里泛着嘀咕上了楼,开门只见老爹和阳志邦两人对面而坐,谈得正欢。肖得恩见肖凤进来,也没变脸,只看了眼又继续和阳志邦说他们那什么电子管收音机。
肖凤在长椅上坐下,和阳志邦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见他昨天头上严严实实包了两圈的纱布都拆了,只用两条医用胶带贴了一块折叠不厚的纱布敷在创口位置。
难道昨天他的伤也在做戏?肖凤回想了下那天在医院看见的样子,过了一个周了还包得那样严实确实也说不过去。那样的状况要是出自邹医生之手,绝对是对他医术的羞辱。
肖凤见两人还在说那收音机并没停下的意思,她自己倒了杯水喝起来。
没了一头纱布的遮掩,阳志邦昨天被绑得看不出样子的发型,今天看得清楚了,是三七分两侧偏厚重也稍微长一些垂盖住耳朵上缘的样式。他额前的发根似乎很不驯服,往上往两侧支棱,使得发丝并不蹋蹋的紧贴面部显得邋遢,露出好看的浓眉和眼睛,更加精神。肖凤要是问了他就会知道,这是现在时兴的郭富城头。
阳志邦还在给肖得恩讲那老式收音机的好,“老家伙也是好宝贝,经得起用,我拆开修理的时候也整个检查看了,几十年用下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各个部件都好好的。这种是电子管收音机,咱们现在用的基本都是晶体管收音机了,插电能用,停电了塞几节电池也能用,要方便很多。”
肖得恩奇怪问道:“这些电子产品,新推出来的不应该都更好,这老式电子管的还有比晶体管的更好的地方?”
“这回头我给您放一起对比下您就明白了。”
阳志邦这会儿没法给他演示,便只能言语解释,“电子管是加热阴极发射电子来放大信号,会产生一点点偶次谐波失真,不像真人声音,但这个不是故障,反而会让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更饱满,像听民歌、戏曲这种节目的时候,层次感就比晶体管收音机更强。那晶体管收音机是靠半导体元件放大信号,音质直白单薄,听起来更干涩剌耳朵,不过用来听天气预报听新闻都没问题,不影响听的结果。”
“还有就是老家伙的信号接收更好更稳,甚至可以收到外省的电台,就适合我们这些山里用。而且遇到信号干扰的时候,基本不会烧机,声音卡了黄了,关了重新开基本就好了。晶体管收音机的半导体元件就很容易烧坏,三极管烧穿了修起来就麻烦了。”
阳志邦一说到自己的专业就停不住,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把听的人教会,“今天这台得亏是电子管收音机,电阻电容不是因为咱们这电流波动烧坏了,只是用的时间太久了,引脚和电路板的焊点有点接触不良,所以我用电烙铁蘸点松香稍微焊接一下就好了。真烧坏了换电容这些也不贵。”
想到这粮站也不差这点钱,他又说,“但要是晶体管收音机烧坏了,就修不了只能换,电阻电容这些倒是也不贵,找师傅检查再换了新的,修好也就块把钱的事情。”
对粮站来说,一两块钱的支出确实是不值一提,但涉及到公家单位花钱,从打申请到签字审批到最后支取到钱都很麻烦,少一点不行,一点对不上都不行。何况那些维修师傅又不是专门拿了证书开店做生意的,收了钱也开不出有公章的收据,根本没法报账。
入冬前最后一场雷雨的时候粮站电路烧了,整个乡里都停了半天的电,肖得恩这台电子管收音机那之后就用不了了,两三个月了都没修成。
不想今天阳志邦来坐了会儿,东看看西看看发现这收音机坏了,翻开他背来的挎包,拿出螺丝刀和试电笔这里碰碰、那里戳戳、那里看看就检查出来了。在肖得恩以为他能检查出来哪里坏了已经很不错了的时候,不想他只拿出一个电烙铁和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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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松香就搞定了。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肖凤听得云里雾里。肖得恩读中专学的是粮食储存和检验相关,对这些东西了解自然也不多,除了一些名词比肖凤熟悉,父女俩也是半斤八两。不过两人都被侃侃而谈的阳志邦吸引,只觉得分外新鲜,听得津津有味。
肖凤知道这收音机是粮站里五六十年代就配的老家伙什了,乡里财政支出不多,各个单位也都是能省就省,这些配置费用昂贵的设备只要不是彻底报废就只能一直用。
和家里轻巧的收音机不一样,这台又大又笨重还不能经常随便移动。现在的收音机多是可以插电也可以用电池带的晶体管收音机,这台是只能插电用的电子管收音机。
粮站因为粮食收购和储存,需要对新闻和天气预报密切关注,收音机就是必备的办公用品。粮站两台收音机,一台在下面大办公室所有人听,这一台太老了不好伺候,就在肖得恩屋里放着,他自己一个人听。
下面那台大家来来往往的经常用,下班就经常检查拔了插头,他这台笨重不好挪动,插电口又挂得高高的,不搬桌子过去垫着就够不着,肖凤基本没见他拔过,真说是电流不稳烧坏的也不奇怪。
听阳志邦说了好些电器的知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肖得恩看看手表,便说先去吃饭,三人这才出了门。
迎头在走廊上碰到吴会计开门出来的时候,肖凤还愣了愣。结果对方也愣了愣,随即在几人反应过来之前立即退回了会计室。肖凤跟在肖得恩和阳志邦后头随即往楼下走,只听见吴会计似乎在说什么找饭盒。
想想昨天围观的人似乎没见着吴会计,刚刚见她跟肖得恩明明对视了,也很快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想来之前那件事对于大家来说都是时过境迁了,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如阳志邦昨天安排的,他早在粮站对面的馆子订好了饭菜,三人一进门就被带到了最里面一个屋里。
显然这是老板家自己用的房间,屋里的回风炉烧得暖融融的,火盘上已经摆好了菜,炒猪肝、回锅肉、炒鸡蛋、炒白菜、猪血炖豆腐和酸菜豆米五菜一汤,老伯娘又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米饭,便带上了门不叫外面打扰了他们。
*
“伯伯,本来我想带了三哥亲自酿的烧酒来跟您喝上几杯,又想到下午要上班,就没有带。这杯我以茶带酒敬您,还请不要嫌弃。”
肖得恩原本对他印象就好,今天一早上下来更是满意得没话说,举杯和他碰了碰,“你还伤着也别贪杯。正事不喝酒是我的原则,工作更不喝酒。”
“是。”阳志邦一杯茶喝完,叫他随意,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猪肝,又给肖凤夹了一筷子,这才自己吃两口。
“您尝尝这个爆猪肝,又嫩又不腥,我住院那两天我爹妈就专给我买这个吃。”
他边说边端了茶壶给肖得恩杯子满上,打蛇随棍上地试探道:“不知道哪天您有空?那烧酒我用高粱酿了亲自提一桶去您家给您尝尝?”
肖凤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一时没喝酒也有点上脸,幸好屋子烧得暖,大家的脸都烤热了,自然就不太看得出来了。
肖凤都明白了,肖得恩不可能不明白,他看了眼阳志邦,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沉着气夹了一块猪血放嘴里细嚼慢咽,只把阳志邦等得毛焦火辣。
等咽下那口滑嫩的猪血,他夹了一块到阳志邦的碗里,“这猪血做得也地道,嫩得溏心你也多吃点。”
阳志邦不敢追问,也不敢推辞,只乖乖捡了那猪血放进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不知道是这块煮老了还是他太心急吃得囫囵。
把回锅肉往肖凤面前推了推,肖得恩看女儿也沉得住气,才又给阳志邦夹了一块猪血,“老话都说吃啥补啥,多吃点早点把伤都全养好,再下功夫做事情。”
得了这句话,阳志邦才算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答应,夹起那块胖胖的颤巍巍的猪血放进嘴里,一口爆汁,果然是溏心的。他吃着又转头给肖凤夹了两块。
46. 认定了
还真的跟阳志邦说的一样,整场就都交给他了,肖凤没听他哪一句说得不满意,便也没搭话没帮他说。她老子爹听着也只是看看她神色,没有拿着和阳志邦说的话当场去问她这这那那。
但三人的态度都很明显了。
吃完饭肖得恩没让阳志邦再跟着回粮站,只管叫他回学校上课去,留了肖凤上楼去说话。
“你那高粱酒年后带来我尝尝。”阳志邦走之前,肖得恩叫住了他。
“哎!”阳志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即高兴地重重点头,才挥挥手往学校方向去了。
肖凤随肖得恩上了楼,下去吃午饭的时候她背来的挎包放在长椅上没背走,就算肖得恩不留她她本也要上来拿的。
“认定是他了?”肖得恩问她,见她毫不闪躲地点头,又说,“我只问一句,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好上的,是你去钟家之前还是之后?”
肖凤知道他这还是在意脸面。如果是去之前好的,那钟家那一出事情可能就是自己想退婚故意闹的。如果是从钟家走之后,那就是那天晚上阳志邦帮了她连夜送她回来,才叫她改了心意。
虽然对于肖凤来说这两种并无区别,但对肖得恩而言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前者,他会觉得是自己女儿丢人有愧于钟家。
当然他也问过了阳志邦,但就算对阳志邦满意,他也还是要问过了肖凤,心里才能踏实。
“是上个星期二我到邹医生家看望他。”肖凤当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只是互通了心意,并没说要好上要处对象,因为阳志邦要取得你和我妈的首肯。光我答应不顾大家的眼光和他好还不行,他还要顾全你们的面子,顾全大家对我的看法。”这也不是肖凤专门为他说好话,只把他的意思拿过来说了。
肖得恩心下舒服了许多。肖凤这说得和阳志邦的简直如出一辙。
他原以为两人的回答多少会有出入,毕竟哪怕是肖凤去钟家之后好上,也还有他们在集市再遇那次,还有阳志邦一行到肖家去拜访那次,以及他们都回答的在医院那次。肖得恩得到的是他最满意的答案。
但肖凤和肖得恩都不知道的是,阳志邦原本是想把在诊所里和肖凤陈情的,他早就喜欢肖凤这事儿都如实告知肖得恩。直到昨天放学后他路过街上,听说了大家议论肖凤和钟家对峙的事。
原来在他和李永张警察到之前,她竟当众揭开了自己在钟家的遭遇。他还满以为在钟家走之前,他装作和肖凤不熟,是保全了肖凤的名声。事实是,她先前的话已经让大家对她的经历大加猜测,从跟两个男的有不正当关系,变成了她已经被钟老三睡过,无非总之恐怕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他改变不了别人胡乱猜想,但他愿意站在肖凤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所以一早到了粮站,当肖得恩问他什么时候和肖凤好上的时候,他立即意识到了肖得恩的意思。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那次去肖家拜访,他送了药瓶后肖凤突然崩溃大哭。
比起她一番遭遇下的忐忑和害怕,太多太多人,甚至她的父母都更在意她的清白,害怕别人的指点,更愿意为了面子,叫她一个人生生吞下屈辱忍受折磨,做个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叫苦的哑巴。
选择两人互相表明心迹的这一次见面作为答案,是最好的答案。反正他的心意肖凤已知晓了,他的爱意也不会因为她的经历和别人的指点而改变。
而肖凤选择这次见面作为答案,本就是自然而然的,就是这一次,两人说开心意也决定之后要在一起。她的人生和心灵,在这次见面,找到了新的前行方向,充满了期待的一程,还清晰地知道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一起走。
因为肖得恩这关还没过,肖凤头天晚上是没和李幺娘提的,这下肖得恩这关过了,也不用肖凤再去和李幺娘说。肖得恩自去跟她通了气。
有了钟老三的这个顶好的女婿在前,李幺娘很难觉得阳志邦能超过钟老三去。虽然阳志邦有正经工作,伙子也生得好,上次来肖家对她和肖得恩也都敬重客气,但终究和钟家家境还是差了太多,而且他家里还有两个兄弟,哪怕哥哥家的孩子都要跟他一般大,但跟钟老三这个独儿怎么比?
但肖得恩都满口满意了,又说肖凤现在的名声,错过了这一个,可再没有这样好的对象会找上门来了,李幺娘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只她心里还是存了要好好给阳志邦点教诲的想法,只待以后他上门来求娶和婚后再加以拿捏。
*
元旦过后,正式进入了腊月。
过了腊八就是年。农民们辛苦了一年,这个月里各种成果都要拿出来晒晒了。
肖得恩翻了老黄历,挑选了和全家人的生肖都没有冲撞的那一天杀年猪。肖凤已经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舍不得自己喂养一年的猪儿被杀了,忙活完了杀猪饭,就炒了花椒大料混着盐巴腌上了猪肉。
做腊肉要想耐放耐存个一年甚至更长,盐少不了,熏制也要下功夫。肖家的腊肉就挂在东厢房的火塘上方熏制,篾条穿过面楼板的竹子,再砍几根竹子往上一架,棕叶捆好一条条腌制入味的腊肉往上面一挂,下面生火烤火,中间熏腊肉,楼上炕玉米,三不误。
腊肉熏上了,腊豆腐也要安排上。做一次豆腐不容易,何况是做腊豆腐,肖凤特地选在星期天,几个妹妹弟弟都不上学的日子。他们轮换着帮忙推磨,磨了两大盆黄豆,做了肖家那三四尺口径的大铁锅整整两大锅的豆浆,压了厚厚的两箱豆腐。
一箱豆腐切成三指厚的大块,外面抹上盐,在挂腊肉的竹竿上铺一层篾网,整整齐齐摆上豆腐,借着透过腊肉的烟雾就顺便把豆腐熏了。熏上的腊肉和腊豆腐须得时不时翻动,才能熏得透彻均匀,底下每天的柴火都不停,只消十来天,腊肉和腊豆腐就成了。
还有一箱豆腐,留一半吃鲜豆腐,冬天耐放。剩下的一半一分为二,一部分切厚片捂在洗晒干净的稻草上做成臭豆腐,一部分切小方块照样捂出长长的白绒毛,烧酒里滚一滚,再到辣椒花椒面里滚一滚,装进坛子里码放到墙根下二十天左右,就是送粥的豆腐乳。
虽然已经得到了肖得恩默许,但肖凤和阳志邦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少。因为还没订亲,关系没有过明路,社会风气保守,还有流氓罪,所以两人也不能在大街上公然出双入对。算来算去,只有在赶场的日子才能匆匆见上一面。
“肖凤。”
听见声音,肖凤抬眼看去,就看见站在中学校门口的阳志邦。她没应声,笑着迎上去。
“我们到里面说。”等她走进,阳志邦就领着她往学校里去。
已经是午休时间,老师学生们已经回家吃饭了,没回家吃饭的学生大多也去集市上玩耍了。天冷,又是赶场,操场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在教室里躲风。
一进校门,阳志邦就接过她提在手里的布兜。
“你买了什么?”阳志邦问,又想到她才来,“不对啊,你还没到集市上呢。这是给我带了东西?”
肖凤一笑,“昨天我做了豆腐乳,想着给你分一罐。”
“哇。”阳志邦惊叹,“你还记得吗?你的作文本上写了你家做的豆腐乳,馋了我快十年!这回终于能吃到了。”
“是吗?”这肖凤还真的不记得了,“你哪天把我作文本带过来,我想看看呢,我早忘了我写的什么了。”
阳志邦连声答应,肖凤又说,“这还不能吃,我昨天才装坛的,你拿回去放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最好是碗柜深处也见不到光的地方,放个二十天左右,就可以吃了。”
“好。”阳志邦无有不应,“我也给你带东西了。”
肖凤问他是什么,他却不肯说,肖凤气道早知也不给他说了。
等到进了广播室肖凤已经忘了要和他置气,解开布兜,拿出油纸包裹严实的大肚瓶子。
“好大一罐,我可以吃好久了。”阳志邦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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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左看右看,可惜啥也看不见。
肖凤笑道,“我用橘子罐头瓶装的,瓶子洗干净了还要蒸过晾干水汽才能用,这样不会坏。”
“这就是高温蒸汽消毒了。”阳志邦了然地点头,“我妈不会摆弄这些新鲜的吃法,不过我大嫂手很巧她爱做。我把你写在作文本上的方法告诉了她,她做过,但坏得很快,吃不了多久就坏成一摊臭水了还长黑绒毛,不知道是差了哪一步。”
肖凤想了想,“可能是酒?装之前我会倒一点烧酒进去转一圈,把边边角角沾上酒水,装好之后封口之前,口子上擦干净,也抹上酒,封口的时候只盖盖子不够,还要用最薄的胶纸封口再拧紧盖子。”
她写在作文本上那会儿才十岁,并没有自己单独做过,顶多是给李幺娘打下手,一些步骤没写完整也是可能的。
“啊,对了,还有装好之后,可以淋一层熟菜油,不能是热的,要放凉。这样味道更好。不放其实也行。”肖凤想了想,又补充到,“夹来吃的时候,用干净的筷子,不要夹过其他的东西的。”
“原来还有这么多小窍门啊!”阳志邦自己也会做饭烧菜,还是不得不感叹一样可口的小吃要用心的地方太多。
“对了,我给你说。”阳志邦得意道,“我做过摆酒的席面,以后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肖凤诧异,上下打量他一圈,“你还做过席面?我以为你顶多会简单做个饭。”
农村的孩子,没有不会做饭的,只是做席面还是太过讲究了,毕竟要招待的是八方宾客,不是谁都能上的。
“我爸早些年就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上掌厨,我只要不上学就会给他打下手。”说起自己能干的父母,阳志邦总是很骄傲。
肖凤想起来李幺娘和肖大嫂聊的事情,于是问到,“我听我妈说,旧社会饿饭的时候有个塘坳村姓阳的车把式去她家那边给地主家拉粮食,不知道是不是你家?”
“是我家,我爸。”阳志邦笑了起来,“我爸说那会儿打仗死了很多人,他成了孤儿,乞讨流浪到咱们乐安乡,给塘坳村的地主家做长工。他很聪明又胆大,驾车又快又好,就专门给地主家到处拉车。那时候吃不上饭饿死的人太多了,他就是靠着拉车,偷偷捡车缝里夹着的粮食来养家,有时候买的粮食称得红,还能悄悄顺下一两把来,我大哥前头本来有两个兄姐,都没养活。”
肖凤安静地听着,她家虽然靠她老子爹才比很多人家宽裕,但她可没忘了她老子爹也是孤儿,还是靠着在她老子娘家做工才活下来,后来才念了书改变了命运。所以她才没有因为自己被安排的人生和婚事而存心怨恨自己的父母。和他们比起来,自己吃得饱穿得暖,该知足了。至于自己想要的活法,只能靠自己。
阳志邦也不觉得自己的家庭出身有多丢人,旧社会已经过去了,毛主席领导人民开创的新时代,是最好的时代。
“我爸妈知道我喜欢你,就和我说过去你外婆家拉过粮食呢。”说到这里,阳志邦有些不好意思。
“啊?什么时候啊?”肖凤不知道他不好意思什么,明明是她更不好意思才对,“别是那会儿我去邹医生家看你的时候就……?”
想到自己以为瞒得很好,但其实两老都知道,肖凤觉得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不对啊,那会儿他俩还没说开心意呢,也不算是她自己瞒着。啊,还是不对,明明是他……明明是他们都知道他喜欢自己,只有自己还不知道。
肖凤揪着桌布搓揉,见她难得的羞愤样子,阳志邦看得心头发热。
他拉过空置的椅子,背对着门横在肖凤侧面坐着,膝盖碰到了她,她一挪躲开去。阳志邦又把手搭在桌上爬爬爬爬过去,挨近的时候似乎预见她会躲开一样,突然袭击一把拽住,紧紧握在手心里摩挲。
肖凤不得不转头偏过身体看他,膝盖跟他的抵住,这广播室确实太窄了。面对面近身看着对方,两人都沉默着,温情却在流动。
47. 吻
肖凤仔细端详他的脸,他额角上的纱布早已经拆了,伤口的血痂也已经脱落,只剩大拇指长短的一条白生生的疤痕,被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大半,不是这样近的距离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她心疼的眼神落到了他眼中,与他满含情意又带着戏谑的眼神一对上,肖凤反应过来,手上挣了挣没挣开,笑骂他,“干嘛?”
“看你。”得了她正眼,阳志邦满意了,“我爸妈早就知道我喜欢一个叫肖凤的姑娘。早在你去邹医生家看我之前就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肖凤是你。”
“你真不害臊。”肖凤唾他,又感叹道:“还是男人好啊,喜欢了谁,家里都像是占了大便宜似的欢天喜地。但一个姑娘家要是喜欢了谁到处去说,就要被骂不要脸不正经。要是和男人走得近了更不得了,还要被骂……得更难听。”
那些骚.货、卖的之类的词汇,肖凤说不出口来。
阳志邦却想起来她那天被钟母骂的事情,心里只恨自己没早到一步,不然一定要好好给钟家一个教训。接着又后悔自己没早点知道,不然那钟家走的时候就别想走得那么容易。
想了想,他说:“我没有到处去说过,只有家里人知道。也是怪我,没把我的日记本藏好,被我三哥看见了。那会儿我刚升初二,成绩有点掉队,我哥以为是因为我和肖凤谈恋爱了成绩下降,他怕我耽误学习考不上,自己说教了还不够,给我爸妈都说了。然后就……家里都知道了。”
“怎么是你的日记?不是我的作文……”肖凤转念明白他是把喜欢自己这事写到日记上被发现了,只能哑然,“你没事写什么日记啊!”
“那会儿我知道你不会来读书了,又好几年没再见到你,心里难受,只好写在日记上了。”阳志邦想着还有些心酸呢,“又不像现在能给你带信了。”
刚互通心意的两个人,一个星期只有星期五这天中午能见上一面,相处不过一小时就要急急分开,如何能忍住不相思呢?
所以两人只好通过肖英肖林传信件。说是信件,其实只是叠起来的纸片,毕竟又不需要贴邮票,何况信封也要花钱买呢。
肖凤想到他给自己的信和自己给他的信,央说,“你教我叠你那个信纸呗,我把你的信拆了之后怎么都叠不回去了。”
她很少用到纸张,所以根本不会学生们倒腾出来的那些花样叠纸。每次给他的信只是对折对折又对折,随便打开就能看到内容了,害得她每次把信给肖英的时候都很羞耻。尽管自己再三说不许她看,但她肯定会偷看的!
哪像他给自己的,简直叠出了花来,是真的一朵花的样子。开始的时候她都不会拆,还撕破了一些地方。
阳志邦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难怪你老是给我写流水账日记!”
会被人看的啊,不写流水账难道跟他一样写什么情啊爱啊的吗?肖凤想到他在纸上那些大胆的用词用语,心里感动又有些害羞,嘴上却说,“爱看不看。我还不写了呢。”
“那不行。”阳志邦表示拒绝,狠狠揉捏几下她的手,在她着恼之前赶忙放开,嘻嘻笑着起身去找信笺纸。背后还是挨了她一巴掌。
他自己有好些学校发的红头纸,可是他没用,看着抬头的学校名字,他总有在工作的感觉,什么爱意都写不下去。
“来,用这个。”他很快在书柜里找到了两沓信笺纸,把一沓递给肖凤。
肖凤接过,淡墨的横条纹信笺,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描绘着一丛淡粉色的月季花。和他之前给自己的信上一样。
“这一沓你带回去,以后用这个写给我。”阳志邦强调说,“不要再用作业本了。”
肖凤瞥他一眼,贫嘴到,“有得看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作业本,写流水账,我真的觉得我在批改学生作业。”阳志邦头痛道。
肖凤笑他,“又不是语文老师你那么入戏干嘛?”
阳志邦撕下一页,一边对折一边教她,“来,快。先这样折起来,打开,再这样,四个角对齐向中间折……这样捆住,这样分开,然后一层一层慢慢翻……”
肖凤手里学着眼里看着,他叠得飞快,她看得眼花缭乱,很快就跟不上了,“等等等等,这样,这样,然后呢?这里怎么过去的,这样?”
“不是,从后面翻。对……不是,错了。我教你。”阳志邦看着她把花瓣的位置朝里翻,连忙站到她身后,两手把着她的手去翻。
温热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说话时候呼吸吹拂在她脸侧,渐渐直接就把下巴磕在她肩上。肖凤脸热了热,知道他想让自己害羞从而逗弄自己,那她偏不示弱,只顾一板一眼地照着折。
阳志邦见她脸红却没拆穿自己,心里高兴,歪了歪头跟她侧脸和耳朵贴上。她卷翘的长睫毛一扇一扇的,学得认真,于是他也放心地靠实了她的肩膀,认真地教了起来。
“这样这样,就好了。”
“啊!原来这么简单。”肖凤看着手里新鲜出炉的一整个花朵,十分新鲜,“这是什么花?”
“这是玫瑰。”阳志邦的嗓子有些干,“代表爱、荣誉、信仰、平衡和永恒。”是花语,也是他的告白。
肖凤听懂了,心里跟流着蜜一样,感觉到两人相贴的温度又有些不自在,她眼睛转了转,猛地塌了肩膀,叫阳志邦不防溜了下去。
她站起身,“好了,我学会了,这就走了。回去给你叠个七八朵,叫你看个够。”
阳志邦理了理衣服也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过了一点,是得放她走了,不然一会儿老师和学生们都回来了。
“好,我都收藏起来,弄个花瓶插满,摆在我桌上。”说完,阳志邦倾身靠近她,“以后你可以大胆地写,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再写流水账,我就给你打零蛋。”
肖凤往后躲了躲,白他一眼,“真当我是你学生了,还给我评上分了。”
阳志邦一笑,“你也可以给我评分啊。但评到一百分就得给我毕业。”
“那我给你打1分。”肖凤立即还嘴。
“那写满一百张可就100分了。”阳志邦应对她轻轻松松,“100分毕业就结婚。”
这人厚脸皮起来真的是无人能敌!肖凤气结。
以前肖英说阳志邦在学校怎么风云人物,会唱歌跳舞,各种时兴花样都会,如何如何招人喜欢,肖凤还觉得她夸张,哪怕是后来和阳志邦接触过几次,都只觉得他可靠又周正。自从跟自己说开了之后,她才算领教了他的厉害。
“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人真的滑头得很,嘴又欠。”肖凤似笑非笑地睨他,暗含警告,“你跟别人也这样?”
阳志邦一想就知道她吃醋,笑得更欢了,“别人又不是我爱人,为什么要这样?”
肖凤对他的回答又满意又不满意,想了想于是说,“爱人,可以啊。不过,我说过,我是准备不结婚的,但如果是你,我愿意一试。所以要做我的爱人可没那么容易。以后你要是喜欢别人了,我会放过你。”
阳志邦一愣,收敛了嬉笑,执起她的双手,“好。我们做彼此唯一的爱人。”
肖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确信了他话里的分量与自己一样,不禁笑了。现在是真实的就好,只希望可以再长久一些,长久到一生,到永恒。这个勇气,她有。
阳志邦也笑了,正准备去拿给她的东西,冷不防被她突然倾身靠近,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脸颊上突然一热,叫他惊得一时呆住。却又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和鼻尖暖香的气息即刻就离开了。
肖凤趁他怔忡之际,抽出了右手往前错开半步拉开了他身后的门,冷风瞬间从门缝中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
“哎!”低声惊叫被门板划过地面的刺耳声音盖住,风再次被关在门外。
阳志邦只退后一步,后背直接把门合上,两手箍住身侧的腰肢紧紧抱住她,侧头就贴上她的脸,嘴唇自发找到了她刚刚逃走的嘴唇。
“唔……手!唔唔!手……”肖凤的声音消失在两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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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住门把的手被他压在了背后,阳志邦抬了抬腰,却让两人的姿势更亲密。肖凤两手抵住他胸口,想推开却没推动,眼睛跟他一撞,被里面狂乱的情潮一烫,索性闭上了眼睛。
良久,阳志邦放下掌在她后脑勺上的手,与她交颈相拥,等待砰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肖凤把门上的疤印默数了三遍,才开口说,“我该走了。”
“嗯。”阳志邦的声音低低的,不过已经恢复了清润。
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他去自己的挎包里掏出来一块手表,拉住她的手给她戴上,“这样以后你就方便看时间了。星期五早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你就来,老师同学们都在上课,我出来给你开门,你就坐这里等我下课。”
下午两点上课,但是一点四十就是广播时间,每个班级都有一个播音员轮值,读一些优秀的学生作文,或者是报纸上精选的文章,十分钟。广播结束之后就要预备上课了。
肖凤没有手表,每次只能在家里看了时间出门,又要避开老师同学们,只能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和他进去。十一点四十放学,每次两人到了广播室就已经十二点多了,一点她就要走。阳志邦叹息,哪怕能和她多呆一分钟也好。
“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再下次来就是明年开学了。”肖凤提醒他。
其实她心想要是都像今天这样,她哪敢多呆。忽然又想到是自己先动手的,不,是动嘴,她心中的害羞中难免生出一些得意来。阳志邦这样风趣又时髦,估计也不会想象到她能这样大胆。
确实,阳志邦已经被她的大胆所折服,无论是她对人生大事的果断,还是她对爱情爱人的勇敢。他自诩胆识过人,却不得不承认,肖凤的大气从容并不输他,甚至比他更强。从她一个人走到咚水镇的时候,他就知道的。
要说他最开始透过模糊的记忆和作文本的字里行间,认识的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小姑娘,那和她真正交流相熟之后,他认识了一个全新的更精彩更鲜活的灵魂。
阳志邦深呼吸一口气,想到又要很久不能见面,心里煎熬,“我年后什么时候去你家合适?初一?初六?”
他是心急了所以随口一说,也知道大年初一到初五,不是经常走动的亲戚关系都不适宜上门拜访。
“你敢来我都不敢给你开门。”肖凤扑哧一笑,想了想,“我爸只和你说年后,也没说具体是哪一天。要不你再晚一点,初八初九的样子?”
阳志邦点点头,“我想初九。我看了日历。”
肖凤疑惑他还懂看日历的时候,就听他说,“初四粮站就开工上班了,初八是星期六,下午不上班。但你说过,伯娘喜欢去看桃花沟的苗族跳花节唱山歌,那天肯定不在家。初九是星期天,他们都在。”
肖凤没想到他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全,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阳志邦又问,“你去看跳花节吗?”
跳花节是这里的少数民族尤其是苗族一年一度的盛会,他们会在桃花沟的山上竖起高高的花竿,围着花竿吹芦笙唱歌跳舞。未婚男人们会争抢着去爬光溜溜的花竿,能爬到顶夺花就有机会获得姑娘们的青睐。
因此,跳花节也是这乡里一个可以公开相亲的盛会。在这天,相识的不相识的年轻男女,在花山上看对了眼走在一起,也不会被警察同志抓流氓。
肖凤摇摇头。先不论他们不是过这个节的民族,就算本身节日没限定参加的人,往年里肖凤也很少会去。李幺娘喜欢去这样的活动,几个小的跟着去玩耍,肖得恩上班去了,家里必须有人看守,肖凤只能看家。当然,她那会儿也不爱出门。
“去吧。”阳志邦不禁央求她,“桃花沟离我家不远,每年我都会去玩,可惜从来没在花山上见过你。今年我们一起去吧。”
“哪里是我想去就能去的。我要看家。”肖凤无奈一笑,看他满眼的渴慕,不忍心道:“到时候我看吧。要是下午我爸回来了,家里有人在,我就去。”
阳志邦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她送出了校门。
48. 没人要
期末考试结束,肖家的饭桌上除了肖得恩已经基本顿顿满员了,地里没什么活儿干,三餐就还是肖凤来煮。
天冷了炒什么菜都冷得快,备菜也麻烦,吃火锅烫活菜就成了家家户户的首选。
上五花肥肉多,煸炒到微微发卷油汪汪的,稀豆豉放进去爆炒,再来两瓢糟辣子两瓢糊辣椒面,放水一冲,等着滚开。切得厚厚的土豆片和胡罗卜片往里一放,一家人就围着开吃了。水里过一遍的豌豆巅,拧成小段的青口白,整颗水灵灵的芫荽,有点苦苦的茼蒿,想吃什么各自涮。
天天吃红锅也腻味,这天晚饭肖凤看腊肉熏好了,决定改个清汤锅吃吃。在火塘上割了一拃长的坐臀肉,直接火钳夹着在下面的柴火上烧皮,烧得焦糊一片之后拿回厨房放热水里刮洗干净,再放深口汤锅里煮。
趁煮肉的功夫,肖凤脱了棉鞋,深吸一口气换上凉得透骨的黑胶水鞋,拎着筲箕上园子里摘菜。冬天蔬菜多,就是要现吃现摘才香,上一顿的放到下一顿就蔫巴了,基本倒进了鸡笼或者猪食里。
“嘶~嘶~”肖凤像蛇似的吸气。到了傍晚就阴雨绵绵的,稀泥地不好走,水胶鞋拔凉,仿佛地上的冷气都顺着脚底板往身上抽。
菜叶上都结了一层冰,伸手自叶底轻轻一顶就能揭下来一片完整的冰雕菜叶。肖凤拧下两颗高大的青口白,又蹲在豌豆垄边飞快掐豌豆巅,再齐根拔一大把茼蒿,完了用竹片连根撬一捧芫荽。每顿都是这些菜,总也吃不腻呢。
汪汪汪——汪汪汪——
小狗的叫声从院里传来,不知道是谁来了,老爹下班回来了?家里有人会管,肖凤就继续扯蒜苗和分葱,就地扒皮回去好收拾。
在院门口石板上刮掉胶鞋上的泥,又狠狠跺了几下脚抖掉鞋底的泥块,肖凤这才开了院门进厨房。
腊肉的香味随着满屋飘散的蒸汽蔓延,肖凤放下筲箕吸着气洗手,抽了双筷子掀开锅盖,烧过的肉皮煮透后成了漂亮的虎皮,肥肉晶莹剔透,瘦肉肌理红褐。一筷子扎起腊肉放到案板上,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一会儿做汤底。
洗完菜,肖凤手指冻得发红,立即就抓着热乎乎的腊肉切起来。腊肉外面看似放凉了,切开里面还是滚烫的,冻红的手又被烫得发红,肖凤呼呼地吹着气把腊肉切得薄薄的。
厨房门吱呀开了,肖英走了进来。
“爸回来了吧?”肖凤问。
“回了。”肖英掩上门,笑得不怀好意,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小凤你猜谁来咱们家了?”
小凤瞟她一眼,拈一片腊肉塞嘴里,继续呼呼切腊肉,“谁啊?”
“寨上的二赖子。”肖英也伸出两根手指拈一片腊肉吃起来。
“哦。”肖凤把肉铲进大碗里,对此并不感兴趣,“你去把碗筷拿出来,这就准备吃饭了。”
肖英追着她到回风炉的火盘上,继续捡腊肉吃,“先不要吧。咱妈说等他们走了再吃。”
他们?肖凤疑惑,有时候来个邻居啥的碰上吃饭,不过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这是来了几个人啊?
“来了三个人呢。咱爸那脸都要拉到地上了。”肖英学着肖得恩垮脸的样子。
肖凤兀自拿铁锅,“咋了?他们来要债?咱家还能欠他们钱?总不会是来借钱吧?”
二赖子三十好几了还打光棍,大前年他老子爹老子娘相继老死之后,就他一个人种着家里那七八亩地过活。
他三天里有两天是醉酒的,草长得淹死了玉米都不见去拔,每年他那粮食都因为质量不行公粮都差点不收。他不思悔改就算了,成天还跟远近几个村子的懒汉们混在一处,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喝酒赌钱。
他有五个远嫁的姐姐妹妹,爹妈死了后开头那一两年还时不时来看看他,后面见他实在不争气也就不来了。
肖英摇摇头,“他来跟你提亲哈哈哈~”
“啊?”肖凤懵了,“谁来跟我提亲?二赖子?”
说起来按一村硬认亲,二赖子还比肖凤姊妹晚一辈,得喊她嬢嬢。只是他年纪大,肖得恩和李幺娘就让娃娃们客气称呼他二哥。
“嗯嗯。噗唔唔哈哈~”肖英笑得打跌。
这是唱的哪一出?肖凤都无话可说了。
肖得恩也很无话可说。冬天黑得早,还按照以前五点才下班,离得远的人得又黑又冷的往家赶。于是,看着近除夕了也没太多事情,他上个星期就已经安排好了粮站的轮值,好让不值班的人也能提早下班,赶在天黑前到家。
今天他下班回来,才走过寨子里拐上回家的小路,就被人从后头叫住。回头一看,和他搭话的却是外村不太熟的一个干瘪男人,不算面生但他一时没想起来叫什么。
这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还有一瓶光瓶装的白酒,后头跟着二赖子。要不是两人走得近,二赖子又巴巴的看着他,他都要以为两人不是一路的。
他满以为他们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找他帮忙,便领着两人顺着湿滑的小路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闲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弄明白这人是二赖子请来他家提亲的媒人。
他家里三个女儿,肖英还在读书要考中专的,肖珍还是个小娃娃,那自然是跟肖凤提亲来的。
肖得恩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已经开了院门也不好立即再给人赶走,只好憋着把这俩领进堂屋里开了门坐下。堂屋里没生火,冷得人打摆子,待随便说几句糊弄着推脱了,好让他俩早点哪来的回哪里去。
李幺娘端了茶水来,她不知具体,只听那自称媒人的说是要帮二赖子家谈儿女亲事。当她绞尽脑汁搜刮二赖子家有哪门亲戚后生时,就听二赖子觍着脸笑着说要讨了肖凤去当婆娘。
再是李幺娘这样对外和善要面子的,也忍不住拉下了脸。她生生咽下那口气,转身去了厨房,没见肖凤,知她是去园子摘菜了,便甩手回了东厢房继续烤火绣花。肖英被她拘着跟着学绣花正烦呢,听她说了这事儿,便有理由放下花布来找肖凤了。
“他一定是因为寨上传的那些闲话,以为能轮得到他捡大便宜。”肖英说。
肖凤莫名,“什么闲话?”
肖英吃惊,“你不知道吗?她们老早就传你的事情。”
见肖凤摇摇头,她吐了口气赶忙说来,“我听说的是,咱家那些嫂子伯娘叔娘们,还有寨上那些七姑八婆都在讲,说你被钟家退婚了,是因为跟人乱搞,还被男人大晚上的送回来,钟家就不要你了。说是那次钟家来闹过之后,乡里街上都知道。”
虽然真相不是这样,肖凤也难免皱了眉头,这些人太闲了,舌头又长。
肖英觑了眼她的脸色,又小声说,“一边是这么说的。一边又说是,你已经被钟老三睡过了不干净了,又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的,结果钟家退亲了,那别的人又不要你,不然都没见到那人来提亲。”
这人十有八九是说的那晚上骑车送肖凤回来的人,因他戴了头盔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是谁。
“她们一天不嚼舌根日子就过不下去。”肖凤除了这句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些人了,“你跟哪里听来这些的?”
肖英举手表示无辜,“寨上都在传,我是听小三妹跟我说的,咱妈都隐约知道。她们也只敢背地里传得凶,不敢凑到咱家面前说,不然嘴都给她们打烂。”小三妹是族亲伯父家的姑娘,晚肖英一届,现在和她在一个班读书。
肖凤深吸口气,铁锅收起来饭先不吃了,从后面墙上挂着的袋子里掏了一把瓜子出来放到火盘上烤着,“让她们说去吧。
肖英捡起瓜子咯吱咯吱地磕着,“你要不喊阳老师赶紧来提亲吧。不然他们还以为你没人要了,什么脏的臭的都想来占你便宜呢。”
肖凤抖了抖腿,“就二赖子这种人,一个姑娘再是多不好也比他强百倍千倍,没人要的是他,跟这里做梦呢。”
“那你真不想阳老师快点来吗?”肖英已经转移了重点,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问她。
肖凤左看看右看看,不去答她,“你快去捡几个沙糖桔过来吃。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呢,都饿了。”
“咦哟~还害羞呢~”肖英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笑话她。
肖凤抬手佯装扇过去,她赶忙起身就要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贴上耳朵去听动静,然后回头嘘地一声,飞快扯了拉线盒的绳子关了灯继续贴着门不动了。
肖凤也坐着没动,只在黑暗转模糊的天光中竖着耳朵听。厨房的竹编门已经用黄泥和稻草糊上了,看不见外面影子。很快几道客气推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肖得恩提了那一包水果糖一包罐头和一瓶酒追了上来,直往那媒人手里塞,“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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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实在不好收,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二赖子闻着厨房的腊肉香,看了眼黑漆漆的厨房窗户,嘴里不断拒绝,“大爷爷这拿都拿来了不值什么,就留给肖凤她们吃吧,哎呀,就收下吧。”
“不用了不用了。你拿回去吧。不要惯的这些娃娃们。”肖得恩见媒人推辞不肯接,就直接往二赖子怀里狠塞,一边塞一边顺着力道把人往外推,几下就推拉着出了院门。
“留你们吃饭你们也不肯留,真的是。那你们就慢走了啊。”到竹林边上肖得恩便不再送了,挥挥手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土坎去,转身就回了家。
他一进院门就直接上了锁,朝厨房催促道:“赶紧吃饭吧,冷死了,饿死了。”
肖凤忍不住一笑,一把搂过火盘上的瓜子揣兜里,准备起身架锅。
肖英拉开了灯又开了门,探头探脑的问,“爸,他们走了?”
“嗯。”肖得恩搓着手去关堂屋门,又去东厢房喊李幺娘和那几个小的吃饭。
*
往肚里扒了一碗热乎乎的腊肉豆米汤泡饭下去,肖得恩才慢慢涮菜,“阳志邦和你商量年后哪天来了吗?”
肖凤把蘸了辣椒水的腊肉夹回碗里,“他说他想初九来,我还想哪天问问你和我妈意见呢。”
“嗯。”肖得恩点点头,“那天我休息在家的。你妈呢?”
李幺娘本来对阳志邦还有挺多不满,但刚刚二赖子来闹那一出,她又觉得阳志邦还不错了,因此并没有意见,但嘴上还是说,“你们都商量好了还管我意见。来就来吧。”
“爸爸,阳志邦是上回来的阳老师吗?他又来我们家做什么?”肖珍嘴里鼓囊囊地嚼着饭菜,疑惑地问,“检查大哥和二姐的作业吗?那为什么要和大姐商量啊?”
哈哈哈哈!一家人都被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
十岁的肖珍还懵里懵懂的年纪,来过的人提着东西说是提亲的她知道,还没来的她不知道。其实她已经和当年辍学的肖凤一般大了,只是作为备受疼宠的老幺,她只管吃饱了玩,玩累了睡,连读书,都没什么人催逼她。所以对这些大人们的事情,她还完全搞不懂。
肖华吸了下辣出来的清鼻涕,“幺妹你是憨包啊,阳老师怎么会是来检查作业的!”
肖得恩笑着给她碗里夹了片薄薄的腊肉,“对,阳老师来家访的。以后幺妹不好好做作业他也要管。”
肖珍还是没弄明白阳老师来家里做什么,不过看大家都笑话自己,那肯定不是家访,她哼哼两声,“你们只会逗我!”
*
二赖子上不打招呼直接带了媒人上肖家给肖凤提亲这事,根本一时半刻都瞒不住寨邻。
大家听说二赖子去肖家提亲,坐了冷板凳不说,送的礼还原封不动提了回来,又把他笑话了一顿。虽然大家背地里说长道短,扯什么那肖凤恐怕只能配个光棍了,到底也没谁真敢上门去讨人嫌,偏二赖子当了真!
两个肖大嫂和赵幺婶说起来这个事儿,笑得直不起腰,又不禁感叹一句,“还得是他一个光棍,哪里怕人笑话怕人嫌弃啊。”
“可不是,假如真的成了呢,那就是捡了便宜,没成又不会少块肉。”
赵幺婶拿手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回可证明了我的清白了。之前大家还到处传,说是我给肖凤相的钟老三不好。可是也不看看,那钟老三再不济也是青年才俊一个,哪怕人家是还没娶进门就要睡了她,可那家境多好啊,人又年轻有出息,肖凤和他成了迟早也要过门的哪里就是吃亏了。叫她死活不要钟老三,这下好了吧,只有这等三十多好吃懒做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才会要她了。”
她一秃噜嘴真承认了那钟老三还没娶人进门就要跟人家成好事,两个肖大嫂听得一愣,又互相皱眉挤眼地暗暗使起眼色来。心道要是自己家的女儿订的亲就要被这样对待,那得多丢人啊,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还莫说这种就算照样结婚了,那挺着个肚子结婚,还不是要被亲朋好友嚼舌根,当妈的还要被人家说不会教姑娘呢!所以啊,这钟家再是很好,也可以好好劝他们等等,体体面面结了婚再做这档子事,不就好了。
别人怎么想赵幺婶才不管,总之,二赖子这出无赖事儿之后,赵幺婶可算又能在亲戚朋友跟前挺直了媒人的腰杆子了。
49. 碌碌
腊月二十八,坝子上赵大伯家杀年猪。因为等着儿子赵金宝回来过年,附近人家年猪都早早杀好了腊肉都煪出来了,独他家还年猪都没杀。
这不腊月二十七赵金宝从林城衣锦还家,赵大伯当天晚上就打着电筒遍访邻居亲友,盛情邀请大家伙二十八到他家吃杀猪饭。
肖得恩要上班到除夕那天,自然这个忙是帮不了的,但嘱咐了李幺娘去割两斤新鲜肉。家里年猪都熏成腊肉了,年夜饭没有鲜猪肉可以用。
乡下收入来源少,一头猪养大了,大多人家也不会大方到全部留下来自己家吃,卖一半留一半甚至是卖大半留一点都是常有的事。赵金宝家这头喂了两年的乌金猪,杀下来毛重足有三百五十斤,留一半已经十足大方了。
二十八这天又下着蒙蒙细雨,阴冷潮湿,李幺娘坐在东厢房烤火绣花懒得动,便打算打发肖林去赵家买肉。肖英自昨天听说赵金宝回来了就恨不能偷溜出去见面,只李幺娘早知道了她心思,不可能放她出去。肖英花也不锈了,只回屋说要看书去。
肖凤收了针,终于绣完了那一对枕巾,一边收了针线和花布,一边转转酸胀的眼珠。别说东厢房没拉电灯,就算有,白天里李幺娘也不舍得开灯,所以虽然白天天光亮,但在东厢房关着门绣花还是费眼睛。
见肖凤要起身回厢房去,李幺娘叫住了她,“去看看小英在不在,别叫她去那赵家了。”
肖凤答应一声回了西厢房,推门只见肖英窝在床上坐着,被窝团团在腿上,上面堆满了一封封信和赵金宝寄给她的那些宝贝。
肖英见她进屋,脸也没抬只瞭她一眼又继续去看那些信。
肖凤开了衣柜放绣完的枕巾,一边去看她,“你想去就好好和咱妈商量呗,你说话气鼓鼓的,她说话也气鼓鼓的,针尖对麦芒肯定不能行的。”
肖英撅起嘴,好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商量能行的话,你之前和他们商量退婚怎么不成?”
肖凤讨个没趣,李幺娘吵不过她的时候说她和她爹一个样,按这话那肖英就是和李幺娘一个样。
想了想肖凤还是说,“那你也别着急了,后天过年明天赶叫场,穷了一年的叫花子都能去凑个热闹,咱妈总不会连赶场都不给你去。”
满以为耍赖几下就能叫肖凤帮自己说话的肖英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到底又还是咽不下,“哼,你自己跟阳老师得他们许可了,你是满意了!”
肖凤摇摇头耸耸肩,出去做午饭。她何尝又不想去见阳志邦呢,也不知道明天有没有运气碰上。
最后是没有。因为要在家备菜,肖凤没去赶场,肖英领了采买的任务一大早就高兴地去了,下午临近傍晚才被赵金宝送到了村口下面。
她哼着歌进门,心情和阴雨的天气相反晴朗得不行。
“这么高兴啊?”肖凤调侃她。
“妹妹你做船头欧欧~”肖英傲娇地摇头晃脑,“你没去成不高兴我知道。哥哥在岸上走~”
“可不是嘛,我一天气得哟,午饭都吃不下。”肖凤抿嘴憋笑,“只啃了一只猪蹄。”
肖英才发现她是逗自己,又笑又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哼唱着她那些恩恩爱爱,放下采买回来的东西就回西厢房。
李幺娘听见她回来的动静,开了东厢房门骂道:“小英你个死丫头,不让你出去你一天垮着个脸,让你出去你一天就不落屋!”
肖凤在厨房听着没出去,对肖英李幺娘是嘴上骂得凶,其实还是纵容的,不然今天都不可能放她去赶叫场。
只是这不知道对肖英是好是坏,她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平平,前十都没进。一来是赵金宝的影响,二来她自己好像就是差着这口奋起学习的心气。
肖凤担忧她只怕今年还是考不上。不过转念一想,考不上肖得恩和李幺娘大概还会让她再留级,不然她不读书能干嘛呢?家里也不缺她一个干活的。再说,地里的活儿她还没正经干过一遭,叫她去种地也种不明白。
*
过年这个事儿,对小孩子来说就是好玩就是期待,对大人尤其是要泡在厨房捯饬的女人来说,就没多大意思。
二十九就开始准备年三十的菜,扣肉和小米渣要蒸十来碗,酥肉捞了一大筐,萝卜炖肉坨子得用最大的汤锅。三十过完就是年初一,年初一比三十还费劲,因为肖家这天要祭祖,鸡啊鸭啊猪头啊得提前就炖好备着。年初二李幺娘得大包小包去娘家拜年,除了左手一只活鸡右手一只活鸭,多蒸的那些大菜也得打包几碗过去。
李家族里斗钱一起买了辆三轮车,小舅舅天蒙蒙亮就骑着来接李幺娘了,老幺爷看得连连赞叹,拉着肖得恩说要不肖家族里也凑钱买一辆方便。肖得恩只说没人会骑给拒了。
整个肖家族里有什么一起花钱的大事,大家都伸长脖子看肖得恩呢,就指望他挑大头掏个大的,他也不傻。祭祖这种他挑头就算了,公用的东西还要他挑头,他也不是那冤大头。
肖英肖林肖华肖珍都跟着李幺娘坐上车去了,肖凤还得留在家。肖得恩身份地位摆在这里,年初二年初三这两天,无论是远亲还是想跟他走走关系的人,都免不了来拜年走动,毕竟初四他就上班了,哪里还扑得到人。
连轴转的烧菜做饭刷锅洗碗打扫收拾,肖凤入冬来的清闲日子就是这么没的,忙碌程度甚至堪比抢收农忙。她不禁想,以后和阳志邦结了婚,应该不会比这更累了吧?如果还这么累,这婚结了她也难保自己一辈子不会有厌烦了他的那一天。
啊对!他不是做过席面吗,叫他掌勺就行,又不跟自己老子爹似的完全可以做个甩手掌柜。
肖得恩去上班之后,肖凤可算能稍微消停下来了,也只是稍微。专门找肖得恩拜年的不来了,找李幺娘的可来了啊。一直到初七。
初七跳花节就开始了,李幺娘和她要好的妯娌们便要往桃花沟去看唱山歌了。肖英几个从小每年都会跟她去玩耍的,现在虽然都大了,但也不会缺席。何况她和赵金宝早约好了。
肖凤难免想起和阳志邦没说定的约定,看来十有八九也是去不成的了,所幸她当时没把话说死。又想着初九他就要上门来的,心里那点失落就没了。
“凤,厨房收拾完你领着弟弟妹妹们去桃花沟玩去吧,家里我看着。”李幺娘把肖得恩送出了门,回来给肖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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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正拎着开水壶往洗碗盆里灌水,闻言一愣。昨天都是李幺娘领着他们去的,咋今天她自己不去了?
李幺娘想起刚刚肖得恩说叫她让一让娃娃们,心里还有点来气。他这话说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多不懂事似的,其实今天就算肖得恩不说,她本来也准备自己看家让肖凤出去玩的。
自己这大女儿生来懂事,又是老大,确实难免比弟弟妹妹们要多委屈些。没读书之后也跟自己在家种地这么多年,除了木讷了点,也算听话,订亲这一年来才顶嘴凶了些。到底也有苦劳的,这看着就要嫁人了,姑娘家嫁了人哪里还有省心日子过,且在她出嫁前让她去玩一玩吧。
“去吧。嫁人前好好玩一回,以后结了婚拖家带口的,就没那么好玩了。”李幺娘不无感叹地说,想起她自己也是,在带大肖凤能顶事之前,她别提多辛苦了。她当姑娘的时候就没吃过这么多苦。
肖凤知道她想法,这话哪个嫂子嬢嬢不说。终究李幺娘主动让她去玩还是叫人高兴的。
不过肖凤不免笑着贫她几句,“我也生个大姑娘帮衬着就行。”
李幺娘拿那下眼白看她一眼,“你也别顶我。等你以后成了家你就懂了。就是那再爱重你的男人,也一样的不会体贴女人的苦。头个别管是生的姑娘还是儿子,都照样是要教了来帮衬着拖小的,不然你得累死。”
肖凤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她的孩子她不舍得再像自己这样活一回。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忘作弄自己老娘,“那就别成家了,不生不养,也没这些辛苦,也不苦孩子。”
“那怎么行,女人还是要成家要生养几个娃娃的。”李幺娘可算揪着她话头了,笑起来打趣她,“你嘴巴可就会跟你老娘我抬杠了,现在怕是不让你嫁那阳志邦,你还会哭。”
肖凤一笑,“他对我的心和我对他的心一样,结婚在一起我是不怕的。要不是这样,我是宁愿不嫁人的。”
这话触动了李幺娘,她叹了口气,真心道:“你选来选去找个真心的对你的,就好好珍惜吧,别跟我和你爹似的就行。虽然这阳志邦家我看着也不太合心,但你们心里有对方,凡事有商有量的过日子也不会太差。”
阳家没法和钟家比,只是李幺娘也明白,这不是旧社会了不该分那些三六九等。刚刚知道阳志邦多余的和钟老三打架那会儿,她才是不满。在肖得恩看来这小伙子有胆量不是那怂包软蛋,在她看来却稍微有些逞凶斗狠的嫌疑。何况要是没打架这一出,说不得肖钟两家的亲事也不会吹。
不过再不满,她也不得不说,敢跟钟家抢得头破血流的,这后生也算敢担事儿。眼下自己大女儿也只看得上这阳志邦,成全了他们也算美事。而且肖凤现在是个有脾气的,想来结了婚也不会吃亏,她也就随他们去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李幺娘对阳志邦没有钟老三满意,这事儿肖凤清楚,长辈的想法哪里容许晚辈劝说,何况这长辈还是自己老子娘,所以肖凤也不跟她去争执。解铃还须系铃人,讨李幺娘喜欢,该叫阳志邦自己来。
肖凤一一归置好洗干净的碗筷,只说,“他珍惜我我自然珍惜他。”